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失衡》


 第一章 行到水穷处

    雨声淅沥，点点滴滴打在窗上，有些吵。</p>

    “情况不太好，尽快手术吧，还是有希望的...”</p>

    医生的话尽量委婉，看着CT上肺部的阴影，莫朗的心里平静的连自己都有些诧异。</p>

    麻木的缴费，取药，未出院门，就接到领导的电话。</p>

    “喂，小徐啊，你的病怎么样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啊。”</p>

    领导的语气很是关心，话里话外透着那点意思，这种时候，莫朗也不想闹得太过难堪，口头递交了辞职申请。</p>

    回到出租屋，房主打开手电筒细细挑着毛病，多扣了他二百块的租金。</p>

    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莫郎一时有些茫然。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五年，切割却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p>

    下午坐上了大巴，那熟悉的钢铁森林倒映在车窗上，依旧在依旧在机械性的运转着，有他没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p>

    徐朗不由得叹了口气。</p>

    与大多数人一样，徐朗生在农村，长在城市，毕业后拿着一张车票，踏向迷茫的未来。原以为自己就这么枯燥的结束一生，没想到一纸诊断书给他的人生开启了倒计时。</p>

    卡里的余额远不够治病所需，徐朗的手指在手机上划过，找寻着一个个旅游胜地，至少在死前，他想多看看这个世界。</p>

    思来想去，却订了一张回家的车票。</p>

    落叶归根，注定是每个游子的夙愿。</p>

    “据悉，半月前，济西天文所在调试‘明眸’射电望远镜时，意外捕捉到一枚小型陨石正向地球飞来，专家称，该陨石被月球引力捕捉的可能性极大...”</p>

    电台带着独特的电流声，莫朗静静听着，不觉睡着了。</p>

    ......</p>

    ......</p>

    因为是假期的缘故，抢不到直达，不得已火车坐了许久，又倒了几次大巴，兜兜转转，终于才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村子。</p>

    近乡情怯，徐朗久驻足。</p>

    从外面看，大王村似乎这些年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刷上了崭新的白漆跟醒目的扶贫标语。</p>

    想来也是，云起山接壤东禅自然保护区，注定了这个山脚的偏僻村子得不到什么开发与资源倾斜。</p>

    进村来，那只拴在电线杆上的黄狗就朝徐朗大声狂吠，显然是忘记了当年被他追着跑的窘态。</p>

    村子里少了许多熟悉面孔，叔伯们那些宽阔挺拔的脊梁也大都佝偻下来，静静的坐在家门前晒太阳，无所事事。</p>

    徐朗有些生疏的跟他们打着招呼，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藏起许多辛苦。</p>

    “徐哥好。”</p>

    邻家的小妹怯怯的跟他打招呼，徐朗下意识摸向口袋，却发现对方早已戴上厚厚的眼镜，过了爱吃糖的年纪......</p>

    “回来好，回来好啊。”</p>

    两鬓添霜的老村长热情的带着徐朗四下闲逛，小妹在一旁跟着。</p>

    看着熟悉的角角落落，尘封的记忆被唤起，徐朗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燥热的夏天，有蝉和无虑的少年。</p>

    “还记得这棵大树吗？以前你皮，带着小云爬上去下不来，吓得哇哇大哭。你爸把你那个揍啊...”</p>

    “爷爷！”</p>

    小妹被揭短，有些嗔怪的别过头去。</p>

    徐朗却轻轻抚摸着面前大树，不自觉露出笑意。</p>

    从村头逛到村尾，日轮西斜。</p>

    “来家里吃饭吧。”</p>

    老村长热情邀请，“你家也不知多久没打扫了，水电都停了。”</p>

    莫朗摇头拒绝，表示自己还要上山看一下父母。</p>

    “那你可小心点。”</p>

    老村长提醒道：“前几天刚起了山火，虽然被扑灭了，但是消防说有复燃的可能，你注意点。”</p>

    莫朗有些诧异，下意识抬头看向云起山。</p>

    远处那片连绵山脉几乎被烧掉了一半，留下黑褐色的余烬，就像一幅青绿山水被泼上了一滩老墨。</p>

    傍晚，莫朗借了村长家的电三轮，执意上山。</p>

    山路夹翠，野草丛生，难以辨认路径。听老村长说，村子里青壮都跑出去了，山上的田地无人打理，连带着路也都荒费了。</p>

    山腰有一片墓地群，莫朗在这下了车，眼神复杂。</p>

    他父母就葬在这里。阔别多年，坟头杂草丛生，结果一场山火将这些杂草都烧做灰烬，也算替他尽了孝道。</p>

    在坟头重新压了黄纸，陪着说了会儿话，天便彻底黑了下来。</p>

    回程中，莫朗走了约摸有十多分钟，忽然便停下来。</p>

    他迷路了。</p>

    莫朗左右环顾，尽是野草，不远处，有一点微光浮动。</p>

    “难道是山火复燃？”</p>

    莫朗心头一跳，急忙奔了过去。等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块在发出荧光的晶莹玉石，不知什么材质。</p>

    莫朗微微皱眉。以他浅薄的知识量来看，这种自发光的石头大多都带有辐射，所以不敢冒进，静静等了会儿，直到它的光芒渐渐暗淡才放下心来。</p>

    这大概是某种萤石，跟手表指针上发光材质的类似。</p>

    莫朗心中猜测，放下心来，捡起石头细细观察。</p>

    它呈规则六边形的样子，材质极为纯净，近乎透明，里面似乎填充着某种粘稠液体，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某种人造物。</p>

    “嘶！”</p>

    莫朗正观察着，忽然指尖一痛。</p>

    这菱形玉石的边缘极其锋利，稍有不慎便将他的手指划破。</p>

    鲜血呈脉络状在石头上蔓延开来，甚至渗透进内部，将那粘稠液体染红。</p>

    这特性像极了某种吸水石，但又没有吸水石那么粗糙的表面。</p>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p>

    莫朗不解，随手揣在兜里。</p>

    月明当空，莫朗又在山里逛了会儿才找到正确的路，安然回家。</p>

    翻箱倒柜找到一把矬子，莫朗将玉石踩住，轻轻锉起来。</p>

    他记得小云从小就喜欢漂亮石头，就准备把菱石的棱角锉去，转手送给小姑娘。</p>

    “呼呼！”</p>

    不觉半个小时过去，莫朗气喘吁吁。</p>

    他将玉石贴在眼前观察，这石头材质极为坚硬，自己废了这么大劲，愣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p>

    莫朗不明所以，可惜实在是累极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将石头搁在床头柜上，和衣沉沉睡去。</p>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p>

    “咔...”</p>

    忽的，某种轻微的碎裂声响起。</p>

    借着月光，玉石上被鲜血浸润过的的红色脉络忽然开裂，漫延至整个石身，最后啪的一声，整个碎裂。</p>

    “哒...”</p>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玉石中那粘稠的液体竟然有如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起来，向睡着的莫朗爬去，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p>

    到达柜子边缘后，它缓缓弓起，啪的一下跳到了莫朗胸口。</p>

    “嘶嘶...”</p>

    粘液发出了某种古怪声响，在莫朗身上爬来爬去，最后从身体上延伸出无数细小触手状的东西顺着他的鼻孔钻进了他体内。</p>

    少年睡意沉沉，浑然未觉，只是由病痛引起的那粗重的喘息声忽然就平稳下来。

 第二章 坐看云起时

    “啊？”</p>

    睁开眼后，莫朗有些懵。</p>

    那坚硬无比的玉石竟碎成了数片，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在梦中。</p>

    敲了敲玉石碎片，依旧是十分坚硬，难以摧毁，莫朗叹了口气，这下是彻底送不出手了。</p>

    “今日，台风‘鸿鹄’在东南沿海登陆，预计带来全国范围内的强降水...”</p>

    “本县出现新一轮流行性感冒...”</p>

    窗外响起百元机那特有的大嗓门，一个小脑袋忽然探出，“哥！来家里吃饭！”</p>

    莫朗随手将碎片扫进抽屉。</p>

    老村长做好了一桌丰盛早餐，莫朗胃口大开，炫了三大碗米饭。</p>

    吃饱喝足，莫朗就扛着锄头上了山，小姑娘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p>

    山火肆虐过后，满山荒芜，但也并非全是坏事，被烧掉的野草化作了养料，肥沃土壤。莫朗翻了遍自家的地，洒下花种，想来不久这里便会开满鲜花。</p>

    这是莫朗替自己选好的墓地。</p>

    从上午忙到下午，偶尔累了，就坐下跟小姑娘静静聊天，莫朗是世上最缺时间的人，但似乎又是最不缺时间的人。</p>

    “对了小云，你怎么没去上学？”</p>

    莫朗看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些奇怪。</p>

    “成绩不好，不念了。”</p>

    宋小云低下头，“学校里没意思...”</p>

    莫朗张了张口，欲言又止。</p>

    宋小云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不了几次，所以性格有些内向，在学校里也一直受欺负。莫朗看不过眼，帮她解过围，后来两家关系就渐渐熟络起来，宋小云经常到他家里蹭饭，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p>

    直到后来莫朗父母相继病逝，他跟着舅舅去城里念书，外出打工，这才渐渐断了联系。</p>

    小姑娘辍学，想必是这段时间里在学校又受了欺负。</p>

    莫朗有些心疼，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p>

    傍晚时，莫朗下了决定，准备在这里盖一间竹屋，以免自己来不及死在花海中。</p>

    将这计划与小云说了，小云很是兴奋，想起了以前和哥哥过家家的日子。</p>

    第二日二人就正式动工，花田旁边有一片幸存的竹林，莫朗就地取材，十分方便。只是加上小云的帮忙，进度就成功被拖慢了许多。</p>

    “哥，有兔子！”</p>

    正帮忙搬竹子的小云忽然叫了一声。</p>

    莫朗诧异抬头，正好看到远处的幽绿中一抹灰色一闪即逝。</p>

    野草的生命力出乎人的想象，近日一场小雨，地上便齐茬冒起一片嫩叶新枝，而随着保护区生态的恢复，这些野兔也似泛滥，竟然如此的不怕人，来吃这新生的嫩草。</p>

    “既然喜欢兔子，回头给你抓几只。”</p>

    莫朗话未说完，小姑娘已追着野兔的方向跑去了。</p>

    ......</p>

    ......</p>

    此后几天，宋小云倒是没来打扰莫朗，大概是被老村长撵去镇上找工作了。</p>

    莫朗下了几个夹子守株待兔，忙碌几日，终于是将竹屋盖起。</p>

    “呼。”</p>

    敲下最后一颗钉子，莫朗起身长出一口浊气。抹去额头的汗渍。</p>

    正准备去烧饭，忽的他面色一僵，噗嗤一声从口鼻中喷出鲜血来。</p>

    “时间不多了吗？”</p>

    看着胸前血迹，莫朗眉头微皱，下午去了一趟医院。</p>

    诊室里病人不少，咳喘声此起彼伏，气氛有些压抑。</p>

    “没什么大事，注意多喝水，多休息..咳咳...”</p>

    医生的话术似乎都差不多，莫朗看着新拍的肺部CT，身体却不自禁的颤抖起来。</p>

    肺部的阴影不见了！</p>

    癌症消失了！</p>

    莫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请医生再三确实。</p>

    “没什么问题，我看你的肺比一般人还要强壮些，不去当运动员可惜了。”</p>

    医生有些忙，不耐烦的挥了挥手。</p>

    莫朗一时有些恍惚，连怎么出的院门都记不太清。</p>

    “怎么回事呢？”</p>

    莫朗不得其解，以前看新闻也不乏那种得了癌症但是因为保持良好心态而战胜病魔的，难道自己也是这样？</p>

    因为不上班，所以心情轻松了？</p>

    还是说，因为那东西....</p>

    莫朗正疑惑间，耳边忽的听到一阵吱吱声。</p>

    兽夹捉到了一只兔子。</p>

    莫朗有些意外，觉得自己真该加一圈围栏了，不然哪天这些兔子真能把他的花给吃掉。</p>

    野兔被夹断了腿，发出吱吱的痛呼，莫朗伸手去解，动作似乎吓到了它，忽的一口咬向莫朗。</p>

    “嘶！”</p>

    莫朗吃痛抽手，指尖已多了一圈细密咬痕，渗出血来。</p>

    莫朗皱眉，一脚踩住野兔脑袋，用匕首撬开野兔的嘴，发现它嘴中竟然是一层层细密如荆棘的利齿。</p>

    莫朗有些讶异，他自然是见过兔子的，很显然这不是一只普通兔子。</p>

    “这要是送给小云，会不会咬到她？”</p>

    莫朗想到此处，提着兔子的耳朵回了竹屋，从工具包里摸出锉子，一脚踩住野兔脑袋，将锉子塞进它嘴中锉动起来。</p>

    “吱吱！”</p>

    剧痛让野兔不住挣扎，发出凄惨的嚎叫，骨沫混着鲜血飞溅，莫朗面无表情。</p>

    傍晚时，小云忽然又来了。</p>

    “哥，看我带了什么！”</p>

    远远便听到她的声音，莫朗探出头去，只见小姑娘拎着一个塑料袋，三步并两步的跑来。</p>

    “今天面试成功了，是个奶茶店。”</p>

    小姑娘喜滋滋的说着，把塑料袋里的炸鸡汉堡拿出。</p>

    “特地给你带的，看你这几天都没胃口。”</p>

    话虽如此，小云两只手一点也不慢，一点不顾及形象的往嘴里塞着鸡腿。</p>

    莫朗见状，摇了摇头，将面前的汉堡推了过去，他确实是胃口不佳，近日进食极少。</p>

    等小云吃饱喝足，莫朗便将打磨好牙齿的野兔用绳提溜了出来。</p>

    “哇！”</p>

    小云眼睛一亮，抓过兔子用脸贴贴，暴躁的野兔在她手里格外老实。</p>

    而大概是正长身体的缘故，身体能量消耗格外大，小姑娘逗弄了一会儿兔子肚子就又饿了，缠着莫朗要了几块压缩饼干才尽兴下山。</p>

    莫朗收拾了一下遗留的垃圾，确认小姑娘走远，这才绕到屋后，一弯腰，哇的一声吐了起来。</p>

    食物混着胃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莫朗不由得抽了抽鼻子。</p>

    “自己到底怎么了？”</p>

    莫朗有些疑惑，用手擦了擦嘴角余渍。</p>

    指尖还残留着野兔血凝成的血痂，莫朗鼻尖微动，下意识舔了一口。</p>

    “咕咕...”</p>

    “好饿啊。”</p>

    崎岖山路上，小云捂着肚子有些苦恼，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这样下去吃胖了被嫌弃怎么办？</p>

    “不能再吃了，要减肥。”</p>

    小云下了决心。</p>

    “咕咕...”</p>

    饥饿感火烧火燎，煎熬人的意志。</p>

    “要不，就吃一小口？”</p>

    “一小口就好。”</p>

    小云这般想着，拿起只剩半边身子的野兔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