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对》 第一章 潦倒回家 刘思婼只剩一人,背着清朗的月色站在端清山的山顶,为人几十载,从未感受到夜晚竟是如此地寒凉。她向山下看去,不远处的千万住户之地,灯火通明,层层叠叠都是游移的火光。

今日是个顶好的好日子,周礼国的国典,圣上册封上君,依例在长野大街举行游街庆典。举国欢庆这一盛世,喧嚣声几乎要借着夜风送入她的耳朵里。她似乎已经看到许巍珩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

许巍珩,呵,刘思婼冷冷的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许巍珩,还是在笑自己。

大雨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皎洁的明月照不到一丝乌云,转眼见也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云彩,竟然将月亮遮蔽了起来,让天幕都变得黑压压似的。视线模糊不堪,也分不清楚到底是雨水还是刘思婼的泪水。

纵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刘思婼却没有一丝想要躲避的意思。

她将自己的手伸出,想牵住山间游走的风,可风却避开她,从指缝间溜走。

刘思婼轻声叹了口气,复又看起城中冲天的火光,跃动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燃烧,她仿佛着了魔似的喃喃念道:“此生已无念,来世勿复蹈。”

话毕,纵身跳入在这夜中,深浅不知几何的悬崖之中。

突然,一道紫红色闪电凌厉的划破天空,如同张扬的树枝蜿蜒生长,竟然直直的劈在她坠落的身体上。

巨大的疼痛让刘思婼想骂娘。上天难道是瞎了眼了吗?明明应该是恶人遭受惩罚,天打雷劈,为什么反而她一二再再而三的身陷囹圄?

她没法问出心中的疑问,而是恨恨的闭眼,生命的流逝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与粗砾的地底碰撞然后粉身碎骨的声音,然后就像有人抽丝一样,非常轻松的把她的生命抽走。

刘思婼临终时想,算了,反正都要入黄泉了,此生就这样终了了吧。

雨越下越大,可是丝毫减不退五彩的百姓们高昂的热情。击鼓敲锣声不断,欢欣的人群借着雨势,挥舞得更为肆意。

孤风又在好几个山谷之间流窜,再度临卷端清山时,崖底的刘思婼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撑着暴雨出来的青蛙在雨中猎食,它习惯潮湿,也习惯谷底的僻静与荒芜,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人,不免感到有些好奇,凑上去看,却把青蛙蓦地吓退开了。荒山乱草之上,明明应该死去的刘思婼睁开了眼睛,正睁着黑亮的眸子,与它对视。

青蛙跑开了,对于它而言这是一场未知的危险。

刘思婼的眼睛不甚清明,她面无表情的爬起来,迈开步子,拖着一身血污,泥泞的衣服,一步一步往火光跃动之处走去。

司衙的府门口停着一辆花样繁复的马车,是王孙司徒家的。

“啧啧啧,也只有王孙公子这样的家世,才能将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拿来赶马车。”守在司衙府的两个小厮低声交谈。

“你懂什么,王孙公子这都算低调的了,谁不知道他家何其有钱,生意遍布整个周礼国,可谓是真正的首富,听说他家里珍珠磨来洗脸,龙井用来漱口,黄金切薄贴面,手指漏出来的一点小零碎都够你我衣食无忧一辈子,二小姐好福气,竟然能得到王孙司徒的青睐。”

“二小姐也是整个周礼国顶顶有才情的女子,能配上小姐的男子也是万众无一,如何就是小姐有福气,如何就不是王孙公子有福?”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不休,被议论的男女,男子持扇玉立在马车前,而女子则盈盈施礼,向马车走去。

今日王孙司徒是接刘景萱去看光华水盏的。正要离去,一个满身污晦的女子却拦住了去路。

“吁——”驱马人叫住了马匹,不悦的冲那女子喊道:“哪里来的疯婆子,竟然敢挡王孙公子的马车,速速离开!”

已经坐在马车上的刘锦萱探出脑袋来看,从那张污晦的脸上,辨认出那是自己出嫁多年,鲜少回家的长姐。

“阿姊?”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这个憔悴晦气,满脸血污的妇人竟然会是闻名天下,为女子榜样的刘思婼?!!!

刘思婼当年以聪慧起名于人前,后来又带入皇宫与公主皇子教养,颇识大体,加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闻名于世的大家闺秀。

当年许巍珩以一根白翎孔雀羽跪在司衙府前求娶,彼时他只不过是个穷酸破落的教书先生,而后刘思婼不以富贵动心,拒绝了宿煌的十八抬聘礼,转而以死相逼,定要嫁给许巍珩。

刘家觉得刘思婼为了一个男子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有失体统,随后断了和她的关系。但没想到没过三年,许巍珩突然被皇帝赏识先是提拔做官,又每年酌升一级,到现在更是被钦封为上君,如果不是许巍珩确有本事,几乎要被当做是圣上的私生子了。

王孙司徒听见刘锦萱的话,从另一台轿子上下来,下人很有眼力见的给王孙司徒打伞。

“刘思婼,久闻大名,时常听锦萱提起,但今日却觉得,百闻不如一见。”

他这话口气不善。也不奇怪,王孙家既然作为周礼国的首富,那么自然也与其他富商熟识。

原先刘思婼宁死也要拒婚的那个宿煌,正是王孙司徒的亲叔叔。

刘思婼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却是连眼都没抬一下就要往府里走去,王孙司徒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无视,恼恨的将刘思婼拦住,“你站住!故意无视本公子,是想给本公子难堪吗,刘思婼,我劝你思量清楚,得罪我是什么代价,就算是你夫君许巍珩现在贵为上君,见到我说话也要客客气气的。”

刘思婼依旧是头也不回的往府里走去。

“你!”

刘锦萱连忙拦住王孙司徒,“王孙公子,你看我阿姊那个模样,好像是受人欺负了,您大人大义,断不会在此时同她计较,更何况我们不是要去看光华水盏吗?晚了是不是就看不到了。”

王孙司徒这个人平时肆意张狂,可是偏偏对刘锦萱说一不二,此刻听见刘锦萱这样说,于是点点头道:“说得是,错过了光华水盏岂不是可惜,那可是十年才出现一次的异景。”

“那我们走吧”刘锦萱这就算是把王孙司徒给哄好了,她现在其实更关心阿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也只能先跟着王孙司徒去了。

得到刘思婼回来消息的庶母出来相迎,正好碰见刘思婼对王孙司徒白眼相向,刘锦萱竭力安抚的场面。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刘思婼的样子一时也有些让顾穗玉认不出。她心里一紧,不敢相信从小锦衣玉食的刘思婼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让一名家丁撑伞把刘思婼迎回来。

“阿婼,你怎么回来了?”庶母替她整理好仪表,注意到她脸上的血污,“这是怎么回事,看样子像是摔了?”

刘思婼并不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往府里走去。

顾穗玉望着远去的马车,叹了一口气,提裙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