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余晖》 楔子 是啊,

你多清白多无辜,

你巴结权贵一步步往上爬

你踩着百姓们的尸骨强取豪夺你表面装得刚正不阿暗地里却作奸犯科

你抬头看看四个大字高悬明镜高悬明镜你如何担得起!

……

万历十年,湖广江陵县。占地十余亩的张宅中,快要走向生命尽头的张居正一遍遍回忆着那位大明皇帝对他的怒斥。他生于军籍,16岁中举人,26岁入进士,数十年宦海沉浮,终在47岁登内阁成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主持改革,推新法,为天下万民谋,为天下天下万物利,他自问心无愧,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生命的火光临近熄灭,在记忆的恍惚中他终于想起了他的家人……

张宅,斑驳的石壁后。

与屋内凄凉伤感的氛围不同的是这一墙之隔的厅堂院落,无数丫鬟小厮奔着,跑着,搂着他们怀里的金石玉画,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印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院角,身穿麻布短衣的少年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是宅屋主人的外系子孙,或许论资排位他应当唤屋内老人一声爷爷吧,但既是外系且在棉布逐渐普及的明朝依旧身穿麻布衣裳,自是并未享受多少姓氏的恩泽。

屋内,摇曳的烛火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终在临死前想起了他许久未见的亲人们。嘶哑呼唤,来到身前的只有从军籍中一同走出的仆人高岗。

“老爷”

看着这位陪伴自己一路而来的老仆,张居正不禁感叹

“高岗啊,原来你也老了……”

同样鬓发花白的老人注视着眼前这个曾在朝堂上挥斥方琼的内阁首辅心中不免悲愤。

“是啊,老爷”

“去吧,去把张氏的子孙们叫来”

…………

昏暗的屋内,张允和床上的老人久久对视。

屋外,高岗看着院外的夕阳泪流满面,跟随了半生的大人,到死却只有旁系子孙愿与之相见,何其可悲啊。

屋内,张允的布质短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怯怯的看着眼前的老人,是爷却是不曾靠近的爷。都怪高叔,这么多张姓子孙干吗非要我来啊。少年心中不免暗自埋怨。

“顺家老三?”

“是的,爷”

“嗯,好啊,好……”

短暂的对话,漫长的沉默。却不知简单的见面改变了张允的一生。

万历十年,七月九日,一代首辅张居正于故乡病逝,谥号文忠。

两年后,万历十二年,神宗皇帝下旨抄没张家家产,剥夺张居正身前所有荣誉,张家直系亲属下狱,旁系子孙流放辽东充军。

年少的张允,背对着世代居住的祖屋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誓要让张家的荣光再次照耀在大明的朝堂之上。

数千公里外,大明的中心,紫禁之巅,一位少年君主看着手中张居正遗奏,眼泪低落在金转之上……

闻警(张居正)

初闻铁骑近神州,杀气遥传蓟北秋。

间道绝须严斥堠,清时那忍见毡裘。

临戎虚负三关险,推毂谁当万里侯?

抱火寝薪非一日,病夫空切杞人忧!

注:张居正(1525年5月26日—1582年7月9日),字叔大,号太岳,幼名张白圭,湖广荆州卫(今湖北省荆州市)军籍。生于江陵县(今湖北省荆州市),故称之“张江陵”。明朝政治家、改革家、内阁首辅,辅佐明神宗朱翊钧进行“万历新政”,史称“张居正改革”。

等候 悲剧的开端,往往也是荣耀的起点。

明朝,中国最后一个由汉族建立的朝代。这是一个极具荣光的朝代,有着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的豪迈宣言。但随着历史车轮的前进,老一辈君王的逝去,日月山河还在,但大明的江山开始动摇。

万历,大明第十三位皇帝的年号,明朝余晖即将洒净的年号。四周强敌纷纷扰扰,明朝老祖宗的威压已经不能使他们臣服,万历四年(1576年),缅甸的东吁王朝大举犯边;万历十一年(1583年),建州左卫(今辽宁新宾境)都指挥使,努尔哈赤以祖、父的十三副遗甲起兵,预备统一建州女真各部……

为应对如此乱局,当今皇帝朱翊钧下旨由宁远伯李成梁在辽东组建辽东铁骑,初始的名义是建州巡视骑兵,以山匪练兵,初见成效,可要是想把山匪剿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说自古以来边将养寇自重的陋习。

刚刚卸完粮食的少年张允坐在空车上看着骑兵扬起的雪尘怔怔出神,他是辽东都司定辽中卫的一名卫所士兵,说是士兵,不过是免费的劳动力罢了,因是充军至此,军籍所有的军田都不曾分给,只能靠着给军队干苦力活混口饭吃,连身像样的棉甲都不曾穿上。不过年满16的少年心中却有着远大的志向,他就像一株在辽东雪地里不该钻出来却偏偏钻出来的野草,硬生生的扒开了冻土撕裂了积雪,向着朝阳而生......十六岁,一米七的身高,虽骨瘦,但也强壮。

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下,张允一直坐在早已卸空的大车之上,他不能走,卫所的百户让他在这等着范久安,那个与他一同长大却注定命运不同的少年。

万历十年,年仅九岁的张允随父母发配这苦寒之地从军,张家父母因家族巨变早已经心力憔悴,再加上辽东极寒天气,在落户辽东的前两年就相继去世,年少的张允被迫投入百户范畴门下做了一名家丁。好在范畴一家家境虽不算太好,却也不曾苛刻家丁。

百户范畴最爱的便是吹嘘自己的光荣岁月,虽有吹牛皮的嫌疑,但也给年少的张允长了不少见识,而最让他感到光耀的非他儿子范久安莫属了,自小便展现出超人的武学天赋,年仅十三便成为了当地治所的武秀才,在这边疆之地,武学向来比文学受人尊重,范久安出名不久便受当地长官推荐,进入辽东都司武学学习,想来也是前途无量。武学学习学满三年便可回乡任职,这不今日便是那武秀才返乡之日,范家身为卫所长官,自是有相配的战马,但范百户脾气古怪,严守军纪,绝不私用战马,只能由张允拉着大车赶来接人了。

“嘿,猜猜我是谁!”

“小洛别闹,再闹回头告诉高叔让他打你板子”

“切,真没劲老是拿我爸压人”高洛一屁股坐在张允旁边,手上拿着两张烙饼,把大的一张递给张允,张允却只接过小的塞入口中。

“允哥,中午……不就见你……卸完粮了吗,还坐这……干啥啊?”高洛小嘴嚼着饼嘟囔着。

“等范久安,给范叔信上说今个归家。”

张允扭头坏笑

“你呢,这么晚还来粮站乱逛,不怕高叔知道了打你板子”

“又提打板子,我已经长大的,我爹不打我板子”高洛嘟着个小嘴不满的抗议“再说,我是陪我爹来的,我爹接了个活给军营运粮,他说官家的事再晚都得干。”

“军营最近运粮运的勤,怕不是要打仗”

“听营里张五爷说当今圣上要练新兵”高洛学着张允的模样有咬了口饼,嘴里鼓鼓囊囊还要说“你说……久安哥……回来能当上……大将军吗”

“大将军?”

张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千户说过武学出来的人都是将星转世,不过管他呢,他可不相信这些,既然是将星转世,为什么那么多从武学出来的将军都只会在歌姬床上驰骋疆场。

官道远方,黑暗里出现了一丝亮光。

“允哥,你看有人来了,是久安哥吗”高洛拉了拉张允的胳膊,指向那一丝亮光。

张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丝亮光,亮光由远及近,原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提着一盏气死风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