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倒计时》 第一章 信城,某座废弃的教学楼。

诺尔从洗手盆中掬起一捧水,将脸上沾到的血迹仔细清理掉。

他不喜欢血腥味,也不明白那些怪物的血为何与普通动物相差无几。既然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就应该像电影里那样……蓝色或者紫色的血,不是吗。

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正是傍晚,满布阴翳的天空中不见落日。在这座废弃已久的教学楼洗手间中,他从破窗里往外眺望。黑云聚拢在城市上方,预示着一场暴雨。空气中有潮湿的感觉。

他只觉得骨头快要生锈了。

“沿着教学楼北部林荫道返回。手环上有显示路线。”

耳机里传来少女冷静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环,对着洗手间镜子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昏暗的光线下,自己金色的双眼幽幽地反着光,浅棕色的头发被水沾湿,贴在额头上。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几秒,转身向洗手间门口走去。

从去年这些恶心的怪物毁掉一整座城市开始,一切就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糟糕。尚未完成训练任务的他也被迫上前线。

任务愈加繁重的同时,人们的恐慌成为了战斗人员的另一重压力来源。

这些异世界的生物被组织称为“投影”,数年以来不断侵入着岌岌可危的人类世界。它们的模样大多与本世界的生物相仿,甚至出现了人形。但它们似乎并不以进食为目的杀害人类,而是……彻底抹除。

他问过老师,为什么这些东西明明有可以触摸的实体,却被这样称呼。老师却说,它们的本体不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的确只是一个“投影”而已。

他原路返回后,在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旁看见了老师的身影。

人们习惯称他为“伊勒教授”。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铜色的碎发简单地束起,绿瞳映着街道上的积水。衬衫领口上别着一支钢笔,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老师旁边站着的少女则纤细文雅,眼睛与头发都是淡金色,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部。她穿着短上衣与米色工装裤,正低着头用手机打字。那是他的同学,潼恩。也就是刚才指挥诺尔离开的女声。

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比起这座死城的灰色调,他们也许是明亮的。

“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担心你第二次出任务碰到情况嘛。”伊勒拉开车门,“研究所就这么几个学生,还能怎么办。”

“那其他人……”

“从那边先走了。”潼恩简单地示意了一下方向,“老师说要带我们去个地方,让他们先回。”

他们坐在车上时,诺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建筑物在车窗外倒退,越来越快。伊勒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了他俩一眼。

“感觉如何,诺尔?”

“还好。”

“‘还好’就已经很好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想象中强得多。”伊勒耸了耸肩,“我见过不少初上战场时一直在呕吐的新手。……之前没让你上战场,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组织想要调人还得经过我同意。没想到紧急情况下,这些人直接把你推上去凑数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几分无奈,“你才十七啊,诺尔。战斗人员最低年龄本来是二十岁。”

伊勒今年二十八岁,在学术界显然也因为年轻而备受瞩目。他在组织内拥有自己的研究所,带了十多个学生和五十多个学者,学生们多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按理来说,研究所人员很少有直接迎战的可能,这也让伊勒对诺尔被派遣出战这件事尤其重视。

至于潼恩,许多人说,她会是伊勒所带过“最天才的学生”。她与诺尔年龄相仿,却有着出色的思考能力,偶尔会被指挥部“借用”。不善与人交流大概是她最显著的特征,但比起健谈的老师,她更像是对人际关系一类不感兴趣。虽然交谈也并不算多,诺尔和她关系还能说的上是不错。

“要去哪里?”诺尔问。

“去一个吃饭的地方。我见见一位许久未见的学生……可以说是你们的上一届吧,哈。”

潼恩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出声。车里一时又安静下来。诺尔这才发觉自己的疲劳。他靠着椅背,无意识地看着灰色的风景。

一只乌鸦在不远处飞行,几乎保持和车平行的速度,没多久又慢了下去,停在城市的某处。

诺尔所属的组织名为“轮底”,致力于研究与对抗投影,是目前影响力和规模最大的组织,分部遍布世界各地。

随着形势越来越严峻,轮底为保护平民中作出了更大的努力,但仍然对于投影的来源模糊不清。唯一无疑的是,轮底的存在,对恐慌中的人们是莫大的安慰。

很早以前,组织就已经意识到,无论凡胎肉体还是高科技武器,都不能对投影造成足够的打击。一部分研究人员转而研究一种稀有物质——“齿砂”。这种晶体呈现不同的美丽颜色,具有意料之外的能量。

通过为人类植入这种晶体,能让人类获得特殊能力。但适配者并不算多。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组织上层要想尽办法把诺尔挖走——研究所在组织里可是有特殊地位的。

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经换成了一片繁华景象。灯光在窗上映出一片暖色,街道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与方才相比宛若两个世界。诺尔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死亡的“信城”,而是“锈城”,那个他们生活的城市。

烟火气似乎有缓解疲劳的作用,诺尔尤其喜欢看人们闲逛的样子。街边一个小孩抓着父母的手,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西塞在群里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潼恩不怎么情愿地开口。

“告诉他我放在办公室的第二个抽屉了,几道生物大题。”伊勒边开车边说,“你们两个今天都参加了一天任务,出于人道考虑可以不写。”

两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作业量虽不算多,难度却不小。即使是潼恩,也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对付一道题。

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餐厅的停车场。诺尔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门口等待。

下车后,他们走进餐厅。靠窗处有一张只有一人独坐的长桌,空缺的三个位置似乎专为了等待他们。那人托着脸兀自望着窗外,直到三人走到桌旁,才不急不缓地将视线转回来。

潼恩仍是一言不发,诺尔却留意到她扬起了眉。伊勒只是一笑,示意两人落座。

“好久不见,总部的生活如何?”

尽管此前从未见过面,诺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早早等待着他们的这位青年。

的确……那算得上是一个名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以光芒刺痛他人的类型,反而透出优雅与温和。身形修长,貌似体能不佳。注意到他们目光中的紧张时,他也只是偏过头笑了笑,弯起双眸。冰湖色的双眼虽然冷,却的确承载着笑意。

那分明是一种平静又疯狂的气息。

明明是在暖和明亮的餐厅,诺尔却明显感受到异于平常的危险感。潼恩似乎也同样,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坐下。

接下来,教授的问候印证了诺尔的猜想。

“来之前也不提前打招呼,和以前真是一点没变啊,洛厄斯。”

洛厄斯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伊勒,听说锈城的工作最近有些进展了?”

“嗯,还不错。”

“如果总部审批没有环节出问题的话,我应该要回来这里了。”他悠悠地开口,声音很慵懒,“我不喜欢总部。”

“就这么放你回来?”

“你们这边情况严重一些。待在总部也是浪费人力。——对了,我对两位后辈很感兴趣呢。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又来了,那种审视的目光。好像能透过皮囊直视他人的肋骨。微眯起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又似乎毫不在意地放松了表情。

短暂的几秒尴尬之后,潼恩先开口了。

“我是潼恩,17岁,伊勒研究所的学员。幸会。”

“……我叫诺尔,17岁,是去年刚加入研究所的学员。幸会。”

洛厄斯眨眨眼睛,转向伊勒:“他们俩,有接受手术吗?”

“潼恩暂时没有。诺尔的确接受了手术,并分化为‘荆棘’。和你一样,融合那种怪物之后,就不得不上战场了。……我总觉得头疼。”

“他?……原来还有更年轻的。”

诺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点了点头。

手术后,植入“齿砂”的人会分化为四种类型,分别是能够以召唤物辅佐战斗的“镜”、创造幻象的“水”、改变空间的“纸”和强化力量的“荆棘”。

植入者大多会呈现出某种人外特征。而“荆棘”尤为特殊,需要再次融合投影的血液才能发挥作用。

“你也才20嘛。”伊勒苦笑了一声,“你们几个孩子真是让人担心。……你也向他们说说自己吧。”

“很抱歉,我比起你们也许说不上学识渊博。虽然也算是伊勒的学生,但只向他学习了一些关于投影的生物行为,没多久就被调走了。”他微笑起来,“洛厄斯,S级战力。目前在轮底总部工作。”

“……对了,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想,即使再有什么危险……有你们这样的力量,锈城一定不会被轻易击溃的吧?”

漂亮的客套话。那个人不像是在意人际关系的样子,反而是为了好玩才这样说。伊勒却很当回事地大笑起来,扫了一眼三人。

虽然不喜欢有一半变成怪物的自己……那个人,毕竟是比自己强大数十倍的怪物。他听说过不少关于洛厄斯的事,自然也多多少少对这个人有个大概的认识。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个人实在危险。

去年的一次重大行动中,就曾有过这个人的身影。当时原本的任务目标是五队联合围剿怪物。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这家伙不惜将爪牙朝向自己人,重伤了四个小队,最终阻止原计划的进行。诺尔不曾参与过那场行动,但从同学的讲述中同样感受到一丝凉意。从那以后,洛厄斯被总部严加管控,列为“和S级投影同样危险的人物”。据说他本人看起来毫无悔意。

对诺尔而言,这的确是一次略为紧张的见面。但疲惫占据了他的身体,本就不愿说话的他一时只是匆匆补充着能量。

餐后,伊勒兴致不错地问三人是否想在锈城随便逛逛,但洛厄斯说自己还有未处理的事,先行离开了。

返程的车上,诺尔靠着椅背,只觉得昏昏沉沉。潼恩自顾自看着窗外的风景。也许是察觉了两人的倦怠,伊勒没有再和两人说话。

绕过数条街道,车驶入一条靠海的公路。天已经呈现出暗蓝色,棕榈树的影子拖的很长。诺尔没有留意附近的景色怎样变化着。在他半梦半醒中,车和往常一样,在路的尽头驶进了那座宏伟、极具科技感的银色建筑的地下车库。

他被伊勒叫醒。

“该下车了。我说你啊,好好回去睡一觉吧。”

回到宿舍的公共休息区,两个学生正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桌上还有空白的作业,诺尔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的复杂。他暗自庆幸着松了一口气,打算先回房间,却忽然被那两个同学叫住。

“小羊,你没事吧?”

“小羊”是同学们对他友好的新称呼,自他接受与怪物融合的手术后就一直如此。他并不反感被这样叫来叫去,毕竟简单地用“绵羊”来概括那只怪物,相比表现出恐惧与厌恶要好多了。

“嗯,没有受伤。”

“我就说他比我们想的要强嘛。”那个同学搭上另一个学生的肩,“毕竟是‘荆棘’那一类,能出什么事呢。”

“还是安全为重。呃,你看起来很累,今天还要写题?”

“不写了。老师没给我布置。”他实在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谢谢……关心!我先回去休息了。”

宿舍里的灯光明亮温暖,书架上整整齐齐的列着教科书与几本小说。他瘫在沙发上,模模糊糊间感觉自己像一摊泥。

不过回想起执行任务时那些怪物尸体湿软的触感,自己刚才居然还吃得下东西,真是荒谬。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暗自期望明天不要再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以他目前的能力,应对任务多少还有些勉强。要是真的就这么长期作战,搞不好没多久就死在战场上。

明天……早上去一趟训练室吧。 第二章 第三作战小组 摁下遥控后,训练室的全息影像开启。原本光滑的蓝色地板,忽然生长出瓦砾与废墟。诺尔站在训练室中央。

时间尚早,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战斗的感觉。的确,少数战士会在战斗面前明显表现出兴奋与期待,他们获得力量为的就是证明自己的一刻。但诺尔无法从胜利中获得丝毫快感。他只会觉得惊险且疲惫。

但是再不训练的话,恐怕自己真的要和瓦砾一样碎在战场上了。毕竟自己原本是被作为科研力量被培养的,体能上挑不出什么优点。

那东西出现了。

和那种叫做“投影”的怪物相比,全息投影能给到的真实感有限。不过也足够让人恶心。

这一只看起来像一个盒子,深黑色扁平的身体似乎很光滑,泛着光泽。从它的身侧探出十多只细长的蛛腿,边缘有着锋利的锯齿。它在怪物中体型算是中等,体长大约1.5米,正伏在距离自己十几米远的废墟上。

真是的……怎么自己偏偏就成了战斗人员。诺尔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装上传感器的匕首。

昨天的任务也是用它完成的。他昨晚睡觉前也没忘了先把匕首上的汁液洗干净。怪物的血液和正常动物很像,不过是淡红色,有一种腥味。

融合之后,他就被迫接受了武器速成课。按照在模拟战斗测试中的表现,他暂时选定了匕首作为对中小型怪物使用的武器。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近战测试中成绩优异。

和众多战士一样,这一柄45cm长的匕首只是他能力的外化。当他想要收回它时,它便不再存在于肉眼可见的空间。但他通常只是放在身边,让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钥匙扣或者手表。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改变其长度,或者干脆换一种武器。

可笑的是,尽管数百年来,热兵器在人类之间的战争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却对这些入侵者作用微弱。在齿砂对人体的改造作用被发现之前,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重器已经在投影爪下报废了无数。如果不借助齿砂带来的异能,子弹对投影几乎无效。

他与怪物周旋了一会,观察着它是否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打算。贸然出手很容易将自己置于不利地位,况且在训练室中被全息幻影击中会影响自己的训练分数。

那只怪物一直很安静,忽然收缩了一下,尖细的腿在砾石上借力,随后和他预料中一样飞速扑过来。

他斜着身闪到一边,鞋底擦起尘土。怪物又蜷缩起来,只张开四根爪子朝向他。他谨慎地试图绕后,但对方的反应更快,再次迅猛地发起攻击。

他向后退去。

紧攥着匕首,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几处四五米高的断墙,墙角有很多大石。他在战斗记录中见过它,记得这东西跳跃高度约为一米,具有较好的攀爬能力,想要占据上风必须从更高处攻击。

手术之后自己的速度和力量都明显增强了数倍,弹跳力只能说有一定提升。他在石头上垫脚,抓着凹凸不平处一跃,就着断墙的斜面尽快攀爬上去。

怪物果然紧随着爬上来,到距离他半米的地方顿了顿,倏然跳起。

正好。

他回身使力挥出匕首,手心的火焰刹那间将匕首包裹住。空气中有烤焦的味道,不算好闻。也许是事先察觉到危机,怪物的身体偏斜了一下,原本的致命一击变成了削下怪物的四条腿。它跌到地上,伤口被炙烤得焦糊,试图缓慢地继续移动。

他从墙上跳下去,干脆地对准它的中心补了一刀。它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停止了动作。

这当然不可能是全部的训练量。他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显示着进度条。大概卡在五分之一的位置。

与此同时,伊勒的办公室里,早早被叫来喝茶的潼恩似乎心情并不好。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伊勒教授。

“老师,您真的觉得这个方案稳妥吗?”

“我不好说。”

“还真是预料中的回答。”

“我不希望你也上战场。”伊勒摇了摇头,视线从潼恩落回杯中的茶,“潼恩,你的父母肯定也不会同意,他们把你托付给我,当然是希望你平安。”

潼恩的眼神一闪,但并没有说话。

“我已经争取过了。他们不会把你也推上手术台,你也无需上战场,只是今后你可能会更频繁地出现在指挥室。”

“我需要做什么?”

“给他们俩规划路线,针对敌方的特质进行分析和指引。”

“只有两个人吗?”

“就是这样。上面目前正在尝试这种三人或五人一组的小组模式,用来执行中小型任务。”伊勒似乎对上面的态度很是不爽,讲话间瞄了一眼角落闪着红光的监控器。

“我只是想不到连你也牵进来。我以为我的学生中有两个已经够多了。”

“我无所谓。”潼恩摊开手,淡金色的眼睛看不出太多意味,“上不上战场我并不在乎。只是洛厄斯实在是个太大的变数了,我不相信上面就这样随意地将他安排在一个普通小组里。况且,诺尔和我都还是新手。”

“所以我说不好说啊。那群狐狸。”伊勒冷哼了一声,“重点不在小组,潼恩。这段对话被他们听到也无所谓——他们希望用我来牵制洛厄斯。”

“是吗?”

“你可以不这么理解。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可能把刀锋朝向我——自然,也不会是作为我学生的你们。”

潼恩沉默了几秒。

“我不了解这个人,但我相信您的判断。”

“目前的指挥任务强度不算大,不会过多影响你的正常学习和生活。指挥对你而言也并非难事。”伊勒张开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手势,简单地概括。

“只是随着情况的变化,这条路恐怕会越来越不好走,未知的变量会只增不减。你需要想清楚这个问题。”

“……嗯。”

诺尔拎着包冒冒失失奔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他松了一口气,走向自己的课桌。

昨天的板书还没有擦掉,水母形的怪物轮廓用粉笔画的很精细,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它的特质。在擦黑板的同学走上来之前,诺尔急忙用手机拍下板书。

课后应该找人借下笔记的。不对,昨晚就应该补上。

伊勒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开始讲课。他翻出笔记本,跳过几页空白,在开头写下今天的日期。

7月13日。普通高中生应该放假了吧。他托着脸边听边想。潼恩正坐在不远处,手边叠着几本教科书,看不出来是听讲还是发呆。

洛厄斯提着箱子坐在巴士后座。锈城与总部所在城市相邻,来回不过两三小时。他拒绝了专车接送,纯粹是因为那群人烦的像蜜蜂。

总部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啊。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看不惯他的人有的是,在他们眼里自己大概像颗定时炸弹。提出的调动申请在多方互扯之后被批下来,也是意料之中。

虽然只有半年时间。

半年就半年吧。总比没有好。他庆幸自己从不浪费力气,该用多少力度精准地击败对手,他总是拿捏的恰到好处,绝不多表现出一点。即使是评定的人员,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的实力究竟多少,只将他划作中上。看样子,比他强的人似乎还多的是。

只有他自己明白。那群人要是真弄清楚了他的实力,就绝不可能让他离开视线。

待会去吃点什么呢?他有点想念以前课后常去的一家冰淇淋店了。他总是一个人去,每次都点最普通的香草味。

那时候的同学和他保持联系的没有几个,完成学业后就继续着忙碌的研究工作。偶尔他出战时会有几个小机器人辅助,据说其中也有他同学的作品。

至于他们的教授伊勒,这人也真是……洛厄斯轻松就能凭着气息分析出那两个学生都是适配者。换句话来说,只要接受了“那个手术”,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都能够在战场上游刃有余。可惜伊勒总是不放心,一副生怕学生挂一点彩的样子。他最近天天听相关人员抱怨战斗人员人手不足。高度适配者可是稀有动物。

算了,随他吧。

巴士到站了。他拎起手提箱,从有空调的车内骤然转向艳阳高照的室外。色调鲜艳的建筑物站在马路两侧,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打算现在去轮底分部,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一位女士牵着宠物狗从他身侧走过。宠物狗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扯着链子朝他大叫。女士惊愕地看向他,一边道歉一边从地上抱起小狗。他无辜地微笑了一下,摆摆手离开。

转身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明显是轮底的工作人员。洛厄斯眯起眼睛,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分析着他周围的气息。

采购部门,无特殊能力,无攻击性,甚至透露着几分卑微。闻起来早上跟研究所的人应该打过交道。他颇为无趣地打算绕开。

“洛……洛厄斯先生!”那人却突然叫住他。

“认错人啦。”他没有回头,漫不经心继续向前。

“不是的,今天早上我听到伊勒教授在和同行的人说,希望您能尽早来分部报道——”那人跟在后面追着说。

“限期明明是今天之内吧?”洛厄斯心里更加觉得无聊,“下午去也一样。”

“这……这我不清楚。”

“那么,继续忙你的工作吧。”他笑着随意地挥了挥手,“辛苦啦。”

真有点像是上学那时候。一大早就得赶过去签到什么的……他不喜欢。就像不喜欢在总部整天跟各种程序打交道,早起晚睡的日子。

不过分部的日常一定会自由一点吧。说起来,他简直有些向往了。

下午去报道的时候,办事人员的眼神在洛厄斯的档案和他本人身上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他从容地回应了好几道疑惑的目光,办完最后一道手续便径直向研究所所在的大楼走去,一路轻车熟路到教室门口。他知道伊勒肯定在这里。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干脆破门而入吓他们一跳的样子。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几分好笑,明明也算得上是个好学生的自己,却总有些不切实际的破坏念头。听见伊勒在里面说完“下课”以后桌椅的碰撞声,他便推开门一条缝清清嗓子,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下笑道:“诺尔和潼恩同学,麻烦留一下堂哦。”

被抢了词的伊勒合上了刚要说话的嘴。

从外表上看,洛厄斯高挑修颀,但过白的皮肤和少年样貌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战斗人员。他给准备出去的同学让出通道,等只剩下另外三人时,才悠然走进去。

“我听说老师今天急着见我。昨天才刚见过吧?”

“你也知道关于小组作战的事。”伊勒边整理着书边匆匆说,“今天凌晨我才接到消息。”

“那个我当然知道啊。”洛厄斯从讲桌上拿过粉笔头,在板书的怪物剖面图上加细节,“我都可以,只是想知道两位同学的态度。”

“……呃?”诺尔还没反应过来。

“诺尔还不知情。”伊勒从书中抽出一份文件,走向诺尔。四人坐在相近的课桌旁。伊勒拿掉文件的回形针,将四张纸摊开。

“是关于小组作战的。原文件并没有这么多张纸,是我新加了一些新手教程。

“诺尔,潼恩,洛厄斯,应要求组成第三作战小组。由诺尔与洛厄斯负责战斗,潼恩负责指挥规划。这是上级的命令,来的比较突然,所以还没有告诉诺尔。为了提高合作效率,我委托……呃,一个人,写了些东西,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新手教程’。从结果来看,这份文件的靠谱程度因为这份教程而降低不少。不过将就着看吧。”

诺尔翻了两页,是关于地形、天气不同条件下的作战配合方法,虽然不算特别有用,至少也不能称为“不靠谱”……直到他翻到最后两页。

“如何快速增进组员感情。”

“一、多组织聚会。组员之间的聚会是交流的最好场合,通过各种形式的聚会,可以快速增加组员们对彼此的了解。”

“二、打架也不失为一种增进感情的形式。”

“……”

诺尔把文件放到一边,有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才刚参加战斗不久,就被告知自己又要进行团体作战。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对于洛厄斯这人潜意识里总觉得相当棘手。

潼恩和洛厄斯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们两个能力都很强,和他们而不是其他人合作自然是件幸运事。只是诺尔又开始忧虑自己会拖后腿。

自己相比他们还是太普通了。

“诺尔这些天一直有在训练吧?”伊勒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

“以后你的训练可能要洛厄斯来负责了。他经验丰富,你会和他学到不少东西。毕竟我不是战斗人员,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

洛厄斯只是翻了翻文件,不感兴趣地打了一个哈欠。

“潼恩此前也曾接受过指挥相关的训练,你已经做的不错了。”伊勒说,“他们两个今后也需要你多加留意。”

潼恩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场谈话持续得不算久。伊勒强调了很多注意事项,以及何时该听令出战。他特别说明,第三作战小组由于性质特殊,平时并不归作战部管辖,以后三人的相关事宜还是由他负责。

“你们最好还是先彼此熟络一下。”伊勒明显有些心累,最后整理了一遍资料,便离开了教室。潼恩也只是略有些尴尬地说自己还要联系家里,也先行离开。

诺尔刚起身,就听到身后洛厄斯云淡风轻地说:“明天早上,记得来训练室找我。”

语气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知所措地答应了一声,拎着包匆匆离开。

那天的晚餐是四个人聚在一起。伊勒很随意地和洛厄斯聊了几句。诺尔用叉子挑起盘中的面条,心不在焉地入口。

过去的一年变化太大,而直到现在,变化似乎还没有停止。他其实并不清楚伊勒当初为何就这样收他为学生。明明自己的资质在那所高中并不算最拔尖,伊勒却执着地将他带进自己的课堂。

或许伊勒是对的。诺尔潜在的学习能力并不低于那些尖子生,很快便跟上了新课程的进度。他记得伊勒说,自己的劣势并不在于能力,而是环境。

离开那样一所混乱的高中,一眼望不见未来的日子,就那样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铺天盖地的变化。他喜欢实验室,不喜欢战斗,但无论如何,现状已经足够好了。他默默对自己说。

总不能像鼠类一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吧。

第三章 “训练” 尽管第二天诺尔一早就奔向训练室,他依然在推开大门的那一刻看见了那个修长的身影。洛厄斯站在训练室中央,插着兜看着周围生成的花花草草。

“早啊。”他背对着诺尔,掐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早上好。”

今天的训练室明显和以往不一样。这里似乎过于和平,没有一点虚拟怪物的踪迹。他环视四周,谨慎地移动着脚步。毕竟自己才是要训练的那个人,洛厄斯很可能并没有将他本人也设置成怪物的训练对象。

洛厄斯依旧悠然地打量着手中的花。

“不用找了,没有怪物。”他瞥了一眼诺尔,温和地微笑着,“和我这种人活动一下骨头,怎么样?”

这句话完全在诺尔的意料之外。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和他?

与虚拟的打击感不同,那可是现实中的真实伤害。无论训练有多重要,诺尔都没有拖着自己血淋淋的身体去教室上课的打算。正当他在脑海中飞速组织着拒绝的话时,却倏然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下一秒,银色的光在他眼前一闪。等他在慌乱中看清时,却发现那是一柄剑的寒光。剑刃停在他的脖颈上,凉意瞬间蔓延。他僵在原地,手下意识摸向匕首。

洛厄斯一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中的长剑。

“我不经常用这个,毕竟兵器之类的很没有新意。但如果不经过中介直接使用我的力量,恐怕你至少要在医务室躺上几周了。”

“……”

“别表现得太菜,好吗?陪我多玩一会。”他低声说。

洛厄斯重新提起剑。诺尔握紧了匕首,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

匕首本来就是近战武器,用它和经验丰富的洛厄斯作战自然不占优势。但自己又不可能在这时将它改变形态,以自己的能力,改变的过程至少也要占去半分钟。

他咬紧了牙,紧盯着对面的动作。

和之前一样毫无预兆地,洛厄斯手中的剑再次现出锋芒。诺尔连忙闪避,试图先和对方拉开距离。对方却很快紧逼上来,风声擦过耳边。他矮身抬手用匕首格挡了一下,手臂因受到来自对方的冲击而微麻。刃尖带出火焰,周遭开始变得灼热。他的手心加力,让匕首上燃起更烈的火焰,同时借着原本半蹲的姿势猛的刺向对方的膝盖。

刺空了。

洛厄斯已不在视线内。他警惕地回头寻找时,见对方坐在不远的高处一块石头上,蓝色的眼睛充满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错,刚才算击中一次。再来。”

洛厄斯跳下来,娴熟地给了一记斜劈。他翻身躲闪,再次回击。此时对方的剑法相比刚才更加凌厉,但脸上的表情分明不像是认真的样子。

白光横纵。两人来回数十次,诺尔几乎每一次都刺空。洛厄斯每次都在快要砍伤他时精准收力,但仅仅算诺尔击中了六次,而且没有一次能接近要害。诺尔喘息着,汗水不断滴落。大幅度的动作已经引起肌肉酸痛,手心的火焰也逐渐缺乏攻击性。

他仍旧不敢妄下定论,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不难看出,洛厄斯完全是以游戏的态度故意和他打的有来有回。如果真是在战场上,自己早就被对方拆成碎块了。

何况,洛厄斯甚至还未使用异能。

“诺尔,你知道自己用的火和普通的火是有区别的吧?”洛厄斯笑道,“认真一点啊,向我亮出你的底牌。真正的,经过改造的……半是人类半是怪物的你。”

当诺尔意识到他话里的含义时,神色瞬间更加紧张。他防备地盯着洛厄斯,眉头紧锁,对方却回以赞赏的目光。

“好啦,我还没打算在这里弄死你噢?只是有件事情,想从‘那样的你’身上得到确认。”

监控室。

屏幕里闪动不停的光映照着少女的脸庞。潼恩托着脸,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两人的对战表现。她淡金色的发丝垂在耳侧,手边放着一份诺尔的资料打印件。

当初诺尔分化为“荆棘”后不久,研究所就为他找到了与他最适配的投影。潼恩见过那只怪物,从外形上看接近绵羊。体型算是中等偏大,在种类繁多到难以统计的投影中数据称得上优秀。融合之后,诺尔的异能也随之确定为“使用火焰”。虽然他手中释放出的火焰和普通的火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却的确能对投影造成伤害。

齿砂本身已经会改变人类身体的部分,使其具有其它生物的特征,而融合怪物血液又让“荆棘”们更加远离了原本的自己。如果遇见极端情况,这一类战斗人员可能会完全展现出怪物的那一面,强迫自己发挥极限。此时外形会发生改变,即“第二形态”。

但两次手术催生出的第二形态,目前为止诺尔完全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他只参加过两次任务,且难度不大。

包括潼恩在内,研究所的大家也明白,诺尔根本不喜欢第二形态的自己。能够坦然接受融合进体内的怪物的人,毕竟是少数。当曾经屠戮过同类的力量与自己融为一体,免不了要感到恶心与恐惧。

她叹了口气,视线回到屏幕上,打算静观其变。

诺尔明显已经快要招架不住洛厄斯的攻势。在被对方不轻不重地点了几下之后,衣服出现了些微破损。到目前为止,洛厄斯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伤口,但有意消耗他的体力。他被洛厄斯干脆地击倒在地后,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顺着骨头爬上手臂。像被藤蔓紧紧缠绕,直到他无力再握住匕首,任其滑落在地上。

他意识到,这也许是洛厄斯的能力。

“有点痛吧?”洛厄斯在他身旁蹲下来,几乎是温柔地询问,“以后还是能拿笔的,敲敲键盘也没有问题。”

绝对是故意的。他咬着牙想分散注意力,却发现很难办到。洛厄斯却在这时高高举起剑,眯起眼,对准了他无力防卫的心脏部位。

然后,丝毫不像是开玩笑地,重重刺下去。 第四章 绵羊? 潼恩见情况突变,心下吃了一惊,眼睛紧盯着屏幕,手迅速摸向紧急呼叫按钮,却听见传来“当”的一声。屏幕中洛厄斯的剑被拨去一边,斜插在地面上。

刚才的半秒内,原本不可能有力气反击的诺尔却反常地一挥匕首,拨开了袭来的剑刃。

洛厄斯从地上抽出剑,后退几步,似乎有意让他起身。

诺尔撑起身体,扶着地面,坐在地上缓了一口气。他始终垂着头,从监控器的角度看不清脸。但原本微卷的棕色头发正明显在发生改变,从发尾开始,纯白色一点点爬上去。

第二形态?

潼恩的手从紧急呼叫按钮上移回来,重新拿起笔,迅速记录着。

像是树苗抽芽,他的头顶缓慢生长出一对黑色尖角,闪着类似金属的光泽。按照对于那只怪物的记录,应该还有一条尾巴,白色,形似狮尾。但遮挡下潼恩没能看清,只好先记录着可见的变化。

站在距离诺尔仅仅两三米的位置,洛厄斯看得一清二楚。诺尔的手搭在一旁的石头上,终于挣扎着站起来,失措地望向他。

原本金色的瞳孔颜色没有发生变化,瞳仁的形状却像是准星。犬齿似乎变得略尖。耳朵像是真正的绵羊那样,长而下垂,覆盖着白色的软毛。洛厄斯满意地笑了,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肩。

“还要……继续?”诺尔喘息着,问。

“你现在状态不错嘛。来吧,尽全力。”

金色的火光瞬间将洛厄斯的视野分割成两半,花草尽数被燃烧,方才洛厄斯把玩的那朵小花也顿为灰烬。在火光中,迎面向他袭来的是另一柄长剑,通体金红。他用自己的剑格挡诺尔的攻击。

有意思,这家伙终于开始富于攻击性了。他想。白光从他手中蔓延,直击诺尔持剑的右手,被他灵活躲开。洛厄斯控制着力道,故意露出破绽,让诺尔抓紧机会攻击,又再次落空。

第二形态下,诺尔的能力虽然还说不上强,但爆发力的确优秀。敏捷度上的优势使他在起伏的地形下行动自如,攻击范围也增大不少。

占据高位的突袭,紧随而来的是一次漂亮的挥剑。力度很好,洛厄斯在心里赞叹了一句,然后轻松地挡开。诺尔从高处一跃而下的角度有些问题,但比起一般新手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然而前期的消耗对于新手来说实在过大。在接下来短短十几分钟内,洛厄斯就弄清楚了他的极限。见他的速度再次减缓,便及时停手。

“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环视周围的火光,洛厄斯微笑着按下了口袋里遥控器的消除键,火光慢慢弱下去。“要是再强一点的爆发,就不是程序能简单消除的了。等你到那个强度,我们就去野外训练。虽然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尚早。”

诺尔只是点了点头,直起身收剑。第二形态下他觉得体力有所回复,但回归正常形态后必然会感到更加疲惫。

他实在看不透洛厄斯,却分明意识到一点。

对方的实力可怕到难以想象。

“别用那种生疏的眼神看我啊。”洛厄斯却搭上诺尔的肩,“害你错过第一节课,真是抱歉。不过以后训练量不会有今天这么大。”

“……嗯。”

“好啦,换下衣服去教室吧。”

从监控室出来之后,潼恩重新翻了一遍手上的笔记本。就算是以看一场游戏实况的角度而言,刚才两人的战斗也足够精彩。她确认自己的记录准确无误,便合上本子,径直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说来自己也错过了第一节课啊。伊勒毕竟是研究人员,一周上四天课,一天在教室的也只有上午的两节课和下午的一节课,错过一节已经算是很多。她加快了脚步,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的清脆女声,似是在和某人打电话。

“我说了没事的。”

“绝对没有后悔的可能。你知道我的性格。”

潼恩抬起头,见那女孩靠着墙壁,仍然握着手机,在听对方说些什么话。她染成粉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涂着黑粉相间的指甲油,黑色的连衣裙搭配着长靴,和这里的场景格格不入。

很眼熟。明明自己没有见过她。潼恩在自己的记忆中一边搜寻着,一边绕过她。

“哈喽?”女孩忽然放下手机,叫住她。

潼恩停住脚步。

“可算让我见到同龄人了!”她一上来就抓住潼恩的手,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我刚来这里不久,转了一圈都是那种二十几岁的老年人。你是……喔,研究所的?原来不在这栋大楼啊。”

二十几岁……原来在她看来已经是老年人了吗?好在她没和老师碰面。潼恩无奈地想着,试图抽回手,却被她抓的更紧。

“啊,抱歉。我是研究所的学生,现在赶着去上课。”

“那加一下好友总可以吧?”

潼恩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我叫潼恩。”

“嗯,你可以叫我多琳。这个名字我用了很多年。”

“多琳?”潼恩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那张漂亮张扬的脸。

睫毛很长,只化了淡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很亮,在潼恩的视线下故意眨了眨。

“你认得我对不对?”

“那个歌手?”

“我也可以是演员啦,虽然只演过一次配角。”她笑着晃了晃手机,挂饰叮当作响,“可惜你好像不是我的粉丝呢。不耽误你上课啦,记得找我玩噢?”

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轮底啊?

怀着疑虑的心情,潼恩没再多问,简单地挥了挥手便奔向电梯。

进教室前,诺尔疲惫地坐在教室外的后墙上,等待着自己的形态恢复正常。路过的研究人员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随后一副反应过来“原来是那孩子”的神情。洛厄斯刚去了一趟自动售货机,抛过来一瓶冷冻汽水。他甚至出于礼貌还说了句谢谢。

潼恩从他俩旁边路过时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接近下课,干脆就在此处停下。三人第一次单独聚在一块。

“辛苦你啦。”洛厄斯把原本给自己买的汽水递给她,被她摆手回绝,“我们俩这么早起来训练,害你也要早起。”

“没什么,和平时差不多。诺尔怎么样?”

“要散架了。”

洛厄斯没忍住笑。潼恩摇摇头,看着诺尔半棕半白仿佛褪色一般的头发。

“我会赔偿你一件衣服的。”

“潼恩,昨天的课堂笔记能借我吗?”诺尔弱声说。

“……你还真是挺好学的。”潼恩蹲下身察看,确认他头上的角已经完全消失,“在教室里,我等下拿给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