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亭》 第一章逸狐李元仪 “李元仪,你本不应来此的。”不男不女的沉闷声音从四面石壁传出,阴冷刺人。

这座可以称的上是墓室的巨大石窟位于地下万丈处,宽阔的四方墓室,目测可容下万人,最醒目的是每一面都挂了个造型奇异的棺材。

正东方的鲜红如血,长满妖艳大花。

正西方的黑棺,刻满晦涩金色梵文。

正南方的残破不堪,普普通通的简陋木棺。

正北方的看着最不简单,青铜材质,九龙拉棺。

一位白衣男子气态闲适的站在墓室中央,三千青丝散乱垂下,他身材修长,姿容好似画中人,眉心一点竖立猩红,犹如两眼之外再开一眼,隐隐透出一丝邪气。

这位身份极尊贵的白衣男子笑到道:“我不来,自有后来人,你们自以为躲避天机,得以窥探一线天人,便是上上策了。”

男子嗤笑:“痴心妄想。”

整座墓室阴冷的能滴出水来,静的吓人,没有人能够想象在这里待上十多年的枯寂,哪怕心性再坚韧的世外高人,都得被逼疯。

“这座葬仙窟,你是如何找到的?”正南的简陋木棺中传出沙哑老头声。

“这已经不重要了。”正北的九龙铜棺传出威严的中年男声,他继续说道:“李元仪,潜龙蛰渊千年尤可一飞冲天,我等十五年积蓄,何尝不能跨出那一步。”

一身对襟大袖白衣的李元仪哈哈大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潜龙蛰渊千年,可骊珠尤在,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群来不及呜咽的丧家犬罢了。”

正南的木棺剧烈震动,荡起一阵飞尘,李元仪斜眼一瞥,不屑笑道:“半人半鬼了的身体都淡不了你苏通的暴躁脾气。”

“好了。”一句清淡女声空灵的在墓室中响起,李元仪抬头望向头顶,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静静的挂在上方,散发柔和光芒。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在此刻勉强可以形容,夜明珠里那位女子,确实当得起绝代芳华四字,一代只有一人的芳华,更何况还是一位离天人境只差临门一脚的超凡人物,东方夜山!

木棺应声停下,空灵女声从夜明珠中响起“十五年不曾离开这座葬仙窟,想不到当年靠梨花接木才跻身大宗师的你,如今也成了位陆地神仙。”

“说说看,天下是不是真的如朱澌算的那样,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不堪入目了。”

面对这位绝代芳华的女子,李元仪的语气明显趋于平和,倒不是什么旖旎心思,只是当年这位东方夜山的一些行为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感触,他缓缓道:“暗流涌动罢了,明面上还是天下太平,姜云长为了儒家的绿圭,花了不少心思,故意延缓了数场国战。”

夜明珠里的女子呵呵笑道:“与我相比,他姜云长才是天大的痴心。”

女子玩味道:“葬仙窟虽说能躲避天机,但也绝不是真的无人可窥探,舍得代价照样能找到,可代价绝对不小,你想要干什么,直说。”

李元仪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拿出一卷水墨气浓重的文书,那卷文书平平无奇的悬在空中,在李元仪的内力控制下徐徐展开,环绕着他的身体,逐渐露出全部。

正西方的黑棺中传出一个略有些惊奇的“咦”字,显然是看出了这书有道家典籍《大洞真经》书卷的不俗。

“道家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天道不修,反修大道,居然还给他修出一条宽敞路来,这可不可以称作是大逆不道了?”黑棺中传出大快人心的爽朗笑声。

正东的大花红棺传出娇滴滴的少女声:“李公子倒是给我们送了份大礼。”

正北的九龙铜棺传出浑厚的中年男声:“天道不显,大道反现,这就是东方你说的天人机缘?”

东方夜山没有回答黑棺中的那位一国之君,她反问李元仪“你所求不小,作为丹权皇朝的苍平王,你李元仪莫不是想让我们助你丹权一统天下?”

墓室中央的一袭白衣挥手将大道至简的书卷合拢置于掌中,他手一抬,书有《大洞真经》的书卷激射入头顶的夜明珠内,夜明珠完好无损。

李元仪环顾四周,轻声笑道:“天罗地网大头目李元仪,诚邀东方夜山担任天罗地网第五天罗,宫元懿、古?、苏通、勾琰分别担任天庚、天辛、天壬、天癸首座,五年为期。”

“各位意下如何?”

四台棺材无声无息,他们是在等东方夜山做决定。

五人待在这座占据天时地利的葬仙窟,原因便是他们由陆地神仙跻身天人境的路被阻,五人在此打算绕路而行,躲开天道目光,强行向前踏出一步。

可是如今天下即将大乱,各方搅弄的天道不显,再加上出了个千年不出的天才,硬生生开辟了一条更开阔的大道,五人也没必要再继续待在此地,有了那卷《大洞真经》为契机,未尝不可凭此踏足大道。

倘若不是李元仪,他们可就要真的尝试那个绕路而行的凶险方法,如同万丈崖上走单绳,进退两难。

月白的夜明珠骤然破开,由上而下,好像一朵白莲,纤尘不染的绽放,白莲落下,李元仪瞬间后撤到数丈外,细眯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

夜明珠在接触地面的刹那便消散不见,一位俊美非凡的红衣女子神色倨傲的站在夜明珠消散处,她望向不远处的一袭白衣,二人相视。

“好久不见,逸狐。”

“你这是答应了?”

东方夜山抿嘴如一线月弧,美得动人心魄,女子笑道:“本座答应了。”

洪明皇朝位于天下西南方,古名南诏,接壤占据蜀地青幽皇朝,以及建国不到一年的白衡皇朝。

一只白羽鸽子在洪明皇城昆京的上空盘旋,最终俯冲停在了一座豪奢庭院的窗檐上。

窗前站了个穿着朱红官服有仙鹤补子的清瘦老人,屋内还有个眉目间与老人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同样穿着朱红官服,不同的是后者补子乃是三品孔雀,较之于老人的仙鹤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嘴唇明显有些发白的老人将鸽子脚上的木管取下,放飞鸽子,他转过身,也不着急去看木管中的密信。

大约是老人子嗣的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死死贴在地上,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父亲,儿子所做作为都是为了咱们胡家延续家业。”

老人病入膏肓,从床褥上下来,折腾了好半天才将十几日未穿的官服穿上,他面色铁青,恨不得亲手杀死他这个独苗儿子:“一步错,步步错,你可知道,我几十年如履薄冰,在这座朝堂上坐到如此位置,靠的是什么?”

中年男子双腿发颤:“”父亲日日告诫,不敢忘,‘唯少说话,多磕头尔’。”

官至洪明礼部尚书的胡宏达气不打一出来,刚想开口,却引起一阵剧烈咳嗽,弓腰如虾。

胡鸿急忙起身,想要搀扶住父亲,可他一只手刚接触到胡宏达的袖子,便被后者狠狠打开,‘“逆子!”

这位小心翼翼了一辈子的礼部尚书踉跄的后退,坐在了一张沉星紫檀拼凑的太师椅上,他稳住心神,颤颤的将手中木管里的淡黄纸卷倒出,打开密信后,只一眼,胡宏达便如遭雷击,他瘫在椅子上,双手无力的垂下。

“跪下。”

胡鸿愣在原地,若是按胡宏达平常的暴躁脾性,见儿子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他肯定是要破口大骂,只是此刻的胡宏达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好似油尽灯枯,没了那股精气神,朱红官服称的那张已经全然没有活人血色的脸,更加骇人。

“说……一字不漏的说,你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给左慈。”

胡鸿的面色霎白,比他爹还要吓人。

屋外传来胡家主母气喘吁吁的焦急喊叫:“老爷,宫里的刘公公来了,说是带了圣旨,还有……还有禁军把咱家全给围住了!”

胡鸿闻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爹!”

胡宏达凄惨一笑:“胡家完了。”

“儿啊,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作聪明,左慈如果想篡位登基,早在二十年前皇帝兵变败后,他就可以找借口废帝自立门户了,哪还轮到你现在去进言劝说表忠心。”

胡宏达起身“走吧,别让王公公等久了。”

这位礼部尚书才走了几步,气血翻涌,两眼一黑,倒地不起。

正午,大日高悬。

胡宏达、胡鸿以谋反罪论处,满门抄斩。 第二章青佛 浪成于微澜之间,风起于青萍之末,惊蛰一过,百虫群出,闻风而动。

春日阳光和睦,鸟雀呼晴,即便气派森严的皇宫大内也时常可见小巧莺雀穿梭树间殿檐。

洪明皇朝的皇宫西北角,一块被斑驳红墙圈住的建筑群,自洪明建国起便被帝王列为宫内禁地,唯有寥寥无几的近臣才有进出资格。

此时这块禁地中,一位身穿云纹大袖黑衣的儒雅男子在内侍女官小心翼翼的带领下,最终走入一座幽静阁楼。

楼内有一尊几乎与第一层楼等高的青石坐佛,作那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的低眉悲悯状。

青佛尤为巨大,占据了整个阁楼大厅的大半位置。

颇为与众不同的是,这尊青石大佛并无佛台将其高高供起,参佛之人朝其观想打坐时,二者算的上是平起平坐,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日光透过窗纸照入阁内,映出平常难以看到的细微飞尘。

佛前蒲团上坐了个面容俊美气质内敛的中年男子,闭目观想,颇为出尘。

这位尊讳为段纯的洪明皇帝穿了件天青作色的对襟宽衣,他披头散发,手持一串二十四颗古檀木串成的念珠,一颗一颗的平易捻过,对于清晰沉重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入楼那位儒雅男子毫无佛家忌讳,风轻云淡的靠在差不多有半人高的石佛膝盖上。

他眼神平淡的看着面前这位持珠打坐的一国之君,低声道:“道门坐忘悟长生,佛家观想求放下,我很好奇,如今即将国破家亡的凄惨光景,皇帝,你如何观想,又如何放下,且作何感想。”

“我左慈好歹也是你的一朝宰相,说与我听。我也好进一些常思之言。”

良久没有回应,深知自家皇帝脾性的儒雅男子也不恼。

他看着眼前这位帝王二十多年几乎未变的好看皮囊轻声道:“你这么多年待在这座鹿居中,效仿你家历代皇帝逃禅,想不到逃着逃着,倒给你修成正果,得了个佛门小长生,当真可以用天赋异禀四字形容,如今恐怕也只有五台山上那个修枯荣的普济和尚能和你相提并论了。”

帝王仍旧无言。

举目望去这位青衣帝王正居阁楼中央,其后方左右两处各有两根刻满晦涩经文的巨柱,皆是出自三千大山的名贵木料。

要知道,这座阁楼所用木料全是三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

为此当年还有言官痛斥“入山千人,出则半数”。

十几年前,入山队伍浩浩荡荡,甚至惊动了地处西蜀,同样临近三千大山的青幽皇朝,后者得知缘由仍是大增边关守军,调重兵据守。

掌握青幽大权的那位常侍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嘲讽:“举国之力,就为了找几根木头,这事也就他左慈能干得出来”

忆起往事的左慈淡笑,他并拢两根戴有乌黑圆戒的手指,顺着段纯捻珠的节奏持续扣击青石大佛,发出一阵金石相撞而鸣的刺耳声响,如同顽石落静水,骤起波澜。

石佛前这位被世人称之为傀儡皇帝的俊美男子缓慢睁开双眸,略微抬头,望向靠在石佛膝盖上一脸淡然的洪明宰相。

二人相视,几乎同时停下手上动作。

这位青衣帝王嗓音沙哑道:“心猿意马,难调伏,寡人纵使参再多的佛,坐再多的禅,也换不来一颗天人心境。”

左慈嗤笑道:“寡人,寡人,天下九座皇朝,九个皇帝,就你段纯喜欢自称寡人。”

段纯捻动古檀念珠,淡淡回道:“孤魂野鬼一个,你不也一样。”

左慈没有反驳,只是轻声笑,缓缓回了句,“我是快了”,而后走上前,停在这位毫无帝王气象的人间帝王面前,他略微弯腰,居高临下。

“皇帝,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要清扫朝野,为何洪明国灭才是引发天下大乱的重要契机,又有为何那些明里暗里的人物都在为此事推波助澜。”

段纯俯首闭目,持珠双手合十,如同一位虔诚礼佛的得道高僧,他轻声念道:“息心得寂静,身在俗世,一身皮囊丢在此生罢了。”

左慈笑呵呵道:“皇帝,你倒是活的洒脱,不像我,慧极必伤,注定活的最累,也活不长久。”

“放心,约定在先,寡人无论如何都会先你一步离世,无论如何。”段纯淡笑。

“那可由不得你。”左慈腰弯的更深,盯着眼前人,猛的伸出一手,死死捏住段纯脖子,五指几近刺入后者血肉之中。

左慈冷笑着缓缓说道:“即为棋子边要任人摆布,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容不得你插手语定。”

段纯面色胀红,直视前者,满脸温醇笑意的艰难道:“子喻,你心乱了。”

姓左名慈字子喻的洪明宰相直腰收手,然后猛然挥出一掌,重重的扇在这位人间帝王的脸上,声音沉闷,左慈细眯双眼,再次居高临下。

段纯转正被打偏的脑袋,笑意不改,眼神中多了几分言不明道不尽的可怜意味:“寡人很好奇,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厌倦,算计来,算计去,寡人都乏了。”

左慈扯了扯嘴角,“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完这句冰冷话语后,他再不看这位帝王一眼,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段纯敛去笑意,面无表情,他望向那尊日复一日低眉悲悯的青石大佛,不知所想,这一人一佛亦是如此日复一日的对坐相望了整整二十年。

阁楼大门张开,温暖阳光入楼,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出楼的左慈沐浴在暖光之中,这位洪明皇朝的真正掌权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一巴掌似乎真的将几日来的心中积郁消弥大半。

他望向楼外,正是暖云低逶,天色迷离,阁楼前坪左右两边各有棵五人勉强合抱的粗壮古榕树,小巧黄莺成群结队,枝头高高挂,莺啼此起彼伏,悦人耳目。

左慈眼神飘忽,沉声缓缓道:“皇帝,你要明白,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你不能自己拿,包括这座皇朝,这座天下,乃至于你段纯的性命和我左慈的性命,皆在此列。”

他没有转头看那位一国之君,听不出情绪波动的继续说道:“兴亡交替是大势所趋,翻覆不过顷刻之间,洪明国灭,可根砥尤在,亦是顷刻之间,便可由幽入明,转瞬翻云覆雨,虽人力终有尽时,可我左慈布局二十年,由明入幽再转明,易如反掌,你只管念你的佛,退路宽明,无需忧心。”

二人相隔数丈背对,左慈话语清晰入耳,捻珠的段纯没有任何反应。

片刻后楼内想起轰然的关门声,朝佛的这位帝王自嘲道:“忧心?一个锦上添花的人物,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

“自那场兵变败后被囚鹿居,寡人早就放下了,真正放不下的是你。”

楼外,左慈双手插袖,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春风拂面,他眯眼望向前方,突然向前踏出一步,猛的伸手捂住嘴,摊开手心后,低头看着一手鲜血,神情复杂。

一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头戴帷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左慈身边,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一叠白绢和一颗赤红色丹药,左慈斜眼一瞥,拿过白绢握在沾血的左手上,另一只手将丹药送入口中吞服。

他呼了口气,走下台阶,黑衣人消失不见,左慈独自缓缓离去,穿过那两可青绿榕树,其背影更显暮气沉沉。

楼内,段纯闭目,无悲无喜,似乎想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手指捻珠速度越发混乱,心不在焉故不自知,刹那之间,手中念珠无由自断,二十四颗价值连城的古檀木珠滚落四处,嗒嗒响。

唯有一根串珠丝线还留在这位帝王手中,段纯持珠的那只手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颤动,那根被紧紧握住的白丝已成猩红,即便如此,这位青衣帝王始终不愿睁开眼睛。

数息后,一股骇人气机从他体内震荡宣泄,地上二十四颗静止不动的古檀木珠连同他手上得猩红丝线瞬间化为飞灰,消散不见。

只是当那股凶猛气机在触及青石大佛时,却遭到剧烈反弹,剩余气机竟然转向冲入段纯体内,两股本出同源却好似水火不相容的力量,在这位帝王体内絮乱如麻,持续对撞。

段纯双手合十,转眼合十双掌拉伸开去一丈,然后又猛然合十,那件青衣飘拂不定,他喉咙一甜,体内混乱气机平息下来,静的如一碗供佛的清水,只是内有波澜,暗藏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