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达尔编星史》 第一章 鲁方丁夫 星元5982年,长达15天的热季结束了,漫天雪针垂直刺入莫那克主星的地表,像一座座微观世界的方尖碑,在短暂的矗立后,化作柔软洁白的晶沙。这般天象,即便是在充满惊奇壮景的宛达尔星系,依然算得上是宇宙之绝妙。

统治了这座霸权主星长达1250年的莫那克皇室,素来相信风霜使人强大,所以即便是只有皇亲国戚、商队领袖、五大议会成员才能进入的国事议会厅,屋顶仍然开了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天井。寒风携着雪针由天井刺入议会厅,却被一圈高达百米的丝绒红布隔绝在了中心,像是泉眼中的冰花,在最重要、最核心的地方,无关一切地消散。

绒布虽然隔绝了冰雪的刺痛,却不能隔绝温度。最年长的财政总管乌大人已经骨肉俱寒,但他不能发抖——在莫那克皇宫,发抖是最可耻的行为之一。

其他的内阁成员虽然身体仍有相当强的抗寒能力,但无不心生冷意。因为现在站起身的正是今日的提案申请者、远近闻名的阴谋家和酷刑者、性情极度不稳定但人脉却极度通达的矿主、王国和星脉公司之间的纽带、国王的表弟、奴隶主、“食矿的阿泰兰”。

这次回归故乡,他的头发又多出了几圈。和每一位皇室成员一样,他的发色是金银相叠的——在他最冷酷残暴的年份,他长的全是银发;而稍稍温和的年份,则是金发。九十三年的阴晴不定,如年轮和叶脉一般,撰写在他棱角深刻的面孔四周。他眼窝深陷,凹出一片暗影,眼中却燃着疯狂的火焰。他喜爱贴身穿着价值连星的晶矿锁甲,却又在锁甲外故作谦卑地披着一身深灰色的毛呢帽袍。他的脚步缓慢,却沉重有力……总之,他外观上的一切,都和他的传闻一样——双相、虚伪、极度的不稳定。

他先是一言不发地围着圆桌环步了一周。十位内阁度秒如年,每个人都祈祷他尽快经过自己的背后,却又完全不敢回头。阿泰兰闻得到他们的恐惧,于是便更慢、更深地挪步。

唯一敢对他说些什么的就是坐在黑晶王座上的国王。他甚至有些不耐烦,“阿泰兰,我亲爱的表弟,你说话嘛。你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马上所有的星国都要来了,我事情很多,赶快提议吧。”

不同于表弟,他的头发虽然也是金银双色,但只分了两层——年轻气盛时长出的金发,已经完全被厚厚的银色包裹。人们说,国王温赞?莫那克的头发,就像这座主星,是银雪包裹着热矿。但不论人们如何歌颂他和这座星球的契合,皇宫内外皆知的事是,他是莫那克家族一千余年的统治中最温雅、弱势、优柔寡断的国王。而在那些远离中心的边缘地带,帝国已经露出了失控的端倪。

“我亲爱的哥哥,”阿泰兰抬起头,让微弱的雪光点亮了他深蓝色的眼睛,“您身体还安好吗?”

“当然安好。”国王微笑着答。那微笑中甚至真的有几分兄弟寒暄的真诚。

“哈哈!那就好。上次我见您,您就坐在这里。三年过去了,您还坐在这里。看见您无恙就好。”

“谢谢你,阿泰兰。你这三年,拓展了不少生意吧?我猜,这次提议也是和以前一样吧?”

“哼哼,”阿泰兰发出两下怪异的笑声,“还是您明察秋毫。没错。我想要25789和25790号孤星的开采权。”

国王点点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那我们赶快开始吧。请爱臣们投票吧。”

议事投票是莫那克王朝最古老的仪式之一。每一位内阁面前都放着两块主星上最珍贵的矿产:黑晶和白晶。提议者双手举布袋走过每一位大臣身边,若后者投黑晶,则表示支持提议,白晶反之。提议通过需十枚黑晶全票同意,白一不可。

阿泰兰从侍从手中拿过布袋,单手举在腰际,却被国王提醒道“用双手,举高点,要尊重传统,弟弟。”他隐匿地扬了扬嘴角,照做了。

按照传统,财政总管先投票。阿泰兰走到他的身边,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一个,只是小声问道:“您的孙子还在我的封星上研习,对吧?我好久没过问了,一切都好吧?”

本来就被寒冷和恐惧接管了神经的乌大人,一听这话,更是双手于袖中剧颤。反对阿泰兰,他想都不敢想。他只敢投黑,只是他手抖得太厉害,实在是无法伸出来,“啊,阿泰兰大人,都好,都好!我…我年老了,手臂不听使唤了,就让我的侍从替我投吧。”说罢,他赶紧给身后的一位俊美年轻男子使了个颜色。

那侍从赶忙小跑上前,却极不解人意地小声问了句,“您想投黑还是投白?”

“这还用问!?黑!当然是黑!你个多余的废物!”他抽出袖棍,直接将侍从的大腿打断了。这一下,他的手一点也没抖。

侍从的惨叫回荡在圆形的议事厅中,等他被卫兵拖走,哀嚎余怨才绝于天井处。国王揉了揉太阳穴,“每一次都是这样。快继续吧。”

阿泰兰对乌大人赞许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乌大人。要是我到了您的岁数,还有您这般豪迈的脾气,那真是里神赐福了。”

按顺序,下一位是军武总管。萨夫大人正直壮年,平日不多参与政事的他,心中仍保有一股无所畏惧的正义感和表现欲。但即便是所向披靡的舰队大将军,也有他的弱点。

“您的母亲,住的还舒适吧?”阿泰兰问道。

几缕细微的肌肉在萨夫壮硕的体格和厚重的体毛中抽动了几下,隐匿而不安,如同穿游过芦草的水蛇。“她很好。”他以低沉的嗓音答道,然后将黑晶投入了阿泰兰的袋子。

投票的顺位是按地位决定的,而最有资历的乌大人和最有实力的萨夫大人都投了黑,后面的商贸总管、宇宙交通总管、食药总管、能源科技总管、神学及种族事宜总管、礼仪总管、五大议会事宜及外交总管,更是不敢与阿泰兰相左。

每走到一位内阁面前,阿泰兰都能道出那一句最有威胁的“问候”:

“最近的伙食还好吗?”

“每天的配给准时吗?”

“净水设施工作得怎么样?”

……

身为皇宫内鹰派眼中的“比温赞更适合做国王的皇血”,以及“星脉公司驻莫那克主星总代表”,他所控制的资源,从电线到管道,如同这个星球的毛细血管一般,深入到顶端的皇宫、到上层楼宇、到最下层的矿井、到家家户户……维系着这座星球的运转。虽然皇宫仍然掌握着大动脉,但阿泰兰的威力,在于他通达万处,随时可以掐断或者扼杀一个手指。

九位内阁都投完了票,袋中毫无悬念地是九颗黑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位内阁。虽然他排序在最末,但绝不是地位最低的,因为最关键的一票否决往往出现在这个位置。因此,数千年来,有资格投最后一票的,都是历任“努尔曼尤德”——即:国王的顾问。

顾问是和国王同来同去的,因此,他和温赞国王一样,只有八年的治国经验。他的面容停留在326年前,也就是他69岁时的样子。但“无形者”没有体味、没有钙和蛋白组成的骨头、没有真实的皮肤……所以,他所呈现的性状有一种强烈的生理迷惑性,有时只像是一个满脸皱纹的青年人,有时又像一位腰板笔挺的千岁老人。那一身白色斗篷在他身上已经穿了三百多年,却没有沾染一点时光中的灰尘。有时,衣襟还会依着重力的愿望,配合地像锁骨两侧垂去,露出他匀称的胸肌线条——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某种光学演出而已。

和所有无形者一样,他没有名字。如果人们非要问起,他的名字就是鲁方丁夫。

阿泰兰在他面前停止了脚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站在一位顾问面前,心中满是杀意,却找不到任何武器(为此,他找遍了全宇宙)。那种感觉可不好受。他清楚记得老国王、他的皇叔的顾问。他大概向老国王提出过500个提议,但老顾问一票否决了其中420个。现如今,面前这个“年轻”的新顾问,更加使他咬牙切齿,因为过去八年,他提出的数十条提议,竟全数被鲁方丁夫否决了,无一例外。

鲁方丁夫看着阿泰兰的眼睛,就好像他曾经数万次地观看一种野兽。他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是平和至极,“阿泰兰,像我上次所说的一样,你是一个善用卑劣手段威胁其他生物、使他们顺从于你的暴徒。我不会通过你的任何提议,因为它们都对帝国不利。”

“对帝国不利!?哈哈哈哈哈!”阿泰兰疯笑出来,并用拳头重重地砸在圆桌上。其他内阁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缩身。一些碎屑和尘土飘扬在灰暗的议事厅中,然后畏惧地向墙角落去。“你懂什么利与不利?你跟帝国,不!你跟宇宙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利益关系。”

鲁方丁夫也低头微笑,“我只为国王做出正确的决定。正确与否,不需要有利益关系。”

那一瞬间。阿泰兰所知的所有手段与酷刑,都在他的头脑里齐奏。他幻想着有一天,这位顾问会在他的面前流血、惨叫、像一个贱民那样祈求痛快的死刑。可无形者没有指甲、没有眼球、没有家人、没有胃、没有血管,连宠物或是心爱的花朵都没有。

他伸出他那只可以抓住一切把柄、掌控一切物质的大手,却只能看着它穿过鲁方丁夫的身体,如同一艘冲向海市蜃楼的战舰。然后在他脊椎的位置上,他重重地握起拳头。有清脆的骨声,但只是他自己用力过猛的指关节。

鲁方丁夫没有后退,由着阿泰兰的手臂留在自己的胸膛里。“你的暴力和恐吓对我们没有任何作用。不要羞辱你自己了。”

阿泰兰举着手臂,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鲁方丁夫的眼睛。

“够了,弟弟。把手收回去。”

阿泰兰转而瞪向皇兄,“殿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你觉得我的提议,也是‘对帝国不利’的吗?”

“你先把手放回去,弟弟。不能侵犯顾问,是我们的传统。”

“啊,传统…”阿泰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袋子里的九颗黑晶,“传统有时也能改变。”

“不。不能。其他的可以,唯独传统不能。亲爱的弟弟,我知道你不畏惧传统,甚至也不怎么畏惧里神,但你总得畏惧第一议会。你当然可以继续这样把手穿过我的顾问,只要你不怕第一议会找你的麻烦。”

阿泰兰无奈地摇摇头,收回了右手,冷笑一声,“我第一次听到,一位莫那克的国王,嘴里说出这么多的‘畏惧’和‘怕’。”

“阿泰兰!”鲁方丁夫怒吼道,“尊重你的国王!”

阿泰兰虚转半身,又猛地回首,连带出他刚伸回去的右臂。这回,他的手刃正切过鲁方丁夫的脖子,但后者没有一点回应,没有血,连涟漪或是波纹都没有。

除萨夫外的八位内阁已经抓住桌子的边角,准备随时躲下去。他们见过太多次阿泰兰的这种表情。它说明他又要失去理智,狂暴,甚至大杀特杀地撒气了。

但这一次,出人意料地,银发的阿泰兰压制了金发的阿泰兰。他没有爆发,而是呈现出一种阴沉至极的理智。他开始讲故事。

“我在布兰特尔星开采时,曾经很喜欢他们星球的云?你见过他们的云吗,顾问?他们的云很多,而且可以降得很低——甚至小孩子也能伸手摸到。

在他们的语言里,云和流星只差一个字母,因为他们认为云是无法触摸、无法伤害,又非常神圣的。我时常看到小孩子们追着云玩,他们穿过它,崇拜它,甚至想要用瓶子装一块带回家。当然,他们做不到。他们都以为云是无法触碰的,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你肯定知道。后来,我们发现这些云阻挡了卫星的视野,所以我们只花了三个月,就找到了一种技术。那一天,我们把布兰特尔的云全都烧光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当然知道。我相信所有的参与者都已经被第一议会处决了。只不过关于你参与的证据至今还未找到。”

“哈哈,那么你继续去找吧。我也会继续去找的。”阿泰兰把手臂收回了袍中,锁甲发出的摩挲声很像克罗星上的响尾蝎,“我们总会找到办法。”

“够了!弟弟!决议既然不通过,那么就散会吧。我开始时已经说了,今天所有的星国都要来祭祀。我知道你不在乎祭祀这些事,不过这是十年一次的大事,也是我们莫那克家主持了一千二百五十年的最高仪式。”国王指了指鲁方丁夫面前的黑白晶,“快投吧。”

阿泰兰向鲁方丁夫上前一步,“哈哈,多么无力。你连这块小晶体都没法自己拿起来。”

“阿泰兰,你知道传统,顾问的票要由你自己拿起来。告诉他,鲁方,你的决定是黑是白。”

“当然是白。”鲁方丁夫斩钉截铁地说。

阿泰兰先是轻轻拿起了黑晶,众臣因此惊呼出来,以为他终于要违抗皇宫内最神圣的传统。忠诚的国王卫兵已经将手指放在了充能步枪上。上弹后的能量晶矿发出耀眼的紫光,以单色点亮了幽暗而巨大的议事厅。空气中的张力几乎要把厅中心的红色幕布卷起、掀起,任寒风毫无遮拦地灌入。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阿泰兰放下了那块黑晶,带着一副玩弄众人的轻佻表情,狠狠地抓起了白晶。指力之大,使他一并抓起了一把桌面脱落的金屑。他把金屑和白晶同时扔进袋子,像是将一场暴雨降入自己的封地。

国王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拍拍手,“那么结果已经出现了,提议否决。我同意这个结果。散会。阿泰……”

不等温赞国王叫住他,阿泰兰已经带着卫兵快步离开了大厅。那一袋九黑一白、混着金屑的投票结果,被他随意地丢在门边,像一小袋无关紧要的土豆。

八位总管面面相觑,不知是起身还是继续坐着。鲁方丁夫缓缓走向国王,轻声问道:“您是否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为什么这么说?”

“或许您又忘了,我可以洞察一切。”

国王吸了口气,“是啊。我又忘了……”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或许,下一次,你至少同意他一次提议。我的意思是……这些孤星只是非常外围的资产,早晚可能也是他的,就让他去开采呗?”

“您太纵容阿泰兰了。在我们看来,纵容阿泰兰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不仅威胁帝国的运行,甚至威胁到星系的稳定。”

“那老朋友,告诉我,对你们第一议会来说,到底是帝国的运行重要,还是星系的稳定重要。”

鲁方丁夫用锐利地眼神看着面前这位素来以和事见长的国王,“帝国的运行,就是星系的稳定。”

“好吧……”

“怎么,您还有顾虑?”

“你不要逼他太深。我也在乎我和家人的安危,他之前已经威胁过我。我知道,你们无形者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看病。但我虽是国王……”温赞欲言又止,“你也知道,皇宫里很多人都是对阿泰兰忠诚的。”

“请您放心,”鲁方丁夫“拍了拍”国王的肩膀,“我们是第一议会顾问,三千年来,我们都是宇宙中最强大、最智慧的力量。从没有一位顾问背叛过国王,或是放弃保护自己的国王。”

“但还是有国王死于非命,不是吗?”

“万物皆有代价,其代价使万物平衡。我们虽提议,但不干预自然规律。”

国王叹了口气,“我明白。不说了,不说了。我相信你,老朋友。那么,赶紧,下一件事,各星国的使团什么时候到?”

“按计划,他们应当已经降落了。”

“哦,那可不能让客人等太久了。” 第二章 海室的王子 “爸爸,我们还有多久到莫那克主星?”发问的是一位十一岁的少年。他双眼有神,口齿清晰,在稚嫩光滑的皮肤下,鼻梁和下颚已经显露出笔挺的棱角,长发和睫毛却是柔软弯曲的——这两者遗传自他被称为“海室星群第一美人”的妈妈。

虽然身着一样的王袍,但他和邻座的父亲在外观上却并不相似。海室的中年国王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被迫继承了王位的内向工程师,而他的王子则有一种天然的贵族气质:安静、优雅、书生气,却又不失少年的火气。在民间,有人相信小王子是里神赐福,有人相信他是基因工程的产物,也有人相信一些关于王后的流言蜚语。

此时,海室星群的王子,目苏,正和他的父王站在舰桥的主窗前。海室此行出舰九艘,他们所在的是首舰,因此视野中没有同行舰船的遮挡,宇宙的壮美一览无余。

“那是一个黑洞吗,爸爸?”目苏转过头,指着极远处的一个黑点问道。在黑暗的宇宙中发现一个遥远的黑洞绝非易事,但他远比常人更善于观察,也更饱读群书。

国王柯苏也转过头来,慈祥地看着这个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独生子,“是的,那是一个黑洞,而且是很年轻的一个。”

目苏皱了皱眉,“黑洞真的是里神的使者们造成的吗?”

柯苏眼神有些闪躲,接着又环顾了一下身边的船员,然后低声答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只是莫那克家给出的说法,其他的星群也接受了。但我们相信,一定还有更好的解释。”

“莫那克家也会犯错吗?”

“没有人永远是对的。”

二人身后,王后欧伦坐在舒适的皮椅上,一边喝着酷松酒,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指尖玩弄着自己的高跟鞋。她的美貌无可置疑,甚至连海室星群的生物科学都无法解释,连他们的遗传科技都无法复制。她一头浅褐色的卷发,五官好似由最顶级的工匠仔细摆放了三天三夜——再挪动一微米都会破坏这种完美。在海室人眼里,她的小腿是反复求导而出的函数曲线,平滑而深刻;她的腰身则是所有弦或波或波粒二象性的总和;她的眼睛有着拓扑学的折叠性,使你深陷于其中,却不知身在何处……

任何一个国民看到王后,都会对国王心生嫉恨;任何一个警惕的卫兵守卫在她身边,都会因为偷看她的脚踝而分神——以莫那克的标准,这些人都应该被斩首。但柯苏国王恰好是一位温柔的丈夫,和一位无限宽容的君主。或许只有他这种性格,才能同时使全宇宙最美丽的王后和全宇宙最难管理的知识分子国民都保持稳定。

“儿子,不要和你爸爸聊这些无聊的东西了。”她干脆甩脱了两只白晶高跟鞋,把双腿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接着,她用腰劲转动起座椅。舰桥内的装潢在她面前旋转起来。说实话,她烦透了海室的审美。明明是最富有的星群之一,海室的王舰却不像别的王室那样,以天然高贵的矿石或是金属装饰舰桥,反而四处只有各种暴露在外的明线明管、几百个显示屏、几万个开关和旋钮。即便她的丈夫总是告诉她:这些专利设备按价值来说要比黑晶还贵,但她不论如何也欣赏不来这些工程师眼中的理性奢华。“我都要闷死了!来陪你妈妈喝点酒吧。”她又喊道。

“让他们待一会儿吧。王子现在应该多和他父亲学习一些知识了。您看,小王子和爸爸在一起时多么专注啊?”海室的顾问可一夫不像鲁方丁夫那样不通人情。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老好人脸,总是笨手笨脚的,像是随时会打翻杯子一样——虽然他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他也不像鲁方丁夫那样,只给国王当顾问。有时,他也会给目苏王子推荐宇宙中最好玩的棋类游戏,或者向王后讲讲一百年前的时装潮流和王室搭配。在所有现役的第一议会顾问里,他是算得上是最佳的家庭伴侣。

王后鼓起嘴,故作生气地做了个鬼脸,“好吧。你说了算。”在王宫内所有的侍从里,她只喜欢可一夫。因为他是唯一没有性欲、也不想对她做什么的男人。不爱求知的她,完全不懂什么无形者,什么第一议会,什么“努尔曼尤德的智慧”,在她眼里,可一夫就像一个可爱的太监,即懂时尚和美,又没有实体生殖器,这就够了。“对了,酷松酒,你喝过吗?可一夫?”她问。

“我当然喝过。我们在一百五十年的隐修期里,强制性地品尝过所有常见的酒水食物。”

“那是为什么来着?”

“为了在成为无形者后,仍然存留着对这个世界的深刻印象。”

“那你现在还记得酷松酒是什么味吗?”

可一夫憨厚地笑了,“完全不记得了。”

小王子走到了母后身前,优雅地行了宫廷礼,“母亲,您不想跟我和爸爸一起看看宇宙的美景吗?”

欧伦挑起眉往玻璃外看了看,又马上将大眼睛转回了手中的酒杯上,“亲爱的,那有什么可看的呀?”

柯苏国王也跟着走了过来,“儿子,女孩子都不喜欢空旷荒芜的地方。不要强迫妈妈了。”

目苏的眼中闪烁出天真的求知欲,“是吗,妈妈?”

欧伦开心地笑了,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是的,你爸爸说的很对。女孩子都喜欢繁华、闪光的东西,像是集市或者首饰,而宇宙真的是太空、太暗了。”

“殿下,我们还有3分钟到达莫那克主星第一机场,下面的晶体引擎跳跃会有些颠簸,请您和王后王子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主窗正后方的操作员说道。

“快坐下吧,儿子。我们马上就到莫那克了。在那里,一定要收起你的好奇心。”

目苏乖乖地坐下,动作标准地系好了安全带,“为什么这么说?”

柯苏国王坐在主位上,看着因曲速而拉长成一缕缕银丝的宇宙尘埃,语重心长地答道:“莫那克和宇宙一样,有很多的秘密。但宇宙的秘密欢迎我们去探寻,而莫那克则非常讨厌被打探。”

话音刚落,晶体引擎已经达到最大功率,舰桥内所有的东西都发生了轻微的洛斯伦形变——包括欧伦口中的酷松酒余味。

等到跳跃完成,几个没有经验的年轻船员已经解开安全带抢着去卫生间呕吐了。

“儿子,你没事吗?”柯苏国王十分惊讶地看着面不改色的儿子。

“嗯?没事呀。”

“这才是你第三次跳跃吧?”

“嗯。我感觉我已经很习惯了。”

国王颇为骄傲地点点头,“你果然是你妈妈的孩子。她从来不会晕跳。”

欧伦甚至都没有系安全带。她十六分之一的挪萨人血统给了她凌驾于所有海室人之上的胆魄。如果说宛达尔星系有一半的人是沉沦于她的美貌,那么剩下的一半便是沉沦于她的勇气。

“我第一次发现,当你嘴里含着一口酷松酒进行跳跃的时候,酒味会变得很辣很辣。”她还在品味着嘴里的味道,“咦?我的鞋呢?”

目苏马上满怀期待地看向父王,希望自己也能有朝一日进行一次这个实验。但柯苏摇摇头,“这个事,你还是不要学你妈妈了。跳跃时进食其实有严重的安全隐患。你应该读到过吧?”

目苏有些失落地点点头,然后又突然兴奋起来,“那如果我换成喝鸟奶呢?”

“什么都不行。”

“好吧……你说得对,爸爸。”

“什么第一?”

“安全第一。”

舱门打开,门外的莫那克司仪团已经分列两排,肃穆地在红毯两侧敬起莫那克军礼。在红毯的尽头,站着的正是温赞?莫那克和鲁方丁夫。在八个到访舰队中,只有海室得到了莫那克国王的亲自迎接。

柯苏拉着儿子的手站在最前面,王后赤脚站在他们身后,仍然低头找着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高跟鞋。可一夫也弯下腰,帮着找鞋。他的脖子穿过一个个船员和侍从的小腿,努力寻回着这个王室的衣着体面。但不容他多找一会儿,国王和王子已经走下了台阶,王后则干脆赤脚紧随其后。

莫那克的司仪张开三张巨大的黑伞,上前为三位贵客阻挡主星上铁针一般的降雪。红毯虽有加热,但仍然覆盖了一层薄雪,留下两条靴印、一条动人的脚印。可一夫跟在王室后面,因为皇后没有穿鞋而感到羞愧和懊悔。他没有任何脚印。

待他们四人走出约莫五十米,船上的其他船员和剩下八艘飞船上的随行团也由小队汇成了大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王室和顾问身后。他们的步伐非常杂乱,有的驼着背,有的捂着嘴在咳嗽,有的甚至已经因为莫那克的雪而爆发了过敏性皮炎……和周围军姿巍峨、凶狠如兽的莫那克卫兵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主要由技术人员组成的使节团,显然在气质上存在着短板。

“好久不见!我们的帝王!”柯苏拉着目苏的手,加快了步速。他的热情不是谄媚或是外交表演,而是真正的老友重逢的激动。

“柯苏!我亲爱的兄弟!”温赞同样热情地举起双臂,上步给了柯苏一个切实的拥抱。

这两位最著名的温和派国王,虽然之间存在着明确的宗藩关系,但性格、年龄、境遇上的相仿使他们惺惺相惜,情同兄弟。

“我这回给您带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柯苏几乎是向国王耳语道。

“哦?又是你们研究出来的新鲜玩意吗?”

“更好。”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你知道你爸爸说的是什么吗,小目苏?”他摸着小王子的头顶问道。

目苏摇摇头,“我不知道。爸爸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我都不能随便进皇宫里的实验室。”

“哈哈!不愧是柯苏!不过希望他没有任何事对你保密呀,欧伦。”他看向父子身后的帝国第一美人,开玩笑地说道。

欧伦慢悠悠地扇了扇睫毛,“我喜欢有秘密的男人。”

“哈哈!您的魅力还是如此的超越群星。”温赞礼貌地低头行了绅士礼,才看到欧伦正光着脚,“天哪!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为什么让王后光脚走在雪上!?”他挥动着手指,同时怒斥着莫那克和海室两方的随行人员。

欧伦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冰冰凉地走起来很舒服。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在冰湖上狩猎冰兽的日子。”

温赞一时因钦佩而失语,只点了点头。莫那克人最推崇强悍者和美人,而欧伦恰恰是二者的完美结合。

“温赞叔叔。”

“嗯?怎么了,小目苏?”

“请问这次我可以和茉文公主多玩一会儿吗?”

温赞叹了口气,“茉文非常想念你。我也想让你多和她玩一会。可是……她的病情又有恶化,恐怕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见任何人了。”

目苏的眼中圈圈荡荡地激起一阵纯洁无比的伤感。他使劲低下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泪光。

柯苏看儿子这般神情,也十分心痛,“或许,就让他们玩儿一小会儿呢,我的帝王?我特地让我最好的团队给目苏做了一件新防护服,这是最新的布料技术,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生物风险——我以海室一千五百年的科研信誉做保证。您看……是不是能让他们见一见?他们毕竟一起长大,真的太有感情了。”

温赞坚定的眼神也动摇了。他转头看向鲁方丁夫。但后者不解风情地摇摇头,“十分抱歉,柯苏殿下,现在小公主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不只是生物病原体,甚至连无机的微粒粉尘都能触发强烈免疫反应的阶段。恐怕您的新布料也无法保证这一点。”

“啊……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那我只能希望茉文公主尽快好起来。温赞殿下,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有什么需要我们研发的,药物、无尘课本、特殊玩具……您尽快提出来。我会和目苏一起亲自送过来。对吧,儿子?”

目苏强忍着眼角的泪意,使劲点了点头,“当然!”

“你们已经做了够多了。我的老朋友。莫那克家衷心感谢你们一直以来为莫文公主提供的帮助。”

“温赞叔叔,那信可以吗?……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见茉文公主,但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嗯,它有点长……”目苏从心口处的内兜掏出了一封被捂得温温热热却仍然十分平整的信封,“可以请你交给她吗?”

“当然可以!”温赞接过信,然后转交给了鲁方丁夫,“一封信总没有问题吧?”

“我不能让茉文公主承担这种外来物品风险。”

“一封信也不行吗??”

“您大概太久没有去关注过公主的病情了。以现在的状况,一封信也不行。”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你在指责我不关心我自己的……”面对眼前的顾问,温赞马上冷静下来,“好吧。随你怎么说。你的意思是,目苏王子和茉文现在连书信来往都不可以了?”

“存在一种可行的方式:我可以将这封信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然后亲口转述给茉文公主。”

“太好了。这样可以吗?”柯苏欣喜地问儿子。

目苏脸上却满是不情愿。支支吾吾了片刻,他才鼓起勇气说:“我不想让他念。”

“您是觉得我会背错内容吗?”鲁方丁夫问。

温赞摇摇头,“哎,鲁方,你要明白,没人质疑你那神奇的记忆力,只是目苏不喜欢你,也不希望你来转述罢了。”

目苏脸很红,“我倒也没有说我不喜欢顾问大人……”

“您不必行多余的礼貌。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我。那王子殿下,这样如何?让可一夫去吧?不过我要提醒您,在我的印象里,可一夫的记忆力非常差。可预见的风险是,他说不定会背错很多内容。对吗,可一夫?”

可一夫给了鲁方丁夫一个巨大的白眼,“对,对,很差。你还是这么讨人厌啊,鲁方丁夫。”

“就让温赞殿下的顾问去吧。茉文公主不是跟你说她很喜欢他嘛?而且他说话冷冰冰的,不就像个复读机吗?反而更能传达到你的原意。”

柯苏虽然是情商很低的实干派国王,但是很会安慰他的小王子。目苏点点头,“好吧。不过这封信很长,请您多花一些时间。谢谢您。”说罢,目苏向鲁方丁夫行了个礼。

“这您不用担心,我曾经用一周时间熟背了整座图书馆。”

“这倒是真的。”温赞摸着胡子说道。

“我们快进去吧!虽然我的脚没事,但我可只穿了个薄披肩。”

众人这才重拾怜香惜玉的骑士精神,注意到了已经锁骨发红的欧伦。“快快,快请上车。真是抱歉!”温赞连忙将海室一家请上了镶满白晶的奢华悬浮轿车,然后又愤怒地低声向贴身侍卫吩咐了几句。待海室一家和温赞都上了车,几个忘了给欧伦添衣保暖的司仪已经被打断了双臂,就地剥去了红袍。

温赞的车隐藏在车队第八的位置,因为暗杀者更容易猜质数。而海室一家则被安排在第十二位。

车内的空间很宽敞,一层厚重的黑窗帘隔在海室一家三口和坐前座的卫兵之间,给了他们相当大的私密性。没有了其他人的注视,小王子终于可以放下礼仪与姿态,像一个普通的、和父母出游的十一岁男孩一样,双膝跪在座椅上,手扒着玻璃,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使劲往窗外看着。

这只是他第二次来莫那克主星。茉文公主幼年时曾在海室接受了六年的治疗。在那六年里,只有目苏每天穿着毫不透气的防护服,陪她聊天、下棋。她曾无数次向目苏讲起莫那克主星的风光。虽然她也只是复述侍从们口中的形容,再加上一些童言无忌的幻想,但那足以在年幼的目苏心中种下了对帝国繁荣首府的无限憧憬。

从他们走的车道来看,茉文的形容毫不夸张。钟表指针一般的瘦高摩天大厦高耸入云。每一栋楼外部都爬满了昂贵而神秘的晶体骨架,它们像是余晖下的金色描边,却又不等于轮廓——它们不是复述楼体,而是以一种不对称、难以预测的走向,时而包围楼体,时而又旁逸斜出,在空中相互连接,或者出人意料地拐入天际。如果说帝国首府的楼宇像是一棵棵优雅笔直的乔木,那么它最具标志性的晶体骨架就是缠绕、连接、关系着所有乔木的金色藤蔓。

而首府的繁复绝不只限于水平面;在垂直面上,它同样充满了玄机。这座星球和莫那克的文化一样,有鲜明的阶级区分。最上层的一切都金光灿灿,而且笔直又尖瘦,所以停留在权贵层的积雪很少。它们大多穿过精密如集成电路的上层公路,落在了交织如网的中层市场。还有少数最不幸的雪花,会穿过中层零零星星的留白和空洞,落到几乎不见天日的最底层(也就是星球地表)的矿场上。

“这些都是市政大楼吧?”看久了,目苏有些审美疲劳。

正低头仔细温习着祭祀流程的柯苏暂时放下平板电脑,加入了儿子的观光活动,“没错。这个是人口和时差管理局。那几个嘛……那几个应该是能源局的楼。”他对莫那克的架构了如指掌。

“唔。看起来都一样。从这里看的话,莫那克和咱们的首府很像。”

“每个国家最终都是这样的。这些办公大楼就像是越长越多、越长越长的白胡子,只是衰老臃肿的体现罢了。”

小王子突然有些失落地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了看自己的下巴。

“你很快就会有胡子了。”柯苏说。

又看了一会儿,雪下得小了。两边楼宇的密度也降得很低——他们几乎像是行驶在一个空中独木桥上。这给了小王子一窥中下层世界的机会。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心爱的单桶电子望远镜,使劲顶着膝盖,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垂直的观赏角度。

中层的住宅区和商业区非常热闹。乍一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其繁盛程度远超上层。但再放大一些去看,就看得到人们脸上的疮痍,还有那些暗巷中的不明货品——那是一些目苏所读过的所有书籍中都不曾记录的怪异症状和可疑物质。他开始感到不适,就像一个十一岁男孩第一次看到了性爱或是性病。

柯苏用手掌轻轻地压下他的望远镜,“收起来吧。不要看了。莫那克人不喜欢望远镜这种东西。”

目苏收起望远镜,换回了正常的坐姿,脸上还留有青绿的面色。“是因为他们不想被人看到下层的社会吗?”

“不止这一个原因。这个星球的秘密很多。”他看了看分隔开驾驶室的黑色窗帘,“我们也不该去打探这些事情。”

欧伦在旁边拖着腮。来自其他星球的贫民窟,又对政府大楼毫无兴趣的她,实在是对这个星球上中下层的光景都提不起劲。她只想看看现在首府流行什么穿着,看着小资产阶级的街区开着什么样的店铺,但可惜,她能看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办公楼和穿着统一的莫那克卫兵和僧侣。

“每一次这种仪式,都挑一个下大雪的日子。下面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温赞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矿脉都在哪里。”她一边用修长的食指和黑晶美甲敲着自己的脸颊,一边说道。

柯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隔墙有耳,并赶紧改变话题地问道:“亲爱的,仪式的流程还需要我帮你重温一遍吗?”

“当然不需要。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事。”

目苏还在低头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杂乱街景。他来自一个全星群内只有三家夜店、大部分人喝一杯啤酒就会晕倒过去的知识国度,莫那克的商业化景色对他来讲是一次不小的心灵震撼。

柯苏持着平板,用余光看着儿子的脸色,片刻,说道:“所以,不要向下看。”

目苏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嗯?”

“孩子,我们都是在高处的人。在高处,就不要往下看。看了谁都会害怕。”

“您是说像登山时,不回头看就不会恐高,那样吗?”

“没错。”

“那好像有些自欺欺人……”

“可能是有些。”

往前数四辆车,温赞和鲁方丁夫对坐在车厢两边。鲁方丁夫时常就这样看着国王,就像在观察一盆植物,但后者已经习惯了。

“鲁方,信你看了吗?”

“还没。”

“为什么?”

“总得有人帮我打开。”鲁方丁夫用手穿过车门,提醒着国王自己的局限性。

“哦,对。你去帮顾问开一下信。”温赞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对身旁的侍卫说。

顾问小心地用小刀刮开了信封上的封蜡,将长信摊开,举至鲁方丁夫面前。

鲁方丁夫仔细地读了三遍,已经背下了全篇,“目苏王子的文笔又有所长进。实话实说,现在已经比您要强一些。”

国王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类除了惹人生气似乎没什么其他意义的多余评论,“背下来了?”

“当然。”

“那你去念给茉文听吧。”

“您是说现在?”

“对。”

鲁方丁夫歪了歪头,“您是在支我走吗?”

“今天所有人都在忙祭祀的事,总得有人陪陪茉文。”

“我当然不会拒绝陪伴可爱聪颖的公主。那么我先告退了,稍后见,国王殿下。”他本就不是“坐”在座椅上的,只是为了配合其他人的物理逻辑,而演绎出了坐姿和同轿车保持相对静止的速度。他一停止移动,就被车里其他的东西给赶超了。他是背对着驾驶舱的,因此整个人穿过了坐对面的国王。“多陪她待会儿。不用赶着回来!”松赞对着他尚留在车厢内的两个脚后跟喊道。

留在车道上,鲁方丁夫没有飘上人行道,而是图方便地继续沿着车道往王宫移行而去。整个车队一辆一辆地穿过他的身体,有的乘客没有心理准备,被他吓得尖叫出来,其中就包括目苏。

“真是个爱出风头的傻子。”可一夫从后窗看着鲁方丁夫的背影骂道。

鲁方丁夫一切追求效率,两点之间只取最短直线段。他不管这中间是否会穿过禁地、别人的肚子、或是女厕所隔间。反正他所经过之处,总会引起一阵惊呼。但大部分人马上就会忘掉这件事。人们已经对这位毫无边界感的顾问习惯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了。

不到三分钟,他就回到了王宫。王宫大部分房间是极度幽暗且安静的,这是历朝历代帝王为了防止顾问窥探过多而发明的规矩:因为在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房间,顾问是无法看到或听到任何信息的,而他们也没有能力去打开灯的开关。

有些房间虽然一片漆黑,但仍然有纸卷翻滚、电波穿梭、情报人员以极低的音量交谈的声音。鲁方丁夫没功夫管他们。在整座王宫里,他唯二真正在乎的,一是辅佐国王的神圣任务,二就是茉文小公主。

茉文小公主的房间在王宫三层的最深处。穿着全气密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拖着笨拙的氧气管进进出出。国王为了小公主不再急症发作,几乎将这一层都改建了,单是紫晶灯消毒通道就有20米长。其后,更是有三道隔离们,确保这个多民族、多物种、多星群构成的帝国中的任何一种细菌都不能进入这个纯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三层落地窗,可以看到王宫花园。桌上是一株矮百合。它是鲁方丁夫破例允许公主养的。它从一枚辐照除菌的种子,喝着绝对无菌的营养液长大,无瑕至极,连一丁点的黄斑都没有,是人见人爱的纯白,但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凄冷——就像坐在它旁边的那个银发女孩。

鲁方丁夫是唯一能自由出入这个房间的人,因为他不可能携带任何微生物和尘土。在茉文病重到连医护人员都不敢进入的那些夜晚,只有他能陪在床边。“公主,目苏王子来了。”他穿墙而入,说道。

公主那远超年龄的疲惫神情中,突然盛开出一个十二岁女孩本该有的活力,像一个窝在梅雨季中的孩子终于望到了晴天,“真的吗!?王子看起来怎么样?他长大了吗?”

“他当然长大了。可以算得上英俊。不过他的鼻头变圆了些,越来越像他那个无聊透顶的爸爸了。”

“请您不要这么说我的王子。”

“您的王子?恕我直言,他可配不上美丽的您。”

小公主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房间内唯一鲜艳的颜色。她低头使劲拽着睡裙的边角,“您在说什么呀!?”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您的用词。”

茉文长呼了两口气,心情同旁边屏幕上心电图的波形一起平复下来,“说到他爸爸,柯苏殿下和欧伦殿下都好吗?我真想他们。那天我还梦见七岁时,他们一家人带我去植物研究所的温室玩的那天。”她突然很心酸。那时她还能偶尔出门走一走,现在她已经三年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了。

“他们都很好。他们也非常想念您。我读得出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像是他们在思念自己的女儿。”

“真的吗?不是可怜我?”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撒谎,也从不误读。”

“我相信你……这里只有你和我说真话。”

“目苏王子给您写了一封信。我没法把信拿进来,但我都背下来了。您想听我复述给您吗?”

“当然!当然!”茉文兴奋地抓来一个坐垫,以全身的气力端坐起身,“请您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鲁方丁夫背诵起那封饱含童心、真情、希望,还有作者不自知的懵懂爱意的信。目苏王子的文笔确实感人至深,几乎是海室这颗理工学星球不可能出现的水平。鲁方丁夫停止背诵后,茉文公主已经双手紧紧地捏在胸口,脸上挂满了钻石一般的泪珠。

“结束了吗?”她觉得结尾有些唐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念了!?鲁鲁??”她用手背抹着小脸蛋上的泪。观察窗外的医护人员看着她过山车一般的心电图,已经在气愤地敲着玻璃,提醒顾问别再刺激公主了。

鲁方丁夫满不在乎地回头撇了他们一眼,“很遗憾,今天我不得不和这些平庸至极的医生们得出一样的结果:再念这最后的一小段,恐怕您的身体会吃不消。”

“为什么!?怎么了!?是什么坏消息吗!?天呐,里神饶恕我们。求求别是关于目苏的坏消息!”

“不是坏消息。”

“那是什么?”

“我觉得,最后的结尾,对您来说有些过于……嗯,成熟和暧昧。这不是一个王子应该对公主说的话。”

公主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肺监测仪直接发出了热水壶煮开了一般的连续高频声。

“您看,无能的医生们又要觉得您的心率和免疫反应相关了。”

“不不不。我没事。我会冷静下来……”她闭着眼,努力地深呼吸,“请您告诉我他写了什么。”

“我难以启齿。”

“请您务必告诉我!”

“那我请您自己猜吧。”

“他……是不是说了爱我?”

“爱您?当然不是。他的结尾是:‘我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想念您’。”

“啊???这算什么‘成熟和暧昧啊’!?你走吧!哎呀!算了,你回来!再给我讲讲他现在的样子!”

她抓起坐垫,紧紧地抱在怀中,然后面冲玻璃、背对着所有人,躺倒在地板上。她有一点点生气,一些丢人和害羞,但绝大多数是欢欣。即便现在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心电图上跳出了一个明显的心形。 第三章 挪萨的流矢 主星的次级港口今日水泄不通。十年一次的大祭祀,吸引了整个宛达尔星系的朝圣者。富人们的私人飞船像鳞片一样密集而整齐地叠在上方的接驳口。仆人们从飞船取下陨石、珠宝、时装等祭品,堆放在莫那克提供的小推车上,然后一车一车地推入港口内部,等待安检和登记。他们的主人们则在vip休息区互相举杯问候,攀比着今年上交了多么豪华奢侈的祭品。

这座立体港口像是一座由山脉整雕而成的巨型石碑,其上刻满了文字和符号。近看,这些符号又化作一个个山洞,功能分明地将身份不同的客人引向不同的海关大厅:vip入口、五大议会人员入口、商队入口、挪萨人入口、穷人入口(它的名称实际是“普通人员入口”)……隐秘而复杂的晶体管线路在微微透明的石板下闪出诡异而美丽的光——这座主球从它的接口处就就开始闪耀着莫那克家的黑紫色锋芒。

普通人员的入口在码头的最下层。这里没有私人舰船,连星脉公司的星际列车都没有,只有各星国私营公司的宇宙大巴,像堆在洗碗池里的脏筷子一样,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层入口挨着地面,宇宙大巴们都不需要开启悬浮系统,只用轮子便可以移动。

穷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盈余,献祭的东西往往只是一小包一小包的行囊。因此,在谦卑而轻装的入境队列里,一位步伐潇洒的挪萨人,和他背着的那个好似棺材一般的长方形大木箱,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戴着帽子,帽沿拉得很低,看得出他想尽量低调。但那弯曲、泛着油光、看上去脏而随意的长发,还有那一直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脖子、下巴的杂乱纹身,都暴露了他挪萨人的身份。

“嘿,挪萨人……”排在他后面的一位老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挪萨人没回头,仍然将大半张脸隐藏在帽檐下,“怎么?”一张嘴,挪萨人标志性的两个狼牙就显露出来,格外慑人。

老头露出一般人对挪萨人的通常神色:厌恶、鄙视、胆怯、全身发抖,“没、没事……你这个箱子,不会是棺材吧?……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几百年不允许拿活人或者死人当祭品了……”

挪萨人微微侧过头,“怎么,老先生,你还相信‘挪萨人会人祭’那一套吗?”

老头咽了口唾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好心提醒你。”

“哈。那谢谢你的提醒。但挪萨人不做人祭,而且我已经不是挪萨人了。”

“可你……”老头想使劲绕到挪萨人身前,看看他的脸。

挪萨人却一下抓住了他的脖子,动作如此迅速,甚至扇起一阵急风,吹得周围人全都傻在原地。

老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人的右手掌心有一股非常怪异的触感,湿润又蠕动着。他一口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的气管被挪萨人像吃牛肠一样撕烂。

“管好你自己的事。”挪萨人龇着一只狼牙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松开手,又把帽檐往低拉了拉。只见那老头脖子上多了一小圈奇怪的粘液,和他吓出的汗一起,搅拌出一阵腥酸的味道。

虽然天上下着雪,但港口上有巨大的顶棚,加上最下层离地表很近,周围矿场的热浪徐徐递来。人们拥挤在一起,很多人已经满头大汗,好似酷暑。

这一阵小骚动没有引起卫兵的注意,因为这里太喧嚣混乱了,而且大部分卫兵和工作人员都在上方服务,下层明显人手不足。

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队首处,一队官兵粗暴地用金属探测仪滚打着入境人员的身体,另一队人则负责把他们携带的祭品拆开检查。普通人的祭品,以食物为主,有时也有一些布匹、电器、手工艺品。能掰开的饼、能拆开的照明器,官兵就都暴力地一分为二,查个清楚。地上全是食物的碎屑和细小的电子元件。这也不能怪莫那克的士兵,今天是每十年一次,全星系的三教九流以及王室巨富同时流动在首府的一天,安保不能出现半点疏忽。

即便挪萨人很少产生紧张这种情绪,但那位背着巨大“棺材”的戴帽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种不安主要来自信息的缺失。这次的任务,他只知道“不论如何,也要把这个箱子送到海室国王的手里。”而关于这扎眼的大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或者究竟该如何接近一位国王,那位神秘的委托人都没有给出解释。“你是‘挪萨的流矢’,如果有人能做这件事,也只有你了。”神秘人只给出这么一句话——当然,还有巨额的报酬。

护送奇怪的货物,他干过(比如他曾经将两只伞象走私到其他星系);接近要员王室,他也干过(比如去偷窃一条图深星女王的内裤)。不论多么困难、奇怪,或是变态的委托,他都能完成,且从未失手。但护送一个奇怪的货物并接近一位国王,两件事同时完成,他还从未挑战过。现在,阻止他打退堂鼓的,只是挪萨人那与生俱来的勇气和狂妄。

面前还有十几个人,士兵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之后的二十分钟,卫兵们警觉而又充满敌意的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等到他入关时,守门的两名士兵突然示意后面的队伍不要继续往前,并将挪萨人围在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中间。

“站住!不要动!挪萨人,你不知道有专门的给你们挪萨人准备的入口吗?”

“我不是挪萨人。”

“你不是挪萨人?我光是闻你身上的腥味就知道你是条肮脏的挪萨野人!帽子摘掉!……你他妈聋了吗!?帽子,摘掉!”

挪萨人一手继续拉着木箱子,另一只手从袍中伸出,露出精壮而布满伤疤的小臂。单单是这么一个缓慢的动作,就让周围的士兵神经过度紧绷起来,上弹和充能声四起。

“兄弟们,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在照做你们的要求。”他冷静地说道,并摘下了连袍的帽子。

他的头发比一般的挪萨人更长,而且更乌黑。如果说其他的挪萨人看上去总是覆盖着一头的克蓝牛油,那么他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植物精油覆盖着——看上去是一样油乎乎、脏兮兮的,但又散发出一种原始而清雅的魅力,甚至带着些迷魂的芳香。他也不像一般挪萨人那样留着胡子,而是清晰地露着锐利的下颚线和鲜血色的嘴唇。一种战士的自信和吟游诗人的多情从他的双眼交替着迸发而出,交织在深陷的眉心,汇集成一汪深不可测的暗影。

“姓名!”

“断苇。”

“你们挪萨人该是有姓氏的吧?”

“我没有。我说了,我不是挪萨人。”

“你不是挪萨人?你以为其他星球的人会长成你们这种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的种。”

“我出生时曾是一位挪萨人,但之后便不是了。”

“啊,哈哈,原来是一个‘挪萨遗孤’?你的部落为什么把你扔了?是因为你太瘦太矮了?”士兵持枪上前继续嘲讽着。面前这个挪萨人其实和莫那克人身材相仿,甚至还要比这名士兵更高、更结实一些,但在挪萨人的标准里,绝对算得上是瘦小羸弱了。

“您说对了,卫兵大人。我一出生便感染了恶风,所以被部落抛弃了。”他经常这么说,因为大部分人非常惧怕恶风,有时便不再对他仔细地搜身。

但这名士兵似乎并不介意。”恶风?是从你的妓女妈妈那里感染的吧?我听说挪萨人的妈妈都是妓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枪口挂在了挪萨人的衣服上。其他的士兵都笑了,但都不太敢张大嘴。“后背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风疮。”

挪萨人没有照做。

“我说,后背露出来!”他的枪已经充能了,但暂时只是用来掀起了挪萨人的袍子。灼热的枪口又给了挪萨人一个新的伤疤,但这新伤马上就消隐在深红色的纹身和千疮百孔的疤海里,不知所踪。

“哈!放屁!连个疮都没有,还说你有恶风?!我看你他妈肯定不是来干好事的!你们!”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位小兵,“去把他的箱子撬开!里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他死去的妓女妈妈,就肯定是什么对帝国不利的东西!”

两名小兵赶忙招办。可紫晶钢刺刀刚刚扎进木箱子的缝隙,就被一股共振波针成了粉末。“这是什么?!”他们惊呼。

后面一位年长一些的技术兵上前,看了看士兵手中两把已经没有了前半段的枪,又摸了摸地上的粉末,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这,这是第一议会的技术!这是第一议会的东西!”

“议会!?”正拿枪指着挪萨人的那名士兵,面部肌肉也由轻浮变得紧绷,“一个挪萨人,怎么可能有议会的东西!?”他的枪口已经抬高,对准了断苇。

断苇也被木箱的反应惊到了。现在想来,那位神秘的委托人,全程都没有动过面前的杯子或是叉子。要是知道这个货物能和第一议会扯上关系,他绝对不会接下这单——至少不会以这种价格。不过,他马上冷静下来,胡编道:“这是海室的新技术,一种电子锁。”

“少他妈胡说八道了!海室的新技术,我们莫那克能不知道?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野人!”

“长官,我觉得我们……”

士兵没给断苇继续辩解的机会,用枪口再次烫了一下他的后脖子,然后又凶狠地踢了他的膝关节。

断苇一瞬间有点腿软,但马上又站得笔直,“长官大人,我们可以商量一个价格。我只是想把祭品呈给里神,仅此而已,没人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探头向士兵低声说道。

“挪萨人自愿祭祀里神?哈哈哈哈哈!那他妈就像莫那克人吃牛肠一样不正常!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你的贱命咯。老实点吧你!给我走!”

见这莫那克士官是个难以周旋的对手,而自己又被十几杆枪指着,不可能脱身。他只好暂时顺服下来,被押着拐进了海关右侧的一闪深黑色的铁门。

这里是可疑入关人员的地狱。一个狭长的通道通向深渊般的楼体内部,自始至终没有窗。惨叫声和打字声从不远处的某个房间传出,在幽闭的空间内久久不散。

断苇被带到其中一间审讯室。审讯室又分两个屋子,一间摆满了可以透视、拆解、粉碎一切物品的监测设备,另一间则摆满了可以摧毁一切肉体和心智的刑具及药品。

“把你的佩剑摘下来!慢慢地……我说慢慢地!”士官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紧张了一些,大概是忌惮和挪萨人共处一室——虽然他身旁还有六个同僚。

断苇缓缓从腰间摘下佩剑。中途,他想过转身杀出一条路,但头脑中演算了几次,还是对面的七把枪稍快一些,便暂时作罢。他轻轻地把剑放在了面前的铁桌上。铁桌后的士兵马上把剑拿到了墙角,额头冒出了两滴大汗。他们都听说过残暴善战的挪萨人三百前是如何差点杀到了莫那克主星,即便如今两方不再是战争关系,甚至已经有了外交活动,但莫那克民间对于挪萨人的恐惧和厌恶数百年间从未淡去。

“衣服也给我脱了!慢一点!”

“长官,这有必要吗?”

“再给我耍一句嘴皮子,我保证在你的头上穿一个肉肠粗的大洞。”

“好吧,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他举着双手,抖掉了外套。

士兵们都没想过他周身里外只穿了这一件袍子。面对这这个突然全裸、满身伤疤和怪异纹身的男子,他们都有些不舒服和不知所措。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是哪里有缺陷,让你一出生就被部落抛弃了。”

断苇举着双手转过身。他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清晰,各部件也勉强符合挪萨人的底线。那士兵本想讥讽几句,但看到这个挪萨遗孤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缺陷,甚至仍然优于莫那克常人,便只好强行讥讽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被抛弃了。你的肉肠就像你的剑一样,又小又细。我记得别的挪萨人都带大刀和大锤,你可真是个缺陷的小野人。”

“对不起。我有罪。”

“少废话!别动!我说别他妈动!下士,他的箱子能打开吗?”

旁边的两名技术兵已经研究了半天断苇的木箱子,“打开可能需要比较久,但我们可以先做个扫描!”

“快去做!”

“是!”

“你!挪萨人!咳嗽一声!”

“什么?”

“咳嗽一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见过太多肛门里藏刀的挪萨人!你们这种脏货能把刀藏到任何地方!别他妈废话,抱着头!半蹲,咳嗽!动作慢一点!”

“您很专业。但您确定吗?”断苇扬了扬眉毛。

“少他妈跟我废话!如果不想亲眼看到自己的脑浆,就赶紧做!”他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

“好的。”断苇缓缓蹲下,脸上做出了相当夸张的表情。

“你他妈在拉屎呢?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呢!快给我咳!”

“嗯!………”断苇的表情变得更夸张,脸涨得通红,“咳。”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胯下。他们确信要么会看到一把匕首,要么是一坨屎,因此手指都稍稍离开了扳机。

“你们看哪里呢?看这里?”只见他胯下空无一物,但高举的右手手心却裂开一个口子。那嘴巴一般的裂口中,竟然又伸出一个细儿极长的舌头,舌尖还勾着一把小刀!”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靠近断苇的三命士兵已经被那舌头割了喉。他们像许愿池周围的三尊雕像一般,跪倒着向中心,喷涌出绚烂的血液。瞬间,整个房间就化作了一个鲜红的水池。第二排的两名士兵这才想起开枪,但断苇已经一个收身躲到了一个前排士兵的腹前。开枪的一人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被丢来一具尸体,然后在桌边摔断了脖子。另一人追着断苇的身位连射两枪,但都跟不上他的脚步,第三枪时,他自己先乱了阵脚,一脚踩在血液上,失去了重心。断苇顺势飞膝向前,用膝盖粉碎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个最嚣张的士官聪明一些,第一时间侧身进入了掩体,躲过了断苇的第一波收割。另一名士兵也躲在另一侧的掩体后。士官给了他一个眼神,要他先上,当诱饵,但后者不从。他刚想威逼,断苇已经嗅到了二人的藏身处。挪萨人一个灵巧的翻身,落地在二人之间。他左手顶起士官的枪口,使他开的两枪都打在了屋顶上,右手的长舌头则已经舔着匕首抹了另一个士兵的脖子。

还喘气的只剩下断苇和一直挑衅他的士官。那人嘴还不服软,“你他妈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被异虫寄生了!?”

“是的。”断苇转动左腕,由抵改为执,反手握住了士官的枪管。士官想再打出一发光束,却发现枪膛已经被挪萨人的恐怖力量捏出了一个锐角。充能水晶的能量无法向外逃逸,反倒是把他自己的步枪瞬间加热到极高温。“嗷!我操!”士官只能扔掉步枪,“我投降!我投降!挪萨人!我能放你进去!你杀了我,难道还能自己走出去?”

“我当然可以。”

“不可能!这个港口设计得就是为了防范你们这些人,你根本进不去!我是说,我可以帮你…”没想到,这士官对挪萨人真有不要命的厌恶,这一通交涉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见他的手已经慢慢摸到了靴子里,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水晶手枪,“去死吧挪萨狗!”

好在断苇反应极快,几乎是由纯粹的肌肉记忆发动的一个侧身,使那发光束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割断了一缕头发。他虽没被命中,但那舌头甩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继续直线奔袭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打在舌尖,打掉了匕首。那舌头和那张长在手心的嘴发出一阵恐怖的抽缩嚎叫声,像是深井里的海兽。

寄生的异兽和断苇的神经系统是紧密相连的,这使得他也感受到一阵钻心刻骨的剧痛。就在这失去优势的一瞬间,倒地的士官就扶着墙角飞速跃起,一个滑铲来到断苇的侧身,完成了一记足以锁住巨兽的莫那克十字固。

这种莫那克柔术专为力克物理猛兽而生,因此不论断苇怎么挣扎,力道都逆行至自己的反关节,使巨力者反被巨力所困。

见局势逆转,士官用尽全力押下大腿,将断苇的脖子完全压制。气路被锁,断苇已经深刻感觉到窒息,一瞬间,他感到死亡的迫近,以及更大的威胁——失败的耻辱。

但挪萨人即便也会服死,但绝不认输。他的精神和那肮脏的寄生虫紧密联系在一起,使这宇宙中最龌龊的生物也感受到了一种保护宿主的忠诚。那异虫的舌尖仍流着血,突然将自己拉伸至最远的位置,然后一口从墙角处的剑鞘中舔出了断苇的佩剑。

它迅速将自己拉回,完全钻回了断苇的手掌。剑柄于是已完全握在他的手掌中。他不再用关节和士官拼劲,而是灵巧地盘动三个手指,将细剑在手中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抖腕弹出。

自以为已经胜利的士官狂妄地大张着嘴,没想到一阵冰凉突然自他的天灵盖刺至舌头。最终,是他第一次尝到了自己脑浆的味道。

断苇用膝盖将他顶开,大口补偿着刚才错过的呼吸。片刻后,他站起身,看着士官那因怨气和恨意而圆睁的眼睛,“真是个傻逼。”

而后,他手心发出一阵饿肚子的咕噜声和毒蛇一般的威逼。“你想吃哪里?”他问自己的右手。异虫张开嘴,伸出酷似舌头的虫体,蜷缩着指了指士官的眼球。

“真是恶心的选择。”

“嘶!”异虫已经将猎物拉回了自己的洞穴(也就是断苇的右手)中,慢慢咀嚼起这顿美餐。

每每此时,断苇都觉得小臂的血管一阵发痒。 第四章 良原的假小子 良原、挪萨、大学城组成的三方联盟,总被认为是帝国的对立面,虽然良方和大学城从没和帝国及它的五个契约国发生过正面冲突,而挪萨和莫那克的上一场战争也已过了三百年。

三方联盟与帝国契约最大的差异,有人认为是贫穷(或者说是物欲较低),有人认为是明显的价值观分歧。但在大多数局内人看来,三方联盟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它的三座星群、一万余个星球中,竟然不存在任何一位顾问。

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第一议会放弃了三方联盟,但以帝国的视角来看,被第一议会完全放弃的阵营,必然是荒芜、贫乏,且极度边缘化的。

因此,按照惯例,莫那克给三方联盟的港口非常偏远,是一座已经半荒废的资源城市的旧工业港,离主星的首府城市还要有大约一个星球半径那么远的距离。

挪萨的舰队浩浩荡荡。他们没有使团的概念,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游牧于宇宙的船上民族。他们所到之处,就是暂时的家园。但莫那克只允许他们降下三艘飞船,剩下的舰队只能留在一颗附近的自由贸易卫星上玩乐待命。

挪萨的飞船非常有辨识度。在帝国的舰艇已经大量装配了晶体材料的年代,只有他们的飞船还是纯金属外壳的。厚重的黑钢、豪放的焊接、粗壮的铆钉……毫不掩饰自我的挪萨人,在每一件武器、每一艘载具上都贯彻着他们的暴力美学。他们不擅长生产,所以这些工业产物的物料都来自良原,技术则来自大学城。

迎接三方联盟的莫那克迎宾团只有可怜的二十余人,且士兵多于司仪。亲自推开舱门的挪萨王看见眼前寒酸的阵仗,自然是相当不满,随即往楼梯下吐了口烟草。揉骨大概有两米五高,挪萨人的王权象征——青钢短锤,别在他的腰间,也像个小孩子的玩具。他看上去像是一座山,或是一种地貌,层次分明:先是大块的肌肉,然后是一层炎寒不侵的脂肪,然后没有衬衣,直接就是重达百斤的黑钢铠甲,最后,黑钢铠甲外,是一层卡斯尔星狼王做成的兽皮斗篷。

“真是个穷酸的星球。”他向身后的四名将军道。他的两枚狼牙经过了磨平,像是两个粗大的石柱。

四名将军笑了,跟着君王一起走下了楼梯,每一步都震出一阵钢嚎,像是五颗陨石向地表倒扣而来,万物巍颤。

莫那克的二十几名士兵和司仪虽然也都是特地挑选的大个,但气势上仍不是一个等级,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食物链层级。“欢、欢迎挪萨国来到莫那克。”司仪说话直打结巴。

“不是挪萨国。是三联盟。”揉骨直接以巨臂将挡路的两名司仪推翻在地,像是石磨滚过两颗豆子。两个司仪被甩出两米远,面色痛苦,看上去断了几根骨头。

剩下的莫那克人左顾右盼,正奇怪为什么只看到挪萨的船,头顶就出现了一阵非常古老的螺旋桨声——没错,良原人的飞船还在使用这种降落方式。

完全不同于挪萨,良原的飞船看上去人畜无害至极,像是刚从博物馆里搬出来似的,恐怕莫那克的生鲜运货船都要比这艘老古董一般的铁盒收音机更先进一些。

年轻的莫那克士兵们连窃笑都顾不上,因为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螺旋桨和起落架。螺旋桨扇起的狂风吹得他们腮帮子乱甩,他们就像第一次把头伸出车窗外的狗一样感受着这新鲜的体验。

飞船落地后,他们本以为这么一艘老旧的货船,最多也只有三五十人的容量。没想到,良原的船停好后,先下来一个三十人的方阵,然后又有三十人,然后有三十人,再三十人……竟然还有三十人!

一位中年军官出列,突然唱起号子:“我们是勤劳的良原汉!~”

“我们照料我们的良田!~”五个方阵一边跟着唱,一边踏着小碎步,汇集成一个5x30的大方阵。

“如果有人觊觎我们的食粮!~”

“我们先喂饱他的欲望!~”

“报数!”

“1、2、3……149!应到150人,缺一人!”

“谁没到!?”

“大埂!他还在拉肚子!”

“明白!立正!一、二……”军官以漂亮的步伐转过身,面向莫那克的司仪。

150人整齐划一地敬起礼,齐声高喊:“感谢莫那克国邀请我们参观学习。”

看得出,莫那克的司仪已经在憋笑了,“欢迎良原使团。莫那克也感谢你们远道而来参加祭祀。”

军官有些脸红,“对!再感谢莫那克邀请我们参加祭祀!还有万国会议!”

“感谢莫那克国邀请我们参加祭祀!还有万国会议!”方阵再次高喊道。

司仪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努力保持着尽量专业的严肃表情,“我这里看到……贵团还申请携带了一车货物?在另一艘船上吗?”他疑惑地看了看天,但天上现在只有飘雪在降落。

“不是。货物也在这艘船上。”军官以五指指向身后。只见四个大汉正艰难地将一个巨大的木板车从卸货口上推下来。板车上堆满了米白色的麻袋。

莫那克人震惊于这艘船竟然还有容量装下一个这么大的木车,瞪圆了眼睛,“这些货物,具体是什么?”

“是我们国家施给贵国百姓的土豆面包。”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稻草在脚底板的最后一挠。司仪爆笑出来,“你们施给莫那克百姓的土豆面包??”

“对的。希望天下再无饥寒。”

“哈哈……谢谢贵国。谢谢!莫那克的百姓会心怀感激地用这些面包制作奶酪肉饼三明治!”

所有的莫那克人都笑了。

良原的方阵中,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傻傻地跟着莫那克人在笑,有人皱褶眉头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也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和纪律,直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前一步,“你笑什么!?你们也有吃不饱饭的穷人吧!?”

她是一百五十人里唯五的女性之一,但看上去没有太多所谓的女孩子气。她丸子头扎得高高的,藏入牛仔布的制服帽子,粗麻领带笔直地经过她挺拔平坦的胸骨。最小号的制服在她身上也如旌旗一般飘洋着。她肩很窄,身子太瘦,衣服多余的布料,都靠她的英气在撑着。但同时,过大的衣服也给了她一种与众不同的朋克感。而且,她还敢做良原价值观里最出格的事之一:不系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看向她白皙而细弱的脖子,你无法找到男孩子的喉结或是汗毛,但骄傲与神气总是卡在她的喉咙中,在她稚嫩清脆的声音加入了适量的沧桑与沙哑。她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像男性军人一样,只不过更勇敢、鼻子更小巧、嘴巴更秀气、眼睛更清澈好看,闻起来也更香。

“谢谢贵国的关心,但莫那克的穷人的问题,一般是过度肥胖。”司仪继续高傲地讥讽着。

“那你们…”

“麦穗!迅速归队!”她的方阵第一排站最右的老者喊道。

“可他……”

“归队!安静!这是外交场合!注意个人纪律!”

麦穗用鞋跟踢出了一个不情愿的立正,喘着粗气转过身,站回了方阵中自己的位置。

“哈哈哈,有胆!”揉骨一边用狼胆酒袋大口喝着奶酒,嘴角流着酒地看向麦穗喊道。

司仪面露不悦,“那么,按照我们的莫那克的传统,下面你们应该……”

揉骨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闭上你的鸟嘴!”

“你、你、你在……”

揉骨将钢靴踩上司仪的胸膛,鞋底几乎和他的躯干一边大,“再多说一句,我让你变成五块。少跟我们废话,漂亮和尚。安静地带路。”

其他莫那克人的脸上只剩下乖巧。没人敢再多说什么。司仪赶忙用平板电脑叫来在码头外等待的大巴车。

揉骨上了车,见座位太窄,便徒手拆掉了座位之间的分隔,一人横坐在三个位置上。他的将军和随行团也纷纷效仿。刚刚上车了三分钟,大巴里就已经是一地狼籍,而且一车酒气了。

良原的车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家有序落座,安静不语。车一开动,所有人就都从挎包中掏出笔记本,开始学习莫那克的先进。在他们看来,莫那克的路灯高多少米、人行道的方砖以何种图案铺设、办公楼的入口有几个旋转门……都是帝国强大的原因,都需要仔细地记录和学习。

唯一没有拿笔的,就是麦穗。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单手托腮,不甘心地咬着下嘴唇。她旁边的男生不敢说什么,时而偷看她一眼,紧张一阵,然后又低头,假装回到了学习中去。

“麦穗……麦穗!”另一个男生从通道走过来,连喊了两声她的名字,但她似乎都没听见。邻座的男生脸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有人在叫她。

她托腮的手偷偷放下,但还是被那个来叫她的男生看到了掌心里攥着的东西。“麦穗,那是耳机吧?你又带这种违规的东西!”男生弯下腰,小声且温柔地向她训斥道。

“怎么了?有事吗?”

“队长叫你过去一下。”

她用鼻子出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又要挨骂了。”

男生带着她走到大巴车最前端的座位上。老队长正和副队长低声交谈着什么,后者看到麦穗来了,便起身让出了座位。

“坐吧,麦穗。”

“我站着就行了,老队长。”

“哎呀,坐吧!我又不是要审讯你。”

麦穗只好坐下,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老队长一头银色而伏贴的短发,就像一片被厚雪压低的稻田,“麦穗啊。我们为什么要讲纪律?”

“因为我们需要所有人行为一致?”

“你是这样想的吗?”

“偶尔。”

“我理解你会这样想。不过说实话,我们讲纪律,是因为这个宇宙里有太多的戒律和法律,但它们相互冲突,我们又是局外人,搞不懂这些冲突。所以我们不乱说,不乱摸,不乱做。我活了70年,去过杀人为罪的星球,也去过杀人为乐的。但它们都欣赏我们的纪律,你懂我的意思吗?”

“您是说,宇宙里有各种各样的价值观,我们的纪律也是。”

“不是。我是说,纪律是凌驾于价值观和分歧之上的东西。就像每个星球都喜欢纯白的雪,笔直的树,或者不偷鸡吃的野兽。”

“我还是觉得,这样显得我们太软弱了。”

“不。只要我们的集体在,我们就永远不弱。”

“……”

“麦穗,你是个很有力量的女孩子。但你不要总觉得集体限制了你的力量。你还年轻,又是女孩子,很多事还没机会看清楚。明白吗?”

“明白了。”麦穗只是不想听下去了。

回到座位上,麦穗又掏出耳机听起歌来。二十岁的女孩,满耳朵都是鼓点和solo。路上,车上的同胞们又唱起大合唱,副队长在前面陶醉地打着拍子,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她没有加入。最近,她不喜欢这种形式的音乐。

在其他人合唱时,她偷偷地拿出一块成像晶体。晶体里,是一位笑颜温暖的女子。女子和麦穗长得很像,但麦穗从没有见过她,也从来得及听别人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思绪扎得越深、越远,她的病痛就以更强大的劲头翻滚回来。她的深郁又发作了,周围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丝温度现在都使她惊恐,她想跑,或者坠落,却又感到身陷流沙般的疲惫与无力,于是便束手就擒地堕入深渊。

“麦穗!麦穗!你的药呢?”旁边的男生注意到了她如同泡了三天海水一般的脸色和冰锥一般的冷汗,“麦穗?药在你包里吗?我可以翻你包帮你找吗?麦穗??”

“哎呦!这时候就别讲这些了!快找吧!”前座的人也翻身过来帮忙。

男生使劲在她的包里翻找着,但女孩子的挎包太纷乱了,他实在看不出哪个瓶瓶罐罐是装药的容器。

副队长闻声奔来,“我这里有!来,麦穗!”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瓶子上面贴着“麦穗”二字,是大学城医生常用的字体。

“水!拿瓶水!”他喊道。旁边的人递来水,他赶忙给麦穗把药喂下。

片刻,麦穗的呼吸正常了下来,红润的面色也返回了她秀气的小脸,像受惊的鸟群最终飞回了栖木。

“你没有准时吃药吗?”

“我的药不多了。”麦穗精疲力尽,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我来之前该去一趟大学城的。我忘了。”

“你带了多少的量?”

“两三天吧。”

“天哪。祭祀加上之后的大会,可要五天呢!你怎么现在办事这么不谨慎?还好我给你带了些……来,让我坐这里吧。”副队长拍了拍麦穗邻座男生的肩膀。男生立刻起身,让出了座位。

“好了,不要多管闲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副队长朝围观的人群挥挥手,然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麦穗的背上。他比麦穗的养父大两岁,曾经还是他的朋友。正因如此,他才对麦穗格外愧疚。麦穗的养父在集体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那样的事,他本该更早发现的。

多年的沧桑和晋升碰壁,使他的脸上刻满了满不在乎的垂纹。他的头发也不够规矩,时而有几丝灰发逃离发胶和纪律的束缚,荡下来,像一缕隐蔽的二手烟。

“副队长?”

“嗯?你好些了吗?”

“你见过‘雅卡塔’吗?”麦穗唐突地问道。

副队长皱了皱眉,“雅卡塔?心碎议会的物师?”。

“对。”

“他们非常非常少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所以你没见过。”

“没见过。至少没有见过他们在我面前唤物。”

“良原的历史上,曾经有过物师吗?”

“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本……”

“‘找本书去查查’?这种事不可能写在书里。所以我现在才问你!”麦穗的音量越压越低,但语气愈加上扬。

“据我所知。从没有。”

“为什么?”

“据说,唤物师的天赋一般都是遗传来的。”

“难道没有唤物师来过良原,然后和某个女人生下一两个孩子?”

“麦穗。你也是女孩子,你应该清楚,我们良原的女人不干这种事。况且,唤物师都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那种虚荣没用的东西,良原哪里有?”

“他们喜欢珠宝,是因为那个吗?”

“对。唤物术。和物品定下契约,总要选一些坚硬又永恒的东西。哎,我也不了解他们。他们太神秘,太神经兮兮了。所以你到底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到了一件事。”麦穗攥着那个成像水晶。

“什么事?……你又在查你母亲的事了??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她已…”

“不!你错了!她还活着。我查到了!”

“你查到什么了?我是亲眼看着她死去的!”

“她就在这里!”

“哪里??”

“这颗星球上!”

第五章 暗流 鲁方丁夫从茉文公主的房间离开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往举办大祭祀的酒店。

他垂直遁入地面。先检查了土壤,然后是矿脉、地下水、地幔……他的例行检查越来越频繁,因为这个星球最近似乎也出现了黑蚀。但他还不能确定。他只是在极深、极黑暗的的地方,隐约看到过那些更黑的斑点。那种模糊的威胁感就像是深夜中的黑鼠——你很难真的看到它们,但就是确信它们已经在了。

一千三百年前,第一议会的无形者仍然会使用光照术为自己照明。但这至关重要的秘法已经完全失传了。地下的一切都很黑。他在暗河与地洞里穿梭,却始终找不到黑蚀出现的明确证据。久了,他开始感到自我正被黑暗啃食、消化——完全由光子构成的无形者,无法长时间存在于极暗中。

他猛地下扎,像一位在地幔中潜水的泳夫。行星的结构和它所承载的各类文明一样——最表层和最深层总是明亮的,而中层和过渡层总是灰暗而暗潮涌动的。他飞速脱离了中层地幔的包围,直接扎入了炙热耀眼的地心。

地心没有黑蚀的痕迹,像一颗小孩的心脏,年轻有力地搏动着,没有一点点的黑痣或色素沉积。他稍稍放下心来,在这个光明、安静、只有他(或者其他的顾问)能到达的地方,整理了一会他消极而嘈杂的思绪。然后,他并起双脚,双手微张,下巴向上,开始了他的“上浮”。

他的方位感从来都不是很好。在他还有肉身的童年,导师们曾经在冰湖上开一个洞,训练他从洞里下潜,再原路返回洞口。他从没有成功过。每一次,导师都要在离洞口很远的地方敲开一个新洞,拉出马上要窒息的他。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被冰层阻挡,但方位感的缺失却数百年未有长进。

他本想就这样找一个角度,直接从酒店的地面冒出来。但在圆心处(地心)的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将在半径的尽头被拉长为巨大的谬误。而且,不受力和惯性牵制的他,还要计算星球自转和相对角速度……这一切的计算都使他头疼——虽然他不可能头疼。他找了个大概的角度,干脆不管不顾地全速上飞。

上行至晶矿层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又走错路了,因为酒店下方应当是没有矿的,但他现在却看到了拉满晶灯的矿洞和满脸黑紫色粉尘的旷工。

“顾、顾问,您好!”矿工们被吓得不轻。在地底随时担心着塌房和脉冲的他们,还要偶尔被脚下冒出的脑袋惊吓。

“你们好。请不要在意我。继续工作吧。”他继续笔直地向上飞去。

回到地表,四下无人,也看不出是哪里。他继续上行到中层,才发现自己和目的地甚至不在一个城市里。作为一个背下过无数古代地图、读过五万本地理书籍的顾问,现在,他迷路了。

“啊……请问,首府是哪个方向?”

两名职员穿着的路人回过头,发现问路的竟是国王的顾问,“天呐!顾问大人!您好!首府在那个方向!”他们指着鲁方丁夫的身后。

“哦,是这样吗?谢谢你们。”

“不客气……”顾问飞远了,他们还在注视着他的背影。“顾问不是什么都知道,超级智慧吗?怎么会这么路痴?”其中一人小声向同伴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理解。”

“为什么?”

“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路的概念。”

鲁方丁夫偏得太离谱了,他飞了二十分钟,飞过大片大片连中上层都没有搭建的矿区和旷野,才回到首府的辐射带。他飞到上层,回到自己比较熟悉的区域,才分得清去酒店的路。

王恩酒店在首都的西郊。这里是保护区,没有三层的城市架构,地表上也没有矿场。一个巨大的空中楼台,由四根带电梯的巨柱从森林中支起,在大约是首都中层和高层之间的高度,高筑起一座空中建筑群。这度假村像一把巨伞,承托了方圆十五公里的雪,薄雾和鸟群承蒙它的庇护,在它下方盘绕着巨柱,嬉戏着,延绵着。下方的森林没有雪色,在一望无际地雪原中突兀地保有着一片深绿,像一块镶嵌在大理石板上的肥圆翡翠。雾霭和鸟语晕染至圆圈以外,在落雪的边界,暧昧而诗意地出入着,若即若离。

王恩酒店是举办仪式和接待外宾的不二之选。它仙境一般,与世隔绝,既易于安保,又处处彰显着莫那克家深厚的王权审美。

最先被安排进入酒店的,自然是温赞国王还有他的好朋友柯苏国王。

小王子在空中花园大道上一下车,就兴奋地跑到栏杆边上,扒着看栏杆向下欣赏着千米人造水幕落入下方自然湖泊中的壮景。

“目苏!小心啊!你们在干什么!快把王子拉回来!”柯苏不像莫那克家那样喜欢锻炼孩子的勇气,他在王子身上贯彻着海室工程师的严谨和小心。

温赞走到他身边,和他肩并肩站着,“嗨,这有什么的?让他玩儿呗,掉不下去的。”

“有时他忘了,您们这里还是和我们星球的重力不大一样。”

“那也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莫那克已经好些年没有跌落事件了。当然这也要感谢你们研发的缓冲系统。”

“主动跳楼的也没有?”

“没有。零。在莫那克,‘我要从上层跌下去了’就像‘我吃得撑死了’一样,是一句不会成真的玩笑话。”

“那从中层跌到下层呢?”

“哦,那经常发生。最近经济不好,不少中产阶级都回下面当矿工了。”

“经济不好?数据不是很好吗?”

“数据当然好。不过最近地壳活动太频繁了,很多晶矿只能休矿。而且,星脉公司的威胁越来越大。”

“星脉公司还在抢矿星吗?”

“对,但他们现在只敢在边缘地带,还不敢离我太近。而且那些星球也没有黑白晶矿,只是一些成色垃圾的黄矿紫矿”

“您说的这个最近的地壳活动,让顾问去看过了吗?”柯苏见仆人们已经把王子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视线才回到了面前。鲁方丁夫的头正好斜着从他和温赞中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喔哟!天呐!”

颂赞耸耸肩,“我习惯了。”

“喔,顾问,您可真是出其不意!原谅我的失礼,我们的可一夫很少这样出场。”

鲁方丁夫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向两位国王说道:“我刚刚检查了地核。仍然没有找到地壳运动的原因。地核很年轻,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必须再次向您强调我的怀疑,关于黑……”

“我了解了!”温赞马上打断了他。

最后几个字没有太引起柯苏的注意,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双眼在镜片后演算着一些公式推导,“地核没有问题……那地幔呢?“

“我看不清。”

“也对……这可不好办。莫那克的晶矿层太硬,连我们的勘探机都没法打穿。主星的地幔只能由顾问去看,可‘光照术’又遗失了……”

“这些事我比您更清楚。”鲁方丁夫情商很低地打断道,“要是我能带个打火机下去就好了。”好在他还会说些笑话。

“哈哈哈,”柯苏不是假笑,“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温赞叹了口气,“希望这次大祭祀能平息里神的怒火吧。我们最近很不顺。”

柯苏难以理喻,但也不能明说,“您觉得,这次祭祀能平息地壳运动吗?”

“我只能这样希望了。当然,如果里神的恩赐真的放弃了莫那克——我是说如果,那么,就要靠海室的技术来兜底了。”

“我们总是您最坚实的后盾。我回去会给研究所十倍的经费,让他们尽快研究出地幔勘测和地壳运动的解决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温赞神色凝重。

“我似乎听说过,关于这种问题,第一议会有一种技术的蓝图……”

鲁方丁夫迅速打消了他的想法,“我向您保证,第一议会的图纸,绝大多数都不可能被现在的文明制造出来。而且,就算可以,第一议会也不会批准使用议会技术干预自然规律的事。”

温赞背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金色鞋头,“鲁方,你觉得,我的星球随时可能崩塌,也是‘自然规律’吗?”

“当然。这宇宙中还有比星球死亡更自然的事吗?”

温赞不再开口,侧身看向顶棚外的大雪。鲁方丁夫也随着他转身看去。二人姿势相似,心境却完全不同。柯苏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气氛,恰好目苏又甩开仆人去栏杆边玩,他赶忙大喊道:“目苏!不要逼我禁足你!”

目苏停下脚步,有些委屈地指着身后,“可是妈妈也这样呀!”

他指的方向,欧伦正倚靠着栏杆,半个肩膀悬空在外,品尝着服务生给她端来的曼果香槟。

“亲爱的,能不能给孩子教一点好?”

欧伦调皮地晃了晃脑袋,从栏杆外拉回了自己美轮美奂的后背,“好吧。喂,服务生,给我的王子也拿一杯香槟。”

“亲爱的!”柯苏再次无奈地喊道。

雪针落在他们头顶的透明顶棚上,一根根地被阻断,却又一根根地前仆后继。温赞国王没有莫那克历任帝王的那种狂勇,他只觉得这漫天大雪像极了四处而起的新威胁,每一根都想要刺中他,想看漫长的荣耀在他手上崩溃。而暂时阻挡这一切的,似乎只有这一层薄薄的雨棚。

与此同时,

在下层街道,矿工们收工后解决食欲和性欲的小商街,两个身着黑衣、头戴黑帽的人快步穿过人群。

在一个无人而飘满尿味的死胡同,一名坐在木箱上的矿工正等着他们。

“是你们在买这种东西吧?”他扔掉手里的劣质卷烟,从工装裤的兜里掏出了一个淡黄色的水晶。那水晶中闪着一种流沙般的微妙光芒,看上去和一般的晶矿无异,但老矿工能看出差别。

一个黑衣人伸手想要验货。

“啊啊,先看看钱。”

“你想要数字转账还是纸币?”黑衣人非常警惕,一手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另一只手伸入风衣中,看上去是在摸着武器。

“哈?当然是纸币!”

黑衣人将手提箱扔到地上。被晶尘染成黑紫色的肮脏积雪被拍出一个大坑。箱子自动打开,里面是足以让这片区域发生帮派大血战的数额。

矿工像扑食一般抱地而去,飞速地扣上了箱子盖,然后一边用肚子护住箱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上下,生怕被别的矿工看见了自己的大奖。

黑衣人抽出一把充能手枪,对准了他的头部,“钱还不是你的。先验货。”

矿工仍然护着钱箱,抬手给出了黄色水晶,“给你。”

另一名黑衣人结果水晶球,用一部发出墨绿色光的手电穿透水晶,只见其中的“流沙”有两粒格外闪耀,而且运动方向也不吻合整体的波动,像是有自己的熵。

“是真的吗?”拿枪的吻同伴。

“是。”

矿工也好奇地盯着那个水晶,“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你从哪里知道我们在找这些东西的?”

“我买的烟盒里塞着一张小传单。”

“怎么联系到我们的?”

“传单上有号码。”

“不是别人告诉你的吗?”

“不是。您放心。这件事只有我和您们知道。哈哈!有了这笔钱,我要搬到中层去!”

“你确定没有别的线人和知情人吗?也没有告诉过别人?”

“当然没有!我告诉他们干嘛?和我分钱啊?我巴不得赶紧搬上去远离这群傻逼。我住到中层,就天天对着下面撒尿,哈哈。您们大可以放心,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我相信你。”黑衣人转过身走开了两步,然后又回身。一道紫色闪光从他的风衣下窜出,正中矿工的眉心。发财狂喜的表情永久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枪声和血肉烧焦的臭味,在周围的噪音和烤老鼠肉味中,只是沙暴中的一粒尘,没引起半点注意。

两人确认了尸体,然后掏出一枚星脉公司产的燃烧弹,烧掉了巷尾的所有垃圾,包括那盒他们懒得捡回来的巨款。

二人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巷,黑烟从他们身后升起。大路上疲惫无神的矿工们默认是某个流浪汉又在烧火取暖,连歪头看一眼的力气都不愿使用。

“现在他们已经生产出多少了?”在人潮淡去后,二人拐入又一条阴暗小径,一名黑衣人小声地问同伴。

“五颗子弹。”

“才五颗子弹?”

“一个这样的水晶,里面才有一两粒沙。做出五颗子弹,他们已经用了五十年了。”

“五十年??”

“对。”

“这个计划已经进行这么久了?不过你今天怎么告诉我这么多东西?哎?你停下干…”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字,他的头上也出现了和矿工一模一样的孔洞。只不过这发子弹是从他后脑勺打来的。

“对不起,新兵。”年长的黑衣人收起枪,“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这些水晶。”

他跨过同伴的尸体,又丢下一把火。

“他们必死无疑!”他咬牙切齿地说。一颗眼睛从他的帽檐下露出,被闪烁着的残破街灯照亮。那是一只纯黑、纯黑的眼睛——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黑曜石或者黑晶,而是一团完全纯黑、连反光都不存在、和黑洞一模一样的暗影。

这是黑蚀,发生在活物身上。

第六章 钢锥 断苇费了半天劲,这里拿一件上衣、那里捡一条裤子,才从一地的尸体里拼凑出了一套没有明显血渍的制服。穿上后,竟然还算合身。

他轻轻地打开门,只露出半个眼睛,反复确认楼道两侧的情况:暂时没有士兵,不远处的哀嚎声还在继续。

他自知这一身制服也不可能掩盖住他的挪萨人特征,更何况自己还拖着一个可疑的大木箱。但走一步是一步,他将佩剑挂在左肩,木箱背在右肩,若无其事地从房间里踏了出来。

安全地走了大概三十米,突然,一扇铁门在他右前方打开了。一个士兵走了出来,上衣、拳头,还有脸上都溅满了血。他一边用毛巾擦着眼角的血液,一边咒骂着:“妈的,这人真抗揍!”

断苇向他点了点头,本想就这样混过去。但走到迎面相距三步时,那人却开口问:“你这箱子里是什么?”还好他仍然使劲擦着眼角,看不清断苇的黑色卷发和颈部纹身。

“查收的货。”

“什么货?”

“一个农民带的风干肉,带去检疫。”断苇模仿着莫那克的口音回答道。

“哦。过去吧。”

士兵侧身放他过去,又走了几步,突然琢磨出了什么,“‘农民’?谁会这样讲话?”他本想低头好好看看那箱子,没想到顺着视线看到了断苇的靴子——鞋底的血渍已经踩出了一串血脚印。“站住!”他立刻拔枪。

莫那克武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开火前总是需要充能一秒,动作迅猛的挪萨人往往就是靠这一点而以冷兵器战胜枪支。断苇右手的舌头再次衔着匕首飞出,刺穿了士兵的颈动脉。

异虫满意地抖动了两下,带着大量敌人的鲜血缩回了断苇的掌心。又融入了一些莫那克的基因,断苇的莫那克口音又地道了一些——这是异虫的功能特性。

但口音已经不能帮他蒙骗过关。狭长的楼道里现在横躺着一具鲜血狂涌的尸体,警报响起只是时间问题。他快步跑起来,脚步声在铁门和逼仄的墙壁之间乱撞,格外明显。两名士兵闻声打开门查看,“谁在…”,在身首异处前留下了他们短暂的遗言。

佩剑已经出鞘,干净的制服又占满了血迹,警报声也急促地响起。断苇狂奔起来,沉重的木箱在他背后摆弄着他的重心,加上鞋底的血液,使他数次险些跌倒,但都靠着出众的平衡能力化险为夷。

一道主门又在他面前打开。这里连接的是另一个入关口,外面的士兵听到审讯通道里响起警报,立刻增员来了整一小队人。

不等他们端枪进入射击姿态,断苇踩右侧的墙壁助力,飞跳而起,左手持佩剑给出一记直刺。打头的强壮士兵为他的勇气付出了代价,又在倒地过程中压倒了后面的同伴。

借这个空挡,断苇踹开了左边的门。运气再次眷顾了他。这间屋子是一件行政办公室,向关内的方向开了一扇窗!他一把拉倒了门边的一个文件柜,挡住了半边门。柜子刚落地,追兵就已经赶到门口,开始用脚使劲拽门。

一个柜子拖不了太久。断苇将佩剑收回剑鞘,紧了紧木箱的背带,然后冲刺、起跳、蜷缩身体,从窗口一跃而出。

玻璃碎裂的声音刚刚淹没于窗外的嘈杂,士兵便踹开门一拥而入。最前面的士兵大步冲到窗边,扒着窗框往下看。楼下是刚刚入关的人群,各种各样的人拿着各种各样的行李,加上漫天飘雪,根本看不清状况。

“在哪儿呢!?看见他了吗??”

“看不到!什么都没看到!”后面几个士兵也凑了过来,全都眯着眼睛使劲往地表看去。一时间,窗框里塞满了脑袋。

断苇其实就挂在窗户右下角一米外,右手拉着箱子的皮背带,仅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承受着全部的重量。

他的靴子仍然在滴血。楼下,在墙根玩瓶盖的两个男孩突然感到头顶一阵黏糊糊的温热。他们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血,便惊讶地抬起头来。

断苇冲他们摇了摇头,用嘴型说了声“嘘……”。两个男孩惊恐了短暂的几秒,马上明白了情况,有些崇拜地再看了看头顶这个抓着砖缝的挪萨人,便低头继续玩起瓶盖来。宛达尔星系的穷人们已经对莫那克士兵产生了相当大的怨恨,任何敢于反抗的人都被他们视作勇者。

窗口里的官兵还在使劲寻找着挪萨人的踪影。但他们方向完全错了,反而抬高视线,越看越远。“妈的!让他混进去了!快下去一楼!出去找!快!找不到他,咱们都得完蛋!”最下面的脑袋一边喊着,一边赶紧把其他人往身后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远端传去,断苇的这一侧恢复了安静。他松开手指,在下方两米的金属边挂了一下,又在管道上借了下力,最终,以一个漂亮的空中翻身,抓住了一盏路灯,带着木箱安全优雅地落地。

刚才那两个男孩向他跑来,“你是挪萨人吧?!大兵为什么追你?!”

“你为什么穿着他们的衣服?”

他用正常的那只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然后给他们一人丢了一枚硬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朝圣者。如果有人问,你们从没见过我。”

“朝圣者?你也信我们的神吗?你也是来参加祭祀的吗?这是你的祭品吗?”稍胖的孩子指了指断苇背着的木箱。

“没错。这是我的祭品。”

“这么大啊?好像个棺材啊!你不会献祭的是人吧??”

“当然不是。只是旧书罢了。”

“旧书?不知道里神收不收这种东西。”

另一个男孩突然有些生气,“里神当然会收!里神‘爱贫寒的就像祂爱富足的’!里神不会拒绝穷人的祭品!”

就在他俩争辩时,断苇已经混入了人群。

“到莫那克主星后,去首府,一家叫‘满月club’的夜店,找一个单耳戴着三枚耳钉的男人。他会帮助你。”

这是那名神秘委托人留给断苇最具体的一句话了,但使人一头雾水。然而他现在已无退路,只能茫然地跟上这唯一一条线索。

他在底层市场找了一辆拉人的轱辘车(这些人不会多问问题),给了两个硬币,护好木箱,靠着坚硬冰冷的铁皮,闭上了眼睛。满月club,夜店,一个单耳戴三枚耳环的男人。他突然觉得这人的形象听起来有点熟悉,又一时对不上号,便不再多想,专心休息。

与此同时,正寻找那个带耳环的男人的,并不止他一个。

良原的第二辆大巴上,麦穗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和晕车体质,脸颊已经如白晶一般毫无血色。

“我要不要让司机在前面停一会儿车?”副队长问。

麦穗摇摇头,甩下几滴虚弱的冷汗,“不要。那也太添麻烦了。”

“你别逞能呀?你还能撑吗?”

“能。”

“开窗透透气呢?”

“没用。都没用。”

“那你要睡吗?”

麦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副队长从另一个大学城的小瓶中拿出一粒蓝色药片,“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前天?”

“能不能确定?”

“肯定不是昨天。”

“那好吧,吃吧,好好睡一觉。睡醒我们就到了。”

麦穗吞下那枚药片。她的意识从脑后向正前方的一个小孔缓慢收缩,只留下一个圆洞时,妈妈的脸出现在那团光亮中。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一座井里,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洞。她在坠落,母亲的面孔越来越小,呼喊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然后她看到一枚钢锥。那钢锥的形象取代了她的母亲,却也在呼喊她的名字——但不是“麦穗”,而是另一种语言。她突然感到极度的伤感,就好像有人将她所有的快乐全部抽去,然后笑着跑开,她好想追,却只能万念俱灰地站在原地,然后又坠落下去。坠得离那钢锥越远,她就越想大哭出来。不是普通的哭,而是将所有的血、脑髓、脊液全都哭干,然后旱毙于荒漠的那种大哭。

她知道,如果这种情绪再进行下去,她就要死了。然后,她便睡着了。

再睁眼,巴士已经停在了王恩酒店的停车场。温赞和鲁方丁夫率标准的接待团等在大堂门前,像欣赏某种骨牌表演一样品看着正在列队的良原人。

“报数!1!”副队长喊。“2!”老队长喊。

“1……49!”

“谁没入队!”

“报告副队长,是麦穗,她刚醒。”

“哦……”铁血军人的嗓音中突然混入了大量的温柔,“你能起立了吗,麦穗?”

麦穗头还很晕,但已经比睡前好些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仍然在她的额头前打转,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光列车上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一切的失落感。

“50。”她扶着椅子爬了起来,哑着嗓子报数道。

副队长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说道:“这样吧,大埂、常丰,你们俩直接带麦穗去房间吧。”

老队长的脸上有些不满意。“我会亲自向温赞国王解释和道歉。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副队长于是补充道。

老队长站起身,拉出了折叠拐杖,拄着拐往车门走了两步,然后淡而朦胧地说:“还是齐整一些比较好。”

副队长隐匿地抿了下嘴,“特殊情况,下次一定注意。”

良原人列着队从大巴上下来。不仅下车的队伍整齐有序,连每辆车上下来队伍前后怎么衔接、汇集,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需要各车的副队长过多指挥,他们就自动穿插、组合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四角都是90度的标准大方阵。

“不得不说,良原人的这套杂技表演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鲁方丁夫道。

温赞鼓起掌来,“哈哈!我看了不少次你们的入场,但永远都看不够。三方联盟只有你们先到了吗?”

他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传来,另一辆大巴的门被打开(或者说是被踹开)。揉骨和将军们满身酒气地走下车,身后是酒量不比他们、已经七扭八歪的挪萨兵们。显然,他们这一路不是乖乖坐过来的。

鲁方丁夫预见到了什么,悄悄多升空了一米。

“目无王法”的挪萨王打了个酒嗝,无视了任何礼数和安排,直接撞开莫那克的司仪和士兵,走上红毯。铁靴发出叮当巨响,在红毯上刻下了永久的凹陷。

莫那克的士兵紧张万分,全部进入了射击准备。揉骨已走到温赞身前两步,步枪充能声已经完成了齐奏,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嚣张的挪萨王。

“温赞。”揉骨停下脚步。虽然他只比温赞高半米,却做出了无比夸张的俯视姿势,就好像他比温赞高了几倍似的。

温赞作为帝国之王,群王之首,自然不会轻易被挪萨王威胁到。他沉稳地伸出右手,示意士兵们收枪,然后直视着前方空地,回:“揉骨。”

“有段时间没见,你没怎么长个。”

不出鲁方丁夫所料,揉骨又拿身高说事。还好,方才他偷偷飞高了些,现在反倒他是全场最高,可以俯视揉骨的头顶。“您的心智和幽默感也不见成长,揉骨大人。”

揉骨抬高眼角,轻蔑地看了下浮在空中的顾问,转而对温赞说道:“嘿。你们的投影投得抬高了。”

“请不要将我的顾问比做投影。另外,你这么着急去哪里?”

“撒尿。怎么,你想让我尿在你可爱的小花园里?”说罢,他大步往酒店大堂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看花园,补上一句:“真是漂亮!”在挪萨人的语言逻辑里,“漂亮”只用来形容妓女、逃兵、同性恋。

温赞没兴趣目送他离开,继续看着前方,然后歪过头,向鲁方丁夫叮嘱道:“你去跟着他吧。然后在他们的房间周围多安排些人。”

“好的。”顾问随即也转身飞入酒店。

温赞摆出外交假笑,刚想要对良原人说两句流程上的客套话,发现又有三个人正从侧面的小门提前进入酒店。“那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实在抱歉,国王殿下。是我们团队里有一位女孩身体不适,需要提前回房休息。”老队长解释道。

“哦。”温赞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连士兵没让跟上去。私自活动的良原人显然不如挪萨人那么有威胁。他看了看良方的方阵和挪萨的乱阵,继续问道:“怎么?大学城又没来?”

“啊,温赞国王,非常抱歉。您应该了解,大学城从不参与任何神学事宜。”老队长答。

温赞面露不屑,“哼,神学事宜?这帮心中毫无敬畏的老书呆子。”

“非常抱歉。”

“你道什么歉?你又不是大学城的。”

“我们三方联盟,荣誉是一体的。”老队长说罢,用手请了请方阵正中的三命英俊男青年,“那么,请让我们向您表达我们受邀参观大祭祀和参加万国大会的感激之情。”

“‘参观’大祭祀?谁是请你们来‘参观’了?!”温赞气愤地用手指使唤来了一名事务官,“良原有祭品吗?”

事务官翻了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有的。都是粮食。另外……”他继续往下翻读着。

“另外什么?”

“他们随行还带了一车土豆面包。”

“土豆面包?怎么?现在良原人也开始担心饭菜有毒了?”

“不,国王大人,他们说这是‘施给莫那克穷人的心意’,想要申请今晚在首府中层和下层派发。当然,这还需要您的同意。”

“哈哈哈哈哈哈!同意,当然同意。”国王大笑起来,“谢谢你们!”

“不客气,国王殿下。下面,请听我们的朗诵。”

“别,不…”

根本不等温赞拒绝,三名嗓音洪亮的青年就开始轮流念出祝词:

“我们感谢伟大、壮丽、秀美的莫那克国对我们发来的邀请。”

“三千八百年来,我们耕耘、收获,以勤劳和诚恳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心中怀着莫大的…”

温赞毫不给面子地大手一扬,“不好意思!我还有其他星国需要接待。请你们入住吧。莫那克欢迎你们!”说罢,他又吩咐了事务官几句,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国王卫队浩浩荡荡地跟着他一并离开。酒店正门前的停车场突然只剩下良原人和挪萨人的团队,还有一些莫那克的士兵(主要聚集在挪萨人这一侧)。

稿子本来准备了十页,撰者们反复推敲精修,诵者们反复背诵彩排,结果莫那克国王只听了不到三句,大部分良原人脸上自然挂不住——但竟不是愤怒,而是以委屈失望为主。

一名挪萨将军经过他们六神无主的方阵前,如恨铁不成钢的严兄般摇了摇头,低头道:“给莫那克人念这种东西?真是滑稽。你们还不如去给莫那克的妓女朗诵情书。”

那边,麦穗被两名同伴搀扶进侧门。走过一小段三面都是水晶浮雕的通道,便来到了酒店大厅。这大厅太气派恢宏了,像是把良原人钟爱的平原四四方方地折叠起来,再加上了盖子。如此巨大的面积,如此高的屋顶,如此通透的结构,竟然是密闭的室内空间,这让三名第一次来这座酒店的年轻良原人惊掉了下巴。如果再细看的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栏杆扶手下闪过紫晶的电光,砖缝间鎏着莫那克上层的标志性藤蔓金边,每一个石砖上都雕刻着百花环绕的莫那克家族的家徽……这雍容华贵中所夹带的精雕细刻,即便让挪萨王来骂一句“漂亮”,也会使他重新审视这个词语的含义。

麦穗一进大厅,便觉得好了些,至少可以站稳了。但二名男生还是全程搀着她办理入住、坐观光电梯上楼、找房间,最终把她扶到了豪华而舒适的皮沙发上。

“太谢谢你们了。但,那个……”麦穗非常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出去吗?”

“哦!”两个男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女生的房间里,赶紧红着脸出去,并拉上了门。

麦穗一头倒在沙发上。深郁发作的悲痛感和绝望感仍然强烈,但房间里的香氛、暖风、落地窗、石板写字台……都起到了疗愈的作用。

躺了一会儿,她恢复了些力气。便走到写字台旁的咨询终端前,在触摸屏上打出了她想要搜索的地点:

满月club。

她只知道,一个单耳戴三个耳环的漂亮男人,知道她母亲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