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龙鼎》 楔子 大玄宇宙

——那虚空浩渺无垠,没有尽头,就是天地最强的神王至尊想要飞跃过去,也需永不停歇全力飞行十万年之久。

大玄宇宙中心是一团炙热的火,焚尽一切,光芒永烁。大玄宇宙的生灵将这团火称为——太阳。

太阳中沉睡着一个无上天神,名昊帝,他掌控着太阳玄精,掌控着大玄宇宙的命脉。太阳玄精也燃烧着昊帝的元神,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陷入沉睡。

然而,每隔一千年,昊帝就会苏醒一次。每次昊帝苏醒,将会降临九天十地吞噬修仙者的魂魄,以此补充自己的神元。

久之,人族赖以生存的九天十地成为了太阳神昊帝养祭元魂的地方。

一千年一个期限,昊帝降临人间享用他的祭品,世人将这一日称为仙祭日,又称仙道末日。

转眼时光荏苒,仙祭日悄悄临近……

01 柳明千山外,云起少年时 前记:

血日悠悠落霞浓

赤水长箫带罡风

白衣携剑斩妖去

疑似神仙在云中

……

白云镇十里地,是南离县的一处偏远小镇。北望马蹄山巍峨耸翠,西见小岳河浩浩东流。依水背山,虽不说富饶,倒也衣食无忧。

这时节已到深秋,晚霞浓郁,大火西流。

眼看天色将暗。路人行色匆匆,各自归家。

岔路口,柳树下。一个面目凶恶的大汉领着三五个手下,正在那里调戏路过的妇人。

一个少女不巧被那厮盯上,几个手下一拥而上,将她抓了过来。大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便亲。那少女又哭又喊,拼命挣扎,粉嘟嘟的脸上沾满了他的口水。谁知她越反抗,那畜生便越兴奋。

“桀桀桀……宝贝儿再亲一个……”

那少女在他怀里拼命嘶喊:“救命,救命……救救我……”

“宝贝儿好香香哦……桀桀桀桀……”

路过的人都远远避开,冷眼旁观,都知道这恶汉惹不起。

便在此时,一道灰影向恶汉后背撞了过去,恶汉一个踉跄,险些被他撞倒。回过头,见是一个清瘦少年站在原地,一身衣服又破又旧,形同乞丐。

恶汉怒斥一声:“你个小杂种,想管闲事?”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这大汉叫刘四,是镇上的小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镇上之人对其唯恐避之不及。

撞他的少年叫张玄,也是这镇上之人,身子偏瘦,眉目清俊。呵呵笑道:“刘爷,大姑娘的脸上有糖么?”

刘四一愣:“怎生说?”

“若是没糖,你吃她作甚?”

刘四抱住少女不放,这般说法,倒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大笑:“有糖,有糖,甜得很。”

张玄咂了咂嘴:“我长这么大了,还没尝过大姑娘的滋味。”

刘四大笑不止,暗想这小乞丐有点意思。便对他道:“看你可怜巴巴的,刘爷大发慈悲,让你上来吃她两口。”

张玄大喜过望,走了过来。

众手下都禁不住哈哈大笑。

少女眼看那小叫花子靠近过来,急得越发乱喊:“别过来,别过来……”奈何身子被刘四紧紧勒住,不能动弹。

张玄凑过脸,贴近少女耳旁,轻轻喊了一声:“快跑……”当即左手成爪,抓向刘四裆部,右手猛地拽过少女。

刘四本是会些武艺,看得出张玄这一抓甚是凌厉。裆部毕竟是命根子所在,大意不得,只能松开少女,双手下沉,抓住张玄手腕,冷笑道:“你小子坏得很,居然会掏……鹰……”他本想说“掏鸟”,又觉鸟不够威武雄壮,遂改成了鹰。

张玄嘻嘻笑道:“掏鹰那算什么本事,我还会……咳……呸……”说到这里,猛地一口老痰吐到刘四额头。只见唾沫晃悠悠地挂在他脸上,顿时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张玄这才笑道:“我还会吐狗……”

前掏鹰后吐狗,气得刘四暴跳如雷,一脚将张玄踢翻在地,对手下大喊:“给我打死这小畜生。”

张玄回首对那少女一笑:“妹子快跑,恶狗过来咬人了。”

众手下一拥而上,对着张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片刻过后,张玄被众人架了起来。只见他满脸淤青,口鼻流血,那满布血丝的眼睛却睁得更圆,眼神中充满不屑,一脸怪笑:“乖乖……好舒服……一点都不疼……给你爷爷挠痒痒么?”

众人被他这一句气了个半死,打得也越发卖力。

刘四又狠狠给了他几个耳光,揪住他的头发冷冷道:“小杂种,你若肯跪下磕三个响头,大喊三声爷爷,我便饶你这次。”

张玄呵呵一笑,吐了一口血水,大叫一声:“叫你三声什么?”

刘四不耐烦脱口而出:“爷爷……”

张玄哈哈大笑:“哎!好大的一个乖孙……”

刘四气疯了心,猛地一脚踹在张玄脸上。张玄一声闷哼,身子横飞而起,重重摔在三丈之外。

刘四一挥手:“往死里打。”

众人再次一拥而上。

“住手”只听一声清啸,那山坡下冲上来一个娇俏身影。她一身红裙,身姿婀娜,长发飘飘。捏起剑指,往众手下方向连连挥动。便有数道剑气化风,横扫而过。

那几个手下被剑风扫中,身子横飞,数声惨叫,滚倒在地。

那少女近前,只见她玉脸如月,眼若明星,肌肤如雪,美不可言。她手握长剑,一脸肃杀,飞身近前将张玄扶起,担忧道:“玄哥哥,你没事么?”

张玄满脸鲜血,几近迷糊,见是少女,咧嘴一笑:“好……好舒服……孙子们给爷爷挠痒痒呢!”说完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众人看他满身伤痕,嘴上却不肯服软半句,都气了个半死,奈何那少女本事不俗,不敢冒然动手?

少女更是心疼,将张玄轻轻放在一旁。挥手一剑,那手下一声惨叫,被削下半根手指。

众人脸色惨白,想不到它如此狠毒,都不禁后退了半步。

刘四看着她,冷笑道:“表妹……你要救这小乞丐……你可想好了,若和我翻脸,于你一家可没什么好处。”

女子愣了一愣,刘四是白云县慰的小舅子,山高皇帝远,这县尉在此就是土皇帝。有县尉撑腰,这刘四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这镇上女子,若没有权势而又有几分姿色的,大都已被这恶霸糟蹋过了。

女子看了张玄一眼,渐渐平复了情绪,暗道:“这恶贼是阴险小人,若我今日闹得太大,只怕往后对玄哥哥母子不利,好在玄哥哥性命无碍,只能就此罢手。”

望着刘四道:“县尉前几日刚要举荐你做苍州县丞,若是你现下闹出人命来,帝京那边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刘四想了一想,倒也有理,狠狠瞪了张玄一眼:“算你小子今日走运,以后别让我在街上碰见你,见一次打一次,哼,咱们走……”说罢,带着一行手下扬长而去。

女子扶起张玄,只见他伤痕累累,满脸鲜血,微微睁开眼睛:“小会,那条恶狗走了不曾?”

小会一脸担忧,并不说话。以手掌按住他气海穴处,将一股清纯的灵力注入进去。灵力贯体,疏通经络,片刻已将血脉之中阻塞的淤血排出,张玄随即清醒过来。

女子盯着他,不禁双眼微红:“玄哥哥,明知斗不过他,还要强出头!”

张玄咬紧牙,忍着痛笑道:“谁说我打不过他,他们是人多欺负人少,若一对一单挑,你看我不把他们一个个揍趴下……”

少女瞪了他一眼:“死鸭子嘴硬……”

张玄笑道:“小会,今天多亏你美女救英雄,否则,我今天就折在那恶棍手里了。”

小会“噗嗤”笑道:“什么美女救英雄,是美女救狗熊还差不多。”

“是是是,我是一只大狗熊,我要过来咬你了……”刚一活动,就觉浑身刺痛,摔倒在地。小会忙冲上前来扶住,泪眼道:“玄哥哥,你伤得太重,别动。”

当即为张玄包扎止血。

张玄静静看着她,心中甚是欢喜。

他二人自幼相识,互为知己,转眼已是十年了。

张玄两岁丧父,早早就成了孤儿,母亲又身患重病,自幼生活困苦。

为了生活,张玄六七岁便时常跟着大人往山中学习打猎,学了不少驱逐猛兽的法子。那年,刘小会上山祭拜祖先,一时贪玩迷了路,夜晚被一群饿狼围住。那时正好遇上张玄在山中放陷阱,于是点燃火把,对着狼群一阵乱挥,救了她一命。

那一夜,张玄带着刘小会躲进山洞,并在洞外点燃了一堆篝火阻止狼群进攻。

张玄至今记得那时情景。她蜷缩在洞中,他守在洞口扒着柴火。

刘小会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一命,阿娘说,滴水之恩定要涌泉相报,咱们刘家人从不欠债的。”

张玄笑道:“我才不要你涌泉,你要是感谢我,便给我银子,我娘病得重,要很多很多银子买药。”

刘小会点了点头,托腮苦思半晌:“银子我家有的是,但你救了我,银子不够报答……”

“等外面天亮,狼就走了,咱们出了山洞,你就不认识我了。”

刘小会皱眉:“胡说,我会记得你的。”

“我娘说,你们富人眼光高,像我们这样的穷人,你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又胡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看我下次见你还记不记得。”

张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叫道:“你听好了,我叫张玄,是将来白云镇第一仙人……”

他声音稚嫩,却清亮过耳,那一声余音久久在洞中回旋不绝“第一仙人第一仙人第一仙人……”

刘小会笑了笑:“那往后我便叫你玄哥哥好了,我叫刘小会,你叫我小会。”

说了片刻,小会困眼朦胧,便对洞口张玄道:“玄哥哥,我好困。”

张玄也困得不行,但一想到篝火熄灭,狼群便会群起而来,只能狠狠掐了大腿一把,使自己清醒几分,对刘小会道:“你快睡吧!玄哥哥在洞口保护你,绝不让大灰狼来吃你。”

刘小会笑了笑,靠在一旁的干草上道:“玄哥哥救了小会的命,小会长大了就留嫁给玄哥哥,做玄哥哥的老婆。”

张玄笑道:“那好,你嫁给玄哥哥,玄哥哥保护你一辈子,将来你若说假话骗人,嫁了别人,可就是小狗。”

“嗯,小会若嫁给别人就是小狗。”

儿时记忆,转瞬即逝。如今的小会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名门世家争相结亲的对象。什么样的乡绅富豪,什么样的翩翩公子她没见过,又怎会看得上他这小乞丐?儿时的稚语,如同一阵风,轻轻在耳旁吹过。

刘小会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给张玄,命令道:“把这个吃了。”

张玄将丹药丢进口中,便觉一缕清凉之气沉入腹中,浑身伤痛即刻减轻了许多,深知小会给自己吃的是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心中好不感激。

刘小会望着他嗔怒道:“往后可不许再犯倔了,听到没?刘四有钱有势,便是我爹爹都不敢得罪,哪是你这穷小子斗得过的。说书的先生说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人不与天斗,便是这个理。”说着,掏出手绢递了过去:“快擦擦脸。”

张玄听她说自己“穷小子”,心中一股怨气油然而生,暗道:“好啊!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穷,看不起我。我张玄不仅要与富斗,要与官斗,还要与神斗,与天斗……”越想便越是激愤,一把夺过手绢,吐了一口血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怒道:“我便是被那恶棍打死了,也不要你可怜……”说罢,怒气冲冲转身就跑。

刘小会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气得双眼通红,泪水夺眶而出,跺脚骂道:“蠢驴倔驴,你又发什么脾气?”

02 赤子求道何多艰 张玄下了山路,往镇子东南奔了三里地,前面是白水河,河畔几间茅草屋子便是他家。

院子以竹篱笆扎围而成,篱笆甚旧,爬满了花蔓。院子角落有一口水缸,里面水已满,左侧堆着柴禾,木柴比篱笆墙还高,足见屋子虽简,人倒是勤劳。

他平复心情跨进院子,小心翼翼往伙房方向走去。才走了三四步,屋内有个声音响起:“张玄,你今日去哪儿了?”

张玄一脸慌张,顿了一顿,张嘴答道:“娘,我今日往马蹄山放牛打柴。”

“你还撒谎,王管家来过了,说你今日逃工,根本没去干活。”

张玄八岁便与镇上大富王家签了长工契约,每日帮王家做些杂活,王家月底给些许报酬。

他家境贫寒,父亲在他两岁时去世,母亲伤心过度,身患重疾,家庭重担早早就压在了他瘦小的肩膀上。也是王家老太爷看他们母子二人可怜,给了张玄这么一个差事权且糊口。

可怜张玄一家那点微薄收入,糊口尚且困难,张母以药度日,给原本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当年张玄救过刘小会一命,此事镇上人人皆知。刘小会的父亲刘全忠曾以重金答谢,却被张母一口回绝。用她的话讲,救人危难,乃是行义之举,若受人恩惠则有辱义名。因此,母子二人纵使千难万难,却从来不肯受人一分恩惠。

张母走近前来,这才看清张玄满身伤痕,忙上前扶着他,一脸担忧道:“你……你又和人打架去了。”

张玄抬起头,嘿嘿笑道:“娘,若你遇到畜生咬人,你管不管?”

张母一愣:“那……那也要看什么畜生。”

“今日若我不出头,河西吴家的大姑娘,就被那畜生吃了。”

张母听出他言外之意,缓缓问道:“那畜生是谁?”

“还能有谁,就是刘四老乌龟……”

张母忽而怒道:“你……你惹他作甚?见义勇为,须是量力而行,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你叫我如何是好?”说着,不禁泪眼朦胧,抽泣不已。

张玄愣了一愣,心中难过至极,暗道:“小会说我不对,连你也说我不对,那我究竟要如何?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被侮辱?”

张母继续说道:“咱们不过一介凡人,天下事多有不平,管不得也管不了那许多,你知道么?这世上之事纷纷扰扰,正邪善恶,众说纷纭。有能力的便帮上一帮,没能力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张玄沉默不语,深知母亲之言,切实是为自己安危着想,心中虽是不服,却又不能反驳。

张母继续说道:“玄儿,你须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收不了他,自有天收。那刘四为恶乡里,早晚一日,必遭报应,你又何必……”

张玄听到此处,忽然激动起来,眼圈通红,怒道:“娘,我才不信那狗屁神灵。若等它们主持公道,这天下的好人岂不是全都被害死了。”

张母听他忽然怒骂神灵,抬头处,只见天空乌云压顶,阵阵雷鸣,大吃一惊。急得叫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谁知张玄犹如癫狂,望着苍穹,越骂越怒,指着天空大吼道:“什么狗屁神灵,九天之下,多少善良之人受尽欺辱,多少邪恶之人为所欲为,你们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这等神灵要之何用……”

便在此时,滚滚黑云之中一道雷电劈空而下,打折门外的一株松树,雷火熊熊,照亮了院子。

张玄两眼一黑,晕倒过去。原来他本就受伤过重,一直强撑,方才一时激动,牵动内伤,是以晕厥。

张母忙望天跪拜,哭求道:“竖子神志不清,有犯神灵威严,求天神原谅。小妇人愿死后化为神奴,侍奉天神,抵竖子冒犯之罪。”说罢,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话了,当空的浓云渐渐散去,张母这才将晕厥的张玄抱进屋中。

不知不觉窗外公鸡报晓,东天放明。张玄睁开眼睛,肺腑虽有疼痛,却不算很重。他伤得颇重,已在家中疗养了五日。

站起身子活动活动手脚,已能自如。心知若非小会灵丹,他此时多半还卧床不起。暗自叹道:“昨天一时激动那样对她是自己太过鲁莽,今日若遇上了,该向她道歉才是。”

想到此处,不禁感叹,不知母亲的病究竟要什么样的灵丹才能治好。这些年他到处求人求药,却于母亲的病全无一丝作用。

张玄穿好衣服,拜别母亲,匆匆向王家走去。

上了山坡,坡头有一棵大柳树,树下有个少女在舞剑。她一身红裙,身姿娇俏,远远看去飘渺如仙。剑光起处,两条长长的马尾辫子随风舞动,甚是赏心悦目。

那少女便是刘小会。现在也是白云观元吉真人的得意弟子。

张玄正要上前,不料小会转过身子,理也不理,看来还为昨日之事生着闷气,她望向下方一人道:“师兄,你也早起练剑么?”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走了上来,正是县尉朱文的儿子朱玉龙。朱玉龙对刘小会温柔一笑:“小师妹,你比我还早。快上课了,咱们一起上去吧!”

刘小会箭步上前,与朱玉龙并肩而行,往白云观走了上去,一路有说有笑。

张玄看他们郎才女貌,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自己,一阵自惭形秽,叹了一口长气,向王员外家走了下去。

刚走几步,那路边又走来几个少年,身着青衣道袍,步履悠闲,俱是上方白云观的弟子。

当先一人道:“今日是道祖生辰,是演道大会的日子。听说元吉先生酉时要在太极广场开讲《道经》,届时全镇的人皆可前往聆听!”

一人冷笑道:“那些凡夫俗子,对他们讲道无异于对牛弹琴,我看先生是脱了裤子放屁……”

“嘘……禁言,不可对先生不敬。”

“赶紧走路,别迟到了,又惹先生不高兴!”

张玄听在耳中,心下甚是激动。

白云观元吉真人颇有道行,张玄曾亲眼看到他穿墙遁地,抓鬼降魔,这让他心中好生羡慕。目今元吉开课收徒,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不过,那老道士收徒严谨,若不是家世显赫或者天资卓绝者,他是一概拒之门外。因此,白云观虽大,如今观中一共十余个徒弟。这些弟子中,刘小会年纪最小,是众人口中的小师妹。而最先入观的是大师兄朱玉龙,父亲是南离县慰朱文,他这一家子是一方豪强,元吉真人想要在此立足,非要仰仗朱家不可。

今日是道祖生辰,据说当年道祖庄生在这一天出生,也是在这一天,他乘神鸟鲲鹏自北海一跃而起,搏击九万里长空,自天的尽头摘下金仙道果,以此开悟世人。

元吉将在今日演道大会上放一只“灵鹤”,灵鹤落在谁的头顶便是与道有缘之人,元吉不仅会破格收他为徒,还会送他一粒灵丹。

这可是许多人做梦也梦不到的机会。

张玄初闻仙道时,曾不止一次前往白云观求道。无论如何哀求,元吉铁石心肠,坚决不肯收他为徒。为了此事,从小到大,张玄吃尽苦头。

七岁那年,刘小会偷偷告诉他:“今日先生讲课,说想要踏寻仙道,须有顽强的意志。”

小张玄不解,歪着头问她:“什么是顽强的意志?”

刘小会想了想:“不怕冷,也不怕热。”顽强的意志,自然不单单指冷与热,只是她孩子心性,认为只是如此。

小张玄大喜:“当真,当真我不怕冷也不怕热,元吉先生就会收我为徒。”

刘小会点了点头:“先生是这么说的。”

从那之后,小张玄每日凌晨早起,便匆匆往摩天崖下的瀑布中站立。到了严冬,几次冻晕过去,若不是刘小会陪着他,险些丧命。到了炎热的夏日,他便将自己关进窑炉之中,让小会在炉下烧火,他自己在里面打坐。好几次烤晕过去,差点见了阎王。吓得小会也跟着哭了好几回。

如此折磨了自己两年,小张玄九岁,竟能在水火之中静立不动。

如此,小会便引着他去求元吉真人。谁知元吉看也不看他,仍然一口回绝。

张玄心灰意冷,独自跑到摩天崖上大哭了一场。

第二日,小会来看他,他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不想见人。

小会便推开后窗,从窗户爬了进去,张玄始料未及,怒道:“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小会笑道:“我来看小狗哭鼻子。”

张玄擦了把眼泪:“放屁,我才没哭鼻子。”

小会正色道:“先生昨日上课说了,修仙练道之人,不光要有坚定的意志,还要懂得识字念经,不然,纵使无上妙法送到眼前你也不认得。”

张玄听了,又是大喜,激动得跳了起来,随即想了一想,又垂头丧气:“家里哪有钱送我去私塾识字。”

小会笑道:“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教你认字。”

张玄笑道:“老师老师老师,我叫你三声……”

从那之后,刘小会从镇上私塾放学,便悄悄来到摩天崖上见张玄,并把今日在课上学到的字交给他。张玄十分聪慧,一点就通,久而久之竟是比刘小会学得还要好。

两年匆匆而过。

小会又引着张玄去见元吉,谁知又被拒绝。

这回张玄不哭不闹,静静回了家,等小会的消息。

第二日,小会来摩天崖见他,说道:“今天先生上课时说了,除了决心和知识,修道者还须有勇决之心,克服危险的勇气,否则一遇到危险便退缩,最终一事无成。”

原来意志是用来克己,而勇气则是用来克难,而识字读书是教他明辨是非善恶。

张玄便将小会的话牢牢记住,悉心揣摩。

直到那一日,镇上传来枫林上大虎吃人的事来。他便突发奇想,若自己往枫林战胜大虎,是否就能表明自己无畏的决心了。

03 大道有青天 我独不得出 这一日烈阳当空,张玄手握柴刀,一步步小心翼翼向枫林山路上走来。刘小会紧跟在后,提心吊胆,深怕大大虎忽然忽然从树林里跳出来。

前方林子越来越深,树叶茂密,行走于林阴之下,只觉得暗无天日。更兼四周寂静,虫鸟不鸣,着实有些诡异。

小会拉了拉张玄衣角,声音颤抖道:“玄哥哥,前方好吓人,你能走到这里便已证明了自己,咱们回去吧!”

张玄一心求道,只当眼前是一场考验,岂能轻易放过这机会,对小会说道:“你白白与先生学了五年仙法,还怕一只老虎不成?”

小会道:“我虽学了些功法,可是……可是从未临阵对敌,不知要如何出手。”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声虎啸,震耳欲聋。

张玄与刘小会同时吃了一惊,在那虎啸声中,不禁双腿发颤,心中惴惴。

张玄知道是大虎出来了,忙将小会护在身后:“别怕,玄哥哥保护你……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捏紧手中柴刀,一步一步逼近过去。

一道白影从树荫漆黑处缓缓走了出来。

待走近了些,看清那是一只白虎,却也不大,高不过膝,显得几分稚嫩,还算不得成年虎。只见它通体雪白,竟无一根杂毛。它背上还长着一对小巧的羽翅,甚是奇怪。

白虎双目通红,隐隐有血光外放,两颗獠牙微露,压低身形,正作势一扑。

张玄全神贯注,深知若不能避开它的第一次攻击,那便死无葬身。刘小会在身后捏了个法诀,若她的玄哥哥有何不测,她当即就要冲上去与白虎拼命。

张玄与白虎对峙许久,双方都没有即刻进攻。

张玄手持柴刀,深知老虎力气大不说,身形矫健,动作灵敏,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因此集中精力,势必要抓住机会给它致命一刀。

那白虎似乎也猜到了张玄心思,空手的张玄它自是不惧,可他此时手中的兵刃寒光森森,实在比尖牙利爪厉害百倍。

张玄想白虎先出手,寻找破绽而后发先至,谁知他不动,白虎亦不动,这下心中好不为难。暗道:“难不成这畜生要和我比定力?好得很,这些年我别的没学会,入定的功夫倒没白练。”

一人一虎便在林中相对,静立不动。

刘小会初时紧张,后看到他们一动不动,渐渐安心少许。可谁知,他们从早晨一直对峙到中午,又从中午对峙到傍晚,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天色阴沉。

许多野兽从旁经过,看到那白虎便远远避开,显然对它颇为忌惮。

渐渐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一人一虎只剩两道黑影,却始终不肯移动分毫。

刘小会深怕张玄遭遇不测,不肯离去,但一个人这般傻等,确是无聊至极。便靠在树下打了个盹,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耳边传来一阵鸟喧。刘小会忽然想到张玄还在与老虎对峙,即刻惊醒过来,大叫一声“玄哥哥”,睁开眼睛。

几缕阳光透过叶缝穿射下来,刺痛了她的眼睛,此时竟已是正午时分。抬头看去,张玄与那白虎仍旧不曾移动,四目相对,就如两个木雕。

刘小会看着张玄,暗暗吃惊:“玄哥哥定力之强,已非凡人能比。他能在水火之中巍然不动,又岂会在这头老虎面前屈服呢!”

正想着,天空忽然阴沉下去。那滚滚黑云自天边席卷而来,雨雾蒙蒙渐渐遮蔽大半天空。不一时便狂风四起,树木摇曳,飞沙走石。

刘小会避开沙尘草木,再看向张玄。只见他人在风中,就如一座大山一般,衣袂在狂风之中飕飕有声,不知何时,身上似乎散发出一团淡淡清晖。

又过了片刻,电闪雷鸣。一条条闪电如光鞭一般抽打下来,劈断树木无数,而一人一虎身处其中,还是不动。雷电过后,便是暴雨倾盆。

暴雨过后,接着斜阳浓郁,已是第二天傍晚。

刘小会看到张玄满身落叶灰尘,便走上前去,为他清理。方一碰到他,忽觉一股寒意钻心入骨。忽然心中一颤,缩回手来,大吃一惊。只见张玄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笑容,眼中隐隐有紫芒闪动。

小会忙拍了拍张玄,急得叫道:“玄哥哥……玄哥哥……你怎么了?”

张玄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只觉四肢僵硬,两眼一黑,仰天栽倒。

小会忙将他抱住。

再看那只白虎,双爪向前,匍匐地上,似是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已极。

小会心系张玄,顾不得白虎。艰难地将张玄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跨出森林。

第二天醒来,张玄于小会同往白云观。小会见了元吉,将张玄如何对峙大白虎,又如何将白虎耗死,连说带编,讲得是天花乱坠。一心只望元吉真人收她的玄哥哥为徒。

元吉听完她的话,抚须呵呵一笑,转身便走,口中只说了两个字“不收”。

小会愣住,为张玄感到万分委屈。猛地跪倒在地哭求道:“先生,玄哥哥六岁闻道,便以身许道。这数年来,他历尽苦难,千辛万苦,屡次遇险,几乎丧命,你……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元吉真人听她所言,在门口驻足。他抬头望天,轻轻一叹:“小会啊,你要记住,你的玄哥哥……与我们不是同道中人……”

元吉说完此话,踏步而去。只留小会跪在屋内,心中满是狐疑,不知元吉话中之意。

从此以后,元吉真人再不谈凡人入道之事。而张玄以为自己资质平庸,元吉真人看不上他,从此不再去白云观求道。

晃眼五年过去,张玄几乎已忘了从前那些荒唐求道的日子。可是今日忽听演道大会元吉要破格收徒,那颗道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走到山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山顶的道观。在夕阳下,道观的屋楼如同被镀了一层黄金,在天地间竟是那样耀眼。此时此刻,他忽然忆起从前小会教他学会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玄望着道观,忽然淡淡一笑:“再试一次,就最后一次……”说完,迈开步子,飞快地向山上冲去。

04 演道场中鹤冲天 张玄进了道观,绕过宏伟的上清殿,后方便是太极广场。

广场之上已经人山人海,甚是热闹。

只见元吉真人仙风道骨,须发如雪,坐在高台玉案之前。他的一群弟子在他身后并列,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张玄挤进人群,在台下一眼就看到了刘小会。她此时换了一套青色道袍,背负长剑,于娇俏之中透露几分英气。张玄看着,不由得愣了一愣,暗道:“她无论到了哪里总是如此出众。”

这时,只听元吉真人高声道:“今日大道诞辰,世间凡人,皆可闻道。贫道今日向诸位宣扬的是天藏一道的奥义,其要旨,当从说道开始……何为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元吉真人先讲《道经》八十一卷,高台之下哈欠连天,不少人窃窃私语。又讲《黄庭》二卷,广场下方的人已走了一大半。再讲《问道经》四十九卷,台下又走了一半,且都怨声载道。

元吉真人偶尔抬头看了看下方,不禁眉头微皱,暗暗摇头。

张玄在人群中盘腿而坐,大伤初愈又累又困,打了个盹,一不小心进入了梦乡。

这时,元吉真人自袖中摸出一只纸鹤,往空中一抛。那纸鹤青晖焕发,竟是活了过来。

纸鹤摇摇晃晃,向人群之中飞了下去。

众人终于熬到这一关口,俱都精神一震,纷纷往那纸鹤抓去。不料那纸鹤十分灵活,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如入无人之境。

不一时,场上众人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张玄被人踩了两脚,当即从梦中惊醒过来,看是到了抢鹤的环节,牟足了劲,大叫着挤了进去。

元吉真人在台上静静看着众人争夺纸鹤,微笑不语。

身后的弟子一个个眉头紧皱,心下十分疑惑。往年演道,讲讲道经,送送礼物便结束了,今年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众人正自争抢之时,那纸鹤忽然间不翼而飞。便有人纷纷叫喊:“鹤呢?鹤哪里去了?”

忽听一声鹤唳自人群中传来,青烟起处,一只雪白的大鹤冲天而起。

众人一阵唏嘘,抬头看去,那白鹤背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破旧灰衣,头发散乱,如同乞丐,正一脸惊恐地抱着大鹤的脖子。

刘小会看清鹤背上的人,更是惊出了声:“玄哥哥……”

那鹤背上懵懵懂懂的小叫花子,不是张玄是谁。

众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仙鹤怎就会选一个小叫花子做有缘人。

张玄那时在人群中争夺仙鹤,似是看到一个小孩儿被众人挤倒在地,心中大惊,若是那孩子被人踩上几脚,岂不是命丧当场?想也不想,纵身上去将那小孩护住。

众人一阵哄抢,乱脚踏来,张玄浑身痛楚。

痛苦之际,眼前忽然腾起一阵白雾,接着身子一轻,云里雾里。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大白鹤的背上。

大白鹤载着张玄在白云观上空飞了两圈,鹤唳云霄,震荡心弦。

须臾,白鹤落地,化为纸飞回元吉袖中。

张玄呆呆站在地上,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之事。

却是刘小会突然跳上前来,激动得热泪盈眶,抱住他哭道:“玄哥哥,你……你被选中了啊!”只有她知道,张玄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张玄回过神,看了一眼小会,又看了看面前的元吉,确信不是梦。一时情绪激动,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不止。

他在刘四那一群恶棍面前,纵使被打死也不会流一滴泪,可如今,他却蹲在地上哭得情难自禁。这十年的痛苦磨炼,十年的心酸委屈,一下子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刘小会比张玄还高兴,抱着她啼笑道:“玄哥哥,快别哭了,快……快拜师……”一边说着,一边拉他上前跪下。

朱玉龙看到刘小会如此对张玄,心中早已打翻了醋坛子,暗自咬牙恨道:“小师妹啊小师妹,这小叫花子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你这般对他死心塌地。”狠狠瞪了张玄一眼,心中杀气油然而生:“看来只要你这叫花子在世一日,小师妹便永远不会跟我好。”

这时,张玄抹去眼泪,向元吉跪下,磕了三个头。

“慢……”元吉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贫道几时说过收你为徒?”

张玄与小会对望一眼,同时愣住。

张玄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望着元吉,泪眼道:“先生不是说,得灵鹤者便收他为徒么?”说着说着,眼泪又源源不断往下掉:“我……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我得到灵鹤了呀!”

元吉真人拂袖转身:“贫道从未说过这话。”

张玄望着元吉的背影,呆呆地跪在原地,竟是有些双眼迷离,神识不清,口中喃喃自语:“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

刘小会哭着拉了拉张玄:“玄哥哥咱们回去吧!那老道士是个骗子,是个混蛋!咱们不和他学了……”

张玄奋力推开小会:“不,他一定是在试探我,试探我的道心,不是么?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跪着……”

刘小会拉不动他,便把心一横,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跪。

张玄看她一眼,心中一暖,满是感激,温柔地对她道:“傻丫头,你这是何苦?”

小会一笑,俏脸通红:“无论玄哥哥做什么,小会都会陪着你。”

一旁的朱玉龙听到此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口中却说道:“张兄弟,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去求先生。”

张玄看了他一眼,满是感激:“多谢朱兄!”

这时,人群中走上来一个锦衣老者,一脸怒色:“小会,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跟我回去,少在此丢人现眼。”

小会看了老者一眼,满眼畏怯:“爹爹……我……我要陪玄哥哥……”

老者听这一句,当场气炸了肺,一个耳光便打了过去:“混账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会被一掌打得身子倾斜,张玄忙将她扶住,只见她香腮红肿口角流血,一腔热血便喷涌而起:“刘老爷,你有气,往我张玄身上打便是。纵是千刀万剐,我若喊一声念一句,那便不是男儿汉。只是求你,不要为难小会。”

刘老爷怒气冲天,一脚踹在张玄心窝:“混账东西,你诱骗我女儿,还如此理直气壮。气煞我也,今日我非打死你个兔崽子不可。”

他一连踹了几脚,使得张玄旧伤复发,伤口流血,片刻染红了衣裳。一时昏昏沉沉,几乎晕倒。

小会看到张玄被父亲暴打,肝肠寸断,扑上前抱住张玄,哭求道:“爹爹别打玄哥哥,求求你别打他……”

刘老爷狠狠踹了小会两脚,朱云龙忙将他拦住:“伯父息怒,小会只是一时冲动。”

刘老爷指着小会怒道:“你是要这叫花子还是要爹爹?你若悔改,现在就跟爹爹回去,爹爹既往不咎。”

小会看了一眼张玄,他此时伤势复发,血流一地,若不立刻包扎便有性命之忧。只能低着头,将父亲的话搁在一旁,默默地为张玄止血包扎。

刘老爷气得大叫一声,转头而去:“你不是我刘全忠的女儿,我也不是你爹爹……”

小会忍着泪,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张玄,咬紧牙齿,抹了一把眼泪,低头不语。

场上众人都道被元吉骗了一回,一阵阵骂不绝口,过不多时也都散去。

小会扶着张玄跪在太极广场,渐渐天色阴沉,夜幕降临。

张玄望着远方阁楼,悠悠叹了口气:“你说元吉先生为何对我这般坚决,我张玄当真这么差劲么?”

小会摇了摇头:“玄哥哥才不差劲,你以凡人之躯行于水火之中不动摇,敢与山中老虎斗勇而毫无惧意,你又聪明绝顶,实在比别人强了一百倍……”

张玄知道这丫头想尽法子安慰自己,心里十分感激,缓缓握着她的手道:“小会,你这样待我,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小会俏脸微红,低头娇羞,轻声说道:“只要在玄哥哥身边,我便很欢喜,哪有什么过意不去。”

二人凝目相望,不禁都吃吃笑了起来。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

刘家的丫鬟步履匆匆,满面担忧奔了进来。

小会微微皱眉:“小莲,怎么了?”

小莲哭道:“老爷回到府中,生了一场闷气,忽然病倒在床,夫人让我叫你回去看看……只怕……只怕……”

小会心中一沉:“只怕什么?”

小莲低头抽泣,沉默不语。

小会急得大叫:“只怕什么?你倒是说啊!”

小莲拼命摇头:“奴婢不敢说!”

小会瘫坐在地,面目呆滞。

张玄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快回去吧!快回去看看刘老爷……”

05 绿柳树下怪老头 小会抬起头,与张玄四目相对。她隐隐感觉,若此时就这般离他而去,只怕往后相见,便是千难万难。

张玄劝道:“玄哥哥没事,过了今夜,若元吉先生不肯回心转意,玄哥哥从此再不提修仙之事,你快回去吧!好好照顾刘老爷!”

小会看着他,忽然悲从心起,“呜”地哭出声来,扑上去抱紧张玄:“玄哥哥,往后若小会不在你身边,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答应我好么?”

张玄将他紧紧抱住,奋力点头:“嗯!玄哥哥答应你,你快回去……快……快回去吧!”

小会猛然离开张玄怀抱,哭泣着奔出广场,疾步而去。

张玄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片刻,随即又转身,望那阁楼连连磕头。

漆黑的阁楼顶上,元吉真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太极广场的那个人影。

“咳”

一声咳嗽,他身后走过来一个秃头老者,着一身青衣道袍,身形肥胖。

元吉回头,看了那秃头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秃头老者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师兄,那孩子如此诚恳,你为何不……”

“元光师弟……”元吉打断了他的话,远远望着广场上那瘦小的人影:“这孩子资质甚浅,若引他入道,反是害了他啊!”

秃头老者也看了看太极广场,叹气道:“也是,仙祭将临,这孩子若入了道,那时便……。”

他欲言又止,望着漆黑的天空脸色凝重。

……

张玄跪到天明,双腿麻木,心中绝望。缓缓支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出白云观,往家的方向回去。

下了山坡,来到柳树之下。想起往常小会总是一个人在这里练剑,如今不知她什么境况,刘老爷病好了没有?思绪如麻,竟呆呆伫立良久。

又想到自己修仙无望,从此便只能谋衣食而荒度一生,心中好不凄苦。

“喂!小行者,发什么愣?”

那山坡下忽然走上来一个黑衣道士,斜戴一顶黑色小瓜帽,八字小须,头发赤黄,双目如星,眼珠子转来转去。张玄以前从未见过他,像是外地来的,便问:“什么小行者?你认错人了么?”

黑衣道士笑道:“修炼之人,自练气入道始,破了桎梏便入气境,气境者为修士。破了气境便是武境,武境行者。如今你步入武境,不是行者是什么?”

张玄惨然一笑:“你也来打趣我,元吉真人都不肯传我道法,说什么气境武境?”

黑衣老道一听元吉二字,气得扯着胡子大叫:“元吉就是个屁,呵呵……元吉元吉完蛋大吉,你不跟着他,呵呵,幸好幸好……”

张玄暗道,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多半是个疯子,还是别理他最好。

黑衣老道士看张玄要走,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叫道:“小娃娃,我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张……咦……叫张什么狗屁,老子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说着,又放开张玄,痛苦地拍着脑袋。

张玄道:“这里姓张的人多的是,我就姓张。”

黑衣老道看着张玄,忽然哈哈笑道:“你姓张,嘿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说,你叫张什么什么?”说完还威胁他:“只准说三个字的名字。”

张玄有些错愕,这老头果真有些神志不清,道:“我叫张玄……”

黑衣老道气得跳了起来:“不对不对,你的名字,明明是三个字,以为我不知道么?再说,再说……”

张玄怒道:“这名字是我娘取的,都用了十七年了,哪里会错?”

方才说完,老道猛然揪起他,一脚踏地飞天而起。

张玄只觉身子轻如柳絮,周身凉风刺骨,低头一看,吓了个魂不附体。此时他被这怪老头抓住,正飞速冲往苍穹,脚下白云镇越来越小,过不多时只如针尖一般在云气之中若隐若现。

“你你你……老杂毛,你放我下去……”

怪老头嘻嘻一笑,点头道:“老子放你下去。”

手里一松,张玄惊恐地惨叫一声,笔直地坠落下去。

他头晕目眩,只见白云镇在稀疏的云雾中变得越来越大,初时如碗,眨眼似桶,接着便见马蹄山。再往下立刻看到了摩天崖,山石草木渐渐明朗,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再往下,眼前是一块巨石,眼看就要砸落上面。忽地一只手凭空抓住张玄双脚,将他停在巨石三寸之上。

张玄重伤在身,加之受惊过度,晕了过去。

不知何时,眩晕中感觉一股暖流游走经脉,脑中那沉甸甸的感觉便无影无踪。睁开眼睛,那怪老头睁着大眼,一只手抵在自己气海穴输送灵力,正贴脸瞪着自己。

张玄吓了一跳,滚落一旁:“你你你……到底作甚?我又不认得你。”

怪老头嘻嘻笑道:“这回,你可以告诉我,你那三个字的名字了么?”

张玄瞪了他一眼,暗道:“这老头疯疯癫癫,本事却大得惊人,若我平白无故折在他的手上,岂不冤枉?也罢,我且编个名字,给他来个蒙混过关。”便对他叫道:“你听好了,我那三个字的名字,便是……”忽然看到田埂上有一头牛,脱口而出:“张铁牛……”

怪老头愣了愣:“张铁牛……咦……这名字好生耳熟……”拍着脑袋想了许久,头疼欲裂,便不想了。随即对张玄笑道:“你曾答老子,你那死鬼师傅死后便拜老子为师,如今你那死鬼师傅死了,你拜老子。”

张玄暗道:“死鬼师傅又是何人?”便对他道:“那我问你,我那死鬼师傅姓甚名谁?”

怪老头诺诺连声,竟是不再说话。

张玄笑道:“你定是跟死鬼师傅抢徒弟,又打不过人家,是不是?”

怪老头大怒:“放屁,放你姥姥的狗臭屁,老子岂会打不过他……老子只是……只是……唉头好疼……”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张玄一头雾水。

原来这糊涂蛋忘了人家的名字,硬是拿自己充数,便对他叫道:“那叫什么什么的……”他不知老头名字,便也学着他的口吻这样叫他:“老子告诉你,老子姓张名玄,是两个字,不是你要找的人。”

“放屁……”老道士勃然大怒:“你方才明明告诉我你叫……叫张铁皮,张……铁……皮,明明就是三个字,你当我不识数?”

张玄心中诧异,暗道:“这老头不仅是个疯子,记性还不好,我方才明明说的是张铁牛。”便回他道:“那要如何,若我说我便是张铁皮,你便会收我为徒?”

老头儿摸着尖下巴想了想,随即微微点头:“是这么回事。”

张玄笑道:“那好,你说我是张铁皮,那我就是张铁皮了。”

老头儿皱眉,大叫:“你又想诓我,你方才说自己叫张铁头,怎么现在又叫张铁皮了?”说着,猛然一把掐住张玄脖子,怒目圆瞪:“说,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张玄被他掐住脖子,一把提在空中,喘不过气,憋得一脸血红,拍了拍他的手:“你……放……放手……”

“说,你是不是叫张铁驴……”

张玄忙点头:“我……是……我是……”

老头这才将张玄放到地上。

张玄如释重负,大口喘息。这老头疯疯癫癫,说动手就动手,实在危险至极。

老头儿又道:“铁头啊!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怎么又变成铁头了?

张玄摇了摇头。

老头儿想了想,眉头深皱:“我叫张铁驴张铁皮还是张铁牛……他妈的,我到底叫什么名字?”说着说着,竟自急不可耐,大骂一声,冲天而去。

张玄望着他消失天际,惊魂稍定,但又想到没能和他学成本事,心中便觉几分失落,眼看天色不早,这才往山下回去。

06 摩天崖上老少拜 下了山坡,往西南小路走了许久,不一时便走到家门口。

张母正在屋中缝补衣物,时不时发出一阵咳嗽,看到儿子进门,急忙捂住口鼻。

张玄匆匆上前,担忧道:“娘,你快快休息,别太过劳累了!”

张母摇了摇头:“娘没事,这些衣服若弄不好,明日七锦庄便不给工钱,那娘一个月的辛苦都泡汤了。”

张玄默然无语,只能坐在一旁,跟着娘捻起针线。

母子二人一直劳作到夜晚,屋外风起,烛火晃动,四野蛙声频频。

张母偶然抬头,这才注意到张玄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身血迹,吃了一惊:“玄儿,你……你又和人打架?”

张玄摇了摇头:“娘,我没有打架。”

“那你如何又弄成这副模样?”

张玄低头不语,任张母如何问他只是不说?张母无奈,便也不再勉强:“你既受伤了就快去歇息,这里的事娘自己来就行。”

张玄抬头看了看母亲,只见她气色尤差,疲惫之态尽显,不觉悲从心起,开口道:“娘,等我将来有出息了,一定把你的病治好。”心中暗道: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一定要修成仙法,这样方能救娘亲脱离病痛。

幼时张玄曾经镇上郎中讨论母亲病情,一个个皆长吁短叹,自言张母之病,非神仙不能救。从那以后,小张玄便萌生了一个念头,修成仙,救母亲。

张母听了张玄的话,笑了笑:“你有这份孝心,娘很是欣慰,别说那么多了,快回屋休息去。”

张玄不忍离去,便道:“娘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张母看他精神萎靡,双眼无神,知他此时必是咬牙强撑,儿子的心性她最是了解,只能妥协道:“罢了,娘也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做。”

张玄道:“我要扶娘进屋躺下方能安心。”

当下掌着烛火,扶张母进屋躺下。张母劳作一天,确是筋疲力尽,才一个恍惚便沉沉睡去。

张玄站在门口,听母亲呼吸深沉,这才放心离开。

便又忍着痛楚,打起精神,回到屋中将剩余的衣物做完。

眼前大堆碎布,原是七锦庄送来的。按照七锦庄的意思,将这些碎布缝合成粗布衣裳,后又送回七锦庄去。这些布,质地拙劣,大都是富人挑拣所剩,做出的衣服自然不值几个钱,他们母子只能从中赚一点微薄的辛苦费。

待到一筐碎布缝补完毕,已是夜深人静。

张玄浑身痛楚,头脑昏沉,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忽听耳畔有声。

“张铁娃……张铁娃……来乱葬岗见我……”

张玄陡然惊醒,漆黑中空无一物。

“张铁娃是谁?”

这声音,蓦地想起白日柳树下遇到的怪老头,心中奇道:“莫非是他唤我?”

当即撑起身子,忍着浑身疼痛,悄悄出了门。

乱葬岗离家门有二三里远。此时已是夜深,抬头,见弯月如勾高悬天际。一阵风过了,草木之影缓缓摆动。光秃秃的老树上一声嘈杂,便见一群乌鸦四散而起。

张玄站在山岗之上,只见遍地白草,碑壁破败,几只老鼠喳喳有声,在坟墓之间钻来钻去。

“你来了!”

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张玄抬头看去,吓了一跳,那一座坟头上有一人影。他背对自己,盘腿而坐。

“你是何人?”张玄上前几步,这才看清他的容貌,正是日间树下相遇的黑衣怪老头。

怪老头道袍一挥,嘻嘻一笑,猛然跳上前来,对着张玄一阵乱摸。

他速度不快,然而张玄竟是无法躲避,又惊又怒:“你……你做什么?”

老道士嘿嘿笑道:“先天的小浑鼎,呜……骨相倒是清奇,可惜长在这样的内鼎气炉之上,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张玄惊愕:“你……你胡言乱语。”他曾听小会说过,人体资质有先天后天之分。人的体内有一个气炉,似鼎浑然,因此也叫内鼎气炉或内鼎神炉。

而这气炉,便是所有力量之源。

内鼎神炉按先天资质分,有低阶小浑鼎、一品清鼎、二品金鼎、三品玉鼎、高级紫鼎以及传说级别的玉鼎几种。小浑鼎普遍存在,一二品最是常见,三品不多,高级紫鼎甚少,至于玉鼎,更是凤毛麟角。

这怪老头说自己是低阶小浑鼎,那便是下下等资质,难怪元吉看不起自己。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自劝道:“张玄啊张玄,你当真是个废物,还妄想修仙炼道,可笑可笑……”

怪老头看他一味叹气,忽然叫道:“你叹什么气?”

张玄低下头,忧伤道:“我是小浑鼎,我是废物……”

“哈”老头忽然干笑一声,举头望月,冷冷说道:“那可未必!”

张玄看他双眼之间眼神空洞,瞳孔深处似有隐隐绿光,心底竟是不寒而栗。

怪老头忽然转过身:“来来来,老子先教你天藏剑第一式,过得三日你便用这招,去打败日间揍你的那小王八羔子。”

张玄听得此话,眼睛一亮,刘四那畜生无恶不作,欺压善良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自己想狠狠揍他一顿,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是刘四学过几年道,有一些修为,何况他手下众多,对付他,只怕一招不够用。

便道:“不是老子听错了,就是你在吹牛皮,一招哪里打得败那畜生。”这怪老头总是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张玄不肯吃亏,也在他面前自称老子。

怪老头大怒,跳将起来,左手并指斜侧一挥。

“呼……”一阵浩瀚之气化为巨剑,自侧边山峰横削而过。

那边山上猛然间地动山摇,尘土漫天。定眼看去,偌大的山峰倾斜而倒,山尖竟是被这老头齐齐一剑削平。

张玄看得目瞪口呆。

怪老头嘻嘻笑道:“我这一剑,乃天藏剑中的开山式,你说够不够用。”

张玄点头不跌:“够够够……够了!”

“那你要不要学?”

张玄猛然跪倒:“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

怪老头一听,慌得向张玄也跪了下来:“跪不得,跪不得,老子不能收你做徒弟,收徒弟多没意思……”

初时说要收徒弟的是他,现在说不收的又是他,这老头当真不能以常理论处。

张玄以为这老头又嫌弃他,委屈得眼圈通红:“说到底,你……你就是嫌弃我这小浑鼎。”

怪老头小眼乱转,忽然嘿嘿一笑:“老子决定了,从今往后不收徒弟,只结拜兄弟……”说着,跳将起来,拉着张玄的手道:“来来来,咱们来玩拜把子如何?”

张玄一愣,随即笑道:“拜把子岂是用来玩的。”

老头急不可耐,拉起张玄飞上摩天崖,落在悬崖边一块巨石之上,便拉着他又并排跪下。

二人立在崖边,狂风飕飕,摩天崖一阵阴冷气息直透心脾。摩天崖是南离县朝圣之地,据说摩天崖下万丈深渊,渊中有神,名为灵渊,能聆听人心。又说渊神好饮兽血,每年月圆之时,众人四面八方而来,以鲜血投入渊下许愿,又叫“投神”。渊神感应众人召唤,便许众人心想事成。

此时,老头站在风口之上,忽然指天念道:“苍天在上,黄土在下,老子今日和张铁娃喜结连理……”

张玄慌忙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老头掰开他的手,怒道:“不这么说,那要怎么说?”

张玄道:“你应该说,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转念一想,他已七老八十,若我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岂非大大的吃亏?便干脆住嘴。

老头学着他的模样做了一遍,笑呵呵,急不可耐道:“接下来,是不是要拜天地,吃交杯酒了?”

张玄笑道:“你说的是拜堂,不是拜把子……”

老头皱眉:“那我们玩拜堂……”

张玄羞得面红耳赤,骂道:“放屁,咱们两个大老爷们拜堂,那成何体统……好了,咱们拜也拜了,你比我大,我该当叫你一声大哥……”这一套,他也是听村头说书的王瞎子讲得。

便郑重地对老头行了个礼:“大哥!”

谁知老头也回了一礼:“大哥!”

张玄道:“不对不对,又不对了,我喊你大哥,你要喊我兄弟。”

老头怒道:“呸!我不要做大哥,做大哥多没意思,我要做兄弟。”

张玄惊愕:“胡说八道,你比我大五六十岁,怎能喊我大哥?”

张玄越是不同意,这老头便越是觉得有趣,猛然上前一步,按住张玄笑穴。张玄猝不及防,笑得前仆后仰,涕泪满脸。

老头怒道:“倘若做兄弟不好,你怎么抢着做。”

“哈哈哈……快……快住手……”

老头大叫:“我要做兄弟,你不让我做,我就不住手。”

张玄笑得喘不过气:“你做……你做便是……”

老头这才放开张玄,嘿嘿一笑,躬身到底:“大哥!”

张玄深怕他又折磨自己,喏喏回了一声:“兄弟!”

07 炼鼎法 张玄与老头结拜罢,只见乌峰之上月色正白,照得遍地银亮。

回首处,那摩天崖下红雾袅袅,自深渊之处飘飘而起。

张玄望向老头,想到自己今夜稀里糊涂多了一个七八十岁的兄弟,此事实在荒诞至极,若改日说给小会听,她定然不肯相信。

想起刘小会,又忽然一阵心酸失落,暗道:“她这一别,往后刘老爷定不许她与我相见了!”

这时,怪老头在一旁翻起了石头寻找地下的蟋蟀,兴奋道:“大哥,快来和我抓银头将军……”

张玄被他叫醒,暂且忘了心中不快,追上去道:“兄弟,咱们既然结拜了,你总该有个名字给我,往后我好称呼!”

怪老头不理,只顾在草丛中找蟋蟀。

张玄问了许久,老头半个字也不回。心中怪道:“他脑子不好,定然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想到此处,见那老头忽然哈哈怪叫,手里捧着一只蟋蟀站了起来。

张玄看那蟋蟀一寸长短,头颅映着月光,隐隐发亮,难怪叫它银头将军。银头将军停在老头掌心之上一动不动,张玄甚是奇怪。待走近了才看得明白,原来老头以灵力将其吸在掌心,是以蟋蟀不能动弹。

老头道:“你也从地上翻一只,和老子比比。”

张玄看他兴致勃勃,不忍扫他的兴,便从草地里捉了一只过来。

老头大喝一声,一拳击在石头之上,砸出一个圆圆的石窝。那石窝甚是光滑透亮,原来他灵力运于拳心,刚柔并济,用得甚是巧妙,将石头粗糙之处尽皆磨平。

只露这一手,张玄心中便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随即将两只蟋蟀放了进去。

“我的叫银头将军,你的叫什么?”

张玄看了自己捉的蟋蟀,通体漆黑,便道:“我的叫灶王爷。”

老头哈哈笑道:“银头将军大战灶王爷,妙极妙极……”

说着,从地上扯过两根牛筋草,一人一根,便开始驱两只蟋蟀缠斗。

只见灶王爷在张玄拼命驱赶之下,狂性大发,拼尽全力扑向银头将军。银头将军退避三舍,不与之正面交锋。如此数次,灶王爷士气渐竭,银头将军猛然反击,只一合,灶王爷便败下阵来。

喜得那老头哈哈大笑。

张玄心有不甘,又捉了一只来战,结果皆是如此。

那银头将军初时示弱,待对手稍有懈怠,反手一击,必定致胜。且这银头将军一边对战,还能一边蓄锐,纵使对手再多也不惧。

张玄一连输了七八阵,心中十分苦恼。

老头笑道:“兵不贵于多,而贵于精,气不贵于强,而贵于不竭。何谓天藏,便是藏苍天之锐而敛于一击。”

张玄一愣,知道他在借银头将军之道,给自己讲解功法之道,当即竖起耳朵恭听,深怕漏了一个字。

老头面色一沉,忽而无比肃穆:“记住,太上之门,九玄会真。神走天阙,魂落朝门。意行奇经,心闯八脉。龙虎护边,阴阳相生……”

说罢,自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抛给张玄。

张玄接在手中,定眼一看,这册子乃兽皮所制,看起来有些年头。封面上写着“炼鼎法”三个大字。

张玄将册子收入怀中,喜出望外。《炼鼎法》不过是一本修炼内家鼎炉的基础秘籍,总的来说,便是以身体为鼎炉,从中内炼灵气。然而自道法问世以来,炼鼎之说众家纷纭,那修炼之法更是五花八门。各门各派,只认为自己是道家正统,将本门所有秘籍视为不外传之秘。

久而久之,像这种《炼鼎法》的基础法门也被宗门垄断,所以平常人想要炼鼎入道,实在千难万难。

就拿白云观来说,刘小会入观时曾在三清前立下重誓,不得泄露白云观一切修炼之术。因此,即使张玄与小会自幼青梅竹马,但那炼鼎之法,她却不敢对张玄吐露半个字。

而这怪老头竟是毫无避讳,将这《炼鼎法》直接抛给张玄,无异于是给了他一盏照路的明灯,他从此便可依据书中记载摸索入道。

张玄心中甚是感激,向他伏地一拜。

忽然深谷之中传来一声虎啸,老头撇下张玄,大叫一声“它来了”,便向那深谷飞身而去,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张玄一人独立峰头,再回首,只见山峰之上微风徐徐,东天泛白,深知已到凌晨,便一边思索怪老头所教口诀,一边往山峰之下走去。

到了家门,推开木门,与母亲问了安,便又打起精神往王员外家匆匆走去。

再路过山坡的柳树旁,没有小会的身影,心中便觉十分失落。当即跃过山坡,将王家的羊儿一股脑儿撵上山坡,心里想的却是昨夜老头挥手一剑平山。

闲暇之时,便在山坡上打开《炼鼎法》。

书中说,人自出生便于紫府中开出内炉,先天之形皆似小鼎,所以叫内鼎。而后随年龄增长,内鼎便会根据资质有所变化,是为神炉。而人体有九大仙脉连通紫府内鼎,九脉交集,变化无端,九脉引导周身汇聚而来的灵力气息。

那九大仙脉从头到脚:头顶正中线为天阙脉、天灵周边一寸向下为灵台脉、太阳穴向下为九阳脉、鱼腰穴中线向下即风神脉、心俞穴向下一线为火神脉、关元穴附近三寸为水神脉、气海穴居中三寸为紫府脉、足裸昆仑穴向上一线为昆仑脉、脚趾太白穴往上一线为太白脉。

天阙、灵台、九阳、紫府,风神、水神、火神、太白、昆仑相传九脉合一,就能突破飞升。

阅尽九脉,张玄往下再看。开卷讲的是导气之法,如何蓄积灵气经九仙脉汇聚于内鼎之中。

第一卷纳气归元,气走九阳、风神而归于紫府。第二卷归元还神,冲鼎于阙,气走水神、灵台、天阙。第三卷化神为炁,鼎化为虚,气冲火神、太白、而归没于昆仑,由昆仑脉注灵入鼎,乃一周天之小成也!循环一百个小周天,内鼎增一倍,则可升灵入境……

张玄功行片刻,已能感知灵息游动,睁眼之际,只见西天火云,又是傍晚。只得站起身子,往山上寻回羊群回去。

第二三日,张玄一门心思放在练气之上。渐渐已能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只觉内鼎虽有灵力,却仍旧匮乏。

他哪里知道,人体呼吸行动之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灵气。他如今初学聚灵,还不懂得守灵。在吸收灵气之时,九脉运作,牵动全身血脉,随即就要消耗体能。

因此内鼎之中的灵气聚得越快,所需要的体能越多,随即消耗出去的灵气也越快。

久之,张玄有些焦躁起来。按《炼鼎法》说,只有将内鼎充盈,方能进行下一阶的突破,至于要如何突破,书中却无只言片语。可惜那怪老头自那夜一别,就再没出现,不然只要老头稍稍指点一二,便能少走弯路。可是眼下,张玄便只能自己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