《非常关系》 第一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下班后,方予染换上自己的衣服。

黑色蕾丝的齐膝长裙,外面套上浅灰色风衣,伸手拉下扎着头发的橡皮筋,顺手戴在手腕上,那橡皮筋是黑色的,编得像个手链一样,戴在手腕上显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

乌黑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她掏出小包里面的口红,往嘴唇上涂抹一下,抿一下嘴唇,眉毛和睫毛都是不用画就浓密的,看一眼橱柜门上的小镜子里的自己,一张小麦色光滑洁净的脸立马变得有了神采。

她蹬掉专门在医院穿的洞洞鞋,光脚伸进一双黑色高跟鞋里,人立马比刚刚一米六的身高增高了七公分。

拎了小包,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医院门口叫出租车。

按照忻琴电话里跟她说的地址,聚会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尚道酒店,走得快的话,过去也就半小时,但是她今天穿着高跟鞋,没法走那么远的路。

正值下班高峰,出租车顶上一溜的红色标志,等了十几分钟都没有一个绿色标志的过来,方予染着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一辆路虎从医院地下停车库开出来,在方予染站立的地方停住,方予染注视了一下车里面的人,想看看谁的车,说不准可以搭个顺风车。

车窗落下,蒋振西转头看着方予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方予染定睛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凹陷的眼窝,黝黑粗糙的皮肤,自然卷的黑发,想要躲闪逃避已经来不及了。

“上车。”蒋振西清晰明了地说,带着一种命令的口气,见方予染想要拒绝又有些犹豫的样子,又说,“这里不能停车,快点。”

方予染等半天都等不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脚趾头在高跟鞋里面已经被挤得有些酸痛,而且,他是新来的心内科主任,顶头上司,不好得罪,反正顺利的话,十几分钟的路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坐到副驾驶座位上,“谢谢啊!前面尚道酒店放我下来就行。”

“保险带拉上。”蒋振西说话总是简明扼要,做医生,尤其是心血管专业的医生都是一个样——这样的说话方式可以保证抢救病人时,下达指令准确无误,快速高效,提升抢救成功率。

方予染其实在工作中也是惯于这样的口气说话的。只是,眼下,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让她想起来多年以前那个夜晚,他的简单直接却让她很受伤,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方-予-染,越海中心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蒋振西看她坐好,拉上保险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况,边开车边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

“嗯?”方予染听见他念叨自己的名字,不解地看向他。

“不认识我啦?”蒋振西问,仍然关注着前面的路况,只是,侧面看得出他在笑,而且是有些戏谑般的发笑。

方予染脸上热乎乎的,估计是涨红了,心里很乱,面上仍然装着镇静的样子,就像她突然面对猝死的病人,心里早就翻江倒海,还得冷静处置一样,“认识啊,新来的蒋主任嘛!”

“只是如此?”蒋振西惊讶,难道她真的忘了?偏头看了一眼方予染,想要确认一下。

“不是如此,还能怎样?”方予染装着不明白,反问。

“为什么突然走了?为什么不叫醒我?”蒋振西的脸沉下来,声音里面听得出来有些愠怒,也有些痛苦,“为什么后来都不联系我?”

“联系得到你吗?你连名字都是瞎编的,……”方予染突然就有些激动起来。

其实,方予染也曾经通过会议主办方的联系人找过他,但是人家回应是参会的人里面没有叫“拉巴多吉”这个名字的。

“我瞎编的名字?呵,喔,你是说‘拉巴多吉’,那也是我的名字啊,是我的藏族名字,蒋振西是我的汉族名字,两个名字都是我,没有瞎编啊,……”

蒋振西想起来,他当时确实是只跟她说了自己的藏族名字,口气缓和下来,脸上的曲线变得柔和了,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结婚了吗?”

“你呢?”方予染反问。

“没有。”

“喔。”

方予染看一眼路边的建筑,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叫道,“停车,到了,就这里了,谢谢你!”

拎着小包,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但是,手臂被一只大手钳住,动弹不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结婚了吗?”蒋振西的眼眸黑森森的,直直地盯着方予染,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不过快了!”方予染说,挣脱他的大手,下了车。

方予染下了车,脸像是发热病人一样,红艳艳的。

她镇定一下,拉了拉衣服和裙子,用手往后拢了拢因为下车太快散乱到了脸上的头发,再用有些冰冷的手掌覆在脸庞上降低温度。

正在这个时候,忻琴从出租车里面下来,叫她:“予染,你也刚到啊?”

方予染将覆着脸的手拿下来,“这么巧,走。”

忻琴一看方予染的脸,红彤彤的,问:“你是跑过来的?”,再一看她的鞋,“穿着这么高的高跟鞋,也没法跑啊!”

“哎,你知道吗?我们医院引进的心内科主任,你猜得到是谁吗?”方予染不回答她的问题,倒是提起医院刚刚引进的主任,方予染觉得只有跟忻琴才能讲这个人,只有忻琴才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经历的那件事情的人。

“谁啊?我认识?”忻琴紧走几步,挽上方予染的手臂,一脸疑惑看着她。

“拉巴多吉,还记得吗?”

“啊!那个藏族人啊。你见过他啦?他还认得你吗?”一连串的疑问,忻琴睁大眼睛,盯着方予染问道,也不忙着进酒店了,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聊起来。

“刚才,我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他正好开车经过,让我上车送我过来的,”方予染也停下脚步,不想一会儿见着那么多同学还提这个事情,“他不仅认识我,而且感觉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还有脸兴师问罪,把你弄得那样,那个事情他知道吗?”忻琴愤愤不平地问。

“他怎么会知道?都没有联系方式。他留下的名字只是他的藏族名字,他的汉族名字,今天欢迎会上才刚刚知道的,叫‘蒋振西’,……”方予染说着,脸上的红热总算是褪下去一些。

忻琴想了一下,方予染已经在跟一个器械公司的经理谈着,听她说,虽然没有多少激情,但是,发展平稳,安慰她说:“反正都帮你修复好了,你就当没有发生过那个事情就好了。”

“我是可以当那个事情没有发生过,但是,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当是没有发生过。……刚刚在车上,还硬拉着我问我结婚了没有,……他说他还没有结婚。”

忻琴诧异道:“第一天来就这样啊!他不会千里迢迢专为寻你而来的吧?”

“去你的。”方予染眉头皱着,心烦地说:“……唉!鬼才知道呢,这以后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说看,这样的关系不别扭吗?”

“你这么多年呆在男人堆里混,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什么,……赶紧找个人结婚了就好了。”

“找个人结婚那么容易就好了。前一阵人家介绍的那个,一听说我有时候会参加介入手术,吃射线,就担心生出一个畸形儿出来。这不,又好长时间没有音讯了。……唉!算了,不说了,赶紧进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两人这才朝酒店的旋转门走进去。

“你电话里说今天是迟尚明请客,他为什么请客?”方予染问忻琴。 第二章:把你的脏手拿开! “为什么?高升了呗,卫健委副主任。”忻琴说。

忻琴也是听组织这次聚会的老班长说的,用手肘拐拐方予染的手臂,说:“你整天就是埋头工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吧。要是当初你跟了他,现在在医院至少也混个科室副主任做做了,……”

“可别,打住。”方予染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瞪着忻琴。

迟尚明在读研的时候是追求过方予染,只是当时方予染懵懵懂懂的,整天忙着查文献,做课题,写论文,根本没有时间来想这个事情。

等到了快毕业了,有时间了,却听说迟尚明同另外一个女人已经结婚,再到后来,就听说迟尚明没有分去医院而是到卫计委去了,还听说是那女人家里的关系。

“怎么啦?老班长说,迟尚明还对你念念不忘呢,特意交代一定要让我叫上你一起来,……”忻琴停住脚步,看着方予染,不明白怎么回事。

“没什么。”方予染重新挎上忻琴的手臂,说。

两人进入包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杯子里面的红酒已经倒好了,冷菜都上齐了,摆了一圈,就等着她们两个一到就开动了。

一看见她们进来,大家纷纷谴责两人迟到,嚷嚷着要罚酒三杯。

方予染和忻琴坐下来,迟尚明一见两人坐好,端着酒杯,立起来,说:“大家都到齐了,来,我先起个头,大家一起,庆祝我们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能聚在一起,干杯!”

方予染看迟尚明,面色红润,脸上和头上好像都是油光发亮的,感叹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还得感谢迟主任给了我们聚一聚的理由,大家知道吗?领导高升了!大家祝贺祝贺……”坐在迟尚明旁边的老班长也站了起来,号召大家将酒杯端起来。

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来,纷纷倾了身子,伸长手臂,跟迟尚明碰杯。

“祝贺老迟高升啊!来,干了!”

“祝贺祝贺,干杯!”

“干了!你老兄官运亨通啊!”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祝贺的话,碰杯,然后仰着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方予染端起酒杯,正好坐在迟尚明对面,太远,碰不到杯,将杯子在自己这边的转盘上示意了一下,稍微抿了一口,说了一句“祝贺祝贺!”,就放下了。

迟尚明看见,特意重新倒了酒,端着酒杯绕着桌子走到方予染身边来,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在蕾丝包裙很好的勾勒出方予染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部线条上游移,最后,眼神落在方予染那浓密的眼睫毛忽闪下的大眼睛上,用富有磁性的嗓音说:“方予染,刚刚你们来迟了,大家说要罚酒三杯,你这一杯都浅尝辄止,过意不去吧?”

“迟尚明,你还没醉吧,又盯上我们方大夫啦?”忻琴让拿红酒,准备给自己杯子里再倒酒,说:“来,我替予染喝了。”

方予染站起来,拿起没有喝完的红酒,对着忻琴说:“不用,一杯还是能喝的,”又转过去对着迟尚明说:“三杯实在不行,一会儿我还得早走,明天新来的主任第一天上班,我还得早起。算了,这一杯我干,后面让大家随意,好吗?”

说完,仰起脖子,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好!我就喜欢方予染这点,干脆利落,心内科大夫本色,……”迟尚明说着,另外一只没有端着酒的手顺势就抚上了方予染的肩膀。

“新主任来了,酒都不能喝了?别怕,说不准等你升了主任医师,你也可以做科主任呢,今天一定要喝尽兴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方予染,你看看,迟主任都许你科主任了,赶紧跟迟主任再干一杯,最好喝个‘交杯酒’,让他记得今天晚上的承诺,将来我作证,他别想赖掉。哈哈哈……”

老班长看见迟尚明搭在方予染肩上的手就没有拿下来的意思,起哄道,拎着酒瓶又给迟尚明倒上酒,给方予染也倒上了。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大家也跟着起哄。

忻琴听听迟尚明的说法,似乎也有点道理,没有拦着,嘻嘻哈哈笑着。

方予染看看这个形势,推脱不过,只好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大家还在起哄交杯酒的事情,忻琴将迟尚明环着方予染肩膀的手拉过去,给迟尚明敬酒:“好了好了,迟主任,你别眼睛里只有方予染啊,也拿只眼睛看看我们,这样,我来敬你一杯,祝贺迟主任节节高升!我干了啊!”

方予染这才松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觉得肩膀很酸,坐回到座位上。

接下去,从忻琴开始,一个一个同学都依次开始给迟尚明敬酒。

方予染喝了两大杯酒,坐下后赶紧吃了些东西,仍然觉得头有些晃悠,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给自己酒杯里又倒了酒,她不知不觉之中又喝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想着明天是蒋振西第一天上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回去了。

“对不起大家啊,明天还要早起,我先走了。”她站起来,跟大家道别,但是一站起来,身体往一边偏,差一点失掉平衡。

迟尚明赶紧从座位上立起身来,快步走到方予染身边,跟大家说他去送方予染出去,帮她叫一辆出租车。

“予染,你一个人能行吗?要我送你回去吗?”忻琴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她要早走的,她担心她喝醉,问她。

“不用,我能行,你们继续,我先走了。”方予染站稳,走出去后倒是平稳了,说话也清晰,看起来没有醉,忻琴也就放心了。

迟尚明还是不放心,跟着方予染走出来。

他紧走两步,扶住方予染的肩膀。

“不用,我能行,脑子清楚着呢,……”方予染推他,但是他坚持扶,方予染只能由他去了。

“予染,要不要我跟你们魏院长打声招呼,让他关照关照你?”迟尚明边走边问方予染,还没等方予染说话,他又说:“你还是那么漂亮,我还记得你当初在图书馆用功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喜欢待在图书馆,不过不是看书,是看你,……”

“迟主任,老同学,你孩子几岁了?”方予染听见迟尚明越说话越多,打断了他。

迟尚明有些愕然,似乎才记起来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嗨,你看看我,一见到老同学,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去了,感觉自己又有了青春活力,……”迟尚明说着,眼睛灼灼有神,步履矫健轻快,“予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单独吃顿饭,……”

“不合适吧?”方予染看他,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敢来,我就敢请。”迟尚明好像下了好大的决心,说。

“临床很忙的,挣钱吃饭不易,实在没有空,不过感谢你的邀请。”方予染不想得罪迟主任,但是也不想做些暧昧不明的事情,客气地说着,走进了半岛酒店的旋转门。

迟尚明不再说话,跟随着也进了旋转门,两人一起站在路边叫出租车。

蒋振西看见方予染出来,将车开过去,一脚刹车,熄火,车凑然停住。

他从驾驶座上拔腿走下来,走到两人站着的地方,叉开双腿,抱着双臂,脸上刀削一样的五官线条凛冽,本来就黝黑的皮肤更加暗沉。

“把你的脏手拿开!”他说。 第三章:一切都才是开始 迟尚明一惊,扶着方予染的手不自觉垂下,低头问方予染:“他谁啊?怎么这样说话?”

方予染有些懵,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蒋振西,记起来是他送她过来的,难道他没有回去,一直在等她?

方予染向他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身体摇晃了一下,站住。

蒋振西二话不说,一把将方予染抱起来,打开车门,放到副驾驶座上,拉上保险带,“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迟尚明眼睁睁看着蒋振西抱走了方予染,站住那里楞了好一会儿。

蒋振西上车,没有立即启动,而是看着方予染饮酒后,烧红的脸颊。

方予染感觉头晕,闭着眼睛,软软地将头靠在座位上。

“住哪里?我送你回家。”蒋振西问她,注意到她起伏不定的胸部,还有丰盈亮泽的两瓣唇,微微张开着吐气,有那么一瞬间,蒋振西心猿意马地想要去吻那像是格桑花瓣一般的唇。

没有回答,只有轻微的吐气声音。

他没有继续问她住哪里,而是降低了座椅,拿了一条羊毛毯子给她盖上,启动了路虎,慢慢开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予染感觉睡了好长时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躺着,被保险带固定在椅子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她转头一看,身边还躺着个男人。

定睛再看,粗糙的皮肤,毛孔不用显微镜就能看见,挺拔如山的鼻梁,双手抱在胸前,正均匀厚重地呼吸着,眼睛闭着,长而粗大的睫毛让人想起高原上牦牛的眼睛。

方予染盯着蒋振西的脸好好看了一会儿,就是这张脸,在那个夜晚的篝火旁,闪闪发光,充满魅惑,盯着自己,自己的魂就这样被勾走了。

现在再看,仍然有一种摄人魂魄的感觉。

方予染正要将目光移开,蒋振西厚重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睁开了眼睛,顶上的小灯有些刺眼,他眼睛眯缝起来,看着方予染问:“酒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方予染移开眼睛,看向窗外,窗外黑黢黢的,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才看得见零零星星的灯火。

“越海附近的山吧,不知道叫什么,我沿路开过来,一直到了这里,……看你睡得很熟,不想吵醒你,……”蒋振西彻底清醒过来。

方予染觉得燥热起来,将羊毛毯子掀开来,收拾好,调整座椅将自己坐正了,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经常将自己喝醉吗?酒量又不行,喝醉了碰到坏人不危险吗?”蒋振西看那个送他出来的男人扶她的样子就别有用心,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方予染。

“只要不碰到你,就不会有危险。”方予染觉得他的提醒纯粹是马后炮,于事无补。

“我竟给你这样的印象啊?”蒋振西仔细琢磨了一下方予染的话,知道她所指是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一直悬在他心里的疑问又一次冒出来,“这么些年,那个事情给你带来很大影响吗?”

他是来越海中心医院赎罪的。

那一夜,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明明感觉到了她的挣扎,看见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还看见床单上一大滩殷红殷红的血迹。

可是,等他醒来,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没有留下电话,没有留下房间号,甚至她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算了,一切都过去了。”方予染怪自己怎么又提起那桩陈年旧事来,虽然,那个事情给她带来的影响,确实可能影响她的一生。

对于那种难以磨灭的撕裂般疼痛的记忆,对于后来流血不止,以至于失血过多,不得已求助于忻琴,在后面多少年,让她对于恋爱婚姻,内心里有着深深的恐惧。

她不想跟蒋振西说这些,她把那个事情以及造成的后果当成一个意外,正如忻琴说的,就当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这里过不去。”蒋振西右手覆着自己的左边胸口位置,转头看着方予染,深邃的眼睛,黑曜石一般,坚定的神情让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更加肃穆。

“你不用过意不去,那种情况下,我也有责任的,……”方予染不想让这么一件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情,让他一个人沉甸甸地扛着。

那样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也没有必要追究谁需要对谁负责,唯一遗憾的是给自己心理上带来了恐惧,影响了后来的谈婚论嫁罢了。

方予染越是举重若轻,不想提那个事情,蒋振西就越是觉得那个事情对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嗯,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有结婚?没有合适的吗?”蒋振西叹了口气,又问方予染。

方予染实在不想提起自己的婚姻问题,其实并非没有合适的,说到底,还是没有一个让自己有激情,不管不顾,不惧疼痛,不恐惧婚姻的人出现。

她知道是自己心理有问题,自从跟常明交往后,在有意克服这种恐惧心理。

“你呢?也没有合适的吗?”方予染问。

“我心里只有你!”他很严肃地说,转头看她,看见的是方予染惊讶,难以置信的神情。

难道藏族男人都是这么痴情而且执着吗?她没有说话。

半晌,蒋振西将车启动,沿着来的山路下去,到了市区按照方予染的指示,蒋振西一直将车开进了一个离越海中心医院不远的一个居民小区里面。

“好了,就在这里停吧。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方予染下车。

“不邀请我上去坐一坐吗?至少当了半天的车夫吧。”蒋振西落下车窗,探头问。

“太晚了,谢谢你!……”方予染回答。

“好,赶紧上去吧。”他看着她走进楼栋,看着五楼的房间亮起来灯光,这才沉吟一声,启动路虎。

明天是蒋振西第一天上班,科室里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交接。

他现在不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了,身体里面横冲直撞的荷尔蒙也不会让他乱了阵脚,一切都才是开始。 第四章:我们没有关系! 早上七点钟,大家都比平时早到了。

都知道这是新来的主任第一天上班,第一次参与早交班,谁也不想第一天就迟到,给新来的主任一个不好的印象。

方予染将闹钟提前了半小时,早早地就来到办公室。

她习惯性将头发往后扎成一束,脸上一丝乱发都没有,将高跟鞋换成洞洞鞋,内里的衣服换成绿色洗手衣,外面套上白大褂,提前从分管主任办公室出来。

巧的是,蒋振西也提前来了,两人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走廊上碰到。

他也穿着绿色洗手衣、洞洞鞋和白大褂,见方予染走过来,他看看她,再看看自己,凑近了方予染的耳朵,低声说:“我们这是穿的‘情侣装’吗?不过挺好看的,……”,之后爽朗地笑起来。

方予染脸一热,将刚刚拉扯起来准备做出笑脸来的嘴角放下来,瞪他一眼,说:“开什么玩笑!”

听见蒋主任那富有穿透力的笑声,大家齐刷刷从各自位置上站起来,准备交班,大家都很好奇他为什么事情笑得那么开心。

在前一天医院组织召开的欢迎会上,大家都认识了蒋振西,蒋振西也就不介绍自己了,面对着全科室的医生们,说一声“开始吧。”,从护士主班开始进行早交班。

交班结束后,蒋振西让主治医生带着下级医生先查房,他召集了四个分管主任到会议室开会。在来这个医院之前他了解过越海中心医院心内科的构架,也有了初步的想法。

方予染、乔刚和陈其发紧随着蒋振西来到会议室,陈灏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迟迟不见人影。

“让大家来,主要想先听听你们几个分管主任对于科室建设的意见和建议。”几个人坐定,蒋振西直言不讳,对着几个分管主任说。

大家听蒋振西说话诚恳,眼神殷切,都没有说话。

都是资深医生,对于新来的主任这样客气的提法,不至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天真地发表什么看法。

乔刚和陈其发首先表决心,“蒋主任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们听蒋主任的。”

“你呢?予染?”看见方予染一直在低头看手机,蒋振西问。

乔刚和陈其发听着他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方予染,颇为吃惊,脸上是匪夷所思的笑容。

方予染其实是在给陈灏发信息,让他赶紧过来开会,听见蒋振西问话,随口说:“叫我小方好了,我跟他们一样,唯蒋主任马首是瞻。”

陈灏姗姗来迟,蒋振西看他进来,说:“陈主任这些年一直作为代理主任管理科室,真是辛苦了,以后还希望我们一起勠力同心,……”

“你来了,我就可以卸下重担了,以后我多干点临床,免得搞管理将业务都快搞丢了。”陈灏没有等蒋振西把话说完,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那好吧,这样,我先提个初步的方案,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蒋振西见大家都到齐了,表情严肃起来,而且一听就是深思熟虑的口气,大家知道这才是叫他们几个来开会的重点。

“为了更加高效高质量进行病人管理,我建议把整个科室分成两大块三大组,一块心脏监护室,一块普通病房,三大组包括冠脉介入组、起搏组和消融组,我管心脏监护室,参与冠脉介入组手术,方主任管普通病房但是不参与介入手术,做好术前评估和术后处置随访,陈灏负责冠脉介入组手术,乔刚负责起搏组手术,陈其发负责消融组手术,主治医生轮流跟每个组的分管主任,以后看看他们自己的兴趣和科室人员安排,也可以固定在某个组,除了管理病人还要参与各自专业组手术,这样的安排,我们可以在前线冲锋陷阵,方主任就是我们的大后方,……”

“原来在他的心里,女人就是大后方,是外围,是周边,是他们这些男人的配角,哼!大男子主义。”方予染在心里嘀咕,没有说话。

“好的。”陈灏点头同意。

“我们都可以。”乔刚和陈其发也说话。

方予染不想要只做“大后方”,她也想要做冠脉介入,有专业方向,但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又是蒋振西第一天上班,第一次开会,怕提出来遭到反对,又不好争辩,让蒋振西第一天就下不来台,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蒋振西一口气将自己的方案和盘托出,对于方予染也不再叫“予染”,改成了“方主任”,听听大家没有提意见和建议,继续说:“我这样安排的目的是尽量要缩短心内科病人的住院时间,提升床位的使用效率,降低住院期间的医疗风险,同时也提升我们科室的业务量,只有业务量上去了,大家的绩效才能大幅度提升。……过后,我会制定一系列的考核目标,考核到每一个员工,按照业绩来进行评优,推荐晋升职称,计算绩效奖金,只要大家努力,我们的业务量增长的目标就会达到,绩效也会上去的。”

蒋振西说完,看看大家暂时都没有话说,估计要回去消化一阵,让大家散了,各自忙去。

几个人走到会议室门口,蒋振西又记起来什么,说:“方主任,你留一下,其他人先去忙吧。”

“予染,你把床位分配和人员岗位安排做个方案给我。对了,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办公室换到陈灏这一间来?”蒋振西看见方予染走回来,将两上臂抱在胸前,幽深的眼睛盯着她问。

方予染觉得他这样叫她挺肉麻的,刚刚跟他说过,怎么转头又忘了呢?抿着嘴,看着他,严肃认真地说:“蒋主任,你这样叫我,不好,直呼我大名好了,我不介意。换办公室,那陈灏到哪里去?跟乔刚他们挤一起?那他要恨死你了,还是算了吧,……”

“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按照我们的关系,这样叫不可以吗?”蒋振西眉毛一扬,嘴角往上,下颌线条变成了圆弧形,笑了一下,说:“既然你不喜欢这样叫,就算了,但是我怎么叫你,你要习惯起来。”

他接着又强调换办公室的重要性:“换办公室,是工作需要,他们三个工作时间待在导管室最多,而你待在病房工作的时间最多,应该有个单独的办公室。再说,一个女人,跟两个大男人挤在一间屋子办公,也不方便。我不怕别人恨我,就这样吧。”

“我们什么关系?我们没有关系!”方予染见会议室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竭力反对他所说什么关系的说法,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有,我也希望跟你们一起做介入,希望蒋主任考虑一下。”

蒋振西对于方予染的反应挺意外的,他们没有关系吗?这样的安排不好吗?

“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啊。”蒋振西看着眼前方予染冷静的眼睛,急切的神情,他有些犹豫,不能直接答应她,也不好拒绝她。

但是,怎么样跟她解释这样做的必要性呢?他得想想。 第五章:急诊介入谁做啊? 当天下午,方予染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考虑怎么将病区的床位划分成为三块,主治医生和住院医生如何安排,陈灏用拖车拖着一个纸箱子来到分管主任办公室。

他二话不说,将纸箱子从拖车上拉下来,往地上一放,将一串钥匙扔到方予染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没好气地说:“钥匙给你,蒋主任让我们两个换一下办公室,……”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耷拉着脑袋,脸色难看。

“要我说,其实不用换,男女混居就混居呗,一起办公,一起睡觉,我都习惯了。”方予染看一眼陈灏,说。

方予染其实不想因为换办公室得罪陈灏,毕竟自己升上副主任医师后这么快到岗,也是陈灏给的机会,就这一点,她还是蛮感激他的。其实,比起换办公室,她更想参与冠脉介入组的工作,而不是仅仅做他们的“大后方”。

“蒋主任说换就换吧,什么位置也都不会坐一辈子。”陈灏说,听起来这话不是针对方予染而是针对蒋振西的。

方予染没有说话,坐着没动,陈灏倒是有些着急了起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过,你一个未婚女生,跟两个男人在一间屋子睡中午觉,确实不合适,以前是我考虑不周,否则,早就应该让你过去了,……你看看,我东西都拿过来了,要不我帮你搬?”

“不用,不用,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再不搬,就说不过去了。不过,陈主任,我特别想参加你们冠脉介入组,你帮我跟蒋主任说说呗,嗯?”方予染将笔记本电脑收起来,准备理东西,跟陈灏说。

“这还不简单吗?跟着我,我带带你。”陈灏倒是爽快答应。

“还是陈主任对我好,以后你‘主刀’的时候,我给你当‘一助’,你只管做,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来,先谢了啊!”方予染欢欣鼓舞地边收拾边表决心。

晚上七点半,蒋振西在手机里将第二天要做介入的病人资料浏览一下,其中一个病人的血管情况特别严重,他打开病人冠状动脉的增强CT结果看了一下,三支病变,明天准备做冠状动脉造影并决定后续治疗方案,他看了一会儿,考虑一下,又翻看了一下书,在电脑上查找了一些文献资料,边看边在脑子里做着预案。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打开来,置顶的微信来了信息,微信名叫做“格桑梅朵”。

【蒋主任,这是床位分配方案和人员岗位安排,请过目。附上文档。】

【好,我看看,对了,予染,办公室搬好了?】

蒋振西盯着格桑梅朵的微信名,笑笑,他很得意,将方予染的微信名改成了“格桑梅朵”这是藏族人家喜欢给女孩儿取的名字,意思是格桑花儿。

【搬好了,谢谢蒋主任!】

方予染公事公办的回答。但是,蒋振西不乐意了,他觉得方予染应该是知道她在他心里的位置的,绝不仅仅是领导和下级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某种特殊关系。

【别老是叫我蒋主任,听起来挺生分的,叫我‘多吉’,或者‘振西’】

【呕!好冷!】方予染发了两个表情包,关闭了对话框。

【是不是受凉了?】蒋振西有些担心,问。越海这个地方,春天的天气尤其变化多端,白天看看大太阳照得亮晃晃的,结果走出去,风一吹,还觉得很凉。

等了一会儿,格桑梅朵静悄悄的,蒋振西的心里更加不安。

一直没有收到回应让他变得心神不宁起来,别是发热了?连回信息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盯着手机,准备再没有信息就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还没有打,手机剧烈地响动起来,把正在等候信息的蒋振西吓了一跳,他一把抓起手机,打开,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就听见对面是嘈杂的声音。

“喂?喂?谁找我?”他喂了几声,才有人对着手机说话,“喂,是蒋主任吗?”

“是。你是?”

“我是导管室护士长胡美玉。蒋主任,今天急诊介入应该叫谁啊?过去都是叫陈灏主任的,今天电话打过去,他说他不舒服,来不了医院,您看看怎么办?急性心梗,急诊收的,……”

“好,我马上过去。今天二值班应该是闵清泉,让他先准备起来。”

蒋振西本来准备洗漱一下睡觉的,这个电话一下子让他清醒了,他动作敏捷地找了一套宽松的薄绒衫穿上,换上跑鞋,拿上手机和车钥匙,锁上门就出去了。

等不及还停在二十层楼电梯,快速从八层楼梯上跑下去。

第二天,医生办公室。

方予染换好衣服走进去的时候,闵清泉身边围了一堆人,他正在给大家说昨天值班,半夜急诊病人抢救的事情,说得眉飞色舞。

“蒋主任到导管室的时候,那个病人在台上正在发室颤(心室颤动),阿-斯(综合征)发作,抽搐,我拿起电极板就开始除颤,室颤是转过来了,病人也清醒了,大声叫唤,等在门口的家属,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听见叫唤,猛敲导管室大门,‘咚咚咚’的,……”闵清泉说得激动了,额头上冒出汗来,他那睡得七翘八裂的头发,早晨起来用水顺过但是顺不服帖,仍然翘着,再加上浮肿的眼泡、晦暗的皮肤,一看就是个值班熬夜的脸。

“后来怎么样了?”蒙晓梅从电脑前面转过头来,看着闵清泉,急切地问。

“后来,后来蒋主任来了,从导管里面往主动脉根部打了倍他乐克,又打了硝酸甘油,病人不叫了,一冒烟(打造影剂),你猜猜怎么着?”闵清泉故意卖关子,看看大家。

大家眼睛都盯着他,几个对介入很感兴趣的进修生听得嘴巴张开着,忘记了闭拢,都想要知道下文,方予染听着也忍不住了,“别让大家着急了,快说,怎么着?”

“方主任,你是没有看见当时那个情况,我就怕病人要是有什么,死在台上,那几个家属情绪激动冲进导管室来,但是蒋主任稳如泰山,啧啧!太精彩了,可惜了,你没看见,……”

方予染能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也为蒋振西捏了把汗,但是看看闵清泉长吁短叹卖关子的样子,真想揍他两下,“不说是吧,憋着,你不怕憋死就憋着,啊。”

蒙晓梅嘿嘿笑一声,问:“要是打起来,闵清泉,你是冲前面呢?还是先跑路呢?”

“我都没有功夫想这个事情,我看看蒋主任,泰山压顶也不怕的样子,我就心定了。”

“闵老师,我觉得要是打起来,你只要往泰山背后一躲就过去了,看看我们蒋主任往那一站,还真的像是座山似的,让人安心。”进修生裴静对闵清泉说,闵清泉看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方予染想起昨天晚上给蒋振西发信息的时候,他当时还有心思在乎她叫他什么,后来还将她发的“冷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表情包当成了她受凉感冒了,急诊介入应该是后来的事情,原来急诊介入都是陈灏做,现在变成蒋振西做了?

“我是安心下来了。结果,蒋主任刚刚冒烟,‘烟雾’还没有散尽,病人大叫一声,又抽起来,我一看监护,又是一阵室颤,我拿起电极板准备除颤,自已转回来了,……家属又开始擂导管室的大门,‘咚咚咚’直响,……”

“还是没有进得去啊?”方予染问,“这个病人现在在哪里?”

“后来,将造影回出来看看,勉勉强强看见是个左主干病变,快闭了,蒋主任又给病人推了倍他乐克、硝酸甘油,直接转给心外去了。”

大家这才舒了口气,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各就各位,等着蒋振西一到就交班。 第六章:哪个病人你都不能上! 蒋振西准点出现在心内科医师办公室。

因为刚刚听了闵清泉讲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蒋振西身上,但是,一夜的急诊介入过去,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

他仍然穿着绿色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洞洞鞋,皮肤本来就黑,就算是疲惫也看不出来,眼睛还是炯炯有神,不像是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来,主班,开始交班吧。”蒋振西说。

从主班护士开始交班,之后是值班医师交班,接着二值班闵清泉重点交了一下病区里面处理过的重症病人,还有就是急诊的那个急性冠脉综合征的病人。

交完之后,蒋振西没说什么,急着要去开会,但是想起来昨天护士长告诉他的陈灏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转向陈灏,关心地问:“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吃坏肚子了,吃了药,……”陈灏解释。

“那今天的手术你先做起来,那个三支病变的留到最后,我开完会大概十点,我来做。”蒋振西跟陈灏说,说完,又转身跟大家补充一句:“大家知道一下,以后,有急诊介入就打我电话。我的电话号码在白板上。”

“知道了。”大家回他。

正要转身走,又想起来昨天方予染发给他的床位和人员分配方案,叫住方予染,“方主任,一会儿你将那个床位人员分配的事情跟大家说说,就按照那个方案划分一下,收集一下大家的问题,过后我们再商量,……”

方予染点点头,回他:“好的,蒋主任。”

蒋振西盯着方予染,想起来昨天她说自己好冷的事情,后来没有下文,听听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是受凉感冒,关切地问了一句:“还怕冷吗?”

方予染忍住脸上的偷笑,随口应了一句:“好多了。谢谢蒋主任!”

蒋振西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急匆匆开会去了。

方予染变得非常忙碌。

好在她过去长期管理的也是病区里面所有病种的病人,知识面宽广,现在管理所有病人,做术前评估和术前准备工作,也还算是得心应手,只是工作量大,还得适应一下蒋振西要求的床位周转速度。

她将整个病区的病人分成了三个层级,第一个层级就是马上要送手术室去做介入的病人,第二个层级是重危疑难的病人,第三个层级是普通的病人。

她将所有的实习医师、进修医师、住院医师、主治医师都整合起来,首先带着三个需要参与手术的主治医师查房,查那些当天就要进行手术的病人,查完之后上手术的主治医师进到导管室去,与交完班直接进入导管室的三个分管主任一起开始当天的手术,然后带领另外两个专门管理重危疑难病人的主治医师查房,最后才带领两个管普通病人的主治医师查房。

一通房查完,浑身汗津津,脑子好像是运转太快太长时间的机器,热乎乎的。

她回到自己刚刚搬进去的办公室,接了盆水,擦了把脸,在镜子里面看看自己,忙碌好像是最好的化妆品,都不用什么腮红、口红,水一洗,皮肤显出透明粉红出来,嘴唇更是红嘟嘟的,晶亮润泽。

方予染在脑子里把当天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做好备忘录,看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看看手表,都九点半过了,赶紧往导管室奔去。

导管室里面,观察室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只听见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大C臂移动的咔哒声,还有手术医生下指令的声音,脚下留存影像的开关的声音,对讲的话筒开着。

方予染透过玻璃窗看进去,陈灏和闵清泉都在台上,背对着她。

旁边的护士看见她,跟她挥挥手。

她坐下来,两眼盯着监视器上传出来的各种动态影像,在电脑上打开排在后面病人的病历资料。

一会儿功夫,陈灏离开操作的位置,让给闵清泉,拉下手套脱下手术衣扔到医疗废物箱里,推开门进到观察室这边来,将沉重的铅衣、帽子、围脖挂到衣架上,看见方予染坐在那里观看影像,打招呼:“来啦?”

“来了。陈主任,我刚刚看了下面一个病人情况,单支病变,病情比较简单,要么我跟你上?让清泉也休息休息,他昨天值班还熬夜,……”方予染提议。

“那你先换衣服,一会儿让清泉歇一歇,打打报告。”陈灏想也就这么一个病人情况比较单纯,后面那个三支病变,病情复杂,要等蒋振西来做,方予染是不可能上的。

方予染兴奋起来,轻快地走进隔壁房间去换衣服、找铅衣去了。

闵清泉忙完扫尾工作,将病人送出导管室,正准备打电话让送下一个病人,蒋振西推门进来,十点钟还没有到,会议开完了,他直接来到导管室。

“清泉,让他们送那个三支病变的45床,其他病人往后顺延。”蒋振西边将白大褂脱下来挂到钩子上,将手机掏出来放到监视器台子上,边跟闵清泉说。

闵清泉答应一声,打电话让送45床。

蒋振西坐下来,打开病人病历,看看医嘱,再一次回放出患者冠脉增强CT的图像看着。

方予染换好衣服,穿着沉重的铅衣,戴着铅围脖,从换衣间出来,看见蒋振西坐在观察室那里,挺突然的,没有想到,愣住了。

蒋振西转头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也是没有想到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一说话,口气冷冷的,但是非常清晰:“你这样全副武装,是要上台跟我一起做吗?”

方予染掩在口罩背后的脸热起来,她知道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参与介入手术,本来想跟着陈灏偷师学艺的,这下子被他发现了,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她其实也是跟他说过的,只是他说考虑考虑,没有明确反对,当然也没有同意。想想昨天晚上还在微信里跟她说那些暧昧的话,难道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于是,拿出理直气壮的精神,讪笑着说:“不是跟你那个复杂病人,是给陈主任做助手,做48床那个简单的病人,……”

“哪个病人你都不能上!”蒋振西说。

可能是对于陈灏自作主张也很生气,跟旁边坐着的陈灏说:“陈主任也知道一下。”

陈灏尴尬地回:“知道了。”

蒋振西说完之后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冠脉增强CT的图像,不再说话。

方予染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眼里罩上了一层雾气,没有想到他这么决绝,好在口罩帽子护目镜遮着,其他人看不出来她涨红的脸和快要凝成滴的眼泪。

空气像是凝结住了,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护士清理器械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方予染没再说话,转身钻进换衣间里面,快速脱下刚刚换上去的衣服,穿回自己的衣服,用手指头擦擦眼角,口罩帽子没有脱,正好遮着她尴尬而且窘迫的脸,拉开门,冲了出去。

蒋振西见方予染冲出去,好像要站起来追出去,但是,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专注于面前的影像上,与旁边的闵清泉和陈灏讨论起这个疑难病人的处理方式来。 第七章:你这样做是不负责任! 方予染从导管室好像逃跑一样冲出来,好在自己戴着帽子口罩,将脸上大部分遮得严严实实,路上好几个认识的人走过去了,都没有认出她来,她只当不认识,一路急匆匆回到了病房。

路过护士站,一把将帽子口罩抓下来,扔进黄色医废桶里。

快速穿过走廊,进入办公室,顺手就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了,解开白大褂扣子,深呼吸几下,跌坐在沙发上。

“还让我叫他‘多吉’‘振西’,我看应该叫他‘牛魔王’……”方予染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没有聚焦在什么东西上,胸口还在起伏不定。

本来昨天晚上跟他微信的时候,方予染的心里是有些触动的,似乎多年以前那个梦幻的夜晚再现,脸上闪烁着篝火光亮的那个藏族男人又一次来到身边。

但是,这才几个小时啊,就原形毕露了——还是那个简单粗暴的原始人!

方予染想起来《西游记》里面那个头上两个牛角,黑脸牛眼的牛魔王,觉得蒋振西就像是那样的妖魔鬼怪,她恨不得自己立马变成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变成一只苍蝇,混进“牛魔王”的肚子里,用金箍棒搅个天翻地覆,让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向她求饶。

她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还是热辣辣的,简直没脸见人。

她这才发现,其实她心里对于蒋振西有着特别的期待的,真的是期待越多失望越大,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在这个科室她是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找到迟尚明的电话,犹豫着是不是可以找他想想办法,调到其他医院去,不过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让他帮忙,自己还得起这个人情吗?方予染是知道迟尚明要什么的。

又翻到经人介绍认识,见过几次面,仍然还在处着的,那个器械公司临床推广经理常明电话,还是犹豫着没有打,说什么呢?记得第一次见面就感觉无话可说,而且隔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况且,自己确定愿意去做销售代表吗?

最终,她还是决定要辞职,就算是还没有找好下家,就算是不认识任何人,她不信找不到工作,关键是,就这样被当着别人面羞辱,她没有脸在科室待下去。

做好决定后,反而冷静下来,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开始消退,呼吸也平稳下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辞职报告。

拿了辞职报告,重新穿上白大褂,重新找了口罩戴上,为的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万一哭起来或者龇牙咧嘴的还击,可以有个掩饰,不至于太难看。

方予染拿了辞职报告再次来到导管室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导管室供病人平车出入的大门大开着,只有护士在里面忙碌,所有的病人都做完了。

推门进去,蒋振西、陈灏和闵清泉都坐在观察室,正在回看刚刚做的造影影像,回头看看方予染进去,都有些意想不到,蒋振西和陈灏没有说话,闵清泉叫了一声“方主任。”

方予染没有答应闵清泉,而是将辞职报告往监视器的桌子上一放,摆在蒋振西的面前,说:“蒋主任,我辞职。”

蒋振西愣了一下,拿起辞职报告,看看,没有说话。

旁边的陈灏给闵清泉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来,对蒋振西说:“我们先走了。”,穿了白大褂,推门出去了。

观察室里面只剩下剑拔弩张的方予染和蒋振西两个人。

方予染交了辞职报告,说了辞职的话,再没有二话,转身就要开门出去。

“予染,你等等!”蒋振西慌不择词,知道这个时候他这样叫她又会招致她的反感。

方予染冷冰冰地问:“还有什么事?……你只要签名,我立马拿到人事科去办手续,……”

“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我不同意你辞职。”蒋振西将辞职报告放回桌子上,脸上线条柔和下来,甚至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好像方予染来辞职是跟他开玩笑似的,指一指旁边刚刚陈灏坐的椅子,“来,你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说,为什么不让你参加介入手术,……”

“我不坐。你说,为什么?”方予染倒是真的想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

“你执意要参加介入手术,这是不负责任的,……”蒋振西用手压着辞职报告,斟酌着慢慢说。

“不负责任?我只是作为助手参加手术,怎么就不负责任了?”方予染反问,觉得这个理由根本就不成立。

“我说的‘不负责任’,是说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不是对病人不负责任,我知道你对病人是认真负责的,……”

“我对我自己需要负什么责任还不知道吗?……我难道会让自己主动去受罪,……去受到伤害吗?”方予染一说到这里,突然就有些心虚,话说得就有些迟滞,还有些词不达意。

自己当初不就因为在夜晚,在篝火旁,他拉着她的手跳舞,人多,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他眼睛像是燃烧的篝火一样盯着她,她就被他拉着,一直拉到酒店房间里去了。

事实证明,她有时候是会做出对于自己不负责任的事情来的。

“唯一不负责任的事情,就是那件跟你有关的事情,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了,”方予染说着,觉得被他绕进去了,反问:“不过,那件事情跟眼前这个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吗?”蒋振西将椅子拉着转了个方向,柔和的下颌弧线变成了直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直插方予染的心脏,“你以为你不告而别,你逃避,所有事情就都会烟消云散,好像没有发生过吗?”

“我不告而别,我逃避,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方予染听听蒋振西的话,还在谴责她,那些过去了很多年,她想要忘记的事情又一起涌到脑子里来,她想要告诉他,但是,想想自己都要辞职了,他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蒋振西探究的眼睛盯着方予染,追根到底地问,他想不出来后来到底在她那里发生了什么。

她沉默着,不说下去了。

蒋振西继续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得对自己负责,对我负责,对我们的后代负责,……”

方予染惊讶地看着他,楞在那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不让她参与介入手术的根本原因。

蒋振西见方予染不再说话,将辞职报告拿过来,递到她手里,说:“给你三天时间,认真考虑我说的话,三天之后,如果还是坚持辞职,我给你签字。”

方予染还愣在那里,没有接辞职报告,蒋振西将它重新放到桌子上,站起来,穿上白大褂,开门出去了。 第八章:他竟然要你负责? 蒋振西开门出去,留下方予染一个人站在那里,护士清理完器械,推门进来,见她一个人楞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叫她:“方主任?”

“哎。”方予染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将摆在桌子上的辞职报告拿回来,揣进白大褂口袋里,开门出去了。

她现在最想要见到的人就是忻琴。

拿出手机,翻到忻琴电话,约她一起中午吃饭,有事情跟她商量。

忻琴刚刚下手术,还在手术室换衣服,接到方予染电话,让她先去,她下完术后医嘱就去。

方予染在医院旁边的美林阁找了个小包房,点了几样菜一个点心,都是忻琴喜欢吃的,一会儿忻琴就到了。

“什么事情啊?这么着急把我叫出来,……”忻琴下午还有手术,本来想要中午休息休息,只是听电话里方予染的声音,好像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开完医嘱,马不停蹄地就过来了。

方予染在来的路上买了两个蛋筒冰激凌,正在吃着,见忻琴进来,一口冰激凌含在嘴里,冰凉冰凉的,冰得说不出话来,对忻琴指一指另外一个没有拆封的冰激凌。

等嘴里的冰激凌化掉,舌头有了感觉,活动自如了,方予染这才说话:“喔!爽!心情不好就是要吃冰激凌,又冰又甜!”

“什么事啊?说。”忻琴也饿了,几下撕开冰激凌外面的纸头,舔了几下,又问:“菜点了吗?我饿死了,一个上午一直手术,中间就喝了点牛奶,根本不顶事。”

“知道你饿,来了就点好了,熏鱼、黑胡椒牛肉、酒香草头、生煎馒头,都是你喜欢的,一会儿就上来。”

“你们那个叫什么来着的,——这名字真难记,什么多吉的,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一来,你的魂又被他勾走了?……”忻琴在方予染边上坐下来,舔着冰激凌,嬉笑着说。

“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情。魂没被勾走,我这个人要开路了,……”方予染咬一小口冰激凌,看着忻琴惊讶的面孔,说起今天发生在导管室的事情。

“他竟然要你对他负责,对你们的后代负责,……啧啧啧,只听说女人吵着要男人负责的,没听说过男人吵着要女人负责的,我就说他是追‘妻’来的吧,你还不信,……”忻琴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心里倒是觉得这个藏族人的执着挺稀罕的,光凭这份精神,方予染估计是跑不了了。

方予染恨恨地看着忻琴,“你别光顾着取笑啊,你看看,他为了他自己,为了后代,还说是为了我,就当着陈灏和闵清泉他们的面,说不让我参加任何介入手术,任何哦,还把陈灏也顺带着说了。我当时就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算了。……为了挣回面子,我也得辞职啊,……好嘛,等我交给他辞职报告,他说他不同意我辞职,不签字,最后说是让我认真考虑三天,三天后如果执意要辞职,他也不会拦着,……”

“这么不给面子啊?他还想不想跟你过了?”忻琴也挺气愤,同情地看着方予染。

菜陆续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忻琴吃完一块熏鱼,喝一口橙汁,一个甜,一个酸,满意地回味着,“要我说啊,他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给你一个转圜的余地,三天时间考虑,也就是给你台阶下,……”忻琴又捡了一块熏鱼,想要放进嘴里,急着说话,暂时搁在碗里,“我倒是想要问问你,你对他还有那种感觉吗?你原来说那次意外是因为喝了酒,情不自禁,被他蛊惑的,那他现在是千里万里,特意寻来,你感觉怎么样啊?这个很重要,对于你接下来的决定。”

方予染心里乱,吃得少,只是不断喝着橙汁,“其实,从欢迎会上见到他的那时候起,我就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但是,我怕什么,你是知道的。”

“那个事情啊,又不是每次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喏,第一次、没有经验、前戏不充分、配合不默契,等等等等,很多原因的。”忻琴这样的资深妇产科医生,大概这样的事情也是见得多了,她像是做鉴别诊断似的给方予染客观分析道。

“那我辞职的话都说出来了,总不能就不了了之了,给我出出主意,该怎么办啊?”方予染听见忻琴刚刚那些话,安心一点,觉得自己递了辞职报告,太冲动,但是要怎么转圜回来呢。

“既然他要让你负责,你就负责呗。哼哼哼……”忻琴一口生煎馒头含在嘴里,囫囵地说着话,笑声从鼻子里面哼出来。

“我看你是特别想要负责吧?还想替你们的后代负责对不对?”忻琴咽下生煎馒头,看着方予染舒的眉头不再紧紧地蹙在一起,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的汁液,打趣她,“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如果结婚,怀孕,也快成高龄产妇了,确实要为后代好好想想,那些什么介入手术,虽说有铅衣穿着,还是不保险,还是离远点好。”

“也是,连那个公司经理都担心会影响后代,蒋振西自己整天做介入,肯定是不希望我再接触射线的,……”方予染无奈地叹口气,又给忻琴夹了一个生煎馒头在碗里,“哎,算了。来,再来一个生煎馒头,多吃点,下午好有力气干活。”

“哎,什么时候,带你那什么多吉的出来看看,我给你把把关。”忻琴将身体往椅子后面挪一挪,看起来是吃饱了,端着橙汁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想要见见这个藏族人。

“他让我叫他‘多吉’,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多肉麻啊!”方予染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被冷着了一样,又喝了一口橙汁,“他最近很忙,不知道忙什么,我都只有交班的时候见得到,还怎么给你见啊。再说,现在又搞僵了,……”

忻琴也有点发冷的样子,缩了一下身体,“诶呀,是有点肉麻!不过,看看你们这样,才来没几天就关系搞僵了,前景不看好,八字没一撇,我还是不要急着见了。”

隔了一会儿,忻琴好奇地看着方予染,又说:“其实,跟一个藏族人谈恋爱,也挺新奇的,啊?”

“真的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将来怎样,说不准他哪天又想回高原上去呢,我也随着他去吗?那,以后,你一见我,一脸的‘高原红’,……”方予染不敢想下去了,“我看还是现在这个四平八稳的,安心一点。”

“还在恋爱就四平八稳,也不正常。哎!你不是喜欢看他穿着藏族服饰的样子吗?到时候,你们两个穿着藏族的服装,见到我就‘扎西德勒’,太好了!”忻琴一想到那个场面,欢呼起来,没心没肺地笑开了。

方予染看她笑得用手撑着肚子,怕笑岔气了,就攥着拳头要去锤她,她躲过,拎起自己的包,看看手表,催着:“哎呀,下午还有手术,快点,走了。”

正在这时,方予染的手机响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蒙晓梅,“方主任,昨天收进来的那个急性下壁心梗的病人,本来说是直接介入时间过了,准备择期的,但是刚刚晕厥了一次,监护上发现三度AVB(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心率35(次/分),室性逸搏,……” 第九章:别走,等我! 方予染说了一句:“我这就回来了。”

拎了自己的包,站起来,挎着忻琴的臂膀,走出来,“你看看,就这么一会儿,病房又有事情。自从蒋振西来了之后,大家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你不知道,乔刚他们见了他,都叫他‘老大’,感觉都被他征服了。”

又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拨通蒙晓梅的电话:“你让乔刚先过去看看是不是要临时起搏。”

“好的。”蒙晓梅说,挂了电话。

等方予染到了,蒙晓梅带着住院医生,住院医生拿着病历夹,跟着方予染来到监护室3床旁边,病人已经醒过来了,监护仪器上心率仍然偏慢。

方予染翻开病历夹看看回来的化验检查结果,又看了蒙晓梅递上来的刚刚发作晕厥时候拉出来的心电图,问:“蒋主任知道了吗?”

蒙晓梅说:“我们想要找陈灏,他不在病房,打电话,手机总是占线,没有接通,乔刚看过病人,说最好做临时起搏同时将冠脉解决了,再看看阻滞恢复情况决定是不是要安装永久起搏,你看看要不要通知蒋主任?”

“我来通知吧,你们先把家属谈话签了,等他们一到就送导管室去,……”

方予染先往蒋振西的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听,又打了手机。

“予染,什么事?”

“CCU3床,昨天收的那个急性下壁心梗的病人刚刚发生晕厥,三度(房室传导阻滞),这个病人要紧急做临时起搏,已经通知乔刚,你看看是不是冠脉也一起做了?陈灏电话打不通,只能打给你,……”

“喔,好的,我马上回去。我正在花店,……”

方予染听见蒋振西说马上回来,后面的话都没有听就挂断了。

蒋振西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嘟嘟嘟的电话挂断的声音,看着自己刚刚买的一个精致的白瓷花盆和一包种子,笑笑,自言自语:“格桑梅朵。”

蒋振西和乔刚都直接到了导管室,其他人已经做好准备接病人了。

乔刚打电话让病房送病人。

蒋振西直接将花盆和种子带到了导管室,趁着病人还没有送来,赶紧找了把拆快递的刀子,将花盆的土翻了一下,将花种子撒了进去,用土埋好,透透地浇了一次水。

“蒋主任要在导管室养花?”乔刚打完电话,见蒋振西忙着将那个外包装上写着格桑花的种子袋子撕开一个口子,将种子倒到花盆里去,跟土搅拌在一起,好奇地问。

“不是,替别人养的,……”蒋振西微笑着看着花盆,想着过七十天左右,也就两个多月时间,满盆都是红的、紫的格桑花,黝黑的脸上显出绛红的颜色出来。

病人送过来了,乔刚和蒋振西换好衣服。

乔刚先上,给病人安置临时起搏器。

蒋振西正想要打开电子病历看看病人情况,方予染拿着病历夹推门进来,给蒋振西递上病历夹,因为里面有手工拉的心电图,电子病历里面看不见。

“辛苦了!坐。”蒋振西指指身边的座位,让方予染坐下来。

方予染不说话,坐下来,眼睛盯着乔刚正在做的临时起搏传出来的影像。

蒋振西侧脸,抬眼瞄一眼方予染,看不出什么态度,但是肯定跟上午不一样,想要说点什么,又怕她不理他,反而尴尬,忍住不说话。

乔刚的临时起搏器很快安装好并开始起搏,给蒋振西隔着玻璃窗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蒋振西开始穿铅衣戴铅围脖,就在推门要进去的时候,转头对方予染说:“这个病人做好,我找你有事,等我。”

方予染听见他跟她说话,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冠脉介入手术有了起搏器的保驾护航,进行得很顺利,乔刚一直坐在观察室这边,跟方予染一起观看着介入进展,以备万一起搏器有问题需要人。

“你看看,老大手术做得是漂亮!行云流水一般,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乔刚过去也跟陈灏一起做过病人,陈灏的拖沓是出了名的。

方予染发出一个忍不住发笑的鼻音,“哼!”,奇怪的眼神盯着乔刚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叫他‘老大’了?他不是才三十五岁吗?”

乔刚眼睛没有离开监视器上搏动的心脏和一阵一阵显示出来的冠状动脉,笑着说:“‘老大’这个称呼跟年龄无关,是尊称,手上功夫厉害的人就是‘老大’,……你看看,这个动作多精准,一下子就进去了,上次跟陈灏一起做,他花了一个多小时也进不去,我们在下面都等得急死了。”

“导丝进去后面就快了,……你看看,差不多堵死了,怪不得要阻滞,……”乔刚边观察影像边给方予染解释。

方予染没有说话,边听着,边观看一下导管室里面的动静,蒋振西背对着玻璃窗这边,手上不断动作,换各种导管、导丝、球囊、支架,脚下留取影像,不时抬头看看影像,全神贯注地做着。

“‘老大’最开始是闵清泉叫出来的,你有没有发现,他最近做介入那个热情高涨?下了夜班都不回去的,现在‘老大’做急诊,都是叫他一起,随叫随到,他说‘跟着老大做介入那才叫一个爽!’……”

乔刚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方予染看看支架球囊送到位,开始充气扩张将支架撑开贴到血管壁上,再一次造影,前方血管完全充盈,非常漂亮,知道手术很快就要结束了,站起来。

“乔刚,我先回去了。”方予染说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乔刚点头,表示知道了。

蒋振西抬头看看造影影像,满意地说:“好了。”

“‘老大’,您先休息,后面我来。”闵清泉一听蒋振西说好了,知道大功告成,扫尾的工作就是自己的本分。

蒋振西转头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没有见到方予染,刚刚还挺志得意满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不过很快变成想要抓住她的欲望,“看你往哪里跑!”

他推门进来,见只有乔刚还在监视器前面坐着,问他:“方主任呢?”

“走了,刚刚走的,您找她?估计是回办公室去了。”

蒋振西脱下沉甸甸的铅衣铅围脖,里面的洗手衣都湿了,特意到换衣间去冲了个澡,换上新的洗手衣,闻闻身上,清新的香皂味道,套上白大褂,拿起白瓷花盆,走出去。

“他难道是替方主任养的花?”乔刚发现蒋振西拿着花盆出去,心里嘀咕。 第十章:别叫我“老大” 蒋振西的介入手术做得顺利,冲过澡后神清气爽,脚步轻快地走出导管室。

他明明在进去的时候叫方予染等着他的,等他结束,她却跑了。

这样不听话,还真的就是她,当初不告而别,让他费尽心思才找到她,现在到了眼前,她还跑,怎么能让她逃掉呢?

他心急火燎,恨不得见到人就把她跟自己融在一起,走哪里带到哪里,再也不用他苦苦寻找。

等不及电梯,他从楼梯一口气跑上八楼,来到方予染的办公室门口,额头上冒出汗来,呼吸急促,心脏跳得也很急,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再慢慢地大透气,做了几个这样的动作,呼吸才平稳下来,心跳给硬生生压着慢下来,他抬手敲门:“笃!笃笃!”

方予染换好衣服,化了淡妆,正要下班出门,听见敲门声音,打开门,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跑了?”蒋振西不等方予染请他,直接走了进去,生气地看着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反正都要离开了,等与不等又有什么区别?”方予染僵在那里,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厚重的睫毛落在眼睛上的阴影,听见他质问的口气,想着他在介入结束之后看不见她,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偷偷发笑。

蒋振西环顾一下方予染的办公室,陈设干净简洁,书柜里面书杂志摆放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一台电脑,桌子边是沙发,里面还有一张单人床,用白色床单全部盖住。

“给。”他将花盆往办公桌上一放。

“这是什么?”方予染皱皱眉头,看看花盆,也没有花,都是土,不知道他送这个给她干什么。

“我特意买的格桑花,已经种下了,浇过水,以后你每天都要记得浇水,八九月份的时候就开花了。”蒋振西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方予染只能在电脑椅上坐下。

“见过送花的,没见过这样送花的。”方予染心里嘀咕,将花盆往桌子挪一点,站起来说:“谢了,蒋主任,花收下了。”

看看蒋振西仍然坐着没有走的意思,又说:“下班了,蒋主任!”

“予染,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你得天天浇水,让它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三天时间它肯定不会开花的,……”蒋振西变得很耐心,好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粗厚的眼睫毛闪了几下,深不见底的眼眸盯着方予染。

方予染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莫名其妙瞪着他。他又说:“我希望能够看见格桑花开的那一天。”

“三天。”

方予染听见蒋振西重点提到这个时间,就知道他是有所指的,之前他不是说给自己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如果自己执意要辞职,他就会签字吗?现在是变着法子挽留自己吗?连格桑花也用上了?

方予染其实跟忻琴聊过之后,对于辞职就有些犹豫,发现自己太冲动,现在看见蒋振西送来带着花种子的花盆,说是希望看见格桑花开的那一天,她明白蒋振西的用心。

但是她假装不明白,也不说话,嘟着嘴,看起来还在生气的模样,嘴唇是刚刚涂过口红的,鲜艳的玫红色,衣服也是玫红的真丝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蕾丝半裙里,垂坠的质地显得胸部更加丰满,包臀的半裙让纤细的腰身一览无余。

蒋振西看着方予染站在那里,嘟着嘴不说话,知道今天不让她上介入手术,到现在还在生气,他足足看了她有一会儿功夫,没有说话,但是眼眸更加幽深,眼睛眯缝起来,鼻息粗重起来,嘴唇蠕动一下但是没有说话,整个人好像喝醉酒一样,他站起身来。

方予染以为他要离开,转身去拿自己的小包,但是,他却一把将方予染拉着转过身来,一下子拥进怀里,紧紧抱住,好像要将她揉碎了,融入他的身体里去一样。

“予染,不要走,好吗?”他喃喃低语,声音暗哑,听起来挺痛苦的样子,跟他在导管室让她不要上介入时的决绝天差地别。

方予染耳边是他的祈求,身体被他紧紧挤压着,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来自于他身体的明显变化,她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惊恐地想起来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天地大酒店,开始也是这样的,最后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她使出很大的力气推开他,“嗯,太紧了,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他突然就放开了她。方予染涨红了脸,一颗心突突突乱跳,而蒋振西脸色变成了绛红,尴尬地站在那里,眉头紧锁,浓密的眼睫毛在眯缝的眼睛上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他愠怒地盯着方予染问:“为什么?不喜欢吗?不要吗?”

方予染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准备,而且恐惧,慌乱的情绪还在心里左冲右突,回答不了他那么多问题,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你只要说一句‘不喜欢’或者‘不要’,我立马离开,以后也再也不会打扰你,……”蒋振西冷冷地说出这些话,好像是对方予染下了最后通牒,等着方予染的回应。

方予染的呼吸终于平缓一点,听他说这些话,她其实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喜欢”“不要”还是对于接下来预计会发生的事情的恐惧,让她大力推开了他。

她不说话,红着脸,她看见蒋振西的脸仍然泛着绛红,他扬着脖子,站在方予染的面前,好像一座山一样,让方予染透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方予染才慢慢说:“我……怕……”

“怕什么?”蒋振西满脸疑惑地看看方予染,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关切地问。

方予染对于害怕的事情难以启齿,又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蒋振西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方予染也在电脑椅上坐下来,蒋振西见方予染害怕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拉住方予染的手,大拇指像是安慰一样的摩挲着她的手背,方予染终于没有挣脱。

“不走了?好吗?”蒋振西见方予染安心下来,想要得到保证一样问。

方予染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轻轻点点头。

其实,蒋振西也替方予染考虑过,他说:“我想了一下,你虽然不做介入方向,但是可以做其他方向。你可以在高血压方向上多做一些事情,如果想要读在职博士,我支持,……”

“我后来也好好想过,介入确实不是很适合女生。……算了,我就做好现在的工作吧,其实事情已经够多的了,……”方予染低头说话,将手从蒋振西大手里抽回来,蒋振西的心又像是空空的手心一样空落落的了。

方予染有意要弥补蒋振西刚刚的尴尬和失落,说:“我听乔刚说,他们都叫你‘老大’,大家对你心悦诚服的,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你不要这样叫我,也不要叫我蒋主任,老气横秋的,叫我‘多吉’,我喜欢你这样叫我,……”蒋振西的态度和缓下来,说话重新热切起来。

“多—吉……”方予染玩味着这两个字,抬眼发现蒋振西的眼睛又火辣辣地盯着她了,那样的眼神,透视一样的,好像要扒掉她的衣服,她赶紧转了个身,拎起包,准备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我送你回去!”蒋振西说。

“我想自己走回去,反正也不远。”方予染说。 第十一章:周末外出干什么去? 这日,方予染和下面几个医生跟着蒋振西正在心监室查房。

手机震动了一下,方予染打开看看,是常明:【予染,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到南溪水乡去玩玩。】

常明是越海当地人,对于越海周边的景点应该很熟悉。

方予染与他交往与陈灏有关。常明是越海通达医疗器械公司的临床销售经理,他底下的销售代表小曹经常拜访陈灏,听陈灏说方予染三十多了还没有男朋友,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已三十六岁了,还单着,条件很好,当地人,有房有车,又是公司中层,于是,介绍给她认识。

就是见面次数不多,两个人都很忙碌,方予染一般情况不会主动联系常明,而常明也可以很长时间不联系方予染,关系一直停滞不前。少有的几次见面无非吃吃饭,聊聊天,也没有什么话说,方予染的感觉是波澜不惊,四平八稳的,不影响心情,也不影响工作,也就处着。

临床工作一忙起来,方予染就将这事忘记了。收到微信,稍稍有些吃惊,不知道常明怎么想起来了,不仅主动联系她,还要带她出去玩。

蒋振西来了之后,方予染临床工作量大增,比过去还要忙碌,周末还得在家备班,没有事情的时候,周末多是在家睡觉。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个画好了的圈子里面,被不断抽打的陀螺一样,高速旋转着,就是跑不出这个圈子去,时间一长,觉得生活特别单调乏味。

查完房,蒋振西急匆匆到行政大楼开会去了,下面医生忙着落实医嘱,方予染给下面医生交代了几句,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来,琢磨着常明提出来的周末出游的事情。

长时间不见,方予染倒是有些想要见到常明了。

她记忆里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常明那个温文尔雅、小资情调的派头,他带她出去,就算是去两天,在外面住宿,她也是不害怕,不担心的。

她先跟蒋振西请假,说是周末外出有事,不能备班,让他知道一下,免得病房有事找不到人。

蒋振西正在开会,收到微信,有些意外,眉毛往上一挑,不悦地问方予染:【周末外出干什么去?跟谁一起?】

方予染就有些反感,管得着吗?回他:【私事。】

蒋振西心里疑惑。他其实也一直在找机会想带着方予染出去活动活动,无奈周末不是医院培训就是学术会议,要不就是随时被一个电话就叫回来急诊介入,他知道方予染周末在家备班,也经常被叫到医院,难得有机会出去玩玩,虽然疑惑也只能同意,回她:【好。玩得开心!】

方予染想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出去玩呢?不管怎么样,这是个难得的休闲时间。

方予染给常明回信息:【正好有空,周末见。】

【周六早晨八点整到你家楼下接你。表情包(爱心)】常明回。

周六八点准,常明的宝马就停在了方予染家的楼栋前。

他给方予染打电话让她下去,她拎着个旅行包就出门了。

她特意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装,跑鞋,将蓬松的头发编成辫子,用发卡夹在脑后,显得清清爽爽,很有活力。

看见常明,也是一身运动装,脸照例白净,头发一丝不乱。

她坐上副驾驶座位上,闻到隐约的香水味道,吸了吸鼻子,方予染肯定那是香水的味道,不是男人身上应有的味道,也不是车里香氛的味道。

她虽然知道常明是公司中层,保持良好的形象很重要,但是她喜欢自然一些的东西,对于男人用香水总还是不习惯。

南溪水乡跟所有江南水乡一样,一条南溪河贯穿水乡中央,河上很多石拱桥,半月形,与河中倒影倒是可以合成一个正圆,河两边都是木头屋子,一间接着一间,鳞次栉比,大都是商店,店门朝向与河道平行的小街上,卖各种纪念品和当地特产,也有好几层高的木房子,一两楼是餐厅,三楼以上是住宿,临水而坐,傍水而歇,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他们停了车,沿着小街走进去,走到底,跨过石板桥,再从另外一面小街往回走,边走边看小店卖的东西,一直走到小街中段的一处四层楼高的雕花木楼的地方停下来,门口牌匾上是“南溪第一楼”几个字,这时已经是中午了。

这是常明提前预定好的地方。

他们直接上到三楼,常明在一个小柜台那里办理入住,拿了房卡,两人上四楼。

常明将一个房卡递给方予染,方予染看了房间号401,常明说他在403房间,常明说两间都是临水的房间,看得见南溪河上的风光。

方予染进去房间,挺小的一间,不过卫浴齐全,一米二的床,蓝印花布的床单和被面,干净整齐,木格子窗户,可以撑开来,方予染将窗户撑开,用木棍顶住,底下就是南溪河和河上摇着的小船,河边小板凳上坐着个老阿婆,面前摆个竹篮子,卖白兰花。

一路步行过来,走了很长距离,她好久没有出来活动,有些累了,洗把脸,脱了鞋,上床靠着,听着窗户外面飘进来老阿婆用吴侬软语悠悠长长的叫卖声:“白——兰——花!”。

她半躺在床上,心静如水。她奇怪,常明带她出来难道就没有其他想法吗?比如想要跟她共处一室,想要跟她黏腻温存,虽然她也不一定想要这样,或者他一旦提出来她可能就会拒绝,但是,他甚至都不会提出来,这就让她安心的同时也有些灰心。

她的心境就像是窗户底下的小河水一样,平平静静的,翻不起一点浪花来。

歇了一会儿,常明来敲门,叫方予染下去吃饭。

两人下楼,在二楼临水一侧的四方桌边坐定,常明拿了菜单点菜,问方予染想要吃什么,方予染说都可以。

于是,他点了白灼河虾、清蒸白鱼、清炒西芹百合、酒酿圆子羹,方予染一看他点的东西,就知道这是常明这样的当地人喜欢吃的东西。

她其实喜欢吃酸的、辣的,但是在越海这个地方生活久了,倒也是什么都可以吃的,她没有说话,常明叫了服务员过来,下了单。

方予染侧脸,从撑起来的格子窗口看下面的南溪河,听见常明问她:“予染,你们新来的主任怎么样?”

方予染转过脸来,看见常明正在用开水洗涮餐具,她问:“你指哪方面?”

“我听说他对你挺好的,一来就把办公室给换了?”常明白白净净的脸似笑非笑,好像在那么白净的脸皮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似的,让方予染有些不舒服。

方予染也开始洗涮餐具,眼睛盯着餐具,说:“也不是特意对我好,考虑我是个女的,跟两个男的一起办公,中午一起睡觉不妥,所以就换了房间,……陈灏跟你说的吧?”

“这是好事。”常明见方予染有些不悦的样子,好像是肯定他的下面员工工作做得不错似的,肯定地点点头。

“也无所谓好不好,我是他们的‘大后方’,不做介入,专门做术前评估和术后处理,在病房呆的时间最多,他们几个人都是导管室呆得多,……”

“听说蒋主任有时候会抱怨我们的产品不顺手?”常明问,似乎并没有想要从方予染这里得到答案一样的,不经意地提起。

“现在蒋主任不让我参加做介入,我去导管室的时间很少,倒是没有听说过。”方予染给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也给常明倒了一杯,端起茶来,啜了一小口。

白灼河虾首先端了上来,常明这才想起来,问服务员有什么酒,在服务员列出来的酒中点了一瓶黄酒。

服务员很快就把酒拿上来了,常明给方予染斟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边饮酒边吃菜边说话。

“看蒋主任那样子,大概四十几岁了吧?结婚了吗?”常明舀了一调羹河虾在自己碗里,让方予染多吃点,又问。

方予染有些讶异,好不容易见一面,好不容易有个休闲时光,常明为什么总是提蒋振西这个人呢?她心里还咯噔一记,心想,他难道知道些什么?

方予染知道蒋振西多大年纪,但是不想老说这个话题,她捡了一只虾在手里剥着,不经意地说:“不知道呢,……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公司生意好做吗?”

“公司生意都是靠高层维护好了的,一般情况不会有大的起伏,我们就是把科主任这个层级维护好就可以了,……对了,说起这个,我们公司有一些费用可以用于资助科室搞搞学术活动,团建什么的也可以,你能不能跟你们蒋主任提一提,什么时候搞一次团建,他刚来,总得笼络笼络人心。”常明平心静气地说着。

边说边让方予染吃刚刚蒸出来的白鱼,还拿过去方予染的小碗,盛了一小碗酒酿圆子递给她。

“他还用得着笼络人心啊?没来多久,整个科室都当他明星一样的,他们都叫他‘老大’,天天‘老大’长,‘老大’短的,”方予染舀了一调羹酒酿圆子抿进嘴里,酒酿甜桂花香,她轻笑一声,觉得常明多虑了,“不过,出去团建,从来没有过,蒋主任估计愿意吧,我可以跟他提提看,反正有人出钱,何乐不为呢?”

“跟他提的时候不要说是我们公司赞助,我会提前把帐结了的。”常明听方予染说得轻轻松松的,叮嘱方予染,方予染迷惑地看他一眼。

他又说:“订好时间订好地方,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第十二章:情歌对对碰 方予染跟蒋振西提起科室出去进行一次团建活动的事情,蒋振西听后觉得不错。

自从他来了之后,大家跟着他,工作节奏很快,每天都像是打仗似的,一段时间下来,工作量是提升了不少,科室绩效也多起来,辛苦也是有目共睹的。

尤其方予染,管理那么多床位,平时病房里面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周末也总是有事情叫她,没有多少休闲的时间。

想起来,也怪他周末事情安排得太多了,以至于带着方予染出去玩玩的功夫都没有,感觉方予染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公事公办,他想借着团建的机会,也可以跟方予染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他同意带领大家出去团建一次,让方予染去联系和安排。

方予染联系了越海近郊一个适合团建的酒店——滨海大酒店。

这个酒店距离市区一小时车程,有大巴接送,里面适合团建的项目很多:彩弹射击、野外徒步、骑马、烧烤、篝火晚会。两天一晚时间,科室除了值班人员,去十几个人,花费也不算很多。

她将团建的时间地点和费用信息发给常明,常明说没有问题,她又将团建预案和费用发给蒋振西,蒋振西看过之后同意,决定这个周末就去滨海大酒店进行心内科第一次团建活动。

早交班的时候,蒋振西跟大家一说,大家欢呼起来,办公室里面都沸腾了。

“‘老大’英明!”有人喊。

“‘老大’太伟大了!”另外有人说。

“‘老大’是看我们太辛苦了,发善心了。”闵清泉头顶上那一撮水都顺不服帖的头发仍然翘着,昨天晚上又被蒋振西半夜从家里叫来做急诊介入了,他说话嗓子有些沙哑。

陈灏皱着眉,烦恼的表情,说自己周末家里有事,去不了。

乔刚和陈其发看着大家欢呼雀跃、叽叽喳喳的,说是过去科室从来没有出去搞过活动,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一定要去凑热闹。

蒋振西说:“大家跟着我确实是辛苦了,不过绩效也上去了,科室拿点经费出来搞团建活动,没问题,以后我们这样的团建活动隔一段时间就搞一次,这次去不了的下次也可以去,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大家自然齐齐叫好。

方予染听见蒋振西说关于经费的话,愣了一下,她转头看看蒋振西,犹豫着是不是该将常明他们公司愿意出资赞助的话告诉蒋振西。

但是,常明特意叮嘱过让她不要说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赞助这样的好事情不能说,最后,她决定还是当自己不知道算了,不管谁出钱,反正有人付钱就好了。

“具体的行程安排我弄好之后会发到科室群里。大家只要带一套换洗的衣物就可以,轻装上阵,出去主要就是放松精神的,……”

“进修生可以参加吗?蒋主任。”裴静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蒋振西,她那眼睛就算是不说话,盯着人,也感觉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似的。

蒋振西看一眼裴静,转头看一眼方予染,因为预算里面没有把进修生考虑在内,方予染挪开眼睛,不想替他做主。

蒙晓梅瞥了一眼裴静,裴静当没有看见,殷切的眼睛仍然盯着蒋振西。

蒋振西想了想说:“既然他们都去,你们也去玩玩吧。”

“噢,感谢‘老大’!”裴静大声说,眼睛里面泛着晶亮,透出感激的神情,脸都红了。

几个进修生也一起欢呼起来。

周六一大早,心内科参加团建活动的二十几个人就坐上了开往近郊的大巴。

要说起来,越海中心医院心内科医生的总体颜值还是中等偏上的,而且心内科医生的一大特色就是活络、快速,他们脑子快,动作快,说话快,久而久之,心内科医生差不多都是生龙活虎、性情爽快的个性。

只是平时大家都是医院科室相见,白大褂一套,洞洞鞋一穿,加班熬夜,到处奔忙,没有功夫顾着形象,也没有机会穿着打扮。

这次有了机会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团建,相互看看,眼里都是好奇,也都是惊喜,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好起来。

裴静更是着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运动上衣和西短,白色的,将长而白的大腿露在外面,越加显得大腿细长,只是长期不晒太阳,不运动,皮肤太白,腿太细,看起来就有些瘦弱,跟运动装不怎么搭调。

不过,她自信大胆的个性离开医院那个等级森严的环境,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看看大家坐在车上没事可做,站起来提议:“听说藏族人都能歌善舞,我们欢迎蒋主任给我们唱个歌怎么样?”

蒋振西跟方予染坐在一起。

其实方予染第一个坐上车,坐在第一排,将自己带的东西放在旁边座位上,并不希望有人坐旁边,但是,蒋振西一上来,看见方予染身边座位上放的东西,跟方予染说:“给我留的?”,方予染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想多了吧!”,他已经将东西往头顶行李架上一放,自己坐在了方予染的身边。

听见让他唱歌的提议,就站起来,转过身子去,对着大家。

“那我就先带个头,抛砖引玉啊,接下去你们都得唱,”蒋振西清一清嗓子,“我唱一首我特别喜欢的歌——‘西海情歌’”

自你离开后/从此就丢了温柔/等待在这雪上路漫长/听寒风呼啸依旧……

大家安静下来,蒋振西的肺活量大,音量也大,穿透力强,他一发声,整个车厢充满了他深沉浑厚的男中音,连大巴里面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歌声在颤动。

方予染坐在他旁边,这声音好像穿透了鼓膜,在脑子里面共鸣回响,迫使她不得不集中精力仔细体会着他所唱出的每一句歌词的含义。

……爱像风筝断了线/拉不住你许下的诺言/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巅温暖的春天……

方予染整个人都被蒋振西的歌声围绕着,共振着,听起来每一句歌词都好像是对她的倾诉,让她知道他的痛苦,他的期待,她坐在那里就有些脸热心跳。

蒋振西唱完,有一会儿功夫大家都没有声音,许是被这样具有魔力的声音震慑住了。

还是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鼓掌,还问大家:“蒋主任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大家开始鼓掌叫好。

闵清泉哄笑:“想不到我们‘老大’还是个‘刀迷’,……”

“那接下去,该你们了,……”蒋振西说完,转身坐下来,凑到方予染的耳朵边,问:“好听吗?”

方予染耳朵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弄得痒痒的,赶紧躲开,瞪了他一眼。

接着,裴静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唱了一段家乡的黄梅戏《天仙配》中的片段,唱到“……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家。”的时候,大家更是哄笑得厉害。

“裴医生,你准备把谁拐回去当夫婿啊?哈哈哈……”进修生里面就只有裴静还没有结婚,蒙晓梅打趣道,大声笑起来。

“我要选夫婿,就选蒋主任这样的。”裴静倒不怯场,说出这样的话,大家除了哄笑,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说话了,蒋振西就当是她们开玩笑,随便他们去。

方予染侧脸看看蒋振西,对着他忽闪了两下像是小扇子一般的睫毛,眨眨眼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蒋振西瞪她一眼,伸手过去拉她的手,被她敏捷地抽出去,他只好收回手,无奈地笑笑。

后面,大家鼓动乔刚和陈其发唱一段“小白杨”,他们两个今天高兴,将过去上台合作唱过的“小白杨”又一次合唱起来。

唱完之后,大家热烈鼓掌,一阵欢呼。

蒋振西又站起来说:“想不到我们心内科人才济济,平时都是给埋没了,还从来没有听见我们方主任唱歌,大家想不想听啊?”

“想听……”大家一起响应,闵清泉的声音最大。

“我知道,方主任唱那个‘康定情歌’可好听了。”蒙晓梅爆料,曾经她们一起出去唱卡拉OK的时候听过。

方予染瞪一眼蒋振西,见他促狭地笑着,大家也等待着,也就大大方方站起来,转过身去对着大家,唱起来。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唱完了,大家拍手鼓掌,蒙晓梅最起劲,大声嚷嚷道:“蒋主任唱‘西海情歌’,方主任唱‘康定情歌’,这不就是情歌对对碰嘛!”

“我都看见火花了!噼里啪啦的,大家听见了吗?”闵清泉开玩笑说着,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蒋振西也笑,密匝的眼睫毛下幽暗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方予染,方予染脸上发热,眼睛平视前方,装着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大家嬉笑不断,很快就到了滨海大酒店。

正在大堂办理入住,方予染手机微信响了一下,打开一看,常明:【晚上11点到达,房间号1808】,方予染回了个OK的手势。 第十三章:骑马、锅庄舞 白天的活动项目很多,大家拿了房卡,到自己房间放下东西就出来了。

说是团建,其实大家也是随意组合。喜欢什么项目就参与什么项目,年轻医生最喜欢彩弹射击,这个项目人最多,乔刚和陈其发年纪大些,喜欢徒步到处走走,吸吸新鲜空气,蒋振西想去骑马,让方予染跟他一起,方予染说自己不会骑马,怕掉下来,蒋振西说他教她,保证不会掉下来。

他们两个跟着马倌来到马厩。蒋振西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看起来挺威风的,马倌给方予染挑了一匹矮小的白马。

蒋振西从小就会骑马,等不及马倌给他们交代注意事项,他已经翻身上马,跟方予染说:“你先熟悉一下,我出去跑一圈。”

那枣红大马开始还蹦跶几下,似乎对于有人骑在自己背上很生气,要使使小性子,蒋振西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很快那马就安静下来,然后他一松缰绳,双腿一夹,马就跑了起来。

他先在马场围栏里面跑了一圈,马倌正在给方予染讲注意事项,方予染的眼睛却被蒋振西吸引过去了。

他挺直胸膛端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手握缰绳,双腿绷直,上身随着马背起伏而上下起落,随着马跑动得越来越快,他用力控制着马儿,衣服底下遒劲的肌肉团块和线条显露出来,方予染看得呆住了。

“好英俊啊!”她在心里感叹,眼睛发亮,脸色绯红。

跑了一圈,蒋振西跟马倌说他出去跑跑,马倌见他会骑马,也就同意了。

方予染收回目光,马倌讲完,让方予染踩着凳子骑到马上,她的马属于极温顺的那种,不急不躁,被马倌牵着,慢吞吞地往前走,方予染坐在马上,仍然觉得悬空空的,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铁环,鞋子踩在两边的脚蹬里面,双腿僵硬地垂着。

过了好一会儿,蒋振西才将马骑回来,人和马都呼哧呼哧的,那马的鬃毛飘扬着,蒋振西脸上泛着光亮。他没有下马,看看方予染骑在马上,自己可以拿着缰绳控制马匹,那马也走得平稳,遂将自己的马放缓速度,与她的马齐头并进。

“我带她出去溜一圈。”蒋振西跟马倌说,马倌将牵着马的手放开,让它跟着枣红马一起走出了马场。

蒋振西为了将就着方予染的速度,让两匹马像是散步一样沿着山边上的路上走,这是一条专门供马走的泥土毛路,一边山上树木繁茂,另外一边也长着很多灌木,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马蹄的嘚嘚声很清晰。

方予染骑在马上,脑子里还是蒋振西刚才骑马驰骋的潇洒模样,脸还红着,胸口一起一伏,蒋振西问她:“紧张吗?”

被蒋振西看着,好像窥见了她心里的秘密一样,她脸红心慌得更厉害了,头低下去,小声说:“没有。”

“上次送你的格桑花,记得浇水吗?发芽了没有?”蒋振西这一阵特别忙,连方予染的办公室也好久没有去过了,他也不能肯定种子种下去是不是真的会发芽开花。

“还没,天天浇水的时候都看着的,从种子到发芽这个过程最费时间。……啊!”方予染说着话,突然惊叫一声,一下子往旁边歪斜下去。

蒋振西眼疾手快,一只手将她捞住,另一只手揽住腰,往自己身边一带,方予染被拉到蒋振西的马上,坐稳了,这才发现原来方予染的那匹马一只脚陷到一个水坑里去了。

等到方予染坐到枣红马上,白马倒是自己将脚蹄从水坑里拔了出来,蒋振西只好牵着缰绳让那马跟着走,他和方予染两个人坐在了高大的枣红马上。

方予染惊魂未定,骑在高头大马上,觉得整个人好像是悬在了半空中,脸色有些苍白,坐稳一些后她才发现,后面是蒋振西宽阔的胸膛,两边是他的厚实的臂膀,他控制着马匹,走得稳稳当当的。

蒋振西身上散发出一种味道,方予染觉得这种味道比香水好闻多了,类似柚子花发出来的那种清香里面带些许苦味,夹杂着汗味,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将方予染重重包围着,她晕晕乎乎的,好像喝了酒一样。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蒋振西看她不声不响地坐着,靠在他怀里,倒也没有挣扎,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凑近她耳边低声问。

方予染深吸一口气,甩甩头,好像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谢谢你!”方予染说。

但是忍不住抬手到耳朵那里,挠了几下。

蒋振西看她这个动作,爽朗地笑起来,笑得连带着方予染也震动起来,在马上一颤一颤的。

傍晚的烧烤和篝火晚会被安排在滨海大酒店左边的一大片草坪上。

烧烤架和白色桌布覆盖的,拼成长条的桌子在草坪边上一字排开,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各色食品和饮料,各种小蛋糕、小饼干,当地食材做的各种糕点、团子,切好的水果,各种用于烧烤的已经穿好了的一串一串的牛肉、羊肉、五花肉、蔬菜摆在盘子里面,各种饮料也成排地摆好,有灌装的啤酒,还有一扎一扎的西瓜汁、橙汁。

用于烧烤的炭火已经烧红了,间或有噼噼剥剥的响声随着火星蹦出来。

草坪中间一个圆形的水泥地上高高地架起了一堆木柴,已经开始燃烧起来,火苗越烧越旺,间或有爆裂的声音,随之火花窜得很高。

太阳落下去,天黑下来,篝火老远就能看见,吸引着大家,往篝火旁边聚拢过来。

蒋振西带来了藏族人跳锅庄舞的曲子,让酒店准备了音响,人还没有到齐就已经在播放着了。

听着熟悉的曲子,蒋振西不由自主地开始舞动起来。锅庄舞动作简单,也就是将双手包括手掌和手臂都伸展开来,在身体的上下左右摆动,像是水草遇到水流一样,脚步和身体跟着一起动。

这样的动作女人跳起来伸展开来的上肢柔软,腰轻盈扭动,看起来非常妖娆,但是男人跳起来有力甩动着上臂,动作幅度也大,充满力量,抑扬顿挫,看起来非常阳刚。

最后一个动作是将右脚伸出去,脚尖往上勾着,弯腰,双手一摊,手心朝上,好像是敬献哈达。

篝火很旺,音乐节奏强烈,再加上蒋振西跳起来,那些动作也简单易学,裴静和几个年轻医生开始加入锅庄舞的行列,最后,大家都纷纷加入进来,围着篝火一圈,欢快地跳起来,转着圈。

方予染站在草坪边上,欣赏着蒋振西活力四射的藏族舞蹈,她想要是今天他穿上藏族服饰,将藏袍的长袖子甩起来,肯定更加好看。

蒋振西转头看见她,走过去拉她一起去跳舞,她穿着碎花长裙,长裙包裹着身体,显得纤细修长,她将蓬松的头发编成了辫子,垂在背后,那样子跟藏族姑娘的打扮有些相近,她也加入了锅庄舞的圈子,跳了几下就像模像样的,蒋振西两只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闪闪的,一直盯着方予染,追随着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舞步,方予染跳着跳着也有些如醉如痴。

一曲终了,大家拥到长条桌那里,吃烧烤,喝啤酒,吃各种点心水果,欢声笑语,不亦乐乎。

待到音乐声音再起来,又开始围着篝火跳舞,一直闹到很晚,这才感觉疲累,三三两两的回到酒店房间去。

方予染和蒙晓梅两人一间,她们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两人刚刚进到房间,方予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划开一看,是常明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第十四章:这个时候你应该去看看他 “方主任,你先洗?”蒙晓梅问方予染。

方予染正在想怎么回复常明的微信,蹙着眉,若有所思,“你先吧,我一会儿可能还有事出去。”

“蒋主任是不是在追你啊?我看看他跳舞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你,……”蒙晓梅边找换洗的衣服边说,没听见回应,转头看看,方予染盯着手机在发愣。

“你说什么?”方予染看着蒙晓梅手上拿着衣服,站着不动,看着她,发现自己刚刚没有听她说了什么。

“我说,蒋主任喜欢你,天下人都知道了。哦,除了裴静。”

“喔,知道了。”方予染并不否认,重新打开手机,见蒙晓梅还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说,方予染又看了她一下。

“我看裴静那双眼睛,都快长出钩子来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蒙晓梅其实是想要提醒方予染注意有这么个竞争者存在。

“你是说蒋主任是天鹅肉啊?那纤维得有多粗啊,谁想吃谁吃去,我可不喜欢吃,……”方予染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蒙晓梅听方予染这么说,笑得前仰后合的。

方予染说:“快去洗吧,我还有事。”

蒙晓梅进到盥洗室去了。方予染又一次划开手机,看看常明的微信那里还是那两个字。

她琢磨着,他是什么意思?到了,到了我就得去到他房间,是这个意思吗?

方予染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想象一下,她如果主动去到常明的房间,会怎么样?他会丧失理性一下子抱住她、吻她?还是……,那些影视剧里面的画面不断从方予染的脑子里回放出来,只是这些东西跟常明这个人总是联系不起来。

他这么夜深了还从市区开车过来,难道仅仅是为了明天给团建结账?但是,两个字就让自己主动找上门去?

在方予染内心深处,面临那种失控状况的恐惧心理仍然存在,让她单独与一个男人同处一室还是紧张,不过常明除外,他那温吞水一样的性格倒是让方予染放心的。

她半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犹豫不决,就是没有行动。

又一声微信声音传来,她一看,常明:【予染,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有事吗?】方予染回。

【有事】常明说。

方予染起来,她不能完全肯定这一去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也不能肯定什么时候回来,将房卡带上了,跟正在盥洗室里面的蒙晓梅说:“小梅,我出去一下,带了房卡,洗完你先睡,啊?”

蒙晓梅在里面答应一声,方予染就开门出去了。

找到1808房间,摁下门铃,常明来开门,说着:“请进!”,方予染随他进去。

让方予染没有想到的是,常明仍然穿得西装革履,很正式的样子,好像刚刚参加完公司的会议一样,只是将西装上衣脱了,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将领口的扣子解开,领带松了一下,他在房间小沙发上坐下,指着另一张小沙发让方予染坐,又站起来去拿了一瓶矿泉水。

“我停车的时候,看见篝火旁边还有人呢,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常明坐下,帮方予染扭开矿泉水的瓶盖,递给她。

“大家是挺开心的。”方予染进到房间,并没有想象中的什么事情发生,隐隐有些失落,但是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而且,这样反而让她更加安心。

“干嘛这么大晚上赶过来?”方予染想既然没有别的想法,结账明天中午之前到达结掉也是可以的。

“我怕明天中午之前赶不过来,出城高峰,听说还有什么旅游节,要封路,……”

“我说呢。”方予染彻底放松下来。

“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蒋主任也在开门,他住隔壁,我看看他有些摇晃,是不是酒喝多了?”常明喝了口水,说。

方予染很纳闷常明为什么一见到她话题就只有蒋振西,淡淡地说:“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他和闵清泉他们几个还没有走,还在那里喝啤酒聊天,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喝的,……”

“这种时候,你要不要去他房间看看他,关心一下,正好可以搞好关系,联络感情,……”

常明的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是替方予染着想,好心提醒她似的。

方予染觉得好笑,蒋振西的酒量她是知道的,这点啤酒算得了什么,同时也觉得很不舒服,自己跟蒋振西本来关系就非同寻常,她现在进入蒋振西的房间,那就是羊入虎口,常明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还是他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还是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看着常明那似笑非笑的白净面孔,觉得房间空调温度太低,有些发冷,眼神变得凛冽起来,脸色有些暗沉。

她想要早点离开,于是,顺势站了起来,说:“那,我去看看吧。”

她从常明房间出来,经过蒋振西的那间,她知道自己是不会进去的,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与蒋振西共处一室会是什么结果,而且也知道这个结果会是多么尴尬。

不想马上回房间去,径直走过去,她来到走廊尽头落地窗户外面的阳台上。

夜深了,外面黑魆魆的,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更没有月亮,郊外的夜晚气温更低一些,她觉得有些更冷,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垃圾桶,她将自己手里还拎着那半瓶矿泉水使劲往垃圾桶里扔进去。

第二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大多数的医生因为昨天晚上喝了酒,回到房间后还聚在一起熬夜打牌,聊天,闹腾得很晚,都还在睡懒觉。

蒋振西见方予染和蒙晓梅一大早就起床出来,拿了一个信封,里面是结账的现金,递给方予染,让她去结账,方予染说趁着还有时间,自己想跟蒙晓梅想要去野外徒步,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蒋振西只好自己来到大堂结账,那个大堂经理跟蒋振西说:“帐已经有人结过了。” 第十五章:你真像个老父亲 蒋振西听说帐已经有人结过了,觉得奇怪,问谁结的,那个经理就去找发票存根去了。

“你看看,就是这个人结的,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一起的呢。”大堂经理将发票存根递给蒋振西,指着转账签名的地方给蒋振西看。

蒋振西拿着发票存根仔细看了一下,单位:越海通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消费总金额:五千二百二十五元,转账人:常明。

蒋振西并不认识常明这个人是谁,但是越海通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他倒是知道的,就是科室使用的导管支架的供应商,他们公司的销售代表倒是见过一次,没有说起过团建或者出钱赞助的事情,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钱不能由公司出。

想起这个事情一直是方予染在联系,他立马给她打电话。

“予染,我们团建活动,还有谁知道吗?”蒋振西问,他想她应该知道。

“怎么啦?”方予染一听蒋振西的问话就知道,常明出钱赞助的事情被蒋振西发现了,也不回答蒋振西问题,而是问怎么啦?

“你认识常明这个人吗?他为什么要以公司名义赞助我们科室团建?”蒋振西声音低沉严肃,连问了方予染两个问题。

方予染这才觉得事情严重,说马上过来,跟蒋振西说清楚。

来到大堂,见到蒋振西,方予染将整件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强调自己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有人出钱也是好事,所以没有提起过。

“他人还在酒店吗?我把钱还给他去,而且得拍个照片,做个见证。”蒋振西说。

“他应该还在,1808房间,拍照的事情让蒙晓梅去。”方予染说。

“行,让蒙晓梅跟我去,反正就是做个见证。”蒋振西和蒙晓梅急匆匆来到常明的房间的时候,常明正准备离开。

他请他们进去,坐下来,蒋振西说:“常经理,非常感谢你们公司想要赞助我们团建的好意,但是,我们医院纪委有规定,不能接受商业公司的赞助,实在不好意思,我得把钱还给你,另外,还得拍张照片留个记录,不好意思啊。”

蒋振西将钱从信封里面拿出来,放在小圆桌上,说:“你点点,一共五千二百二十五元。”

给蒙晓梅使个眼色,蒙晓梅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

常明很尴尬,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过去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别的科主任有人赞助高兴都来不及,这个蒋主任,看来就像是小曹说的,油盐不进,只好尬笑着说:“我本来想,科室一直对我们公司产品很支持,我们也有这个经费,让大家出来放松一下,……看来是我没有想周全,反而给你们添了麻烦,应该是我不好意思!”

蒋振西留下钱,叫上蒙晓梅,一起走了出来。

常明送走蒋振西和蒙晓梅,转头看见放在小圆桌上的钱,楞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猛地一下掀翻了小圆桌,那些钞票飘飘荡荡地,散落在地毯上。

团建过后,科室愈加忙碌,随着介入手术越来越多,蒋振西也要经常加班。

这天,快要下班了,来了一个急诊病人,蒋振西做完介入手术已经晚上九点过了,方予染等病人在病房安顿好之后,才从病房换好衣服出来。

蒋振西将车从地下停车库开出来,看见方予染在门诊大楼前等出租车。

他靠边,让方予染上去,他送她回家。

方予染也确实太累了,没有客气,拉开车门就上去,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探过身子,伸手要帮她拉保险带,方予染睁大了眼睛,双手护着胸部,将身子使劲往后靠。

他收手,在自己座位上坐直了,听见方予染自己拉上保险带,搭扣“咔哒”的声音,他没有立即打火开动,而是转头,满脸狐疑地问:“予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紧张?怕我吗?”

“只是不习惯人家帮我拉保险带,……”方予染说,其实她之所以紧张只是因为车上空间逼仄,拉保险带的动作一不注意就会碰到她的胸部。

初中的时候,在老家,那时候她父母还没有离婚,父亲有时候带她出去兜风,也是替她拉保险带的,但是,总是不注意就碰到她发育得太好的胸部,让她很不舒服,她有一次偷偷告诉妈妈,从那以后,她妈妈再不允许父亲带她出去。

“喔,明白了,原来我的予染是独立女性,不喜欢别人拉保险带。”蒋振西伸手在方予染的头上抚摸了一下,转过头,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方予染从侧面看见他的嘴角上扬,脸上洋溢着笑容。

“予染,你是哪里人?”蒋振西开着车,偏头问了一句。

“老家成都。西南人。”方予染说。

“原来是成都人啊,那你跟我母亲还是老乡呢,我什么时候带你见见我母亲,……”

蒋振西一下子觉得跟方予染更加亲近起来,当初他的父亲是到成都进修,遇到母亲的。

“这么快就要见父母了吗?这才哪儿跟哪儿呀!”方予染心里嘀咕,担心起来,不说话了。

蒋振西发现方予染不说话,问:“怎么啦?”

“没什么。喔,对了,你母亲是成都人,那你肯定也喜欢吃川菜的,越海这边有个川菜馆,挺有名的,叫渝信川菜,我去订个位子,正好叫上妇产科的忻琴,她跟我关系最好,我们一起去吃一顿,怎么样?”方予染跟蒋振西也亲近起来,提议一起去吃川菜。

“好啊,我喜欢吃川菜,你订座位,我来请。”蒋振西爽快地答应。

“那就这样说定了。”看看离家很近了,方予染让蒋振西在容易掉头的大路上停车。

“前面黑乎乎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蒋振西不听她的,继续往前开。

“你真像一个老父亲!”方予染见拦不住他,也只能由着他往里面开,看看他那比实际年龄显老的黝黑粗糙的面孔,玩笑说。

“哈哈哈,那,宝贝儿,我要亲自看见你进门,老父亲才放心啊。哈哈哈……”蒋振西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那种爽朗的笑声是高原那种地方,有着更大的胸腔,更大的肺活量的男人才能发出来的。

他将车停好,锁上。

走过去,拉上方予染的手,陪她走上去。

“到了,你回去吧,……”方予染走到家门口,没有开门,催着蒋振西回去。

蒋振西仍然拉着她的手不放,眯缝着眼睛,低头看着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挺乱的,没有功夫收拾,以后,啊,……”方予染其实害怕曾经在她办公室的那一幕重演,胡乱找理由推脱。

蒋振西无奈,用手抚摸了一下方予染顺滑的头发,依依不舍地放手。 第十六章:务必等我,务必! 周五下班的时候,方予染叫上忻琴,坐上蒋振西的车,一路往市中心的渝信川菜开去。

忻琴在后排跟方予染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我总算是能理解你当初为什么会那样了,……”忻琴上车后,跟蒋振西打了个招呼,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蒋振西,——高大威猛的外形,立体的五官,健硕的肌肉,黝黑的皮肤,都符合方予染心中好男人的想象。

忻琴也是西南人,云南的,习惯爱好跟方予染相似,两人从在医学院读研的时候就关系很好,常常一起出去吃香喝辣,她知道方予染对于少数民族的,粗犷的,带点野性的男人情有独钟。

“代价也太大了,弄得我现在,估摸着他要进入那种状态,就怕得不得了,都快成心理障碍了,……”方予染低声说,忻琴听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蒋振西在拥挤的车流中专心开车,晚高峰的时候,车走得很慢,她打开音响,是“西海情歌”,是他喜欢的歌,低哑沧桑的男声,那节奏,那调子,跟他的人倒是很搭。

“忻医生跟予染是同学啊?”他抬头看看后视镜,发现忻琴在后视镜里面观察他,随口问。

“予染是我最好的闺蜜。你可得对她好啊,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忻琴假装恶狠狠地瞪着蒋振西,威胁的口气说话。

“噢,天下第一好闺蜜!能替朋友两肋插刀。”蒋振西哈哈一笑,整个车里的空气都震动起来:“予染,你看看,你不能不管我了,……”

方予染拿着拳头捣捣忻琴的腰部,忻琴赶紧扭着腰躲避,忍不住笑起来。

“忻医生成家了吗?”蒋振西见车开不起来,又随口问。

“早就成家了,孩子都四岁了。所以,你们也得赶快了,……早点生个孩子,否则都高龄了,……”妇产科医生的嘴巴总是口无遮拦的,说什么都无所谓。

方予染举手就去捂她的嘴巴,急着叫停她的胡说八道。

“我觉得忻医生说得有道理,……”蒋振西看见方予染的动作,老成持重地说,“我也觉得男人高龄对生孩子不利,忻医生,你得好好给我们家予染做做工作,早点,……”

“蒋振西,你正经点好吗?”方予染打断蒋振西的话,瞪着他。

“听听,都我们家予染了,嘻嘻嘻……”忻琴伏在方予染耳朵边说话,弄得方予染耳朵里面痒痒的,把她推开。

“不过,你以后得小心点,不要让予染再受伤害了。”忻琴觉得有义务提醒一下蒋振西。

“我让她受了什么伤害?”蒋振西有些懵,不知道忻琴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忻琴立马想起来方予染告诉过她,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后来的事情。

“你都不知道吗?”忻琴觉得方予染应该告诉他了。

蒋振西更加一头雾水,问:“知道什么?”

“滴——”这个时候前面的车已经走动了,空了一截,后面的车看见,急不可耐地摁喇叭,蒋振西这才松了刹车,一脚油门,追上前去。

忻琴转头看看方予染,她正用手指头示意她不要说。

她闭上嘴,用手轻轻煽了自己嘴巴一下,后悔说了那么多。

后面堵车的情况好转了很多,车开得快起来。

三个人听着歌,直到快七点,才到达市中心的渝信川菜。

三人在渝幸川菜好好吃了一顿,方予染和忻琴还喝了一些酒,蒋振西开车把她们送到家,他看着方予染进了家门才放心回去了。

方予染澡都没有洗,合着衣服倒在床上,拉上被子,沉沉地睡去。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她睁开眼睛,还没有彻底醒过来,拿起手机,答应一声,“喂?”

蒙晓梅一听浓重的鼻音,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个时候将方予染叫起来,但是,病人又是一个VIP,现在血压上不去,她也没有办法。

“方主任,实在不好意思啊,半夜打您电话,……”

“说情况,……”

方予染打开床头灯,一看钟,凌晨四点十五分。

“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收的那个广泛前壁心梗,就是认识上面那谁的VIP,昨天你看过这个病人的,现在血压下降,气急,心率快,全身湿冷,昨天入院到现在无尿,估计休克了,情况不好,您看看,……”蒙晓梅急急地,言辞清晰地说。

方予染一下子头脑清醒过来,想起来昨天刚刚收进来的这个病人,刚进来她就跟家属谈过紧急做冠状动脉介入治疗的必要性,后来蒋振西也跟家属沟通过,都坚决不做,签字拒绝,现在这样,除了用点药,还能怎样呢?

“光用药不行,坏死的心肌多了,免不了心衰休克,这些话都是跟他家属说过的,你看看,错过了时机,……他家属现在什么态度?”

方予染从床上坐起来,有点头痛,口干得厉害,舌头说话都有些黏糊,不灵活,又下床去,从凉水杯里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嘟咕嘟的灌下去,一只手揉揉太阳穴,快速理了一下思路。

“血压维持得住吗?”

“多巴胺、多巴酚丁胺都上了,最大剂量滴着,血压勉强维持,……”

“这样,你叫一个床旁心超,……血压实在维持不住,换去甲肾(上腺素),……再跟家属谈一下介入的事情,……我通知一下蒋主任。再次跟家属告病危,跟他们说,介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家属一旦同意做,让他们签字,立即联系我。”方予染说完,准备挂电话,又说:“我马上过去。”

她仍然穿着昨天出去吃饭穿的衣服,在门口找了跑鞋穿了,就出门了。

越海地区春夏交替的时节,凌晨,四五点钟,天还没有完全亮,整个小区静悄悄的,方予染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给蒋振西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蒋振西倒好像是没有睡觉一样的清醒,“予染,酒醒了?……这么早,想我啦?”

方予染听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没有犹豫,直入主题:“病房有事,那个VIP心原性休克,我让二值班又跟家属在谈介入的事情,我现在要到医院去,如果家属同意,……”

“现在凌晨,你一个人出去,不一定打得到车,而且一个人乘车也不安全。这样,你等我,我来接你,一起去。“怕方予染擅自行动,又补充说一句,“务必等我,务必!”

方予染一出门,没有想到凌晨那么冷,而且确实有些怕打不到车,也怕一个人乘车不安全,听到蒋振西这样说她心里一暖,安心下来。

“以后半夜三更出门一定要叫我,知道吗?”蒋振西见方予染一个人冷飕飕地站在楼前,打开车门,让她上去,跟她说话的时候握一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又将车上的空调打开。

“好的,蒋主任,谢谢啊!”方予染抽回手,发自内心说声感谢。

蒋振西看她一眼,不满意地提醒她:“不是让你叫我‘多吉’吗?怎么总是记不住?”

“嗯,多-吉。”方予染生硬地说着这个还没有叫顺口的名字,蒋振西听见她这样叫他,毫不掩饰眼里的喜欢,盯着她又看了一眼。

方予染的手机响起来,“说。”

“方主任,他家属现在又急着要做介入了,已经让他儿子签字了,你通知蒋主任吧,……”

“心超做了吗?结果怎样?”

“正在做,刚刚瞄了一眼,没有机械并发症,也没有心包积液,……”

蒋振西听着,跟方予染说:“让她准备好,做Swan-Ganz的东西,……”

“蒋主任在你旁边啊?!”蒙晓梅听见蒋振西说话的声音,显然很吃惊,不过更多的是开心,也不用方予染转述了,直接跟蒋振西说:“好的,蒋主任,我将东西准备好,现在血压稳定一点了,……”

“拿我手机,通知闵清泉、护士长和放射科王老师,……”蒋振西边说话,边开动车。

方予染拿了手机,打开,蒋振西的手机根本不设密码,置顶便是格桑梅朵,再一看,那不是自己的微信号头像吗?

没有时间多想,打开电话簿,找到电话打过去,接通后打开免提,蒋振西跟他们说话。 第十七章:“老大”一来,我们就心定了 两人一起来到监护室的时候,那里灯火通明,一看就是一整夜的抢救。

蒋振西一来,家属就围了上来,他再次跟他们强调了一下介入对于患者目前危重情况救治的必要性。

“只要能救活,我们就搏一记,……”患者儿子十分焦急,盯着蒋振西的脸,似乎想要从他脸上获得更多的保证。

“能不能救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是介入成功,开通血管,能救活多少心肌也是不确定的,毕竟老人发病到现在都十几个小时了,……但是,不做,更加没有希望,我们只能尽我们力量救治,……”

蒋振西说完,几步跨进监护室,到了患者床边,肺动脉漂浮导管的整套器械已经摆在床边,他戴上口罩和手套,蒙晓梅已经穿戴好,给他做助手,右边颈部消毒铺巾都已经准备好,等他穿戴好,立马递给他抽好的麻药。

蒋振西动作麻利,精准穿刺颈内静脉,送入导丝扩张管,再送入导管,一路看着压力波形往前推进,过了三尖瓣,充气,让导管漂进肺动脉,充气测量肺毛细血管楔嵌压,……

固定好漂浮导管后,对着方予染说:“好了,我先下去,你让他们送病人,注意把这些都带上,让蒙晓梅亲自陪下去。”

方予染说:“好。”,见血流动力学监测数据还行,大大舒了一口气,跟蒙晓梅一起整理各种仪器设备的管线,准备送病人到导管室去。

“哎,你是不是也觉得,‘老大’一到,我们就心定了,……‘老大’真好,你眼光不错。”蒙晓梅边收拾边看着方予染说,一副八卦的样子,她总觉得蒋主任和方主任已经关系非常不一般了,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短时间就不一般了呢。

“专心干活,赶紧送病人。”方予染脸上一热,好在口罩遮着,看看蒙晓梅那个八卦的表情,催促她。

“好咧!”蒙晓梅嘿嘿笑着,让护士叫外勤送病人。

其实,不止蒙晓梅觉得老大来了就心定了,方予染现在也觉得,一见到蒋振西来看病人就心定得多,他那个高大厚实的身躯特别能给人带来安心的感觉。

病人被送到导管室,其他人也都到了。

方予染一个人坐在观察室这边看着里面操作传出来的影像。

大家都没有多余的话,整个房间里面只有监护仪发出来的滴滴滴声音,大C臂转动位置的声音,还有蒋振西发出简单指令的声音。

方予染通过玻璃窗户看进去,只能看见蒋振西像是一堵墙一样的立在病人的旁边,因为病人的血管病变长而且硬,导丝进去的时候有些困难,花了不少时间,更换了导丝,正在造影估测病变长度的时候,方予染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八点过钟了。

凌晨从家里出来之前都没有来得及洗脸,不知道如何的蓬头垢面,通过话筒跟里面正在专心操作的蒋振西说:“蒋主任,我先去病房一下,……”

“好的,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们可能短时间内结束不了,……”

蒋振西仍然盯着前上方的监视器屏幕,跟方予染说。

方予染回到病房,洗脸刷牙的时候,肚子叽叽咕咕地响起来,便拆开一盒方便面,准备吃早餐。

方予染到水房接开水的时候看见蒙晓梅,蒙晓梅见病人没有回来,方予染倒是回来了,关切地问:“还没结束啊?”

“冠脉情况有些复杂,导丝过去挺困难的,花了不少时间,……”方予染说着,想起来什么,“对了,晓梅,你帮我去药剂科借一罐能全素,我周一开来还。”

方予染担心蒋振西手术时间过长,会发生低血糖,低血糖会影响人的判断力和情绪,或许手术不顺利跟血糖低有关呢,她要想办法给他吃点东西,其他东西在台上都吃不了,但是能全素冲出来的流质总是可以吧。

“你吃了这个,还吃那个啊?没有必要,我给你带点生煎馒头来,比那个好吃多了,……”蒙晓梅指指方予染正在泡着的方便面,征询方予染的意思。

方予染将方便面用塑料叉子夹住盖好,说:“不是我吃。你只管借来就可以。”

“好吧,……我知道了,你是要喂蒋主任吃吧?”蒙晓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方予染。

方予染瞪着眼睛看她,“知道了,还不快去!”

“好好好,你等着,很快的,……”蒙晓梅嬉笑着跑走了。

方予染将自己带着吸管的杯子洗干净,将借来的能全素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到杯子里面,冲上开水,又是搅拌,又是摇晃,又是用嘴吹着,恨不得有点现成的凉开水能冲进去,赶快冷下来,后来灵机一动,去拿了一瓶葡萄糖水当成凉白开冲了进去。

快速吃完方便面,方予染带着能全素冲的一大杯流质来到导管室。

进入观察室,看看影像,一个支架已经装好了,正要接着装第二个,她通过话筒跟里面的蒋振西说话,“蒋主任,我给您带了流质,你要不喝点补充点能量再继续?”

“王老师,麻烦您帮我拿进来,……”

蒋振西让管大C臂的王老师将能全素拿进去,王老师将吸管凑着蒋振西口罩底下嘴里伸进去,蒋振西使劲吸了几口,几下就将一整杯的流质吸进胃里,觉得嘴巴里面甜甜的。

或许是蒋振西吃了东西,又或许是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后面的导管进去,球囊扩张,支架张开进行得很顺利。

等到最后造影,远端血流虽然不是最理想,也达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从话筒里面听见蒋振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吧。”

他让出位置给闵清泉,自己脱掉衣服手套,护士长接过去,转身开门进到观察室这边来,脱掉沉甸甸的铅衣铅围脖,方予染接了挂到衣架上,看见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

方予染这才发现他的洗手衣大面积的汗湿痕迹,头上脸上也都是汗津津的,方予染赶紧进去换衣间,拿了两块消毒巾出来,递给他擦汗。

“谢谢,还好有你的投喂,否则我快饿昏过去了,……”他声音听上去是有些无力,不像是平时那样穿透力很强,额头上的汗被擦过之后又冒了出来。

“以后上台之前记得要吃点东西,……这地方也应该准备些方便食品,牛奶,或者饮品什么的,最好有台咖啡机,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对吧?”

蒋振西点点头,疲惫地笑笑。

方予染心疼地看着他,“一会儿我送你回办公室躺着,我给你到外面买点吃的,这里交给闵清泉,病房有我,……” 第十八章:看我怎么报答你 方予染陪着蒋振西回到办公室。

蒋振西的办公室也是极简风格,书柜、床跟方予染的办公室一样,只是沙发更长,电脑桌比方予染那个宽大,实木的,桌子上两台电脑,一个内网,一个外网,还有一个合在一起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多余杂乱的东西。

看他往沙发上一躺就懒得动了,方予染顺手从床上拿了枕头给他垫在头下,拉开一条毛巾给他盖上,“好好躺着,我去买吃的,很快回来。”

她到医院旁边的餐厅里打包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然后又去自己办公室冲了一杯浓浓的能全素流质,带到蒋振西办公室。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听,没有动静,慢慢推开门,发现蒋振西在沙发上睡着了,房间里面是他轻微的鼾声。

她蹑手蹑脚地将外卖和盛着流质的杯子放到桌子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沙发边上,看着熟睡当中的蒋振西。

上次在山上,灯光太暗,看不真切,眼下,他坦然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匀齐,没有攻击性,她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她脑子里面的印象,就像是印象派画作一样,不那么真切,但是色彩鲜明,是夜色里篝火旁的藏族男人,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暗红色的袍子,脸上闪闪烁烁的红色光亮,眼睛灼灼有神,直勾勾盯着她看。

他一动不动,只有深沉的呼吸声从鼻腔里面传导出来,与厚厚的胸腔起伏相呼应,皮肤是比较粗糙,毛孔近距离就能看到,眉毛粗黑,浓重的眼睫毛盖着眼睛,落下暗影,高挺的鼻梁下面,嘴唇其实很肉感,抿在一起还能看见明显的唇纹,鬓角那里有一缕微微蜷曲的头发荡下来,她感觉他睡着了更加让人安心。

看着看着,方予染双手支着的脑袋也沉重起来,眼皮也支撑不住耷拉下来,开始打起瞌睡来。

好像是睡了好久,蒋振西醒来,动了一下,方予染立马感觉到了,惊醒过来,“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他眯了下眼睛,一会儿睁开了,看着方予染说。

方予染转身去拿吃的东西,“看你睡得很沉,想让你多休息休息。”

“吃了流质,又睡了一觉,好多了。……那个病人回去还稳定吗?”蒋振西的能量链条好像接续上了似的,汗消失了,说话又有力气了,精神好起来。

“二值班没打电话,估计没事,放心吧,一会儿等你吃好饭,我再过去看一下,……来,红烧牛肉面,还有能全素饮品,你先吃哪个?”方予染揉揉自己酸涩的眼睛,问他。

“原来是能全素冲的,我说口感怎么这么好呢,到现在口腔里面还是甜的,……”

“手术台上喝的那个还加了葡萄糖,……怕你在台上发低血糖……”方予染转身又拿来能全素冲泡的流质,递给蒋振西。

“我的予染真是一个高水平的好医生,判断准确,治疗到位,还挺有创意。”蒋振西拿过方予染递过来的杯子,话虽然夸张,但是方予染听起来他说得挺真诚,心里高兴,只是听他一说话就是“我的予染”,怕被人听见,免不了错误解读,传出流言蜚语出来,提醒他:“你别一说话就我的什么我的什么,被人家听见了,还以为我跟你有了什么,……”

“我们本来就有什么,人家要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好了,我不怕。”蒋振西来了精神,在沙发上坐起来。

“啊,我忙乎了半天,你就这样报答我啊?”方予染脸一沉,表示失望。

“来,让我报答报答你,……”方予染被蒋振西拉着坐到沙发上,蒋振西凑到她旁边,快速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方予染惊慌地叫了一声,满脸通红,瞪着蒋振西,老半天才蹦出来一句话:“蒋振西,你,……”

“叫我多吉。”蒋振西沉下脸,看着方予染涨红的脸,纠正她的叫法。

方予染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嘀咕:“还是血糖低点好。”

方予染现在每天上班进入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蒋振西送她的那个花盆里浇水。

她特意买了一个带着花洒一样嘴的小浇水壶,听说,水管里面刚刚放出来的水不适合浇花,她头一天晚上就接好水摆着,让水里的氯气散发掉,杂质沉淀下去,第二天用来浇花。

正在浇水,手机响了一下,方予染打开手机。

常明:【方主任,周末有空吗?公司员工周末到森林公园团建,邀请你一起参加。】

方予染这才发现她最近脑子里面都是蒋振西的人,蒋振西交代的事情,又是很长时间常明没有联系过自己了,她也没有联系过他,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他怎么今天想起她来了?

难道是她跟蒋振西有了什么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知道了什么?方予染心想,也不觉得奇怪,那个介绍她认识常明的销售代表,整天泡在医院,要了解医院里面哪个医生的动向是很容易的事情。

【公司很多员工的,一起去吧,周末我来接你?】

收不到方予染的回复,常明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方予染上午时间紧张,本来就事情很多,而且没有想好去还是不去,不去要找个什么理由,拖着没有回信息。

带着下级医生查完房,将病房里面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在随身带着的手机备忘录里面记下今天要做的事情,才回到办公室。

打了盆热水,洗把脸,将白大褂的纽扣都解开,这才清清爽爽地坐下来,打开手机。

常明后面又发了一条微信:【你不回信息,就算是默许了啊,我已经把名字报上去了,周末准备好,我去接你】

方予染不知道常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急切,他不是总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样子吗?有时候方予染跟他一起吃饭,都觉得他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有见过他心浮气躁过。

打开窗户,探头看看外面,路边的梧桐树上已满是新叶,巴掌大小的叶子在风中招摇,人行道两边箱子里面种植的木茼蒿也争相开出了好几种颜色的花,阳光像是丝丝金线穿透梧桐树叶间,洒在张开的花瓣上……

外面阳光明媚,方予染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单调乏味、两点一线的工作生活节奏让她憋闷,她也想要到森林公园去骑骑自行车,去到处走走,呼吸一下城市外面的新鲜空气。

蒋振西早上交完班就说有个会,匆匆忙忙走了,估计还在开会,她得赶紧先把这个事情决定下来,好回了常明。

【多吉,这个周末到森林公园去骑自行车,怎么样?】

方予染破天荒第一次用了这个他总是要求她这样叫,而她总不习惯叫的昵称,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同寻常,心想是不是这样的季节,就会生出一些不安分的想法出来。 第十九章:扔垃圾桶里去了 蒋振西正在开会,听见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置顶的格桑梅朵。

看见她叫自己“多吉”,心里一热,恨不得方予染就在身边,狠狠地亲她一下。

想了一下她的提议,发现这个周末他走不开,医院党委安排了培训,必须到场,但是他想起来下个周末的学术会议在三亚举行,总共两天,想要带她一起去。

【梅朵,这是我给你取的藏族名字,花儿的意思。】蒋振西回。

方予染想起蒋振西手机里面那个置顶的微信名格桑梅朵,那就是格桑花儿的意思了。

方予染回【梅-朵,挺有意思。】

【梅朵,我是很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是这个有培训,不过,下个周末三亚有个会,我想要你一起去,好么?】

【喔,又去不了啊!】方予染有些失望,但是也是意料之中。

【你准备一下,下个周末我们一起到三亚去。】蒋振西一想起可以跟他的梅朵到三亚去过一个周末,就兴致勃勃。

【再说吧!还早呢。】方予染见眼前的事情都充满变数,远的事情也就不先计划了。

【听说三亚很热的,得准备夏天的东西,你先准备起来。】

【好吧。】

方予染结束了对话框,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打开常明的微信,回了他【行吧,出去透透气。】

周末,方予染起了个大早。

常明七点钟就到了方予染住的地方,他自己穿着一件有公司Logo的T恤衫,给方予染也拿了一件,让方予染穿上,说是团队精神的标志。

他坐在方予染家里的沙发上,等着她收拾东西。

“笃!笃笃!”有敲门的声音传进来。

常明起身去开门,看见蒋振西,愣住了,蒋振西看见来开门的竟然是常明,也愣住了,只听见方予染在里间问:“谁啊?”

常明转头对着里间说:“蒋主任。”,又转回来对着蒋振西说:“蒋主任,请进!”

“是我,蒋振西。”听见方予染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蒋振西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脸黑得像是快要打雷下暴雨的乌云,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再经过鼻腔的共鸣,嗡嗡地震动着方予染的耳膜。

方予染从里间跑出来,看见蒋振西,吃惊不小,问:“不是培训吗?你怎么来了?”

“予染,我们得快点了,你好了没有啊?”常明看看蒋振西那个架势,说话的那种声音,又看看方予染吃惊的表情,一看就觉得两人关系非常,看来前一阵小曹跟他说都不是空穴来风,本来计划好的出行,感觉会有变化,他急着催促方予染出门。

蒋振西看看方予染穿着跟常明一样的T恤衫,急匆匆准备要跟他出门。

“予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蒋振西黑着脸,眯缝着眼睛,蛮横地盯着方予染和常明,硬邦邦地问。

“你不是培训嘛,去不了,正好他们公司搞团建,我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方予染有些心虚,但是强调问过他,他去不了才跟常明公司的人一起去的。

“你不知道吗?监护室2床病情不稳定,刚刚打电话给我,你不能去,得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蒋振西说,眼睛盯着方予染,不容置疑的口气。

方予染奇怪,一般病房有事情总是首先通知她的,今天怎么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直接电话打到蒋振西那里了。

“他们没有给我打电话啊,我不知道,……那个VIP又不行了啊?”

方予染一点都不怀疑这个病人病情会随时发生变化,因为错过最佳介入时机,病人做完介入回去之后,虽然血压稳定了,心衰仍然很重,这几天一直在静脉用药维持着。

“那怎么办?又去不成了,常明,不好意思啊!”方予染转身跟立在一旁,准备拿了方予染的包要出门的常明说,“病房里面有病人要抢救,参加不了你们的团建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方予染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道歉的话,常明的脸耷拉了下来,将包往地上一放,推开蒋振西扶着门框的手臂,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蒋振西甩甩手,得意地笑起来,还顺便拎了方予染收拾好的包,拉了方予染的手,“走吧,梅朵小姐。”

方予染斜睨他一眼,有些狐疑,但是还是锁了门,跟着他走出来。

上了车,蒋振西一路上也不说话,脸上仍然乌云密布,好像在跟谁怄气似的。

一直将车开到越海市中心的一家购物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让方予染下车跟他走,方予染看看没有到医院,问他:“不是上医院看病人吗?开到这里干什么?”

“今天的培训改时间了,我陪你去森林公园,先上去买点东西。”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

“我带我的予染出去玩,凭什么要给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说清楚?”

“又是你的你的,蒋振西,我告诉你,我虽然是你的下级,但是卖艺不卖身?你不能干涉我的个人生活,我跟谁出去玩,那是我的自由,……”方予染感觉蒋振西有些蛮横的习气,看见她跟其他人在一起就编出一套说辞来诓骗她,气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蒋振西看看方予染生气的样子,倒是不生气,还爽朗地笑起来,停好车,走下来,绕过车头,到了对面,殷勤地给方予染开门,看看方予染嘟着嘴,坐着不动,伸手就要抱她,“来,我抱你下来,……”

“不要,你别动,……”方予染一见他要动手动脚,自己下了车。

蒋振西见她下来,锁了车,过去牵她的手,她还在生气,将他的手甩掉,他笑笑,又去牵,这次方予染怎么甩也甩不掉,只能让他拉着走。

走到卖T恤衫的专柜,问方予染觉得哪件好看,方予染说都好。

他让专柜的服务员拿了两件面前印着一个心形边框的白色全棉T恤衫,还是情侣装,方予染看看,倒是不错,简洁大方,心内科医生嘛,对于心脏形状的画面还是情有独钟的。

他瞄一眼方予染,见她眼里也是欢喜的眼神,也不问她了,直接让服务员拿了两件给他们试试看。

方予染从试衣间出来,看见蒋振西也穿着同样一款T恤,两人站在镜子前面,看起来挺般配的,蒋振西问方予染:“刚刚那件呢?”

“在试衣间里面,这个好看,但是那件也得带回去,……”她转身进入试衣间,将那件T恤拿了出来,蒋振西顺手接了过去。

买好T恤衫,两人重新上车,一坐上车,方予染想起来刚刚换下来的T恤衫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我记得是给你拿着的呀,怎么不见了呢?”

“我扔垃圾桶里面去了。”蒋振西说着,启动车,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第二十章:你这样,不是喜欢的意思吗? 蒋振西将车开到森林公园外的停车场。

这次方予染不用他替她开门,等车停稳,自己打开车门,跳下车来。

一阵清爽的风吹从公园里面吹过来,方予染深深地吸进去,又鼓起胸腔,深深地吐出来,两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肩膀以上,好像在石头底下压久了的植物,一旦压力去除,不由自主地将缩着的叶片都恣意伸展开来,补偿似的接受这迟来的阳光和氧气。

蒋振西停好车,下车,锁上。

一抬眼就看见方予染那本来就丰满的胸部被深呼吸这个动作弄得更加往前突出,侧面一看就是前凸后翘的曲线,看看她伸展着上肢,闭着眼睛,像是要拥抱公园里面那一片树林一样,悄悄走到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腰线,轻轻地拥着她。

大自然很神奇,眼前的一片树林一阵风让方予染陶醉,以至于被蒋振西从后面环着,她也没有挣扎,也没有逃避,似乎在自然环境里面,人也变得宽容起来、柔软起来。

“走,先去租车。”蒋振西拉上她的手,往自行车租车服务的那里走。

方予染首先就看中了双人自行车,一前一后两个座位,两人一起骑,蒋振西说只要一辆单人自行车就可以了,她可以坐在前面或者后面,方予染不喜欢,还是坚持两人一起骑,蒋振西拗不过她,于是,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

进入公园,蒋振西看了一下地图,两人开始往北骑。

一路上都是大片的树林,经过一片竹林,然后就是一片水杉林,再进入一片松树柏树的丘陵地带,来到了一片湖泊旁边。

湖泊一边是看不到头的森林,一边是一大片草坡,斜斜地从他们骑行的路边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湖泊旁边,湖水平静如镜,反映着天空中的蓝天白云,游人很少,偶尔有骑行的人经过。

两人停下自行车,将车停在路边,方予染脸通通的,气喘吁吁,感叹一声:“好久没有运动了,好累啊!”,走到草坡上就地坐了下来,蒋振西也跟着她坐了下来。

眼前是湖泊和森林,微风吹过,湖泊上面起了细碎的涟漪,两人挨着坐着,寂寞无声。

“好热啊!”方予染气息平复一点,用手扇着风,顺势往草坡上一躺。

蒋振西不累,但是紧张,跟方予染坐在一起,被方予染散发出来的身体气息所包围,体内的不安分左冲右突,弄得他心神不宁。

方予染躺下去,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她。草坡上,太阳直射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眼睛闭着,平时看上去苍白的脸现在红扑扑的,嘴唇好像涂了口红一样,丰盈而且红艳,半张着吐气,丰满的胸部仍然在起伏着。

蒋振西眼眸暗下去,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那个微微张开的红唇上,方予染睁开眼睛,正要逃避,被蒋振西两只大手牢牢地固定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蒋振西不安分的舌头进去。

“张开,我要进去!”蒋振西低语,紧紧地压着方予染的胸部,舌头急切地要进去,“你这样,不是喜欢的意思吗?”

方予染不说话,心里很乱,呼吸急促,心跳很快,她刚刚躺下来就知道蒋振西会这样做,她明白其实她的心里是喜欢的,是渴求的。

蒋振西的低语击垮了她最后的防线,她一喘气,搅动不安的舌头就侵入进来,横扫她口腔里面的每个角落,最后,发现了缩在角落里的她的小小的舌尖,更加欣喜地将之带动起来,缠着它,逗弄它,直到方予染的小舌头也主动伸出去,与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沉醉深吻被一个声音惊扰,“方予染?”路上有人在喊。

蒋振西放开方予染,两人都面红耳赤,从草坡上坐起来。

方予染用手顺顺头发,转头,看见常明一只脚支在地上,人还在自行车上坐着,看见她,远远地在喊她。

方予染站了起来,跟常明打招呼,“你们也骑车啊?”

“还真的是你啊!不是医院有病人要抢救吗?”常明拉着脸,责问方予染。

“喔,抢救好了。”方予染脸红着,也开始说谎。

“真的吗?”常明不依不饶问。

“真假跟你有关系吗?”蒋振西见常明对方予染纠缠不休,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方予染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进来,对着常明说。

常明刚刚已经看见两人的亲密了,再听蒋振西这样说话,心里窝火,无处发作。

他不理解这么清高的方予染怎么被蒋振西这么短的时间就搞定了,明明他跟方予染认识的时间更长啊。

常明没再说什么,悻悻地骑着自行车走了,火气仍然留在脸上。

“头儿,怎么啦?”小曹看看常明骑过来,拉着个脸,气愤的样子,关心地问。

他刚才也看见一对情侣在草坡上抱在一起接吻了,只是骑速太快,没有注意到是谁,看见常明立在那里跟谁说话,跟上他们时脸色难看。

“刚刚看见方予染和他们科室新来的那个主任在一起了。”常明郁闷地说。

小曹反应过来常明为什么脸色不好看了,“是刚才那一对啊?下手这么快啊?”

“对了,你跟他打过交道了,是吗?”

“谁?你说那个新来的心内科主任啊,见过一两次,都没好好听我说话,就有事离开了。过去都是跟陈灏打交道的,这个,一看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小曹想常明是在担心他们公司产品销量会受到影响,安慰他说:“谁做主任还不是一样的做法,都成了惯例了,只要做得到位,应该没有问题的。”

“听说他来了之后,在台上,就抱怨过好几次我们公司产品做起来不顺手,……”常明提醒小曹。

“做介入的医生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也难以把握,我下周去再拜访一下,……”小曹安慰常明,表示自己会努力。

常明见小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示意小曹靠近,伏在他耳朵边说了什么,小曹皱着眉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在三亚有“家” 方予染对于跟蒋振西一起去三亚又是期待又是担忧。

她想着周末的事情,眼睛转到那盆种下了花种子的花盆,站起来,拿起喷水壶浇水,水一冲,一个嫩绿的小芽冒出头来,方予染惊讶地仔细低头看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触一下,格桑花终于发芽了。

方予染拿出手机,对着花盆和小嫩芽拍了张照片,照片上写上“花开有时,不负期待!”,发给蒋振西。

蒋振西回【抱抱(表情包)我的梅朵】

蒋振西越来越忙,过去常规的冠脉介入治疗是陈灏做,但是最近陈灏总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这一部分也落到了蒋振西头上,他经常一上台就是半天大半天,而病房里面来做介入的病人越来越多,方予染也忙着做好术前评估的工作,虽然在一个科室,除了早上交班那一会儿,两人忙得经常一整天都见不着第二面。

周五下午都快下班了,她正在等蒋振西忙完,晚上一起飞三亚。

蒋振西来到方予染的办公室,还带着一袋包装精美的茶叶,从装茶叶的袋子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他将袋子和信封往方予染的办公桌上一放,说:“一个代表放在我办公室的,说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送给我品尝,我也没有注意到里面还有这个,等他走了,才发现,……我刚刚结束,实在不想动了,你帮我一下,交给党办去。然后我们直接叫车去机场。”

方予染一看茶叶袋子和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一下表,都快下班了,“我赶紧送过去吧,否则党办都要下班了,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我们医院门口见。”

两人一起走出来,蒋振西还告诉方予染:“陈灏刚刚到我办公室来,交了辞职报告,下周你排班的时候,先让闵清泉负责冠脉介入组的工作,以后看来还得招新人,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蒋振西办公室门口,蒋振西去换衣服,方予染抬腕看表,拎着茶叶急匆匆往行政大楼去了。

周五晚上十点钟左右才到达三亚凤凰机场。

接机的人打着会议标志的牌子,老远就看见蒋振西和方予染,跟他们打招呼。

方予染其实对于三亚是熟门熟路,她两年前趁着海南房价便宜的时候在三亚湾买了一套海景房,全装修的,去年春节的时候来住过三天。

来到集中点,还得等其他人,方予染将蒋振西拉到一旁,在他耳朵边低声说:“我就不跟你们到会议酒店去了,……”

“怎么啦?”蒋振西疑惑,他以为方予染怕他为了让会议主办方安排酒店有不便,说:“我会给你另外订房间,私人名义,跟会议无关。”

“不用,我在三亚有家,我先去,收拾一下,你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过来,……”

“在三亚有‘家’?”蒋振西提高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方予染问。

方予染看着蒋振西发急的样子,轻飘飘地说:“是的,有‘家’,我先回家,地址给你,……”

方予染将地址发给蒋振西,推着自己的行李箱朝机场门口走去,留下蒋振西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离开。

蒋振西跟着接待组的人员一起来到三亚凤凰岛,会议主办方订的酒店就在这里,但是他满脑子都是方予染的“家”,拿到房卡,放下旅行箱就出门,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三亚湾边的碧海天涯小区。

“笃!笃笃!”方予染一听就知道是蒋振西,应了一声:“来了。”

打开门,一袭白色长裙的方予染站在门口,蒋振西还在想要是碰到男主人该怎么打招呼,愣在门口,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该不该不打招呼就进去。

“进来呀,来,换鞋。”方予染指指门口已经摆好的一双男式的拖鞋,跟她自己穿的那双是情侣鞋。

蒋振西有些犹豫,站在门口,眉头皱着,不肯换鞋,“你这里常备着男鞋吗?”

“想什么呢?这次带来的,没看见标签还在那里嘛,别磨磨蹭蹭的了,……”方予染看看蒋振西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指着鞋柜上刚刚剪下来的标签,说完,转身到厨房去了。

蒋振西换好鞋,走进来,站在客厅里面,审视了一下房间。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房子,最有特色的就是客厅有大面积的窗户,透过窗户看出去,远处就是三亚湾,下面隔着一条马路是三亚湾的海滩,沙滩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

挨着窗户边,是米色转角布艺沙发,窗户下面的转角处几乎像是小床一样宽大。

方予染拿了两个红酒杯子和一瓶红酒过来,让蒋振西坐窗边的沙发上,给他倒上大半杯红酒,他坐下来,还在打量着这个房子。

“这就是你的‘家’?”蒋振西将外衣脱下,方予染接了过去,他里面穿着棉麻的白色衬衫。

“像不像个家?”方予染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蒋振西还没有端起来的酒杯,先饮了一口红酒,“在越海买不起,只能租,所以,这个才是真正我自己的家。”

蒋振西端起酒杯来,一下子就喝干了,方予染又给他倒了大半杯,他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方予染赶紧说:“慢点,谁喝酒像你这样的,……”

蒋振西觉得这种红酒有些酸涩,放下酒杯,看着方予染继续给酒杯里面倒酒,盯着方予染的眼睛问:“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长着呢,想知道哪一部分?”方予染突然听蒋振西问这样的问题,不知从何说起。

方予染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不喝的时候,将酒杯拿在手里慢慢地摇晃着,看着眼前被晃动的红艳艳的液体,好像多年以前那个流血不止的自己又浮现在眼前。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了吗?”方予染不看他,而是盯着酒杯里面晃动的红酒说。

“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这样绝情走了,毫无留念,是我哪里做错了吗?难道真的只是一夜的情分吗?”蒋振西的声音暗哑,手里端着的酒又喝了大半,眼睛黑曜石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方予染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眼睛里面得到答案一样。

“那个之后,严重撕裂,出血不止,后来贫血,在病房晕厥过去,……”多年过去,方予染将当时让她要死要活的病情说得简明扼要,云淡风轻,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病史,“所幸,忻琴帮了我大忙,……好在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真是一段终身难忘的日子。”

方予染平静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蒋振西伸手抽了两张纸头,轻轻吸掉方予染脸上的眼泪,坐过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扶住她的肩膀。

“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蒋振西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想过要找到你,但是,跟组委会的人打听,人家说没有这个人,……那天一大早我们越海地区的人就要飞回去,看你睡得那么沉,就没有叫醒你,结果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对这个事情负责。”

蒋振西能够想象得出方予染当初想要找到他的急切,但是因为只知道他的藏族名字而找不到的绝望,其实后来他不久之后就打听到了方予染的名字以及她在什么地方工作的,也想过是不是要跟她联系,但是终究没有,而是忙着考博,读博。

“当时就是自卑,害怕被你拒绝,以为就我当时所在的医院,不可能让你委曲求全跟我走,所以,后来到BJ读博,之后才到你的医院,……如果早知道这些事情,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的,……”蒋振西说着,眼睛里面湿润了。

方予染看看他也不好受,觉得过意不去:“唉,都过去了。……你要是不提,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予染,你不能忘记,我应该负很大责任,那些你吃过的苦我都会记得的,……”蒋振西说着,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样的事情,你情我愿,谈不上谁应该对谁负责。”方予染尽管联系不到他,确实也没有怪过他,“只是从那以后,对于恋爱结婚,就特别恐惧,……” 第二十二章:你想把我憋死啊! 第二天,是蒋振西主要参与学术会议的时间,上午有个发言,还要做主持。

方予染在家里安心睡觉,直到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才懵懵懂懂地从一个暧昧的梦里被吵醒,她伸出手去,拿起手机看看,是蒋振西。

【梅朵,醒了吗?起床准备一下,我们去芜洲岛。】

【喔,怎么去】

【租车开着去,下午去,明天回】

【好吧,表情包(想你)】

【表情包(抱抱)】蒋振西回。

可能因为昨天喝了红酒,蒋振西走后,她就睡了,睡前在想他们第一次相识,一起在篝火旁跳舞喝酒吃烤全羊,再后来到了天地大酒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后来梦见他了,梦境并不这么清晰,但是总的感觉温馨,直到醒来,那种温馨的感觉还在。睡够了,心情也好,看一眼蒋振西回的表情包,一下子从床上跳到地板上,快速收拾起来。

她在衣橱里面找了一件吊带的碎花长裙穿上,外面套一件淡蓝色薄外套,将下摆在腰部扎成一个结,用手巾将头发往后面松松地扎成一束,往脸上手臂上抹上防晒霜,拿了换洗衣物、睡衣、游泳衣、遮阳帽、墨镜放到帆布包里,又顺手从茶几上拿了几块巧克力华夫扔进袋子里,在鞋柜里面找了一双人字拖穿上,轻快地走出家门。

蒋振西租了一辆跟他在越海开的车同样的路虎,他习惯开这种车,路况好的时候,风驰电掣,很有一些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感觉。

远远地看见方予染站在路边等他,海边风大,将碎花衣裙吹得飘飘荡荡的,整个人就像是一株风中摇曳的格桑花,他加大油门,飞速抵达,一脚刹车,车骤然停在方予染面前。

方予染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脸上是兴奋的神情,蒋振西见她坐稳,提醒一句“保险带拉上。”,一脚油门,开动起来。

“会议开得怎样?收获大吗?”方予染问。

蒋振西这次会议带来的是一例疑难的冠脉介入手术的病例分享,越海市中心医院能做这样复杂的介入手术引起了其他医院的关注,参会的大多数医院还只是开展一些简单的介入手术。

“现场气氛很热烈的,提问的也很多,幸好是我老板做主持,他可是介入方面全国有名的专家,帮我解答了好些问题,……”蒋振西顿了一顿,想起了什么,又说:“我看见常明也在会场。”

“常明啊,……这样的会议,他是应该去的,他就是那家公司的临床推广经理。”

“喔,会议赞助商,怪不得在会场外面碰到,态度好多了,打了个招呼。”蒋振西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将车开得飞快。

“你们怎么认识的?”蒋振西不经意地转头看一眼方予染,随口问。

“是他们底下那个代表见我有时候跟陈灏一起做手术,觉得我也是他们的客户,听陈灏说我还没有男朋友,就介绍了认识的,……哎呀!”随着蒋振西的一个急刹车,方予染一声惊呼,旁边一辆车疾驰过去。

她看一眼蒋振西,见他脸色阴沉晦暗,一言不发。

“我看我还是不要跟你说话了,影响你开车。”方予染说。

“碰着哪儿没有?”蒋振西又将车开得快了起来,转头问。

“你别跟我说话,看前面……我吃点东西,早餐都没有吃就出来了。”方予染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早餐没有吃,拿出一块巧克力华夫吃起来,又拿出一块来,剥掉外包装,伸到蒋振西嘴前,蒋振西在开车,摇头,但是方予染坚持,他只好将车速放慢,靠边停住,一大口咬上去,连着方予染的手指头含在嘴里。

“哎呀,你是小狗啊?怎么还咬人呢!”方予染忙缩回手指头,叫道。

“我是狼,你要是……,我会吃人的。”蒋振西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一样说。

“要是什么?你说呀。”方予染挑衅一般看着蒋振西问。

蒋振西只是笑,不说话,放了方予染的手指头,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方予染的手指头,磨挲了几下。

蒋振西吃完,又将车开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很快就到了上船摆渡到芜洲岛的码头上。

下车登上摆渡船,一会儿就到了岛上。

蒋振西牵着方予染的手,直接到了他提前预定的金色椰风酒店办理入住。

方予染站在他旁边听他跟前台说话,前台接待正在给他介绍:豪华大床、设施齐全,外面带泳池、泳池外面是大海,在房间就可以看见日出日落。

蒋振西非常满意,办理好了入住,回头招呼方予染:“梅朵,走,先到房间看看,……”

方予染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扭扭身子,没有动,蒋振西看她扭捏的样子,想她不好意思,走过去牵她。

她将手轻轻从蒋振西的大手里抽出来,红着脸说:“多吉,我想自己住一间。”

蒋振西愣住,眼睛里满是疑问,再次牵上她的手,走到大堂边上的沙发那里坐下,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不愿意吗?”

方予染脸上烧得厉害,为难地摇摇头,“我怕……”

蒋振西猜得到她怕什么,也查询过相关的知识,避免的方式。

他想了一下,还是遵循方予染的意思,给她又订了一间房,就在隔壁房间,泳池共享,这才拉着方予染来到了房间。

各自进入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方予染打开后门,来到面临大海的泳池旁边,蓝盈盈的一池水毗邻着海边,接近傍晚,远处是橘粉色的太阳,海水被太阳照的亮闪闪的。

蒋振西换上了T恤和西短,也穿了一双人字拖,方予染倒是没有换衣服,看见他从房间出来,情不自禁地奔过去,扑到他怀里,她很感谢他给她另外开了一间房,让她心安。

蒋振西一激动,将方予染抱了起来,在泳池边上转了几圈,方予染惊叫着,笑着,他将她放下来,看见她粉扑扑的脸和丰盈的嘴唇,双手捧着,覆盖上去,方予染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堵住她的嘴,她呜呜的声音被他的舌头进去一阵搅动所淹没,他深吻之后放开她,她深呼吸几下,两只手敲打着蒋振西的胸部,“你想把我憋死啊?”

蒋振西哈哈大笑,看着方予染憋红的脸蛋,说:“走,吃海鲜去。”

两人出了酒店,一路往海边走,在海边找了一家海鲜酒楼,选了一个靠海的位置,到陈列着各种海鲜的水箱那里,边看边挑,方予染选了一条东星斑,清蒸,蒋振西要了藤椒鲍鱼,又到旁边陈列着冷菜热菜的窗口点了文昌鸡,西芹百合,最后点了一个菌菇汤,一份煎饺作为点心。

蒋振西还到陈列着酒的柜台那里点了一瓶红酒,说:“酒能助兴。”

“酒能乱性吧!”方予染一想起第一次饮酒之后发生的事情,对于饮酒总是有些警惕。

“红酒,度数很低的,没事,我们老家那种高度酒都能喝。”蒋振西对于饮酒从来就是不在乎的,他的酒量自己有数。

两人点好,回到座位上。

红酒先上来了,蒋振西先给方予染倒酒,倒了小半杯方予染就说够了,蒋振西给自己倒了大半杯,菜还没有上来,方予染小口小口啜着,蒋振西则像是喝饮料一样。

“梅朵,没怎么听你说起家人,他们怎么样?现在都在成都吗?”蒋振西喝完大半杯红酒,又给自己的杯子里面倒酒,看看方予染的酒杯,想要给她添一些,她用手蒙着,摇头,听见蒋振西问起家人,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母亲开了个铺子,卖一些旅游纪念品,我父亲,喔,应该叫继父,不过,他们已经离婚了,……”方予染其实对于父母的印象比较淡薄,小的时候一直跟着母亲,后来母亲结婚了,她就开始住校,母亲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让她有足够的钱花,除了不像是其他同学一样有父亲,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生父是谁?你不知道?”方予染根本就没有提到生父,蒋振西觉得奇怪。

方予染想了一下,似乎蒋振西不提她都没有发现没有生父这个事情,“生父是谁,母亲从来没有说过。”

方予染小时候看见别人家都不仅有母亲还有父亲,回家也问过,母亲每次都是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从来没有说清楚过,方予染想她可能也不想说,后来也就不问了,对于继父,没有多少印象,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他挺喜欢带着自己开车出去玩,后来,自从她告诉母亲拉保险带碰她的事情后,母亲便不允许他开车带她出去了,而且大吵一场,后来她就开始住校,周末才回家。

方予染陷入沉思,连菜上来了都没有注意到,蒋振西夹了一只鲍鱼到她的盘子里,“来,吃点东西,……对了,你不是说我像是个老父亲吗?有我照顾你,没有也罢。”

方予染抬眼看看蒋振西,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样子却显得老成,还真有点老父亲的样子,对于自己的这个比喻先笑了,“也说说你的父母吧。”

“我的父母就是平常的父母,父亲是藏族,母亲是汉族,母亲是父亲在成都进修的时候认识的,结婚之后随着父亲进藏,……”

“平常的父母大概才是正常的吧。”方予染虽然不觉得她从小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有多少不同,但是,现在想想,总还是不一样的,不正常的。

“这鱼挺新鲜的,来,尝尝看。”蒋振西用勺子舀了东星斑肚子上的鱼肉放在方予染的盘子里,又舀了一些汤汁浇在上面,望着方予染,“要不要我喂你吃?”

方予染赶紧拿筷子,说:“不用,不用,哪能劳驾‘老大’啊……”,看蒋振西听见她叫他“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想起来他的教导,改口:“谢谢多吉!”

蒋振西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眼神迷离,更加幽深黑沉,看向方予染,方予染碰到他的目光,脸上发红,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过了一会儿,方予染站起来,带上自己的帆布包,说:“我去一下。”

方予染回来坐下,蒋振西问她:“吃好了吗?”,她点点头,他便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走过来说帐已经结过了,这位女士结的。

蒋振西质疑的目光看向方予染,方予染赶紧解释:“你看看,订酒店是你花的钱,这顿饭我来请,你花的肯定比我花的多,我还得谢谢你呢,……”

“你跟我分得那么清,想要干什么?”蒋振西问。

蒋振西觉得男人就是要给自己的女人花钱,天经地义,不让他给她花钱是想要划清界限,是又想要逃走吗?

但是,方予染在越海这个地区长期生活已经养成了AA制的习惯,没有跟蒋振西算得那么清楚是已经替他考虑过了,完全由蒋振西花钱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知道蒋振西想多了,走出酒店,双手挎着蒋振西的手臂,嗲嗲地说:“没有要干什么啦,多吉,别生气了,……你看夕阳多好,我们到沙滩上散散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