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修仙:我直接就地成神》 第1章 李菇菇 大夏国玉山县,开明学堂。

“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跌,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将恐蹶。”

夫子抱着一本发皱泛黄的书册摇头晃脑地念着。

底下的学子大气都不敢喘,头都快低到案桌上了。

“此句是何意,可有人知道?”

闻言,连窗外的知了叫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先生,我有疑问。”音色清亮的少年直视夫子。

“若天无清明还能叫天吗?神无灵性还能叫神吗?那如果不是,就算崩裂灭绝又有何妨呢?”

夫子的胡子抖了两抖。

“独孤文楚!我看你是鸭舌吃多了吧!怎得这么多歪理!滚出去!”

独孤文楚面上一片嬉笑。“嘿嘿,先生怎么知道我爱吃鸭舌。”

说完不等夫子发话麻溜地站到教室外面。

底下的学子纷纷小声议论,这鸭舌哥真乃神人,连夫子都敢惹。

“都安静,万不可学这轻浮之气。咱们开明学堂······”

夫子念叨了一通,脸色也慢慢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安静如鸡的小女娃。

“李菇菇,你来说说这下一句是什么?”

被点到的李菇菇吓了一跳,畏畏缩缩地站起身,脸上一片通红。吸了一口气才嗫嚅着答道。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故至数誉无誉,不欲如美玉,硌硌如磐石······”

李菇菇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还是硬着头皮说完。

“不错,坐下吧。”这女娃声小胆子小,但书倒温得不错,尤其对比门外那个不着调的独孤文楚,格外让人舒心。

“这世上的高贵啊也得有低贱做根基。没有千千万万平民百姓的支撑,哪里来的家国天地?咱们不需要像美丽的玉石,要像磐石一样坚硬,不需要刻意的赞誉,已是最好的赞誉。”

夫子细细地讲着。窗外的知了似乎叫得更欢快了些。

学子们立马全神贯注奋笔疾书,生怕听漏写漏一个字。

再过不久就是最终书考了。考中了便能去附近的道观测根骨。虽说凡人有修仙根骨的可谓凤毛麟角,但人要有梦想嘛,总要去试试看。谁能拒绝修炼成仙一步登天呢?

这附近十里八乡适龄的孩子都在开明学堂接受启蒙。完成启蒙教育,通过一年一度的最终书考,才有机会一窥修仙之途。

当然,光是书考这一项已是极为不易。去年的书考,五百余人的学堂通过者不足三十人,测出根骨的也只三人。

一个是水火双灵根,一个金木土三灵根,一个天生武体。

实打实的百里挑一。

只这踏入修行的门槛,对大多数学子都只是个摸不着的梦。来这里的学子更多的还是为了完成启蒙之后,拿到学堂发的结业文牒。

虽比不得通过最终书考获得的开明玉简,但只要能拿到结业文牒,往后无论士农工商哪一途,都能比旁人顺遂一二。

是以学子们对学堂的夫子都是敬畏的,像独孤文楚这样态度随意至此的甚是少见。

午时铃响。

夫子抱着书册施施然离去。

等大家三三两两离开之后,李菇菇这才抱着饭盒出来。

门外独孤文楚吊儿郎当地靠着墙,一手抱着书简。

李菇菇用余光不留痕迹地扫了他一眼,经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

“喂,你带鸭舌了?”少年吸了吸鼻子。“我闻着味儿了。”

“嗯······”李菇菇蚊子般嗡了声。

想了会儿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之时却腾地一下涨红了脸。

“一起···要不要···吃?很多···”不知怎么就结巴了起来,话也说不明白。

“真的吗?你真是个大好人!”独孤文楚看着她浅浅的发旋儿,不由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姑娘虽然有些内向,心眼却是好得很呐。

微风徐徐,正午的日头被窗檐挡掉大半,只一些洒在少年人的粗布衣衫上。

李菇菇看着对面的少年吃得一脸满足。“要不要···也试试这几样···我一个人···吃不完”说着捻了捻袖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独孤文楚看她表情真诚,也稍微放开了一点。不多时,那食盒就空了。

“谢谢你请吃饭。以后哥罩着你,有哥在的地方,你就横着走。”说着还得意地笑了两声。

“嗯······”

两人道别后,李菇菇嘴角扲着笑,慢悠悠地提着空食盒往小院里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找自己说话呢。李菇菇想着,今天真好,虽然被夫子点名了,但还是真好。

不过,他大概没有吃过鸭舌吧。

因为今天带的饭菜里并没有鸭舌。

等下次一定带上真正的鸭舌,请他尝尝。

这时的李菇菇还不知道,今天也是少年在学堂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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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竹林,便是潇湘小院。

这里是学堂为女学子们准备的临时住处,也是工坊。

一进院子便是一摞摆放整齐的竹子,细细一看竹节已去除完毕,都是些圆润可爱的竹筒。

“菇菇你回来了,刚刚学堂传过话了。说是要一套书简,明天就得交了。虽然要得急,但工钱也多加一倍呢!”

“阿兰姐,谢谢你跟我说。”李菇菇看着一脸欢喜的苗四兰也多了些笑意。

“没事儿,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一声就是。”

“好,谢谢阿兰姐。”

苗四兰也是开明学堂的学子,只是错过了上次考试的时机,只能再等上一年。如今已近及笄之年,这次不成的话便只能对修仙一途彻底死心。

放下食盒,净了手。李菇菇搬了小桌和矮凳放竹筒堆旁边,摆好一应工具。扎起长袖,露出一双略显粗糙的手。

食指关节处有厚厚一层茧,骨节也有些变形,中指和药指也有细细的伤口。也不知是不是做久了活儿,她的手总习惯性地蜷着,伸直了就生疼。

拿起竹筒,劈成一片片的篾片,削薄,然后细细打磨。趁着日头不错,让这些篾片多晒晒,这样做出的竹简保存得久一点。

这一坐,一下午就过去了。

把留到明天继续晒的篾片放回房里,已经晒好的竹简则要开始在上下两端刻上小契口,用来固定编绳。

一点点刻着,日色也一点点变暗。

“菇菇啊,我帮你带饭回来了,你快吃吧。”苗四兰拎着饭盒回来,半强迫地把李菇菇的小桌整个搬回屋里。

李菇菇只能无奈地搬着小凳跟在后面。阿兰姐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很照顾她。

“谢谢阿兰姐。我们一起吃吧。”

“你啊,怎么老这么客气。”苗四兰揉了揉李菇菇的脑袋。

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走丢的小妹,都是那么小小一只。

“菇菇这竹简是做得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啊。今天手有伤着吗?”看了一眼刻好契口的竹简,苗四兰不放心地牵起李菇菇的双手,细细查看。

“不疼的,其实已经习惯了。放心吧,阿兰姐。”李菇菇说着便悄悄抽开了手。

“待会儿我帮你穿编绳,你稍微休息会儿。”

“不许跟姐姐客气。”苗四兰深知李菇菇的性子,直接堵了她的话头。

“嗯······”

夜里,帷帐后的点点烛火和漫天星幕遥遥相照。

李菇菇摸了摸结实的编绳,能和阿兰姐分到一个屋子住真的太幸运了。虽然上课不在一处有些可惜。

蜡烛烧得只剩一截小指长,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

誊了一夜书,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好在是完成了。

工钱加倍的话那就是四十文钱,都用来买米的话能买十六斤呢。

听说修仙的人是不用吃饭的。如果能修仙就好了,一文钱都不用花,净挣钱。

真希望能和阿兰姐一起考中啊,还有他

······ 第2章 和平村 “欸,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和平村的人全死了。”

“啥!全死了?!”

“啊,我知道。听说可邪门儿了。两三百来号人呢,悄无声息的,全没了。”

“对对对,稀奇得很。我听人说,那些人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而且啊,更奇怪的是,他们排着队,整整齐齐躺在村口祠堂里。”

“我去,这么邪门儿吗?排着队死啊?”

“真的,我二表姐家的大姨夫的二舅子是隔壁皇珠村的,亲眼所见呐!”

“欸,你们说谁这么大胆子?和平村几百年前可是出过能飞升的仙人呐。”

“就是就是,别说几百年前,就是十年前还出了个天才呢。引得山上的仙人们亲自来接呢。”

“是啊,我记得好像是叫独孤文卿。那会儿咱哥几个还一起吃过他的席呢,那大肘子,老香了······”

“话说回来啊,这和平村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欸,你们说,那玩意儿不会来找咱们村吧······”

“呸呸呸!说什么呢!”

“嘘,别乌鸦嘴。”

“就是就是,山上的仙人们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事儿,马上会来保护咱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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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学堂叽叽喳喳的。学子们议论着今天新来的学生。

离最终书考已不足一月,这种时候学堂居然还收新学生。

难不成这人一个月就能学会别人辛辛苦苦一年掌握的东西吗?

玉山县一带的孩子一般都会在十岁左右来开明学堂接受启蒙,学完一年就能参加最终书考。获得学堂认可的话就能拿到结业文牒。

结束在开明学堂的启蒙后,凭借结业文牒可去白鹿洞书院求学,往后可走仕途也可走商途。

像这样开考前一个月才开始启蒙的,真是闻所未闻。

毕竟最终书考的机会只有两次,没有人敢随意浪费机会。

是以,这个新生要么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要么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无论是哪种,都挺让人津津乐道。

周清莲就在一片议论声中走进课室。

刚刚还讲得眉飞色舞的学子们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声音噤了,脸上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

空间内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生怕打扰了这位仿若来自九天的仙子。

男学子们眼睛都不敢多停留,仙子之姿不可亵渎啊。

女学子们倒是光明正大,看得一脸陶醉。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好像诗里写的莲花仙子误入凡尘。

周清莲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

毕竟只是一群讨厌的凡人罢了。她来这里只为一人。

如果不是为了遵守和那个人的约定,她怎会冒险来到这里。

而且还耗费不少精气使用了传送法术。

只希望尽快找到人,然后将其送入那里,便能完成约定。

但这找人一事也不能弄得人尽皆知,一个不好说不定招致灾祸。只能暗中留意。

可来这学堂的学子约莫三四百人,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啊。

她也不知道那人口中的弟弟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个名字,独孤文楚。

周清莲找了个后排空位坐下。

不多时,夫子抱着泛黄的书册和书简进来。

简单介绍了周清莲来自莲湖村,和家人举家搬来,这次是在开明学堂试读两周。

说完便把书简递给了周清莲。

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打盹儿的李菇菇一下抬起头,愣愣地盯着。

周清莲瞬间捕捉到这惊疑又好奇的目光。

定眼瞧着是个安安静静的小丫头,好像并无恶意,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吧。

坐下后,翻了翻书简。

“咦,这页为何画了只蘑菇?”周清莲小声嘀咕着。

李菇菇向来耳聪目明,隔着好几个座儿愣是听得丝毫不差。

瞬间尴尬又焦急。很可能是昨夜抄书时困得神游,才画了个蘑菇。

该怎么和这位花妖同学说清楚呢。

话说花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学堂?

这世上还真的有妖存在啊。

妖也和人长一个样子吗?还是说是化成人形?

这种可以随意改变自己外形的法术好神奇啊。

叮铃声响,终于到了学子们期待的下学时间。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走了大半。

等其他人走干净了,周清莲实在忍不住了。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一直用那种又好奇又畏惧的眼神偷看自己。

“你一直看我,可是有话要说?”

李菇菇没想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模样的花妖同学,居然跟自己搭话。

“额······”

周清莲皱着眉头,斜睨了一眼。

“我是想说,那个,蘑菇······是我不小心画的,对不起。”

李菇菇说完立刻又低下了头。

这可是妖啊,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万一被盯上了,说不定小命就丢了。

“你跟我来。”周清莲动用了一丝花妖独有的迷惑之术。

两人来到一片僻静的紫薇花树林下,淡粉和雪白的紫薇花交相呼应,生动有趣。

“看着我,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花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清莲心里大骇,怎么会被识破!

自己可是特意用秘法遮掩了身份的,就算三清山里的那些老怪物也看不出来。

这乡野之地一个十余岁,尚未修炼过的小丫头,居然一眼看穿!

怎么可能!难道说她有什么特殊法宝?或者身负异能?

不行,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如果因为一个约定耽误了族中的大事,那真的,万死都不足以谢罪。

可也不能杀了她。

天道偏爱人族,妖族如果杀害人族是会受天谴的。

该怎么做才好呢。

有了!既然不能杀了她,那就把她带回族中囚禁。

反正人族寿元短暂,凡人一生对妖来说也只不过片刻功夫。

对了,也正好通过她探查独孤文楚的下落。

这样既能完成约定,也不会影响族中大事。

不过几息之间,周清莲思路千回百转。定了定神,便做好了决断。

“受人之托,保护一个叫独孤文楚的孩子。”

“你来找他?”李菇菇有些惊讶,居然从花妖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你认识他。他在哪儿?”周清莲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么快就找到线索了。

“他本来坐在我前面。但今天没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过,今天还有好几个人没来。而且,夫子今天居然没有点名,有些奇怪。”

周清莲对这个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欣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朵浅粉色的紫薇花打着旋儿落在小丫头的肩头,平添了一分颜色。

“我叫李菇菇······蘑菇的菇。” 第3章 赶路 车头村,雨后。

面容清俊,做道士打扮的青年蹲在泥地上。

嘿嘿傻笑,两手并用,抓起两只蚯蚓往嘴里塞。

一边嚼得汁水四溅,一边流口水。

“吃虫······虫····吃光”

独孤文楚大喊,“独孤文卿,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这几日他带着哥哥没命地跑,日夜兼程,风餐露宿。

他甚至不清楚他们躲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去三清山奔仙途的哥哥回家了。

哥哥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反反复复念着“愚尸”“文楚”“去莲花山”这几个字眼。

村长爷爷还有几个管事大伯大婶儿都来看哥哥了。

大家都一脸凝重,互相对视了几眼便出了门。

也不知讨论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脸释然。

他心头猛跳,嗓子发干,只觉得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要发生。

后面的记忆变得像一个个被切开的画面,怎么也连不起来。

村长爷爷好像又哭又笑地,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隔壁刘婶儿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照顾好自己。

还有好多教养他长大的伯伯婶婶,笑着看他。

他和哥哥进了村口祠堂。

有一个鲜血色的小旗子被放在哥哥心口。

祠堂里躺了好多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他看着形容痴傻的哥哥,心底五味杂陈。

曾经的独孤文卿,天赋出众,天之骄子。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他是自己仰望的人。

也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修仙就那么好吗!好到扔下三岁的弟弟,从此不闻不问吗?

明明以前他是最疼自己的哥哥。

可为了走那仙途,他丢弃了自己。不打一声招呼,就像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头。

本来想着自己也去走一走那仙途。到时候站在他面前,痛骂他一顿。

谁能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想骂的人就在面前,可他已经听不懂了。

独孤文楚扯了扯袖子,把独孤文卿的脸和手擦了擦。

哥哥就应该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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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村,茶肆。

雨后的空气多了几分自在的味道。

白色的夹竹桃被雨露润色,更显可爱。

“小妹,咱们吃点东西再赶路吧。”

“好······听姐姐的”李菇菇乖巧地点了点脑袋。

事情还得从前天说起。

和平村的事大家都传开了。

整个村子都死于非命。

李菇菇被这消息吓坏了。

夜里总梦到一堆堆摞成小山的尸骨,喊着“救我”“救救我们”。

心里闷闷的。她救不了人,也救不了自己。

因着和平村的尸体实在太多了,县里的仵作房也放不下。

再说了,这惨案应该不是人为。

于是这些尸体就那么放在原地。

过不了两天,三清山那边派来的修士就会来探查了。

趁着没人注意,周清莲特意前去确认了一番,并未发现独孤文楚的尸体。

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来晚了一天,但好在应该还不算太晚。

看这情况,那小子要么逃跑了要么被抓走了。

不管怎样,应该暂时还有命在。

可眼下,到底去哪儿找人呢。

正愁着,放在胸口的内门弟子玉牌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独孤文卿!

他没死吗!而且应该就在不远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看来只要根据玉牌显示的位置找到独孤文卿,就能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思及此,周清莲便打算带着李菇菇尽快追上独孤文卿。

只是前不久才用过一次传送术法,现下精气尚未完全恢复。

毕竟凡人界灵气微薄得不像话,完全没法修炼。

李菇菇和夫子告了假。和苗四兰编了几句瞎话。

不管是花妖的事,还是独孤文楚的事,都不能把阿兰姐卷进来。

两人商量好扮作一对出门寻亲的亲姐妹。

找了间马厩,花了二两银子买了头小毛驴。

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文钱。

平日一天做一份书简二十文钱,也就是说要花一百天,不吃不喝才能买上一头小毛驴。

李菇菇想得心都凉了。

周清莲倒是毫无所觉,二两银子,洒洒水罢了。

银子不过世俗之物,一百两银子才能换得一块下品灵石。

而她,别说下品灵石了,就是中品灵石也有不少。

毕竟身为内门弟子,每月都能领五块中品灵石呢。

两人又一同置办了些简单的行李。

什么简易帐篷啦,火折子啦,便携干柴啦,拭面巾啦,水壶啦,干粮啦。

李菇菇差点以为她们是去游山玩水的。

好些东西她都第一次见识。

万想不到钱还能有这么多花的地方。

感觉自己莫名被腐蚀了一点点。

清莲姐姐花钱不眨眼,真的财大气粗啊。

看着李菇菇时而惊叹时而气闷,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生气。

周清莲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总算像个十来岁的小孩了。

两人骑着小毛驴一路赶。

虽说修士身体强度远超凡人,但也会感觉疲惫,也会需要休息片刻。

尤其在凡人界,一般不会轻易动用灵力。那是用一点就少一点。

周清莲对李菇菇是越发另眼相看了。

本以为带着个小丫头多少会拖慢行程,而且她也不习惯和人待一起。

可这个李菇菇简直出奇地乖巧。不仅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而且一路上还很贴心地操持各种杂务。

喂毛驴啊,收拾帐篷啊,点火灭火啊,倒水啊,送吃的啊。

周清莲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坏了。

其实李菇菇只是有些不安。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还是多做些事情,才有一点在踏实地生活着的安定感。

她心里挂念独孤文楚的安危。

也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忧心。

清莲姐姐要把她带去哪里呢。

对一个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类,妖会怎么处置呢?

是找个地方偷偷杀掉吗?

可是清莲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杀掉她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法术,泄露了自己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事。

但种种迹象,李菇菇猜自己已经暴露了。

不然,这位高不可攀的莲花仙子怎么会对自己片刻不离。

还要拉着自己一起去救独孤文楚。

试问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要如何对抗犯下和平村惨案的凶手?

李菇菇想念起课室外的知了,潇湘小院的竹子,热情的阿兰姐。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见。 第4章 吴大参 “二位客官,您点的雪泡梅茶一壶,九江茶饼两碟,白糖糕两碟,给您上齐了哈。

您二位请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小的过来。”

茶肆小二麻利地摆好茶饮吃食。

这雪泡梅茶,需在十月后用竹刀取待放的梅蕊,蘸以蜂蜡,封入罐中。

等到春夏时节,以热汤就盏泡之,梅蕊便朵朵绽放于杯中。

再撒上冬日留存的冰雪,既风雅又能解一解暑气。

李菇菇看着周清莲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只觉处处都美不胜收。

在潇湘小院的时候,她也曾自己制过茶。

采一些新鲜的竹叶,去除杂质和根,清洗干净。

挑选嫩竹叶,放在竹子交叉编织而成的晒篙上。晒篙放在阴凉通风的小厅。

等个两天,竹叶就能完全脱干水分。

再用陶锅小火慢炒,至散发出清香,茶叶便制成了。

简简单单几步,真的做起来却是焦头烂额。

还记得阿兰姐喝了一大口,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

忍着咽下去后,还不忘大肆称赞自己风流清雅。

李菇菇学着周清莲的样子,沏上温水。

梅蕊绽放在刻着水鸭花纹的青釉盏里。

再撒上磨得细细的冰沙,叫人思绪一下飘到了冬日,皑皑白雪中梅花傲然绽放。

先嗅一嗅茶盏边传来的清香,饮下一小口,静待几息,再饮第二口。

这可是十文钱一壶的茶啊,得细品。

寻常人家哪舍得花这么多钱吃茶。

贩夫走卒们一般会在辛劳了一天后,来上一碗一文钱的饮子。

女儿家则会点一壶囡囡茶或是紫苏香饮。大概三五文钱。

这雪泡梅茶不愧是十文钱一壶的茶。入口微涩,入喉回甘,唇齿留香。

白釉菱口碟里立着五朵外形圆润,色泽金黄的白糖糕。

外层浅浅裹了晶莹的糖霜,咬下一口,壳是酥脆的,内里却柔软无比。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糯米香。

李菇菇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吃的茶点。

就着雪泡梅茶,又吃了两个。

一旁白釉花口碟里摆放的三块茶饼,散发着茶油的清香、丹桂的芳香,还有芝麻香。

小巧玲珑,薄脆酥香,口感丰富,回味无穷。

一个茶饼一口茶,相得益彰。

不一会儿的功夫,李菇菇已经吃了个干净。

周清莲只喝了几口茶,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块茶点。

一来,凡界吃食对修行之人并无裨益,虽说也没什么损害。

二来,茶肆来往人士众多,消息灵通。说不定会有什么有用的。

方才展开神识,将茶肆内众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傅村似乎有些不太平。

不同于和平村的诡异,傅村更血腥残虐。

已有三人被砍碎头盖骨,死状骇人。且三具尸体的脑子都消失了。

另外,被害的三人皆是村里痴傻呆笨之人。

众人纷纷猜测凶手是个魁梧大力的青壮年男子,不然怎么可能把人头盖骨打碎。

搞不好是对傻子有什么仇恨,才下此狠手。

因此,虽有些惶恐,但多少有些事不关己的猎奇感。

周清莲虽并不在意人族的生死,但此事应该不是凡人所为。

且出现的时机如此凑巧,很有可能与独孤文卿出事有关。

既如此,便去会上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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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院。

院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天是王家老爷纳第七房小妾的喜日子。

吴大参拎着食盒大摇大摆走进火房。

桌上摆满了难得一见的大菜,文山鸡丁、莲花血鸭、八宝什锦汤、永和豆腐、冻米糖······根本看不过来。

吴大参笑得牙不见眼,今天可真有口福。

“大家忙哈。我来给我们少爷领几样小菜。”

一边打招呼一边不忘眼疾手快地往食盒里塞了盘莲花血鸭,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厨师及几名杂役皆是忍不住翻白眼,可也只能对这泼皮无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前年有个杂役见不得他来火房偷食,早上说要去管家那儿告他的状,下午就被废了右胳膊。

没熬多少日子就被管家辞退了,因为没法儿上工。

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再没消息了。

从那之后,杂役们再无人敢跟他过不去。

就算跟上面告状把这人弄走,自己肯定也讨不到什么好。

这年头,找个待遇还不错的东家也不容易。

再说,他也就多拿几个菜,反正吃不完也要剩的,就当喂猪了。

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到底有些气闷,因此纷纷无视他,不予理睬。

吴大参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冷脸,笑眯眯地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走出火房。

要是老爷天天纳妾就好了,那他就能天天吃大菜了。

拐了个弯儿,穿过内大门,再拐一个弯儿,一直往西,走到尽头,就是他和少爷的住处。

一进门,入眼便是眼神空洞的的男童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少爷,又坐地上呐。”

男童好像看不见他进来,也听不见他说话,毫无反应。

吴大参已经见怪不怪了。

打开食盒,摆满一桌,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吃了个油嘴圆肚,吴大参随手拿起两个冻米糖,塞进男童的嘴里,看着他咽下去。

这傻子少爷,已经五岁了,连话都不会说。不管谁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要不是天生痴傻,那肯定会被王老爷放在心尖上疼宠。

王家只有夫人生的两位小姐。

少爷是老爷在外地买的一貌美哑巴小妾所出,据说生下少爷就去世了。

刚出生时,不哭不闹,老爷稀罕了好一段时日。

后来,渐渐瞧着不对劲。请了郎中一看才晓得这是天生痴傻。

洗心汤日日煎服,喂了两年,一点起色也无。

老爷便彻底死了心,慢慢觉得这孩子出生便克母,不吉利。夫人自是也不喜这妾生子。

而下人们往往很快察觉出上面的喜恶。

没过多久,傻子少爷就被赶到了外院下人住的倒座房,还是最偏的一间。

原先他住的内院东厢房现在是大小姐住,西厢房则是二小姐住。

原先服侍他的丫鬟婆子现在也归两位小姐了。

吴大参就是在傻子少爷被赶出内院的时候,抢着去当随从的。

倒不是他心善,只想着当少爷的随从可比天天干些杂役轻松多了。

少爷虽痴傻,但是个非常省心的傻子。

每天要么愣愣地坐在地上,要么面对墙壁站着,要么就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而且虽然夫人不喜,但也没敢做得太绝,多少也会给些衣食用度。

而这些,全是他吴大参的囊中物。只要保证这傻子不饿死不冻死就够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等这个月做完,就离开王家大院。

用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买间瓦房,做点小生意。娶个踏实过日子的婆娘,生几个小崽子。

村西边儿的张媒婆给他说了个小娘子,叫翠珠。约好了明日相看。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5章 愚尸 周清莲按照感应石的指引一路追查。

这感应石传说来自上古时就存在的一座奇山。只要注入足够的灵力,就能感应孽尸。

孽尸乃凡人界诞生的诡物。

不似人族和妖族以灵气修行,也不似魔族和鬼族以煞气修行。

修仙界自古便以除尽孽尸为己任。

三清山每位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会接到功勋殿发布的除孽尸任务,并领取一枚感应石。

孽尸虽无灵力,但各种诡异的天赋神通也不可小觑。且必须去灵气稀薄无法补充灵力的凡人界。

因此孽尸相关的任务等级大概为赤阶至黄阶左右。

三清山的山门任务根据难度由低到高分为青阶、赤阶、黄阶、苍阶及墨阶。

其中,青阶任务数量最多,只对炼气期修士开放。

赤阶任务只对筑基期修士开放,黄阶任务则只对金丹期修士开放。

而苍阶和墨阶任务一般只有山门长老、护法和老祖级别的修士知晓内容。

周清莲在来开明学堂之前便是在莲湖村附近处理孽尸。

好在遇到的是诞生没多久,不成气候的虫状愚尸。

念上几句智慧咒将其束缚片刻,打上一道九霄紫雷符箓,那愚尸便灰飞烟灭,不得再生。

迅速结束战斗,准备回山门的时候,愿石却碎了。

是他出事了。

他曾救过自己一命,作为回报,她会实现他一个心愿。

她记得他当时还满不相信,觉得她一个小孩子家家能实现什么心愿呢。

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若一定要说一个心愿,那我希望若有一日我遇到危险,我弟弟独孤文楚可以平安。”

说起弟弟,他眼神充满了愧疚和牵挂。

愿石便在心愿许下时生效了。

如今,是她为他实现心愿的时候了。

不过,他大概早就不记得曾经许过的心愿和聆听心愿的人了。

现在的自己对他来说只是同门周师妹。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她也需要遮掩自己的身份。

只是,愿石碎掉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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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驴载着周清莲和李菇菇一路赶。

行至一片荒林时,感应石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红光。

看来就在这方圆一里之内了。

周清莲释放神识,挨个探查,逐一排除,最后终于确定方向在西北角。

驾着毛驴又行了一段,来到一处院子,此时感应石已经完全完成了红色。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抬眼一看,上书王家大院四字。

二人下毛驴,把毛驴栓到不远处一小片苜蓿草地。

此时正值紫花苜蓿繁茂的时节。一簇簇紫色的花团映照着翠绿的草地。

安顿好小毛驴后,周清莲给李菇菇贴了一道注入灵气的护身符箓,又各自贴上一张隐身符箓,便抱着她偷偷潜进了院中。

此事不宜惊动太多人,能悄无声息处理掉自是最好。

倒不是说除孽尸这事儿得偷着来。相反,这可是修士在凡人界刷信仰之力的大好机会。

一般都是怎么招摇过市怎么大显神通怎么来。

只是周清莲毕竟使用了妖族传送秘法。万一被有心人发现破绽,她不能拿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丝侥幸。

因此她在这里出现过的事最好神不知鬼不觉。

许是办了喜宴,院里满是浓烈的酒味儿。

夜深了,只有几名收拾席面的仆从还忙忙碌碌的,其他人都已睡下。

周清莲将李菇菇护至身后,来到外院处靠西的房间。

李菇菇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不论是发光的石头,还是能隐身的符箓,李菇菇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进入到了仙人的世界。

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身体里的骨头都叫嚣着要跑出来的那种兴奋。

门开了。她瞧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小婴儿。背着光,不太真切的样子。

月光不合时宜地洒落。

那是怎样一个生物啊。身形像未成形的婴儿,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长成人的模样。

全身皮肤泛着开始腐烂的深肉粉色。头部比一般婴儿大上一圈,脸侧长着鳃状的骨头。

正面也一时找不到可以明确辨认为五官的东西,只觉得有些肿泡和小孔。

六只细细的手臂乖巧地贴在肋骨两侧。

细一看,手掌长成了脚的模样,脚却长成了粗壮的触手。

李菇菇从未有过如此毛骨悚然的时刻。大脑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在超乎寻常地高速运转着。

不能慌。一定要逃。不能呼吸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周清莲看到此物也是心下骇然。

这个应该就是愚尸没错了,但怎么会有长成婴儿模样的愚尸。

她迅速稳住心神,念起了智慧咒,死马当活马医了。

谁知那东西真被束缚住了,无法动弹。

周清莲迅速朝那东西打上三道九霄紫雷符箓。威力翻倍,想必定能重伤那东西。

可不料,突然冲出一个眼神空洞的五岁男童。

周清莲无法,咬牙注入更多灵力将三道九霄紫雷符箓引至天空才爆开。

这男童,也就是王家的傻子少爷,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周清莲暗道不好,只怕这东西已经控制了这小娃。

可身为妖族,不可伤害凡人。

趁那东西被雷势摄住,周清莲带着李菇菇迅速逃出王家大院。

房间里那婴儿身形的东西慢慢爬向傻子少爷。

忽然,一把斧头用力地砍向它那硕大的头部。

是偷偷摸进来的吴大参。他酒喝多了,夜里起夜。

回来路上便看到那惊天的雷势,感觉不太妙,便在柴房顺手捡了把斧子。

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一团奇怪的肉状东西在靠近少爷。

他没多想,上去就是一斧子。

那东西呜呜咽咽发出低低的怪叫。瞬间吴大参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受控制了。

他高高抬起手臂,挥动着斧子,一下又一下地朝脑门砍去。

头骨整个被打开了,血流了一地。

那东西好像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傻子少爷呆呆地抱起那东西,把它放在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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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王家大院里炸开了锅。

吴大参死了。死状和前几个被害的傻子一模一样。

可他并不是个傻子呀。

王家的傻子少爷却消失不见了。

王老爷和夫人摸了几滴伤心泪。两位小姐连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仆从们倒是又感伤又惶恐。那吴大参虽说不好相与,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他就像他们每一个人,为了活着,为了多捞一口吃的。

可最后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造孽啊。 第6章 枫树岭 “老头子,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余老头顺着妻子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娃娃浑身伤痕,右腿处血肉模糊。

探了鼻息,还活着。

俩人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年纪大了便以砍柴为生,继续在山里讨生活。

是以一眼认出这娃娃应该是遭了大猫了。

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余老头迅速处理好血淋淋的伤口,细细涂上子叶,小心翼翼地抱起娃娃。

余奶奶则是背着柴,两人一起回了家。

“天可怜见的,怎么好好的孩子······哎。”

满头白发的余奶奶用热水给娃娃擦洗了一番,满心酸涩。

这娃娃身上不仅有大猫啃咬过的伤口,皮肤好些地方泛着不健康的深肉粉色,瞧着像是被长期虐待过。

身上穿的衣服也小了一个尺寸,手脚都露出一截。

余奶奶抹了把眼泪,给娃娃换上干净的寝衣。

这还是孙子在的时候儿媳做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穿,就都不在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余老头带了个郎中回来。

郎中摇了摇头,说右腿被咬断,已然无力回天。

开了副治虎汤,能让伤处不痒不生疮。需水十碗,煎数碗,恣其畅饮。

且这孩子许是受了惊,有些神魂不稳。

又开了副还魂汤。每日饭后服下,连服七日。

送走了郎中,余奶奶去烧饭,余老头按着药方去煎还魂汤,顺便添添柴火。

屋里留了只大黑狗看着还没醒来的娃娃。

灶上蒸着红薯米粥,炒了个青菜豆腐,又炖了土鸡汤。

都是温和好消化又营养的吃食。

娃娃就是在这人间烟火的香气中醒来,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那模样正是王家消失的傻子少爷。

大黄狗叫了两声,余奶奶和余老头很快就出现了。

余奶奶摸了摸傻子少爷的头。

“孩子,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哈。”

他的眼神比之前的空洞多了些内容,但还是一副傻傻的模样。

余奶奶一口口喂完,问道:“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看着面前这老妇人关切的神态,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名字。

闻言,余奶奶眼眶湿润了。“那你从哪里来的,还晓得不?”

他还是摇了摇头。

余老头也有些动容。“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对对对,没关系,以前的事儿咱们不想了。”余奶奶也附和道。

“不过,没名字还是不方便。这样吧,先取个小名,叫童童怎么样?”

“童童好,以后爷爷奶奶就叫你童童了。”

傻子少爷,不,童童懵懂地眨了眨眼。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童童身体已经长好了很多,那些深肉色的皮肤已经变得越来越接近正常肤色。

在余奶奶一天一顿土鸡汤的调理下,脸上终于有了丝血色。

右腿整个小腿都没了,但伤口恢复得奇快。

白天太阳好的时候,余奶奶会抱着童童在院子里晒太阳。

说是小孩子要多晒太阳才能长得好。

童童听着这老妇人絮絮叨叨的,挪了挪身体,靠她的怀抱更紧了些。

他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天雷的威势摄住了它,一时不察居然被一个凡人砍伤。

它被伤得太重了,顺手弄死那个凡人吃掉脑子后,便附到了傻子少爷身上。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它绝不会用凡人的身体。

为了躲避追杀,它耗费大半数孽力将这具身体传送到百里之外。

只是时运弄人,在它最虚弱的时候,遭到了大猫的袭击。

好在还活着。

它自诞生起就只为一件事,那就是活着。

它要活着,要吃掉人类用力长大。

无关意志,这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是夜。

一只黝黑的大虫从童童身体里飞出。

正是附身的愚尸,它的本体。

千辛万苦长成的婴儿身形暂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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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县县衙的马捕头这几天快疯了。

最近接连发生的和平村灭门案,还有傅村食脑案还没理出个头绪。

虽说这世道也常有恶事,可这两桩案子一个赛一个诡异。

和平村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死在了村口祠堂。

他去现场查验过,每具尸体都面容安详。

且虽说是全村人,但他发现其中并无幼儿少年的尸体。

可一个二三百人的村子,怎么可能一个幼儿少年人也无呢。

这显然不合常理。

也许事情的真相只有那些消失的孩子们知道,又或者他们也惨遭杀害,被藏到了其他地方?

不管怎么说,能使出这样的手段,定非常人。

这案子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普通捕头的能力。

三清山那边派来协助的赵丰道长看过尸体之后,只说这些人死于神魂离体,待禀明山门后再做定夺。

话已至此,他一个小小捕头,也不敢多问。

他可听说这位赵丰道长在三清山也是地位卓然,好像是什么峰主之子。

还有那傅村食脑案。

一开始他接到傅村那边的卷宗,以为是什么变态现身犯下的。

可越细看越惊心动魄。

那几名被害人并不是被什么身材魁梧的壮汉砍开头颅。

从现场的凶器和被害人手掌的磨损程度,可以判断用斧子砍开头颅的正是他们自己。

可就算他们是傻子,也不会拿斧子砍自己啊。

很有可能是凶手指使。蛊惑一个傻子砍开自己头颅,掏出脑子,实在匪夷所思。

而且傅村最后一个被害人吴大参,他可不是个傻子。

真正的傻子是王家少爷,可他不知所踪。

听说那小少爷痴傻得很,决计不会自己跑出去的。

到这里,就跟和平村灭门案差不多了。都是可能掌握事情真相的幼儿少年不知所踪。

他总觉得这两个案子之间还有什么尚未可知的联系。

为了防止民心惶惶,上面三令五申不允许透露过多细节。

但王家大院仆从人多嘴杂的,还是泄露了一点风声。

一时之间,街上一下静了下来。

而那位赵丰道长看过所有受害人后,说了句“区区愚尸,不足挂齿”。

说完便拿了块通体雪白的石头,在整个村里到处转悠,可最终好像一无所获。

他说那诡物已不在此地。

马捕头自是相信道长所言,可村民们还是有些不太敢出门活动。

就在他暗中寻找和平村失踪的孩子还有王家失踪的少爷时,枫树岭那边传来了急报。

枫树岭和傅村隔着百里,虽也在玉山县内,但地方偏僻得紧。

急报上说,枫树岭出了怪事儿。

几日前,山上一只大猫突然发狂跑到街上,袭击了好些个人。

十来个大汉抄起家伙事儿都没能擒住那大猫,让它逃回山里了。

虽说了死伤了些人,但也就是个大猫发狂伤人的案子。

这里的人世代打猎砍柴为生,死在他们手上的野兽不计其数。大家心里多多少少也有觉悟,总有一天会死于兽口。

真正怪的事儿在后边儿。

那天被那大猫咬伤的人,第二天不知怎么的,眼珠灰白,一醒来就失了智似地开始咬人。

那牙齿尖尖的,直往人头上咬。

当时被咬到的人也没太当回事。毕竟自家人,他咬你一口你还能杀了他不成。只寻思着是不是中了虎毒,先给锁起来,再叫个郎中来看看。

谁料到,第二天被咬的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一样眼珠灰白,失了智似地开始咬人。

村民们这才紧张起来,被咬之后是会传染的。

而且据郎中说,那些人根本不是活人!

眼珠灰白,眼孔扩散,脉象显示为死脉,可他们还能活动。

只是等村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样的活尸已经有三十几例了。

好在枫树岭各个人家住得不算近,不然后果更不堪设想。

现在各家各户都紧闭家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这也长久不了。且那大猫回了山里一直没动静。

等它养好伤再来,他们还能有还手之力吗?现在村里打猎的好手可是半数都中招了啊。

看完枫树岭的急报,马捕头陷入沉思。

多年的捕头生涯让他一下就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些活尸一觉醒就咬人的头······他瞬间联想到傅村的食脑案。

怎么都跟头过不去呢。

难道说在傅村作乱的诡物去了枫树岭?

可按着急报里的日期来看,枫树岭那大猫伤人的案子和傅村最后的吴大参被残害一案,时间间隔并没有很久啊。

要知道,枫树岭和傅村可是相距百里。

难道那诡物能瞬移百里之外?

马捕头越想越惊悚,赶紧止住了这念头。

不必多想,有赵丰道长在,那诡物定不是对手。

今日午时便快马加鞭,和赵丰道长一同赶往枫树岭。

有赵丰道长提供的灵草,马儿能不眠不休跑上三天。而且速度也比平时快上不少。

听说这还只最低阶的灵草,居然能有这么强的功效。

他都不敢想三清山上的仙人道长们平时用的东西有多好。

不管怎样,三日内他们定能顺利到达枫树岭。

他有预感,此次枫树岭之行定会有所收获。 第7章 大猫 童童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村里最近出大事了,人们都不走动了。

余老头成天忧心忡忡的,只有在童童面前才会放松一些。

他老觉得那上街发狂的大猫就是咬断童童右腿的那只。

那畜生万一找上门来,可怎么办。

他越想越坐不住,在家附近布置了好几个陷阱,叮嘱老婆子千万小着心。

总觉得心里突突的,又把给童童做的木头假肢拿了出来。

细细地调整,连脚趾头的形状都刻得很生动。

接口处早就打磨得分外光滑,渗出的油质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膜。

余老头可不是什么木工大师。他一个猎户,哪里学过什么木工。

只是凭着自己琢磨,弄出了这么个假肢。

别说木工大师,就算叫个普通木匠来看,那也能当场指出十个八个不合理的地方。

可他也真的用心,寻常工匠不会着眼的地方他也会在意。

院子里阳光正好,童童被奶奶抱着在一旁边晒太阳边看余老头刻木头。

大黑狗年纪大了,也懒洋洋地趴在一边晒太阳。

余奶奶这几日接触下来早就发现童童智力有损。

不会用食具,不会说话,对很多东西都是一副不太理解的样子。

心里对这苦命的孩子更多了几分疼惜。平日里也开始耐心地教他用勺子筷子,教他说简单的话。

“童童,你看,爷爷在给你做好玩的东西。”

“有了这个,童童也能走路了。童童想不想自己走路呀?”

童童眨着乌黑的眼珠,点了点头。

余老头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给童童戴上假肢。

“童童先试试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爷爷再给你改。”

童童还是点了点头。

俩人神色一变。

“哪里痛痛,告诉奶奶。是这吗?”余奶奶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确认。

童童一一摇头。他不知道什么是不舒服什么是痛。

他只想看到面前两人露出开心的样子。

他们开心,他点头,他们会更开心。

他们不开心,他摇头,他们就又会变开心。

两人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童童,确认没有问题才重新给他戴上假肢。

落日的余晖照在站地笔直的男童身上,满头白发的老夫妇眼里泛着泪花。

走了一会儿,余奶奶就帮童童脱掉假肢,把他抱在怀里。

余老头用白白的细棉布擦拭假肢,又轻轻收进木盒里关好。

最近没法出门,新鲜的菜早就吃完了。

晚上吃的是红薯饭、盐瓜菽、火腿片腌萝卜汤。

童童已经能拿着勺子吃得有模有样了。

饭后,余奶奶给童童喂了一碗还魂汤。这药已是最后一副了。

味苦,童童喝得很乖巧。

余奶奶特意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颗蜜饯榅桲喂给童童。

“好吃不,童童。”

童童还是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夜里,余老头和余奶奶把童童抱在中间,熟熟睡去。

黢黑的大虫子在月色映照下出现。

比前些日子个头大了不少,颜色也更深了些,瞧着越发不祥。

院里看门的大黑狗跑出来呜咽了几声又退了回去。

只见那不祥的虫子扑闪着翅膀飞往深山的方向。

飞了好一会儿,愚尸找到了那天吃掉童童右腿的大猫。

那大猫眼珠灰白,和山下村子里的活尸一样。体型也大了不少,身长约三米。

此时,这大猫正俯首趴在地上,一副臣服的姿态。

愚尸也是意外发现这大猫与自己形成了类似契约的东西。

童童的血肉、自己的孽力,还有这大猫本身所带的虎毒,三者一起激发了某种奇特的反应。

被大猫种下标记,也就是咬到的人,会变成大猫的傀儡。

傀儡的一切都可以被大猫意念一动之间尽数吸收。不管是生命能量还是别的什么。

被吸干的傀儡还能继续传播标记,替大猫寻找下一个傀儡。

大猫只要待在自己的山洞里就能坐享其成。

而愚尸又是大猫的主子。

甚至不用它动手做任何事,大猫所得都需献给它七成以上。

它这次来就是给大猫下达第二个指令。它需要更多。它需要快些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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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捕头和赵丰道长如期赶到了枫树岭。

正跟枫树岭的衙门接头。

“那大猫发狂伤人前,这里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特别的事儿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那会儿平静得一个案子都没有呢。”

“是嘛。我总觉得这大猫不是无缘无故发狂。”

“总捕头,您放心。我这就差手下去打听打听看看。”

“那有劳了。”

马捕头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对案子很有敏锐度。要不然也不会当上整个玉山县的总捕头。

此时正值晌午时分,许久未出门的村民陆陆续续出来买点东西补给。

街上久违地有了几分人气。

余老头出现在街头的医馆。

童童身体虽看着好得差不多了,但也大意不得。

开方子的正巧是那天去给童童瞧病的郎中。

见着是他便直接开了一副安神剂。问了几句,略思索,又开了副洗心汤,说是要常喝。

拿了药,花去大约两百文钱。还好多带了些,剩下的还能去买些吃食。

郎中看余老头一副恨不得掏空自己棺材本的架势,忍不住提醒。

“老人家,您真要养那娃娃吗?”

闻言,余老头不在意地笑了笑。

“童童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和老婆子遇到他也算是有祖孙缘分了。”

余老头背着一筐买好的东西,手里还剩一文钱。

正巧看到前边支了个卖桃酥的小摊,一文钱两块儿。

他抬步过去,想买上个两块儿。给童童一块儿,也给老婆子一块儿。

在清楚地看到桃酥的那一刻,他的记忆无比清晰。

当年他和老婆子成亲的时候,他给她喂过一块儿桃酥,她笑得比糖还甜。

儿子娶媳妇的时候,他和老婆子也特意准备了桃酥。

那天五岁的孙子也是吵着要吃桃酥,儿子儿媳带他出去买。

路上遭了匪徒,三人再也没有回来。

没多久匪徒就被县衙的捕快们抓到了,处死了。

可那三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一晃十年过去。

有了童童在,老婆子应该可以吃得下桃酥了吧。

余老头把装着两块儿桃酥的油纸包放在怀里收着。

此时,街上突然响起野兽的低嚎。

余老头顿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大猫的吼声。那只大猫来了。

要跑,赶紧跑。

老婆子和童童还等着他回家。他不能出事。

街上的人都四散逃开。

可那大猫速度奇快,先是大口一张咬断一个人的脖子,然后用利爪划开肚子,开始用餐。

等它吃饱喝足,又气定神闲地把逃散的人一个个逮住,咬上一口。

巡街的捕快都快吓破胆了。

这哪是山野大猫啊。分明是只虎妖啊!

街上的人被咬伤了大半。

有人自己跑得奇快,也有人骑上马跑得飞快。

大部分店铺建有地窖,好些人见势不对,立刻锁上门躲了进去。

大猫本来打算把每个妄图从它爪下逃跑的人类全部逮住,种下标记。

可在一家店铺前,它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卖成衣的店。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大猫灰白色的眼珠流下。

它浑身气势更胜,开始疯狂地用身体撞击房子。

锁还在,门没开。

墙塌了。

大猫冲了进去,用爪子摸了摸店里挂的皮褥子皮帽子。

它眼眶猩红,犹如泣血。

听着这动静,躲在地窖里的人吓尿了。

大猫开始拿头撞地窖入口处的门。

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门是向外开的,大猫向里撞。撞了好一会儿都纹丝不动。

还没等里面的人松口气。

门裂了。那厚厚的石门裂了。裂成大块小块的碎石。

大猫发出了惨烈的哀嚎,把躲在里面的人折磨得不成人样。

它流了很多血,感觉不太好了。只想快点回到它的山洞。 第8章 余老头 余老头背着筐,一路跑。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健步如飞,使不完的力气。

快了,快到家了。

再拐一个弯儿,穿过一小片蜜橘林就到了。

说来等秋天到了,蜜橘就能吃了。

做成蜜饯橘子、或者橘饼,酸酸甜甜。

老婆子以前就爱吃,童童肯定也会喜欢。

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这个是做给老头子的。

他那鞋早磨得不成样子,但就是倔得很,死活不要新鞋。总说还能穿,不要浪费东西。

去街上买一双鞋要三文钱,他们卖一斤柴也才一文钱。

余奶奶穿一针又退一针。针扎到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不会流血。扎得深了才后知后觉扎错了地方。

离得近了才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她赶紧藏起没纳完的鞋底。

踩在脚凳上往外看,瞧着应该是老头子回来了。

打开院门,正是满脸急色的余老头。

“老头子,是出事了吗?”

余奶奶不等回答,直接抓住余老头的手,拉着人就准备带上童童往地窖里躲。

“珍妹,别急。先听我说。”余老头突然冷静得可怕。

余奶奶愣了愣神,好像一下回到很多年前。

他是个有点腼腆的小伙儿,自己是个爱笑的姑娘。

两人至今相守已五十余载。

“那大猫今天跑街上了。你放心,我跑得快,没事儿。

童童的药抓好了。郎中说了,这安神剂要连喝三天,还有这洗心汤,说是要常喝。”

你待会儿去厨房,水缸的地底下有个暗盒,里面放着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一点小钱。”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余奶奶。

原先完整的桃酥已经碎成了渣。

余奶奶用尽全身力气托着已经晕过去的余老头。她的手摸到了湿润的血。

余老头的后背有三道深入骨头的伤口。

她把他放在以前他们成亲时住的房间,替他理了理头发。

又去他说的水缸找到了满满一盒子钱,一文一文的钱整整齐齐地串了两贯。

房里午睡的童童突然醒了。他戴上假肢走到了厨房。

“童童······”余奶奶看到出现在厨房的小娃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涩。

她抱住童童安慰道,“爷爷睡了。爷爷太累了,我们让他先睡会儿”。

童童感受着源源不断涌入身体的东西,第一次感觉不到一丝进食的喜悦。

不明白,不明白。

“请问,有人在家吗?”

马捕头收到消息,说那大猫下山伤人前几日,有个郎中去了一户人家,给一个小娃儿看过伤。那伤口就是给大猫咬的。

因着那小娃儿这一带都没见过,而且伤得极惨,郎中印象深刻,便和旁人多说了几句。

马捕头觉得说不定这小娃儿身上会有什么线索,便找过来了。大猫那边有赵丰道长,街上被咬伤的人也已经被控制了。

“我是玉山县的马捕头,大猫又作乱了,我来这里是想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其实这话也算不得假。

余奶奶看了马捕头的衙门令牌,这才放下心来开了门。

马捕头说明了今日大猫下山伤人的事儿。

余奶奶听说三清山来的道长已经去除那作恶多端的大猫,不禁落泪。

一旁的童童则是呆呆地站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马捕头一早就注意到了老妇人身旁的男童。

王家少爷的画像他看过好多次了,现在人就在眼前。

想不通一个痴傻的男童怎么可能一个人就到了离傅村百里之外的枫树岭。

傅村的食脑案和枫树岭的活尸案,居然都汇于他这一点。着实离奇。

马捕头小心地试探,“这小娃娃倒是乖巧,不过这腿,真是可怜呐”。

“不瞒捕头大人,这可怜的孩子是我和老头子砍柴的时候捡到的。发现的时候,这腿就······作恶的大猫啊。”

“那你可知这孩子是什么身份?”

“身份?这······”余奶奶犯了难,难道是童童家里人找来了?

“孽物!胆敢上凡人的身!闪开!”

一声大喝打破了局面。唰地一道带着强劲灵力的定身符箓也打了过来。

身着青白道袍的赵丰道长抽出一把泛着白光的剑,直指童童。

童童被符箓打中,一时动弹不得。眼看那剑已带着凌厉的雷息迎面而来。

余奶奶想也不想便护在童童身前。

赵丰看到这老妇人如此糊涂,不由气急地收回这一剑。

又迅速使了个护身法术,护住了那老妇人。毕竟剑虽已收回,雷息却收不住。

“糊涂!你身后的这个可是愚尸啊!”

“道长,您是说做下傅村食脑案和现在活尸案的都是这个小娃娃吗?”

马捕头满眼不可置信。他想过这小娃娃有点蹊跷,可能知道些不寻常的东西,没想到他就是罪魁祸首!

“准确地说,是附身在他身上的愚尸。”

赵丰使了个眼色,马捕头立马心领神会,把余奶奶带到道长身后。

童童刚挣脱定身符箓的束缚,又怒又惧地盯着眼前青白袍的道长。

突然,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疼得在地上翻滚。

挣扎间,那木头假肢脱落了,露出光秃秃的伤处。

脸也被抓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血痕。

余奶奶实在受不住了,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童童受这样的折磨。

她想到了五岁的小孙子最后的样子。脑袋瘪瘪的,手脚软软地躺在泥地上。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挣脱马捕头的手,大喊大叫着扑向童童。

“童童乖,奶奶在。奶奶在,不疼了啊。”

童童此时已被激得狂性大发,一口咬在余奶奶头上。

余奶奶的脑袋也变得瘪瘪的,手脚软软的,和多年前被匪徒摔死的孙子一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童童。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赵丰真是气急了。

糊涂啊,太糊涂了。

最后落得个被孽物残害的下场。

马捕头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除了。这小娃娃果真如道长所说,是愚尸附身。

只可怜这老妇人,平白没了性命。

此时童童的身体里浮现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黢黑虫子。

成了。终于把愚尸逼出来了。

赵丰一剑挥去,剑身带着更强烈的雷息。

瞬间那愚尸的本相虫子便灰飞烟灭。

至此,食脑案和活尸案的罪魁祸首已被解决。他也能回山门继续修行了。

马捕头上前一看,愚尸被灭掉后,被附身的小娃娃也没了气息。

四处找了找,居然在另一间房里找到了安安静静躺着的老头。怪不得刚才一直没见着这家的老头。

马捕头把三具尸体摆在一起放好。

这也是他唯一能为这一家人做的事了。 第9章 独孤文卿 “哥,咱们到莲花山了。”

独孤文卿傻笑着蹦了好几下,手也胡乱比划着。

独孤文楚早被磨得没了脾气,重重叹了口气。

果然就算千辛万苦到了莲花山,也没什么用啊。

山上有一处隐蔽且荒废已久的老屋。他决定带着哥哥先在这里落脚。

这一路上他们避开有人的地方,食不果腹,夜不能寐。再这样下去,他也会疯的。

好在哥哥身上有银子,整整一百两银子。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一百两啊,那岂不是能花一辈子了。

跑了这么多天,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追来。

他心里升起隐秘的愿望,也许可以和哥哥一起在这里活下去呢。

这一晚,总算是能睡在有屋檐的地方了。

翌日清晨。

独孤文楚从哥哥的袍子上薅下一块布,当作面罩给哥哥遮脸。

牵着独孤文卿,往山下的集市走去。

来到有人气儿的地方,他终日惶惶如坠冰窖的心好像又有了点儿活气。

快速购置了基本的家用和吃食,又牵着哥哥回了山上的小屋。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山顶,一缕细烟慢慢升起又很快被晚风吹散。

中午吃的是集市上买的萝卜饼,手掌大小,皮酥油香。一文钱一个,他和哥哥一人吃了两个。

晚上他下厨,把和好的面擀成薄片,用刀切成长条,加水煮,放入酱油。

面片煮沸时洒些许盐,盛起,浇上买来的鸡丝臊子。一碗丝鸡面就做好了。

给哥哥喂完后,把自己那碗囫囵吃完,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把下午太阳晒过的被褥铺好,厨房里的热水也差不多烧好了。

一顿折腾好不容易给哥哥洗完了澡,换上干净的寝衣,哄哥哥睡下。

木盆里的水少了很多,也有些凉了。

他洗得很认真。洗着洗着,突然深深地埋下头,蜷成一团,咬手痛哭。

日子总是要过的。不管人心里有多大的苦痛。

独孤文楚做了个梦,梦到一脸温柔的哥哥,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头。

醒来,哥哥不在房里。他一下慌了神。

这时院子里传来哥哥的声音。哥哥好像又在找虫子了。

无奈,他在哥哥右手腕处打上死结,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今天也要下山,带哥哥去看郎中,顺便再囤些吃食。

虽然哥哥已经是修士,不知郎中看不看得出来他的毛病,也不知道普通药方对他有没有用,但总要试试看。

如果他好了,也许就能搞清楚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刚走到半山腰,一位身着赤色道袍的的修士御剑而来。那道人蓄着美须,面容温和。

“徒儿,受苦了。”

来人正是独孤文卿的师尊,三清山三峰之一玉虚峰的峰主,人称无极道尊。

无极道尊上前查看一番,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隐隐有金纹浮动的丹药,喂给独孤文卿。

还耗费灵力为他护法,让他能好好吸收丹药的药力。

好一会儿过去,独孤文卿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人还没清醒。

“有本尊在,不必忧心。”无极道尊抚摸着独孤文楚的头安慰道。

独孤文楚呆呆地点了点头,他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本尊观你根骨绝佳,天赋出众,假以时日能成大器。

你可愿拜入本尊门下?从此和文卿一起修行。”

好了,现在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独孤文卿醒了。

“师尊······文楚······”独孤文卿还是有些虚弱,但人瞧着已经完全清醒了。

“徒儿,为师在。”无极道尊一脸关切。

独孤文卿孺慕地看着师尊,心下无限感动。

有师尊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此时,独孤文楚拘谨地后退两步,半躲在无极道尊身后。

“文楚······”独孤文卿招了招手。

“文楚长大了。”

只这轻轻一句,独孤文楚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哥哥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是梦的话,希望能久一点。

夜晚的星被驱不尽的阴霾裹挟。

一声蕴含着强大妖力的虎吼突然响起,闷沉而凶猛。

独孤文楚瞬间被震碎五脏,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只剩最后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

独孤文卿发出了无意识的吼叫,他爆发出全部灵力,一掌打死了那身长五米的巨猫。

他跪在地上,把血魂幡放在弟弟血糊糊的胸口,毫不犹豫祭出自己全部血肉和神魂。

“呵。”

血魂幡眨眼间便到了来人手中,正是那身着赤色道袍的无极道尊,独孤文卿的师尊。

独孤文卿的身体已是生机断绝,只留最后一丝神魂被无极道尊轻松攥在手心。

“看来那老邪魔真的什么也没给你们留下啊。

你一定很想救你弟弟吧。哈哈哈哈哈。你放心,他活不了。

就你们这些流着恶心的血的孽畜,也配在这里演兄弟情深?

你不知道,找到你的那一刻,本尊有多么想亲手杀了你!

现在也不迟,本尊发誓一定让你尝尽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

无极道尊像是压抑了许久,此刻一股脑儿全部爆发出来。

他把独孤文卿的一丝神魂拘进玉瓶。

此时异变突生,奄奄一息的独孤文楚周身金光大作。

一把刻着古朴花纹的金色钥匙浮现,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

瞬息之间,独孤文楚消失在原地。

“竟是在那小畜生身上?呵。”

无极道尊早在异变发生之时,便打去一道神息。

那小畜生纵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他揪出来。

今日之事也算是大有所获,不枉他十年隐忍。

十年前,他意外找到那老邪魔的血脉,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他是三清山的长老、是玉虚峰的峰主、也是无极道尊。

他身上扛着的责任让他无法随心所欲。仇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手刃。

不仅如此,他还得当那小邪魔的好师尊,关心他,护着他。

从那时起,无论是那小邪魔还是远在和平村的小畜生他都时时监控着。

可十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修仙界越来越等不起了。

他把小邪魔派下山处理愚尸任务,在关键时刻激得那愚尸发了狂性,重伤了小邪魔。

在他分神察看小邪魔的情况时,那愚尸已跑得无影无踪。

罢了,区区愚尸,又成得了什么气候呢。

他一路看着重伤的小邪魔跑回了和平村,看着和平村人献祭神魂保那小邪魔的命,看着小畜生带着小邪魔东躲西藏跑到莲花山。

小邪魔下山前,他说过,为师近期会在莲花山,你若有事只管来寻为师。

没想到神志不清的小邪魔居然还记得这个。

他冷眼看了一路,那小邪魔还是什么都没拿出。

难道传说是假的?那老邪魔当真没有给自己的血脉留下任何东西?

不应该啊,谁不知那老邪魔对自己的道侣视如珍宝。

怎么会一点东西都不留给自己的血脉吗?

也许得让那小邪魔面临真正的绝境。

果不其然。

唯一没算到的是,那东西藏在小畜生身上。

修仙界也算是有救了。

他师尊,还有三清山上的那些太上长老们当年没有白白牺牲。 第10章 幽岛 从傅村逃离的周清莲和李菇菇一路赶。

听路人们说起傅村王家的傻子少爷失踪,少爷身边的仆从被挖食了脑子。

又听说三清山来了位道长,道长说了傅村食脑案是那东西干的。

老人们似乎很避讳提起愚尸二字,只互相使使眼色,小声议论着。

愚尸这东西以人脑为食,行踪诡谲,一般人根本没法伤到它们。

是以凡人若是被愚尸盯上,基本上等同于没了活路。

近百年来,愚尸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人们的惧怕也变淡了些,不少年轻一代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玉山县整个县一年出个两三例已是了不得了。

与其成日忧心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的愚尸,不如想想自己今天的工上完了吗,银钱又挣到多少。

人活着,哪件事不比愚尸可怕。

不过,今年着实有些奇怪。

光是这个月就有两处出现了愚尸,一处在莲湖村,一处在傅村。

且傅村出现的那只愚尸格外暴力凶残,竟是控制着人把头颅砍开了才吸食人脑。

短短几日接连吃了好几人。

过往出现的愚尸可没有哪一只会做下此等事。

它们一般将触手伸长,钻入耳中,待触手黏住脑花后,整个身体穿过耳内,一下滑进脑子里。

然后慢慢地,从上往下啃食人脑。

不出三日,脑子被愚尸当饭馆的人就会神智失常,四肢不受控制,状若痴傻。

等吃光了脑子,愚尸便直接从面部钻出,寻找下一份吃食。

可傅村的那东西除了食人脑这一点,竟与过往遇到的愚尸无半点相似之处。

未知的惶恐如浓浓的阴霾笼罩在人们心头。

自那傅村食脑案后,玉山县各个村落都开始了宵禁和巡逻。

太阳一落山,街上半个人影也无,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县衙那边派来的捕快,领着一群在当地招收的临时护卫,不分白天黑夜地四处巡逻。

人们总算慢慢定下心来,安心生活。

当然,也是因为那愚尸一直没有出现。

距莲花山不足十里的卖柴岭。

正闭目养神的周清莲面色一凝,莲花山有异动!

这一路追寻着玉牌显示的方位,离莲花山越来越近。

他怎么会跑到莲花山,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

还是说,其实是有人拿了他的弟子玉牌引她现身?

越靠近莲花山她越觉得心中不安。此时的异动仿佛在证实她的疑虑。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再冒险前去了。

思虑良久,周清莲有了决断。

“从此刻起,你我便就此分开。”

“清莲姐姐?”李菇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送你去妖界。会有一只名唤杜公子的妖来寻你,他能护你周全。”

李菇菇顺从地点了点头。

周清莲点了一下李菇菇的眉心,一朵赤莲华印记瞬间浮现。

“有我的分身印记,妖界无人敢对你动手。”

“清莲姐姐,那你呢?”

“我要回三清山。”周清莲心中清楚此次回三清山,恐怕凶多吉少。

但她不能逃,也不能退。

纵是灰飞烟灭她也要为妖界做最后一件事。

“清莲姐姐,保重。”

周清莲看着这个一路上话不多,有些腼腆的小姑娘笑着和自己道别。

最终还是狠下心把李菇菇送走了。

只不过,不是她口中的妖界,而是幽岛。

那里灵气稀薄,远离妖界,乃罪妖流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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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岛常年阴雨连绵,终日不见阳光。

“今天,有的妖居然卯时过了一炷香才到。

你们给我搞清楚了,我们八作司不需要不守规矩的妖。

离开了我们八作司,你们以为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八作司供你们吃穿住用,每个月还给你们发灵珠。做妖要懂得感恩呐!

从明天起,每个妖卯时前必须先在门口按一下手印再进来。

若有卯时未至者,当天罚三个灵珠。都听明白了吗?”

身材矮小肥头大耳的金管事奋力扬起地包天的下巴,几根稀疏的头发在长满癞子的脑袋上晃来晃去,满脸写着得意。

看着底下这帮小妖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吱的样子,她心里充满了优越感。

瞧瞧你们,比我年轻比我卖力又怎样?还不是被我捏在手心。

只要我在司长面前多提两句,你们可就死路一条。

这次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个克扣灵珠的好法子,司长定能高看自己两眼。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是得意得不得了。

“金管事,我们上一个月的工也只能拿五个灵珠。这,会不会有点多······”

金管事眼神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说话的小妖,心里给她记下一笔。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遵守八作司的上工时辰?”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说话的小妖连连摆手。

“还有这个嘴皮子跟我抬杠,我看你定是太闲。

今日便罚你三个灵珠,好教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小妖顿时红了眼眶,深深埋下头,强忍着眼泪。

“行了,都别杵在这里,赶紧上工去。”

金管事满意极了,高傲地扬起地包天下巴,走一步扭一步地回了内堂。

训了半天话,可把她累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司长交给她的茶饼,扣了拇指盖儿大小,放进枫叶做的杯子里。

又取来凉水,泡了片刻。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尖细的喟叹,又砸吧砸吧嘴。

真不愧是司长给的,味道真好。

等她喝腻了,再作为赏赐,赐给最听话最卖力的小妖。

这帮小妖,真不知道成天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自己也没少给她们好东西啊。

像她这么好的管事,遇到了可是她们的福气。

金管事悠哉游哉地喝着茶,惬意地瘫坐在内堂。

“对不起,大家。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今日来迟了······”

身穿紫衣绿裙的瘦弱小妖看着同伴们垂头丧气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尾,你别这样想。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一脸愁容的蓝雪叹了口气,淡淡道。

“是啊,都怪那个该死的癞子狗!就知道克扣我们!我看她就是想灵珠想疯了!”身材高挑的阿荆愤愤地捏紧拳头。

小尾擦了擦眼泪,拉起一旁呆立着的悬铃的手。

“悬铃,你放心,今日那三个灵珠我给你出。”

“悬铃今日真是太勇敢了。灵珠也算我一个。”阿荆拍了拍悬铃的肩膀。

“干嘛,你们孤立我?”蓝雪面色冷冷的。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你要当冤大头我们谁会拦你啊。”阿荆无视蓝雪的白眼,笑得爽朗。

“谢谢你们。还是我自己来吧。大家也都不容易。”悬铃苦笑着。

“不许你一个人扛着,大家真的想帮你。”小尾坚定地看着悬铃。

“你不是要攒灵珠把姐姐救回来吗?”

听到姐姐,悬铃眼神坚定,不再推脱。

“谢谢你们。等这个月发了灵珠,我就能赎回姐姐了。”

“哇,那不是只剩三日了吗!”

“好想看看悬铃的姐姐长什么样子呀。”

“总算有件值得期待的事儿了。”

几只小妖叽叽喳喳地走在上工的路上。

今日她们要去落日镇西边儿的桐木坞修缮屋子。

两年前,她们进八作司的第一份工,就是在那儿起房子。

此次只是修缮的话,应当不会耗太久。

说不定回来能睡两个时辰呢。 第11章 桐木坞 落日镇靠西的桐木坞原是一片荒土。

两年前,仙女堂的人接管了此地。请八作司的人起了房子,又在四处种上了泡桐树。

如今泡桐树已枝繁花茂,一簇簇白的、紫的花交错着,像在细雨中撑起了一把把白或紫的伞。

从花树做的伞下穿过,便是连成一片的靛蓝色矮房。

房子不大,却精巧,每一面墙上都刻满了紫色花纹。

几只小妖一直忙活到亥时才终于完工。

快点赶回去的话还真能睡上两个时辰。

长着青蛙脸、堆起和善笑容的老者过来,客气地招呼几只小妖。

甚至还命手下给她们每妖倒了一杯水,端上一碟清明果。

清明果不是果子,而是点心。外观呈草绿色,形似元宝,清香爽口。

小尾和阿荆一脸感动,一口一个清明果。边吃边和那姓夏的老者聊开了。

悬铃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喝着水,脸上看不出什么。

蓝雪面上永远是冷冷的模样,心下直觉无事献殷勤必有鬼,只端起杯子做了个样子。

不多时,悬铃倒下了。

阿荆还嚷嚷着悬铃是不是困得撑不住了。

刚说完阿荆也倒了。

小尾和蓝雪也头一歪,齐齐倒在桌上。

“把几位小姐请去君子房吧。”老者满意地挥挥手。

“好的,夏长老。”两名手下恭敬地应道。

抓鸡仔儿似的一手拎一个,扔进了刚空出来没多久的君子房。

等妖都走了,青蛙脸的夏长老给自己倒了杯灵茶,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感受着一丝丝灵气的滋养。

自他接管桐木坞的仙女堂,可以说为了整个仙女堂殚精竭虑。

日日早出晚归,不曾给自己片刻休息。

他也并未强求过手下每个妖都要像自己一样,只盼着他们能为仙女堂多想一分。

没想到,昨日竟有那等恩将仇报的女妖妄图逃跑。

他自觉十分良善好说话,甚至每逢月初都会请手底下的小妖们吃茶饼,每妖都能吃上一小杯。

且仙女堂行的是拯救整个幽岛的大善事,所有能参与其中的妖们都该感到无上的荣幸才对。

他实在不愿说那些妖的不是,但也禁不住想,有些妖真是天生贱命。

好在八作司的金管事时不时给他送些新材料。虽差强人意,但也聊胜于无。

其实八作司那边做的什么生意,他心里清楚得很。

管你什么妖,进了八作司,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短则两年,长则四年,便会彻底变成废妖。

就像今日这四个,连化形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可见,妖体已严重受损。

而这种废妖,是不可能在幽岛活下去的。

他向来心善,便好心好意收留她们进仙女堂。

因着此次情况实在紧急,还给了那癞子头金管事足足十个灵珠。

癞子头金管事数着灵珠,笑得几根头发又开始一晃一晃。

既收了整整十个灵珠,又能把那几个顶撞她的废物弄走。

还意外发现两百多个灵珠。

八作司每月发五个灵珠,供她们吃穿住用扣掉三个灵珠。每月余下也就两个灵珠。

看不出来,这几个小妖可真能攒啊。

其实她自己每月也只领七个灵珠,不比那些小妖们多多少。

和仙女堂的交易走的是司里的账,这些作为遗物的灵珠也都得上交司里。

她数完灵珠,放进箱子里,在账上记了一笔。

最后看了一眼高高摞起来的十几个木箱,锁上内堂。

收回这么多灵珠,司长一定会满意吧。

而且自己新创了个收取灵珠的好法子。司长定会对自己高看一眼。

哎,也不知什么时候司长能为她美言几句,好让她也能进日光城享福。

“醒醒。”

蓝雪和小尾神色紧张,小声地唤着旁边的阿荆和悬铃。

被扔到陌生的房间,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两人才开始动作。

这间屋子摆设非常简单。

入门处便是一座长至五尺,宽约寸许,深约六寸的石槽。

细看还能发现一些糊状的东西干了之后残留在石槽内。

石槽往前行五六步,便是她们身下躺着的床。

床大得过分,并排躺下二十余人也绰绰有余。

叫了一会儿,阿荆和悬铃还是没有反应。

小尾从心口取出下两棵草,单手施诀,莹白的光裹着浅紫色的草,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两颗圆滚滚的丸子。

蓝雪一把扶住小尾,将两颗丸子送进昏迷的二人嘴里。

三只奇形怪状看不出物种的妖,凑在一起嘴巴嘚啵个没完。

一个长着可容纳一人的巨大鸟喙,尖尖的脑袋下面是数不清的细细根须。

“我跟你们说,今晚刚到了几个新货。那姿色,啧啧啧。”

一个没有五官,皮上长着无数裂口。说话间裂口一张一合,宛如少女的呢喃。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结果呢,一个大癞蛤蟆,吓死人家了。”

一个四肢中间长着硕大的脑袋,脚掌支地,直直地跳来跳去。

“对啊,骗骗自己算了,骗兄弟不太合适吧。”

“行行行,还跟我挑呢。你没上吗?他妈的就属你上得最多。爱去去不去滚。”

“哎呀呀,大哥,别这样。我错了。你是我亲大哥!”

“大哥说话准没错儿。不过,咱这要是被发现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我打听过了,这几个也就是个最次等材料。”

“那咱哥几个完全是做好事啊。一个最次等材料,指不定会配什么怪物呢。”

“就是就是嘛,它们可得好好谢谢咱呐。”

三只妖驾轻就熟,很快便摸到了君子房前。

里面那几个饮了菩萨泉的泉水,今夜应是不会醒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醒了,在这仙女堂它们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作为最次等的材料,在没有分配任务的时候,其他妖都能去已经是堂里默认的规矩了。

这三只妖也曾是最次等的材料,经历过数不尽的拜访,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

最后变成如今奇形怪状的样子,升格为次等材料。

在这个扭曲的地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仇恨,都会以最变态的方式释放。 第12章 仙女堂 “嘘。有动静。”

几只妖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蹑手蹑脚,屏住呼吸。

君子房内空无一人。

“怪了,咋没妖呢?”一道陌生的低沉男声响起,说话间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哥,你是不是记错地儿了呀?”听着倒像是位娇俏少女。

“放狗屁!就是这儿,错不了。我亲眼看见它们几个进来。”尖细而暴怒的吼叫,如锥子刺入耳膜。

“哎呀呀,该不会被别的妖抢跑了吧?”

“不可能!在这儿随便怎么弄都行,只要不弄死弄残。但敢带出去,上面可不会坐视不管。”

“行了,都给我安静。”

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突然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衣袖摩擦的声音。

“原来是躲在这儿呢。”

蓝雪被细细的根须勒住脖子和双手,从床底下拽了出来。

“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面容清冷的少女露出慌张可怜的神色。

“大哥,你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好看嘿嘿嘿。能不能让给我啊。”

巨大鸟喙狠狠啄了一下长在脑袋顶上的大手。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大哥大哥,我俩关系好,要不我俩一起呗。”皮上的无数裂口都在发出娇笑。

“凭什么!我才是最先跟大哥的!你排最后去!”

几只怪物正争先抢后吵得火热,那细须一个用力,暴起无数尖刺,蓝雪被刺得鲜血淋漓,直接晕死过去。

怪物们吵吵嚷嚷地正要蹲下身子查看一番,瞬间齐齐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阿荆和悬铃还有小尾分头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这帮杀千刀的怪物!”阿荆抱起蓝雪,想给她擦血,却越擦越多。

悬铃强忍眼泪,扶着面色惨白的小尾。

小尾也语气哽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真没想到,我们造的房子居然被用来干这种恶心的勾当。”

几妖看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屋子,心里万般复杂,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助纣为虐。

屋身用的是悬铃的树干,台基和屋顶用的是阿荆的树干,颜料用的是蓝雪的花汁,外墙附着净化之力的纹样用的是小尾的羽叶。

她们多么希望能一把火把这里烧个干净。只是这屋子建成后却和她们不再有任何联系。

方才干掉那几个怪物已经耗尽了所有妖力,且蓝雪还重伤不醒,如今只有不惊动任何东西速速离开此地。

几妖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躲开巡逻的守卫,一路往西。

修缮的时候小尾有细细观察过,最西边儿的一处外墙,有个被野生的鼠尾草盖住的洞。

只要从那儿钻出去,就能一路逃回八作司。

就算八作司平日里再怎么克扣,应该也不至于放任仙女堂的人害死她们。

“你们几个,怎么在这?”

是夏长老的声音。他那张青蛙脸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温和,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蔑视。

“你们也想学昨天那几个叛徒!”

说着突然后腿用力一蹬跳出数米,舌头一甩,正要把阿荆背上还处于昏迷的蓝雪卷走。

悬铃立刻飞身去拦,蓝雪为了保护她们当了饵,她不能有事。

那湿漉漉的青蛙皮和咕噜乱转的巨大凸眼球越来越近,悬铃甚至闻到了植物泡水很久腐烂的味道。

“你这脸,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悬铃大惊,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认识我姐姐?”

闻言,小尾和阿荆俱是面色一凝。

趁几妖心神大乱之间,那带着腐烂味道的细长舌头迅速发动攻击。

不过几息,几妖便中了麻痹之毒,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随便一句你就信了?哈哈哈哈,难怪你们被八作司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你什么意思?不是你毒晕了我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吗!”

“你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仙女堂可不会干那么下作的事儿。

首先呀,给你们喝的那可是菩萨泉的泉水,多少妖求都求不来呢。

其次,我们和八作司可是正经交易,我花了十个灵珠买下你们。

八作司让你们损害妖身拿命赚灵珠,我们仙女堂可是恨不得把你们供着。

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只要你们诞下强大的后代,就是你们说想去日光城住也不是不行。

而且我们仙女堂做的可是利在妖族千秋的伟大事业。

你们能参与进来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可别不识好歹!”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阿荆气得直呸了一声。

“让我康康,你背着的这个好像已经用不了了呢。看来只能送去化妖厂了。”

“你!”

“我再问一遍,你见没见过我姐姐?”悬铃语气冷静,眼神如潭水幽幽。

“见过又怎样?没见过又怎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的话?”

话音未落,小尾下半身化成无数根须牢牢捆住夏长老的青蛙腿。

阿荆以手化剑眼疾剑快将那栽倒在地的夏长老捅了个对穿。

悬铃爬了过去,用力一扯,将那只会说些诳人之语的恶心舌头拔下,丢在一旁。

右手握拳狠狠一锤,那舌头顿时成了一滩烂泥。

“悬铃,阿荆,你们带蓝雪走,快走。”

小尾的下半身化成根须再也变不回来了,她的心口处已是光秃秃的,一棵草也没有了。

悬铃不说话,背起小尾轻了一半的身体就直往洞口边去。

阿荆也从夏长老的肚子里抽出变成木剑的手,用另一只手背起蓝雪,紧随其后。

谁也没发现,那被拔掉舌头身体捅了个对穿的夏长老还没死透。

眼看那夏长老已经将全部妖力灌注于口中,正要奋力一吐,击中毫无防备的几妖。

眉心有着赤莲华印记的少女掐指一弹,一股凝练的妖力精准打在那青蛙精的命门。

夏长老死的时候,嘴巴大张,外凸的两颗眼球直接从眼眶里被挤了出来,

赤莲华印记的少女只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她来,是来讨债的。

也是来还债的。 第13章 金管事 蓝雪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团温暖的光整个笼罩住。

她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衣服上还留着干涸的血痂。

甚至她早早就断掉的小腿现在居然也好好地长在腿上。

睁开眼睛,阿荆、小尾还有悬铃都还好好的,就像她们初见时那样。

发生什么了?她是在做梦吗?

难道她已经死了,大家也都死了?

一切只是死前那一刻做的美梦?

“蓝雪,你醒了!”是阿荆的声音。

“我们的伤好像都好了,就连以前的旧伤也都恢复了。”悬铃仔细地检查着小尾。

是谁暗中帮助了我们?

几妖已逃出一段距离,回头望去,仙女堂的方向已是火光一片。

远远看去,就像一朵于幽暗中悄然绽放的赤莲华,燃尽一切罪恶。

向着赤莲华的方向,几妖齐齐跪下,重重地磕完三个头,才起身往八作司赶。

“我真是看不懂你。”

一身花花长袍、留着长卷发的清俊少年,枸着腰斜睨着眼,看向赤莲华印记的少女。

少女的身量比方才高了三公分,瞧着像是一下长大了几岁。

“我也看不懂你。杜公子?你何必费尽心思让我再出现。”

杜公子绕着发尾转圈儿的手顿住了,调整了一下呼吸,还是没好气地问道。

“你为什么为那几个不相干的小角色动用光辉逆转?

诶你以前是这么善良一个妖吗?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赤莲华少女踮起脚尖抬手捏了捏杜公子垂在胸口处的卷卷发尾儿。

“你!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再动用光辉逆转了。”

“我答应不了你。”察觉到杜公子有一丝不自在,少女背过身去。

“你就这么想死!”杜公子声音气得直抖。

“我本就死了。”

少女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还是恨我?”

“我说不恨,你信吗?”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好像眼里只能看见面前的少年,再看不见其他。

“算了,都无所谓了。

既然你把我找来了,那有些事我不得不管。

毕竟幽岛如今的一切,皆因我而起。”

“随便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杜公子转过头,不再看面前的少女。

“我知道光辉逆转不可滥用。只是,那几个小妖,是她要救的。代价她说她愿意承担。”

“你说什么!那小丫头还在?”

“你以为如果没有她的同意,我能出现在这具身体里吗?

就算我是她的前世,也不可能随意使用她的身体。

你以后还是叫我李菇菇吧。杜若早就死了。

你愿意用杜若的名字就用,随你。”

“你就非要一遍又一遍扎我的心?难道我不知道杜若死了?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吗?

现在好不容易你回来了。我连叫你的名字都不可以吗?

你当真这么狠心?一点念想都不愿留给我。”

杜若没有抬头看,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现在要紧的是处理完这仙女堂的事。”

“你想把这仙女堂连根拔起?”

“是。”

“你可愿助我?阿龙。”杜若一脸认真。

“好。”杜公子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也许如今只有杜若一人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阿龙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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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尾几妖赶回八作司的时候天刚微微亮。

金管事来得早,一来就窝进内堂,开始挨个儿数那些灵珠。

阿荆一脚踢开内堂紧闭的大门。

“就是你这个癞子狗把我们卖了?”

“你···你···你们怎么回来的?”金管事吓得一屁股蹲坐在地。

“这些盒子里装的···全是灵珠?”

悬铃接过蓝雪递过来的盒子,只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辛苦攒下的灵珠。

“你怎么敢!把我们卖给仙女堂还私吞我们攒下的灵珠!”

悬铃气急了,猛地一掌直击那癞子狗的面门。

金管事被震得七晕八素,立刻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垃圾货,居然敢打我?真是好大的胆子!

把你们卖去仙女堂怎么了?你们本来就没什么用。

仙女堂肯收你们,你们不偷着高兴居然还跑来跟我闹?

这些灵珠本就属于司里,现在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司里养了你们这些垃圾货好几年,你们连感恩都不懂吗!

我告诉你们,今日之事,你们别想好过。

我上面的司长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

蓝雪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八作司的一条好狗啊”。

说着便用脚狠狠碾住金管事的左边小腿。

“以前,我的左腿便是因为八作司没的。

既然你愿意当八作司的看门狗,那就由你来还。”

金管事惨叫不止,小腿骨头断成碎片,尖尖的碎片扎破皮肉冒出来。

“啊啊啊······求求你饶了我吧,不关我的事啊。

一切都是司长的意思。是她。是她要把没法上工的小妖都卖掉的。

都是她的错啊。这些灵珠也都是她要抢的。我可没有私吞啊。”

“呵,看来你连狗都不如啊。狗至少比你忠诚。”蓝雪还是冷笑。

像条死狗蜷在地上的金管事突然神色一变,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你们完了。等着死吧。”

“糟了,她定是传信了。”小尾有点紧张,眼下局面似乎越来越不可控了。

“事已至此我们与八作司已是不死不休。”

悬铃眼若冰刀,直直射向地上的癞子狗。

“你不必急着高兴。放心,我死之前,你,必死无疑。”

说着又是一掌,直击腹部,当场打得癞子狗五脏六腑俱移。

“痛打落水狗这事儿,也算上我一个。”阿荆一脚踩碎癞子狗的右手。

此时癞子狗已现了本相,进气多出气少,再喊不出一声。

小尾洒下一些粉末,癞子狗的皮肉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生疮。

不出片刻,那不可一世极尽刻薄的金管事,已是一条真正的死狗。

“咱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几妖拿回属于自己的灵珠,又把剩下的所有灵珠全部散落在地。

在内堂的大门上用妖力刻下字,将八作司干的勾当公之于众。

至于其他小妖们做何选择,她们不予干涉。

做完这一切,几妖迅速逃离。

此后,天高海阔,鸟飞鱼跃,再不受半分压迫。 第14章 日光城 这几日幽岛外城接连发生好几桩惨案。

先是仙女堂在桐木坞的分堂,不知被谁烧了个精光。

据说分堂的长老被杀,里面的那些护卫也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再是八作司城西分部的管事被虐杀,死状凄惨。在分司上工的小妖也跑了大半。

没过几日,八作司城东总部,司长副司长也被杀了。死状倒不凄惨,反而干净利落。

偌大一个八作司,死的死,逃的逃。不出几天已是瘦死的骆驼,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垮了。

而这最后一根稻草正来自仙女堂。

仙女堂迅速派人接手了八作司占的地盘和产业,以及那些留下的小妖。

自此,八作司便彻底消失了。

这些事也不过给众妖添几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左不过是上面的妖争权夺利罢了。

而且越是官儿大的,越是厉害的,死得越惨大家越高兴。

妖命如草芥,在死面前大家都比草贱,这很好。

比起这些,众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消息。

日光城的少城主患上一种怪病,身上的肉不知被什么东西慢慢啃噬,且半夜常狂笑不止。

城主有令,若妖能治好少主者,不论何妖,许以副城主之位。

此令一出,众妖可谓是心中沸腾。

副城主啊,那可是日光城的副城主啊。

想他们外城的妖,平时就是想进城,都难如登天。

日光城的入城令需千颗灵珠方可换得。

一般的妖每月不过六七个灵珠,不吃不喝十四年才能挣得千颗灵珠,换那一枚入城令。

可即便这样,外城的妖依然无一不想进日光城。

日光城之所以名为日光城,自然如其名,常年有日光照耀。在整个阴雨连绵的幽岛都是独一份的。

传说日光城内有一把开天辟地的神器,正是那神器给日光城带来了一方日光。

若能当上日光城的副城主,一妖之下万妖之上,岂不美哉快哉。

当然,连日光城里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他们也只能做做白日梦了。

不过,就算当不了副城主,那当一个与副城主交好的妖也行啊。

到时候想进日光城,也就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是以,外城的医师们门前车水马龙,来往送礼结交之妖络绎不绝。

“悬铃,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你是说咱们扮作医师混进日光城?”蓝雪看着小尾道。

“是啊,这样咱们就不用交那千颗灵珠了。太好了,悬铃。等进了日光城就能找到你姐姐了。”阿荆拍了拍悬铃的肩膀。

悬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妖商量一番,决定由小尾扮作医师,其余三妖扮作随从。

特意换了副装扮,备好各种药材、工具,背上药箱,瞧着倒真有几分医师模样。

日光城自今日起,城门大开,专门迎接能治少城主恶疾的各路医师。

“请问是应征前来为少城主诊治的医师吗?”

小尾被城门守卫恭敬有加的样子弄得好不自在。

“还请这位医师在此登记后,便随我等前往城主府,为少城主诊治。”

“敢问这位大哥,如果没能治好少城主的病,会怎样啊?”

“自是由我等将各位安全送回。”

蓝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话中暗藏的杀意。只怕现在这日光城是好进不好出了。

正当几妖不知所措之际,传来一道声音。

音色清越如山中叮咚泉水,婉转如清风撩动琴弦,却又有几分威势,一听便是久居高位者。

“你们几个小药童,怎如此着急,连主家都不等了?”

说话的是位一身白色裙装梳着高马尾,眉心有赤莲华印记的清丽少女。

少女身后站着位身材高挑衣饰花哨,戴着银色面具的公子。

来人正是披着李菇菇皮的杜若和杜公子。

小尾几妖见状立马向杜若请了罪,退至二人身后。

“我乃落日镇的杜若,特应征前来为少城主诊治,劳烦带路。”

几名守卫对视一眼,还是恭恭敬敬地带着杜若一行人进了城。

“你要带着那几个小妖?就不怕误了事?”杜公子靠近杜若低声道。

“不是有你在吗?”杜若笑眯眯的,又摸了摸那垂下来的卷卷发尾儿。

“什么时候你这么信任我了。那个少城主的病,你有把握?别跟我说你又要动用光辉逆转。”

“没把握,先看看吧。”杜若漫不经心地回话,调整了个姿势,舒服地侧躺着。

“你真是改不了的软骨病!”杜公子见不得她这副懒散的样子。

“又有何妨?也没黏在你身上。”

杜若拉了拉杜公子的袖子,神情认真。

“说真的,你不用太在意我。前事种种,早已是过往云烟。你最好也能看开。

你应该知道吧,我存在不了几天了。如今我只一个心愿,那就是治好幽岛。

我感谢你愿意帮我,但我不想你又深陷泥潭。”

杜公子一把掀开自己的袖子,背对着杜若,冷冷道。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谁在意你了?谁深陷泥潭了?少在那自作多情了。懒得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跟你说,幽岛和你在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各种势力盘根交错,就算是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有请杜公子与我细说。”杜若言语间满是调笑。

杜公子看着那又抓住自己袖子的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狗东西,嘴上说什么你别在意我别陷进去了。

可行为却处处不自觉,成天不是摸人头发就是抓人袖子。

真是可恶至极。算了,斗嘴也是永远斗不过的。还是先聊正事吧。

马车行驶得很稳,杜公子早就布下了结界,外面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车外一路跟随的小尾阿荆蓝雪悬铃几妖则被日光城内的景色迷花了眼。

虽然知道此行有危险,但这里毕竟是每个外城妖都梦寐以求的日光城啊。

那名唤杜若的少女已传音给她们,让她们先扮作药童,护她们周全。

不知前路如何,不如先赏一赏路上的风景。 第15章 食肉病 城主府乃日光城内日光最盛之地。

整座府邸以一块传说中的巨型玉石雕琢建造而成。

美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浑然天成,宛若仙宫。

府内各处立着神态威武的石雕,檐下挂着朱红色绘有各种纹样的旗帜,好不气派。

杜若一行被请进了一间摆着各种奇花异草的客房,在此等候城主传召。

夜深人静,突然不远处传来阵阵狂笑。

看来传言并不虚。少城主确实患了病。

只是应当少了很多信息。

比如,这少城主似乎并不受待见。不然也不会被撵到偏房养病。

不多时,城主那边便派了人来请杜若。

杜若使了个眼色,让杜公子留下保护小尾阿荆蓝雪悬铃几个。

穿过一道走廊,就是少城主养病的房间。

房内只摆了张床榻和一套桌椅,再无多余的装饰。

“劳烦杜先生为我家少主看诊。”说话的是少城主身边侍候的大侍女彩燕。

杜若点点头,神态自若。

彩燕将床边挂着的帷幔拢在一边,这才得以窥见少城主如今的真容。

那少城主只穿了件短裤,双手双脚被铐在床边,整个妖呈大字型,无法随意动弹。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眼下,鼻子至嘴唇,半张脸的皮肉都被啃噬得露出森森白骨。

随着他的大声狂笑,那可怖的伤口就像长了口开始张张合合,愈发骇人。

细看,露在外面的手脚各处也都有皮肉被啃噬,留下黑色血痂的痕迹。

“哎呀,这可是食肉病啊。你家少城主是从何时患上此病?”

“回杜先生,是一个月之前。”

“当时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回杜先生,并未有不寻常之事。”

杜若也不再追问,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再说了,有些事,不必问也不必答。

单看这大侍女,自家主子成了这副形状,却毫无恐惧亦或担忧之色,反而隐隐有些愤恨。

“杜先生,可有医治之法?”

“自然有的。只是我这法子,十分凶险。

恐难担保少城主用完这法子后安然无恙。

只是若不施救,少城主也没几个月可活。

故还请姑娘代为通传,由城主定夺是否用此法。”

“杜先生可否言明医治之法,好向城主禀明。”

“那就献丑了。我这法子啊是个笨法子。

哪里有问题呢就割掉哪里。割干净了,这病不就自然好了吗?”

“先生怕不是在说笑吧?”

“不不不,我怎敢在城主面前说笑呢。这就是我的医治之法,还请姑娘代为通传。”

彩燕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杜若,还是恭敬地行了礼,请门外的守卫一五一十向城主通传。

“请杜先生在此等候。”

“无妨。”杜若摆了摆袖子,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又给自己泡了杯茶,细细品着。

别说,这茶倒是还不错。要是再有些吃食就更好了。

彩燕被杜若这旁若无人的惬意模样弄得都有点尴尬了,只好询问一声。

“杜先生,可需要为您备些吃食?”

“那就劳烦来碗小馄饨吧。不用多,下三十个就够了。记住不要放葱花也不要放香菜。

再准备一碟灯芯糕,我要配茶喝。对了,也劳烦给我几位同伴都备上一份。”

饶是向来面无表情的彩燕都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位杜先生可真是一点不客气啊。

要知道这里可是城主府,她一个外城来的小姑娘居然神色自如,简直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内心腹诽归腹诽,彩燕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恭敬,一一吩咐下去。

“多谢了。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先生唤奴彩燕便是。”

“彩燕姑娘,可否问一下你侍奉在你家少城主身边多久了?”

“回杜先生,彩燕侍奉少城主已十年有余。”

杜若瞥了一眼彩燕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手掌肌肉发达,虎口处结了厚厚的茧。

“彩燕姑娘,那这少城主可有子嗣?”

“回杜先生,少城主尚无子嗣。”

“对了,这狂笑之症是何时发作的?”

“回杜先生,也是一个月之前。

敢问杜先生准备用那凶险的法子来治少城主的狂笑之症吗?”

“那自然不是。”

杜若一看自己点的小馄饨和灯芯糕来了,也不废话了。

不过用餐之时,那狂笑声就显得格外心烦。

杜若无法,只好上前一步,在少城主身上点了一下,少城主便昏睡过去。

室内瞬间安静如鸡。

彩燕也被这一手震住了,明明没感觉到任何妖力。

莫非这小姑娘真有几分本事。不行,绝不能让她治好少城主。

杜若可不管那些,满足地享用自己的美食。

城主府的厨子难道一直没换吗?居然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等此事一了,她定要去探探。

正吃得尽兴呢,向城主通传的守卫回来了。

带了城主的口信,说是请杜先生放心诊治,不予追究。

啧啧啧,这少城主不受待见竟至于此。

生身性命竟随意交予一个来路不明的游医,亲爹看都不来看一眼。

想来已是被彻底放弃了吧。

那治好少城主者许以副城主之位,玩的又是什么把戏。

杜若慢条斯理地吃完,净了手,才开始医治。

只见她从医箱里挑了半天,选出一把细长小刀,把玩了好一会儿。

彩燕不解,这个杜先生怎么像是第一次见医箱,第一次用这医刀。

难道刚刚那一手只是运气好?其实就是个跑来城主府行骗的庸医,说不定都不是个医师。

杜若右手握医刀,左手点火,把那医刀烧得通红。

别说,那周清莲给的赤莲华印记还怪好用的,虽然她也不全是好心。

“杜先生,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那劳烦多备些热水,放在客房即可。

待我割完了你家少城主的烂肉,要泡泡脚。

再给我放些艾叶、红花、肉桂,能助眠。”

说完杜若便眼疾手快下了刀,眨眼间便把手臂上的烂肉割了个干净,又撒了些白色粉末。

彩燕侯在一旁,听着那通红的医刀刺进皮肉发出呲呲的声音。

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救妖还是在折磨妖。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杜若便把能割的地方割了个干净。

连那被啃掉的半张脸都被她割掉剩下的烂肉,撒上药粉,包上纱布。

“好了,治完了。至于这少城主能否挨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杜若已经泡上了脚,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倒是挺省心。

“多谢杜先生为少城主施救。请问我家少主何时可醒来?”

“放心吧。他说不定醒不过来了。”杜若打了个哈欠,今日着实有些累了。

“先生慎言!”彩燕顿生警惕,难道这杜先生察觉到了什么。

“好了,且等到明日午时吧。劳烦各位准备些被褥,我就在这里看着少城主的情况。”

“那就多谢杜先生了。”

彩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来者身份实力俱是不明,她不能轻举妄动。

只能祈祷少城主命没那么硬,挨不到明日。 第16章 老城主 “好了,去叫你们城主过来。”

杜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这一晚上可真不好过啊。来刺探的人一批又一批。

这少城主身边简直漏成了筛子,从贴身侍女到守卫,没一个自己人。

要不是自己在这守着,估计这少城主半夜就寄了。

彩燕神色晦暗不明,还是派门外的守卫去请城主。

守卫前脚刚走,床上被裹成木乃伊的少城主就睁开了眼睛。

“醒了?”

路君一睁眼,便见一个笑眯眯的清丽少女。面容稚嫩可爱,可他却感觉到比父亲还重的威势。

这些日子他一直无法控制自己,白日昏昏沉沉,夜里失了智地狂笑。

现在好不容易有片刻清醒,只觉得浑身都疼,那是被生生挖掉肉的疼。

“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伤口要是恶化了那我也救不了了。”

听着这话路君心顿时凉了半截,不敢有一丝动作。

“这就对了。我看你也并非穷凶极恶之辈,怎就染上这食肉病了呢?”

路君自然无法言语,只瞪大了眼睛表达不解和惊讶。

杜若也不卖关子,像是说给瞪大双眼的少城主听,也像是说给站在门外的城主听。

“要说这食肉病啊,那可是很多年前在这幽岛盛行一时的怪病。

那时可还没有日光城,更没有这城主府呢。

你可知为什么妖会染上食肉病?

那是因为吃了同类。而且是日日吃,连吃一个月以上。

所以你,为什么会染上此病呢?”

路君垂下眼睑,似陷入沉思。

一身金装体格健硕蓄着八字胡须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日光城的城主沧君。

“沧君,多年不见,你倒是气派得很呐。”

杜若敛了玩笑之意,霎时气势全开,整个空间一下充满肃杀之意。

一应侍女和守卫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城主沧君身形晃了晃,额头直冒冷汗。

“怎么,老糊涂了?认不得我了?”杜若瞬移到沧君面前,面上依然没有半分笑意。

城主沧君感受着这股威压,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嚣张至极直呼自己名讳的少女。

“主上?主上······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声音满是不敢置信的颤抖。

“看来你还没把我这个主上忘得一干二净。”

杜若冷冷地看着沧君,幽岛如今乌烟瘴气,少不了他的功劳。

曾经跟在自己身边刚勇傲气的狼崽子,如今变得如此陌生。

屏退了一应侍女和守卫后,城主沧君立马跪在杜若脚边。

裹成木乃伊躺在床上的少城主路君只觉得很无助。

这······是他能看的吗?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吗?

他保证自己是个瞎子,绝对没有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父亲滑跪在一个小姑娘脚边。

虽然这个小姑娘绝对不简单吧,但这画面实在太美。难保便宜亲爹不会灭自己的口。

“主上,沧君无能,没能为您守护好幽岛。”

“是吗?且说说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主上,当年您走之后,几位护法相继离开,最后由我接管幽岛。

可我妖力不比护法们强,势力根基也不深,慢慢就被下面架空了。

别说日光城了,如今连这城主府都不是我一妖说了算。”

老城主说得声泪俱下,瞧着多少有点儿窝囊。

“起来吧,说说这幽岛如今都是谁说了算。”杜若也并不全然信了这番说辞。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故人也已是一副陌生的脸孔。

“如今幽岛虽表面上被我日光城管辖,但背后还有两股势力。一个是观音山,一个是上干坑。

观音山的山主是智元,他自封圣妖,借着菩萨泉让众妖繁衍,大肆发展自己的势力。

上干坑背后的主子藏得很深,只知道他们个个手段诡异,防不胜防。”

杜若瞥了一眼丝毫不敢动作的路君,转头就问老城主。

“你这儿子是怎么回事?”

老城主不淡定地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着了那智元的道儿,才有了这个孽子。”

“谁问这个了?我是问你他这病你可知情。”杜若可不关心路君怎么来的。

“确实知情。本想借此揪出背后捣鬼之妖,没想到······

能再次见到主上,实乃因祸得福啊。”

老城主脸上满是欣喜,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一下有了大靠山。

“背后捣鬼的,是上干坑?”

“主上明察秋毫。”

杜若总觉得好像能看见这沧君的狼尾巴摇来摇去,小狼崽以前不是这样啊。狼族都是年纪大了就转个性子的吗?

“若想揪出幕后黑手,不妨多看着那个叫彩燕的侍女。”

“多谢主上提醒。”

“儿子给你救回来了。今后日光城交给你了。观音山和上干坑的事,我会出手。”

“多谢主上信任,沧君定全力以赴,守好日光城。”老城主郑重地跪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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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回客房的时候,就见屋里五个,对坐着。同处一室愣是被弄成了分居两室的氛围。

“走吧,咱们可以离开了。”

“你这是给人家治死了?”一夜不见,杜公子的嘴还是一样的欠。

杜若白了杜公子一眼,又对小尾几个说道:“你们几个今后有何打算?”

“杜小姐,我们想进日光城是为了找到悬铃姐姐的下落。杜小姐神通广大,可否······”

小尾说着说着实在难以开口请求,杜小姐一路护着她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再要死皮赖脸求着人家帮忙,实在······

看着小尾厚着脸皮求助,想到小尾阿荆和蓝雪一路舍命相陪,悬铃突然崩溃大哭。

“对不起,我骗了大家。其实姐姐她,早就没了。

妖市的人骗了我,什么赎金什么一百颗灵珠,全是耍着我玩的。”

“怪不得那天你去妖市问完消息后,整个妖都魂不守舍的。”蓝雪拍了拍悬铃的肩膀。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撒谎,也不会害大家冒险混进日光城,一个不好说不定就丢了性命。”

悬铃絮絮叨叨,把压在心头的话一一哭诉出来。

“哎呀,别哭啦,我们这不都还好好的吗。咱们可都是过命的交情啊。”阿荆揉了揉悬铃的脑袋。

“悬铃,都哭出来吧,姐姐的事不要一个妖憋在心里。我们都在的,你还有我们。”小尾也安慰道。

“你们俩,一个让别哭一个让哭,干脆打一架去。”

悬铃阿荆和小尾被蓝雪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一时冲淡了悲悲戚戚的情绪。

杜若看着这几个小妖互相扶持,满是笑意。余光瞥了一眼杜公子,上扬的嘴角立马死掉。

“看我干嘛?要我哭给你看吗?”

看吧,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若你们愿意,我和城主打个招呼,你们便在这里安心住下。”

“杜小姐,您真是个大善人。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要自谋生路。”小尾说完,几妖相视一笑。

“你们几个小妖倒是很有志气。”

一行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第17章 观音山 不同于外城的阴雨连绵,也不同于日光城的日光普照,观音山山岚环绕。

沿着山坡爬升至山顶,便能看到雾气汇成雾海,整座山被裹上白素。

夕阳西下时,日光照在雾海上,便现出被飘渺的雾气晕染开来的七色光环。

恍惚间雾海与佛光中似有观音端坐,教人凭空移步便来到仙境。

“智元这厮还真有一手。”

刚感叹完一句,就见杜公子突然行为诡异。

抱着颗树不撒手,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哀怨控诉。

“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就不能多在意我一分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别人都那样好。只有我不可以吗?”

说着便柔弱地靠在树上,皱着眉,泪珠子一颗颗滑落,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好不煽情。

杜若踮起脚,一掌拍在杜公子后颈。

“行了,别演了。辣眼睛。区区幻境能困得住你?”

杜公子还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可怜模样,死抱着树不撒手。

“呜呜呜呜呜,你怎这般狠心,我不活了啊。”

杜若忍不住叹气,怎么回来一趟大家都转了个性子,不管是沧君,还是这家伙。

也许自己当年身死对他们的影响,比自己以为的要大些吧。

也不知几位护法如何离开的幽岛,又去往了哪里。

“别哭了,我们还得赶路呢。”杜若踮起脚擦掉那些楚楚可怜的泪珠。

也许是因为待在这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身体里,又或者是死得太久了,心里竟无端生出一些柔软的地方。

杜公子立马放开那棵树,喜笑颜开,亦步亦趋跟在杜若身后。

二人所过之处,浓浓的雾气像有了生命似的纷纷躲开。

行至一处山泉,便见一位披着宽大白袍,面容妖冶,作僧人打扮的男子。

“智元恭迎主上。”说着便毕恭毕敬地跪下。

“你倒是消息灵通。怎么还特地跑出来拜见,怕我砸了你的山门?”

“智元日日期盼着能再见到主上,得知主上前来,自是半分也不敢耽误。

智元的一切都是主上的,这观音山自然也是主上的东西,主上想砸智元便为您砸了。”

杜公子真是气得牙痒痒,这个妖言惑主的东西,就属他有嘴会说话。

“说说吧,我走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主上,智元一刻也不曾忘记您的理想。这些年来,智元所做,皆是为了实现主上您曾说过的话,要让幽岛所有妖都强大起来。”

杜公子看着这个没骨头地跪在地上,做出一副泪花盈盈样子的圣妖,真恨不得踹他一脚。

这恰到好处的说辞,恰到好处的神态,还有精心挑选的地点,说没私下练过谁信啊!

也就那个无心煞神,任你怎么花枝招展自是毫无波澜。

想到这,也就没那么气了,反而看起这出好戏。

“所以你就开了仙女堂,强迫那些小妖不断繁衍。这就是你让所有妖强大的好办法?”

智元面上慌乱,连忙否认。

“主上,智元发誓从未行过强迫之事。智元一心只想让幽岛诞生更多更强大的妖族。”

“落日镇桐木坞,我烧的。还要狡辩吗?”

“主上,要想培育出更强大的妖,就需要收集各个种族的妖多次试验。

变强的过程不可避免就是会有些牺牲。

而且仙女堂确实从未强迫,每个愿为妖族未来大业奉献的妖,我们都会给予丰厚的补偿。

桐木坞的仙女堂地处偏远,确实有些做的不好的地方,但那也只是个例罢了。”

杜若一脚踢在智元胸口,刹那间沙尘四起,山泉激荡,鲜血四溅。

“你口中的个例,又是拿了多少妖的命和尊严填出来的?”

智元脸色一白,主上是真动怒了,这一脚居然用上了四成力。

“我应该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上,可我实在不喜随意践踏性命尊严之事。”

杜若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红,这也是杜公子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脆弱的情绪。

“仙女堂,我不想再看到了。要么,你处理干净。要么,我亲自动手。”

“主上······是智元的不是,智元定让主上满意。”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探查。好了,你退下吧。”

智元深深地看了杜公子一眼,拱了拱手,消失在一片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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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你就这么不愿意回来?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宁愿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宁愿去死。”

杜公子小心翼翼地抱住站都站不稳的杜若。

“阿龙,放肆。”

杜若挣扎着,想给他一掌,叫他彻底清醒。

杜若是谁?是要待在谁身边,依附于谁的弱者吗?简直可笑。

杜若是以杀止杀、一统幽岛的煞神。亦是一心给幽岛带来生机和希望的幽岛之主。

她可以爱所有人,爱很多人,也可以不爱所有人,不爱很多人。

但绝无可能只爱一人,只看得见一人。

杜公子红着眼睛看她扬起手,却软绵绵地落下,失去意识,最后乖乖地倒在他怀里。

探了探,她的妖息还在。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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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原先的卧房。

可是自己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原先的卧房。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给你渡了些妖力,应该好些了吧。

这里的布置有没有觉得很怀念?是完全按照你以前的卧房布置的。

以后我们两个一起住这里,永远在一起。”

杜公子絮絮叨叨的,杜若只觉得哪儿哪儿都透着奇怪。

“宁阿龙,你疯了吗?”

“我疯了?你敢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情谊吗?

你明明也是在意我的,为什么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是痴心妄想?

我现在已经很强很强了,完全可以保护你了。

身体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有办法让你出现,就有办法让你永远留下。

幽岛你要救,我也陪你救了啊。幽岛的事你再也不用挂心了。

以后我们两个都对自己的心情坦诚一点,好好在一起,好吗?”

“所以,现在幽岛背后的主人就是你吧。

那个神神秘秘的上干坑的主人也是你吧。

连妖界派来的监察使也成了你的身份之一,你可真让我佩服。

阿龙,你比我更适合做这幽岛之主。

幽岛有你,是福也是祸。”

他以为自己真心告白,再怎么样她也会回应一两句吧。

没想到她半个字也不提。

“你就只跟我说这个?

幽岛幽岛幽岛,句句离不开幽岛。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恨死这个幽岛。”

杜若无奈叹气,背过身去。

“阿龙,我答应不了你。”

“为什么?”

“杜若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我会让你永远留在现在的身体里。我们还可以一起活无数个岁月啊。一定不会结束的。”

“好。我信你。今后,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其实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在意你。

可是幽岛,毕竟是我的责任,我希望它好。

你也可以答应我吗?”杜若握住阿龙的手,一脸郑重。

阿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回握住她的手,别说一个幽岛,就是天上的星她说要他就去摘。

“阿龙,你也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阿龙就方寸大乱,他感觉到属于杜若的妖息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第18章 仙途 李菇菇搬了小桌和矮凳,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削竹筒做书简。

“菇菇啊,明天就是最终书考了,你还做书简呢。”苗四兰关切地问候,还带了块儿白糖糕。

“谢谢阿兰姐姐。我喜欢做书简,很静心。”

看着这块儿外形圆润,色泽金黄的白糖糕,李菇菇不由想起和周清莲一起赶路的日子,奔波却又充实快乐。

也不知道清莲姐姐在三清山还好吗。

她想传给妖界的消息那位杜公子一早就办好了,自己也算没有辜负她的托付。

她把自己送到幽岛的事,倒也谈不上恨她,只是有点受伤。

在幽岛的日子,像隔着一层雾的花,李菇菇则是那个雾里看花的人。

她看着杜若无情斩杀那些恶妖,看着杜若救下仙女堂那些可怜的女妖、患恶疾的狼妖,看着杜若震慑尸位素餐的城主,看着杜若教训为非作歹的妖僧,也看着杜若最后以自己为饵与杜公子周旋。

她其实也不懂杜若。杜公子看上去那么在乎她那么爱她,为什么她就是不愿与他在一起呢。

李菇菇不明白,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要有任何争吵争斗,不是很好吗?

念了几年书,知晓天地人各种各样的道理。可放到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她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了。

是因为她现在还小所以才不明白吗?

等人长大了就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了吗?

“诶,菇菇,你这眉心画的莲花倒是挺好看的啊。”

“嗯,一个仙女姐姐给我画的。”

晚上,李菇菇拿着毛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笔地写。这次不是誊书,而是自己想写点东西。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那个晚上的书简开始。

她遇到了花妖清莲姐姐,然后得知了和平村的惨案,和清莲姐姐一起踏上寻找独孤文楚的旅途。

在傅村的王家大院,她们遇到了可怕的婴儿形状怪物,还好有清莲姐姐带着她逃跑。

后来在卖柴岭,清莲姐姐把自己送到幽岛,她自己则回了三清山。独孤文楚的事也没个结果。

果然实实在在的生活和话本子不一样。

没有结果,反而都是徒劳。

周清莲没有找到独孤文楚,杜若也没能真的改变幽岛。

李菇菇也只是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局外人,被莫名卷进别人的故事里,又被莫名丢出去。

她不喜欢这样。

最终书考的结果出得很快。卯时考试,当天酉时就公布了结果。

苗四兰抱着李菇菇大哭了一场,又自己擦干眼泪,收拾起包裹。

第二天,便是去道观测根骨的日子。

李菇菇是没有灵根的,也不是什么先天圣体,像她这样的体质是完全没办法修炼的。

这些周清莲告诉过她,杜若告诉过她,杜公子也告诉过她。

真想不通,杜若那么强,以一己之力一统整个蛮荒的幽岛,辉煌的经历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

所有修炼天赋全部拉满。自己明明是她的转世,怎么什么天赋都没有。

不过,李菇菇也有个谁都没说过的秘密。

她能看到每个人的生平。

比如,当初第一次见到周清莲时,她就能瞬间知道她的姓名、年岁、身份,甚至命运走向。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人族以外的种族,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能力不只对人族适用。

觉醒这个能力是在她十岁的时候。

当她看到所有人的生平在自己面前像一幅画卷展露无遗的时候,真的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到什么话本子或者幻想世界里了。

可是一天天地过着,也没有任何稀奇古怪的事儿,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比别人提前一点知道些消息罢了。

而且命运走向什么的,她也只是半信半疑。还没有谁在她面前应验过那些所谓的命格批语。

她自己的命格她是看不见的。

也许她的命运可以由自己来书写。

她不想永远当一个被各种力量裹挟而毫无抵抗之力的凡人。

所以就算没有灵根没有修炼资质又怎样?

她就是硬闯也要闯出属于自己的仙途。

而且她有种莫名的感觉,一定要去三清山,那里好像有什么冥冥中与她息息相关的东西。

至于道观的根骨测试,她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保证就算毫无修炼资质也能顺顺利利拜入三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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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县的道观今日格外热闹。

有赶来测试根骨的学子,随行的学子父母随从,还有端着各式白粥油条看热闹的路人。

听说三清山上的仙人特意下山来看这次测试呢,好像叫什么无极道尊来着。

十年前他就来接过一个少年,据说是个天才,将来肯定能成仙。

这次又来,那肯定又有大场面啊。他们县指不定又能出个仙人呢。

不同于路人的喜气洋洋,准备接受测试的学子们个个都紧张得不得了。

成与不成,也就在这一下子了。

李菇菇来得很早,却排在最后一个。

看着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个上前,把手放在一块近乎透明的圆石上。

若是圆石发出光芒,那便是有灵根。不同灵根会让圆石呈现出不同的光芒,光芒的强弱也能判断灵根的资质。

一连二十几个悻悻离场,围观的路人已经熟练地掏出小马扎坐着看热闹了。

突然,圆石发出强烈的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道观。

是极品光灵根!

没想到今日能见识到百年不遇的极品光灵根天才诞生。这热闹看得可太值了,至少能往下吹嘘三代啊。

众人均是瞪大了眼睛,要把极品光灵根的样子牢牢记住。

还有那有生意头脑的已经提起画笔,准备画上一副小像。

光芒退去,是一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公子。面对众人的打量还有审视,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

坐在观内观看录影石的无极道尊其实有点意外,本来只是想来察看一番,居然有这么好的苗子,修仙界复兴有望啊。

李菇菇看着这位衣着朴素却难掩贵气的光灵根公子,羡慕极了。

此人名唤扶光,在凡人界做了十七年高贵的皇子,等去了修仙界又能凭着极品光灵根风生水起,还有无数如花美眷相随。

这是什么人人艳羡的话本子啊。

只是,他名字后面的重生二字让人有点在意。

不一会儿又陆续出了几个有灵根的,只是比起极品光灵根那闪瞎人的光芒,逊色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菇菇是最后一个,只见她将双手放到圆石上,那石头立刻发出微微绿光,可不过两息之间绿光大盛,竟是毫不逊色那位光灵根公子引发的奇观。

是极品木灵根!一天之内见到两位极品灵根的天才,真可谓三生有幸啊。

提笔画小像的又忙起来了。两位同日出的天才,一位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位是见之忘俗的清丽佳人。金童玉女不过如此。

扮演金童的当事人扶光隐晦地打量着玉女的扮演者。

别说围观的路人沸腾了,就连李菇菇自己都困惑了。

这······自己明明只是动了点小手脚啊。那是在幽岛时发现的一株会发光的植物,碾碎了涂在指尖便能看到微微绿光。

知道测试灵根用的是透明圆石,且是按照圆石呈现的光芒来判定灵根,她便有了这个冒险的想法。

只是,怎么会突然变成极品木灵根了?

她试验过好几回,不可能会有那么强烈的绿光出现啊。

难道,他们都在骗她?其实她是有灵根的,而且是极品灵根。

李菇菇真的有点儿糊涂了。

别人就算了,杜若可是她的前世,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她能想到的就是要么三个妖异口同声骗她以为自己没有灵根,断绝自己修仙的想法。

要么他们说的确实是真的,那就是自己的身体被动了手脚。

或者说这圆石跟她指尖涂的发光植物汁液产生什么奇妙的反应,才突然光芒大作。

不论真相如何,现在她已是众人眼中的极品木灵根天才。

属于她的仙途,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