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颠倒》 第1章《众生颠倒》 天地混沌,轻而清之气逐渐上浮以为天,重而浊之气下沉以为地。自盘古开天地,女娲捏泥造人,其中诛神、妖生、人灭,类属恶孽者为鬼为魔,积德良善之人为神为圣。区区天地,竟容六界之大,包罗世间万象,有如芥子纳须弥。凡此种种,亦遵循天道,逆天而行者,众生颠倒。

距离太古时期已有数万年之久,此间地球无不历凶劫,遭变数。从有史料记载的三皇五帝,到夏商周,春秋和战国等为人所熟知的朝代,演变到现代,随文明程度逐渐加深,又重新颠覆沦陷入冰河世纪。周而复始,几转轮回,已知和未知交织错落,亦有一纸之上未曾载入之事,那几千年中种种谜团就此蒙尘,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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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到这儿门口,白泽脑子一卡,愣是没想到自己要来干嘛。他仰头望着雕栏画栋的古建筑,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无声嘶吼,象征着园子主的身份地位,中间额匾上潇洒题着二字“梨园”。

园子门大敞着,朱门红漆上钉头磷磷,每个铜钉似茶碗大。他想着自己有啥事没想起来,一下子有些尴尬。梨园门口有专门招待的伙计,这种场合人老道圆滑,嘛事没见过,忙道:“想必您是贵人多忘事。没事,里头请。”言毕,整个人立在那儿就不动了,打了个请的手势,不带一丝谄媚,却也让人拒绝不得,这是一种江湖伎俩。

白泽,何许人也?年方二十五,性别男,一未老先衰社畜一枚。说白了,就一打工人呗,只不过他是为国家打工的铁饭碗。人与人之间,也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白泽想了一下仍觉得不可思议,稀里糊涂地被小二往里请。直到迈过及小腿高的门槛后,伸手戳了一下手腕处,检查一下智脑中发送的消息,才恍然道:“得,是陪老太太看戏来了。”他忍不住内心腹诽:“啧,下了班也不消停。回头叫他们给我加班费。”什么他妈的公费游玩,戏票子和茶水费上头都包了,但他偏觉得花这几个钱完全是遭罪受,还不如加工资来的直接,在家葛优躺他不香吗?

二人移步换景,缓缓步入内厅。发现厅有两层,下面的临近戏台都是些散座,二层则是些雅间。其实随着后现代科技发达,很多老祖宗遗留下来的技艺早被取代了,取而代之的像真实模拟器,能够让你1:1真实感受到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节。所以这戏曲倒是达官显贵才听得的奢侈品。

“这儿是诗仙李白之诗,有道是……”小二指着墙上的画,一股脑儿倒出来,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听得一声长调:“唉,就是这儿。您请——”

到了二楼一间门口,小二转身便走,倒是为人谨慎,多做少听少看。轻推慢阖半掩门,伴随“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映入眼帘的还有极为讲究的屏风,越过屏风才看到一老太太翘着二郎腿,倚在太师椅上。老太太给人感觉很惊艳,没有岁月残留这脸上的痕迹。这个是他不知道顶头多少的上司:瞿老太。

老太太知道他来了,也不看他,自说自话般,兀自拿起两红木椅间案几上的茶水,一手端盏,一手刮了刮茶盖,小嘬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来了?来了就坐下吧。”

声音老迈而浑厚,略显沧桑。白泽一愣,不好动作,小心翼翼地摸到太师椅旁边,卖笑道:“您好,我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老太太蹙了蹙眉:“叫你坐下就坐下,哪儿事儿这么多?”“是!是!”白泽忙不迭应道,心里不禁有些窝火:“好歹自己也是天问组半个负责人。”当然,这话他定不会喷出来,那老太太是谁?

何谓新盟?自后现代经历气温骤降、资源短缺等重大难题,国家的概念在逐渐淡化,出现了史无前例的人种大集合,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两大势力,其中一个便是新盟。

白泽落座以后,开始打量雅间,算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木雕的吊顶镂刻着繁复的花纹,垂下一个六边形的宫灯,窗户也是木的,此时大敞着,透过正好能看见戏台正中,不可不谓是观影的绝佳位置。

戏几分钟已开场,楼上清晰听闻铿锵过后锣鼓喧天,演的是京戏。“哐哐哐——”有道是须生花脸朝靴重,摇摇摆摆恰走出来一个玉带金冠的净角儿,扮得像天王老子,哇呀呀地唱。这演员演的虽好,白泽看了就砸吧砸吧嘴,缩在太师椅上,也不敢多话,只是渐渐地身子滑了下去,梦会周公去了。

黄钟大吕荡乾坤,泽与周公话梦长。再醒来是白泽是被身边的一声咳嗽弄醒的,“咳咳!”这一下子吓得他收了收嘴角的涎水,强打精神直起身子来。“不是,老佛爷。您说这,这京戏太高雅了,尔等凡夫俗子看不来,要不,您下回整点雅俗共赏的?”他搓了搓手,摆出副赔笑脸。

闻言,老太太剜了他一眼,端起茶嘬了一口,又继续看戏:“叫你看戏就看戏,哪那么多话?”一觉的功夫,戏已来到高潮,台上两人已经打了起来,手持长枪一个猛刺,对方便一个后空翻,衣袂翩飞。白泽努力瞧了瞧,暗道:诶,奇了!这分明是神仙,为啥子画的是个白脸?看到眼前这幕,他不禁联想到他的梦境“我即为众生,我即为颠倒”戏剧与梦境的重合也不知是偶然还是种必然。思忖着,又和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再度沉沉睡去……

随着大戏的落幕,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小楼里人群的离场。白泽不知沉沉睡了多久,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本瘫在太师椅上,现在突然伴着两下痉挛,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嘴里梦呓似的念叨着什么,念念有词。瞿老太瞥了白泽一眼,悠悠从椅子上坐起来,上下扫了他几眼,然后……然后,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吁,谁!谁!哪个刁民想谋害朕!”白泽脸上浮现一个山大的红手印,隐隐作痛。直到看到瞿老太,眼神才逐渐变得清澈,挠挠头:“怎……怎么了?刚才?”“无事,你梦魇罢了。”老太太此时又回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手指,没事人一般。“是吗?”白泽狐疑地摸了摸脸颊,想做噩梦怎么会脸痛呢,真奇怪。

白泽摆了摆头,强行开机醒了醒瞌睡,透过小窗望向一楼戏台,早已曲终人散,似是大梦一场。白泽正起身准备拱手辞别,美美下班之时,“慢着!”瞿老太一抬手,制止,“去哪儿呢?还有正事没讲,走什么?”“您还有事找我?”白泽只得又一个慢动作转回来,搓手讪笑企图掩饰尴尬。

瞿老太环视一眼四周,“这里隔墙有耳,借一步说话。”接着起身往这个雅阁厢房的内室走去,白泽紧随其后…… 第2章 新盟与联邦 厢房本来不大,装潢却是处处彰显这阁主的品味,古香古色,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瞿老太走到一书柜前,白泽看这书柜也平平无奇,沉香木雕的,上面放些许盆栽,玉白菜和一些不知追溯到何年月的古籍。

白泽还在疑惑这书柜的机关如何破解之时,只见瞿老太一挥手,书柜前浮现了电子投影,一个电子面板悬浮在空中,发出蓝光。没等白泽反应,就传来无感情的机械音“面容ID正确”的声音。书柜从中间缓缓分开,一分为二,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嚯,好家伙。看来再怎么仿古的艺术到头还是逃不开现在科学技术的荼毒——”

白泽正感慨着,瞿老太就迈步往里走了。从口往里瞧,一眼望不到头,便连接智脑的照明系统,往里照了照,竟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到哪里。门要关了,他赶忙跟上。甬道里头没有什么光源,墙壁的材质一时说不出是什么,他用手敲了敲,声儿闷闷的,但是从光泽和手感来说可以判定是现代材料。

白泽是想不通什么事儿不回正经总部讲,非要挤进这样一个小地方,新盟影响力虽然远不及联邦,但是也是终结了各方势力的唯二之一,作为与联邦对立的一方,其中经历的定然不仅仅是表面所观察的。

在相同的甬道中两人不知行进了几里,周围的环境是一点没变过,相同的甬壁,黑中透亮,让人麻木。瞿老太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踱,年过花甲,气息仍均匀,背挺得板直,丝毫不显老态,“快到啦”。就在白泽脚快走麻的时候,这一句话让他如获大赦。

他抬起头来,空间感使他感觉到前面有一道目不可视的障壁。在瞿老太一伸手之际,逐渐显形,由透明的空气屏障在蓝光的显现之下,慢慢呈现出一堵银白色机械金属质感的大门,门响应了来人的感召,一分为二,向来者揭露了神秘的面纱:

要说这是内室,那么内室和方才那个雅阁风格截然不同。内室给人流露的是复古科技之风,没错,可能有点奇怪,为什么复古和科技这两个可以说是反义词的组合可以凑拢去,和当下的时代息息相关,像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物种。内部结构十分单调乏味,配色是单一的蓝白色,凸显科技感,中央还摆放了偌大的圆桌,桌边则是十二把交椅。

“嘶,这难道是……”白泽看到这一幕联想到了新盟里头的一些旧闻传说,当然很多事情早已无迹可寻,更多还是一些小道消息,只能说是野史,关于这十二把交椅。这其中大有来头,据说是新盟的开山鼻祖及其麾下的元勋。

白泽的脑海中思潮涌动,可在第三视角看来他不过是在微微发怔,盯着椅子的方向。瞿老太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也没出言打断,似是在等他这番思考的一个结论。

“这……”白泽半刻启齿,瞿老太悠悠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何地?我叫你来干嘛?为什么偏偏是你?”年过半百的老怪物莫不真有识人心的本事?他没机会弄清楚,一番话至嘴边,好不容易憋出来了个“是,下属想知道。”

瞿老太打了个手势,白泽也明白,是叫他不要太过拘谨,于是他也不婆妈,顺势往就近的椅子一坐。老太太倒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缓缓开口:“想必你也知道一点十二圆桌的事,是的,都是新盟的砥柱,先祖手下的左膀右臂。新盟和联邦……已经双方交战了几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么——你知道双方交战的意义何在?你们天问组成立的意义何在吗?”

白泽顿了顿,随即开口:“联邦首领草菅人命,发动战争以至于平民流离失所,不断试图扩充自己的领土,满足自己一己私欲。新盟作为维护平民利益的组织,是集群众力量为一体,对抗联邦的势力。”

白泽话并未完全说完,就看得老太太挑眉,开口道:“那照你这么说,新盟算是反抗军了,联邦则是一个不会统治治理的暴君?你这话的意思我翻译得不错吧。那联邦的象征则是邪恶势力喽?”

白泽也没明白老太太想说什么,没应声,脸上表情却显示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那这么说联邦的拥护者都是一些……为非作歹的权贵之流,邪恶之士和极端恐怖分子喽。”听得老太太的话,白泽又是一番思索,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脑子流脓拥护联邦,他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做出来的事,至于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他觉得也不无道理。

那时环境恶化也极为严重,沙漠化、冰川融化等自然灾害接踵而至。联邦的第一任头儿初露锋芒杀出重围,以自身的影响力召集其拥戴者们,他主张控制人口数量,反对科技过先进发展。唉,只是……联邦的首领之位从来都是能者居之,第一任首领无后,自然而然就落到别人手里。也就是他们第二任首领,办事准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信奉能者当任,认为无能者只是浪费资源。并且他接二连三挑起和新盟的大小战争,试图吞并领土,唉……”

白泽看瞿老太摇了摇头,忍不住心里吐槽:不儿,老太太!科普历史你倒是正经科普就完事了,那个可惜的语调是怎么回事?要不是您承祖业,看来您老人家是要跳槽还是怎的?

瞿老太又开始自顾自说道,这次她却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泽:“所以,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邪恶?哪有什么纯粹的非黑即白,只是人的立场不同罢了。”闻言,白泽若有所思。

“好了,闲话说的够多了,”瞿老太理了理衣服,“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天问’计划。” 第3章 天问计划 白泽听到“天问”二字,立即坐直了身子,试图认真地听清老太太接下来的发言。不仅是这个计划所谓唬人的名头,而是他作为天问组的组长和负责人,这个计划和他息息相关。说实在,他组下人手不少,大家每天似乎都处于待命状态,没什么实质性工作内容,韬光养晦,他这个组长显得尤为闲,他也不理解明明没事,大家又显得格外忙,像是无实物表演。要说只拿钱不做事,他觉得应该就是他们组。

“你觉得呢?”白泽知道老太太问他话,他当然不知道用处,他要是知道不至于每天看看闲书,抽抽烟,无所事事。领导指哪儿,他打哪儿,这没意见,问题是他上班几年也没啥大事他能参上,基本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是这么想,嘴上不敢怠慢,答:“应付联邦?”

他刚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入职没几年,幻想挑大梁,怕事情传出去同事背地里蛐蛐他,“臆想哥”?想到这他一阵恶寒,抖了抖。果不其然,听得对面老太太嗤笑声:“嗯,年轻人?谁给你的胆量说和联邦对付?”白泽尬得挠了挠腮,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努力从肚里搜刮一套说辞。

“哈哈哈——”瞿老太笑得后仰,白泽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耍了,他算是不明白这老太太的恶趣味。“是的,天问组的使命就是对付联邦,怎么你平日里组内那些狐朋狗友没告诉你吗?他们都加入了天问计划哦。”

白泽状似没有什么表情,实则心里的船被大浪打翻了有一会儿了。组内人“都”知道,这个“都”字很巧妙啊,合着就他没有知情权是吧,那组内其他人也就算了,想起他那小老弟胖子,本来休息时间一起喝喝茶,吹吹牛,偶尔去趟厕所比个大小,原来到头来小丑是他一个人,好好好。

想着想着,他后槽牙都咬紧了。“你也莫急,”瞿老太见状安抚他一下,“也不是不告诉你,只是时机未到,告诉你也没用。你那些组员是负责技术的,保障后方能源稳定输出和科研,你不是,你留有大用。”

老太太安抚使他很快镇定下来了,并不是他觉得老人家话说的有多好听,是他觉得他留有大用就离谱,他能当什么大任啊?虽然他也和同龄男性没什么区别,每天起来照照镜子,都会被镜中人硬控个几分钟,但这不代表他失智,他有自知之明。

对此,在这郑重介绍一下。他,白泽,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幸得新盟的福利政策,在福利院长大,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论资质的话,院长也说这小子精得很,只是白泽不大愿意去学,他对自己的定位仅限于是个混子,于是乎也没做出一番什么出人头地的举动。年满18之后就被踹了出来,没办法,新盟没有义务一直养着手脚健全的人,毕竟不是做慈善。

所以天知道他一个穷学生在穷困潦倒快到街上乞讨的时候,能进新盟的正式组织里混到份铁饭碗他简直要幸福得昏过去。只是面试官选他的理由奇奇怪怪,什么工作经历丰富,面相合眼缘。

说起面相,他之前在车站的时候碰到个疯乞丐,衣衫褴褛,怀里拄根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非抓着他的手说要看什么手相。他当时身上是分文没有,更杜绝这种强买强卖的行为,当然是誓死不从。疯乞丐又往他跟前一凑,踉呛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血,仓皇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什么。当时白泽只道是乞丐碰瓷未果,没想那么多。

“我哪儿能当什么大任呐。”白泽推脱道,一方面他知道他的能力成不了什么大事,一方面他觉得这样的小日子过的舒适就够了,何必过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呢?

瞿老太朝他甩了记刀眼,皱了皱眉:“还真就非你不可!”“不儿,这哪跟哪儿这是……”饶是如白泽,也气笑了,什么霸王条款,这个组长他不当了还不行,这个位置谁爱干谁干,他想撂挑子了。

言毕,想要起身。瞿老太也没威胁他,开口:“事成之后,这个数——”老太太朝他比了三根手指头。白泽有些动摇,试探道:“三百万?”“三十亿。”“噗”简单的三个字掷地有声,他一个没忍住差点喷口水。不是别的,主要是金钱的味道太诱人了,没法,老板给的太多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yes,sir!”白泽又狗腿地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切都在老太太意料之中,于是便接着往下说:“如今,联盟和新盟实力差距悬殊,新盟想要夹缝中生存,万不得已出此下策。其实,新盟形势远比外表呈现的严峻得多,只是上头为了稳定民心,没有公布而已。”他一听也忍不住皱眉,倒不是为了别的,他是怕自己钱有命赚没命花。

白泽缩了缩脖子,吞口唾沫:“那属下想问,这个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法呢?”老太太没应声,而是手指在桌面上捣鼓两下,顿时偌大平滑的桌面破开了一个大口,有庞然大物隆隆地从洞里破出,响声越来越大。白泽伸了伸脖子,佝着身子往里头瞄。

只见得一个泛金属光泽,流线型的机器缓缓升了上来。等一整个完全映入眼帘的时候,白泽也惊讶其技术先进。“穿梭机,祖宗留下的。”白泽听老太太嘴巴一张一合,大脑一瞬间有点宕机,已经听不进老太太在说啥了,他咋不知道新盟有这么先进的东西。

“据古籍记载,数千年楼兰古迹中藏有箴言,可以平天下大乱。”不是,什么东西?白泽听了一愣,这事儿咋听咋不靠谱吧,这是拿小概率在赌什么呢。

“您能不能……”白泽看到这儿迟疑良久,话到嘴边,支支吾吾。也不知瞿老太听没听到,老太太手腕处红光闪烁,智脑有紧急讯息传来,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没等白泽消化一下这句话,不待其反应,瞿老太一掌外翻,大力将他推了进去,顺手把机舱一关,全然不顾白泽在里头挣扎得敲敲打打,“唉,不是!老太太,放我出去,我还没准备好呢!唔唔……”老太太无视舱内的动静,对着智脑那端的工作人员确认:“准备无误,可以开始了!”

“十!”“九!”“八!”……倒计时开始,白泽一看无人响应,急了,挣扎更激烈,对着舱内操作台上按钮一阵狂按,“不是!你们这也太草率了——”此刻,舱外的时空已经开始扭曲,形成一圈圈波纹状的气浪,迅速向外辐射。

只是白泽不知道的,此时世界之外

雪山之巅

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隆隆作响,咔嚓的撕裂声是山脉之间巨大的裂缝,由外看深不见底。

黑色的夜幕下海浪暴虐地翻滚,翻起千层浪拍打到无尽远处,冽风中夹杂着腥咸的水味儿以及灰尘的气息,一吸似乎直击肺深处。

天地间的广度愈来愈窄,有黑云压境之兆,云层之间有缝隙,雷丝电片裹在其中嘶吼,突如其来的暴闪是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这时候,海边的灯塔矗立得有些突兀,渺小且格格不入,更违和的是远看发现塔上有小黑点。

“又要加班了。”一个男子一袭燕尾服,身板笔挺立在塔上,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一手插兜,一手捧着一本厚重的书本,看得出心情不是美妙,一如今晚的天气。

奇怪的是任狂风再扫,亦拂不去他两鬓的长发和书页,他周遭的气流宛若静止一般,纹丝不动。

“Times,到时间了——”他身侧还站了一个地中海大叔,在催促他,“这群人也是,做事忒不利索。”

Times面露不快之色,又扶了扶眼镜,表示同意:“昂,是啊。回去之后,向上头申请加班费。哈——”随即打了个大哈欠。

“存档了吗?”大叔挠了挠秃顶,提醒道。“存了!”眼镜男也没好脾气,大叔凑近看了眼书,书上浅浅勾了一笔。

书上画面开始骤变,跟眼前景色如出一辙,别无二致,完全是这场天灾的写实。这时,天空出现了一道裂口,裂缝中呈现赤红之色逐渐向外蔓延,从天空那个破口开始掉东西下来。只是,东西是大大小小的陨石。

“嚯,还挺美啊。”大叔感慨,又砸吧砸吧舌,“可惜了,沙盒要收网了。那家烤肉还没吃上呢。”

“一般般,”眼镜男评了一句,“诚然,有些东西逝去固然可惜,但是——罪恶也消失了不是吗?”

天色晦暗照不清他的脸,表情显得有些玩味,不知该说是慈悲还是嘲弄什么的。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默,除了海水声、山崩声、地裂声,听不到呼吸声。

“那他们那些……额……怎么办?”地中海没由头来了一句。“Who knows?听天由命,我们不该管。”

半空中,可以看到,世界版块的电路一点一点熄灭下去了。一道白光闪过,灯塔之上空无一人,独留万籁俱寂。

灯熄了—— 第4章 地府 一道白光划过,在寂静的周围撕裂了一个口,裂缝中无任何物什掉出,却翻起了层层气浪,一个白气团打在了岸上搁浅船里的人儿身上,那人躺倒在船里,心脏仍在跳动,但是气若游丝。

“白泽,白泽,白泽!”他感觉有人在唤他名姓,一声比一声响,他只觉困意难挡,向他袭来,声音唤得他有些烦躁了。眼皮尝试动了动,耷拉着的一点点睁开。

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太阳穴那块神经痛,以至于他用掌根揉搓。甩了两下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后,叹了口气,又闭目复盘。

自己这真是上了贼船。好消息是,他没有死,坏消息是自己身处陌生环境。那么,自己现在是……穿越了?想着,他缓缓坐起身来,也许是身子躺久了,脑部供血不足导致眼冒金星,想起身因四肢不协调重新跌坐回船里。旁边没有镜子,他就向下看看,发现衣服的样式有点奇怪,具有历史剧里的复古感,缎子玄黑色,长衣及脚踝,头戴的斗笠遮了部分视线。可又不大一样,衣服的料子泛着光,带动了周围的死气。

抬眸望去,才得以观察周围的景色,一切的很奇怪。他自己身处一只不大的木舟,舟身斑驳被霉菌点缀,散发着股潮气。舟置岸边,岸边是细软白沙和碎石砾混杂堆砌铺成的,岸上还有零散的断骨,森森白骨摊在地上,泛着寒光。有根巨大的骨刺牢牢钉在地上,一根手臂粗的麻绳将船拴在骨刺上。

他站起身来,迈出舟外。看那河水拍打乱石滩,一涌一退,激起了水汽,白泽往前几步,河水慢慢濡湿了衣下摆。不知是因为附近有河水的缘故还是怎的,整个石滩以及河面上升起了茫茫大雾,雾里阴冷、湿寒,视线能见度降得很低,看不到河水延伸尽处有什么。

往河里看,河水颜色不正常,不是混浊,是黑色的,翻着泡沫。那水虽黑却清,白泽借着河水竟能看清自己的倒影,他就先打量自己。雾气不尽,他弯下腰才看清楚,自己的容貌变了,就连四肢……也不是自己的。

开什么玩笑?他不应该是穿越吗,咋连带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怎么,那穿梭机还连带整形手术?生气归生气,说不好奇也是不能够的,他倒想看看老天爷把他妈生好皮造成啥样了。

“卧槽,牛逼啊!”原谅他词穷,他真描述不出美,他只知道这张脸的含金量绝对是高的:他的眉眼很轻佻,整体看起来亦正亦邪,眉间的痣是朱红色,面容透着超然物外之感,又悲悯世人。

按照他臭屁的性格,又是对着河水摆了几个pose。他现在墨发如瀑,于是乐趣又多了,逮着鬓旁两缕头发开薅。

“承蒙上天厚爱。”说着,白泽对天作揖。不过他也没忘正事,观察了一下四周,他现在前后视线受阻,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向前是河,向后是石滩,进退两难。二者皆不知尽头通往何处,他初来乍到,要说有计划地走是不可能的。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智脑,不得不说,这后现代的芯片还是好用,这个东西是附着着的,“喂喂喂,我是007。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过了不知多久,对面迟迟没有回音,只有一点点滋滋的电流声,久到白泽以为智脑这东西坏掉了。“怎么回事,怎么连接不上。”他心里纳闷,又调了调其他功能,甚至调了部某双人动作大片看,没什么影响,看来其他功能是好的,只有通讯不太行,这是怎么一回事,先不管那,还是赶路要紧。

正在他决定点兵点将的一刹那,衣袍下摆有东西掉在石滩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弯腰去捡,翻看了一下:才发觉是一个玄墨色的牌子,还泛着光泽,蕴含着什么能量一样,上面隽刻着“百世客”三个字。

“百世客?”他默念道,心想:“这大概是原身姓名吧,自己既然继承了原身身体,名字也要沿用适应环境,避免引起熟识者心疑。”“百世客……”他又念叨了几遍,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萦绕着对此的熟悉感,可又说不上来。

就在百姓老兄拔腿要走之际,忽的头痛欲裂,手里紧紧攥着牌子因剧痛二次摔落在乱石滩上,他掌根紧抵住太阳穴,额角青筋暴起,腿脚开始踉跄,鬓旁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最后无力膝盖跪倒磕在石堆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才逐渐缓过神来,如鱼儿般大口喘了几大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的气息。他梳理刚刚的镇痛时的经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硬挤了进去,是大段残破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支离破碎的,像幻灯片一样划过:

这个百世客,身份挺微妙的,如果地府有户籍的话,他应该是个黑户。怎么说呢,比如卖汤婆孟婆孟姜氏,黑白无常谢必安和范无救,上到阎王爷,都是有来历有传说。而他原身,则是凭空冒出一般,偏偏无人质疑他。这人儿地府到任时间不长,大概也就500年左右,要说其实算半个新人,和其他同事倒相敬如宾,相处得有边界感、分寸感。他在地府的话,应该算不得官,要算只得算一个打杂的小吏,主要的工作是驾着一叶轻舟载人,所以他的身份可以叫作摆渡人。不过呢,不是什么一般人都载的,寻常人家百姓只需从奈何桥上步过即可,而六道中所谓“人”,更多的是仙、魔、妖这类,真正的人极少极少……

他了解目前状况之后就有了朦胧的目标,将那令牌塞进袖中后,继续看周围空无一物,索幸驾着那孤舟驶入忘川。他转头就寻那舟,将手臂粗的绳子从骨刺上取下,两手用力拽着那绳,把船往河的位置拉。舟入河,船身轻晃。

他脚迈入船中,思索“这船也没桨啊,怎么动?这莫非就是人言划船不用桨,全靠浪?”在他心神一动之际,船兀自动了起来,他人没站稳,险些躺倒。眨眼功夫,一船篙就横在船中央,也没人划,它就自动。

船行甚稳,破雾而行,船身将水面划出道道涟漪。周围的景色是单调的,百世客就立于船尾,一手背至身后,装出一副大侠模样,他与浓雾似要融为一体,斗笠围着的黑色轻纱也无风自动。

此间本惟余舟一芥,船篙一横,舟中人一点而已。浓雾忽稀,庞然大物映入眼帘,之不真实犹如海市蜃楼,一架石拱桥贯穿其中,浮在空中一般……他百世客知道这,便是地府冥界真正的入口——奈何桥。

桥身甚为宽广,由数块青石板砌铺而成,桥高耸笼罩着河面,镇压着河里不安的生灵,沉重、威严而不可侵犯。桥旁散发着暗黑色的光,待船行至再近些,可以隐约听见一些声音。 第5章 叔黎 “2504号张三!”“2505——”闻言,百世客感觉额上多了几条黑线,“好现代的叫号方式……”他伸长脖子往上瞧,只见:桥上行人络绎不绝,或三两成群,或孤身一人;有的呢,着华服,为皇室宗亲,为王公贵胄,有的呢,衣衫褴褛,为平民,为白身。大多都是面容阴沉,目光呆滞,也有不少仍忿忿不平,叫嚣者亦是不乏:

“格老子的,俺老屠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可怜我一家老小,净被邻人毒杀性命。”怒吼咆哮声掺杂着嚎啕呜咽声,还有更仔细的细节,百世客也看不真切。

河面离桥有几丈之远,他还在愁如何上岸时,一道灵光击中他脑门般,“嗖”一下便破空飘了起来,再回神已然在岸上。百世客真觉奇了,想必定是原身天生神力,那下子是下意识的举动,这样他倒是也能如戏里所演的江湖儿女一样。

离得近了,方眼清目明,一切也就尽收眼底。他这才发现桥头边有着押送逝者的阴司官吏,这些官吏面容死穆,目视前方。而在众多人中格格不入的,是一位守在大缸旁的中年女子。

百世客一猜便知是孟婆,那缸里熬的就是孟婆汤。所有来客到她那儿都是有秩序地领汤,那些人一饮而尽后,就都目光呆滞、身形踉跄地往桥上头去了,个个醉汉子似的,也不知这些人是否会跌入桥下那忘川河。

孟婆站桩地立在那儿,来一个人,便持舀子往缸里盛出一碗汤,发放下去。说实话,百世客想知道孟婆天天这样发汤会不会手酸,地府有没有想过用什么机械替代人工这种。

现在此百世客非彼原百世客,毕竟不是原身,读取的记忆也还不完整,自己现在身处的是地府,面对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老怪物,反正不是人,他万一一抬手一伸腿就露馅了,做了有悖人设的事情被怀疑就不好了。于是他也就远远地站着,对环境继续观察,不贸然上前搭话。

孟婆打汤的手顿了一刹,格式化的动作发生了略微偏差,却看她偏了下头,百世客顺着她头的方向看去才一惊,暗道:“坏了,被发现了!”同事一场,不知道该不该去打个招呼,正进退两难之际,听得“稀客,何人需要你亲临。”

见孟婆发话了,他此时再不好不答,迟了一两秒,赶忙装出一副沉稳儒雅的正人君子模样,开始打哈哈:“自然是有贵人。”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百世客作一揖后,便不再多话,孟婆当然也没再问,继续手上的活计,重新变成一个NPC的样子。

这地方百世客自是不敢多待,感觉每待一瞬有被孟婆揭穿的风险,于是就立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要继续在附近一点打探环境,顺着桥头往远处走,他也余光轻瞟那些排队领汤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甚至于还有少数一些不是人的存在。

他一边不忘脚下的路,一边打量着这些人,使的是一心二用的本事。看了大概百来号人,他发现他袖口塞着的那块令牌好像在发光,起初他还没注意,随着他步伐走动越来越亮,由微微萤火到烛光冉冉,他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感召他。

百世客将袖口的令牌扯出来,仔细观察名字光亮的变化,这时他正与一人擦肩而过,也正是这时令牌铭刻乍闪了一下又变暗。百世客“嘶”了一下,觉得定是这人有问题。

他一路寻人找过来,斜眼瞄得那人确实无论是装束还是气势,却也是旁人无可媲美之士,一开始他只道是寻常的达官显贵。他停了下来,回头仔细打量那人:来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只称得上是弱冠之年,身姿却挺拔如松,气势更是灼人,似一轮喷薄而出的大日,身着墨黑猛虎重甲,头饰金色镂空雕花金冠,绾三千银丝。

从装束上看应是某国大将,这头发颜色……倒是很有个性,怎么?古代也有洗剪吹漂染一条龙,百世客心想。从背影看,这人应当有七分骁勇,三分潇洒,只是他却只看出颓唐之意。这么骄傲的人物是怎么年纪轻轻就……他想不出来。

也许是百世客驻足时间太久了,许是他目光灼灼,少年将军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百世客眯了眯眼睛,奇道这么警觉,也不愧是将军。

“请问……阁下有什么事吗?”那将军的声音磁性且富有穿透力。百世客没想到他会先开口,想来也是,令牌发光是怪事,可无人告诉他怎么做,正当他要回“无事”二字时,嗓子眼被堵住了一样,一堆记忆碎片涌入他脑海里。接受记忆之后,人有些许恍惚,不过这次与上次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模糊的东西逐渐变得明晰。

眼前画面回归正常后,才发现原本给自己留了个后脑勺的人儿已经转过身来,询问自己:“阁下没事吧。”明明是关切的语气,可这人眼神中充斥着疏远。百世客回神,打了个手势:“请贵客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百世客领着他的“贵客”穿过人群,重新走回桥头的位置。百世客为了不穿帮不应该多言,转念一想,死人嘛,都要投胎了不逗白不逗,这哥轮回去自己就少了个乐子。

“姓名?”没头没脑的开头让后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叔黎。”“噗”百世客差点没憋住笑,什么奇怪的名字,我还金顶桂花酥梨呢。“年龄。”“二十有三。”“性取向?”“这个阁下所说……何为性取向?”“咳咳,这个这个呢,说白了就是是男是女。”后者听罢,眼神变得些许古怪,在百世客看来就是一副关爱智障的样子。“自是男子。”嚯,口味真重,喜欢男哒,百世客见满足了自己这点破低俗恶趣味之后二人也回到了桥边。

“上船。”百世客向叔黎示意了一下以后,约莫知道自己的本事,直从桥头一跃而下,速度之快就看得一抹玄黑色的身影,单足落地,一点一弹,轻盈无比,船身稳当只在水面泛起轻微涟漪。

这么高的距离,他能轻松跳下了,他觉得自己也是行了,再看桥头的后者,本来想看看他窘迫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不含糊,运起轻功跟着往下一跳。百世客有点没底,怕船掀翻过去,想起了早年的菲律宾炸水队,于是施点仙术集中到脚上。令他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好戏可看,船身固若磐石,纹丝不动。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他刚接收到的记忆了……

第6章 往事 百世客只记得记忆中有个画面和声音:一龙纹黑袍,满脸虬须的身影用震雷般声说‘将他带来’。

“阁下不教我往奈何桥,又向何处去?”叔黎不解只是照做同他跳上船,他的眼神锐利如锋,望向将他带上贼船的百世客。百世客回视他一眼,直截了当回了三个字:“阎罗殿。”

叔黎也没继续问,在船尾随便盘腿而坐,就盯着湖面不知道想什么去了,眼神黯淡无光。百世客看了眼船尾的某人,摇了摇头,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未老先衰成这样,要是被他以前那帮组员看到不得高低被嘲笑几天emo哥啊。他无父无母,那个破烂的孤儿院住了18年他都没抱怨什么,这些个孩子怎么一天天的,他心想自己果然是强者,因为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是时候启程了,百世客轻踏出一步,单脚一掂,纵身跳到船头,所在的小舟便径直朝前去了,轻飘飘的,不借助丝毫外力。

百世客与叔黎不同,他这使的是仙术一类的,而叔黎使的是他自身的功法,这船能自动按他话说,都他娘的技术活。

船不知不觉早已驶离奈何桥,桥下挂着的红灯笼船从一个个小红点又沦为虚无,船身被大雾吞没,周围的环境又变得单调。

百世客要装世外高人的样子也是装上瘾了,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就用智脑在脑海里放《无敌》,当然还有就是监视船尾的叔某。

可能是仙术的缘故,就是习武之人也不易察觉,船尾的叔黎也对于被监视也浑然不知。叔黎仍盯着忘川河的水,也不知这河水慑人心志还是怎么的,他怎么越看越想起承国的河,往事又浮在心头:

承国营帐

“将军!探子来报,敌军主力向我军方向直袭!”一士兵接到密报急匆匆地冲进主帅营帐。

见此情形,闭目调息的叔黎猛地睁开双眼,挥手一拍桌子,“求之不得!”

他身侧的副将忙问:“将军,接下来怎么做?”

叔黎一抬手打个手势,意思令其稍安勿躁,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士兵,“待敌至,布下绞杀阵,一举拿下。”

对副将道:“传我口谕,一颗人头赏钱一贯,身先士卒之将加官进爵。此战——承国必胜!”

“承国必胜!”“承国必胜——”营帐外士兵呐喊声响彻云霄。

两军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杀啊!”嘶吼声、呐喊声夹杂,声震百里。铁骑冲阵,从敌军四面八方入,于阵前杀至阵后,深入敌军腹地。号角声起,上万铁骑得号令一并向前猛冲,马踏平川。一时间尘埃四起,大地震颤。铁骑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鲜血迸溅。数回合后,敌军人马基本上尽数被绞杀殆尽。

敌方主帅见势头不对,打马就走。叔黎站在看台上,双眼微眯,不禁皱眉,嗤道:“匹夫。”向副将一伸手,后者立马会意,转身取了一把巨弓递给他。叔黎张弓搭箭,将弦拉满,随着“咻”的破空声,箭贯穿敌人头颅,摔落马下。

承军大胜而归,叔黎看着满目疮痍,尸体遍地,血流成河之景,高兴不起来,忆出征之前承帝召他入承天殿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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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大将军,奴才对您的威名那是早有耳闻,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今个儿圣上知你出征,有要事交代,请吧。”来的是皇帝身边红人鸿德均,满脸堆笑,果然先奉承人的功夫十足十的,鞠了一躬就不动了,态度则是不容拒绝的。“劳烦鸿公公禀告,您大可不必亲自来一趟。”他擦拭着剑身,不抬头避开这太监阿谀奉承的嘴脸,心头不快。

“哎呦,将军别让小的难做。这也是奉陛下的旨意,乃圣上的安排。”叔黎闻若未闻,借剑身反的寒光看到自己的倒影,竟从刚毅的眼眸中察觉到微不可见的疲惫,这是他带兵打仗也未曾有过的。

“怎么?将军这是……要抗旨?”鸿德均没有动,低敛的眼眸向上看射出寒芒,语气开始变得生硬。叔黎知晓他唱完红脸开始唱白脸,把刀置于桌上,闭上了眼:“叔某不敢,告知陛下,臣只是希望沐浴更衣面圣罢了。”鸿德均直起身子,一笑:“也好,圣上便在承天殿等您。”

半时辰后,叔黎立于承天殿殿外,躬身行军礼:“臣左将军叔黎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有穿透力。大殿内依稀烛光摇曳,不甚明亮,有些晦暗,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臣左将军……”他第二遍说完,从殿里内室悠悠传出“呦,是爱卿啊。快快请进,杵在外面做什么?”

入殿后,承帝坐在主位上倒酒,看到他进来后,抬了下眼,那鸿德均站在侧边侍侯着。承帝把弄着手上的金樽,瞥了眼身侧,轻声说:“鸿德均……”话还没说完,鸿德均立马回应道:“奴才在!”

“听说你私自说叔将军抗旨,可有此事啊?”鸿德均噗通一声连忙跪下,认错:“奴才该死!是奴才大胆,恶意揣测叔将军。”“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吧。还不给叔将军赔罪?”“是是,奴才明白。”鸿德均自个使劲扇自己耳光,扇得脸颊微红泛肿,承帝也没喊停。

叔黎敛眸,静静地看高位上一唱一和的做戏,承帝教扇的看似是别人的脸,实则也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叔将军是什么人,也是你!能轻言妄议的”皇帝厉声训斥,回音在殿内嗡嗡作响,缓和一下又对叔黎道,“叔将军乃我国肱骨之臣,承国举国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寡人记得你十五岁从军,大小征战数十场,为我大承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此次召你前来,攻打梁国,想必你也知道。”

叔黎颔首,表示自己对此事确已知晓。承帝端起酒,轻呷了一口,一副沉浸在海晏河清的美好向往中,越想越美,大手一挥,“寡人就封叔将军……”一声比一声高。

叔黎闻言,单膝跪下,拒绝承帝好意,“臣俗人一个,不求加官进爵,只求娇妻美妾,金银豪宅而已。”

在他说完,殿内诡异的安静了短暂的一瞬,昏暗的烛火一齐摇曳起来,承帝的脸也在阴影下显得晦暗不明,气氛有些诡谲。忽的听闻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好!”

叔黎心中暗叹,若非自己这么回答,必死无疑。自己年纪尚轻,不可能告老还乡,说什么归田卸甲之类的话,他辞不去将军一职,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他为的不是大承皇室,更是整个承国,是这承国百姓。他必须为国而战至最后一刻直到身死……

第7章 六月飞雪 承军凯旋,百余铁骑坑杀三十万梁军的消息直通京城。承帝大喜,直言要在承天殿设宴,率文武百官给将军接风洗尘,赐马车迎将军及军队。就在承军还远在百里开外的时候,就遣小太监来通告贺喜。

掀开营帐帐帘,一小太监毕恭毕敬步入帐内,向叔黎拜了拜,“贺喜将军,陛下说‘有叔将军,我大承真如虎添翼。将军不愧是我大承福将’。”“陛下谬赞了,叔某不敢当。”

叔黎拱手,回应了陛下传来的意思。“啊,是这样的。陛下……还有一事向将军交代。”小太监说这话,有些迟疑,叔黎敏锐地发现小太监说这话之后,双眼左右瞟了瞟帐内其余的人。

叔黎会意,一挥手,屏退了身侧众人。于是偌大的营帐内便只剩下他和那小太监。他从桌后移步至人面前,紧盯着来人,忙问:“是不是陛下有什么要事吩咐。”

小太监许是迫于叔黎威压,紧张得渗出了点汗,觉得失仪就赶忙拿袖口擦了擦,又回道:“京城事变,萧宰辅暗中挟持陛下,此事不宜声张,陛下遣奴才向将军求救,让将军携铁骑去承天殿救驾。”

叔黎的眸子顿时变得阴鸷,小太监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如坠十八层地狱,缩了缩脖子。挟持圣上,确实像萧姓老儿那个奸相佞臣能做出来的事情,不过这江山毕竟是姓张,又不是姓萧,他怎敢如此僭越?

“那奴才就先退下了。”眼看气温骤降,小太监连忙后退转身离去。叔黎没在意小太监,还在回味刚刚的密旨,忠贞为国如他最是看不惯那些佞臣,一怒之下将剑架子上剑拔出,剑身闪烁寒芒,倒影出他的脸。

拿着剑的叔黎脸色僵了一下,看着剑里自己的眉眼,嘴里喃喃自语:“对啊,这天下是张家的天下,张家的……”萧家权势滔天,有一手遮天之势,新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而自己呢,不也是手握兵权,常年镇守边疆。

自新皇从皇子之争脱颖而出,自己的主要价值便逐渐失去了,现在新皇登基已有八年,一只脚站稳了,要逐渐对身边的权臣开始下手了。此一回京城只怕,凶多吉少。不过,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否则即为不忠!

随即叔黎双手把刀往脖前一横,意图拔剑自刎,终究“哐当”剑掉落在地上。他并非什么贪生怕死之徒,而是觉得自刎而死终究不光彩,反正终有一死,成就圣上心愿又何不失为一种忠义。

那夜叔黎在案前挑灯看剑,无人能体会他心头的凄凉、无奈与苦楚,他并不打算让叔字铁骑去冒这个险,他走之后铁骑就地解散一并入军营就行,所有罪名他一人担。不知不觉,天亮了,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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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十里长街,旌旗猎猎。夹道欢迎,万民归心。

叔黎并没有一如所想地骑骏马过长街,一是避免迎接百姓的骚乱,二是马车是圣上御赐,不好驳了圣上面子。

京城主干道上,十六面黑色虎旗迎风呼啸,虎旗侧则是浑身包裹了黑色鳞片的重甲铁骑,头戴盔帽,手持长戟的重甲铁骑。后面的各种各样的兵阵也是不容小觑。

整个军队行进的过程中,只听得井然有序的步伐,没有其他任何杂乱的声音,哪怕是战马也不敢嘶鸣。抬眼可见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叔黎在整个行伍中间,坐在马车中。马车是承帝御赐的青牛白马七香车,从外面看气派非常,可谓是轴坚毂挺,轸阔舆华。

即使如此,主干道上还是弥漫着人间烟火气息,为了能够与民同乐、普天同庆,承帝并没有下达戒严令。一时间,商贩、行人,吆喝声、嬉笑声,与军队的肃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切是叔黎端坐在马车上,从帘缝中窥见这市井百态。

不知何人大呼一声“将军大人回京了”,这下整个主干道的行人都在往涌,一时间宽阔无比的主干道变得拥挤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书生们原本在一起交流学术,一听到消息立马顾不上儒雅,马上往军队那挤。店小二喃喃一声“将军回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也往外赶。就连打扮得靓丽的千金小姐们,也都尖叫着提起裙摆,顾不上什么温婉贤淑,往人群中央凑,想一睹着翩翩君子的风姿。

将军回京的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传如雷般迅捷,在整个京城传开了,想欢迎这卫国英雄。甚至有许多妇女,丈夫在军中参军,便换上喜庆的红服在两道旁,远远望去一片红色。

车轮滚滚,辚辚作响。整个军队被簇拥到宫门口,叔黎在车里看到这些拥戴他的子民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思绪变得复杂,便阖上眼皮不再去看。

“叔将军到!”伴着太监一声,车轮便缓缓停止了,铁骑早已被叔黎拦在宫门外,自己一人孤身入殿。下车之后,叔黎看到了传话的小太监在殿外候着了,双手托着把宝剑。小太监朝叔黎点了点头,示意叔黎拿宝剑上殿,嘴唇动了动,大意是“一切按计划行事”。

叔黎静默一会儿,最终决定拿起宝剑,往承天殿去了。殿外看见满朝文武早已在殿内,承帝在帝位上坐着。叔黎深吸一口气,喊道:“臣叔黎奉皇命缉拿反贼!”“大胆左将军,竟持宝剑上殿。来人呐,依大承律法处置!”承帝怒视着他,唤侍卫将他拖下去,其他大臣也是惊诧不已。他早就清楚会有这一天,自己走去了刑场,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剩下的他记得也不大清楚了,只依稀记得狂风骤起,六月的承国洋洋洒洒地飘下了柳絮大的雪花,落到了他的银发上,脸颊上,接着视线慢慢模糊了,百姓们在念叨着什么,他也听不懂了。有人在哭泣,有人以头抢地,象征着喜庆的红服此时分外扎眼,与白雪应和。

“终究是成就了陛下的大业……”他闭眼前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