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为我》 一 (本故事纯属虚构)

白清还未从恐慌中自拔,她的双手不住颤抖,勉强地握住铲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没有血色的惨白。随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翻开土壤,白清也逐渐冷静下来。

没错,人不是自己杀的,没必要这么害怕。就算到时候被治安官发现了,解释清楚就好了。

正值大夏天,汗水浸透了白清的短袖衬衫,手臂上还渗着血的伤口隐隐作痛。郊外的虫鸣多少掩盖了一些翻土的声音,偶尔的晚风慢慢吹干了她的汗水。

两个小时前,她像往常一样入室盗窃。

谁能想到那漆黑一片的屋子里躺着一名醉汉?那人醉醺醺地爬起来,用指甲刮伤了自己的手臂,却又踩上酒瓶,倒在茶几旁,头也在茶几角上磕开花了。

如果没被他的指甲抓伤,压根不会有这么多蠢事。为了避免被误认为杀人凶手,白清决定把尸体埋在郊外。

白清停下动作,把铲子甩到一边,仰头吐了口气。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做梦,这样自己明天还能照常回到孤儿院陪孩子们。

“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这么做没错吗?”“谁能教教我该怎么做?”

泪水夺眶而出,她找不到答案。

白清感觉自己已站在人生道路的中央,周围却只是一片迷雾。她像一位盲人在深邃的黑暗中摸索前进,却只能摸到墙壁、墙壁、墙壁。

土坑已挖得足够深,该把尸体埋进去了,但愿他能晚些被发现……明天就去跟院长告别吧。白清做好打算,明晚就动身离开这座城镇,从此再也不回来。

啪嗒。背后传来树枝被某人踩断的声音,随后是对方慌乱逃跑的脚步声。白清立马抄起铲子追了上去。

如果对方看见了自己脚边的尸体,就一定能猜到自己在做什么。虽然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被对方看见,但如果对方向治安官报案,导致治安官过来调查,最后肯定会直接定自己的罪。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必须阻止他回到镇上。白清根据对方的影子判断目击者是个小孩,自己能够不费力地追上他,但追上他以后该怎么办?

等追上他了一定要捂住他的嘴,在他大叫之前劝他冷静,然后向他解释清楚自己在干嘛。然后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呢?

“小朋友,这个叔叔是意外死掉的,姐姐只是……”说辞太蠢了,这种说法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太近了,白清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衣领。

白清突然想起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玩的“鬼抓人”小游戏。

因为小时候的自己体质比其他小朋友更好,所以总是那个最能抓的鬼,也是那个最善逃的人。长大后的自己常常假装追不上孩子们,陪大家玩闹一整个下午。

曾经的伙伴早就离开孤儿院,离开这城镇了,自己明明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却一直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孤儿院里。因为要感谢院长对自己的教育之恩,所以留下来陪伴其他和自己一样不幸的孩子们。

白清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在孤儿院里作为员工照顾孩子们,偶尔为老师们代课,像院长一样教导孩子们成为优秀友善的人。这样的日常在今晚之后再也不存在。

白清举起铲子用力挥下,传来一声闷响,那孩子直直摔倒在地上,连一声呻吟都没能喊出来。

看见孩子后脑勺裂口中涌出的血液,白清瞪大双眼,捂住了自己的嘴,铲子也从手里掉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要动手去伤害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仿佛自己的思维在一瞬间被击碎成一片混沌,自从那个醉汉横死在面前以后,自己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行动不再受控制,做了好多傻事。

白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身上只剩一件背心,露出满背的伤疤。脱下的衬衣被用来包裹住孩子的头,免得血再涌出来。

她痴痴地拎着铲子,拖着孩子的身体往回走,多亏那件衬衣,没能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她把那个坑又加深了一些,这样它就能放下两个人。两具尸体倒在白清挖出的坑里,半睁着眼。

已经无法回头了,白清明白,就是眼前这两人毁了自己的生活,一个醉汉和一个夜里到处闲逛的小鬼,就是这样两人让自己变成了杀人犯。

握紧铲子,用力砸下,狠狠砸向他们的脸。

一下。

又一下。

泄愤?不,大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只是这么做令人爽快而已。

她继续挥下铲子。

直到两人的脸彻底血肉模糊,难以辨识,白清这才往坑里填上土,用铲子压实,铺上杂草。

白清看向铲子的边缘,那儿黏上了混着血液的泥土。

她闭上眼,不忍看那道血迹。她用力把铲子朝旷野抛了老远,她多么希望再也看不到它。

小跑了一段路,又把铲子捡起,白清转身回到镇上的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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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清照例将钱交给孤儿院院长。

“你还是这么懂事,我很欣慰。”慈祥的白发老妇人轻轻抚摸白清细软的长发。

“都是您教育得好,”白清起身,准备离开员工宿舍,“我去陪孩子们了。”不愿辜负院长的养育之恩,白清终究没能当面向他提出离开孤儿院的打算,决定独自偷偷离开。

“今天来了位新老师,他现在应该也在儿童生活区陪孩子们,你正好去跟他打个招呼吧。”“好的。”

白清穿过孤儿院里灰白色的走廊,见到一名穿着白短袖、牛仔裤的年轻男人正和孩子们一起在儿童生活区里做游戏。他们正在玩……

鬼抓人。

“白清姐姐也来啦!”“白姐姐!”“抓到白清姐姐啦!”见到熟悉的姐姐,孩子们停下游戏,一窝蜂聚集过来,把白清围在中央。

“大家好啊,”白清把凑过来的小脸蛋个个揉一遍,今天大家也很精神,很好。

“白清姐姐,那边的哥哥是新来的老师,叫……黑柴?”

年轻的男老师走过来,向白清问好:“你好,我是新受聘的教师,何逸才。”两人点头致意,白清也向他做了自我介绍。

刚从昨晚的事件中缓过神来的白清此刻依旧心神不宁,难以掩饰笑容间拖带的忧愁与不安。

朝夕相处的白清姐姐状态很不好,没能逃过孩子们幼稚的眼睛。

“白清姐姐也来玩游戏,好不好?”孩子们仰起头,纯真的大眼睛包围了白清。猜到他们想让自己高兴起来,白清又怎么会拒绝孩子们的邀请?

“好耶!白清姐姐先当鬼!”“对对!”在孩子们的一致要求下,由白清首先开始当抓人鬼。

“……五、四、三、二、一!”倒数完毕,白清抓人鬼,出动!

有几个孩子还不懂掩耳盗铃的故事,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有的孩子不擅长奔跑,已经找位置藏了起来,一时找不到人影;还有的孩子想要和白清比比谁跑得更快,正扶着门框把脑袋探出来观察白清。

既然这样,就先去抓那些想要和自己比赛的孩子们吧。白清大声宣布游戏开始,随后朝孩子们跑去。孩子们也故作惊吓地欢呼着逃开,与白清乱作一团。

何逸才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玩闹的队伍中,却又不幸成为第一个被“鬼”逮到的人。

“呜哇,被抓住啦。”何逸才身子往地上一倒,吐出舌头。

“哇啊啊啊!”“哈哈哈哈!”其他孩子们顿时四散而逃。

欢笑声充满了整间儿童生活区……

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午睡。

员工休息区,何逸才坐在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旁听古典音乐。

“你也喜欢听这个?”白清在桌子另一侧落座,与何逸才一同享受下午的闲暇时刻。

“嗯,是很令人感到怀念的音乐。”何逸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万一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这边还挺轻松的,只要孩子们不出事,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找我……”可是自己今晚就要走了——想到这里,白清的话突然停下来,引来何逸才的视线,“没什么,有问题也可以找食堂的王妈,她在这儿待得比我还要久。”

何逸才点头,继续欣赏音乐。

“你怎么想到要来我们这儿上班啊?”白清见何逸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跑来这乡镇边的孤儿院里当老师,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不瞒你说,其实我不小心犯了法,原本是准备在乡下只躲一阵子的,但是据市那边朋友的消息,估计得在这边久居了。”何逸才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不小心犯了法。白清心头一颤,自己也是不小心犯了法,就这么躲在乡下也可以吗?

她心底闪过的一丝侥幸的想法被很快打消了,远走高飞肯定比留在这儿更安全。

“听说你从小就待在孤儿院里?”何逸才从院长那儿粗略了解过院里的几位员工,眼下正是和同事加深了解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对,我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要么被领养、要么离开这儿了。”虽然白清是一众孩子中学习成绩最优秀的那个,却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

“那看来你还挺喜欢这儿的,只有你选择自愿留下来。”

“不,我不是自愿留下的,我留下是为了给院长报恩。”

何逸才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双眼与白清对视,默默注视着她。

良久,他开口问道:

“你是说,你在‘非自愿报恩’吗?”

留声机里的音乐恰好结束。

王妈突然把门推开,五官因焦急而扭在一起,在门口直跳脚,跟白清说:“不好了,白清!聪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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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众人找遍孤儿院都没能找到聪聪的身影。

“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他就没到,我心想聪聪这么乖的孩子大概是睡了懒觉,肯定不会乱跑的,就没太在意。结果我在去看孩子们的午睡情况时,发现聪聪根本不在床上。问了几个睡他旁边的孩子,也说从昨晚开始就没再见到他了。”王妈眉头紧蹙,声音颤抖地向院长说明情况,因自责而抬不起头来。

房间里聚集了孤儿院里的所有员工——院长,王妈,白清,何逸才,还有闻讯赶来的刘老师、张老师,保安李叔。

众人找遍了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却没能找到任何有关聪聪去向的线索,向治安官报案后,聚在员工宿舍里讨论见闻、商量对策。

保安王叔:“要进出孤儿院只有一个大门,昨晚我一夜没合眼,只有白清昨晚出去又回来过,没见到孩子。”

王妈:“昨晚我招呼所有孩子到床上以后才离开儿童宿舍,聪聪那时是最早钻进被窝的,怎么会不见呢?”

刘老师:“我昨天听孩子们讨论说,小叶的生日快到了,还听说聪聪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何逸才:“我今早刚到。”

白清:“我昨晚去工作了,没有在镇上遇到……”

她不自然地停顿了,因为她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一铲子开瓢的孩子,下颌不自觉抖了一下。

众人此时焦心得很,没注意到白清身上这一细微的异常。

“没有遇到聪聪。”白清补充。

“白清,你去把小叶叫来问问。”院长愁容满面,聪聪竟会这么令人不省心,实在反常,“张老师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我怕大人太多待会儿把小叶吓到。”

除了张老师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员工宿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在前往儿童活动室的路上,白清与何逸才正巧碰见了小叶。

“小叶,你在这儿啊,跟我来吧,院长奶奶有事情想问你。”白清牵起小叶的手,却意外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枚纸团。

小女孩跟着白清往员工宿舍走,把声音压到最低:“白清姐姐,帮我保管一下,等我回来以后再给我,一定不要忘记了。”

虽然不知道这群小家伙又在玩什么新游戏,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但白清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送小叶走进员工宿舍后,白清独自回到员工休息区,把纸团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何逸才拍了拍正发着呆的白清:“白清,我还没见过聪聪,哪里有他的照片?”

白清被何逸才这突然一拍吓到,又缓缓舒了一大口气,起身回答:“我给你找来。”

她走向一旁的柜子,抽开第三层抽屉,拿出一大本相册,里面装满了她给孩子们拍下的照片。

白清翻开其中一页,有一张照片的异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背对着白清,头仰得高高地。

原本治愈的画面不再,每个孩子的后脑勺上,竟都有一条醒目的伤口,正从中涌出鲜血。 二 (本故事纯属虚构)

“醒……白……”

模糊之中,能听到某人的声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白清睁开眼,四周只不过是一片混沌,再无其他。

放任身体漂浮在灰暗的意识之海中,白清看见一簇光来到自己面前,从光中走出一名女孩儿。

“白清,我们出去玩吧,去看看小镇外面的世界。”女孩朝白清伸出手。

白清刚抬起手,又摇摇头,放了下来:“不行的,白清,现在不是出去玩的时候,我还得向院长报恩。”

小白清歪了歪头:“可是,你不是最讨厌院长了吗?为什么要向她报恩呢?”

“白清!醒一醒!”何逸才的呼喊把白清从意识之海里捞出,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员工休息室的地板上。

“我这是……晕过去了?”被何逸才从地板上扶起,白清晃了晃脑袋,试图理清昏迷前的所作所为。

何逸才简单向白清交代了方才的事情经过,随即送白清回员工宿舍休息。

白清回到自己房间后,刚想躺下歇息,突然记起还得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小镇。

“聪聪还没被找到,这种时候就这么离开真的好吗?”

就白清平日里的观察来看,聪聪真的是一个听话懂事又开朗好学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搞失踪呢?

孤儿院四面都是围墙,唯一的大门由王叔把守,王叔说没见到聪聪出去,孤儿院里也找不到聪聪,说明……

或许孤儿院里有一个大人们不知道的、连接外界的通道,聪聪溜出去玩了。

白清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在脑海中思考聪聪的去向。她思考得正入迷,忽然发现院长正在自己房间门口站着。

“白清,你的身体感觉如何?”

“没什么奇怪的,劳您费心了,有从小叶那儿问出什么吗?”

院长摇了摇头,走近白清,扫了一眼白清准备的行李。

“你准备离开孤儿院吗?”

“这……院长,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儿了,留在这儿只会影响大家。”

“不,你一直都圆满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是吗?”院长将布满皱纹的手掌贴在白清的额头上,对她低语道,“何况,你只能留在这儿,哪儿都没法去……”

“你要向我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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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活动室的路上,小叶被刚从休息室出来的何逸才叫住。

“何老师,这是什么呀?”小叶从何逸才手里接过纸团,打开,阅读上面的内容。

“院长不可信,快去拿床板下的日记本。”纸条上,自己的笔迹写着这么一句话。

在读完纸条上的信息后,小叶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一时瞪大了双眼,赶紧重新将纸条揉成团,塞回口袋里。

“谢谢。”小叶向何逸才微微鞠躬示意,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显出不属于十二岁女孩的成熟。随后她连忙转身,往儿童寝室去了。

快步走向床边,俯下身子,伸手去摸纸条上所写、粘在床板下的日记本。有一页被折起,小叶决定直接从那一页开始看起。

“被修改了记忆的我,当你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再次翻开这篇日记时,请你务必相信先前的你亲笔记录的内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可信的。”

“首先,这所孤儿院是一个人口贩卖的窝点,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孩子都是曾经被拐骗到这里的。”

“然后,院长奶奶能够修改大家的记忆,你脑子里那段被亲生父母抛弃、被院长好心收养的记忆是假的。”

小叶想起在历史课上,刘老师说过,这个世界曾有一段超能力者繁荣的时期,虽然如今超能力者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院长奶奶是超能力者,自己曾这么写道。

“聪聪、阿明、小勇和珊珊,尽早去找他们四个,讨论逃出去的方法。”

在这页日记的最后,有几行新写的小字:

“阿明已经被卖到镇外了,会想办法从镇外为我们提供帮助。”

“聪聪已经逃到孤儿院外面去找治安局举报,为他隐瞒行踪。”

小叶回想起刚才在员工宿舍里,院长对自己施加记忆的经过——

“我是你最信任的人,你愿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院长将手掌放在小叶额头上,对她这样说。

随即一股难受的感觉如洪水般涌进大脑,自己的记忆中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那部分在脑海中低语,劝自己相信院长。

“聪聪去哪儿了?”

“他说,要去找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到孤儿院外面去了吗?”

“嗯,他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了。”

“他是从哪儿、怎么出去的?”

尽管被施加了相信院长的记忆,但那份异样的感受始终无法消散,虽然很想告诉院长聪聪逃出去的方式,但却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拒绝回答。

过了好久,小叶才从嘴里支支吾吾了一句:“我不知道。”

院长眯起双眼:“小叶这么听话,难道要像聪聪一样,让大人们为难吗?”

小叶只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在尖叫着:“快停下,别告诉她。”

“他说,王叔守夜的时候偶尔会打盹,他要趁王叔打盹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经不住压力的小叶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院长慈祥地笑起来,不再追问:“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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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听到珊珊在喊自己,小叶回头,只见珊珊和小勇凑到自己身边来。

珊珊焦急地询问道:“你还好吗?还记得我们吗?”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有点儿头疼罢了,”轻轻拍了拍珊珊的头,小叶微笑道,“聪聪应该已经成功离开孤儿院,去找镇上的治安官了,这里应该马上就会被调查,到时候我们就能离开了。”

“那家伙不会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逃走了吧?毕竟他一直不肯跟我们说那个‘密道’的位置。”小勇有些担心,自从聪聪昨晚离开孤儿院后,直到今天中午都没能回来。

“聪聪哥才不是那种人……”珊珊虽然在帮聪聪辩解,但也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总之,我相信聪聪哥很快就会带治安官叔叔来救大家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手上的证据足够吗?”小叶提醒两人,“我们要证明这间孤儿院是人口贩卖的窝点,治安官肯定不会凭几个小孩的只言片语就相信我们。”

“孤儿院角落里的小黑屋,聪聪说过那间屋子是‘交接点’,大人们从不让我们靠近那儿,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小勇提示道。

“嗯,等治安官来了以后,让他们去那个房间里的调查一下吧。”

再看白清这边,已经从员工宿舍出来回到休息室里,见何逸才仿佛对聪聪失踪的事毫不关心,依旧在悠闲地听音乐。

“你醒啦?”何逸才见白清凑过来,露出微笑,“休息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清摇了摇头:“比刚才精神多了,刚才都累出幻觉了。”

“关于聪聪的失踪,你现在有思路吗?”

白清重复在院长进入房间前的思考:“如果王叔一直叮着门口,那应该是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通往孤儿院外的方法,不然没法儿解释聪聪凭空消失。”

“嗯,在院里怎么都找不到,只可能是出去了,院长已经向治安局报案了吧?”

“对,治安官会帮我们在小镇内搜查……”提到治安官和搜查,有什么东西在白清脑海中刺痛了一下,但她已经不记得了,“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希望聪聪没有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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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过后,王叔突然兴冲冲地跑进屋子里。

“院长,你快来啊,聪聪被治安官带回来了。”

听闻此消息的众人都连忙赶往孤儿院门口处。

“聪聪,你没事就好。”院长缓缓踱步到大院门口,从治安官手里接过聪聪,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终于回到了你应该待的地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我分享事情的经过了。”

聪聪感到一阵恍惚,随后清醒过来,只觉脑海中多了些什么,但面色依旧不改:“奶奶,我们到屋子里说吧?”

送回聪聪后,院长与一众员工向尽职尽责的治安官表示衷心的感谢后,目送他们离开。

在屋子里目睹这一切的小叶、小勇和珊珊皱起眉头,因为事情并没有按他们所想地发展——应该是聪聪带治安官来调查孤儿院,真相水落石出后大家得救才对。

在经过儿童寝室门口时,小叶几人见到双目无神的聪聪被带进院长的房间。

完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聪聪不会无功而返,肯定是有一个环节出错了,但小叶难以相信自己的猜想。

“你们几个,到该去洗澡的时间了,再过一会儿就该上床睡觉了,抓紧。”何逸才如幽灵般出现在几个小孩儿旁边,吓了三人一跳,“你们知道聪聪他为什么溜出去吗?”

“啊?是、是为了……”被突然提问,珊珊慌张地支支吾吾。

“他说是为了给我找生日礼物。”小叶一只手扶在珊珊肩膀上,向何逸才回答道,“我们也没想到他真的能从院子里溜出去。”

“院长跟我说过,肯定也跟你们说过,”何逸才指了指院长房间所在的方向,“这里严禁私自外出,我看聪聪肯定要受罚了,明天估计还会被当众批评。”

“你在这儿啊?怎么跟三个小家伙混到一起去了?”白清拿着两根冰棍儿走过来,递给了何逸才一根。

“白清姐姐,我也要吃。”小勇抗议道。

“快去洗澡,等洗完了再偷偷给你们拿。”白清呼哧呼哧把小勇的头发揉乱,惹来更加激烈的反抗。

与小叶对视,白清忽然想起了那枚纸团:“小叶,那个纸团我忘记给你了,等我去给你拿。”

刚要转身,反被小叶拉住:“等会儿白清姐姐,你不是让何老师转交给我了吗?”

何逸才与白清二人对视,何逸才眨巴眨巴眼,开玩笑般说:“我这不是听力比较好嘛,不小心听到你俩的悄悄话了。”

“小叶,小勇,时候真不早了,咱们去洗澡吧。”珊珊轻轻拉了拉两人的衣角。

“白清姐姐,何老师,再见。”“记得给我们带冰棍儿。”

目送三人离开,白清压低声音问何逸才:“我能感到你身上有着和院长差不多的气息,你也是超能力者?”

何逸才对白清这个唐突的问题感到有些惊讶,笑着提议道:“咱们到个更轻松的地方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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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吧,你是怎么绕过保安的监视溜出去的?”院长坐在靠椅上,聪聪在她面前低着头、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我是趁保安打盹的时候翻院门出去的。”聪聪在逃出孤儿院前就与小叶对了口供,希望留下更少的破绽。

“你出去做了什么?”

“我去给小叶找生日礼物。”

“是什么礼物让你宁愿违背规定也要偷溜出去找?”

聪聪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了几只光芒微弱的萤火虫。

“对不起,奶奶,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偷偷跑出去了。”

“唉,好在你没事,我也不跟你多计较了,过来吧。”

聪聪走近院长,院长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说——

“这次出去让你遇到了可怕的事,从此你再也不敢离开院子了。”

又是那股熟悉的恍惚感,聪聪忍耐着被强加记忆的不适感,尽力抵抗着假记忆的影响。

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院长对自己使用的修改记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聪聪在心底暗自庆幸。

“那我就先回去洗澡睡觉了,奶奶晚安。”

“嗯,快去吧,明儿就是周一了,别在上课的时候打盹。”

就在聪聪推门离开的同时,房间里的电话铃响起。

拿起电话,放到耳边,治安局的人向院长汇报道:“今天我们接到一起针对你们的报案,是一个小孩儿用公共电话打过来的,去查一下是哪些小鬼‘睡醒’了吧。”

院长的瞳孔收缩,死死盯着聪聪恰巧忘记合上的门缝。 三 (本故事纯属虚构)

今夜无人入眠。

白清在台灯下记录着自己被拐到孤儿院以来的所有见闻。那些曾经跟自己一起在孤儿院生活的孩子们,院长的说辞是他们被好心人领养,实际上是被买走。

长久以来被虚假记忆掩盖的真实正不断从脑海中涌现。

十年前的那一天,自己大半夜里从寝室偷溜出来玩,在经过院长房门时,见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感到好奇,凑近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那个孩子只能卖这个价,你也不看看你拐来的都是些什么残次品,这一批里也只有几个还看得过去。”

“没事,我对他们的脑子动了些手脚,就算他们的亲生父母找过来,他们也完全不会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只记得自己是被我收养的。”

在听到院长说的话以后,某些东西在白清脑海中碎掉了,她突然记起自己是被坏人绑上面包车、拐到这里来的,自己之前却全然不记得!

白清害怕极了,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家的无助与恐惧令她一时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从这儿逃出去,眼泪直往外涌。

突然,一个男人从背后用一只手捂住了白清的嘴,另一只胳膊狠狠勒住白清的脖子。白清拼命地挣扎,但一个小女孩的力量又怎么拗得过成年男性。

等到怀里的白清总算再没力气反抗,男人推开院长的门,拎着白清的衣领,把她扔在地板上。

“妈,外面有小老鼠在偷听,你刚才跟组织说的话估计都让她给听见了。”

放下电话,院长缓缓踱步到白清面前。

白清趴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四肢也使不上劲,泪水和鼻涕混在脸上。

“白清,这么晚了还出来玩,老师们平时教你的东西都不记得了?”院长将白清从地上扶起,给她身上拍了拍灰,又用指背为她擦了擦眼泪,“告诉奶奶,你听到了多少?”

白清不敢说话,只是惊恐地看着院长——眼前的女性既熟悉又陌生,她既是与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奶奶,也是把自己拐来这里的坏蛋。

“好,我知道了,”院长的眼神从慈祥变为冷漠,“安排一下,准备提前把她卖掉吧,在那之前就把她关在我房里。”

“好。”男人答应下来,一把钳住白清的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卖掉我!”白清一边转动身体想要挣脱一边朝院长哭喊着,“奶奶!我跑得快、跳得高,我能为你做事,帮你赚钱,不要卖掉我!奶奶!”

白清知道自己一旦被卖掉就肯定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一定要先想办法留下来。她苦苦求饶道,发誓自己绝不会把自己听到的说出去,也绝不会偷偷溜走。

“求求你了,奶奶……”泪水从白清严重涌出,她的眼眶都发红了一圈。

院长的嘴角因眼前这一幕抽搐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会像这样向自己求饶,让她对白清产生了兴趣。

“好,我能把你留下。”院长答应下来,白清破涕为笑。

“妈!你在说什么?她都已经‘睡醒’过一次,有过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不赶紧把她丢给黑市处理掉,万一将来有人买了她以后,她又‘睡醒’了,这地方就完了。”男人的双手仍旧死死钳在白清肩膀上。

听到男人的话,白清再度慌张起来,担忧地看向院长,止不住地摇头。

“没关系,既然她想留下来,就让她一辈子留下来吧。”院长朝白清伸出手,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在一众残次品中算得上优秀,我还挺喜欢她的。”

“只要不断给她施加虚假的记忆,让她再也无法醒来就好。”

院长的手轻轻前推,令白清昂起头,露出了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白清,你听好了——”

“今晚你听到的一切都没办法再记起,从此心甘情愿地一直留在孤儿院里。”

“你会无条件地服从我交给你的任务,因为你要偿还我没有处理掉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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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聪回到了儿童寝室,小叶她们连忙凑上来询问情况。

“他们是一伙儿的,镇上的治安局和孤儿院他们一起组织了这桩贩卖人口的交易。”不等其他人开口,聪聪说出结论,“我用公共电话报案时,对面只是随口应付,还反过来追问我的信息。”

众人看着聪聪沉重的神情,都说不出话。于是聪聪补充道:“在我被治安官找到后,他们中有人说了一句‘这就是从院子里逃出来的货吗’……”

“这,怎么会?连治安官都帮不了我们吗?”小勇失望地垂下头,叹了口气。

珊珊用力抿住嘴唇,强忍眼泪:“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聪聪,你这次出去有收到阿明那边带来的消息吗?”小叶追问道。

聪聪摇了摇头:“阿明上一次偷偷埋在镇西郊外的信里说过,买走他的家庭不让他接触任何电子设备,他最多只能看看报纸,还说只要有机会就会联系镇外的治安局过来调查。这次……我没能找到他埋下的信。”

“我记得他跟我们说过会把信埋在大树下,用三块石头摞在一起作标记,你真的都找过了吗?”小叶皱起眉头。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拖到那么晚。”聪聪用手指揉揉皱起的眉头,任凭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还能怎么破局。

小勇突然想到聪聪是偷溜出去的,连忙向他追问秘密通道的位置:“我们干脆直接从那儿逃走吧?”

“没用的,一旦发现我们不见了,院长肯定会立刻报案,到那时满城的治安官都会来抓咱们。”

“我们可以尽快地逃到小镇外边去……”

“来不及的,小镇之间会有治安局的关口,且不提如何从关口通过,光是从这里出发,就算跑到天明都到不了那个关口。”

“你们几个还围在一起聊些什么呢?都上床睡觉,别玩儿了。”王妈走进儿童寝室里,招呼各小孩睡觉。

但聪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团乱麻令他始终合不上眼。他太想要找到逃离这里、救出大家的方案了,可周围全是死路,阿明也音讯全无,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只能走到那一步……院长虽然有修改他人记忆的力量,但终究是个老女人,凭大家的力量,或许能够解决她。

可另一方面,她也是陪伴大家多年的“奶奶”,想要对她下杀手,珊珊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小叶也不会支持自己,小勇太冒进了只会添乱。

聪聪心里冒出了危险的想法,又被自己强压下去。没错,眼下还不至于此。

突然,那个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或许找到留下秘密通道、与自己一样在想办法颠覆孤儿院的那人,一切都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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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逸才靠在窗边,静待月亮下沉。

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的事态。这是他从那片混沌离开前被百般叮嘱的话语。

所以他只是为可怜的反抗者解开了记忆的枷锁,等待她们自己解决生命的困局。

“你也是超能力者?”就在刚才,白清如此问道,“我能感觉到……是你帮我抵消了院长的记忆修改吧?”

“你对魔法的感觉很敏锐,应该也是魔族的后代,按理说也应该会一点儿魔法。”何逸才答非所问地说了这么一句,这种不正面回答问题的说法方式令白清很火大。

察觉到对方的不满,何逸才一笑置之:“扯远了,的确是我在帮你,但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少之又少,最后还是得靠你自己来解决问题。”

“对这所孤儿院的事,你了解多少?”

“说起来还有些失礼,我用能力备份了你的记忆,知道你所知的一切。”

白清深吸一口气,不仅惊讶于超能力,或者说“魔法”的恐怖,更因为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杀了人。

可她又不得已放下了防备,对方是来帮助自己的,眼下能跟院长这个超能力者抗衡的或许只有他了,依靠他大概没坏处。

“接下来我打算假装被修改了记忆,趁机到镇上的治安局举报这所孤儿院。你呢?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帮助我?”

何逸才闭上眼,摇头低语:“无需在意我的职责……只是,在行动之前,还是多跟院里其他和你差不多的孩子沟通一下吧,至少,把你们知道的信息互通。”

“你还帮其他孩子解除了记忆修改?万一他们露馅儿该怎么办?”白清感到不解,在她眼里,小孩子的嘴巴根本藏不住事儿。

“不,不是我,”何逸才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刚回来的孩子——我记得是叫聪聪吧?他是凭自身意志战胜了虚假记忆。在‘睡醒’以后,他把真相告诉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位孩子,帮助他们也挣脱了虚假的记忆……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交给你吧。”

长舒一口气,白清转身就要离开。在离开以前,她被这位能力未知、目的未知、来历未知的新老师叫住。

被欺骗多年的孩子对外界充满戒心、保持警惕、绝不肯轻易相信没来由的善意。何逸才知道自己还没得到信任,只好想办法再为白清多做一些事。

“不要将眼光死死盯在最后的目标上,最后踩进半路上的泥潭中,”何逸才也想尽可能说得更通俗,但是太明显就没意思了,“如果你想要钓鱼,首先你得有一柄鱼竿。”

白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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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停下笔,记忆里有关孤儿院和院长的信息已经记录得差不多了。

自己在那次求饶后就被修改了第二次记忆,从此经常在夜晚潜入镇上的居民家里偷东西换钱或直接偷钱。就算被抓现行,被治安官带走,也会靠院长的关系平安无事地回到孤儿院。

每当其他孩子说出“有点想到孤儿院外边儿看看啊”类似话语的时候,自己会不受控制地大骂他们不懂得知恩图报,不清楚身在福中不知福,以此加强院长对其他孩子们的记忆控制。

可她分明也走进了那间小黑屋,亲眼目睹了优秀的孩子被高价卖给了那些没有子女的夫妇、平凡的孩子被便宜卖给了来自黑市的人贩子甚至是器官贩子,但她却没能醒过来,没能阻止伙伴遭遇不幸。

因为她被虚假的恩情蒙蔽,因为她没能凭自己的意志摆脱这份虚假的记忆,所以在此之前的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院长摆布。

直到她如今已经快要成年,才终于摆脱了这可恶的记忆修改。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是在此之前犯下了大错,杀了两个无辜的人……无论如何辩解,这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恶果。

每每想起这件事,白清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那个醉汉的屋子、那个小孩儿的脸,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越来越模糊,快要记不起来了。

就算最后想办法揭露了孤儿院的黑暗,但自己犯下的罪过依旧是真实的、不可饶恕的。被修改了记忆的自己为虎作伥这么些年,也应当受到相应的审判。

白清在心里默默决定,要在一切结束以后自首。

刚才何逸才提到过的“刚回来的”、“凭自身意志战胜了虚假记忆”的孩子应该就是聪聪。他从未知的通道逃出去,又被治安官带了回来……既然他没能被修改记忆,这期间他做了什么?

等到明天的课后再问问吧。

还有那句“钓鱼需要鱼竿”……

白清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那把被自己带回孤儿院里的铲子。它上面还沾着泥土与血迹,自己还没来得及清洗,就随手把它藏在了床底下。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罪恶了,白清。

如是对自己说道,白清俯下身子,伸手去拿那把铲子。

那把她随手从别人家门口拿来的铲子,那把她用来挖坑的铲子,那把她用来开瓢男孩的铲子以及那把她砸烂两人面容的铲子。

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摸到,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白清的手指因震惊而止不住颤抖。

本应该待在那儿的铲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