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长夜》 第一章(一)哀歌 长长的送葬队伍在白幡的引领下,缓缓地走出丁家大院,向村外的墓地走去。唢呐吹奏出的凄凉曲调在空中哀怨地盘旋,白色的纸钱被高高地抛向空中,继而又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路边即将枯黄的杂草丛中,随着秋风翻滚着四处飘散。

队伍默默地行进着,除了断断续续的唢呐声和偶尔传出的几声微弱的抽泣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么大的送葬规模,却又显得如此冷清,令人觉得有些怪异。不知内情的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当地首屈一指的丁家在办丧事。

身披重孝的丁晓玲怀抱着刚满三岁的四儿子韩钟生走在棺椁的后面。三儿子韩锦生在一旁搀扶着她,丈夫韩玉川紧紧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最近一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让丁晓玲压抑到窒息,她很想大哭一场,但又像是被别人扼住喉咙一样哭不出声,只能无力地淌着眼泪。

队伍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大家眼皮低垂目不斜视地走着,像是一串没有感情的木偶。这样的氛围让小钟生感觉到害怕。他紧紧地搂着母亲,把脸抵在母亲肩膀上,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一切。

队伍走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干瘦的男人走到丁晓玲面前,微微一哈腰,询问道:“老姑,墓穴已经准备好了,您看要不要验一验?”

丁晓玲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迟疑了一下,扭过身去用近乎呆滞的目光看向后面的丈夫。

韩玉川用他那厚重低沉的声音轻声地对妻子说:“还是看一下吧,看看心里踏实。”

丁晓玲轻轻应了一声,便随着那个干瘦的男人走向新挖好的墓穴。到了坑边她才意识到怀里还抱着孩子,弯腰把小钟生放到坑边的土堆旁,自己踩着一个简易的木梯下到长方形的土坑里。

小钟生侧身趴在土堆上,泥土中带着潮气的腥味让他感觉恶心,但他还是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

丁晓玲掸了掸衣裤上沾着的泥土,在众人的注视下,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沿着坑壁摸索,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地把坑底边缘处的一蓬浮土拍打平实。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蹲在坑底用迷茫的眼神环顾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忽然,她的动作凝固了,两眼直愣愣地看向一个地方。

坑边的男人见此情况感觉不妙,经验告诉他丁晓玲的魂要出窍,连忙大声呼唤:“老姑!老姑!怎么样?看好了吗?还满意吗?老姑!”

呼喊声中,丁晓玲的身子猛地一阵回过神来。

她长出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来回应道:“挺好的,谢谢了。”微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丁晓玲登上梯子,但觉得自己浑身乏力,便伸手让丈夫把她从坑里拉了出来。她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却并没有忘记小钟生。从坑里出来后立即回身抱起钟生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队伍当中。

“跪——”

随着一声吆喝,送葬的人群齐刷刷地跪倒在墓穴前。小钟生被三哥拉着跪在母亲身边。

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哭喊声。各种刺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小钟生觉得毛骨悚然,他害怕极了,用力地拉着母亲的衣襟,想把头扎进母亲的怀里。母亲轻柔地将他的头按向地面。小钟生的额头触到了湿冷的土地,浑身一阵,团紧了身子。这时他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放声痛哭。他把脸紧紧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泥土随着呼吸侵入到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里。

对韩钟生而言,这段时间格外漫长。当唢呐声停止,母亲松开按在他头上的手时,他抬头发现面前的土坑已经隆起变成了土丘。

母亲把他拉起来揽入怀中,轻声地告诉他:“四儿,姥姥以后就住这儿了。”

按照村里的习俗,送葬的人从墓地回来后要回到主家迈火盆,据说这样可以避免阴魂的纠缠。主家还要宴请来吊唁亲朋好友,以示感激。

火盆设在丁家大院南梢门。迈过火盆进院后右手边的空场上摆放着十几张八仙桌子。大家随意地坐下,聊着天等待开席,话题自然离不开丁家这几年的变故。

丁晓玲的娘家是丁家庄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她家的院落被乡亲们称作丁家大院。丁家大院坐落在丁家庄的西头,大路的北边,是很大一片的宅院。宅院外面围着一圈高大厚实的土坯院墙。院墙南北两边靠中间的位置各有一座带有门房的大梢门遥相呼应。南门外就是村里的大路,所以大家进出宅院主要是走这里。出北门就是丁家的田地,家里雇工干农活时走北门更方便。

一条近乎笔直的可供两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宽敞甬道将两个大门连接在一起,也将整个院落分为东西两个部分。

东面最靠南的是一座四进的合院,这是丁晓玲父母的住处。院子的最后一进是一个小花园,里面建有一座二层小楼,丁晓玲出嫁前就住在这里。这所院子是整座宅院里规模最大的,家人们都叫它“大院”。

“大院”的后墙外隔着一条东西走向青砖铺就的小路就是丁晓玲的二哥丁文远的院子。院子是三进的,规模比“大院”稍小一些。由于院子建成后就没有人住过,所以里面的家具和装潢都比较简单。好在有人经常打理,院子并没有显现出破败的样子。

再往北是一个圈养牲口、停放马车的院子,闲置的农具也都堆放在这里。

甬道西面和“大院”相对的是一块空场,答谢亲朋的十几张八仙桌就摆放在这里。空场中间略靠西院墙的地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泡桐树,树下一口带辘轳的水井是整个宅院唯一的水源。空场后面和丁文远的院子相对应的位置是大哥丁文昊的院子。哥俩的院子大小相当,格局也基本上一致。最大地差别在于丁文昊院子的装饰豪华了许多,而且融合了中西方的风格。院子里既有假山凉亭,也有喷泉雕像。屋里也是既有明清风格的红木家具也有西洋的沙发茶几。各种装饰品更是包罗万象。这些东西虽然风格迥异但放在一起并没有违和感,而是和谐共存,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在丁文昊院子的北边还有几间没有用墙围起来的房子,那是家里的仓房和雇工们的住所。

这么大一片产业并不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是丁老爷子挣下的,而是丁晓玲的大哥丁文昊置办的。 第一章 (二)书缘 丁文昊自幼聪颖且勤奋好学,深得私塾刘先生的青睐。九岁那年,刘先生受邀前往北平一所教会学校执教,临行前苦口婆心地说服了丁老爷和丁太太,带着丁文昊一起去了北平。在刘先生的帮助下,丁文昊得以进入教会学校接受正统教育。他没有让刘先生失望,不仅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而且热衷于参加各种社团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出落成了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在同学当中可谓是出类拔萃。

不幸的是在丁文昊十七岁那年,刘先生突然病逝了。这对丁文昊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失去的不仅是最最敬爱的导师,更是精神上的支柱。丁文昊一时之间陷入了迷茫,情绪日渐消沉。在其后一段时间里,丁文昊很少参加社团活动了,业余时间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街角书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看书。

深秋一个寒意渐浓的周末,丁文昊在床上赖到十点多钟才爬起来,简单吃了口东西,就像往常一样来到书店,找到上次看到一半的书,一头扎进最靠里边的那个角落里。那里的书架上摆放的是一些外文书籍,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待在这既不会被别人打扰,也不用担心妨碍别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书店的老板和店员才任由他长时间占据那个位置。而且那里堆放着的几大捆旧书报也成了丁文昊疲倦时的暂时座椅。

不知道为什么,丁文昊今天总是感觉到有些心神不宁,很难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书上。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度集中精神的时候,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呼唤他的名字。

“丁文昊!丁文昊,是你吗?”

丁文昊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他疑惑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由于有些逆光,无法清晰地看到女孩子的相貌。他一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与这个女孩可能的交集。

“你不记得我了?”女孩问道。

丁文昊尴尬地笑了笑。

“我是吴敏。咱们在联校读书会上见过。”

“啊,你好!”丁文昊还是没有想起对方,只好礼貌地打着招呼。

“能帮我拿一下上面的那本《源氏物语》吗?”吴敏指向丁文昊头顶上方的书架。

丁文昊顺着吴敏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向最上面一层书架,那里摆放的全都是日文书籍。

“是日文的吗?哪一本?”

“左边,再向左一点,对,就是这本。”

丁文昊踮起脚尖把书拿下来递给吴敏,好奇地问:“你懂日文?”

“对呀!我从小就学日语。”吴敏接过书,双手抱在胸前,含笑注视着他。

丁文昊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没话找话地搭讪:“你是日本人?”

“你才是日本人呢!”吴敏娇嗔地反驳,接着解释说:“我父亲经常和外国人做生意,觉得学外语很重要。所以从小就给我请了日语老师,我学日语的时间比学英语还早呢。”

“哦,原来如此。看来你的日文已经很棒了,都能看这么厚的原版书了!”丁文昊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还好吧。”吴敏莞尔一笑。

丁文昊此刻已经看清了吴敏的面容,端庄清秀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大方而且真诚的微笑让他感觉到莫名的亲近。他的心怦然一动,一时间有些失神。

“你常来这里买书?”吴敏问。

“啊,不!”丁文昊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看书。”

“看书?”

“有些书看看就好,不必买。”丁文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终定格在吴敏手中的书上。

“你要买这本书?”

“对呀!这可是日本古典名著,相当于我们的《红楼梦》!很值得买回去细细品味的!”

看着吴敏认真的样子,丁文昊笑了。

“可惜我不懂日文,不然也要好好研读一下。”

“这本书真的很棒!”吴敏顿了顿,轻声提议,“想学日语吗?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好啊!将来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源氏物语》!”丁文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在看《三个火枪手》?英文版的?”吴敏拿过丁文昊手里的书翻看着封页。

“嗯,快看完了。有些词还是需要查字典。”

就这样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从那天起,丁文昊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他们下次见面的时间早点到来。两个年青人双双坠入了爱河。

吴敏与丁文昊同岁,是京城知名买办吴怀璞家的二小姐。吴怀璞受西方思想影响比较开明,不反对女儿自由恋爱,但觉得丁家和他们吴家门第悬殊,担心女儿结婚后会受苦。怎奈拗不过自己的宝贝女儿,勉强同意见丁文昊一面。

让吴怀璞没有想到的是,初次见面丁文昊就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举止得体、思维敏捷,更有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沉稳。经过几次交往,吴怀璞认可了女儿的选择,认定丁文昊是一个可塑之才,决定好好地培养这个未来的女婿。

几番斟酌之后,吴怀璞决定安排丁文昊去日本学习商务。丁文昊自然是非常感激,吴敏对父亲的决定也非常高兴,不过她提出要一起去日本。

起初,吴怀璞并不同意,因为虽然他已经认可了这个未来的女婿,但是毕竟没有正式成婚,两个人要是这样不明不白一起出了国,恐怕亲戚朋友们笑话。吴敏几次央求父亲无果,于是向母亲求助。还是当妈的心软,答应去劝劝吴怀璞。

一天老两口闲聊时,吴敏的母亲故意把话题引到吴敏的事上。她问吴怀璞:“老头子,你想过没有,敏敏为什么非要和丁文昊一起去日本?”

“恋爱中的女孩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呗。”

“那是别人,咱家敏敏可不是。不仅不是,我觉得她这么做还挺有道理。”

吴怀璞本来心不在焉,听夫人这么一说马上提起了兴趣:“怎么说?”

“你说丁文昊在同龄人里是不是很优秀?现在想找这么一个年青人可不容易。你让他一个人在国外一待就是好几年,敏敏能放心吗?”

“他不是那种人。”吴怀璞嘴上说着,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也相信他不是那种人。但他毕竟年轻,而且又那么优秀,追求的人少不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敏敏就太可怜了。”

见吴怀璞陷入了思考,吴太太接着说:“要是敏敏跟着一起去,两人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有敏敏在,也就断了别人的念想。就不怕你中意的女婿被别人抢走了。再者说,敏敏学了那么多年的日语,也该让她去日本深造深造。”

吴怀璞沉思片刻,下意识地端起咖啡缓缓地喝了一口。

以吴太太对丈夫的了解,她知道有希望了,于是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好办,出国前把他们的婚事办了不就行了。”

“会不会太草率了。我本打算等文昊学成回国后再给他们办婚事。”

“学不成就不办了?你舍得,敏敏舍得吗?再说要真不是那块料,你肯花那么多心思送他出国?所以呀,成亲是早晚的事,还不如早早的成全他们,大家都高兴。”

吴怀璞点了点头:“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再考虑考虑。”

“这种大事儿还是得你拿主意,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吴太太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知道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第一章(三)婚事 两天后,吴太太把父亲已经同意安排她去日本的好消息透露给了吴敏,并告诉她父亲同意了她们的婚事,让她约丁文昊到家里来一起商量给他们操办婚礼的事。

这可把两个年青人高兴坏了,但是高兴之余仔细一想要是赶在出国之前举办婚礼时间有些紧张,确实要周密筹划一下。

吴怀璞提议在北平举行西方婚礼,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便于亲戚朋友们参加。吴敏完全赞同,丁文昊则显得有些迟疑。

吴敏很快就猜出了丁文昊的心事,她紧紧挽住丁文昊的手臂,对父亲恳切地说:“老爸,尽管时间紧迫,婚礼不方便在文昊的老家办,但婚姻大事还是要当面禀告父母的好。能够得到文昊父母的祝福,我们一定会更幸福的!”

吴怀璞笑道:“你还没嫁过去就护着他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婚期定下来。你们抓紧时间订一下礼服和首饰什么的,其他的就不用管了,我来安排。文昊,你先给家里写信征求一下家人意见。过几天我让敏敏的姐姐姐夫陪你们回一趟老家,见见亲家,顺便举行个仪式。再把亲家一起接到北平来参加婚礼。”

这已经是当前最好的方案了,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转天,二小姐要结婚的喜讯在吴家上上下下传开了,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尽管有人帮忙,但还是有很多事情要丁文昊和吴敏亲自去做,所以两个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总算基本就绪了。丁文昊也收到了父母的回信,两位老人得知儿子要结婚的消息非常高兴,表示婚礼随着儿媳妇心意,只要儿媳妇满意就好。只是家里拿不出太多的彩礼钱,希望亲家这边不要见怪。

丁文昊把信拿给吴敏看,吴敏笑着说:“我看上的是你的人,要是图彩礼就不找你了。”

几天后,丁文昊带着吴敏,在吴茜和朱世雄的陪同下回老家去见父母。

从火车站到丁家庄还有二十几里路。因为没有事先告知回家的具体时间,所以没有人到车站来接。丁文昊可不舍得让吴敏陪着他走这么远的路,更何况还有姐姐和姐夫呢。于是就在车站旁边的旅社雇了两辆马车,他和吴敏坐在前面一辆马车上带路,吴茜和朱世雄坐在另外一辆上跟随在后面。

马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着,吴敏虽然被颠得左摇右摆,却异常兴奋。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乡下,对乡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丁文昊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也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眉飞色舞地讲解着,还时不时地插入一些奇闻趣事。说笑间来到了家门前。

这是一个用矮墙围起来的院子,院墙只有齐胸高,上面稀疏地插着一些带刺的树枝,从院墙外面就能够清晰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院子不大,北面有三间高大一些的青砖房,显然是主人的住处。东面有两间配房,从门口堆放的东西看应该是厨房。西面有一块不大的菜地,菜地边上是一个鸡窝,几只鸡在围栏里悠闲地散着步。西北角是一个在地上挖出来的猪圈,两头半大的黑猪躺在坑边的棚子里打着盹。

丁文昊推开半掩着的院门,高声呼喊:“爹!娘!我们回来了!”

“是老大回来啦!”屋里传出丁太太惊喜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个半大小子从堂屋里欢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张开双臂扑向丁文昊。

丁文昊赶快放下手里的行李迎上去,嘴里招呼着:“文远!”

丁文远一把抱起丁文昊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儿,放下后说:“哥,我们早就盼着你回来了!你看我长高了吧?有劲了吧?”

丁文昊捏了捏弟弟厚实的肩膀,笑道:“确实壮实多了!听说你已经能帮家里干农活了。”

“嗯,能干好多活了!”丁文远正要往下说,抬头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吴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打量起来。

丁文昊赶忙介绍:“这是你嫂子,吴敏。我弟弟,文远。”

“嫂子好!”丁文远怯生生地和吴敏打着招呼。

吴敏的脸红了一下,优雅地点点头:“文远弟弟,你好。”

此时,丁老爷和丁太太也已经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丁太太边走边招着手说:“总算把你们盼回来啦!别在这站着,赶紧进屋!文远,快帮你哥拿东西呀!”

丁文远听话地提起地上放的东西,又顺手把吴敏提的皮箱接了过去,转身跑回了屋里。

“这是我娘,我爹。这是敏敏。”丁文昊逐一介绍着。

“叔叔,阿姨好!”吴敏鞠躬问候。

“好!好!这闺女真俊!文昊好福气呦!”丁太太上下打量着吴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丁文昊又介绍了吴茜和朱世雄。

“辛苦你们了!大老远的特意跑一趟!”丁太太笑着说。

“应该的!我父母本来想亲自过来拜望您二老,不过最近又要操持他们的婚礼,又要帮他们办出国手续的,实在脱不开身,就派我们先过来了。您可别介意啊!”吴茜也是笑容满面。

“哪能呢!太客气了!快快,屋里坐!”丁太太亲热地挽起吴敏的胳膊,带头向屋里走去。

丁老爷始终憨憨地笑着站在一边,这时连忙猫腰去提车夫放在院门口的两个大皮箱。

丁文昊赶忙抢前一步:“爹,让我来。”

“我来吧,你累了,歇歇。”说着已经把箱子提了起来。丁文昊没有再和爹争,陪在丁老爷身边往回走。

“您和娘都好吧?”丁文昊关切地问。

“都好着呢!吃得下睡得香,没啥毛病。”丁老爷笑呵呵地回答。

一家人回到屋里,丁文昊把结婚的安排和出国留学的计划详详细细地讲给父母听。

尽管有一些东西丁老爷和丁太太听不太明白,但是都知道儿子不仅娶了一个好媳妇,今后还会更有出息,他们都很欣慰。

晚上,丁文昊把吴茜夫妇安顿到邻居家,自己和父亲、弟弟睡在东屋,吴敏和丁太太住在西屋。两个房间里的灯直到公鸡打鸣时才陆续熄灭。

转天丁家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丁文昊带着新媳妇向父母行礼,吴敏改口称呼丁老爷和丁太太为“爹、娘”。

再转过天来丁文昊领着吴敏去拜访村里的长辈和亲戚。路过靠近村子中间的一处大宅子时,丁文昊停住了脚步。他告诉吴敏这里曾经是他家的老宅。由于前些年遭遇了连续的灾荒,家里入不敷出,弟弟年幼帮不上忙,日子全靠爹妈辛苦地劳作苦苦支撑着。即便这样爹妈也不舍得让他放弃学业。为了供他读书,两位老人瞒着他卖掉了老宅,搬到了现在的小屋。

说着说着,丁文昊的眼圈红了。吴敏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把头靠了上去。她既是在安慰丈夫,也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两天她和丁太太聊了很多很多,但是丁太太只字没提变卖老宅的事,也没有提起过她们为了让文昊完成学业所受过的罪,所吃过的苦。她现在终于明白丈夫平时为什么那么勤勉,明白喜欢阅读的他为什么不轻易买一本书,也明白了为什么一见面文远弟弟就迫不及待地向哥哥展示自己的力量,更明白了丁文昊承载着多么深沉厚重的爱!

“咱们一定要好好孝敬他们!报答他们!”吴敏含着眼泪仰头看着丁文昊的眼睛坚定地说。

“嗯!一定会的!”丁文昊深情地望着妻子,语气同样坚定。

丁老爷和丁太太没有随丁文昊回北平。离别时,丁太太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玉镯子戴到了吴敏的手腕上。 第一章(四)成功 丁文昊和吴敏的婚礼由吴怀璞亲自坐镇操办,自然办得风光体面。婚后不久,小两口便借道上海乘船东渡日本,开始了留学生活,那一年他们都是十九岁。

丁文昊和吴敏到达东京后,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所小房子,生活费用全部由吴怀璞资助,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吴敏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文学专业,课业比较轻松,所以主动承担起了家务。这让丁文昊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

刚到日本时,丁文昊的日语水平只能应付简单的日常交流,课堂上老师讲的东西几乎都听不明白。他就尽可能的把老师的板书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回家后让吴敏讲给他听。他白天上课,晚上让吴敏辅导日语直到深夜。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丁文昊的日语水平突飞猛进,期末考试时所有科目几乎都得到了A,总成绩在班级里名列前茅。这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对他刮目相看。

到了第二学期,丁文昊已经能够腾出精力参加社团活动了,很快就结交了一些朋友。一次偶然的机会,经朋友介绍丁文昊旁听了一节货币学公开课。讲课的是著名的田中教授,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货币在推动社会发展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这让丁文昊对金融知识产生了兴趣。从那之后,他一有机会就去旁听田中教授的课程,还到图书馆借阅了大量金融方面的书籍。

随着对金融知识了解的不断深入,丁文昊的兴趣也更加浓厚,他已经不满足于零散的碎片化的自学,希望有机会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于是他和吴敏商量,想申请货币银行学的第二学位。

吴敏自然是支持自己的丈夫的,不过学费毕竟是父亲资助的,所以还是要征得他的同意。

吴敏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地介绍了他们在日本生活和学习的情况,重点说明了丁文昊在学业上取得的优异成绩和想要研修金融学的第二学位的想法,希望他能够同意。

丁文昊知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岳父不会不同意他的想法,所以不等收到回信就开始做起考取金融专业第二学位的准备。

忙忙碌碌之中时间过得很快。

一天晚上,丁文昊刚进家门,吴敏就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爸来电报了!”

“怎么说?”

“自己看。”

丁文昊从妻子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接过那张小纸片认真地看了一遍。

“收悉甚喜计划可行汇款千元复函详叙”

丁文昊的目光在“汇款千元”几个字上徘徊,略显诧异,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怎么?你不高兴?!”

“不不不,当然高兴。”丁文昊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给咱这么多钱?用不了这么多呀。”

“爸心疼咱呗!”吴敏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也产生了一些疑惑。“好像是多了点。算了,先不管它,爸的回信里应该有交代,等回信到了就清楚了。来,看看我今天做了什么。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说着转身向厨房走去。

丁文昊释怀地一笑,紧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我去把酒拿出来,咱俩喝两杯!”

……

一个多月后,吴怀璞的回信才姗姗而来,而且是由他的好友池田亲自送过来的。信中除了对女儿女婿的关爱和勉励外,还告诉他们自己在东京买了一处房产,委托他们帮忙办理一下手续,前期汇过来一千块钱中就包括需要支付的定金,后续资金将通过松本株式会社交付,具体事宜由池田和他们联系。信中还附有一份房产交易的全权委托书。

在池田的帮助下,房屋交易非常顺利。按照吴怀璞的想法是想让女儿女婿搬进去住,一方面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一方面也是替他照看房子。但是房子离学校比较远,不太方便。所以丁文昊他们只是在假期到那里住一段时间,平时还是住在自己租的小房子里。

丁文昊很快就在货币银行学方面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才华,深得田中教授的喜爱。临近毕业,田中先生建议他继续到美国深造,并把他推荐给了哈佛大学的瑞恩教授。

丁文昊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和妻子商量后再次去信征求岳父的意见。吴怀璞回信表示同意,并且在回信中还附带了一封丁老爷写给丁文昊的信,这封信给丁文昊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又多了一个妹妹!取名叫“丁晓玲”。

丁文昊万万没有想到他能有一个比自己小二十二岁的妹妹,这可把他乐坏了!连续几天满脑子里都在想象妹妹可爱的样子,一天到晚笑得合不拢嘴。

从东京大学毕业后,丁文昊没有回国,直接从日本的东京来到美国的哈佛。吴敏则回国和家人团聚了一段时间,并且到丁家庄看望了公婆和襁褓中的小玲儿。半年后她飞赴美国留在丈夫身边照顾他的生活。

两年之后,丁文昊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博士学位,并且在花旗银行谋得了一个理想职位。收入也足够满足日常的生活,不再需要岳父的资助了。同年,吴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丁文昊也成为了父亲。

又过两年,当吴敏的肚子再次大起来的时候,花旗银行决定扩大在华业务在北平建立分号。丁文昊借此机会携妻儿返回了北平。

在外游历了七八年的丁文昊不仅学识过人,而且也更加精明干练。加上本就仪表堂堂,善于交往。年纪轻轻的他很快就在北平的金融界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丁文昊和吴敏回国后先是住在当初吴怀璞给他们准备的婚房里。生活稳定下来后,他们决定购置属于自己的新居。于是在西四西大街买下了一座占地面积不大的小别墅,这座别墅红砖红瓦大家都称它为“小红楼”。这是丁文昊在北平购置的唯一一处房产,他们一家人始终住在这里。

外人都觉得这是丁文昊低调,财不外露。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他是把大部分积蓄用来在老家购置田地和扩建宅院了。

丁文昊每隔一两年都要回老家一次,每次回去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添置耕地,修建宅院。在十几年的时间,把丁家建成了四乡闻名的大户人家。

他先是将父母居所周围的十来亩地买下来,用围墙圈起来作为宅基地。从北平请设计师做了整体规划。按照设计师的规划,丁老爷的院子在东侧,院子后面是一座小花园。西侧和丁老爷院子并排的是丁文昊的院子,后面是弟弟丁文远的院子。

丁文昊对这个设计进行了两项重要改动。一是把父母院子后的花园并入父母的院子,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规模比较大的四进的院落,同时在花园中修建一座两层的小楼给妹妹居住。其二他认为自己的院子不能和父母的平起平坐必须向后退。经过和设计师反复商议,最终决定自己院子南墙的基线比父母的后院墙再向后退十尺。这样一来丁文远的院子就只能移到东侧父母院子的后面和丁文昊院子并排的位置。也就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整个宅院是统一规划分期建成的,在父母和妹妹搬进新房后,丁文昊给家里雇了佣人和常工,这样家里家外就都有人帮忙打理了,丁文远便闲了下来。在征得父母同意后丁文昊将弟弟接到了北平。

丁文远去北平时,他的院子还没有建好,平时偶尔回家也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所以他的院子始终闲置着。

丁文远不像大哥那样喜欢学习,勉强读了几年书就辍学了。但是他的社交能力却一点都不比大哥差,今天参加这个集会,明天参加那个活动,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丁文昊为了让弟弟收收心,更是为了让他能够独立生活,经过深思熟虑在离“小红楼”不远的地方盘下了一家硬木家具店,让丁文远去经营。希望通过这家店让丁文远学会经营之道,培养责任感。

这是一家前店后厂的店铺,门面不算大,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后面却是一个两进的大院子,前院的房间用作加工车间,木料和家具半成品也都堆放在这里,后院还有几间空房子,在后院的一角有一道小门,出小门走过不长的一段小胡同就能到达后街。

家具店开张后丁文远就搬到了店里居住。没过两年丁文远和一位同学的妹妹张园园成了亲,这里也就成为了他们的家。

别看小店的生意一般,但这里却总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久而久之成为了各处亲朋好友们到北平时的主要落脚点。 第一章 (五)家变 这段时间里,丁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好像所有事情都是顺风顺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37年的春天,丁家的经济支柱丁文昊突然去世了。

那天吴敏接到丈夫的电话,说是晚上要参加一个聚会,回家会晚一点儿。因为丁文昊晚上出去应酬是常有的事,所以她也没有在意。然而晚上一觉醒来发现丈夫还没有回家,吴敏就觉得有些蹊跷,可是深更半夜的也不好找人去打听。她惴惴不安地熬到了天亮,丁文昊依然没有回家。

吴敏赶紧给银行打电话,秘书说丁行长只说晚上有事并没有告诉她具体去向,也没有说去见谁。司机说昨天晚上丁行长是自己开车出去的没有让他跟着,所以他也不知道丁行长去了哪里。这可让吴敏彻底慌了神。她四处给丁文昊的同事朋友们打电话,但是没有人能够给她提供有用的信息。

她在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了父亲。几年前姐姐吴茜和姐夫朱世雄带着孩子移民到了日本,当时想让父亲跟着一起去,但是吴怀璞没有同意,因为他要和老伴在一起。他的老伴吴太太长眠在了北平,他不想离开她。

吴敏本不想打扰年迈的父亲,但现在她实在无计可施了,于是颤抖着手拨通了吴怀璞的电话。

“爸,文昊昨天一宿没回家,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说着,吴敏忍不住哽咽起来。

“先别哭,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自己还跟个孩子似的。沉住气,文昊不会有什么事。没准昨天喝多了,在别处休息了。你别着急再等等。”吴怀璞虽然嘴里劝慰着女儿,但是他的心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为丁文昊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做事也很有节制,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情况,说他喝醉了更是连自己都不相信。

很快吴怀璞赶到了小红楼,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联络各种关系寻找丁文昊的下落。

两天后,警察局传来消息,在香山附近的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一辆坠崖的汽车,经辨认正是丁文昊那晚所开的车。汽车在坠崖后爆炸起火,车身变形严重,从烧焦的遗体和周边散落的物品确认丁文昊遭遇了不幸。那年丁文昊年仅五十四岁。

丁文昊去世的消息传回老家,不仅对丁家犹如晴天霹雳,就连整个村子都震动了。消息迅速在邻里间传开,成为了那些天村里热议的话题。

然而这个话题的热度还没有过去,又一个惊雷在村里炸响了,“日本人占领了北平!”于是大家的话题转移了,只留下丁老爷一家还在为丁文昊的死悲伤不已。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了。丁太太和丁老爷商量,既然大儿子不在了,北平那边没了根基,不如让二儿子回来打理老家的这份产业,顺便也把大儿媳妇和孙子们接回来,全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老两口商量好后,担心写信说不明白,特意托人到北平给丁文远和吴敏捎信,当面讲明他们的意思。

没过几天,捎信的人急急火火地回来了。丁老爷把人让进堂屋,倒上茶水,道过辛苦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信送到了?”

“嗯。”

“他们怎么说?”

“大少奶奶说,他们日子还过得去,一是怕在城里住惯了不适应乡下的生活,再就是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业,就先不回来了。以后孩子们要是想回来,就由着他们。”

“我就说老大一家不会来!人家的根子都在那边,敏敏不可能带着孩子们到乡下来受罪!”丁太太在一旁插话道。

“那老二呢?”丁老爷白了老伴一眼,接着问。

“二少爷——”捎信的人拉了个长音,脸上泛起了难色。

“老二也不愿意回来!?他也不要这个家了?”丁太太有些着急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提什么为难的要求了?”丁老爷追问。

“唉!”捎信人叹了一口气。

“你照直说,看他还能难住我!”丁太太一听不是儿子不想回来,说话时气粗了许多。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捎信人顿了顿,瞅了一下两位老人接着说:“二少爷他,他们全家人不知道搬哪去了,我没找到。”

两位老人一下子愣住了。

过了许久,丁太太率先回过神来:“你说他们搬家啦?你没问问街坊邻居搬哪去了?他大嫂也应该知道呀?”

“我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说是一晚上的时间全家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丁老爷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力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丁老爷的眼神逐渐黯淡,丁太太的手微微颤抖,空气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过了好一会儿,丁太太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我们知道了,辛苦你了。”

捎信人站起身,冲着两位老人拱了拱手,默默地离开了。他心里清楚对两位老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家的天塌了! 第二章(一)习武 转过年来的秋天,刚满三岁的小钟生就在妈妈丁晓玲的怀抱中参加了姥姥的葬礼,这是他人生中最早的记忆。虽然一些细节越来越模糊,但这件事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丁太太的离世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那天,雇工老陈去井台打水的时候,还看到太太在空场上喂鸡,回来时却发现她倒在了“大院”门口的台阶下,等到抬回屋里,人已经断气了。

丁太太没来得及给老伴留下只言片语,让本就很少主事的丁老爷更加不知所措。

丁老爷是个典型的老实人,性格胆小怕事,总是以和为贵,对待任何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即使自己吃点亏也不愿意惹上是非,是远近有名的老好人。大家当面叫他“丁老爷”,背后却都叫他“丁老好”。所以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丁太太做主,丁老爷基本上从不过问。

大儿子的离世,二儿子的失踪,再到如今老伴的突然离开,丁老爷顿时失去了主心骨。他整天除了阴着脸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什么事也不想管,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丁太太的葬礼也是由女婿韩玉川一手料理的。

韩玉川是平乐村韩宗明家的长子,他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分别是二弟韩英欣、大妹妹韩英贞、三弟韩英浩和小妹韩英秀。

“玉”是韩宗明大哥家的辈分字,韩宗明用“玉”字给自己的大儿子起名,是因为当年大哥膝下无子,他有把儿子过继给大哥的意思。韩玉川未满周岁时,大嫂怀上了孩子,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玉川从小就是个淘气包,精力也比一般孩子旺盛,整天闲不住,家里人一眼看不住就能惹出点儿祸来。不到六岁时韩宗明就请来私塾先生,逼着他念书。没想到教书先生被韩玉川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弄得周边的先生们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八岁那年的夏天,韩玉川再一次逃学跑到了邻村的大集上,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打把势卖艺的人还会来这里撂场子。

果然,韩玉川刚到集上就听到西头空场上传来的铜锣声。他小跑着赶过去从人缝中挤到了最里面。

只见场子中间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十多岁男孩在表演武术。先是那个男人表演了一套刚劲有力拳法,无论出拳还是踢腿都虎虎生风气势逼人,赢得了一阵阵的叫好声。随后女人出场耍了一趟绳镖。缠着红缨的镖头随着女人的翻腾跳跃上下翻飞,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让人目不暇接,惊呼声喝彩声更是此起彼伏。

小男孩趁着围观的人热情高涨,举着铜锣讨要赏钱。只听一个人有些起哄地说道:“小孩儿,你来耍一个,耍得好我们就给钱!”说着扭头问旁边的人:“大伙说是不是?”

“对,你也来一个!”

“来一个!”

人群中有几个人附和着。

小男孩别看年龄不大,但显然已经是“老江湖”了,一点都不怯场。他冲着那个人一抱拳:“多谢这位大爷瞧得起我。大爷是贵人想必不会食言。我年纪还小学艺不精,既然大爷想看,我就献献丑给大家练一套猴拳,练的不好,只求博乡亲们一笑!”

说罢,男孩走回到行头箱子前,换上了一件黄色的无袖开衫,用宽腰带扎紧,又用粉扑往眼鼻之间一按。回身时含胸哈腰,双腿微曲,同时嘬腮瞪眼,活脱脱变成了一只猴子。场外立马响起了喝彩声。随即男孩上窜下蹦地表演起来,那种活泼灵动又滑稽幽默的表演让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表演还没有结束,铜钱和纸票就纷纷地落在了场子里。那对中年夫妻赶忙四下抱拳作揖,连声道谢。

韩玉川正看得入迷,却被一只大手揪住衣领把他向人群外面拖去。韩玉川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来抓他回家了。以往他一定会想办法挣脱。但这次,他只扭动了几下身子,就顺从地从人堆里退了出去。

“小兔崽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韩宗明每次抓到儿子时都会这么说。

按照常理韩玉川也会辩驳几句。可是这次他好像没有听见,默不作声地低着头跟着父亲往家走。这倒让韩宗明感到有些意外。

到家后,没等父亲发话,韩玉川主动跪在了堂屋里,这又一次出乎了韩宗明的意料,本来一肚子的火,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发了。

就在韩宗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韩玉川毅然说道:“爹,我想练武!”

韩宗明心中一惊,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盖碗跳了起来。他嘴里刚蹦出一个“你!”,挥向儿子的手就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儿子脸上从来没有过的无比坚定的表情。

韩宗明缓缓把手放回椅子扶手上,审视着儿子,沉吟了很久。

“你是当真的?练武很辛苦,你知不知道。”

“我不怕!”韩玉川坚定地回答。

韩宗明再次陷入了沉思。

“爹,只要您答应我练武,我以后也会好好念书。”韩玉川担心父亲不答应,主动做出了让步。

韩宗明知道儿子是下定决心了,他觉得试一试也未尝不可,便说:“从明天起,你好好读书,表现好了,我就给你请个师傅,教你功夫。”

转过天来,韩玉川果然一反常态,早早地准备好书本坐在书桌旁等着先生上门了。一连几天,韩玉川在上课时再也没有调皮捣蛋。韩宗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也开始托人去给儿子寻找武师。

开场子收徒弟的师傅中有名气的几个都不愿意上门来教,而去武场学习就要住在那里,韩宗明觉得儿子还小有些不放心。权衡来权衡去,最终选择了同村同姓的武师韩铭辉来做韩玉川的师傅。虽然仍是要到师傅家里去学艺,但好在是一个村的,韩师傅同意让韩玉川回家去住,条件是每天早晨必须要在练功前赶到,不得迟到。

就这样韩玉川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到韩师傅家,天黑回家后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念一个多时辰的书。但是他没有喊过苦喊过累,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非常用心,没有再给家里惹是生非。这让韩宗明欣慰不已。

时光荏苒,两年过去了。这天韩铭辉师傅来见韩宗明,说韩玉川是难得的好苗子,他怕耽误了孩子,建议韩玉川另投明师,如果不嫌弃的话,他可以把韩玉川推荐给在保定开镖局的形意拳名家李存义为徒。

一个月后,韩玉川拜别了家人和师傅,只身前往保定,拜在了李存义门下。韩玉川不仅悟性很高,而且舍得下功夫苦练,所以深得李师傅的喜爱,几年下来几乎尽得真传。技艺精进自然不必多说,在这些年里,他跟随师傅和师兄弟们四处走镖,在江湖阅历和为人处世方面也大有长进。

八年后,李存义关掉镖局去天津开武馆,徒弟们也都各奔前程,有随师傅去天津的,有转投师门的,有自己开武馆的,也有去当差的,韩玉川则遵从父母的意愿,返回了老家。 第二章(二)侠影 此时的韩玉川已经长成了一个魁梧精壮的汉子,这些年随着师傅和师兄们习武走镖的经历,不仅赋予了让他一副结实的身板,也塑造了他侠义的性格。回家后不久,他便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经常为了别人的事打抱不平,还喜欢疏财济困,动不动就慷慨解囊,援助那些“可怜”人。

冬至过后的第二天,大家都早早地吃过晚饭,钻进了暖暖和和的被窝里,伴随着西北风单调的咆哮声,进入了梦乡。

夜幕下,两条黑影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来到了韩宗明家的院门口。两声细微的猫叫过后,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打开了。两个人顺着门缝溜了进去。院内看门的大狗察觉到了动静,但刚刚叫了两声就被止住了。

三个人熟门熟路直奔存放粮食的库房,打开房门,迅速从粮囤中扒出粮食,装进早已准备好的袋子里。

恰在此时,大狗不再沉默了,开始拼命地狂叫起来。犬吠声惊动了沉睡的人们,偷粮贼更是加快了速度。

“抓贼呀!”长工韩来福大喊着率先从前院的屋里冲了出来。他抄起门边的锄头,直奔库房。

几个贼见势不妙,各自背起半袋粮食夺门而逃,转眼就跑出了院子。韩来福在后面紧追不舍,边追边喊:“来人呀!抓贼呀!你们给我站住!”

几个贼毕竟是背着重物,怎么能跑得快呢。一会儿功夫,韩来福就追到了近前。然而就在这时他却突然放慢了脚步,也停止了呼喊,眼看着那几个人越跑越远。

韩宗明也提着扁担随后赶了过来,经过韩来福身边时疑惑地看向他:“你干什么呢?快追呀!”

“叔,慢点!您好好看看!”韩来福一把拉住韩宗明的棉袄,用下巴示意前方的背影。

韩宗明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前面三个渐渐逃离的身影。

“那个……是老大!”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立刻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算了,不追了。”他向韩来福摆摆手,猫下腰去大口地喘着粗气,目送偷粮食的人消失在黑暗里。

随后又有几个邻居陆续追了过来,看到他俩站在那里也都停了下来。大家休息了一会儿,气息平复下来后,韩宗明向大家道了谢,各自返回了家里。

回家后,韩宗明查点了库房,发现只少了百十斤粮食,其他的没有什么损失。

两天后,韩玉川回到家里,韩宗明把他单独叫到身边问他那晚上的事。韩玉川没有隐瞒,承认和两个朋友一起偷了家里的粮食。他说前些天在县城的城墙跟下看见许多乞丐,里面有好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有过冬的棉衣棉被,只能相互挤在一起取暖,有些人甚至几天都没有吃东西,眼看就要冻死饿死了。他想帮帮这些人,可一时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就和朋友一起来偷拿家里的粮食。

韩宗明并不在意那点粮食,他担心的是儿子走歪路。见儿子能够如此坦诚,心里舒坦了许多。但还是板着脸怒斥道:“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咱家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爹我风吹日晒,起早贪黑的容易吗!再说了,天底下那么多要饭的,你帮得过来吗?男子汉大丈夫,做人就要堂堂正正,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你也做得出来!?给咱老韩家丢人呀!”

其实在这件事上,韩玉川已经知道自己理亏,因为地里的农活他确实很少干,家里的粮食都是父亲带着雇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这次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会这么做。而且事实证明父亲说的是对的。那天他们拿过去的粮食被乞丐们一抢而光,看着这些人兴奋的表情,韩玉川幻想着自己的善举能够从此改变他们的境遇。然而第二天,他再次来到城墙下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原来那番景象,没有丝毫改变。更何况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不符合侠义之道。经父亲这么一说更是觉得脸上发烧。

“爹,我错了。”韩玉川低下头,诚恳地说。

韩宗明审视着儿子,他深知他是刚硬的性格,轻易不会认错,一旦认了错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轻声说:“知道错就好。好几天没回家了,去看看你娘吧。”

韩玉川答应着从父亲的屋里退出来。虽然没有受到责罚,但是这件事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第二章(三)缘定 韩玉川和丁晓玲的结合应该算是天意。

韩玉川从保定回家后不久,韩太太就开始忙着给儿子张罗婚事。她一方面是盼望着儿子能赶紧给韩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另一方面更希望能用老婆孩子拴住儿子的心,省得他整天瞎折腾,担心弄不好哪天闯出祸来。

媒婆为了这件事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腿,十里八乡门当户对的人家几乎都跑遍了,可是就是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给韩玉川。主要是因为韩玉川虽然归家不久,但是坏名声却已广为人知。什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什么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什么逞凶打架惹是生非等等,他已经成为了人们心目中不折不扣的“浑小子”,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呀!

与此同时丁太太也在为女儿丁晓玲的婚事发愁。

丁老爷和丁太太老来得“女”,所以对这个宝贝疙瘩倍加宠爱。两个哥哥也把这个比他们小好多岁的妹妹捧上了天。

那时候的妇女流行裹小脚,以“三寸金莲”为美。裹脚是件既痛苦又残忍的事。女孩子在小的时候就要把脚趾弯折在脚下用裹脚布紧紧地包起来,时间一长脚趾骨全都折断了,脚掌也会畸形。

丁太太是经历过这种痛苦的,所以看到女儿裹脚时疼得大哭大闹的样子,她心软了。当爹的更是把闺女当做心头肉,由着闺女的性子,不裹就不裹吧。两个哥哥都是新派的思想,坚决支持妹妹放脚。丁晓玲因此成了当地为数不多的“大脚”。也正是因为这个“缺陷”,让找婆家成了难事。

丁家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小家小户的不敢高攀,大户人家本来就不愁娶媳妇,小脚的闺女有的是,要个大脚的做什么。这可让丁太太犯了难。大哥丁文昊想把妹妹接到北平去和他一起生活,说城里人不嫌女人脚大,给妹妹找个好丈夫也不是难事。丁老爷和丁太太知道这也是一个办法,可心里总是有些舍不得。正在犹豫的时候,有媒婆登门了。

这个媒婆正是来帮韩玉川牵线的。

韩宗明的家境在当地不算是富户但也还算殷实,有大大小小三处房产、78亩耕地,还有能下地的大牲口,家里也雇着长短工,基本上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和丁家比起来就差上了好大一截。按理说门户相差这么大,又是女高男低,媒婆是不该来提亲的。这次媒婆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碰碰运气,成了当然好,不成也算是给韩家一个交代。

丁太太虽然很少出门,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这段时间为了女儿的婚事对周边小伙子的事情特别上心,所以对韩玉川也有所耳闻。任由媒婆口吐莲花把韩玉川夸上了天,丁太太始终也没有答应。

媒婆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反正自己尽力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耽搁时间也没啥意思,就起身告辞。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说了一句:“要不再问问姑娘的意思?”

“也行。”丁太太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始终一言不发的丁老爷突然蹦出这两个字。这让丁太太和媒婆都吃了一惊。

丁太太疑惑地看着丁老爷,不明白老头子是什么意思。

媒婆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心中窃喜,赶忙回过身来,满脸堆笑地说:“对吗!对吗!听听姑娘的意见。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最终还是要姑娘乐意才圆满不是?”

丁老爷没有搭理媒婆,而是低声跟丁太太耳语道:“咱闺女你还不知道?她有自己的主见。找婆家这么大的事要是不跟她商量,就怕事后落埋怨。”

丁太太想了想觉得老头子说得也有道理,就对媒婆说:“您先回吧,我们再合计合计,过两天给您回信。”

“好呀!好呀!跟姑娘好好商量商量。过几天我再来!”媒婆喜滋滋地扭动着腰身走出了大门。

知女莫如父,正如丁老爷所说,丁晓玲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别看她是大家闺秀,可并没有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不仅喜好诗书,更有着探索外界的好奇心。每次哥哥嫂子回来,她都会如获至宝,一有时间就缠着他们给她讲城里的事,和他们一起热烈探讨时事,而且她的一些想法总是出乎别人的意料,甚至让留过洋的大嫂都自叹不如。

其实在媒婆上门的两个月前丁晓玲就见到过韩玉川。

那天和往常一样,丁晓玲让刘妈陪着,坐着老李赶的大车到县城去买东西。

东西采买齐备后,天已过了正午。主仆三人来到一家常去的饭馆吃午饭。这家饭馆坐落在县城西大街的中段,是一座紧邻大街的二层小楼,在周围几家饭馆中是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饭菜的口味也是丁晓玲最喜欢的。

“丁小姐,您来了!楼上请!乙字号雅间闲着呢,那清静,您请。”店小二见丁晓玲他们进门,赶紧热情地招呼着。

丁晓玲微微点头一笑,跟着店小二向楼梯口走去。店小二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上大声吆喝:“楼上乙字号三位有请!”说完闪身让到一边,请丁晓玲她们先上楼梯,自己则尾随在后面。

楼上的空间不大,只有甲乙丙丁四个雅间,其中甲和丁在两端是两个较大的套间,乙和丙由于让出了楼梯和走廊的位置,所以是两个小单间。别看这两个单间面积小,位置却非常好,透过临街的窗户可以自上而下的看到街上的一切。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没等丁晓玲发话,店小二已经麻利的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和老李一起抬到窗跟下摆好。这是丁晓玲每次来这里时最喜欢坐的位置。

丁晓玲坐在靠窗边的一张椅子上,从这里稍一斜身就可以看到县城中心的钟楼。刘妈坐在她的对面,老李则坐在了正对窗子的位置。

等待上菜的档口,丁晓玲边把玩新买的木梳,边偶尔加入刘妈和老李的闲聊。此时,一阵格外爽朗的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笑声,笑声显得那么狂放不羁。

丁晓玲向窗外看去。只见从对面的饭馆里走出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勾肩搭背的走到大街中间,在酒精的作用下略显亢奋。几个人大声地说笑着,相互道别。吸引她的那个笑声就来自其中的一个少年。 第二章(四)相守 这个少年身材魁梧、四肢健硕、面色黝黑,身穿粗布上衣,黑色灯笼裤,脚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显得干净利落。最重要的是谈笑举止间透出的一股别人没有的豪气。

这个少年和大家道过别,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向东走去。丁晓玲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直至远不可及。

“小姐,看什么呢?”正在和老李聊天的刘妈注意到了丁晓玲的反常。

“没什么。”丁晓玲连忙收回了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

稍一沉吟,她又问刘妈:“那个人是谁呀?”

“那个?”刘妈站起身把头探出窗外向丁晓玲眼光所指的方向看去。

“你是说刚才从对门出来的那个,比别人高半头的那个小子?”还没等刘妈看清楚,老李抢先说。

“嗯。”丁晓玲点头。

“他呀!韩玉川!平乐村的。据说这小子从小就到外埠投名师学功夫,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最近刚回来。”

老李见丁晓玲听得挺认真就继续补充道:“别看他回来时间不长,名头可是不小。据说是个厉害主儿,赤手空拳打三五个人不在话下。还有人说他短棍耍得最好,是得到师傅真传的。要是他手里有一根棍子,十几个人就算拿着家伙也别想靠到跟前去!”

“对对对,就是韩玉川。”刘妈从窗外缩回身子,坐回到位子上。

老李接着说:“这小子虽然岁数不大,可跟着师傅跑过好几年镖,是见过生死大世面的人。所以大家都说他打架不要命,十里八乡的嘎小子们都怕他!”

“真的?”丁晓玲好奇地问。

“听说他走镖的时候还打死过人呢!”刘妈插话道。

“啊!?”

“那都是瞎传。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刚回来没几天就在咱们县里出了名。要不我和刘妈也不会认得他。”老李说。

“据说他整天和一帮坏小子们鬼混,家里的活一点都不管,也不给弟弟们做个好样子……”刘妈话匣子刚打开,就听见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菜来喽——”。

刘妈收住话题,招呼着丁晓玲:“小姐,饿了吧,赶紧的,趁热吃。”

话题虽然打住了,但是丁晓玲的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地留意起了韩玉川。她心中暗想,韩玉川虽然口碑不好,但自己却从中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坚韧与担当。她相信,真正的韩玉川绝非像流言所说的那样。从那之后凡是有人提起韩玉川,她都会留心去听。一旦有合适的机会也会装作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一些关于韩玉川的事。

就这样关于韩玉川好吃懒做、惹是生非、不懂节俭等等的坏名声也都传到了丁晓玲的耳朵里。但是她对这些有自己的看法。

丁太太原以为丁晓玲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次提亲,万万没想到女儿不仅没有马上回绝,反而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丁太太诧异地问女儿:“你知道韩玉川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呀。大家都说他不务正业、打架斗殴,都说他败家。对吧?”

“你既然都知道,那你怎么想的?图什么呀?”

“娘,韩玉川那些名声,我听着可不全信。”丁晓玲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我是这么想的,韩玉川既“好吃懒做”又能“大手大脚”一定是因为家里有老底,用不着跟别人一样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下地干活。其实只要他有力气,吃得下苦,日后大富大贵也许没有,但是养家糊口应该没有问题。至于“打架”,那是男人有血性。没点血性的男人还能算是男人?而且只听人说韩玉川经常打架斗殴,可从来没听人说他打伤过人,说明他还能分得出轻重。”

丁太太见说不过女儿,就把老李找来想更多地了解一下韩玉川的情况。

老李听说是给小姐提亲,立马慎重起来,没有把握的事不敢瞎说。不过他倒是证实了丁晓玲的推测,韩玉川家在平乐村确实也算是不愁吃喝的富裕人家,而且确实没有听说韩玉川打伤过人。老李解释说,“那小子太厉害,谁敢真跟他打,都是比划两下就跑了,他想伤人都伤不了!”

丁晓玲在一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李叔,他那么大本事,要真有心伤人,还能让人跑了?”

“要说也是。”老李用大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丁晓玲接着说:“李叔,麻烦您帮忙再打听几件事。一个是这个韩玉川的钱都花到哪了,有没有嫖赌抽大烟?再一个就是对自己的爹妈弟妹怎么样,有没有窝里横?”

“唉唉,小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老李答应着。

“再好好了解一下他家的家境。”丁太太补充到。

“那是一定的。您放心,我尽快给您回信。”老李转身出去了。

老李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所以多方打听,反复印证。

半个月后老李才给回话,这期间媒婆来过两次,都让丁太太打发走了,这让媒婆感觉抱有的一线希望又要成为泡影了。

丁太太把丁老爷和丁晓玲叫到堂屋一起来听老李打听来的消息。

韩玉川家祖居平乐村,韩家是平乐村根深叶茂的大家族之一。祖产分到韩玉川的父辈韩宗明这里虽然已经不多,但也有七八十亩耕地,所以生活还算可以。韩玉川自幼习武,后去保定拜师,所以确实没有干过多少农活。但他在练武上却下了不少苦功,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也结交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再加上他豪爽大气的性格,所以在圈子里很有人缘。他经常为一些受欺负的人鸣不平,去摆平一些双方争执不下的事情。不过很少有人见到他真正出手打架,一般情况下只要他出头,大家都不会不给面子。韩玉川对父母非常孝顺,除了不愿意留在家里干农活之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是知书达礼的人。韩玉川对弟妹们也都很好,从来没有过逞凶打人的事。

至于韩玉川花钱大手大脚是不是有不良嗜好的事,韩宗明也曾怀疑过,他还派人跟踪过儿子一段时间。后来发现韩玉川的钱全都花在和朋友们吃吃喝喝,和救济穷人上了。有好几次韩玉川跟朋友一起喝完酒后,见到街上要饭的老人、孩子,顺手就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也不管多少就给了出去。他的钱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花掉了。

老李走后,丁家三口一起商议。丁太太觉得韩家的家境比起这边来差了一大截,那边孩子又多,韩玉川又是个不顾家的,怕女儿嫁过去以后会吃苦,所以还是有些不愿意。

丁晓玲倒是觉得跟着这样的男人有安全感,遇事不会受欺负,虽然生活条件比这边差点,省着点过也能过得去,而且人也算是个正派人,出不了大岔子。

到了丁老爷拿主意的时候,他倒是两边都不得罪,一会儿“老伴说得对”,一会儿“闺女乐意就好”,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最后还是丁太太见女儿心意已决也就妥协了。

至于丁晓玲的大脚,韩玉川不仅丝毫不在乎反而很喜欢,“大脚好呀!跑跑颠颠的多方便,干活也得劲呀!我们练武的人哪有裹小脚的!”

就这样,丁晓玲“下嫁”给了韩玉川。

婚后韩玉川虽然依旧是经常和朋友们外出几天不回家,依旧是花钱大手大脚,但是也隔三差五的拿回一些钱来交给丁晓玲用来养家。丁晓玲认准了丈夫的本性,知道他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很少干预他的事情,韩玉川不主动说起的事,丁晓玲从来不问。丈夫拿回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是加上婆婆给的钱、娘家带回来的钱也足够用,还多少会有些积蓄,丁晓玲已经满足了。

在两个人幸福安稳的生活中,大儿子韩广生、二儿子韩璞生、三儿子韩锦生相继出生了。随着孩子们的相继降生,丁晓玲与韩玉川的小家愈发温馨。 第三章(一)远行归来 长城抗战失利后,依据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中国军队撤到延庆、通州、宝坻、芦台一线以西以南地区,为日军进一步侵犯华北地区敞开了大门。1935年大汉奸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成为继伪满洲国之后第二个日本帝国主义扶植的傀儡政府。包括唐山各县在内的冀东22个县沦为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

随着事态的恶化,日本侵略者的铁蹄离家乡越来越近了,丁晓玲发现自己丈夫的心事也越来越重了,她经常能够看到韩玉川紧锁着眉头一个人发呆。丁晓玲可不像普通的农村妇女,只知道锅碗瓢盆的那些事,她知道国家陷入了危机,知道自己家乡的父老乡亲要遭殃了,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想什么。

1936年夏天的一个晚上,韩玉川侧身躺在丁晓玲的身边,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老婆隆起的肚子,几次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这是丁晓玲第一次见到丈夫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明白丈夫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而且一定是非同小可的大事情。

“啥事?说吧。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丁晓玲按住丈夫的手,轻声说。

“老四再有仨月就该生了吧?”

“嗯。”

“不知道这小日本儿能不能让咱消停到那时候。”韩玉川收回手,接着说:“我要出门一段时间,短了一两个月,长了可能要等四儿落地以后了。”

丁晓玲虽有准备但心里仍是一紧,丈夫出门三天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是常事,但是这次要走这么长时间,而且连儿子出生都有可能赶不回来,看来一定是去很远的地方办一件棘手的事。这让她有些担心,但是她相信丈夫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伴吗?”

“有。放心吧,没事!”韩玉川从丁晓玲的语气中听出了妻子的担心,他再次把手放回到妻子的大肚子上安慰到,“就是时间长点,不会出什么事。”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我这儿不用担心,家里那么多人呢。”

“四儿的名字我想好了,要是男孩就叫钟生,钟鼓的钟。该是警钟长鸣的时候了……女孩就叫悦生,喜悦的悦,希望她能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

“韩钟生,韩悦生,好,知道了。”丁晓玲转过头来凝视着丈夫,“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嗯!”

“哪天走?”

“后天。”韩玉川停顿了一下,问到:“家里还有钱吗?”

“要多少?”没等丈夫回答,丁晓玲接着说:“穷家富路,多带点儿,以防万一。”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钱。

韩玉川说:“这次还真得多带点儿。”

丁晓玲犹豫了一下,又躺了回去,“这样呀。那就明天吧,明天给你准备好。”

转过天来,丁晓玲一早就挺着大肚子出了门。直到太阳偏西才肩背手提的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包里面装的有肉有菜还有许多日用的东西。回来后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一家人吃过饭,两口子回到屋里。丁晓玲从炕头的木箱里端出一个红漆的木盒子,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当着韩玉川的面打开了盒子上的铜锁。一边开锁一边说:“我知道这次你要办的是大事,肯定要花不少钱,要不也不会跟我开口。这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她打开盒盖,把盒子推到韩玉川的面前,“眼下只能准备这么多了,都带上吧!”

韩玉川一只手把盒子里厚厚的一沓钞票拿出来,另一只手抓起里面的粗布口袋颠了颠,沉甸甸的口袋里发出银元的撞击声。一向不拿花钱当回事儿的他这次却有些犹豫了。

“留一点吧,你们还得过日子。”

“不用了,这两三个月吃的用的都准备下了,你放心吧。”

韩玉川又沉吟了一下,还是从钞票中抻出一小沓塞到丁晓玲手里。

“留着应个急!”

丁晓玲想把钱递还给丈夫,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韩玉川坚定的眼神,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你跟爹妈打招呼了吗?”丁晓玲问。

“白天跟他们说了一声,但没说要去多长时间,免得他们担心。过些日子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再跟他们说吧。”

“行吧。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公鸡刚刚叫过第二遍,韩玉川起床穿好衣服,把已经好久没有用过的一巴掌宽的牛皮板带扎在腰上,外面用汗衫罩住。又把立在墙角的一根两尺来长核桃粗细的枣木棍拿起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这可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家伙,这些年来除了练功的时候,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准备停当后,韩玉川回头对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自己的妻子淡淡的说了一声:“走了。”然后用枣木棍把早已整理好的包裹挑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丁晓玲在丈夫跨出房门的一刹那,好像想起点什么,快速下地光着脚追到门口,但她只看到丈夫的背影在大门外一闪就消失了。她扶着门框垂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转身回到了床上。

丁晓玲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但她好像毫不在意,依然家里家外地忙活着。因为只有在干活的时候她才能不胡思乱想,才能觉得时间过得快一点。

在焦虑的煎熬中两个多月过去了,今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丁晓玲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脑子里又在寻思着小四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出生时能不能见到他爹?他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这时候。院子里的小黑狗吠叫了几声,听声音不是报警,而是一种兴奋的叫声。

丁晓玲心里一喜,“是他回来啦?”因为大晚上的一般不会有熟人来串门,只有韩玉川才经常半夜回家。

丁晓玲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她果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小黑狗“呜呜”撒娇声。“是他!他回来了!”

丁晓玲一骨碌爬起来,踢啦着鞋小跑着冲到门口。拉开门栓打开屋门的时候,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她的眼前。

丁晓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了片刻,鼻子一酸眼泪滚了出来。

韩玉川也没有说话,伸出粗壮的胳膊揽住妻子的肩膀向屋里走去。

刚走两步,丁晓玲突然站住挣脱了丈夫的臂膀,然后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把丈夫摸了一遍。

韩玉川静静地站着,任由妻子检查。“放心吧,全须全尾,一根毫毛都不少!”

丁晓玲锤了丈夫一拳,破涕为笑:“你总算囫囵个的回来了!我先给你打盆水洗把脸,再去给你弄口吃的。”

“别忙了,我不饿。你们怎么样?小四儿快生了吧?”

“你再晚回来几天恐怕就赶不上给小四儿接生了。”

“我紧赶慢赶地回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再给我生个儿子,还是能给我生个闺女。”

两个人说笑间,看到爹妈住的上房的灯亮了起来,他们赶紧压低了声音。

“看来爹娘知道你回来了,你要不要去报个平安?他们都挺惦记你的。”

“嗯,这就去。”韩玉川说着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一抬头看到上房的灯又熄灭了,他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这一宿,韩玉川和丁晓玲彻夜未眠,成婚以来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但是这两个多月的经历韩玉川却只字未提,丁晓玲也丝毫不问。

这一次韩玉川破天荒地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小钟生出生了。

丁晓玲和韩宗明都以为韩玉川今后能像别人一样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就在他们为此暗自欣喜的时候,韩玉川又被人叫了出去。从那以后,韩玉川又恢复了老样子,来去不定,几天不着家是常有的事。韩家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第三章(二)就这么干 1937年,河北组建人民抗日自卫军,许多民间自发的抗日武装纷纷加入,不久自卫军改名为HEB省抗日游击队。又过了一段时间平乐村建立了村小队和村武委会,韩玉川担任了武委会主任兼村小队长。直到这时,韩玉川才将那次出远门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家里人。

日寇从对我国华北地区虎视眈眈到逐步侵蚀,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凡有思想的中国人都知道日寇全面入侵华北地区是早晚的事。韩玉川这个有血性的汉子怎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土地被别人占领,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受别人欺侮,怎么能容忍外人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不行!绝对不行!可是应该怎么做却让韩玉川绞尽了脑汁。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位江湖上的朋友聊天时谈起了他在东北的一段经历,其中的一件事情启发了韩玉川。

前不久,一个商人出钱雇他们几个人当保镖,陪着到长白山周边的村子去收山货。他们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从抚顺出发一路向东逐渐进入山区。向导反复提醒大家山里的“胡子”多,一定要多加小心。所以一路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好在一直到通化都平安无事。

通化有日本驻军,“胡子”们都不会到这周边来惹事。所以他们一行人在那里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天。转过天来继续启程赶奔长白山的腹地。

刚出城不远,不远处的山林里猛然传出几声枪响。紧接着,枪声像爆豆一样响了起来。

“别愣着,快点躲起来!”向导一边招呼他们一边带头向路边山岗上的密林跑去。

他们蹲在密林中的草丛里屏住呼吸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时间不长枪声逐渐停了下来。商人颤抖着发白的嘴唇问向导:“是土匪吗?走了吧?”向导向他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商人赶紧闭上了嘴,紧张地看向周围。

不久,远处山路上隐约出现几个人影,从装束上看应该是军人。他们走得很急,不一会儿就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伪满军人,在他身后另有两个伪满军人抬着一副临时用树枝制成的担架紧紧跟随着,担架上躺着的人穿着日本军服。再后面是两个手里端着步枪的日本军人,他俩边走边警觉地环视着四周。稍远一些还有一个伪满军人用步枪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努力地追赶着。

等这几个军人走得没有了踪迹,向导才长出了一口气:“行了,总算是没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终于放松下来,纷纷瘫坐在地上,感觉比走了半天路还累。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胡子干的?”一个人问向导。

“应该不是胡子。胡子一般都是抢钱、抢东西,轻易不会招惹当兵的。我看八成是游击队。这几个当兵的准是让游击队盯上了,在这被打了冷枪。”向导说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游击队?”商人疑惑地看着向导。

“你不知道?俺们东北这嘎达不仅胡子多,游击队也多。大的有几十人上百人的,小的有三五个人十来个人。他们跟胡子不一样,不祸害老百姓,专门打日本人,打汉奸。”

“他们敢打日本人?”

“明着打肯定打不过,可以打冷枪呀!就像今天这样,找准机会从暗处打几枪,伤你个把人,扭头就走。这山高林密的往里一钻,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也没招。”

听到这,韩玉川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我为什么不能找几个人学着游击队的样子打鬼子呢?”

其后的一段时间里,韩玉川仔仔细细地斟酌着这件事。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做什么?和谁一起做?怎么做?等等一系列事情都想得明明白白的。而在整件事情中最重要,也是最难办的环节就是怎么能搞到枪。他并不是对自己的武功不自信,是因为只有用枪才能避免近战,才能保证隐蔽,事后也好全身而退,和他一起干的朋友及家人的安全才有保障。

虽然是在战乱年代,但是普通老百姓想要弄到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韩玉川思来想去,想到了在河南确山镇任保安大队副大队长的师兄甄云飞。

自打镖局解散后师兄弟们各奔前程,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韩玉川和大多数师兄弟都失去了联系。甄云飞在确山镇的消息还是两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的。现在甄云飞还在不在那里,处境如何,能不能帮上忙,韩玉川一概不知。但是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冒险试一试了。于是他约上多年的好友王庆一和周琰一起前往确山。

他们先到石城市通过关系把纸币和银元换成了金条,然后搭乘火车经郑县(现在的ZZ市)到达驻马店。确山就在驻马店正南50里的地方,是一个紧靠山脚的小镇。三个人到达确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韩玉川没有急着去找甄云飞,而是先在城里转了一圈。这是他多年走镖养成的习惯,凡是要住宿的地方都会先把周边的环境摸清楚。

确山地处河南到湖北的交通要道,往来的商旅不少,但可能是因为距离驻马店太近的原因所以没能发展起来。城镇规模很小,也没有完整的城墙,只有南北向的主干道两端的城门还像点样子。镇里的店铺也主要集中在这条主路的两边。镇衙没有设在主路上,而是在路东的一条岔路里。

韩玉川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保安大队的牌子,除了镇衙门口站岗的两个穿制服的人外,也没有看到其他当兵的人。这让韩玉川的心里有些打鼓,他暗暗寻思:“难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是错的?看来这次是莽撞了,要是提前写封信证实一下好了。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先住下来再说。”于是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点的客栈住了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所以晚饭就让掌柜的做几个菜拿到屋里来吃。

别看掌柜的厨艺一般,但却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每次进屋来都会和他们搭讪几句。韩玉川见掌柜的很健谈就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下保安大队的事。

正在这时掌柜的再次端着温酒用的热水盆子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三位好酒量呀!来,再换点热乎水,酒凉了伤身子!”掌柜的边换水盆边说。

“谢谢您了!太周到了!忙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韩玉川帮着把酒壶放到热水盆里。

“我姓张,家里排行老六,所以大家都叫我张老六,也有叫我六子的。”

“哦,是张老板。”

“什么老板,就是个开小店混饭吃的。您就叫我老六吧。”

“那可不敢!看您应该比我们年长几岁,要是不嫌弃我就叫您六哥吧。”说着韩玉川向张老六一抱拳。

“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张老六赶忙又抱拳又作揖,脸上却笑开了花。

“六哥,要是不忙的话坐下来陪我们哥几个喝两口儿。我们初来乍到的,有些事还想麻烦您给指点指点。”

“您客气啦!”张老六略一停顿,扫视了一下韩玉川他们,接着说:“看来三位不是过客,是要来本地办事的。”

韩玉川欲言又止,张老六已先一步抱拳笑道:“放心,客人的事我绝不打听,也不过问,这道上的规矩我懂。”

韩玉川一听,知道张老六可能是误会了,赶忙说道:“六哥放心,我们不问客人的事。不会坏了你们的规矩。”

张老六用惊奇的眼神看着韩玉川,稍后脸上显出放松的笑容,“我看您几位是敞亮人,也瞧得起我张老六。话既然说到这了,有什么事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

韩玉川正要开口,张老六又说:“几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着转身出了房间。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白酒。

“外面的客人我都安排好了。”张老六说着把酒往桌上一放,眼神里闪过一丝豪情,拍了拍胸膛,爽朗地说:“这酒算我请客!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韩玉川和周琰、王庆一相视而笑。

四个人推杯换盏喝得酣畅淋漓。

几轮酒过后,韩玉川把话引入正题:“六哥,咱们这是不是有个保安大队?我们怎么没看见呢。”

“是有个保安大队,不过现在没几个人了。老弟找保安大队有事?”

“不瞒您说,我听说有个朋友在保安大队里当差,好几年没见面了,这次正好路过想看看他。”

“哦!你的朋友怎么称呼?保安大队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

“我那位朋友叫甄云飞。您——”

韩玉川的话还没有说完,张老六的一只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这一刹那间,韩玉川的肩头下意识地向下一沉,让张老六手上的力道落了空。这是韩玉川多年习武练就的自然反应。

张老六不仅没有见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功夫!你说是云飞的朋友我信了!”说着举起酒杯,“这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云飞和我可是过命的交情。来干一杯!”说着一仰脖,把满满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韩玉川他们三个人也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呀,云飞现在已经不在这了。”

“哦?”

“是这样的……”张老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给韩玉川他们听。 第三章(三)买枪 在那个战乱不断土匪横行的年代,组建自己的武装以保一方平安成为了一种流行趋势,在这个潮流中确山镇的几个富商和乡绅也联合起来一起出钱成立了一个保安大队。

保定镖局解散后,甄云飞先是跟随师傅李存义到天津开武馆,后因父亲病逝携妻儿回老家奔丧,见老母年迈又没有他人能够照料便留在了老家。甄云飞的老家在驻马店西面不远的老乐山地区,那里的生活比较贫困。甄云飞就带着母亲搬到了驻马店,在那里开了一家武馆维持生计。

确山保安大队成立时,有人举荐甄云飞担任大队长。但后来大队长一职给了确山镇首富张文庭的大公子张魁,甄云飞只能当副大队长。甄云飞虽然心里不高兴,但看在俸禄丰厚比开武馆有保障的份上也就答应了。

刚开始时保安大队有四五十人,甄云飞整天带着他们操练、巡逻、站岗,干得也算有滋有味。但是没过多久张魁就开始指挥保安大队的人去给那些富商和乡绅押运货物,充当保镖。进而帮着催租子、收利息,甚至威胁恫吓,抓人打人。保安大队俨然就变成了那些人的打手,从保一方平安的队伍变成了祸害老百姓的败类。

甄云飞不愿意同流合污,就被张魁百般排挤,一气之下就辞职不干了。甄云飞辞职后保安大队也就散了,有点良心的队员纷纷离开,现在也就剩下十来个人了。

“那甄云飞现在在哪?”韩玉川急切地问。

“别急,听我说。”张老六吃了口菜继续说。

甄云飞辞职回到驻马店的时候正赶上刘茂恩的第十五军征兵,他和家人商量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报了名。没想到长官非常器重他,直接让他当了新兵排的排副。经过短暂训练后,新兵们被调到豫东和红军作战。两场仗打下来,甄云飞就已经升任为连长。最近这段时间在河南安徽交界的阜阳一带驻扎。

“阜阳离这有多远?”王庆一问。

张老六看了一眼王庆一,然后又看向韩玉川:“你们不是顺道来看云飞的,准是有事找他。”

韩玉川脸一红,想要解释,刚一开口就被张老六伸手制止了。

“你不说我不问,大家都方便。”张老六说着举起酒杯,“光顾着说了,来咱们再走一个!”

四个人边聊边喝一直到深夜,大家都有了一些醉意才各自休息。

转天韩玉川他们带着还没有消散完的酒气,离开了确山镇向东面四百里外的阜阳出发了。

到达阜阳后,按照张老六给的番号很顺利地找到了甄云飞的驻地。甄云飞听哨兵报告说有个叫韩玉川的在外面说要见他,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

“他说他叫韩玉川。”哨兵大声回到。

甄云飞又惊又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不再理会哨兵,大步流星跑向营门。冲向营门的那一刻,甄云飞脚步之急切仿佛跨越了多年的思念,与韩玉川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士兵们都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长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甄云飞跑到营门口,一眼就认出了韩玉川,大喊一声“师弟!”伸开双臂迎了上去。四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毕竟是一起吃过苦、拼过命的兄弟,虽然多年不见但感情依然深厚。晚上师兄弟二人抵足而卧,彻夜畅谈。甄云飞问起韩玉川这次来找他的目的。

韩玉川毫不掩饰地说:“师兄,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个不情之请。想让你帮忙搞几条枪。”

“你要枪干什么?”甄云飞不解的问。

韩玉川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但在此刻觉得没有必要欺瞒师兄,便直言道:“打小日本。”

甄云飞沉默了良久,压低了声音问:“你是当真的?”

“当真!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咱要是不还手还叫爷们吗!”

“那你为什么不当兵?”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拖累太多,再说也没有师兄的魄力。话说回来当兵就能打鬼子?”

甄云飞的脸上一下子沉了下来。韩玉川感觉有些失言,赶紧闭住了嘴。

“唉!”甄云飞长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穿上了这身皮就身不由己了。”

沉吟了片刻甄云飞接着问:“你想怎么干?”

韩玉川就把想效仿东北游击队打冷枪的想法讲给了甄云飞。

甄云飞听着连连点头:“这是共党那边常用的法子,虽然打不疼小日本但是能让他们整天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而且计划得周密,隐蔽得好的话也是相对安全的。”

“我就是想既能把事干了又能不让人知道是谁干的,我个人的安危不重要,怕的是连累家里人。”

“那你需要一把好一点的步枪,射程和精度都要高一些。这样才能保证在远距离射杀目标。”甄云飞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韩玉川“你会打枪吗?”

“不会。”

甄云飞看着韩玉川憨憨的样子笑了起来:“不会!别说不会,就算是打不准,这枪在你手里还不如那根枣木棍好使呢!”

“练呗。”韩玉川认真地说。

甄云飞也止住了笑声:“部队里的枪管的很严,遇到打仗丢个把条枪还能报个战损,但现在很难办。”

韩玉川心里一凉,但是没等他开口甄云飞接着说:“你想要几把?如果一两把的话容我点时间,我看能不能从维修的枪械里弄出来。”

韩玉川一听,知道师兄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赶忙解释道:“师兄,我怎么能让你冒这个风险呢。这次我是带了钱过来的,想让你帮着牵线买几支。”

“嗨!要是买枪就简单多了!现在只要有钱,要什么枪有什么枪。不过好枪的黑市价可不便宜呀!”

“大概多少钱?”

“步枪要是新枪的话大概五六十个大洋,子弹是五个大洋一百发。”

“我这次准备买三支,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支。”

“好,我去帮你联系。我在保安大队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刘老板,从他那里买过几次枪,这个人办事比较靠谱。不过他现在在蚌埠,稍微远了点。你们要是不着急就先在我这住几天。”

“谢谢师兄!我们不急,就是给您添麻烦了!”

“咱们之间还用这么客套!我觉着这几天你们也别闲着。我这正训练新兵呢,你们也跟着一起练练,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呗!求之不得呢!”

“明天我给你们找几套军装换上,在军营里穿便服不方便。再找个可靠的人单独带你们,主要练习射击和单兵战术,队列、拼刺那些东西你们用不上。”

“师兄,你想得太周到了!”韩玉川简直乐开了花。

就这样韩玉川、周琰和王庆一三个人度过了十几天的军旅生活。在这十几天中他们的射击技术突飞猛进,百米外的胸靶几乎是弹无虚发。

一天晚上,甄云飞领着韩玉川他们来到了一家客栈。刘老板正在客房里等着他们。

他们进屋后,刘老板的一个伙计退出屋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双方简短寒暄过后,刘老板让身边的伙计从墙边的一个长条形木箱里取出一支用油纸包裹的步枪递给韩玉川。

甄云飞从旁边伸手接了过去,打开油纸露出乌黑发亮的枪身,随即熟练地拉动枪栓,仔细地查看了膛线,举起枪来做了几个瞄准动作,然后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觉得满意后才把枪递给韩玉川。

“这是最新款的德国毛瑟步枪,全新的,没问题。”甄云飞说。

“不愧是甄连长,行家呀!”刘老板恭维道。

韩玉川比照甄云飞的样子把枪查看了一番。

刘老板在旁边解释说:“韩老弟,这是最新的德国军用步枪,精确度很高,射程也足够,每次装弹5发。咱们实话实说,这枪最大的缺点就是只能单发,除此之外没有毛病。老弟买枪也不是为了冲锋陷阵,要连发的也没啥用,白白浪费子弹。所以我特意给您选的这款枪。”

韩玉川把枪交给王庆一,让他和周琰也看一看。然后用眼神征求甄云飞的意见。

甄云飞肯定地说:“刘老板说得没错,这枪确实比较适合你们用。枪身不算重,而且也不需要佩带太多弹药,还算是比较轻便。”然后转头对刘老板说:“刘老板,开个价吧。”

刘老板笑眯眯地说:“这枪是刚从德国运来的,全新的,质量没得说。市面上都是80块大洋一支。”说到这抬眼看了看甄云飞的脸色,接着说:“卖给韩老弟就不一样了!我跟甄连长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能挣你的钱。咱就痛痛快快一口价,70个大洋。”

“刘老板,这可是我亲兄弟!”甄云飞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可语气却显得有些不高兴。

刘老板故作为难,眼神却在甄云飞的坚持下渐渐软化,最后一咬牙:“得嘞,就当交个朋友!65!”

甄云飞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可这个价格,然后又问刘老板:“配多少子弹?”

“这价我已经不挣钱了,您还要配子弹……”

没等刘老板说完,就听甄云飞说:“不配子弹我买枪当烧火棍用呀?不找你多要,每条枪50发。”

“您那里的子弹不有的是吗!您还找我要。”刘老板脸上显出为难的表情。

“一码是一码,以后我那要是有货你可以去我那拿,现在你先把子弹给我兄弟。”甄云飞的语气也有点缓和。

“行!就依您!咱可说好了,您那要是有什么好事可得想着我。”

“说话算数!”甄云飞拍了拍刘老板的肩膀。

“韩兄弟,听甄连长说您想要三件货。我这批毛瑟一共还剩五件,今天全都带过来了,是您自个挑呀,还是我给您选?”

“全是新的没什么可挑的,不挑了!”韩玉川豪爽地一挥手。稍微一顿,接着说:“既然你都拿来了,就都留下吧,我都要了。”

刘老板一听高兴了:“那可太谢谢您了!省得我拿着货来回跑。不过……”刘老板看了甄云飞一眼,“我这次只带来两百发子弹。”

韩玉川也看向甄云飞:“师兄……”

甄云飞明白韩玉川的意思,哈哈一笑:“子弹少点就少点吧,我兄弟大气,不在乎这点鸡毛蒜皮的!”

刘老板赶忙向韩玉川他们几位抱拳作揖:“谢谢!谢谢了!四位兄弟赏个脸,我做东,咱们好好喝几杯!”

韩玉川他们又在军营里多呆了几天,在这几天里用甄云飞提供的免费子弹好好地熟悉了一下新枪的性能。临别时甄云飞又给韩玉川准备了一箱子弹,足足一千发。韩玉川婉言拒绝了甄云飞的好意,心中既有感激,又考虑到携带不便,更不想给师兄增添麻烦。临别时两人依依不舍,相约好好活着多打鬼子。 第三章(四)打鬼子 回来的路上韩玉川他们三个人小心翼翼,既要躲着官又要防着匪。火车是不能坐了,只能雇一段马车,步行一段路,所以时间上就耽误了一些。好在一路上比较顺利,虽然出现过几个小的岔子,也都被他们顺利地用钱解决了。

韩玉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王庆一的住处。王庆一是个苦命的人。在他十岁的时候父母双双去世,他跟着唯一的一个姐姐过活。后来姐姐嫁到了外村,家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成年后好不容易娶了个老婆,还在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有保住。他也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到现在仍然是孤身一人。

他们在王庆一家里找了一个稳妥的地方把枪和子弹藏好。然后热烈的讨论起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三个人都情绪高涨跃跃欲试,想要一试身手。

这个时候日本人的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京津一线往北的地区,所以要想打鬼子就必须北上二百里地。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斗志。经过反复商量,他们决定到唐山地区去寻找机会干他一票!

为了轻装简行,他们每人只带了一杆枪和一些干粮,除了弹夹里的五发子弹没有带多余的弹药。步枪虽然用破布包好了,但还是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保险起见,他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一路上避开城市和村庄,休息的地方都是选择在人烟罕至的树林野地甚至是在坟地里。三个人历尽辛苦总算到了唐山地界。

韩玉川以前走镖时曾经到过唐山,在他的印象中唐山的城郊处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煤矿,觉得这个地方一定会有日本兵驻防,所以就决定在煤矿外面埋伏下来择机下手。但是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观察了半天也没有见到日本人进出煤矿,就连大门外站岗的也不是日本兵。

三个人一商量,看来必须要换目标了。于是由王庆一原地隐蔽看管好枪支,韩玉川和周琰两个人去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

他们沿着大路向南郊方向走,因为在那里打完伏击更容易快速撤退到抗日武装区域。在距离煤矿四五里路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一所学校,看样子像是一所大学。远远的能够看到门口的岗亭上插着日军的军旗,时不时的会有三三两两的日伪军进出。

韩玉川向周琰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离开大路在树木和杂草的掩护下偷偷地向学校靠近,在距离校门百十来米的小树林中隐蔽下来,仔细观察。根据学校门口的布防和人员进出的情况看,这所学校应该是被征作了军营,里面驻扎的既有日军也有伪军。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唐山这边没有战事的原因,所以无论是卫兵还是进出的人员都不是特别的戒备。

一条大路从学校大门通向城里的方向,进出军营的日伪军都要经过这里。大路的一边有一些残破的民房,另一边则是成片的玉米地。韩玉川和周琰都认为在这里打伏击比较合适,但有一个难题需要解决。因为民房那边视野开阔,便于远距离射击,但是撤退时必须横穿大路跑到玉米地那边去,很容易暴露。要是将伏击点设在玉米地这边,撤退是比较方便,但视野会受到很大限制只能近距离射击,如果一击不中同样存在风险。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很难抉择。忽然周琰灵机一动:“韩大哥,你看咱就在这打他一枪怎么样?”

“在这?”

“对呀!你看,这离大门口一百多米,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而且视野也好便于观察周围情况,后面不远就是玉米地,跑几步就钻进去了。”

听周琰这么一说,韩玉川的心思也有些活动,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是不是离军营太近了,枪一响就等于捅了马蜂窝了,要是大队人马追出来,咱可不一定跑得了。”

周琰稍稍站直身子抻着脖子把周边的环境仔细地观察了一遍,然后指着林子边缘的一个地方问韩玉川:“你看那行不行?”

韩玉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林子的边缘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虽然土丘不大周边的树林也比较稀疏,但是土丘上下杂草丛生,他们三个人匍匐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那里离学校大门远了三四十米,但是离那条大路的距离又稍微的近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从那个位置转身跨过一条水渠和一条田边小路可以钻进玉米地,这段距离不过十米也就是三四步的事。

韩玉川满意地点点头,一拍周琰的肩膀:“就这儿了,走,取枪去。”

他们接上王庆一再次返回小树林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三个人静静地趴在土堆后面等待着时机。他们的计划是寻找一个落单的日本兵,先由韩玉川和王庆一同时开火,如果出现失误再由周琰补枪,这样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然而从这里路过的日伪军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随着天色逐渐变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眼看希望变得渺茫了。

“大不了在这忍一宿,明天再干。”韩玉川既是安慰伙伴也是在安慰自己。

话音刚落就见从路的远处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两个日本兵,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打吗?”周琰问。

“打!”韩玉川肯定地说,“庆一,咱俩一人一个,你打那个戴帽子的。周琰还是你来补枪。”

“嗯!”王庆一和周琰应声点头,缓缓将枪支架稳,进入瞄准状态。

韩玉川也一边瞄准一边说:“庆一,不着急,稍微离近点,听我口令,咱俩一起开枪。”

“嗯!”王庆一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气氛立时紧张了起来,三个人都摒住了呼吸,准星随着目标慢慢地移动。

这段时间天色暗得很快,随着距离的靠近,人影也模糊了起来。随着目标逐渐接近他们心中理想的射击范围,韩玉川紧绷的神经终于释放,低吼出一个字:“打!”

“砰!砰!”随着两声枪响,两个日本兵应声倒地。

韩玉川说了一声:“撤。”便和王庆一一起拎起枪扭身往玉米地跑,刚跨过水渠就发现周琰没有跟上。赶紧回头招呼他:“走呀!干嘛呢!”

周琰没有回答,韩玉川愣了一下,正准备回去拉周琰,只听“砰!”的一声,周琰的枪响了。

而就是这一枪的枪声和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学校门口工事里的两挺机枪疯狂的向这边扫射过来,打得土堆上尘土飞扬,周边的杂草被扫倒了一大片,吓得韩玉川和王庆一赶紧趴在了地上。

虽然他们提前做了预案,觉得能够万无一失,但是毕竟缺少实战经验。既没有想到敌人反应这么快,也忽略了子弹比人跑得快,更不知道机关枪有这么大的威力。

正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还趴在土堆那里的周琰突然惊呼一声:“快跑呀!追兵出来了!”

只见一队日伪军已经从学校里冲了出来,咿咿呀呀的叫喊着一边开枪一边冲了过来。

韩玉川心里明白,一百多米的距离转眼之间就到。他心想与其被抓住不如被打死,于是把心一横大喊一声:“跑!”率先窜起来在弹雨中向玉米地跑去。王庆一和周琰也一前一后跑进了玉米地。

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着,前后左右的玉米杆不断地倒下,他们一刻也不敢迟疑,只顾疯狂地向前跑。

跑在后面的周琰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灼痛,用手一摸,弄得满手都是鲜血。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忍着疼痛一步不落地跟在韩玉川的后面。

不知跑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后面的枪声也停歇了。他们找到一个高一些的地方向后望去,见身后的玉米地已经平静下来,确定没有了追兵,三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周琰才感到脸上传来的剧痛,痛苦的呻吟起来。

韩玉川和王庆一赶忙凑到近前查看情况。只见周琰的脸上被子弹划出了一道一寸多长的血槽。破口处的皮肉向外翻开着,看着非常骇人。

由于没有带急救的东西,韩玉川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一点的布简单的帮周琰包扎好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庆幸地说:“真是万幸呀!稍微再偏那么一点点,你小子的命就交代这了!”

王庆一也心有余悸地说:“太悬了!多亏那个土堆帮咱挡了子弹,要不咱们恐怕就让人打成筛子了!”

见周琰的伤口包扎好了,王庆一问他:“老周,你刚才怎么想的?不打一枪手痒痒是吧?”

周琰一听王庆一的口气中带有责备的意思赶忙解释,但是刚一开口腮帮子疼的他直咧嘴。韩玉川想制止他,不让他说话。可周琰还是哼哼唧唧地连比划带说的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描述了一遍。

因为周琰的任务是补枪,所以在韩玉川和王庆一开枪之后虽然两个日本兵倒下了,但是他还不放心,就多观察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其中一个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他知道这一枪的风险,当时也犹豫了一下,但补枪是他的责任,所以最终还是扣动了扳机,没想到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还是太没经验了。吃一堑长一智吧!歇得差不多了咱就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韩玉川提醒道。

于是三个人按照来时的路线快马加鞭回到王庆一的家里。韩玉川重新帮周琰处理了伤口,安顿他在王庆一家养伤,自己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家。

在其后的一个多月中,韩玉川迎来了自己的四儿子,也新增了两个打鬼子的伙伴。

新增的两个人是一对亲哥俩,一个叫周猛一个叫周锋。两个人无亲无故,主要依靠挑着担子四处给人剃头维系生活,这给他们获取情报提供了很好的掩护。所以寻找目标、勘察地形的活就基本上由他们哥俩来完成。

等周琰的伤势痊愈后,韩玉川他们又开始了行动。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们的行动更加谨慎,计划更加严密,几个人的分工也更加明确,而且定下来一条规矩“打完就撤”,并且为了以防不测会在伏击地点的外围安排观察哨,确保不被别人偷袭,也保证撤退路线的安全。所以后面的几次行动都非常顺利。

经过几次实战的磨合,五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但是在对待汉奸的问题上也出现了一些分歧。韩玉川认为如果汉奸没有杀过中国人,或者没有直接帮着日本人杀害中国人就罪不至死。而其他四个人则认为只要是公认的大汉奸,或者做出的事情让大家深恶痛绝、臭名远扬的汉奸都该杀。几个人虽然存在一些分歧,但也并没有影响杀小鬼子和惩治汉奸的行动。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天津相继沦陷,日寇开始大举侵犯我华夏大地,全面抗日战争拉开了序幕。共产党在冀中地区组建抗日武装,许多自发的抗日团体纷纷投奔。37年年底,韩玉川带着其他四个人,来到白洋淀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河北游击军。

38年4月份河北游击军和吕正操领导的人民自卫军并肩作战粉碎了日军对冀中地区的第一次春季扫荡,在冀中平原初步建立起了抗日根据地。随后河北游击军进行改编,王庆一、周猛和周锋正式参军,周猛加入了县大队。而韩玉川由于拖家带口舍不得离开家,所以就向首长申请留在地方,被委任为村游击小队队长。 第四章(一)匪患与遗产 韩玉川刚从县里开完关于应对日军囚笼政策的讨论会回到家里,就收到了岳母去世的消息,马不停蹄赶过来操持这场丧事。

韩玉川和丁晓玲送走了最后一位送葬来的客人,又指挥着下人们把家里拾掇利索。一切料理停当后已经疲惫不堪了,两个人回到屋里一边休息一边商量后续的事情。

“以后爹就一个人了,这个家可怎么弄呀!”丁晓玲眉头紧锁地说。

“我也正愁这事呢。爹自己也没个主心骨,这么大一个家,这么多的事,他恐怕是应付不来。”韩玉川一边沉吟一边点燃了一袋烟。

“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呢?这才几年呀,好好的一个家人就散了,就剩下一个爹,他又是这么一个性格……咱无论如何也得帮衬爹一把。”

“嗯,他也就剩下你这个闺女了,咱不帮他谁帮他。”韩玉川寻思了一下,“你也知道我的事太多,留在这也不方便。我看这样,你在这住一段时间,帮着爹把事都安顿好了再走。”

“眼下也就只能这样了。四儿还小离不开我,就让他跟着我吧。”

“三儿也留下吧,忙的时候可以多少帮你一把,至少能照看一下钟生。”

“也行,你整天不着家,三儿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你自己也小心着点,咱这周边小鬼子的炮楼越来越多了,别总让我们提心吊胆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没事,你放心。”

天刚刚黑下来,韩玉川就急匆匆地走了。晚上丁晓玲带着两个儿子住进了“大院”后面的二层小楼里。

这座小楼是大哥当年特意为她建的,到现在她还记得大哥当时说的话:“我们家玲儿可是宝贝疙瘩,必须要高人一等!”

这些年来这座小楼一直是村里最高的建筑。站在楼上向东南方向可以看到大半个村子,向西北看可以一直看到远处河岸边的一排杨树。大哥曾经指着那排杨树自豪地告诉她:“妹子你看,从这到那里都是咱家的地。”

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丁晓玲忙的时候就让锦生带着弟弟玩儿,但出于安全考虑不允许他们出宅院的大门。锦生就只能领着钟生去找雇工的孩子们一起玩儿。

刚开始时,宅院里除了锦生、钟生哥俩外还有包括老李的儿子、刘妈的闺女在内的五六个孩子。在这群孩子当中钟生的年龄是最小的。在小孩子的心里没有主仆的概念,没有人因为钟生是主家的孩子就让着他哄着他,所以小钟生总是受欺负。

锦生很有当哥哥的样子,非常护着小钟生。他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又是个火爆脾气,所以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不费口舌,因此经常为弟弟的事和那帮孩子打架。但是打架归打架,打完之后过不了多久孩子们就又玩到了一起,从来没有因为打得不可开交需要家长们出面调解。

秋去冬来,宅院里的孩子渐渐地少了,锦生打架也少了,最后只剩下了老李家和刘妈家的两个孩子,钟生和锦生感觉越来越无聊。实在是不知道玩些什么的时候,钟生就跟在三哥屁股后面追鸡撵鸭,招惹猪狗或是逗弄牲口。

小雪节气过后的一天,韩玉川赶着大车把丁晓玲和两个孩子接回了平乐村,丁老爷的大宅院里更加冷清了。

就在那年的春节前,一伙土匪闯进了丁老爷的家,打伤了老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抢劫一空,粮仓里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丁老爷没有反抗,任由土匪翻遍了整个院子,临走时土匪头子用枪指着丁老爷的头撂下一句话:“看在你'丁老好'的名声上,今天就不难为你了。如果你敢报官,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丁老爷没有报官,也没有告诉丁晓玲。当丁晓玲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赶回家时,丁老爷已经连吓带气一病不起了。

这件事让韩玉川暴跳如雷,“他娘的!吃了豹子胆了!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也不扫听扫听老子是好惹的吗!”

他询问老丈人那些土匪有什么特征,丁老爷说一共来了十多个人,都蒙着脸,所以没有看到长相,听口音像是本地人但又不能确定。

“他们有枪吗?”韩玉川问。

“有几个拿枪的,大多是拿着刀。”时隔这么多天,丁老爷提起这些土匪时还是有些胆怯。

“家里那么多东西,他们是怎么弄走的?”

“用咱家的牲口套上大车拉走的。”

“看来土匪对这一带很熟悉,要不然过不去鬼子的封锁线。土匪窝子很可能离得不远,既然是这样就好办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韩玉川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丁晓玲一把没有拉住,赶忙追到门口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他爹,回来!咱家不能再出事了!”

韩玉川头都没回地窜出了院子。

丁晓玲只得回到屋里,一边照顾父亲吃饭吃药,一边焦急地等着丈夫。

傍晚时分,韩玉川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丁晓玲赶紧上下打量了丈夫一番,看到韩玉川毫发无损,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我已经给江湖上的朋友传下话去了,让兄弟们帮忙找到这伙人。老子绝对饶不了他们!”韩玉川点上旱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杀气。

晚饭后,韩玉川又和往常一样趁着夜色离开了家。这一次隔了六七天才回来,回来时有些垂头丧气。

丁晓玲关心地问:“他爹,没出什么事吧?是不是那帮土匪没找到?已经这样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咱这仇不报了。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娘的!老子要找这帮土匪报仇的事让县委的人知道了,书记找我谈话说要服从纪律,要讲团结,不让我因为个人恩怨惹是生非。老子打土匪算是惹是生非?他们抢老子的时候讲团结了吗?老子有仇还不能报了?”

丁晓玲从韩玉川的语气里听出丈夫非常窝火,她赶紧安慰到:“你现在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我看这事就算了吧,这年头抢走的东西还能要回来?你打他们一顿有什么用?我还担心那帮土匪人多势众伤了你呢!”

韩玉川紧咬着牙关默不作声地听着,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娘的!”然后把大手一摆,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说了,吃饭!”

1940年底,卧床将近一年的丁老爷离开了人世。

韩钟生记得很清楚,送葬那天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整片土地,送葬的队伍没有了给姥姥出殡时的那种声势。母亲拉着他的手走在队伍的前面。这次她一声都没有哭,只是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积雪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诉说着内心无言悲凉。韩钟生感觉到母亲的手始终是冰冷的。

丁老爷去世后,丁晓玲的娘家没有了亲人,偌大的产业没有人照料。丁晓玲为处理家产的事和北平的大嫂还有家族里的长辈商量了几次,最后决定先把家里的耕地卖掉,因为耕地可以化整为零,只要价钱合适,东家买点西家买点的总是能卖掉的。至于宅院就只能先留下了,一是因为宅院太大没有人能够接手,二是二哥丁文远只是失踪并没有确切的死信,房子还是先给他留着比较好。

丁晓玲和家里的老长工老陈商量由他帮忙照料宅院,把家里最好的5亩地送给老陈抵作工钱,家里的农具、牲口、种子、肥料随便用。老陈自然是非常乐意。他们一家三口一直住在宅院里,要是搬出去都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上次闹土匪时他的腿被打伤了,虽然已经养好了,但是多少落下一点残疾,再加上年纪也大了,再找东家也不容易。按照这样的安排他不仅有了安稳的住处,还有了自己的耕地,而且说是照顾宅院,实际上没有什么活需要做。所以老陈一家对丁晓玲满心的感激。

丁家的耕地前前后后卖了大半年才算处理完毕,刚刚好卖了4万大洋。丁晓玲把卖地的钱全都汇给了大嫂,她觉得这些钱都是大哥挣下的,现在还给大嫂理所应当,韩玉川对老婆的决定也非常支持。但是没过几天大嫂又给她退回来2万,并且在来信中诚恳的说如果文昊在世也会这么做,她不能让亡人寒心。

丁晓玲接到钱后却犯了难,这可是一笔巨款呀,放在身边怕有歹人惦记,战乱期间又不想买房子买地,怎么用这笔钱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没有主意。她本想趁韩玉川回家时和丈夫好好合计一下,但是非常不巧,她刚把这事念叨给丈夫,韩玉川就被人急匆匆地叫走了。好在临走时总算留下一句话:“容我想想,过两天回来咱再商量。”

丁晓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盼着丈夫回来。三天后的晚上,韩玉川终于回来了,但是一进屋倒头就睡。丁晓玲虽然心里着急,也不敢叫醒他。韩玉川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丁晓玲给丈夫盛了一碗粥,一边看着丈夫吸溜吸溜地喝着,一边试探着问:“他爹,前两天跟你说的事,你寻思的怎么样啦?”

“钱的事吧,想好了!我正要和你说呢。”

听丈夫这么一说,丁晓玲立刻来了精神,她向丈夫身边凑了凑问道:“说说,你咋想的?”

“是这样,玉冲不是在江苏开了一家肥皂厂吗?我是想用这钱入他的股份。玉冲是咱自家的兄弟,赔也好,赚也好,反正不会坑咱。”

韩玉冲是韩玉川大伯家的儿子,是他的亲叔伯弟兄。韩玉川的大伯婚后多年无子,韩玉川降生后,父亲想把他过继给大哥,所以没有用自家的“英”字给他起名,而是用了大哥家的“玉”字。说来也巧,韩玉川还没有满月,大娘就怀孕了,后来生下了韩玉冲。虽然韩玉川没有过继过去,但大伯和大娘都认为是他带来的福气,对他就像亲儿子一样,韩玉冲也一直把他当做亲大哥对待。

前些年大家争相逃难时,韩玉冲和韩家大多数的族人一起逃到了江浙一带。他们在那里或办实业或做生意,相互扶持着站稳了脚跟。

丁晓玲听说是要把钱交给韩玉冲打理,心里一百个放心。做生意有赔有赚很正常,但玉冲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玉川的事,在这一点上她和丈夫一样的肯定。

韩玉川给韩玉冲去信后不久就收到了回信,韩玉冲告诉大哥自己刚好正在筹建一家生产牙膏、雪花膏之类的日用品工厂,如果大哥同意,可以入股做原始股东。韩玉川对做生意知之甚少,既然兄弟这么说,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丁晓玲听到这个安排,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四章(二)记忆中的家人和父亲 自从姥爷的葬礼之后,韩钟生就没有再去过丁家村,而是一直跟爷爷一起住在平乐村自家的老宅里。

韩钟生记事的时候两个姑姑都已经出嫁了,两个叔叔和奶奶都不在家,家里只有他们一家和爷爷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家里人习惯性地称这个院子为“老宅”。老宅是个宽敞的两进四合院,后院有三间北屋,左右各有一个耳房,西屋和东屋各两间。前院东边是厨房和仓房,西边有一间供长工休息的小屋,旁边是牲口棚和猪圈,南面偏东的位置是一个带门洞的院门,门洞后有一道影壁墙把门口和院子隔开。

北屋的地基很高,去北屋要连着上两个三级的台阶,台阶的左侧种着一棵石榴树,右侧是一棵花椒树,两棵树长势都很好,年年都是果实累累的。北屋正中是堂屋,是全家人吃饭和会客的地方。爷爷住在北屋的东间,韩钟生一家住在北屋的西间。西屋是二叔韩英欣的房子,东屋则属于三叔韩英浩。

韩钟生对奶奶没有什么印象。七七事变后,日军大举入侵华北,到处烧杀抢掠搞得人心惶惶,奶奶每天心惊胆战,吃不好饭更睡不好觉。看着周边几个村子里但凡有点儿家底的人家都争相外逃躲避战乱,爷爷和奶奶的心眼也活动了,商量了几天后觉得还是一家人分散开比较好,一部分人留下来看家,另一部人先去找一个避难的落脚地,这样既可以进也可以退。

那个时候韩钟生的二叔韩英欣从北洋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八路军,后被派往山西,在青年抗战决死队第一纵队里担任参谋副官。由于韩英欣常年难得回家一次,二婶子卢琳就回到村南头的娘家住了。爷爷韩宗明就让三儿子韩英浩带着三儿媳刘雪婷和奶奶出去逃难,他和老大韩玉川在家留守。

奶奶和三叔逃难离开家的时候韩钟生还没有记事,所以在他幼年的记忆里只有爷爷和自己一家人住在老宅里。

在韩钟生的记忆中,父亲是个非常忙碌的人,难得在家里住上几天,偶尔回家也大多是在半夜大家都睡熟的时候。

一天早上,韩钟生刚一睁眼就看到炕旁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人,他们怀里都抱着枪。父亲睡在自己身边原本母亲躺的地方,手枪的枪柄从他的枕头边露了出来。他悄悄地抽出枕头下的手枪,好奇地摆弄着。手枪在他的手里显得特别的大,而且沉甸甸的。他吃力地把枪端平,指指东指指西。

这时母亲从门外进来,看见他正在玩弄手枪,脸色一沉,迅速夺过手枪,眼神中闪过一丝严厉,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到一边去。母亲生气的样子让他有些害怕,他乖乖地翻身滚到了炕的里边,看着母亲轻轻地把枪放回到父亲的枕头下面。

韩钟生长大了才知道,那段时间八路军正在为打破日军的囚笼政策开展“百团大战”,那是父亲最忙的时候,也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高光时刻,那把手枪正是父亲获得的战利品。

自打村东头开始修炮楼,韩玉川就安排韩钟生和母亲丁晓玲一起搬到村南二弟妹卢琳的娘家去住,说那里相对安全点。家里只留下三儿子韩锦生和爷爷做伴。

炮楼里面住的是伪军,乡亲们叫他们“二鬼子”。偶尔也来日本兵,只要日本兵一来,一准到村里抓人,韩玉川也是被抓的对象,从那时起他就更少回家了。

一天傍晚韩钟生正在村边玩,三哥找到他,拉着他就往老宅走,边走边小声说“爹回来了。”韩钟生一听可高兴坏了,撇开三哥撒腿就往家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父亲了,小钟生真的很想他了。村里人都知道丁晓玲最疼爱韩钟生这个老儿子了,但实际上韩玉川比老婆还宠韩钟生。

韩钟生见过父亲责打三哥,可凶了!但他从来没有挨过父亲的打,就连大声呵斥都很少。记得去年夏天韩玉川的腿上长了一个大疖子,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谁要是不小心碰到了疖子准被他吼几嗓子。

那天韩钟生追着三哥满院子跑,想抢他刚做好的小皮鞭,一不留神撞在了路过的父亲身上,恰巧把疖子撞破了,脓血顺着腿往下流。韩玉川疼得龇牙咧嘴。韩钟生和三哥都吓得愣在了那里。

丁晓玲听到动静从厨房快步走出来,举手就要打钟生,韩玉川一把拦住了她:“哎哎,四儿也不是故意的。赶紧回屋帮我把脓挤挤,再弄点温乎水洗洗也许就好了。”丁晓玲忙不迭地扶着丈夫进屋去处理伤口。韩玉川还不忘回头冲钟生挥挥手:“没事,玩去吧。”

韩钟生和韩锦生同样担心父亲,默默跟随着进入了房间。

韩玉川坐在炕沿上,从丁晓玲的手里接过湿毛巾把疖子周边的脓血擦干净,然后低头仔细观察破口的地方。只见他观察一会儿就用手挤一挤脓血,擦干净再观察,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哥俩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最后只见韩玉川用手指在疖子的四周按压了一圈,突然一咬牙,两个手指捏住疖子下面红肿的底盘使劲一挤,一块花生米大小的白色东西随着一股鲜血从破口处拱了出来。韩玉川用另一只手把白色的东西拔出来,顺手扔进了旁边的水盆里。在他的腿上留下了深深的一个血洞。

韩钟生看得心惊肉跳,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要不是三哥拉着,肯定会哭出声来。

韩玉川对着四儿子笑了笑:“别怕,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男子汉要坚强。”

说着从炕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涂在伤口上,一边涂药一边说:“这是白药,专治各种红伤,可灵验了。”

韩玉川涂好药后,把腿伸给丁晓玲,由她帮着包扎伤口。然后顺手把小钟生拦在怀里:“这点小伤就把你吓着了?放心,爹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这么娇气,这点儿你可得跟三哥学。”

钟生点头答应着,看到父亲真的没事,他的心也放下了。

可能是因为韩玉川对小钟生的这种宽容,让小钟生觉得不常见面的父亲比母亲还要亲。

那天吃过晚饭,韩钟生和三哥又缠着父亲讲外面的新鲜事,睡觉时已经很晚了。韩钟生在似睡非睡中,隐隐约约听见父亲跟母亲说:“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甄云飞,甄师兄吗?”

“就是帮你买枪的那个?”

“对。他殉国了。”

“啊?什么时候?”

“在中条山,没能突围出来。唉!太可惜了!”

“男儿为国死,马革裹尸还。也是条汉子!你别太难过,自己也多注意点,多杀几个鬼子给他报仇。”

“嗯。熄灯吧!睡觉。”

油灯刚熄灭不久,前院里的黑狗突然叫了起来,韩玉川机敏地翻身下地,拿起枕头下的手枪,几步就冲出了屋门。纵身一跃,双手已经攀上了东边的墙头,双脚在墙上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跳出了院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是韩钟生第一次见识到父亲的身手,他都看呆了。事后他才意识到父亲睡觉时连衣服和鞋都没有脱。

韩玉川刚跳过院墙,几个拎着枪的便衣就凶神恶煞一样闯进了后院,站在屋前叫喊:“韩光正,出来!”(光正是韩玉川的号,平时很少有人这么叫他)。

丁晓玲迎出门去说:“他没在家,都好些天没见着人了。”

“不可能,有人看见他回来了。赶快出来,省得我们费事。”

见丁晓玲没有答话,一个便衣不耐烦地说:“别跟她废话了,咱们搜!”

这时韩宗明也已经被惊动了,披着衣服站在了屋门口。他没有说话,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便衣们先在三间北屋里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人。又在院子里四处翻找,惊醒了熟睡中的小猪,发出了不满的哼唧声。

一个便衣走到锁着门的东屋前,举起枪来就要砸锁。韩宗明赶紧制止:“老总,慢着!这屋锁着呢,人还能藏到里面去?”

那个便衣被问得一愣,随后蛮不讲理地说:“不看看怎么知道!”说着又要砸锁。

韩宗明赶忙说:“老总等会儿,我给您拿钥匙。要是把您的枪砸坏了我可赔不起。”

便衣嘟囔了一句,把枪放了下来,又冲韩宗明喊:“快点!我们还有别的事呢!”

韩宗明回到屋里拿出来一串钥匙,不仅打开了东屋的门,顺便把西屋的门锁也一起打开了。

便衣们进屋粗略查看一圈,然后又回到院子里用手电四下胡乱地照了照,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搜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第四章(三)爷爷遇难 1942年五月一日,日本鬼子集结重兵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

一天晚上,母亲连推带搡地叫醒熟睡中的小钟生,他迷迷糊糊地在催促中穿上衣服。但黑灯瞎火的,说什么也找不到鞋。这时母亲已经摸黑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下了炕,见状慌忙从炕头的木箱子中摸出一双新鞋,急匆匆套在钟生的脚上,拉起他就往外冲。

这时二婶子卢琳已经焦急地等在大门口了,一见他们,连忙上前几步,轻声催促:“嫂子,快!快!往南跑!”同时拉起来小钟生的另一只手,和丁晓玲几乎是拎着他向村外奔去。

卢琳的娘家紧靠村南,他们很快就跑出了村子。出村不远就有几条通向各处的交通沟,这些沟有的是常年打仗留下的战壕,有的是村里人为了逃命自己挖的,还有就是近些年日本鬼子逼着中国劳工挖的封锁沟。或宽或窄,或深或浅的交通沟断断续续联通着,纵横交错地在冀中平原织出了一张大网。

他们猫着腰沿着交通沟一直向正南跑。当他们都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时,离村子已经很远了。

他们坐在交通沟较宽阔一点的地方大口地喘着气。不断有人从他们面前急匆匆地跑过去。顺着交通沟望去,在微明的晨光中越来越多的人从远处跑过来,男女老少夹杂在一起,抱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牲口的,乱乱哄哄,慌慌张张。

韩钟生总算把气喘匀了,抬起头疑惑地问母亲:“娘,是小鬼子又来了吗?”

“可不嘛,这回来得早,后半夜就从县城出来了!”二婶抢先回答,语气里满是焦虑:“说是朝咱这边来的,不知道哪个村又要遭殃了!”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响起枪声,有人高喊“鬼子骑兵过来了!”

本来就慌乱的人流一下子炸开了锅,老乡们又争相狂奔起来。前面行动慢的人挡住了大家的去路,交通沟里瞬间拥堵起来,有些人也不管哪个方向了,顺着岔道跑了下去。有的人爬出交通沟在田地里狂奔。很快沟里的人向着四下散开了。

韩钟生他们和同村的另外几家人结伴继续往南跑。新鞋把韩钟生的脚磨破了,他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光着脚丫一步不敢落地跟在母亲的身后。

沿途不时看到有人实在是跑不动了,或坐或躺在沟里,任凭别人怎么劝说、怎么拉扯就是不起来。天色大亮时,韩钟生他们也已经精疲力竭,大家也都坐在交通沟里听天由命了。

时间在惴惴不安中缓慢地度过,将近中午的时候,听路过的老乡说鬼子已经走远了,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丁晓玲已经帮韩钟生包扎好了脚上磨破的伤口。韩钟生把鞋穿回脚上,一瘸一拐地随大人们爬出交通沟沿着小路往回走。

大家心情轻松了也就开始说笑起来。正走着,一个半大小子脱离了队伍快步向旁边的交通沟走去。

“福泉,你干啥去?”不知道是谁朝着他的背影问道。

“撒尿。”

队伍里传出一阵嬉笑。

笑声刚落就听福泉在交通沟里大喊:“哎!快过来!帮把手,有人受伤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几个男人率先跑了过去。当韩钟生随着母亲跑到沟边的时候,看到男人们围在一起,在他们中间的杂草丛中侧躺着一个人,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用包袱皮给他包裹后背和大腿上的伤口。

那个人的穿着和老百姓没有两样,给韩钟生留下深刻记忆的是他嘴角边的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远处看像是在脸上多长出了一张嘴。这个人身下的一大片泥土都被血浸透了,呈现出黑红的颜色。可能是由于失血太多,受伤的人有些神志不清。他很吃力地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过去,在交通沟拐角的地方捡到一杆长枪。

一阵忙乱过后,伤口总算包扎好了,这时才有人想起询问伤员:“你叫什么?哪个村的?怎么能给你报个信?”但伤员已经昏死过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人们又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一起把伤员挪到杂草更繁茂的地方,让他顺着交通沟躺好,又拔了些草严严实实地把他遮掩起来。女人们从远处取来土,把地上的血迹掩埋干净。有人把枪埋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用土块在边上做了记号。收拾停当后大家又散开在周围寻找有没有其他遗漏的东西,把一些散落的血迹清除掉,一切就绪后一行人重新启程返回村子。

一路上大家都在谈论着这个受伤的人,但回村后韩钟生再也没听人提起过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个人,希望他能够活下来。

众人在村口散开各自回家。

韩钟生他们刚走到二婶家门口,就见一个远房亲戚从远处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小跑着过来,人还没到跟前话已经喊出了口:“大嫂、二嫂,赶紧的!快回你们老宅看看吧,出事了!”

丁晓玲一惊,也忘了问是什么事,拉着韩钟生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老宅跑。卢琳抱着孩子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韩钟生被一种强烈的不祥的感觉笼罩着,他感到呼吸紧张。

老宅的院子里站着很多人,见到他们来了,大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默默地用眼神把他们送进了堂屋。

韩玉川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朝着愣在屋门口的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到跟前来,然后用很沉痛的语气对丁晓玲说“爹走了。”

爷爷韩宗明的尸体是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被人发现的。人斜趴在路边的道沟里,两个血乎乎的枪眼从后背一直贯穿到前胸。

听村里人说,今天早上爷爷本来是跟着韩锦生和乡亲们一起跑出村的,后来见到有人牵着牲口,就嘱咐锦生别和大伙走散了,然后一个人掉头往回跑,说是要回去也把自己的牲口牵上,大家拉也拉不住。看样子准是让鬼子兵撞上了,白白的丢了性命。

六岁多的小钟生已经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死”意味着什么了。他知道再也见不到爷爷挑着扁担到西院大门外的韩家小井担水饮牲口的身影了,听不到爷爷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时哼的小曲了,再也没有人用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手把他搂坐在腿上,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讲他听不太懂的故事了。小钟生的世界仿佛崩塌一角,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爷爷的灵柩先是停放在老宅北屋的正堂里,为了等奶奶的灵柩回来合葬在那里停了好几天。当时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夏天,但是天气却比较炎热,几天后棺材发出了难闻的异味。于是移到了西院临时搭的大棚里,并且点上了更多的香烛。 第四章(四)奶奶和三叔 奶奶是在逃亡的路上去世的。

当时逃难的时候,村里很多本家的亲戚都是向南跑,大多是在浙江一带落脚。考虑到二儿子韩英欣在山西的军队里任职,为了一家人能有个照应,韩宗明计划让三儿子韩英浩带着母亲逃到太原落脚,没想到刚逃到石门市(今石家庄市)奶奶就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没有办法,只好在石门市住下来治病。

奶奶的身体本就比较瘦弱,加上又病又怕,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了。他们刚开始是租住在一家客栈里,日子一长,客栈掌柜的担心人死在自家店里影响生意,就明着暗着撵他们出去。再加上住旅店开销太大,时间长了也确实负担不起,韩英浩就在石门市区盘下来一间杂货铺,依靠做小生意维持着生计,一家人也搬进了杂货铺的后屋里。

在这期间韩英浩一直和北平的妹妹韩英秀保持着密切的书信联系。他们除了相互传递着家中的信息外还交换着对国家、对民族未来的想法。信中韩英秀告诉三哥她在石门市有一位亦师亦友的朋友王先生,有机会可以找他聊一聊,肯定会受益匪浅。

让韩英浩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有去找王先生,王先生居然主动到杂货铺来找他了。这位王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受韩英秀所托过来探望伯母。其后,王先生隔三差五就会到杂货铺来探望奶奶,有时带来一些药物,有时带来一些吃食,和韩英浩的关系也逐渐熟络起来了。渐渐地也偶尔请韩英浩帮忙采买一些东西,或者给别人捎个口信。时间一长韩英浩和王先生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一天王先生把韩英浩约到自己的住处,非常郑重地说:“英浩,经过这段时间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是一个思想进步的爱国青年。实不相瞒,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今天正式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为党工作吗?”

韩英浩早已经猜到了王先生的身份,只不过没有说破而已,所以听到王先生捅破这层窗户纸时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只是不太理解王先生所说的“为党做工作”是什么意思。于是韩英浩问道:“您的意思是要我加入共产党吗?”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我当然愿意!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王先生拍着韩英浩的肩膀,笑着说:“你要想入党,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不过入党也没有这么快,还需要履行组织程序。其实前段时间你已经为党做了一些工作,后面还会有更多更艰巨的任务要你去完成,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韩英浩握住王先生的手,坚定地说:“我愿意接受党的考验!”

从这一天起,韩英浩正式开始从王先生那里领受党交办的工作。不久他的入党意愿得到确认,并承担起了情报传递和敌后交通网的组建工作。一年以后,王先生调离了石门市,韩英浩改由中共HEB省委直接领导,成为了一名重要的敌后工作者。

刘雪婷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她没有过多地询问,因为她信任自己的丈夫,也支持自己的丈夫。韩英浩越来越忙,刘雪婷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婆婆的重任。

这段时间里,刘雪婷给婆婆换了好几个大夫,中药、西药也吃了不少,可是婆婆的病情还是一天天地加重了。刘雪婷眼看着婆婆一天比一天消瘦,听着婆婆时不时发出的呻吟声,内心满是无助与痛楚,她尽力给予婆婆最温暖的照料,期盼奇迹发生。然而毕竟没有回天之力,奶奶最终还是病故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期,韩英浩没有办法送母亲回家入葬,征得父亲同意后临时葬在了石门。韩英浩由于党的工作需要也没有回老家,两口子在石门市住了下来。

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韩英浩带着刘雪婷连夜雇了辆马车,昼夜兼程送母亲的灵柩回村和父亲合葬。

奶奶的灵柩到家后和爷爷的棺木并排停放在西院临时搭起的大棚里。

西院紧挨着“老宅”,北屋与老宅齐平,院子比老宅还要大一些,院子里没有种树,空荡荡的,在这里搭棚再合适不过了。西院的门口就是有名的“韩家小井”。这是一口老井,是韩家祖上花大价钱请人打的。据说当年本想把井打在“老宅”的院里,但是打井的把式勘察后说只有打在现在的位置才能出水。韩家没有办法,又花重金买下了这块地,修建了西院。

这几天,前来祭奠爷爷奶奶的人络绎不绝,没有人顾得上小钟生,他就一个人坐在韩家小井旁的树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独自发呆。

几天后,韩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爷爷奶奶合葬在村南偏西大约三里远的韩家祖坟里。祖坟的边上有一棵高大的古柏,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块坟地是从韩钟生太爷爷那辈开始的,韩钟生的太爷爷、老爷爷、爷爷都葬在这里。后来他的父母、大哥也葬在了这儿。

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大柏树早已经不见了,祖坟也变成一片平地,种上了庄稼。幸亏老家的亲戚们将墓碑埋在地下,大致标记出了坟地的范围,才让韩家的后人们回家祭祖时还能够找到方位。 第五章(一)母亲的遗言 爷爷去世不久,韩钟生的的母亲也随之病倒了,他听大人们说母亲得的是“鼓胀病”。

丁晓玲病情沉重的时候,韩玉川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妻子。而且日寇伪军频繁到村里抓人,丁晓玲没有办法安心休养。于是,韩玉川将她送到莘县王家井村的一个亲戚家去养病。为了能让她专心养病没有让韩钟生和韩锦生跟去,哥俩暂时住在村南二婶的娘家。

有一天,丁晓玲捎信来说想孩子了。因为联系不到韩玉川,二婶就自己做主托人把哥俩送到了王家井。

负责照顾丁晓玲的是张婶,她和丁晓玲两个人住在村东一个很清净的小院里。哥俩进院时张婶正蹲在院墙的阴凉里洗衣服。见到他俩,抬起头来问:“是锦生吧?”

“是我。您是张婶?我娘是住这吗?”韩锦生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张婶赶忙站起身,边衣襟上擦手边笑道“你们来了,这下你娘可高兴了!她就盼着你们来看她呢!”快步走过来把他们领进了屋。

躺在床上的丁晓玲见到儿子们,激动地撑起身子,连连招手:“快来!坐娘边上!想死娘了!”。她让张婶帮忙把被子垫在背后,半倚半坐起来,一面嘘寒问暖,一面从炕头拿出装满核桃仁和花生豆的小笸箩,不住地往儿子手中塞。

短短几天没见,丁晓玲已经消瘦得皮包骨头了,韩钟生看着母亲衰弱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张婶见状,连忙搂住韩钟生的肩膀安慰道:“你娘这几天的气色好多了,见到你们,这一高兴呀,或许病就好了。”韩钟生多么希望她说的话能够成真。

兄弟俩陪着母亲住了几天。白日里,丁晓玲在孩子们面前总是乐呵呵的,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韩钟生时常听到母亲痛苦的呻吟声。

一天早上,趁张婶出去买药的时候,丁晓玲把两个儿子叫到身边,用从来没有过的郑重语气叫着三儿子的大名说:“韩锦生,你大哥二哥都不在,娘怕是等不了他们了。有一件要紧的事,娘要托付给你。”

韩锦生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声音略带颤抖地说:“娘,您说吧,锦生听着呢。”

“你们也知道你爹的性格,他攒不住钱。所以这些年娘就瞒着你爹私下里攒下了点家当,都是从你姥爷家带过来的。本想着等你们长大了,风风光光地给你们娶个媳妇,让你们都能过得宽裕点,我跟你爹老了也能跟着享享福。”丁晓玲喘了口气接着说,“娘怕是见不到那天了。现在,娘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你,将来用得着的时候你就去拿。”

丁晓玲向韩钟生招招手,示意他靠得更近一点,然后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四儿,你还小,但今天娘说的话你也要仔细听好,记牢了。”

韩钟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丁晓玲转向韩锦生:“东西藏在咱村韩家祠堂的地洞里。洞口在东墙根下,里边有一口木头箱子,东西都在那里面。”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交到锦生手里:“这是钥匙,你拿好了。还有一把在你来福叔那里。你拿着钥匙去找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丁晓玲提到的“来福叔”名叫韩来福,比韩玉川年长几岁,论起来是韩玉川远房的哥哥。丁晓玲嫁过来之前就在韩家帮工,是家里的“老人儿”。韩来福为人憨厚老实,少言寡语,干起活来却是一个顶俩。韩家上下对他也很好,都把他当亲人看,他的媳妇也是韩宗明帮着张罗的。

丁晓玲沉吟了片刻,又说:“三儿,你们哥几个如果能聚在一起再开箱子是最好的。如果不行,你就做主吧。东西怎么分你们哥几个商量。四儿还小,也别亏了他。”

韩锦生已是泣不成声:“娘,您放心吧,我都记住啦!您也别瞎想,您的病肯定会好起来的。”

丁晓玲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和你爹这一辈子没有红过脸拌过嘴,只有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他。我走了以后,由你们告诉他吧,就说这些东西是我背着他留给你们哥四个的,对不住他了。”说完,眼角渗出了一滴泪珠。

转天丁晓玲让张婶找人把兄弟俩送回了平乐村。又过了几天,韩玉川也领着人把丁晓玲抬回了村。

回村后,丁晓玲并没有住进原来住的老宅,而是住在了西院里。晚上韩钟生像往常一样睡在母亲身旁,丁晓玲也像以前一样用纤细的手掌轻轻拍着哄他入睡。

待韩钟生睡熟之后,韩玉川坐到了床边,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妻子消瘦的脸颊,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低声说:“玲,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丁晓玲依然像以前一样沉默着,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丈夫。丈夫不愿意主动提及的事情,她从不多问。

韩玉川用他那厚重的手掌轻抚着妻子的肩膀,凑近她的耳边,说道:“还记得那伙打劫你家的土匪吗?去年我已经把他们的头子三疤瘌解决了!给你爹,为你们家报了仇!”

丁晓玲闻听,身子猛的一震,双手用力抓住丈夫的肩膀,试图挣扎着坐起来,但是力不从心,又重新躺回到枕头上,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这辈子,我没有跟错人!”她嘴唇微微颤抖着说。

韩玉川笑了笑说:“老夫老妻的,还客气起来了……”说着,他侧过脸去,两行热泪悄然滚落下来。 第五章(二)报仇 自从领导因为韩玉川要找土匪报仇的事找他谈话后,韩玉川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却一直想不通,他不明白这种打家劫舍的土匪为什么不能惩治?更不明白国仇是仇,家仇也是仇,为什么国仇可以报,家仇却不能?所以他的心里始终没有放下这件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一段时间,江湖上的朋友给韩玉川传来消息,打劫丁家的土匪头子叫三疤瘌,这伙土匪大概有20来人,老巢在河北和山西两省交界的阜平一带的山区里。这伙土匪经常在晋冀两省流窜作案,对两省的情况比较熟悉。但是很少冒着风险远离老巢到别人的地盘作案,看来是对丁家这块“肥肉”早就垂涎欲滴了。

这叫韩玉川犯了难,如果杀到三疤瘌的老巢去,来回就是300多里路,即使顺利也需要五六天时间。再加上这伙土匪人数也不算少,自己人生地不熟,单枪匹马杀过去恐怕很难成事。若是带着自己的兄弟们一起去,兴师动众的,让组织知道了又要听书记叨叨。

就在韩玉川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三疤瘌在距平乐村50来里的口子镇开有一家杂货店,一方面用于搜集情报,另一方面用于销赃,这里也是这伙土匪进出河北的落脚点。杂货铺的女老板是三疤瘌的老相好,三疤瘌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这里住上几天。

韩玉川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于是赶到口子镇旁边的口子村,来找师弟郭安帮忙,拜托他打听杂货店的情况,一旦发现三疤瘌的行踪立即到大李庄通过李大友通知他。

也许这就是天意,没过几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郭安就急急火火地来到大李庄,恰巧韩玉川刚带着村小队执行完破袭任务在这里休整。

郭安告诉韩玉川,昨天下午三疤瘌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杂货店,天黑后其他几个土匪离开店回山去了,现在店里只留下了三疤瘌和另外一个土匪,看样子是要在店里住几天再走。

韩玉川一听心中暗喜,“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对连夜赶过来的郭安说:“好兄弟,你先睡一会儿。我准备一下,一会儿咱俩一块回去。如果有机会就在今天晚上下手。”

郭安说:“师兄,我不累。你要是想今天下手最好早点到,咱好好踩踩点儿,做到万无一失。”

韩玉川点点头:“那就辛苦你啦!来,先吃口饭。我去交代一下,一会儿咱就动身。”

韩玉川和队员们打了一个招呼,说家里有要紧的事要回去一趟,就和郭安一起离开了大李庄。为了避免路上遇到麻烦,他没有带枪。只把几件旧衣服放在一个破箩筐里,随手在院子里拿了一根短镐把儿挑在肩上,看上去就象是一个要去采买的农民。

中午刚过,韩玉川和郭安就赶到了口子镇,他们坐在杂货铺对面的小饭馆里一边吃着驴肉火烧一边观察着杂货铺里的动静。

杂货铺的店面不大,里面售卖的东西也不多,到店的客人更是寥寥无几。从敞开的大门能够依稀看到柜台后面的女老板倚在柜台上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辫梢。

他们在那里守了一会儿,除了女老板之外并没有见到其他人。韩玉川决定到杂货店里去看看。他挑着箩筐从饭馆出来,没有直接走向杂货店,而是先沿着街道一直走到路的拐角处,在另一家店铺里转了一圈,确信自己没有引起别人注意后,才原路走回来跨进了杂货店的门。

女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辫子往身后一甩,依然斜倚在柜台上,懒散地问了一句:“要山货,还是要水货?”

韩玉川知道这一定是这里的暗语。好在他久经江湖虽然心里一惊,但表面上却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对方的问话,只是一边环顾着货架一边客客气气地微微点头问道:“您这有灯油吗?”

“没有。”女老板见来人不在道上,有些爱答不理地回答。

“洋火呢?”韩玉川仍是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问。

“没有。东西都在这了,自己看吧。”女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又开始玩弄起了辫梢。

这个店铺实在简陋,货品也很少,韩玉川几眼下来就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现店里除了柜台后面的一扇布门帘之外,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估计门帘后面不是一个屋子,就是一个院子,如果三疤瘌还在的话肯定就在这里面。他故意放慢脚步,看似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货架,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留意着店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尤其是那扇神秘的布门帘背后。

“你家东西也太少了!”当韩玉川确信看清每一个细节之后,一边假装抱怨着,一边走出了杂货店。

他沿着街道走向另一边,郭安悄悄地跟了上去。转到一条小路上后,两个人汇合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对策。

韩玉川问郭安:“杂货店的后面是套着房子还是套着院子?有没有后门?”

郭安说:“我倒是去后面看过,按照地形来看后面应该是有个院子。不过别人家的院门我都找到了,唯独没有找到他们家的。是不是他家只有杂货铺临街的这一个门?”

“还有这种事?不应该呀?按理说怎么也得留条后路呀!”韩玉川沉思了一下,“走,咱们再去看看。”

他们绕到杂货铺后面的街道上,从进深看,杂货铺和周边的房子没有区别,所以应该是有院子的,但是正如郭安所说,杂货铺对应的位置是一面高大的院墙,墙上并没有开门。

韩玉川觉得大有蹊跷,因为经验告诉他贼窝不可能不留后门,而且应该不止一个。他本想攀上墙头查看清楚,可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不太方便,所以只好和郭安兵分两路,分别盯死杂货铺的前门和后墙,等到天黑之后再找机会。

天色终于暗淡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老板娘走出店铺,反身把门从外面上了锁。这让韩玉川感到有些疑惑“难道三疤瘌已经走了?老板娘也不在这住?”

他远远地尾随着老板娘。只见她先是买了一些下酒菜,又买了两屉肉包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后街。

韩玉川向守在那里的郭安使了个眼色,郭安心领神会地赶去前门接替韩玉川盯在那里。韩玉川则继续跟随着老板娘。

老板娘走到杂货铺的院墙附近,站住脚四下张望了一下,感觉没有异常后,快步走到杂货铺旁边一家的院门前,“铛铛铛,铛铛,铛铛铛”用门环有节奏地敲了八声。稍停了一会儿又“铛铛铛,铛铛”地敲了五下,院门随即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老板娘闪身走了进去。

韩玉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旁边这家和杂货铺是通着的,杂货铺在明,旁边的这家在暗,不知情的人即便堵住了杂货铺的门,里面的人还是能够根据需要从旁边这家的前门或后门逃走。看来三疤瘌也是煞费苦心呀!

韩玉川找到郭安把情况说了遍,然后对郭安说:“师弟,原本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趟这趟浑水。可从目前情况看,只能请你出手了。一前一后两个出口,中间又隔着一个院子和一间屋子,我一旦偷袭不能得手,就很可能让他溜了。放虎归山祸患无穷呀。”

“师哥,你这是什么话!把兄弟当什么人了!咱哥俩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这时候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你说吧,咱们怎么干?”说着郭安撩起了裤腿,露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

韩玉川用力拍了一下郭安的肩膀:“好兄弟!”

“师兄,从你让我帮着打听这件事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能让我帮你是看得起我。三疤瘌不是个善茬,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咱哥俩联手事儿还能办得利索点儿。再说宰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韩玉川点了点头:“啥也不说啦!咱们琢磨一下怎么干。”

两个人商量后决定,先将前街的店铺门和旁边的房门封死,然后一起潜进后院,两个人相互配合见机行事。

夜色渐浓,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韩玉川与郭安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以为民除害了。 第五章(三)除害 天色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二人巧妙避开巡夜的警察,悄悄地用木板和石块将杂货铺及临屋面向前街上的门牢牢封住,确保屋里的人无法从里面推开。尽管临屋的门一直关着,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不过已经堵死了,也就不必担心了,反正里面的人从这里跑不出去。

随后,二人转到后街,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到杂货铺的后院里,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仔细观察院子里的环境。

果然,这个院子和旁边院子是相通的,中间只隔着半垛矮墙。从后面看杂货铺是三开间的布局,门开在中间的开间上,左右两间各有一扇窗户。旁边房子的结构和它如出一辙。

这时杂货铺这边的房间里都黑着灯,旁边房子左右两个开间里透出了油灯的亮光。

从院墙到房子有十几步的距离,哥俩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各自潜到一个亮灯的窗跟下面,竖起耳朵倾听屋里的动静。

隔了一会儿,郭安向韩玉川竖起三根手指头,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韩玉川举起拳头摇了摇,表示他这边的屋里没人。

韩玉川用手势指示郭安守在窗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移到门边,试探着用手推了一下屋门,惊喜地发现屋门没有上闩。他轻轻推开屋门,蹑手蹑脚地潜了进去。

门厅里的光线昏暗,借着两侧门帘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纤,韩玉川大致勾勒出了空间轮廓。除了墙角处堆得一些杂物外,门厅里没有其他东西。通往前铺的门帘背后一片漆黑,证实两旁房间与前铺并没有直接相连,这让他心中又踏实了一些。

韩玉川悄悄贴近有人的那间屋子,借着门帘的缝隙向里窥视,由于视角受限,只能看到地上的家具和墙上晃动的人影,想必屋里的人都坐在临窗的土炕上。屋内两男一女在聊天,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韩玉川闪身来到门帘的另一边,想换个角度把屋里的情况了解清楚。但刚把眼睛凑到门帘的缝隙上,就见一个黑影扑面而来。韩玉川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跃去,手里的镐把下意识的挥起挡在了胸前。面前的门帘瞬间掀飞了起来,与此同时屋内的灯火熄灭了。在最后一抹光线中,韩玉川瞥见一名彪形大汉已逼近到了身前,飞起一脚踢向自己的胯下。

幸亏韩玉川身手敏捷,危急关头条件反射般做出了防御动作,提膝转腰,勉强挡下了这凌厉的一击。但是对方的力量太大,竟然把韩玉川踢得连退几步撞到了墙上。还没等他站稳,黑影又逼近身前。韩玉川意识到对手非同小可,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韩玉川躲过对方的又一记重击,总算站稳了脚跟,挥起镐把开始反击。他的短棍本就使得出神入化,这时更是毫不留情,招招杀手。彪形大汉虽然连连中招,但是毫不示弱,拳脚带风和韩玉川缠斗在了一起。

另一边,趁着彪形大汉和韩玉川搏斗之机,一条黑影推窗跳向院里,恰巧被埋伏在窗跟下的郭安堵个正着。郭安的匕首早就攥在了手里,还习惯性地用布条把刀柄和握刀的手缠得严严实实,按照他的说法,一方面是怕匕首在打斗中脱手,另一方面是不喜欢对方的血沾在手上的感觉。

郭安见到有人从窗户跳出来,毫不迟疑的合身扑了上去,还没等那个人落地,匕首已经刺进了那个人的大腿。那个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就在他惊愕之际,郭安再次迅猛地飞扑上去,用尽全力在那人后背补了一刀。那人惨叫一声挣扎了两下,死了过去。

在大汉被惨叫声分神的一瞬间,韩玉川的镐把重重地戳中了他的腹部,紧跟着一棒狠狠地敲在了脖颈上。大汉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地上。

郭安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转身就要进屋,韩玉川一把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郭安迟疑了一下,俯身从大汉衣服上割下一块布蒙在脸上,进到屋里,一掌把吓得蜷缩在墙角的女老板打晕过去,从窗帘上撕下几个布条把她困得结结实实,堵好嘴后,又检查一遍,觉得万无一失了才从屋里出来。

郭安回到院里,韩玉川问他:“哪个是三疤瘌?”

郭安指了指跳窗出来的那个人:“是他。”

韩玉川走到三疤瘌跟前撩开他左边的衣袖,只见小臂上平行排列着三道刀疤,确实是三疤瘌无疑了。

韩玉川长出了一口气,对郭安说:“完事了,咱们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处,郭安拉开一条门缝观察门外的动静。韩玉川不经意间回头向院子里扫视了一眼。这一看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倒在地上的三疤瘌正吃力地举起一把小手枪指向他们。韩玉川眼疾手快,手里的镐把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把郭安推了一个趔趄。

镐把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三疤瘌拿枪的手,但同时枪也响了,好在在这一击之下子弹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此时韩玉川已经飞身到了三疤瘌旁边,一脚踩住他握枪的手,身子顺势向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砸在三疤瘌的身上,双手抱住他的头用力一拧,只听“咔吧”一声,拧断了他的脖子。

这时候,回过神来的郭安也没闲着,他来到大汉身边在他的脖子上补了一刀。

枪声惊动了镇子里的警察,不远处的大街上响起了急促的警哨声。韩玉川捡起镐把,招呼着郭安跑出院子,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借着夜色快速撤离现场,藏到了安全的地方。

镇子里的警察折腾了半宿,直到转天上午才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二人把沾血的衣服换下来埋好,又相互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破绽了,这才放下心来,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口子镇。 第五章(四)遗产失踪 就在韩玉川告知妻子家仇得报的那个夜晚,丁晓玲含着笑离开了人世。

丁晓玲离世时大儿子和二儿子都不在家,出殡时是三儿子锦生打的幡,摔的罐。她安息在韩家祖坟,紧邻着韩钟生爷爷奶奶的墓。

烧完五七纸,韩锦生好奇想看看母亲给他们留下了些什么,就带着韩钟生去找来福叔。来福叔看到韩锦生拿出的钥匙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言没发把两个孩子领回家去见韩玉川。

韩玉川把韩来福让到堂屋坐下,表情凝重地问锦生:“你娘留下什么话了吗?”

韩锦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母亲对他的交待全都告诉了父亲。

韩玉川眼眶泛红,轻轻叹了口气:“你娘是个善人呀,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几个操碎了心。你娘对你们的好你们这辈子可不能忘了呀!”

小哥俩都郑重地点了头。

韩玉川扭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韩来福接着说:“你娘让来福帮着藏东西的事我和你爷爷打早就知道。这是你娘的一片苦心,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咱家好,所以我们都装着不知道。祠堂里的地洞原本是你爷爷嘱咐来福挖的,是想存放一些家里的重要东西,后来就给你娘用了。”

韩来福缓缓地接过话头:“当年你娘生了你二哥璞生后不久,找到我问有没有保险的地方,想瞒着四叔(韩来福一直称呼韩宗明为四叔)和你爹存点东西。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这事还是让四叔知道的好,就去问四叔。是四叔让我用地洞帮你娘存东西的,说那里安全,还让我发誓保密。”韩来福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韩玉川重新接过话茬:“按理说,这事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可就在你姥姥去世的那年,你来福叔去打扫祠堂时发现地洞的暗门有被动过的痕迹,赶紧告诉了你爷爷。我们赶过去打开地洞一看,里面的箱子被凿破了。除了箱底散落的一些细碎东西外,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谈及此事,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韩来福用两只大手撑住了低垂的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哽咽着说:“都怨我,我对不起弟妹!对不起你们!是我欠你们家的。这辈子恐怕是还不上了,下辈子一定还上!”

韩玉川赶紧抬手制止了韩来福不让他再说下去,“来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和你四叔都没有怨过你。今天当着小辈的面我把话撂这。”父亲转过头对两个儿子说“你来福叔在咱家干了半辈子,也算是咱家的人了,这些年来没干过对不住咱家的事。你们给我记住喽,今后谁要是猜忌来福叔,对他不好,我和你爷爷的在天之灵不答应!”

“记住啦,爹。”锦生和钟生赶紧答应着。

韩玉川缓和了语气接着说:“地洞被盗的事,我们商量着先不告诉你娘,怕她受不了,这毕竟是她多年的积蓄。而且你们姥姥家接连不断的变故已经够你娘伤心的了。这几年我和你来福叔也在暗地里查访,我们觉着这么多的东西无论谁拿了都不会没有一点动静。可没想到,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你娘却……”

韩玉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眼中也满是悲伤。

片刻沉寂后,韩玉川突然一拍桌子:“不管是谁!只要让老子查出来,老子绝不会轻饶了他!”

韩玉川的这声爆喝,不仅把两个儿子吓了一跳,就连旁边坐着的韩来福也跟着为之一颤。

那几年不仅兵荒马乱而且旱灾不断,地里几乎颗粒无收,家家吃糠咽菜。那段日子,榆树叶、榆木皮、野菜成为了餐桌上的常态,连树根都被挖来充饥。韩钟生家里吃的饼子都是掺着糠的,嚼半天才能咽下去,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全家人都饿得面黄肌瘦。

韩英浩和刘雪婷从石门送母亲灵柩回家后,大家还和以前一样在一口锅里吃饭。韩钟生的二叔韩英欣不在家,二婶卢琳平时住在娘家,但在这饥荒年月娘家也没有饭吃,所以也是经常回到这边来吃饭。

韩玉川整天不着家,给一家人张罗粮食的事就都落在了韩英浩的肩上。韩英浩虽然每天四处奔波,到处去想办法弄吃的,但往往都是空手而归。这样的日子熬到丁晓玲去世后,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韩玉川和韩英浩商量,实在不行还是分家吧,分成小家各自想办法,或许还能保活命,至少不至于全都饿死。

分家是件大事,按照规矩要请村里和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村里年纪最大的是八十七岁的二爷爷,他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但还不糊涂,听说要主持韩家分家的事,满口答应了下来。

而家族里的长辈请谁主持却成了问题。韩钟生太爷爷这一枝比韩玉川辈分高的几位长辈不是已经离世就是逃难去了外地。和韩玉川同辈的人中留在村里的也只有韩洪宇和韩洪挺哥俩了,他们是韩玉川三叔的儿子。哥哥韩洪宇年幼时得了一场怪病,人变得疯疯癫癫的,肯定是不能出面主事。弟弟韩洪挺和韩玉川同岁,生日只比韩玉川大了十几天,韩玉川叫他二哥。眼下也只能请他出面了。

韩宗明留下了三处房产,一处是他们居住的老宅,是个两进的四合院。另一处是紧挨着老宅的西院,也是个两进的大院子。还有一处是离老宅稍远一点的“卷子房”。此外还有七十八亩耕地、一头牛和一些干活的工具。

韩玉川当着二爷爷和挺二哥的面把家产好坏搭配分成了三份,韩英浩和卢琳对分法也都没有意见。分好后,二爷爷对韩玉川说:“按照规矩,你是老大,你先挑。”

韩玉川推让说:“二爷爷!二哥!你们听我说,份是我分的,我先挑不合适。再者说老二不在家,弟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看还是让她先挑吧。然后是老三,最后那份算我的。”

韩玉川这一谦让,卢琳和韩英浩也都不好意思先选,大家互相谦让了起来。

最后二爷爷发话了:“我看就按老大说的办吧。你爹不在了,他就是一家之主,说了算。你说呢?洪挺。”

“您老说得对,这和规矩,就这么定啦。”韩洪挺赞同道。

卢琳为了免得搬家折腾,选了老宅。韩英浩选择了西院。韩玉川一家搬去“卷子房”。

房子和地分完了,大家在牲口怎么处理的问题上犯了难。唯一的一头老牛三家轮流用,饲料三家出,这没有问题,大家都同意,关键是由谁来饲养。牲口可是个金贵东西,大家都怕伺候不好。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二婶卢琳挑起了这副担子,她说:“大哥忙,很少在家,锦生还是孩子恐怕照顾不好牲口。三弟又要经常跑石门,也不成。还是我来吧,我自己要是弄不好,还有娘家人能帮一把。”

这件事定下来后,又约定好二位出嫁的姑姑回娘家时,三家轮流接待。就这样一个大家分成了三个小家。

“卷子房”是韩家早年置办下的一处院落,由于租给一个山东人做馒头生意,所以村里人就习惯性地把这里叫做“卷子房”。后来山东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卷子房”就闲置下来。闲置的时间比较长了,院落和房屋都比较破旧,但院子的面积倒不小,也有三间北房、三间西屋,还有柴草棚、猪圈和茅房。东侧隔着两个院子就是韩洪挺的家。

分家后韩玉川紧锣密鼓地带着两个儿子把“卷子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很快就搬了过去。卢琳带着孩子从娘家搬回了老宅。韩英浩一家搬进西院后没住几天就又回石门去了。

分家之后时间不长,长工韩来福一家悄无声息地离开平乐村到外地逃难去了。韩玉川虽然嘴里埋怨韩来福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但是心里一直挂念着他们。 第六章(一)继母和大哥 搬到“卷子房”后不久,韩玉川安排三儿子韩锦生去七里地外的故辛庄,跟着一个兽医当学徒,平时就吃住在那里。他自己又很少在家,家里只留下年仅6岁的小钟生,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放心。为了能有人照顾小钟生,韩玉川就托媒婆给小家伙找一个后妈。谁承想事与愿违,这反倒成了韩钟生人生中的一段噩梦。

韩玉川根本没有真的想续弦,只是想找个“老妈子”来照顾照顾家,带带孩子,所以没在这件事上花什么心思,再加上过于相信媒婆的花言巧语了,所以直到娶进门来才发现这个女人不但身体单薄,又是小脚,还患有严重的风湿关节炎,更要命的是,懒得出奇,不仅地里的活不沾手,就连做饭洗衣这样的家务活也不碰,其实她也根本就不会干。

她大概也是被媒婆哄骗了,原以为嫁到韩家可以享清福,没想到不仅家境不算好,还有一堆的事,还有个孩子要她带,所以整天憋着一肚子火。她每天只有一个乐子,就是拿小钟生出气,不停地指使他干东干西。

一个六岁的孩子,洗衣做饭,喂鸡喂猪,稍微贪玩偷懒就要挨骂挨打。继母手劲小,打不疼小钟生,就拿笤帚、鸡毛掸子招呼,把小钟生吓得晚上都不敢回家,要么睡在草棚里,要么躲到挺二伯家里。小钟生晚上不回来,她既不去找,也不给留门,到时间就关门熄灯。

挺二伯和挺二娘都很心疼小钟生,偶尔见到韩玉川总会替孩子诉两句苦。

一开始,韩玉川还耐着性子叮嘱继母:“四儿还小,你待他好点。”她每次都是满口答应,可人一走,就又回到了老样子。

有一天傍晚,韩玉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一头栽到小钟生的炕上想眯一会儿。刚躺下,一摸褥子,脸立马拉下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扯着嗓子冲屋外大喊:“董新玲!你给我过来!”

正在堂屋闲坐的继母心里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但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进到屋里,站到韩玉川的面前。

韩玉川一把拎起褥子往她身上一甩,吼着问:“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董新玲低头瞅着地上的褥子,怯怯地说:“我也不知道,钟生都六岁了还尿床……”

韩玉川火冒三丈:“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娘!”

他一眼瞧见缩在墙角吓呆的小钟生,转头对他说:“四儿,去你挺二伯家,告诉他我回来了。”

小钟生一边应着,一边兔子似的窜出屋门,背后是爸爸的怒吼和拍桌子的响声。

那个晚上,挺二娘没有让小钟生回家。第二天送他回去时,韩玉川已经走了,院子里晾着小钟生的褥子。之后几天,董新玲对小钟生稍稍好些,但没过多久,小钟生又回到了之前的痛苦日子。

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韩玉川干脆给小钟生在村里小学报了名,好歹白天能远离那“魔爪”,能够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一起闹。

村小学设在大街南头邹家胡同口的邹家老庙里。小钟生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校,最晚一个离开。老师是谁,教的啥,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和同学在院子里疯跑打闹的场景。

在学校的日子对他来说,快乐又短暂。一到放学铃响,小钟生的苦日子就开始了。他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一堆的活等着他,等着他的还有继母那张冷脸。

韩玉川知道四儿子的难处,可他也一筹莫展。

这样的日子熬了一年多,直到1944年,韩钟生的大哥韩广生回家探亲,情况才有了变化。

小钟生打小没有见过大哥韩广生。

韩广生六七岁的时候,母亲就把他送到北平大舅那里上小学。那时丁文昊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家境非常优越,能够给他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丁文昊去世后,韩广生就跟着二姑韩英秀和二姑夫郭浩达到抗日的大后方重庆去了,这些年都没能回家。

韩家虽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但对孩子的教育特别上心,韩玉川的父亲韩宗明更是如此。韩玉川喜武不喜文,但也在父亲的逼迫之下念了几年书。二弟韩英欣、三弟韩英浩、大妹韩英贞、小妹韩英秀都是从小就被送去北平读书。英欣和英秀先后考上了北京大学,也先后投身到了革命队伍当中。英贞和英浩没有考上大学,回到了家乡。英贞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国民党军官,解放前丈夫跟着部队撤去了台湾,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孩子。英浩则在妹妹英秀的引导下,加入了共产党,搞起了地下工作。

英秀和郭浩达是大学同学,他们都是热血青年,是一二·九运动的活跃分子,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郭浩达很早就加入了国民党,大学毕业不久就在重要岗位上工作。在英秀和其他共产党员的影响下,他曾经申请退出国民党加入共产党。党组织经考虑再三,决定秘密吸收他入党,但让他保留国民党身份,继续留在国民党内部。

全面抗战爆发前期,郭浩达找到机会从行政机关转到了军队。共产党为了更好地保护他,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加强了和他的联系,提高了保密级别,把他们更好地隐藏了起来。

日军攻占北平前夕,郭浩达被调到了重庆。到抗战结束时,他已经当上了中将。他们夫妻二人冒着生命危险在敌人心脏搞情报工作,为抗日和解放立了大功。

解放后,郭浩达被派回地方工作,后来受了刺激,无法忍受折磨,最终选择了自杀。郭浩达走后不久,英秀也伤心过度去世了。

郭浩达夫妇去往重庆时,韩广生刚好初中毕业,恰在此时丁文昊去世了。经韩玉川同意后,韩广生随着二姑和二姑父去了重庆。在郭浩达的安排下先读了一段时间高中,然后考进了重庆警官学校。如今警校毕业了,郭浩达没有把他留在重庆,而是让他回到敌占区的北平工作。

临行前,郭浩达嘱咐韩广生:“北平现在还在敌人手里,情况相当复杂,在那里当警察更不容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更要牢牢记住自己是中国人,愧对祖宗的事万万不能做!”并将一封已经封好口的亲笔信交给了他。“你把这封信交给北平警察厅的高建平副厅长,他见信后会帮你安排的。记得务必要当面交给他。”

韩英秀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韩广生经常写信,遇到什么困难就跟二姑说,还让他先别急着去北平,这么久没回家了,该回去看看了。

所以,韩广生这次是去北平警察厅报到途中,特意回家探亲的。 第六章(二)初到北平 韩玉川望着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心头五味杂陈,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把这些年家里的变故和心中的苦楚一股脑儿倾吐而出。

韩广生虽早从姑姑那里听说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母亲相继离世的噩耗,但此刻从父亲口中亲耳听到,仍然痛心不已。韩钟生至今难忘大哥跪在母亲坟前痛哭失声的情景。

从坟地回来,韩广生和父亲背着韩钟生悄悄商量了好一会儿,随后把小弟叫到身边,拉着他的手问:“四儿,跟大哥走吧,咱们一起去北平好不好?”

韩钟生虽然不知道北平是哪里,也不清楚此行将意味什么,但远离继母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解脱。他边点头边用眼神寻求父亲的同意。

韩玉川没有言语,只是将他搂进怀里,对韩广生点点头:“四儿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弟弟受半点委屈!爹,等我在北平安顿好了,你也和三弟一起来吧,毕竟城里的日子好过些。”

“再说吧,现在到哪儿活着都不易,走一步算一步吧。”韩玉川用大手轻抚韩钟生的头顶,语气中满是无奈。

“老大,既然回来了,就抽时间去小娟家看看。”晚餐桌上,韩玉川提醒韩广生。

韩玉川口中的“小娟”,本名卢月娟,同为平乐村人,比韩广生小两岁,两人从小定下了娃娃亲。

韩广生没有耽搁,转天就按照父亲的吩咐,提着礼物拜访了小娟的双亲。

数日后,韩广生带着四弟韩钟生踏上了离乡之路。韩玉川在村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模糊,仍伫立在坡顶不愿离去。

韩玉川为即将远行的四儿子准备了一套新衣裳和新鞋,韩钟生思来想去,终究舍不得穿,细致地叠好,收进了大哥的行李箱。

不料,在王家井火车站,两个日本兵拦住了他们,示意韩广生开箱检查。韩广生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个日本兵用刺刀胡乱挑出衣物,丢在地上,不仅弄脏了衣服,还划破了韩钟生的新裤子。

韩钟生之前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日本兵,只听说他们的残暴可恶,这次算是亲身经历了。他心里暗骂:“该死的小鬼子!老天有眼,不会放过你们!”

刚到北平,韩广生暂时没有住处,便带着弟弟临时借宿在大舅妈家。韩广生自小与大舅一家同住,即便分离数载,情感依旧亲近。韩钟生也很快融入了这个温馨的大家庭。

丁文昊逝世后,吴敏辞退仆人,举家搬出原来居住的小红楼,租住在一个两进四合院的后院里。

前院住着一对姓查的老夫妇,据说是满族后裔,膝下无子,喜好宁静。前院略小,遍地花盆,花团锦簇,葡萄架下石桌石凳,旁有一缸金鱼。

韩钟生他们平时很少在前院逗留,只是进出大门时顺便赏赏花看看鱼。

通往后院要从东北角处的一个小门进入。后院格局方正,除了墙根处的几盆绿植外别无装饰。院里一共有北屋三间,东西屋各两间,北屋旁还有一个杂物间。

大舅妈家是个大家庭,大表哥和三表哥已经成家,各有两个孩子。四表哥仍然单身,二表哥年幼时夭折了,一家十口人挤在这个小院里,显得非常热闹。

大舅妈家虽然家底比较厚实,但是战乱导致货币贬值越来越严重,加之全家人都没有稳定的工作,钱是有出没入,所以也不得不节俭度日,生活境况已大不如前了。现在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天天吃杂粮,很少有白面吃。虽然生活比较清苦,但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还是其乐融融的。

大表哥的长子比韩钟生大三岁,次子和钟生同年。三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总是形影不离,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甚至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去。

韩钟生摆脱了继母的阴影,生活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了,整天无忧无虑的,很是开心。然而,白天两个小伙伴都要去上学,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在家,时间一长就觉得有些无聊了,渐渐萌生了上学的念头。但韩广生自从到北平警察厅报道后就非常忙碌,每次回大舅妈家都是来去匆匆,所以韩钟生上学的想法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向大哥提起。

韩广生到北平后的第二天就到北平警察厅拜见高副厅长。按照姑父的指示,他没有告诉门卫求职的事,只说是高副厅长老家的亲戚郭宝华托他来拜访。不久,一个年轻警员从大楼里迎了出来,客气地打招呼:“是您要见高厅长吗?”

“是我。高厅长在吗?”

“在,正在接待客人。您先跟我进去休息一下,稍后我领您去。”

“谢谢。”

韩广生办好登记手续后,随着警员穿过院子,走进办公大楼,来到一间小会客室。警员给他倒了一杯水后就退了出去。

时间不长,会客室通向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刚才的那个警员走了进来,恭敬地说:“厅长请您”。

韩广生赶忙站起身来,随他走进隔壁房间,从陈设上看这里显然就是高厅长的办公室。

一位矮胖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他没穿警服,白色小立领衬衣非常平整,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的一颗。还没等韩广生打招呼,对方已经起身,伸手指向旁边的沙发,程式化的笑着说:“让你久等了,请坐。”

“哪里,哪里。”韩广生有些惶恐的回答着走向沙发,他感觉到了从这个小个子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一时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高厅长向年轻警员微微一摆手,警员躬身退出办公室,顺手关上了房门。

高厅长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亲切了许多,一边示意韩广生坐下,一边坐在了韩广生旁边的沙发上。“宝华前阵子来电话说了你的事。我以为你早该到了呢。”

“宝华”是郭浩达的曾用名,取的是“保卫中华”的意思,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是他的老相识了。

“回了趟老家,耽搁了。”韩广生解释。

“来了就好,怕你路上有闪失。”高厅长笑道,“宝华说你有信给我?”

“对,姑父让我亲手交给您。”韩广生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信件递给高厅长。

意外的是,高厅长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信封,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一番闲谈之后,高厅长询问韩广生有什么打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然后问:“你的文笔如何?我这缺个写材料的,有兴趣实习一阵吗?”

韩广生惊喜地回答:“求之不得!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高厅长笑而不语,连说“好”,按下桌上的电铃。

很快,年轻警员进到办公室里,高厅长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林秘书,来认识一下。这是韩广生,新来的警校高材生。”

林秘书热情地伸出双手:“你好!我是林宝楠。”

韩广生连忙握住林秘书的手:“林秘书,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林秘书,我们正招人,我跟人事打过招呼,给小韩安排个位置。”

“太好了!有韩老弟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下周一能上班吗?”高厅长问韩广生。

“没问题。”

“手续林秘书会处理。有困难找他。”

“林秘书,以后就靠您了。”韩广生客气地说。

“行了,林秘书,叫吕处长来。”高局长说完,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

林秘书答应着,拉着韩广生离开了高副厅长的办公室。

在林秘书的协助下,韩广生的入职手续办得非常顺利。林秘书还帮韩广生在办公大楼的警卫室里安排了一个床位。于是韩广生就把弟弟留在舅妈家,自己搬到了单位住。 第六章(三)积怨 韩钟生跟着大哥去北平后,韩玉川被区委派来的人叫到村东头刘家胡同一户堡垒户家里,要求他交待关于“四喜堂”土地交易的事情。

平乐村是个大村落,姓氏繁多,历来派系林立,特别是村西的韩家与村东的刘家,作为村中的两大姓,彼此间总是暗中较劲。年轻时的韩玉川没少和刘家人发生摩擦,当上村小队长后,韩家在气势上更是压了刘家一头,这让刘家很不舒服,一直想找机会翻过身来。

“四喜堂”购地的买卖是丁晓玲瞒着韩玉川操作的,他对此全然不知情。

丁晓玲在世时,除了偷偷给儿子们攒下一批财物外,在四儿子韩钟生出生后还打算给每个儿子买十亩耕地。为了与韩家原有的土地区分开,她特意给儿子们取了“四喜堂”的字号,用这个字号购买的土地就归四兄弟共有。

丁晓玲着手此事时,娘家尚未遭遇变故,从娘家人那里筹钱买四十亩地并非难事。但就在她与卖家刘家的刘白雄谈妥八亩地后,娘家突遭不幸,使她无暇顾及此事。

刘白雄是个嗜赌如命的地痞,本是大户出身,家道中落后靠卖祖产度日。他得知丁晓玲瞒着韩玉川买地,又听说丁晓玲娘家男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便觉得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收了定金后就开始耍赖,找各种理由不办理过户。

丁晓玲不愿意惊动别人,只能尝试通过中间人解决,但刘白雄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中间人也拿他没有办法。时间一长丁晓玲对这笔交易也就不抱希望了,定金也只当是打了水漂。

然而,干旱和战乱让地价大跌。刘白雄感觉不妙,又想赶紧按照原价把耕地换成现钱。却发现丁晓玲的去世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这让他懊悔不已。一次酗酒时,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同族的刘立杰,后者与韩玉川素来不和,认为这是打击韩玉川的绝佳时机。

刘立杰和韩玉川年纪相仿,想当年都是村里的“孩子王”。由于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所以二人平时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韩玉川外出学艺期间,刘立杰成了村里的小霸王,但在韩玉川回村后不久,刘立杰的气焰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那天,韩玉川和周琰、王庆一一起在县城的“老道里”饭馆喝酒,就在酒酣耳热的时候,大街上传来了喧闹声。

韩玉川隔着窗子向外张望,看到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在推搡一位挑着扁担的老汉。老汉被推得踉踉跄跄,两个箩筐掉在地上,里面的煤炭洒落了一地。老汉低声下气地求饶,但这伙人却不依不饶,拳打脚踢。不一会儿,周围聚拢了人群,挡住了韩玉川的视线,而且隔着窗户也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韩玉川一向喜欢打抱不平,他的朋友也都好凑热闹,遇到这种事自然不会错过。

韩玉川站起身一招手:“走,看看去!”然后随手把酒钱往桌上一扔,三个人兴冲冲的走出饭馆挤进了人群。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他们很快就搞明白了。原来是老汉挑的炭筐不小心蹭脏了一个年轻人的衣服,老汉再三道歉,但那几个年轻人借题发挥,非得让他赔衣服。

年轻人满身酒气,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老汉浑身颤抖,躬身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任由他们摆布。

韩玉川的眼里哪能容得下这种事,他火往上撞刚要出头,周琰已经抢先站了出来。

周琰横着膀子硬插到年轻人和老汉中间,伸手指着那几个人,嘲讽地说:“你们可够有本事的!几个人合伙欺负一个老头子!还能再要点脸吗?”

那几个人先是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插一杠子。当见到周琰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又恢复了嚣张的样子。被弄脏衣服的那个人一边伸手拍打周琰伸出的手指,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娘的是哪根葱?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吗!”

周琰避开那个人的拍打,五指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拉得那个人向他探过身去。这一拉太过突然,那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琰的拳头已经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肚子上。那个人闷哼一声蹲坐了下去。周琰抬起脚来把他踢倒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敢跟我称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子!”

周琰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那伙人看着倒在了地上的同伴心里一惊,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惹。但是如果这就认怂也太没有面子了。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开始围攻周琰。

周琰虽然能打,但是好汉难敌四手,很快身上就挨了几下拳脚。这个时候王庆一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团,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对方虽然人多,但一看就知道都是地痞流氓打架的野路子,周琰和王庆一多少学过些拳脚功夫,所以还占了些上风。

韩玉川见两位朋友不会吃亏也就不想再出手了。可这时被打倒的那个人缓过劲来,从地上捡起老汉的扁担,恶狠狠地冲向周琰。韩玉川见到对方抄起了家伙,担心朋友出事,赶紧飞身上前一把抓住扁担,想把扁担夺过来。

就在两个人相互较劲的时候,又有四五个人分开围观的人群冲了过来,有的手里拿着棍子,有的拿着砖头,径直向周琰和王庆一杀去。韩玉川心里一惊,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朋友就要吃大亏了。于是双手用力一拧一带,把扁担抢在手里,顺势一脚把对面的人重新踢倒在地。然后抡起扁担,扫打撩戳,干净利落的几下就把近前的几个人打倒在地。

其余的人见韩玉川勇猛纷纷避让,王庆一这边的压力立马减轻了。但和周琰缠斗在一起的那个人显然是打架的老手,手里挥舞着半截青砖把周琰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韩玉川跨步上前,扁担一挥从背后打向那个人的右肩。那个人听到了动静,猛然扭身躲闪。韩玉川从对方的侧脸认出是同村的刘立杰,他心里一惊,赶忙收力变向。但是由于救友心切出手时发力过猛,即便及时收手扁担的边缘还是在刘立杰的后背上扫了一下,疼得刘立杰撒手扔了砖头,咧着嘴跳到了一边。

这时刘立杰也已经看清了韩玉川,他和韩玉川一样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自己村里的人。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周琰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鼻孔和嘴角都淌出了血水。周琰想继续乘胜追击,韩玉川赶紧制止了他。

韩玉川、王庆一和周琰三个人背对背站在中间,刘立杰一伙人远远的围在外面。韩玉川只是想给对方一些教训,赶跑了就行,不愿意真的伤人,所以没有主动出击。对方又都忌惮韩玉川的扁担太过凶狠,所以也轻易不敢靠前。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哨声。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刘立杰瞪着韩玉川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今天的事没完!”说完带着他的那帮人挤出人群逃跑了。

韩玉川扔掉扁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往瑟瑟发抖的老汉手里一塞,招呼着周琰和王庆一:“别愣着,快跑!”三个人也跟着混乱的人群消失在了旁边的街巷里。

经过这一仗,韩玉川名声大噪,而刘立杰不仅挨了打,在名气上也矮了一大截,从此他一直对韩玉川怀恨在心。其后的这些年中双方虽然没有大的冲突,但小的磕磕绊绊时有发生。当年村里成立村小队时,刘立杰自认为队长一职非他莫属,没想到韩玉川从天而降,抢走了村小队长的“头衔”。成立武委会时韩玉川又当上了主任,这就进一步加深了刘立杰的嫉恨。所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韩玉川。 第六章(四)诬陷得逞 刘立杰从刘白雄那儿一听说丁晓玲买地的那档子事,心里那个乐呵,第一念头便是要拿这事给韩玉川扣上一顶大帽子。只要瞎话编得溜,丁晓玲人已不在,死无对质,刘白雄再一口咬定,韩玉川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他琢磨了好几天,盘算着如何借这事儿一石二鸟,彻底扳倒韩玉川。

一切就绪后,刘立杰找上了刘白雄,撺掇他到县里找刘副书记告状,说韩玉川仗势欺人,家里人跟着狐假虎威,欺负乡亲,还把精心编排的谎言一五一十地教给刘白雄,打保票只要照这样做,钱准能讨回来。

刘白雄这人,有利可图的事儿啥都干得出来。听了刘立杰的计策,心里跟开了花似的,屁颠屁颠地跑到刘副书记那儿,把刘立杰编的故事添枝加叶地复述了一遍。

他扯谎说,丁晓玲和自己谈妥地事后,地价就开始跌,丁晓玲想反悔,不想按原价给钱,还拿韩玉川压他。一拖拖了好几年,地既卖不了,也不敢种,光景全给误了。如今丁晓玲走了,地也荒了,钱更是没影儿了,求政府主持公道。

其实,刘白雄上门前,刘立杰早跟刘副书记通了气。

刘副书记虽然不是平乐村的人,但与刘家渊源颇深,跟刘立杰私交也不错,早有心帮刘家翻身,替刘立杰出头。

刘副书记让刘白雄把事写下来,刘白雄不大会写字,刘副书记只好代劳,写完让刘白雄签了字,按了手印。手续办完,刘副书记又审阅了一遍材料,很是满意,轻轻拍了拍纸张,对刘白雄说:“成了,你放心,咱们党领导的政府是为民做主的,你回去等信儿吧。”

刘白雄千恩万谢地走了,刘副书记忽又叫住他,刘白雄疑惑地转身。

“过几天可能要你和韩玉川对质,没问题吧?”

“没问题,有您在,啥问题都没有。”

“到时候说话可得想清楚,懂了吗?”

“懂!懂!您放宽心!”

“那就好,去吧。”

刘白雄乐颠颠地离开了。

几天后,县委调查组来进驻了平乐村。

韩玉川对此事一无所知,面对调查组的问题一问三不知,调查组干部火冒三丈,指责他对抗调查,不老实,把他扣下了,非要问个明白才放人。

这时韩英浩恰巧在家,找调查组论理,质问凭什么仅凭一面之词就抓人,结果双方起了冲突,韩英浩也被扣押了起来。

调查组怕韩家人闹事,当天就把他俩转移到外村审问。

韩家人心急如焚,既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何处,更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刘雪婷和董新玲急得团团转,多方打听,才知二人被关在十二里外的辛村,连忙托人打听确切位置。

两天后,关押的地点打听清楚了,刘雪婷和董新玲借口送衣服前往辛村探望。但好说歹说,看守死活不让见,只同意转交衣物,二人无奈,只得失望而归。

就这样,韩家人在忐忑不安中熬了一个多月,天气逐渐变冷了。这时传来消息说二人被转移到了马庄。

马庄离平乐村近,人脉广,事情好办些。妯娌俩赶忙带上棉衣直奔马庄。

这次区里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允许她们见面,还请她们劝说丈夫回家。

原来,韩玉川作为村武委会主任被关押的事在县里引发了议论,消息传到了吕正操司令员耳中。同时,韩英浩的失踪也引起了上级地下组织的注意,了解清楚情况后也把信息上报到了吕正操那里。

于是在吕正操司令员的过问下,县委前些天就准备放人。但这哥俩犯起了牛脾气,说什么也不走,非要讨个说法。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两位婆姨的到来给事情带来了转机。

在妻子们的劝慰下,哥俩虽心有不甘,还是跟着回了家。

这件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针对韩玉川的小动作并未停歇。时隔不久,又找借口撤销了他武委会主任和村游击小队长的职务。这让韩玉川感觉心灰意冷,1945年初,他退出了武委会,也不再参与游击队的行动了。 第六章(五)遗产之谜 自从退出武委会,韩玉川突然清闲了下来,情绪也随之陷入低谷。他琢磨着既然时间充裕,不妨趁着开春前把家里那片几近荒废的土地好好整治一番,然而总是提不起劲来,干一会儿活就觉得累,因此进展缓慢,收效甚微。

转眼就要到清明了,韩玉川思念起了丁晓玲,觉得心中涌动着无数话语想要跟老婆倾诉。于是他备好祭品,带上铁锹,独自一人向祖坟走去。

走到那棵苍老的柏树下时,他意外发现一个人躺卧在父亲的坟茔旁边。这个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肮脏的头发和胡须连成一片,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这个年头时局动荡,乞丐随处可见,韩玉川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暗自祈愿“别是死在这就好”。边想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他的。手刚插进口袋不禁自嘲的一笑,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自己的口袋里也经常是空空如也。

韩玉川走到跟前用铁锹柄轻轻捅了捅那个人,想确认一下他的死活。乞丐勉强蠕动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头望向韩玉川。忽然间浑身一颤,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韩玉川的面前。这一举动让韩玉川倍感诧异,他警惕地把铁锹立在身前,疑惑地问:“你想干什么?”

“玉川,是我啊!”乞丐的话语中带着哭音。

韩玉川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于是定下神来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只见这个乞丐已经脏的没有了人样,头发和胡须中间露出的黑瘦的脸上满是疤痕,破棉袄左面的袖子空荡荡的,象鸡爪子一样的右手上布满了渗着脓血的口子,在他身边的地上扔着一根树杈做成的简易拐杖,显然他的腿脚也有问题。韩玉川端详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辨认,他想自己以前救助过的乞丐太多了,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吧。

乞丐见韩玉川没有认出他来,急忙把挡着脸的头发拨到一边,声音颤抖着说:“是我,韩来福!”说着眼泪顺着红肿的眼角滚落下来。

韩玉川大吃一惊,赶忙蹲下身仔细辨认,眼前的人果然是韩来福!

“来福哥!真的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韩玉川伸手想把韩来福搀扶起来。

韩来福却固执地跪着不动,反而把头埋得更低,痛悔道:“兄弟,我对不起你!这是报应,我罪有应得呀!”

韩玉川虽然心中惊诧,但还是努力想把韩来福拉拽起来:“别跪着,起来,有话好好说。”

韩来福坚持跪在那里:“我是来赎罪的!兄弟,你就让我跪着说吧。”

无奈之下,韩玉川只好坐到了韩来福身边,静静地听他讲述。

韩来福从怀里掏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布包,交给了韩玉川。韩玉川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把嵌有红绿宝石的金梳。

“这是弟妹的东西,还给你。”

韩玉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双手缓缓地接了过来。

“都是我的错……”韩来福断断续续地道出了梳子背后的故事。

那年韩家一分为三,自然也就不需要韩来福这个帮工了。于是在老婆林巧珍的怂恿下,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和老婆一起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南下逃难去了。刚开始定的目标是去江浙一带,因为那边的亲友比较多。但走到半路上林巧珍说自己的父母逃难到了昆明,所以坚持要去昆明。

林巧珍的爹妈两年前出去逃难但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既然老婆说他们在昆明,那就去昆明吧,反正去哪都一样。

到了昆明之后韩来福才知道林巧珍的爹妈居然在KM市区买了一所大房子,生活也是有滋有味。这让他非常诧异,因为林家原本也是个穷苦人家,要不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多次询问,林巧珍也是支支吾吾没有一个说法。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丈母娘的梳妆盒里看到了这把梳子。

这把梳子韩来福是认得的,这是丁晓玲的!

那一次丁晓玲去祠堂存放的东西里就有这把梳子。当时丁晓玲对它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了很长时间,还指着梳子背上的几个小字对韩来福说:“你看这是大嫂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好看吧?你说我是自己用呢,还是先放起来呢?”

韩来福没有搭话,只顾认真的看着梳子。只见梳子通体金黄,梳子柄和梳子头上镶嵌着一红一蓝两颗宝石,宝石之间用细腻的枝叶花纹连接着,其间还镶嵌着一些小宝石就像是绽放着不同颜色的花朵。梳子背上有五个小字,从远处看去像是五朵小花。韩来福比文盲强不了多少,所以只认得其中的一个“小”字。

“算了,还是留给儿媳妇吧!”丁晓玲自言自语的说着,恋恋不舍地把梳子放进了地洞里的木头箱子。

韩来福拿着梳子逼问林巧珍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巧珍见瞒不过去,只好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每次丁晓玲到家来找韩来福,韩来福都会跟着出去一会儿,而且肯定不是去干农活。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林巧珍担心自己的丈夫和主家的大少奶奶有私情。于是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了丁晓玲藏东西的秘密,从此开始惦记起了丁晓玲放在祠堂里的东西。

她知道大少奶奶的东西肯定很值钱,即使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足以改变窘困的生活,所以对这些东西垂涎欲滴,总想找机会偷出一些来。但是又担心被发现后,韩家和丈夫饶不了她。眼看着放在嘴边的肥肉不吃上一口怎能甘心?林巧珍思来想去最终想到让自己的娘家爹帮忙。

她回到娘家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自己的爹娘。三个人合计后觉得这个便宜不能不捡,偷东西的事由她爹去干,只要没有被现场抓住,日后就死不认账,事成之后把东西慢慢地换成钱,两家平分。属于林巧珍的那一份,细水长流地带回去,这样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就在他们拿定主意后不久,丁晓玲家开始出现各种状况,他们认为时机来了。在一个漆黑寒冷的夜里,林巧珍的爹打开了地洞砸开了木箱。当灯光照进木箱的那一刻,他惊呆了。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子金银财宝和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宝。他慌忙拿出准备好的口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装了进去。临走前还没有忘记把地洞口掩盖好以免被人发现。

林巧珍的爹娘守着满满一口袋的财宝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这可是一笔横财呀,别说这辈子,就连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吃喝不愁了!可当他们冷静下来之后,却又开始发愁了,因为即便是守着这座金山,也不敢花。因为韩玉川可是个不好惹的主,一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们又愁眉苦脸的想了好几天。一天,林巧珍的爹好像突然开窍了,他兴奋地说:“老婆子,你说咱们有了这么多钱,是不是到哪都能过上好日子?”见老婆愣愣地看着他,他接着说:“咱们走得远远的,走到没有熟人的地方,在那买房子买地,不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对呀!”林巧珍的娘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立即变得心花怒放了。

于是几天后他们随着逃难的队伍离开了村子,最终在遥远的昆明落了脚,并且在KM市区买了房子,过上了城里人有钱人的生活。一切安顿好后给林巧珍捎信让她找机会到昆明团聚。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瞒着韩来福的,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让他看出了破绽。

韩来福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四叔一家对咱不薄呀!你们居然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事来!当年我是在四叔面前发过誓的,是要遭报应的!”从那个时候起,韩来福整天惴惴不安,和林巧珍的隔阂越来越大。

韩来福在农村是把干活的好手,可到了城里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况且林巧珍一家也用不着有人挣钱养家,所以没有人拿韩来福当回事,林巧珍更不会主动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时间一长韩来福被孤立了起来,成了家里的陌生人。

那年昆明的十二月出奇的寒冷,让来自北方的他们也难以忍受,于是林家学着有钱人家的样子在屋里生起了洋铁皮炉子。就是这个炉子引发了火灾。大火烧毁了整栋房子,林巧珍和她的爹妈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全都葬身火海。

由于韩来福单独居住,所以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被人从废墟下救了出来时,已失去了左臂,左腿也骨折了。

韩来福在废墟中找到了这把梳子。说也奇怪,家里的东西都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了,只有这把梳子完好无损。他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是报应,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他要谢罪,要把这把梳子还给韩家。

于是韩来福一路乞讨回到了平乐村,但是他觉得自己没脸进村。就住在了韩家祖坟里,他知道清明快要到了,在这里肯定能等到韩玉川。

韩玉川听罢,抚摸着梳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起来吧,这事也怨不得你,我和爹不会怪罪你,我想晓玲也不会怪罪你的。”

“就算你们都能原谅我,我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老天爷也原谅不了我。”说着,韩来福已经跪不住了,瘫倒在地上。

韩玉川赶忙去扶他:“来福,走,跟我回家。”

“不!我哪还有脸回去!让乡亲们怎么看我!”韩来福坚决地摇着头。

“回家吧,我不怪你,乡亲们也不会说什么。”

韩来福不再回答,只是虚弱但又坚决地摇头。

韩玉川只得先回家取些食物和衣物。回来时,远远地看到韩来福已经在老槐树上上吊自杀了。 第七章(一)京津两地 清明节一过,韩玉川收到了韩玉冲汇来的第一笔股权分红,这让他的心情略为好转。几乎同时,大儿子韩广生的信也到了,邀他去北平同住。韩玉川的心思有些活动了,觉得家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1945年夏,日本终于投降了,北平街头巷尾欢腾庆祝,人人面带笑意。大舅妈吴敏家的气氛也比平时欢乐喜庆得多,大家都比过年还开心。就在这时,韩玉川领着未来的大儿媳卢月娟和三儿子韩锦生从老家来到北平。

韩广生在北城鼓楼东临时租了一间房子安排卢月娟住下。韩钟生则跟随父亲和三哥一起住到了东城灯市口北侧的“荣兴祥”古玩店。

这家古玩店是韩玉川的二叔在世时和一个广东人合开的。店铺的经营已经走下坡路了,只能勉强维持着开门营业,一天来不了几个客人,来的也大多是熟客。

韩钟生对铺子里的古玩和硬木家具感到好奇,常常在那里东瞅瞅西看看,店里的伙计闲得无聊时就会东拉西扯地给他讲一些古玩的知识。其实韩钟生几乎完全听不懂,也就是给个耳朵而已。伙计也不管他明白不明白只管说,反正也没事干,消磨时间呗。时间一长韩钟生知道了铺面上摆着的都是不值钱的假古董,店里基本上没有真正的宝贝,偶尔有那么一两件也都藏在掌柜的屋里,轻易不会示人。所以他对古玩的兴趣也就慢慢地降下来了。

而让韩钟生始终感兴趣的是看肖师傅做饭。肖师傅是铺子里的厨子,北平南郊人,烧得一手好菜,最拿手的还是抻面和荷叶粥。第一次见到肖师傅抻面时,韩钟生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肖师傅双臂使劲向上抡起面条,一抻,然后重重地甩在条案上,随着“咣”的一声脆响震起一片面雾,然后再抻、再摔,几番动作下来,一个面团就变成了一把细丝。随后帅气地一抛,整把面条就扔进几尺外的开水锅里。在韩钟生的记忆中肖师傅做出的抻面特别劲道,口感绝佳。夏日的荷叶粥更是香浓清新,众人赞不绝口

广东人是这家古玩店的大东家,他有六十多岁的样子,没有家室,自己单独住在内院的西厢房中。屋门口有几棵海棠树,每到春季开花时,整个院子里都铺满了海棠花瓣,就像是铺了一块粉白色的地毯。院子里还有一个不大的鱼池,几条金鱼游弋于假山水草间。

他很少出门,也很少和韩玉川他们说话,连吃饭都是由肖师傅端到屋里,从来不和其他人在一起吃。偶尔有几个访客,也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天气好的时候他喜欢坐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乘凉,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嘴里哼着别人听不懂的小曲。

起初,韩钟生对广东人有些敬畏,后来慢慢习惯了,该玩就玩,该闹就闹,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一天,刚从外面回来的韩玉川被广东人招手叫住。

“韩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看您的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也挺机灵的,是不是该让他们上学去呀?别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您说的是呢,可我们在北平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办呀。”

“您有让他们上学的打算就好。我有一个教育方面的朋友或许能帮上忙。您请稍等一下。”

广东人转身回到屋里,一会儿工夫就拿着一封信和一张纸条走了出来,递到韩玉川手上。

“您按着这个地址去找蔡先生,他看了信自然会尽力帮您。”

韩玉川感激地说:“太谢谢您了!我们在这住着已经是给您添麻烦了。还让您为孩子的事费心……”

广东人轻轻摇着手:“不必客气,不必客气。”然后径自转身回屋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韩钟生就在父亲的带领下高高兴兴地到史家胡同小学上学了。小学坐落在史家胡同的西口,出去就是东四南大街,往北五六十米就是灯市口,再向北三四十米,路西就是荣兴祥古玩店。

上学的头一天,学校对韩钟生做了个简单的测验,然后安排他到二年级插班。几天后韩锦生也顺利入学城南的一所中学。

时间一晃一年多过去了,1947年春,韩广生和卢月娟像往常一样在周六晚上来到古玩店。

晚饭时,韩广生告诉父亲,厅里最近要提拔他,但可能要先调到天津任职一段时间,想听听父亲的意见。

韩玉川欣然同意:“这是好事!天津也不算远,去吧!家里头别惦记着,老三、老四也都大了,能顶住事儿了,放心吧。”

韩玉川说完又瞅了一眼卢月娟,稍一犹豫,又说:“就是你们俩的婚事也拖了这么久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能不能赶在你去天津之前把事办了?”

韩广生和卢月娟对视了一下,说:“调令可能很快就下来,在北平办喜事恐怕是来不及了。我们俩商量了,小娟跟我一起去天津,我们在那办婚事。”

韩玉川点头说:“行啊,你们俩商量妥了就好。只怕是婚事办得太潦草了对不住小娟。”

“没事的,我不挑。”卢月娟羞涩地笑着小声说。

“好孩子!行,你要没意见,就这么办吧!”

半个月后,韩广生带着卢月娟到了天津。刚到天津时借宿在他上中学时拜把子的五弟在迪化道的一个公寓楼里。没过多长时间,天津警察局按照高厅长的意思把韩广生安排到三岔河口地区负责治安工作。韩广生也在五盟弟的帮助下在北安道一带的意租界租了一间房子,他和卢月娟搬了进去,并对外宣称已经完婚了。

临近暑期,韩广生给父亲来信说他很忙,照顾不了家,希望钟生能在假期去天津给大嫂做个伴。

韩广生在天津住的那段时间里确实很忙,白天根本见不到他,晚上也经常出去,有时候连续几天都不回家。他在天津的朋友不多,平时只有五盟弟隔三岔五到家里来一趟。基本上是在晚饭前后来,而且每次来了也不在屋里长待,打个招呼就拉着韩广生一起出去了。

卢月娟总在背地里抱怨:“这个五弟,整天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非得去外面。这一出去又不知道几点回来啦!”

卢月娟识字不多,在天津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平时除了买菜轻易不出门。韩钟生是来陪大嫂的,而且大哥也嘱咐过,不让他一个人瞎跑,所以也只能陪大嫂在家里待着。暑假就要结束了,韩钟生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央求大嫂陪他出去转转。卢月娟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了。

转过天来,他们一早出门,在TJ市里转了一整天。去了万国桥、劝业场、荣园等好几个地方,玩得非常开心。晚上回家时才发现韩钟生的证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不到了。这可把他们急坏了,因为再过两天就要回北平了,没有证件怎么能行!两个人一天的愉悦一下子被焦虑的心情取代了,不知所措地等着韩广生回来想办法。

晚上韩广生刚进家门,卢月娟就迫不及待地把钟生丢证件的事告诉了他。本以为丈夫会训斥自己和弟弟一顿。没想到韩广生倒是很平静。他对妻子说:“是我不好,没有时间陪四弟好好玩玩。证件的事我想办法帮四弟补办。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开学前恐怕是来不及了。”

韩广生用疲惫的目光看向韩钟生:“我明天先给BJ打个电话,让同事跟爹说一声,给你请个假。你别着急,就多住几天吧。”

然后转向卢月娟:“开饭吧,今天有点累了。”

卢月娟突然惊醒过来,光着急证件的事了,忘记做晚饭!她一边自责地说:“你看我都急糊涂了。你先上床歇会儿,我马上就做,一会儿就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韩广生开门一看是五盟弟,于是回过身来说:“就做你俩的饭吧,五弟找我有事,我们出去吃了。”

五盟弟从韩广生的肩膀探出头来跟卢月娟打了个招呼:“嫂子,我们出去啦。你放心,不会让他回来太晚的!”声音还没有落地,房门已经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时间过了将近一个月,韩广生才帮弟弟把证件办好,并且安排卢月娟和韩钟生一起返回北平。 第七章(二)营救 韩钟生重返校园时恰好赶上学校组织去玉泉山秋游。全班同学连续几天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憧憬着山中美景与乐趣。韩钟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山里,更是日盼夜盼。出行的前一天,他缠着大嫂看她给自己准备秋游带的午饭,还特意要求带上一个大水壶,因为听同学说玉泉山的泉水甘甜,想给大家多带一点回来一起分享。

转天,同学们欢声笑语乘车抵达玉泉山,那里的山石、流水、草木都让韩钟生感到新奇。玉泉山的泉水果然清凉甘甜,几乎每个同学都带回了一瓶。归途中,疲惫的同学们东倒西歪地挤在车厢里睡着了,当老师叫醒他们时,车已经停在了学校的门口。回家后,韩钟生迫不及待地把泉水分给每个人,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述今天的见闻,兴奋得很晚才入睡。

此外,秋天和几个同学一起徒步游览北海公园和中南海的事,也一直让韩钟生记忆犹新。周末,他们在禄米仓集合后,途径金宝街、金鱼胡同、东华门大街、北池子、景山前街,最终抵达北海公园。为了省去门票钱,他们从玉石桥的西头翻栏杆进入公园。他们边走边玩,向北一直走到小西天和五龙亭,在那里休息片刻再原路返回。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就又跑到中南海采摘莲蓬。足足在外面玩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有吃,尽管饥肠辘辘,韩钟生仍是满心欢喜。

这短暂的快乐时光成为了韩钟生一生中珍贵的回忆。

同年秋天,三叔韩英浩突然来到了北平。

韩英浩在一年多前变卖了店铺,把老婆孩子从石家庄送回村里,说是要到东北做生意,现在只身一人急匆匆地到北平来见韩玉川。韩玉川心里清楚三弟一定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了。所以简单的寒暄几句后,直截了当地问:“三弟,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

韩英浩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边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把门关好后才低声说:“大哥,咱妹夫郭浩达给国民党抓起来了。英秀急得不行,让我想办法。我就赶紧来找你商量个对策。”

“郭浩达被抓了?为什么?他不是国民党的官吗?”

“怀疑他通共。”

“通共?现在国共正僵持不下,这帽子可不轻。一旦沾上,凶多吉少。”

“所以得赶在定性前把他救出来,好在目前只是怀疑阶段。”

“说得容易,怎么救?你有南京的关系?还是打算劫狱?”

“所以我才来找大哥想办法吗,毕竟他是咱妹夫,不能见死不救呀!”

“救是一定要救。办法也是明摆着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关键问题是钱和门路。”

韩玉川见三弟认真听着,继续说道:“这两件事都不好办呀!现在当官的胃口大,要救浩达恐怕不是三瓜俩枣能解决的。而且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的,级别必然不低,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单靠钱也不一定行。”

“英秀或许有路子,组织上……”韩英浩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

韩英浩虽然从来没有跟大哥表明,但是知道大哥早就知道自己的党员身份,所以平时和大哥说话时并不避讳。然而此事涉及郭浩达和英秀,属高度机密。

韩玉川闻言微怔,随即摆手示意韩英浩不必多言。

他点上一袋烟,吧嗒吧嗒地吸着,深思良久后缓缓道:“我手头这点钱就算全拿出来也不够解决问题。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在玉冲那的股份了。你去他那一趟吧,看看能不能赎回来。如果不够再请亲戚们帮帮忙。债务算咱哥俩的,以后一起还。”

“大哥……”

“就这么定了!救人要紧!”

韩英浩带着韩玉川的亲笔信和股权协议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多年没有和南下亲戚们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如何,更不知道大哥的股权能不能很快变现,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去试一试。

几经周折,韩英浩找到了韩玉冲。所幸韩玉冲的工厂并没有在战火中受到重创,虽然产品销路不好,但还能有一些盈利。

韩玉冲得知韩英浩的来意后,二话没说把能够拿出来的钱全都给了韩英浩,不仅如此还从亲戚朋友那里多方筹集,数额远远超出了韩玉川的股金。

韩英浩感动不已,要立借据,被韩玉冲拒绝了“浩达是你的妹夫,也是我的妹夫,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如果花点钱能把他救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者说这些钱主要是大哥的,要谢也应该谢他。”

韩玉冲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接着说:“英浩,如果这些钱用不完,剩下的就给大哥吧,算是这些年的红利。告诉大哥厂子目前经营越来越困难,难保不亏损,这次正好就算本利两清了。我也正在考虑过些日子是不是要把厂子卖掉。”

韩英浩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告别韩玉冲赶往镇江的地下交通站,在当地同志的护送下,安全地将数额可观的金条和银元带进了南京城。

南京地下党组织派老周配合营救工作。老周是位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地下党员,而且人脉很广,负责这项工作再合适不过。

韩英浩扮作一名商人在妹妹韩英秀和老周的协助下,在南京高层拉关系找门路。大把的钞票撒出去后,郭浩达被从羁押的地方放了出来,改为居家软禁。但是为了防止逃跑,特务在他的寓所门口安排了哨兵,房子周边还布置了好几个暗哨。想要让郭浩达彻底脱离虎口也并非易事。

经过细致的侦察和反复的推演,老周制定出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这天下午,韩英秀早早的吃过晚饭,和往常一样精心打扮后走出了寓所大门。

门口的警卫笑嘻嘻地迎上来打招呼:“郭太太,您这是去哪呀?”

“打牌去。”韩英秀回答得轻描淡写。

警卫见韩英秀只带了一个小手包,也不想自找没趣,反正上峰也没有说要限制郭太太的行动。于是殷勤地帮着叫了一辆黄包车,挥手送韩秀英离开。

黄包车走出去一小段路后,街角处一个特务骑着自行车跟了上去。当特务看到韩英秀去的确实是经常一起打牌的王太太家,又听到里面几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嬉笑声时放下心来,坐到不远处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报纸,消遣时间。凭他的经验,这几位官太太牌瘾很大,不到深夜散不了局,他可以踏踏实实地休息一会儿了。

在路灯刚刚点亮的时候,郭府大门外两个黄包车夫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起来,引来很多路人围观。而且两个人互不相让越打越凶,旁边几个车夫不仅不劝架,也互相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有要打群架的样子。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一会儿功夫就把郭府门前的道路堵死了。

郭府的佣人也被吸引了出来,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身来向外张望。门口的警卫一边大声呵斥一边用力向外推搡着那些几乎倚靠在大门上的人群。

这时一小队警察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向这边跑来。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门口的警卫被奔跑的人流撞倒在地,又被绊倒的人压在了身下。就在这一刹那,郭浩达身着便衣从门缝里闪了出来,被杂乱的人群裹挟着消失在了街角。身后的大门立即关上了。

当警卫满嘴脏话地爬起来时,除了掉落在地上的一些杂物外,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买烟嘞——南京、大重九——”

“买烟嘞——南京牌香烟——”

“买烟嘞——”

当王太太家的窗外传来卖烟小贩的吆喝声时,韩英秀的心里乐开了花,这是今晚她一直在期待的暗号,她知道丈夫已经安全脱困了,现在该是她行动的时候了。

今天晚上来王太太家打牌的除了韩英秀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女人,这样加上王太太就有了五个人,多出的一个人是韩英秀刻意约来的。王太太作为主人,刚开始时不好意思上场。两圈过后,韩英秀主动让出了位子。她则在一旁边观看牌局边等着外面的消息。

收到丈夫脱困的消息后,韩英秀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后院,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很快从院墙外扔进来一个布包。她赶忙打开,把里面的一件男士长袍套在身上,带上礼帽,压低帽檐。快步回到前院,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两边的路灯早已经被人破坏了,门前一片昏暗。韩英秀在暗影中向不远处卖烟人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街道转角处。此时王太太家楼上的窗子里,几个女人打牌的身影依稀可见。盯梢的特务万万没想到,韩英秀已经坐着提前准备好的汽车到江边和丈夫会合了。 第七章(三)随二哥去通州 韩广生调任天津接近一年后,又调回了北平。回到北平,他在朝阳区南小街禄米仓的羊圈胡同购置了三间房,全家搬进了新居。韩玉川一家终在北平扎下了根,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安稳了许多。

搬家后,韩钟生上学的路途远了许多,每天需要步行很长时间。一天放学,路边的一条小狗引起了他的目光。这狗的头部、背部、尾巴及四肢呈黑色,腹部淡黄,四爪亦是淡黄,像穿了四只小靴子;每只眼上方点缀着圆圆的黄毛,仿佛多了双眼睛,俏皮又可爱。小狗蜷在电线杆下,用无助的眼神望着韩钟生。韩钟生被它吸引过去,小狗见状,起身轻摇尾巴,慢慢蹭过来嗅韩钟生的鞋。韩钟生蹲下身轻抚它,它舔了舔韩钟生的手,温顺地趴下。小狗的毛有些粗糙而且缺少光泽,但不太像流浪狗那般脏乱。

韩钟生和它玩了一会儿后起身离开。小狗先迟疑了一下,然后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见韩钟生走进院子,它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只是停在门口向院子里张望。

第二天韩钟生又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了它,它还是一路跟随着到了院门口。回家后,韩钟生找大嫂要了一些剩饭,返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小狗果然还在那里。自那以后,每天放学,小狗都会在院门口等候韩钟生,远远见到他就站起身来欢快地摇着小尾巴。

以前在老家时家里养过一条大黑狗,大家叫它“黑子”,所以韩钟生就给这条小狗取名为“小黑子”。小黑子很机灵,能够听懂叫它的名字。它通常不进院子,但每当韩钟生喊“小黑子”,它就会颠颠地跑进来绕着脚边转。

和小黑子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韩钟生已经和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突然有一天小黑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让韩钟生失落了好长时间。

1948年暑假,韩锦生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在家闲了不长时间,很快经人引荐到保定上班去了。

同年,韩钟生小学毕业也没能考入本校高小。韩玉川找来在通州工作的二儿子韩璞生商量,让韩钟生到通州读高小。

韩钟生对二哥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小时候总是蹲在猪圈边的矮墙上尿尿,大人说他精神有问题。稍大点的时候,他也和大哥一样到北平上学,只没有和大舅一家生活在一起,而是在校寄宿。高中毕业后,他在通州一家商行谋了一份工作,继续过着独立的生活,每年仅春节才短暂的回一趟家,所以韩钟生对他并不熟悉。

韩钟生不愿意离开父亲,但是知道父亲这样安排是为了自己好,虽然一肚子不情愿,还是跟着二哥去了通州。

韩钟生顺利考入通州县北城镇中心小学高小部。北城镇中心小学是通州县最好的小学,学校设施是一流的。每个班四十来人,有独立的教室。二十多人一个寝室,睡的是上下铺。饭厅在一个单独的大院里,房子又高又大,里面摆放着好多方桌,八个人一桌,没有凳子,同学们都站着吃饭。饭菜也很丰盛,而且一天一个样,一个礼拜不会重复。学校还有一个大浴室,供学生轮流使用。

住校条件虽然很好,但是对于初次离家独立生活的韩钟生来说,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还是感到不适。

第一周的周末,大多数同学都回家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了韩钟生孤单单一个人坐立不安地等着二哥来接他。心情焦急的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跑到学校大门口张望,但是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二哥的踪影。眼看已经将近中午了,韩钟生以为二哥准是把接他的事忘了,他又伤心又委屈,偷偷躲到操场的角落里抹眼泪。

哭得正伤心的时候,韩璞生在校工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看到韩钟生涕泪横流的样子,他心疼地搂着弟弟的肩膀:“四儿,对不起!是二哥不好!让你着急了!”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韩钟生把头抵在二哥的肩上哭得更加委屈。

“我怎么可能忘了呢!二哥不会忘了你的。”韩璞生边帮他擦鼻涕边安慰,“单位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二哥保证下次一定早早来接你。”

“你保证要最早接我!”

“第一个接你!”

韩钟生见二哥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韩璞生果然没有食言,尽管周末依然很忙,但每次都按时来接韩钟生。偶尔不能来接弟弟的时候,便拜托韩广生拜把子二哥王祥把韩钟生接到家里去。王家有一个比韩钟生小两岁的男孩可以和他一起玩,还有一个像荣兴祥肖师傅一样的厨师,做的饭很好吃,所以韩钟生在那也很愉快。 第七章(四)走回北平 离家久了,韩钟生越来越想家。一个周五的下午,学校突然通知因为转天全校教师要参加一项重要活动,所以周六的课程临时取消。周六一早,同学们都纷纷提前回家。午饭过后,宿舍里只剩下了韩钟生一个人孤孤零零的。

他本想好好地睡一觉,但过于安静和空旷的环境反而让他难以入睡。辗转反侧间突然冒出来个想法,回家。他心里盘算:“爹和大哥肯定想不到我今天会回家,见到我肯定得乐开花!对,就这么办!给他们一个惊喜!可是二哥明天来接我,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嗯,得先去找二哥,看他能不能请假陪我一起回去,如果不行,就要点钱自己坐火车回去。”

拿定主意后,韩钟生简单地准备了一下就离开了学校。第一站先奔韩璞生工作的商行。韩钟生只是听二哥提起过商行的名字,既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具体地址。从学校出来就一路打听,走了不少冤枉路,原本不太远的距离却用去了不少时间。更不巧的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二哥却出去办事了,他的同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韩钟生在商行门口焦急地等着二哥,心里盘算着:如果二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回家的计划就泡汤了。可是不等吧,现在走,没钱买车票。要不明天再走?不!我太想爹了!爹肯定也特别想我!我得今天回去,给爹一个惊喜!

韩钟生把心一横,走!不坐火车了,走回北平去!

韩钟生记得随二哥来通州的时候是坐火车从北平向东走不远就到了。于是他直奔火车站,然后沿着铁路一直向西走。出了县城越走越荒凉,他既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周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视野之内看不到一个人,远处的几间房子破烂不堪,没有一点生气。要不是偶尔驶过的火车,他都怀疑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韩钟生的心里越来越忐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了,恐惧的感觉逐渐涌了上来。就在他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在夕阳的映射中看到了城市的轮廓,他知道北平就在眼前了!于是他忘掉了恐惧和疲惫,迈开大步奔向了夕阳。韩钟生太喜欢那天的夕阳了,它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可爱,韩钟生恨不得追上它,把它抱在怀里。

就在太阳刚刚淹没在地平线下的时候,韩钟生走到了崇文门。到了这里周围的景物逐渐熟悉了,心也踏实了下来。拖着酸痛的腿咬牙坚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门虚掩着还没有上锁,韩钟生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悄悄推门走进院子。接近屋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依稀传出三哥说话的声音。韩钟生心中一喜,“难道三哥也回来了?”他快走两步推开屋门,一边喊着“三哥,你回来了!”一边走了进去。

韩玉川正在和三儿子坐在桌边聊天。韩钟生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吃了一惊。韩锦生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韩钟生:“老四,你怎么回来了!我和爹刚还念叨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韩钟生也高兴地问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走吗?”

“我也是今天刚到,待两天就回去。”

韩锦生向韩钟生身后张望着问:“你二哥呢?”

“我自己走回来的,二哥没跟我一块回来。”

“走回来的!从通州?”韩锦生惊讶地看着弟弟,不解地问:“二哥同意的?”

“他不知道,我没找到他。”

韩锦生听后脸瞬间板了起来,伸手在钟生头上打了一巴掌:“你个浑小子,胆子太大啦!回来也不告诉二哥,你要急死他呀!”

韩玉川也瞪起了眼:“老四!怎么回事?”

韩钟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兴奋和喜悦一下子被担心和害怕取代了。心想:“是呀,二哥明天找不到我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呢!”

韩钟生把如何想家,如何去找二哥,又如何走回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父亲和三哥听。

韩玉川问:“你跟他的同事说要回家的事了吗?”

“没有。”

“你们学校知道吗?”

韩钟生摇了摇头。

“都没有?”

韩钟生点了点头。

韩玉川气呼呼地瞪着韩钟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表情松弛了下来:“今儿你也累了,好好歇歇吧。明儿你二哥一准会回来找你。”

隔壁屋的大嫂听到四弟回来了,早就站在了屋门口,只是感觉屋里气氛不对没敢进屋。这时听到父亲发话了,连忙进来一边拉着韩钟生往外走一边说:“四儿累坏了吧,回来了就好。赶紧跟嫂子去吃点东西,吃完了烫烫脚,早点歇着。”

转天中午韩璞生果然急急火火地回来了。人还没有进院子,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爹,四儿回来了吗?”

韩钟生赶紧跑出去迎接二哥。韩璞生见到韩钟生长出了一口气:“你可吓死我了。”

这时韩锦生也迎了出来,韩璞生一见立马高兴起来:“老三,你也回来了!太好了!哪天回来的?”他们俩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地进了屋,把韩钟生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第二天吃过午饭,韩璞生带着韩钟生返回了通州,一路上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韩钟生真心知道自己错了,他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做这种傻事了。 第七章(五)回北平初见明秋 回到通州不久,学校让学生们购买军装。韩璞生收入不多,日常生活比较拮据,自己添置点东西都要精打细算,买军装的钱虽然不多,但对于他来讲还是有些困难的。但当四弟提出学校要求买军装时,他二话没说转天就找朋友借钱到学校把费用交了。

军装拿到手了,帽子是贝雷帽,上衣配有布腰带,穿起来很威风,韩钟生爱不释手。和军装一起发给韩钟生的还有一条绳子,出操的时候有教官教学生们打童子军绳结,这对韩钟生来说就像是做游戏,他很感兴趣,印象也非常深刻,打结的手法直到老年都没有忘记。

1948年立秋后的一个晚上,韩璞生兴冲冲地到学校来找韩钟生,见面就说:“四儿,咱俩当叔叔了!”

韩钟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韩璞生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封信来,一边递给韩钟生一边接着说:“大哥来信了,说嫂子给咱生了个大侄子!”

韩钟生赶紧拿过信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上说:“大嫂在立秋那天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父亲给孩子起名叫‘明秋’。”

韩钟生兴奋地抓住二哥的胳膊,呵呵笑着说“太好啦!我的辈分升了,再也不是家里最小的啦!”

韩璞生轻轻地拍了一下弟弟的头,“瞧你乐得那个傻样!走,咱们庆祝一下去!”

韩钟生跟着二哥来到学校边的一家小饭馆,饭馆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两人围坐在简陋的桌子旁,点了两个小菜,要了一壶酒。二哥破例给韩钟生倒了一杯。哥俩高兴地畅想着未来的日子。当他们兴奋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以后,话题逐渐转到了眼前的局势上。

他们越谈心情越低落。韩钟生虽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对眼前国共两党的战势也感到焦虑。他们哥俩聊了很长时间,最后韩璞生说:“现在看来这仗是越打越大了!北平和天津也难保太平。共产党要是真的来打北平,咱们通州这个地方恐怕是首当其冲。我看这样,你回去后收拾收拾,做好准备,过几天咱们回北平吧,呆在城里也许会好一点,再说全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至少心里踏实。”

韩钟生完全同意二哥的想法,但没想到二哥还是个急脾气,说干就干。第三天韩璞生就辞去了工作,并帮韩钟生办理了休学手续,隔天哥俩就拎着行李一起返回了北平。

这时北平城里的空气已经变得非常紧张了,全部美械装备的国民党兵把城门和车站把守得很严,不允许随便出入。不过哥俩的行程倒还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韩玉川对两个儿子不打招呼就回到北平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扬,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韩钟生回北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大哥一起去北新桥附近的一家医院接大嫂和明秋母子回家。大嫂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抱着小明秋坐在床上等着丈夫去接。见到韩钟生也去了,高兴地抱着小明秋迎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小明秋,你瞧瞧谁来了?你四叔来接你喽。”

小明秋被小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小脑袋露在外面。韩钟生凑上去仔细地打量着。秋儿脑袋那么小,比钟生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薄薄的皮肤上有一些浅浅的皱纹,头发也只是稀疏的几根,活脱脱像个小老头。这是韩钟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既新奇又有些害怕。他放慢了呼吸,担心出气大了会伤到小侄子。

韩广生看到四弟紧张的样子乐了:“没事,没那么娇气,你可以摸摸他。”

大嫂也应和着:“摸一下,没事。”说着把小明秋又往韩钟生这边送了送。

韩钟生慢慢伸出食指,轻轻地在明秋的小脸上划过,看到小明秋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一些,再次伸手去触摸小明秋的下巴。这时小明秋突然咧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吓得韩钟生赶紧收回了手,瞪大眼怔怔地看着他。韩钟生的动作和表情把大哥大嫂都逗笑了。

家里添了个小不点儿,比平时热闹了很多,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淡了。

虽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挺乐呵的,但是日子却是越来越难过了。韩玉川从韩玉冲那拿到的分红全都用来买房子了,家里的日常开销主要是依靠韩广生的薪资。城里的生活用品一天比一天紧张,尤其是粮食奇缺价格飞涨。像韩玉川这样的普通百姓家基本上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韩广生为了维持家里的生活想尽了办法,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从张家口弄来好几包粉条。家里留了一些自己吃,剩下的由韩璞生和韩钟生哥俩去打地摊售卖。

刚开始的时候韩钟生很怵头,觉得摆地摊卖东西让熟人看到挺难为情的。父亲为了鼓励他,答应粉条卖完后给他买双皮鞋,这可是韩钟生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皮鞋的诱惑下韩钟生硬着头皮跟在二哥的后面来到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马路边。那里聚集着一些卖杂货的小摊贩,大多都是摆地摊的,也有几个是推车的。韩璞生找到一块空地,让韩钟生先把地儿占上,然后他去和周边的摊主打招呼,看看这地方是不是有主儿,是不是影响别人的生意。韩璞生不愧是做过商行的,做起事来周到又客气,周边的人也都通情达理。哥俩很顺利的地摆开了地摊。

开头几天韩钟生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看路过的人,更不敢大声吆喝,遇到有人讨价还价就不知所措。后来,慢慢的也就放开了,学着二哥的样子时不时喊上两嗓子“粉条——张家口的粉条——好吃不贵——”。

粉条虽然不多,但那个年月大家吃饭都是问题,粉条这种副食买主很少,他们足足卖了一个月才算卖完。

父亲没有食言还真的给韩钟生买了一双皮鞋。但不知道为什么,买回来的竟然是一双女式的,脚面上还打着花朵样式的窟窿眼。尽管如此,韩钟生还是很喜欢,把皮鞋擦得亮亮的,放在柜子顶上,轻易舍不得穿。 第七章(六)大哥入狱 被迫返乡 这段时间,东北战场打得火热,解放军势不可当,北平城的老百姓都在传说,等东北解放后解放军就要入关攻打平津城了。北平城里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国民党士兵沿着城墙挖了好多工事,又把城外的房子全都推平了,形成了很大一片开阔地,并且在开阔地上挖满了纵横交错的壕沟,修建了大大小小的碉堡。随着战事的紧张,城内的气氛也日益凝重。城里的部队也是频繁调动,时常看到全副武装的队伍从大街上经过。

小明秋过百岁的那天,韩广生带来了最新战况,说是国军和解放军又在南方的徐州附近开始了大战,估计这场仗打的时间不会太短,看样子这段时间双方都无暇顾及平津,北平暂时还是太平的。全家人多少松了口气,都盼望着徐州大战打完后战争就此结束了,老百姓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噩运比战争更早地降临到了他们头上。韩广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国民党抓了起来,关进了军法处监狱。

全家人得到消息后都慌了。韩玉川去大儿子的单位打听消息也只是拿回了监狱的地址。一家人争着去探视,但是监狱规定每次只允许两个人进去。父亲是肯定要去的,大嫂也一再坚持,韩璞生和韩钟生只好留在家里照顾小明秋。

韩玉川和卢月娟去了只有小半天的时间,可是韩钟生却感觉等了好久好久。见到父亲和大嫂回来,他和韩璞生赶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询问大哥的情况。

韩玉川说:“你大哥看上去精神状况还好,应该没受什么苦。衣服也算干净,就是薄了点儿,不太保暖。牢房里晒不到太阳,阴冷潮湿得厉害。你大哥说让咱尽快把棉衣给他送过去。”

“他们为什么抓大哥?”韩钟生急切地问。

没等韩玉川答话,卢月娟抢着说:“广生说是他们搞错啦,他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他们说再调查一下,没准过两天就放回来了。”韩钟生在大嫂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希望的光芒。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韩玉川、卢月娟和韩璞生又相继到监狱去了几次,送去了棉衣、日用品还有一些食物,但这几次都只是把东西留下了,并没能见到韩广生的面。

一个月以后,韩玉川带着韩钟生再次来到监狱,这次看守总算答应让他们和韩广生见面了。他们在接待室等了很久才隔着铁窗看到韩广生微弓着腰,双脚拖在地上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韩广生明显消瘦了许多,头发凌乱,两颊深陷,胡须丛生,面色灰暗。他的眼神疲惫而无神,仿佛承载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他坐到父亲和弟弟面前的凳子上,裸露的脚踝处泛着淤青,透过残破的裤腿能看出他的腿肿得很厉害。

这次见面,韩广生的情绪很低落,整个过程很少说话,大多是通过摇头和点头来回应父亲和弟弟的关切。但有一句话他却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走吧。爹,带他们回去吧。别连累了你们。”

韩钟生以为是大哥催促他们离开监狱,后来父亲告诉他韩广生的意思是想让他们离开北平回到老家去。

当韩广生在狱警的拉扯下即将离开接待室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大声地对父亲喊:“秋儿!爹,明秋……”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已经被拖出了门外。其实不用再说了,韩玉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韩玉川默默地看着大儿子离开的方向,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韩广生入狱后全家唯一的生活来源断了,本已窘迫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韩璞生在去抢购粮食的途中又把卖粉条挣来的钱弄丢了,全家的生活陷入了绝境。

韩玉川明白韩广生对短时间内出狱已经不抱希望了,要他带着全家离开北平回老家去,希望他把小明秋抚养成人。他知道儿子的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目前情况下也是正确的。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避免家里人受到牵连,另一方面依眼前的状况,回到农村在地里去扒食恐怕也是全家人唯一的活路了。可他又怎么舍得下自己的儿子呢!

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已经变卖了,包括韩钟生的新皮鞋。亲戚朋友那里能借的也都借过了,韩玉川已经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更何况解救韩广生要找门路走关系,需要大量的钱。韩玉川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就和卢月娟商量想把房子卖掉。卢月娟没有意见,只要能救丈夫怎样都行。

但是在那个年月,卖房子谈何容易。他们急需要钱,那可是救命的钱呀,哪怕早一天、早一刻也是好的。最终他们只能把房子以很低的价钱抵给了当铺。

韩玉川拿到钱后整个人都精神了,整天到处跑着求人找关系。但是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钱花光了韩广生依然没有被释放出来。

韩玉川一家人苦苦支撑到了1949年初,生活的重压让他们无法再支撑下去。这时保定、石家庄和他们的老家平乐村都已经解放了,天津也在解放军的重重包围之中,眼看北平的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韩玉川营救大儿子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带一家老小回老家了。

就在他们离开北平的前一天,韩璞生匆匆离开了家。他是在天刚放亮的时候走的,那时韩钟生还在睡觉,没有能和二哥道别。后来父亲告诉韩钟生,二哥是和几个朋友一起走的,他们自己找活路去了。 第八章(一)返乡途中 离开北平那天韩钟生和父亲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卢月娟抱着小明秋,一大早顶着刺骨的寒风赶到南池子附近,挤上了一辆带棚子的卡车。

韩玉川在出发前一天,把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全都或卖或当地换成了现钱作为回老家的盘缠。交完乘车的费用后已经所剩无几了。

车上坐满了逃难的人,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说着同样的艰辛和期盼。车出永定门后道路越来越颠簸,汽车不停地晃动着,大家不再聊天,纷纷抓紧身边的东西以免被颠簸的汽车抛起来。车厢里顿时安静了,只有随着汽车的晃动发出的惊呼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再有就是小明秋时不时的啼哭声。

汽车走走停停,300多里的路程开了整整一个白天,傍晚的时候到达了保定。在距离保定城几里地的地方第一次遇到解放军的哨卡,他们从北平出来后遇到过的几个,都是国民党军的。几个士兵先让大家下车,然后把车厢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遍。再挨个查看乘客的证件,询问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然后又抽查了几个人的行李,没有发现问题就放行了。车离开检查哨的时候,一个士兵向车上的人们挥着手说:“这里已经是解放区了,安全了,放心走吧。”车上的几个男人也挥手向士兵们道别。起程后车上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大家又开始聊起了家常。

晚上全车人在一家大车店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再次上车向石家庄出发。时至正午,在距离石家庄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韩玉川一家下了车,离开大路沿着小道向前走,傍晚的时候来到一个村子。韩玉川轻车熟路地走进离村东头不远的一家院子。一进院门就大声吆喝着:“周琰兄弟!周琰兄弟在家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北屋里传出洪亮豪爽的声音:“在呢!谁呀?”随即半扇房门打开了,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身上披着棉袄站在门里向他们打量着。当他看清是韩玉川时,立即跨出门槛,趿拉着鞋一跛一跛地小跑着迎了过来。由于动作太猛,身上的棉袄险些滑落。他赶紧一只手拽住棉袄,一只手向前伸着,激动地叫着:“韩大哥!哎呀呀!真没想到,怎么会是你呀!”

韩玉川赶忙迎上几步,用力地握住了周琰的手。

“韩大哥,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一直没有你的信儿,我还以为……你可瘦多了,受了不少苦吧……”

“好兄弟!好兄弟!哥挺好的!你们咋样?都还好吧?”韩玉川的眼圈红了。

“好!好!我们都好!”

“四儿,这是你周叔叔。”韩玉川转过头来招呼着韩钟生。

韩钟生叫了一声“叔叔好!”

周琰用厚重的手掌在韩钟生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亲切地说:“四儿都长这么高了!当年我去你家的时候你还尿炕呐!”

韩钟生不好意思地笑着看向周琰,他惊奇地发现周叔叔的嘴角边有一道疤,看上去像是脸上又长了另外一张嘴。这道疤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他!当年那个被他们一行人救治的伤员!他还活着!

韩钟生笑了,笑得好开心。

周琰不知道韩钟生为什么笑,但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回过头去冲着屋里喊道:“孩子他娘,快出来,是玉川大哥来了!”然后又转回头来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抱着小明秋的卢月娟。

韩玉川赶忙介绍说:“这是我家老大的媳妇,小的那个是我的大孙子。”

“好啊!你都抱上孙子了!”

说话间周家婶子已经站在屋门口招呼上了:“韩大哥,快进屋吧,里面暖和。瞧把周琰高兴的,都傻了,大冬天的,让大哥一家子在院里冻着。”

周琰也反应过来了:“对对对,屋里坐!屋里坐!孩子他娘,韩大哥都当爷爷了!哈哈哈哈——”他一手拉着韩玉川,一手拉着韩钟生一起进到屋里。

周家婶子寒暄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厨房给他们弄吃的,周琰特意叮嘱“弄点下酒菜,我们哥俩好好喝一口。”周家婶子连连答应着出去了。

那天晚上韩钟生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顿饱饭,虽然只有玉米、红薯、土豆和白菜,但是他觉得这已经是世上最好的美味了。吃饱后躺在烧得暖暖的火炕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转天周琰想留韩玉川他们多住几天,可韩玉川执意要走。周琰拗不过就在村里雇了一辆驴车把他们送回了平乐村,还偷偷地让车夫给他们带了一大袋子红薯和土豆。

回村后才知道家里发生了巨变,他们虽然回来了,但生活依旧是没有着落。

就在韩玉川一家在北平苦苦支撑的时候,老家进行了土地改革,他们家被划为了地主。这也许是全县最小的地主了,总共只拥有二十六亩土地和一座破院子,家里既没有雇长工也没有放租子。村里好几户比他们条件好的家庭也只是划为了富农。韩钟生猜测也许是因为当时只有继母一个人在家留守,她自己没有能力种地,于是就雇了一个做农活的短工的原因。其实韩玉川心里知道这里边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土改后韩玉川家分得了三亩薄田和韩洪挺家的一间东屋。而且屋里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董新玲也早已回娘家去了。这时的韩玉川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火爆脾气,也不再争强好胜,他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第八章(二)又见三哥 因为只有一间屋子,卢月娟和公公、弟弟住在一起不方便,韩玉川只得让她带着小明秋回村西头的娘家住,他领着韩钟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住进了韩洪挺家的东屋。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天津解放、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相继传来。韩玉川他们也在韩洪挺和亲戚的帮助下熬过了冬天。眼看进入春耕时节,韩玉川找韩洪挺借了些种子,张罗着在三亩地里种上谷子。

那天韩玉川爷俩从地里回来,刚进村就听到有人在身后打招呼:“是玉川叔吗?”

韩玉川回头看着来人,感觉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韩玉川试探着问。

“玉川叔,是我!东水呀!村西头卢俊家的大儿子。”

经过提醒韩玉川想起来了:“嗨,是你呀。月娟家隔壁卢家的老大。”

“对呀!”

“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冷不丁的一下认不出来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飘着,前两天刚回来。要不是您这身板还是这么挺括我也不敢认您。”

“哪呀,老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村里走。

卢东水告诉韩玉川他在路过大李村的时候见到了韩锦生,锦生现在在一个解放军的兵工厂里做保管员。

韩玉川意外的得到了三儿子的消息,非常高兴。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韩锦生的来信了,这段时间烦心的事太多,韩玉川也没有顾得上联系韩锦生,就连离开北平回老家的事也没有通知他。前两天韩玉川还琢磨着等地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跟三儿子联系一下呢。

韩钟生在一旁听到了三哥的消息更是高兴。回家后就向父亲提出要去看三哥。韩玉川也惦念着三儿子。可是正值播种的关键时节没有时间带钟生去,大李村离平乐村将近二十里路,让钟生一个人去又有些不放心,就想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可韩钟生太想念三哥了,迫不及待地再三请缨要自己去,说自己都能从通州走回过北平,这点路不会有问题的。韩玉川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恰好有个同村人要去巨鹿县城,稍微绕些路就可以经过大李村,韩玉川就托付他把钟生带了过去。

韩锦生怎么也没有想到四弟会到大李村来看他。见到韩钟生后,他惊喜的心情溢于言表。还没等韩钟生说话,就忙不迭地把自己仅有的一些能吃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摆在了四弟的面前,看了看又觉得太寒酸,连忙说:“四儿,你先在这歇着,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话音没落就已经跑出了房门。没过一会儿又神采飞扬地回来了,一边从口袋里向外掏鸽子蛋,一边炫耀着说:“怎么样?你三哥有能耐吧!你等着,我给你炒鸽子蛋去!”

那天晚上哥俩一直聊到了深夜。韩锦生详详细细地给弟弟讲述了这段时间里自己的经历。

韩锦生经人介绍到保定后先是在一家五金厂打工,因为有熟人的关系,安排的活还不错,主要是管理仓库和给客户送货。由于大战在即,五金厂的生意并不好,所以也不算忙。到了48年11月的时候,国民党军突然撤出了保定,很快保定就被解放军接管了。五金厂便开始和解放军合作,帮着部队军工厂加工一些零部件,加工出的产品按要求要送到大李庄的军需仓库。

五金厂的厂长得知大李庄离韩锦生的老家不远,就派他把货送过去。本来应该交完货就返回保定的,恰好原先军需仓库的管理员要请长假回家,仓库领导觉得韩锦生不错,就临时征用顶了仓库保管员的缺。

韩锦生说,他给北平的家里去过几封信,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心里一直很忐忑,不知道大家是否都好。

韩钟生给三哥讲了这段时间家里的种种变故,讲到大哥被捕的时候,韩锦生的眼圈红了,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嘴里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安慰自己地念叨着:“大哥肯定没事,不会有事的,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世事难料,没有想到的是韩广生当真回来的时候,韩锦生却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韩钟生在大李村和三哥一起度过了几天快乐的时光。韩锦生很想跟弟弟一起回家看父亲,可是请不下来假,只好让韩钟生一个人返回了平乐村。

韩钟生回到家后,父亲正满头大汗地在地头休息,三亩地已经整整齐齐地种上了谷子。

在秋收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韩玉川靠东挪西借勉强维持着生活,他们爷俩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熬不过去的时候,韩玉川也只得舍下脸带着韩钟生去讨饭。那个年月家家都不宽裕,好在是好心的人多,但凡能挤出一口的,都或多或少的给他们一点儿。周边几个村子走下来,讨回来的干粮也够他们吃一段时间的。

这期间韩锦生曾经回过一次家,他回来时正赶上父亲要给谷子地灭黏虫。谷子地因为没有施肥,本来长势就不太好,更要命的是还不到抽穗期就生了黏虫,虫子爬在谷子秆上把叶子啃得都是窟窿。

韩玉川向韩洪挺借来除虫车,韩锦生把扶手上的绳子套在脖子上,推着车在谷子地里来回走,父亲跟在旁边,边走边用细木棍敲打谷子秆,趴在谷子上的黏虫就被震落到车斗里了。推到地头后,他们将车斗里的虫子倒入韩钟生事先挖好的坑里,并用土埋好压实。然后继续在另一道垄里来回推。

三亩地打一遍虫子要半天时间。韩锦生总共请了三天假,结果每天都要足足干半天的活。韩锦生返回大李村后,韩钟生帮着父亲每隔两天再打一次,这样又打了三四次,直到几乎看不到黏虫为止。总算是把命根子一样的谷子保住了。

收获的日子终于等到了。这三亩地在韩玉川的精心照料下打下了两口袋子谷子,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但是这点粮食远远不够吃的,临近春节时他们的粮食又所剩无几了。 第八章(三)送别三哥 从腊月二十那天起,韩玉川又不得不带着四儿子到离家更远的村子去要饭。他们每人拿了一条破口袋,在凛冽的寒风中低声下气地去敲别人家的门,忍住一肚子的苦水强作笑脸对人说着吉祥话。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爷俩把这些天讨来的干粮全都倒在炕上,然后再整整齐齐地摞起来,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十天来他们收获非常丰富,不仅数量多而且花样还很齐全,有窝头、豆包、馒头、年糕、发糕等等。韩钟生从来没见过这么丰富的食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倒有一些苦涩的感觉。

韩玉川轻轻拍着韩钟生的肩膀说:“四儿,挑一个最喜欢的,两个也行。今天过年了!咱爷俩好好享受这顿饭。”

韩钟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拿了最上面的一个窝头。

韩玉川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走出屋子,眼里噙满了泪水。

初一一早,韩玉川从挺二娘那借来大笸箩,把比较新鲜的干粮挑拣出来,放在笸箩里,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冻实。然后再把干粮倒进门外的一口缸里储存起来。为了防止老鼠偷吃,在缸上盖了一块厚重的木板,还不放心,又压了一块石头。

虽然有了这些干粮,但是这个冬天的时间还很长,爷俩也不得不省着吃。所以韩钟生每天还是要在饥肠辘辘中熬日子。

生活虽然很艰苦,可是韩玉川还是坚持要让韩钟生去上学。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解决了学费的问题,在1949年秋收过后韩钟生又开始在本村小学上学了。

学校就设在韩钟生以前住的“卷子房”里。东屋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北屋比较宽敞是三四年级的教室,西屋是一二年级的教室。教室里用砖垛支起几块还算规整的长木板就算是课桌了,凳子都是同学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所以五花八门高矮不一,不带凳子的同学就坐在砖头上。大家也没有固定的位置,后排同学被前排挡住的情况时有发生,好在教室不大、学生不多,所以也不太影响听讲。

院东侧的草棚改成了老师的伙房,年纪大一点的同学轮流负责给老师做饭。

其实学校只有两位老师,一位姓王的男老师负责所有年级的算术课,另一位姓胡的女老师负责教语文。

学校还承担了村里宣传站的职责。韩钟生和另外三名同学被指定为宣传员,每天的任务就是下午放学后举着一个一米来长的大喇叭站在北屋房顶上大声喊出老师写好的宣传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喊一遍就算完成任务。工作虽然简单,但是每次韩钟生站在高处听着自己的声音向四下传播时还是觉得很威风、很自豪。

韩钟生上的四年级只有一个班,班上同学的年龄差距也很大。那时韩钟生已经13岁了,算是班里的大孩子了,可班里还有好几个比他年长的同学。王铭和马重臣都比韩钟生大三岁,他俩也是班里的尖子生。后来王铭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其后又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在BJ的一所中学当教师。马重臣考上了河北师院,毕业后回到家乡做了一名乡村教师。

王老师的算术课讲得非常精彩,在他的启发下韩钟生开始喜欢上了四则运算题,每做出一道难题心里总会感到特别开心,渐渐的,啃难题成了韩钟生的爱好。他的成绩也从班里的中游很快提高到了上游的水平,这让父亲感到了些许欣慰。

又到了春耕时节,兵工厂撤销了。韩锦生失去了工作回到了家里。他带回来的一点积蓄很快就用完了,家里眼看又要断粮了。添了劳动力,韩玉川不好意思再去讨饭,于是向乡亲借了一处闲置的房子带着儿子们做豆腐。

做豆腐要先用石磨把泡好的黄豆磨成生豆浆。家里没有牲口所以只能靠人工来推磨。这可是个累活,推着石磨转圈圈,又累又晕。韩钟生可不愿意干,但看着三哥一个人推磨时吃力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只得硬着头皮和三哥一起推。磨一包豆腐要推三个来小时的磨。每天晚饭后韩钟生就和三哥围着磨盘转,直到筋疲力竭才能爬上床睡觉。

韩玉川在儿子们休息的时候把生豆浆放在大铁锅里煮沸,然后盛入一口大缸中用卤水来点豆腐。豆腐质地的软硬取决于点卤水的手法。当地人都喜欢吃硬豆腐,所以他每次点的豆腐都比较硬,虽然一锅豆浆做出的豆腐块会比别人家的少一些,但销路会好一点。韩玉川觉得这样很好,薄利多销嘛,自己和乡亲们都不吃亏。

早上起床后韩钟生去上学,韩锦生就用扁担挑着父亲做好的豆腐,手里敲着木头梆子,到四乡去售卖。忙了一宿的韩玉川也不能闲着,要在家里继续挑豆子、泡豆子,还要照看自家地里的庄稼。

他们家的豆腐实诚,而且既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黄豆换,所以销路还算不错。基本上每天晌午刚过,韩锦生就能把当天新做的豆腐卖完。即便是这样,卖豆腐的微薄收入也只够他们勉强维持生活。

这样过了几个月,麦收过后,韩锦生和父亲商量想要到天津去找工作。韩玉川虽然有些不舍,但考虑到孩子的前程还是表示了支持,并且把家里还能看得过眼的被褥好好地晾晒了一遍,给韩锦生打了个大包袱。走的那天韩玉川自己要去卖豆腐,就让韩钟生去送三哥。

韩锦生没有拿父亲给他准备的包裹,只背了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小布包。韩钟生把三哥送到火车站,一路上他们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心里都明白对方的不舍。

临别时韩锦生用力地抱着弟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韩钟生说:“四儿,好好上学,长本事,长大了一定要过上好日子。让爹也享享福。”见弟弟点了头,又说:“回去告诉爹,我枕头里面还有点钱,虽然不多也能应个急。千万别忘了跟爹说!”说完头也不回地登上了火车。

万万没承想这一别竟然成为韩钟生和三哥的永别。 第八章(四)大哥归来 韩锦生走后家里的生活又恢复到老样子,韩钟生每天照常去上学,韩玉川也不再做豆腐了。

一天放学回家,韩钟生刚进院门就听见了小孩子的哭闹声,他一听就知道是小明秋来了,他心里纳闷“这不年不节的,大嫂她们怎么来了呢?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韩钟生快走几步,接近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传出大人们的说笑声,心里立马踏实了。

推门一看,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父亲、二婶、三婶还有挺二伯、挺二娘都在,大嫂抱着小明秋坐在炕沿上,而另一个人则半躺在炕上正和大伙说笑着。

三婶首先看到了钟生,忙向他招手:“四儿,快来看看谁回来了?”大家闻声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韩钟生透过人缝一眼就认出了床上的人。他惊呼一声“大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炕上,拉着大哥的胳膊仔细地打量。看着瘦得皮包骨的大哥,韩钟生心里一阵酸楚。离开北平的时候,他隐隐地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大哥了,父亲虽然没有这么说过,但韩钟生知道他也有这种想法。现在大哥活生生地就在眼前,悲喜交加的他一头扎在大哥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韩广生紧紧搂着弟弟,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卢月娟一边拉钟生起来,一边说:“俩大老爷们哭得跟娘儿们似的,丢死人了。”韩钟生止住哭声,擦擦眼泪坐起身来。他看到大嫂和父亲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韩钟生在大人们的谈论中大致了解了大哥回家的经过。北平解放后,解放军接管了国民党监狱,并逐一对关押的犯人进行甄别。经过一年多的煎熬,韩广生终于被认定为受迫害人员获得了释放。韩广生出狱后暂住在大舅妈家里。短暂休养后,大舅妈按照他的意愿雇人把他送回了老家。

韩玉川把大儿子安排在自己住的屋子里,卢月娟也带着儿子明秋搬回来住,一家人重新团聚在了一起。

挺二伯把院门旁盛放杂物的屋子借给了他们,韩钟生和父亲把里面的东西腾空,用土坯、砖头和木板支了一张床,上面铺上厚厚的干草,躺上去还算舒服。虽然屋子小得只能容下这张床,但是能有这么个地方住他们已经知足了。

韩广生的两条腿在监狱里受了重伤几乎不能行走,人也极度虚弱,回家后只能在炕上躺着,但精神面貌很好,整天说说笑笑的,还经常给挺二伯的儿子韩铭生补习功课。

家里有了女人和孩子热闹了很多,总算又有了家的氛围。韩玉川的笑容也多了不少,每天除了忙农活,就是围着孙子转个不停。

没过几天,韩玉川又收到了三儿子韩锦生的来信,说他在天津参了军,部队首长夸他能文能武是个好苗子,不仅让他当了连队的文化教员负责同志们的扫盲工作,还说要好好培养他。这让全家上下更加高兴了。

后来,在一次闲聊中,韩广生说起了被抓的原因。那年在天津时,他主要负责三岔河口一带的治安。就在他上任不久,高厅长特意从北平给他打来电话,告诉韩广生这份工作是个肥差,好好干,不要太死板,趁机会多挣点钱。随后五盟弟找到他,请他利用职务之便为共产党通过运河码头运输紧缺物资和重要人员提供方便。这件事虽然对韩广生来说并不是不能办到,但也存在不小的风险。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想起了高厅长的来电,他好像明白了厅长的真正意思。一方面碍于朋友的情面,另一方面他对共产党一直抱有好感,更何况共产党答应给的报酬也确实很有诱惑力。于是他铤而走险地答应了下来。

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韩广生帮了共产党很多忙,三岔河口成为了那段时间共产党沟通TJ市内外的一条重要通道。这期间韩广生也从共产党那里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调回了北平后韩广生就用从天津挣到的钱加上父亲从玉冲叔那里得到的红利买了房子。从那之后也就没有再和共产党接触过。

后来不知道是谁听到点风声,就捕风捉影地向警察厅稽查处告发了他,说他利用职务之便私通共党。于是他被抓了起来,关进了监狱。

这让韩钟生想起当年在天津时,总能看到大哥和他的五盟弟神神秘秘、忙忙乎乎的,原来就是在忙这些事呀。

韩广生受过严格的警察培训,也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知道这种事如果招认了必死无疑。所以他在监狱里始终咬紧牙关拒不承认,幸好稽查处也没有抓到真凭实据,案子就拖了下来。多亏北平很快就解放了,否则时间再长点儿他就算真能挺住,人也就废了。 第八章(五)大哥之死 韩广生从北平回来时,多亏了大舅妈资助的一笔钱。依靠着这些钱,韩玉川一家的生活得到了一些改善。韩广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腿伤也明显见好,入秋后就能够拄着拐在院里转悠了。家里的氛围更加轻松了,大家好像都看到了新的希望。

此时传来了志愿军入朝参战的消息,这让韩玉川隐隐感到一些担忧。他接连给韩锦生写了两封信,担心他会不会去朝鲜打仗。在等待回信的这段时间里,韩玉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家里却出了重大变故。

在刚刚入冬后的一个晚上,习习冷风让惨白的月光显得格外阴冷。刚刚睡熟的韩玉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点起油灯,披好衣服来到院门口,隔着门问道:“谁呀?”

“我们是石家庄市警察局的,韩广生是住这吗?”

韩玉川打开大门,见三个身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他们的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把式蜷缩着身子坐在车辕上。

没等韩玉川开口,一名警察抢着说:“你别声张!别吵着街坊邻居!我们是来接韩广生回去了解情况的。他在吗?叫他出来吧,我们就不进去了。”

韩玉川连忙点头应承着:“在,在。我去叫他。”

他往院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那个警察:“你们要问他什么事呀?”

警察用应付的口气说:“我们也不清楚,去了就知道啦。”

韩玉川低头往院里走去,他走得很慢。这时韩钟生也从屋里出来了,跟在父亲的身后来到东屋门前。韩玉川在门口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屋门:“老大,老大!醒醒!有人找!”

时间不大,屋里亮起了灯光,卢月娟把屋门打开一条缝问:“爹,啥事?”

韩玉川挥了挥手“屋里说。”

然后抬脚准备进屋,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回身对跟在身后的韩钟生吩咐道:“你去请他们进来吧,到咱屋里暖和暖和,喝口热乎水。”

韩钟生答应着返回门口。可能是天太冷的缘故,几个警察稍一推辞就叫着车把式一起跟着韩钟生进了小草屋。因为屋子实在是太小,几个人只好盘腿坐在床上。韩钟生赶紧去伙房生火烧热水。

一通折腾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几个人喝过热水也暖和了过来,就让韩钟生去催韩广生快一点儿。

韩钟生答应着从小屋里退出来,刚好看到大嫂挎着一个包袱掺扶着大哥跟在父亲的身后走了过来。挺二伯和挺二娘也被惊动了,远远地跟在后面向外走。

警察让韩广生在马车的中间坐好,还关切地问:“衣服带够了吗?天可是越来越凉啦!”说完朝站在门口的人们挥挥手:“你们回吧,我们走了。”说着马车就启动了。

韩玉川赶忙追了两步问:“这是去哪儿啊?石门吗?”

“先去县里,你们有事可以到那去找他。”

马车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大家都呆呆地注视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良久之后,挺二伯轻声地问韩玉川:“这是为了啥事呀?”

韩玉川好像忽然回过神来,一边转身往院里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天知道!这叫什么事呀!刚从那边的监狱里放出来,又让这边抓进去了。真他娘的……”

“别着急,看警察的态度,应该没什么事!”挺二娘安慰着韩玉川。

卢月娟也用颤巍巍的声音说:“广生不是说了吗,他没做过对不住这边的事,一准是误会。也许真的就是去了解点情况呢!”她既是在安慰父亲,也是在安慰自己。

韩广生被带走五六天了也没见回来。韩玉川带着韩钟生去县警察局探视他。警察局说韩广生已经移送到县监狱了。他们赶紧赶到县监狱,在那里和韩广生匆匆见了一面。韩玉川问韩广生知不知道为什么被抓,韩广生也是一头雾水。

后来,韩玉川和卢月娟又几次去探监,结果都是白跑。

韩广生去世后,卢月娟带着小明秋回了娘家。董新玲也找人传话,以韩广生的事情为借口,跟韩玉川提出了离婚。韩玉川没有丝毫犹豫,当天就办好了离婚手续。

韩钟生能感觉到,父亲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肯定难受得要命。大哥的死因,成了他到死都解不开的心结。

这也是困扰着韩钟生的一个疑团,直到九年后韩钟生在BJ见到了大哥以前在警察厅的同事满仓哥才得知了真相。

原来韩广生有个拜把子的七弟,原先在塘沽警察局工作,塘沽解放时投奔了这边,北平解放后调到了北平警察局工作。可能是由于他历史背景的原因在单位多少有些受排挤。他为了邀功,显得自己大义灭亲,就到处诬告揭发自己的亲朋好友,韩广生就是受害人之一。

当时韩钟生对满仓的说法还将信将疑,直到201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和满仓哥取得了联系,并经他引荐见到了大哥当年另外的两个把兄弟,他们向韩钟生证实了这件事。面对三位年近90的老人,韩钟生不得不相信60多年前的事是真的。

由于韩玉川的低调处理,韩广生的事情没有在村里引起大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第八章(六)三哥牺牲 韩广生的事情刚刚平息,家里收到了韩锦生的来信。信上说他所在的部队已经到了朝鲜,打了两场胜仗,正在休整。战事非常紧张,但战友们都士气高昂,大家一有时间就跟他学识字,很多战友都拿到了“扫盲证”。他和战友们一样有决心打跑美国佬,打赢战争。他会照顾好自己,请父亲放心,并问全家安好。随信还寄回了一张穿军装的照片。

韩玉川看完信,心里五味杂陈。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给三儿子写回信,写完了改,改完再写,再改,再写……最终回信的内容却只有寥寥几句:家中一切都好,勿念。安心打仗,多打胜仗,盼早日归来。

在这之后,韩玉川好像是突然之间就老了,整天心神不宁,做事时也总是丢三落四。有好几次,他下地干活后居然空着手就回来了,是乡亲们帮着送回了丢在地里的农具。韩钟生知道虽然爹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三哥。

五一年的秋天,韩玉川总算盼到了部队的来信。他接过信,连声说着“谢谢”,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信封上的字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捏着信,慢慢地坐到了门槛上,望着地面呆呆地发愣。

韩钟生心中一沉,意识到肯定是三哥出事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父亲,只能静静地站在父亲身边默默地抹着眼泪。

过了很长时间,韩玉川站起身,低着头,慢慢转身向屋里走去。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韩钟生,进门后回手关上了房门,把韩钟生关在了门外。

韩钟生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有些不知所措,既担心父亲,又不敢擅自进屋,无奈之下只好蹲在窗台下面仔细留意屋里的动静。

屋里没有一丝声音。不仅是屋里,院子里、街道上,乃至整个村子都鸦雀无声,静得使人窒息,让人心慌。

时间似乎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总算传出了父亲磕打烟袋锅的“咣咣”声。韩钟生站起身推门进屋,看到父亲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往烟锅里填着烟丝,打开的几页信纸散放在他身边的炕桌上。

见韩钟生进来,韩玉川赶忙用手抹了一把眼睛,用烟袋指指炕桌上的信纸低声说:“你三哥回不来了。”

听到父亲的话,韩钟生如遭雷击,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从内心里抗拒这个事实,不敢也不愿意去看那封信,好像只要不看它就还有挽回的希望。

在三个哥哥当中,三哥韩锦生是陪伴韩钟生时间最长的,也是和韩钟生感情最深的。韩锦生从小跟父亲习武,又是火爆脾气,是村里孩子们眼里的煞星,但却是韩钟生的守护神。他处处让着钟生、护着钟生,陪钟生玩,逗钟生笑。韩钟生真的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全村人都知道在四个儿子中韩锦生是最像父亲韩玉川的,无论长相和脾气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韩玉川也从来不掩饰对三儿子的喜爱,他总当着外人的面说三儿子是让他最得意的。韩锦生的离世让韩玉川痛彻心扉,很长时间没能缓过劲来。

在1952年初的时候,韩钟生的二叔韩英欣给大哥韩玉川和自己的老婆卢琳捎信回来说,组织已经安排他转到地方工作了,现在在太原的一所大学任校长。工作稳定了,生活也可以稳定下来了,让卢琳带着孩子举家迁往太原团聚,如果大哥愿意也可以一同去。

这些年来卢琳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老家担惊受怕、吃苦受累,日子过得也是很不容易,现在总算熬出头了,卢琳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韩玉川也替她们一家感到高兴。但他不愿意离开家乡去投奔兄弟。卢琳劝了几次,见劝不动也就作罢了。

临行前,卢琳坚持要把自家的耕地和房子全都转交给韩玉川。交接是在村长和挺二伯的见证下进行的。

等人都到齐后,卢琳开口说道:“我们家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想当年分家的时候,英欣不在家,大哥怕我一个女人家吃亏,坚持让我先挑。而且虽然分家了,这些年大哥也没少给我们帮忙,才让我和孩子能顺利度过难关。这份情谊我不敢忘。现在大哥的日子太苦太难了,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本来英欣想让大哥一起去,但大哥不肯。我们这一进城,家里的地呀房呀的就都闲下来了。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凡是带不走的东西,就都送给大哥了。字据我已经写好了,今天就麻烦您二位给我们主这个事儿!”

其实在这之前,卢琳已经和韩玉川就房子和耕地过户的事商量过好几次了,韩玉川都没有答应。可卢琳执意要这么做,韩玉川拗不过只好同意举办这次交接仪式,他是想当着见证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卢琳说完后,韩玉川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二弟和弟媳妇的意思我明白,也心领了!我觉着该是谁的东西就是谁的东西。你们用不着了,可你们还有孩子,孩子还会有孩子,这些都应该是他们的。”

韩玉川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弟媳妇为了这事已经找了我好几次了,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我要是不答应就显得伤感情了。这两天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们看看行不行。”

韩玉川接着对卢琳说:“还是那话,你们的就是你们的。地呢不能荒着,我先种着。房子也不能闲着,我就先住着。算是我借你们的。以后你们或者侄子需要了,随时可以拿回去。带不走的家当我先替你保管着,要用的时候随时来拿。”

他看卢琳没有表态,继续说:“弟媳妇呀,有了地种我们就能养活自己了,你不找哥哥收租子,哥哥已经感激不尽了!再多的当哥哥的可真不能要呀!”

“村长、二哥,你们看我这法子行吗?”韩玉川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二位见证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琳也只好同意了韩玉川的方案。

卢琳走的时候把北屋和东屋腾了出来,一时带不走的东西都锁在了两间西屋里。

卢琳走后韩玉川带着韩钟生从挺二伯的院子搬回了老宅。他们并没有住进宽敞舒适的北屋,而是住进了东屋里。

有了足够多亩耕地,温饱就不是问题了。又有了自己的院子,不用和挺二伯一家挤在一起了,更主要是没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生活舒适了很多。爷俩的生活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善。韩玉川也逐渐走出了痛苦的阴霾,脸上的笑容开始多了起来。 第九章(一)生活大有起色 这年夏天韩钟生从高小毕业,由于他的小学阶段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上了好多年,所以有些厌倦学习了,就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没有报考初中,而是留在家和父亲一起做农活。

韩钟生当时十六岁,身体强健精力旺盛,受同村年轻人的影响,他也迷上了打篮球。

平乐村村头的晒场旁边有一块篮球场。球场是韩钟生他们在北平的那段时间里村里的年轻人自己动手修的,韩钟生从北平回来后就经常看到村里的小伙子们在这里打球。不过当时连饭都吃不饱,对这种玩耍嬉闹的事也就提不起兴趣来。现在吃喝不愁了,又有大把的时间,所以韩钟生很快就加入到打篮球的队伍当中,一度到了痴迷的程度。

这是一块标准尺寸的篮球场,篮架和篮筐也都是按照规格制作的,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地面仍旧是土地,虽然压得非常平实,但跑起来仍然难免尘土飞扬。一场球打下来每个人都跟泥猴一样。即便是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大家打球的热情,一有闲暇时间,韩钟生他们一帮年轻人就会聚在这里打比赛。

农闲时就不用说了,农忙时韩钟生也是忙个不停。地里的活儿一干完,他就赶紧回家处理家务,然后飞奔到球场,趁天黑前痛快地打几场球。哪怕就他一个人,他也会自己练投篮、运球,手都不带停的。反正是每天不过一过球瘾就觉得难受。一来二去韩钟生的球技突飞猛进,别看他学习打球的时间不长,但在村里这帮年轻人中投篮最准、运球最快,很快就成了打比赛分组时大家争抢的“香饽饽”。

韩钟生不仅篮球学得快,学做农活也不含糊。经过父亲的悉心指点,很快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农民,农田里的耕耩锄耪样样拿得起来。耕出的垄沟一眼看去是笔直的一条线,耩的地苗生长得整齐均匀,庄稼的长势比邻近地块的都好。韩玉川总能听到乡亲们当面背后夸赞钟生:“小四儿这孩子不错,是个好把式!”韩玉川听了就呵呵地乐,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除了地里的活,家里那些缠人的琐碎事韩钟生也尽可能抢着干。每日收工回家后先把牛喂上,然后做饭、挑水、洗衣、喂猪、喂鸡、积肥……

韩钟生喂猪可有自己的一套。别人都是把猪关在圈里,他偏偏搞散养,让小猪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他在半地下的猪圈里修了一条坡道,让小猪可以随意进出。小猪平时就在前院里随便跑,睡觉时自己知道回窝,可拉屎时却不知道挑地方。所以韩钟生每天又多了一样活,就是清理猪粪。即便这样他也不愿意把猪关起来。

他养的是一头瘦型的小黑猪,仍然延用BJ小黑狗的名字,也叫它小黑。小黑非常灵活,也很聪明,没有一点猪应该有的蠢笨。平时只要韩钟生在院子里召唤一声“小黑!”它一准摇着小尾巴,哼哼着跑过来,抬着头眨巴着小眼睛看着钟生,像是在问“叫我有什么事?”。饿了的时候小黑就会主动跑到钟生脚边,哼哼唧唧地讨吃的。天一黑它就自己回到窝里睡觉,跟狗一样听话。街坊们看到小黑这么听话,都夸韩钟生快把小猪养成精了!

这一年大丰收,打下的粮食整整装满了两个粮囤,另外还收获了一囤的花生。

当地有过年杀年猪的习俗。临近年关,韩钟生知道小黑的厄运将至了,他央求父亲不要杀小黑,父亲安慰他说:“知道你舍不得。可猪就是让人吃的,这是它的命数。放心吧,不会让它受罪的。”

钟生一听还是要杀小黑,心里着急了,就赌气地说:“那也不行!你们要是杀了小黑,我就再也不吃猪肉了!”

韩玉川没有办法就和他商量:“以前咱家年景不好没有法子,今年日子好了,如果不杀年猪,过年不给乡亲们送点荤腥,会让大家笑话。要不这样,咱不杀小黑,把它卖了,买一头猪回来过年好不好?”

韩钟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村里确实是有这样的习俗,像今年这种光景如果过年时不给亲朋好友送点肉,会让别人看不起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不能让他太为难了。虽然韩钟生心里清楚小黑终是难逃厄运,但也只好同意了。

“那行吧,但是不能把它卖给杀猪的。”

“嗯,一定。”韩玉川点头答应着。

这是韩钟生记事以来过得最有年味的一个年。

小年过后挺二伯和挺二娘就到县城去了。他们的儿子铭生自打到县城上学以后就一直住在城里的舅舅家。前些年铭生的姥爷去世后,他的姥姥就搬到城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所以这几年他们都是到城里过年,按照惯例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临走时就将家里鸡和兔子托付给了韩钟生。

初五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初六上午,韩钟生像往常一样来到挺二伯的院子里,先拌好鸡食放到鸡圈的食槽里,然后到草棚取来干草喂兔子。干完这些后,顺手抄起院里的扫帚把鸡窝和兔棚顶上的积雪打扫干净。看着来来回回走出的几道脚印,韩钟生心想要是等雪化了肯定要踩两脚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几条路扫出来,省得明天结了冰不好处理。于是猫着腰沿着脚印把积雪向两边扫开,露出一米多宽的地面来。

快要扫到他们原先住过的东屋门口时,一个雪球飞过来打在了韩钟生的屁股上,把他吓了一跳。韩钟生赶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人影一闪身躲到了院门后面。虽然只是一晃而过,韩钟生已经依稀地认出了那个人。他高兴地招呼着:“铭生哥!是你吧!别藏了!我看到你了!”

韩铭生笑嘻嘻地从门后走了出来,“你小子可以呀,我这么快都让你看见了!”

韩钟生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呗!”铭生在韩钟生肩上锤了一拳,“不错,壮实多了!玉川叔还好吧?”

“我爹好着呢。走,跟我回家,我爹见了你肯定高兴!”

他们一路说笑着回到老宅。院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屋子窗户上贴的大红窗花在屋顶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艳丽。北屋门口台阶旁的两棵树上挂着的一对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喜庆。

“叔叔!铭生给您拜年来了!”韩铭生一边喊着一边甩开韩钟生快步走向北屋。韩钟生一把没有拉住,铭生已经到了北屋台阶下。

这时韩玉川从东屋里走出来,在铭生的背后招呼着:“铭生!”

铭生转过身来迎向韩玉川:“叔,您在这屋呢!您还好吧?给您拜年了!”说着就要跪下去磕头。

韩玉川一把拉住了他“好孩子,快起来!你爹妈也都好吧?”

“都挺好的。他们让我给您捎好呐。”

“来来,进屋坐。”韩玉川大手一挥把铭生让进了屋里。

别看韩铭生和韩玉川年龄相差很多,可叔侄两个人聊得还挺投机,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韩玉川对铭生说:“今儿中午可不许走,就在这吃。我给你包猪肉白菜馅饺子。”

铭生欣然接受了:“行!您的日子好过了,我们都替你们高兴。今个我也沾沾光。”

韩玉川笑着去厨房外面的大缸里挑了一块肥瘦适中的猪肩肉准备亲自下厨。韩钟生自告奋勇地把活揽了过去“爹,您跟铭生哥接着唠嗑去吧。我先去给你们打点儿酒,再炸点儿花生豆,你们喝两口。包饺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铭生在屋里听到了,大声夸赞说:“四儿懂事了!长出息了!”

韩玉川本来想说点什么,听铭生这么一说也就笑着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在韩钟生的记忆里,他长这么大,总共也就吃过三次肉馅饺子。第一次还是母亲在世时,第二次就是今年大年三十的晚上,第三次是在昨天正月初五。包饺子也是最近两次刚跟父亲学的,他也想借这次机会显示一下新学的手艺。

在韩玉川和铭生喝酒的这段时间里,钟生凭着记忆,照着父亲的手法,一通忙乎。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后,饺子总算出锅了。

热腾腾的饺子一上桌,铭生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送进嘴里,刚嚼两下就咧开了嘴。

韩玉川疑惑地看了铭生一眼,放下酒杯夹了一个饺子,一咬,立马吐了出来:“儿子,你这馅咋没搁白菜?打肉馅时水也没加吧?这个大肉疙瘩,硬得咬不动啊!”

韩钟生也赶紧尝了一个,嚯,硬得跟牛筋似的,他脸一下子就尴尬地涨红了。

铭生赶紧给钟生解围:“还是四儿实诚!纯肉馅的饺子,真材实料,哈哈——”

韩玉川也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对钟生说:“你赶紧去给你哥下碗面条吧。”

钟生一听,立马跑出去煮面条了。

后来这件事成了韩铭生和韩钟生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只要一提“真材实料!”,他们哥俩就会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第九章(二)二哥之死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忙完春耕,天气开始热了起来。一天傍晚韩钟生打完球正在院子里用井水擦洗身子,村长走进院子,问道:“四儿,你爹在吗?”

韩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答道:“这会儿没在,刚出去。叔,您找他有事?”

“去哪了?”

“我爹这两天咳嗽的毛病又犯了,去找周先生号号脉,拿点药。”

“他这咳嗽也反反复复有段时间了。你得劝劝他,让他少抽点烟。”村长停顿了一下,“我也没啥事,这有他的一封信,我顺道给捎过来了。”村长举起一个信封摇了摇。

韩钟生赶紧迎上去想把信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村长看着韩钟生湿漉漉的手也没有把信递过来,而是朝东屋窗口走去,边走边说:“我把信放窗台上了,一会儿你给拿屋里去。”放下信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说着转身向院外走去。

“忘不了!您不坐会儿?”

“我不在这看你洗澡了,走了。”

“谢谢叔!您慢走。”

那是很厚的一封信,收信人是韩玉川,寄信人是SP市粮食局。

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父亲还没有回来,疲惫的韩钟生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信是转天早上才交给父亲的。

韩玉川拿着这封莫名其妙的信犹豫了半天才缓缓打开,看着父亲越来越凝重的表情,韩钟生的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准是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韩玉川吃力地看完信,又拿起随信寄来的照片端详了很久,然后把信和照片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院子,向村外走去。

韩钟生赶忙凑到桌边抓起照片一看,原来是二哥韩璞生的免冠照。韩璞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处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年轻的脸上带着微笑,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向前方,干净利索的短发更是衬托出一股英气。照片下边有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春于四平”。

韩钟生放下照片拿起桌上的来信。从信纸和字迹上明显看出信分为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只有两页纸,另一部分则是厚厚的一小打儿。韩钟生先拿起那两页信纸,信上说韩璞生自杀了,遗体已经代为妥善处理,随信寄回他留下的遗书和照片,其他遗物随后寄回,信的落款是SP市粮食局想必就是二哥临终前的工作单位。

韩钟生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每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闷痛。很多很多往事从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二哥去学校接他迟到时内疚的样子,回北平找他时急切的眼神,得知侄子出生时兴奋的表情,摆摊卖粉条时的成熟老练,丢钱后的垂头丧气……

韩钟生的眼光又一次定格在韩璞生的照片上,他觉得照片上的二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秀帅气。

韩钟生拿起二哥的遗书,遗书很厚,详细记录了二哥自四九年离家后的经历。

1949年,韩玉川带领全家离开北平回老家的前夕,韩璞生跟随几个朋友离开了家。他们去报考了华北革命大学,经过短期培训后跟随解放大军南下,后来组织安排他留在了HUN省的衡阳,在粮食局里当了局长秘书。

在衡阳工作期间,天津的一个表姐夫找到了他,让他帮忙做点粮食生意。

韩钟生觉得二哥太可怜了,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遇到事情没有家人的帮助,遇到委屈没有人可以倾诉,加上从小精神上就有些毛病,爱钻牛角尖,在强烈的刺激下难免会做出极端的事情,但凡有一个人在他想不开的时候劝慰一下,恐怕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韩钟生想着想着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父亲已经出去很长时间了,他心里一惊“爹不会出事吧!?”赶紧丢下信向院外跑去。

韩钟生一口气跑到村口,地里的麦苗还矮,离得很远就可以看到田里空空荡荡没有父亲的身影。韩钟生的心里更慌了,他想不出父亲会到哪儿去,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村里村外一通乱找。

经他这么一折腾,惊动了村里的人。大家都劝韩钟生别着急,几家平时关系比较好的街坊都出人分头去找韩玉川。

累得跑不动的韩钟生坐在井边喝水休息时,一个婶子走过来问他:“钟生,去你家祖坟找了吗?”韩钟生的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的身子立刻弹了起来,向着祖坟方向飞奔过去。

韩玉川果然是在这里。他靠着大树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地坐着,拿着烟袋杆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烟锅里的烟丝显然已经熄灭了很久。韩钟生远远看到父亲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跑过去凑到父亲跟前,蹲下身去仔细端详。见到父亲缓慢地转动无神的眼球看向他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韩玉川没有流泪,阴沉的脸色和呆滞的目光让韩钟生觉得父亲瞬间苍老了。

韩钟生默默地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一点反应,就轻声地说:“爹,咱回家吧。”

隔了一会儿韩玉川才缓慢地嗯了一声,然后缓缓地扶着树干站起了身,低垂着头自顾自地蹒跚着走向家的方向。韩钟生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在三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三个儿子,巨大的痛苦让韩玉川变得沉默了,他整天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抽烟,默默地发呆,偶尔听到的叹息声也是那么无力。

韩钟生没有办法排解父亲的悲伤,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多做点事情,多陪伴他一会儿。这样的日子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少天,一天晚饭后韩玉川把韩钟生叫到他们很少进入的堂屋里,无比郑重地对儿子说:“钟生,你还年轻,有好多事情还拎不清,爹也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今儿有几句话交代给你,你要用心记着。”

看到儿子聚精会神地听着,韩玉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好多。我这一辈子好日子也过了,苦日子也熬了,本来应该是开枝散叶的一大家子,到头来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根苗了。”

他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人这一辈子什么是福?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你今后的路还长,说不准还会遇到什么事,爹希望你能好好的,别再出事了。所以你要记住!”他用烟袋锅指着韩钟生,目光更加凝重,近乎一句一顿地说:“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要参军,不要从政,不要经商!要实实在在地凭本事吃饭,别求升官发财,别求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好。”

韩钟生虽然年纪还轻,但他知道这是父亲对人生经历的总结,是对三个儿子早早离世的思考,是苦苦思索得出的如何让仅存的独苗平平安安活下去的出路。他完全能够理解父亲的苦心,牢牢地把父亲的嘱咐记在了心里。

韩钟生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的双膝,郑重地说:“爹,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吃安稳饭,不当官,不经商,也不当兵!”

韩玉川把儿子扶起来,忍了多少天的泪水顺着苍老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三个哥哥的死给韩钟生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父亲的教诲他也始终铭记在心。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在后来的风雨中能够平安度过。如今,韩钟生已是高龄,子孙满堂,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应该能够安心了。 第九章(三)初恋 这年冬天韩钟生的大姑韩英贞举家搬到太原去投奔二哥韩英欣了,这让韩钟生的心眼也活动了。他在北平生活过,了解城市生活,也向往城市生活,他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农村里,总想着有机会能去城市里闯闯。但他又很犹豫,自己走了之后父亲孤苦伶仃一个人该怎么办?爹现在身体不如以前了,家里这些活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韩玉川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他对韩钟生说:“你想去找二叔就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再说就算有事,还有那么多亲戚呐,街坊邻居也不会不帮忙。你就放心吧!”可韩钟生还是下不了决心。

1954年初,村里开始组建初级合作社,刚开始时入社的人很少,可韩玉川却积极地报了名。从村长家回来后他高兴地对韩钟生说:“四儿,以后爹就有组织管了,这回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韩玉川背着儿子到聂家庄的裁缝那里给他做了一身新衣服,赶在春节前拿了回来。爷俩一起过了一个像样的春节。刚出正月十五,韩钟生就在父亲的催促下,拿着父亲给二叔的亲笔信坐上了去太原的火车。

韩英欣看了大哥的信,又详细询问了老家的情况和侄子的想法,没有多说什么,安排韩钟生在家里住下,和儿子荣生住在一间屋里。

韩荣生白天去上学,韩钟生在家帮着二婶做些家务,闲下来就到周边走一走。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来月。

这一天,韩钟生跟随二叔一家人到大姑家做客。午饭过后,大姑打发几个孩子出去玩儿,特地把韩钟生留了下来。二叔把钟生叫到屋里,当着大姑的面递给钟生两份太原日报,对他说:“钟生,你先看看这两天的报纸。主要是头版上登的社论。”

韩钟生拿起报纸匆匆地看了一下,大意是号召全国青年不要盲目流入城市,号召“盲流”回家务农或者寻找别的就业渠道。

等韩钟生看完后,二叔语重心长地说:“钟生啊,我和你大姑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现在还是先回老家比较好。你文化水平低,在城里很难有好的前程。按照现在的条件即便是给你找一份工作,长远来看也未必就是好事。你还年轻,回家后把学习拾起来,考初中,上大学,然后愿意进城再进城。这条出路比打工好得多。至于学费的事不用愁,只要你好好上学,我可以供你。”

当时二叔说的那些话,韩钟生听得似懂非懂,就知道是让自己回老家继续读书,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但离开家前父亲再三叮嘱一定要听二叔的话,所以他虽然不情愿,可也没有迟疑,很快就启程返回了老家。

到家后把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父亲听,韩玉川听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二弟的亲笔信,语气肯定地对韩钟生说:“还是你二叔看得远呀!四儿呀,你二叔说得对。你就好好学习吧,只要你自己有出息,今后会有好出路的!”

从这时起韩钟生的心中清晰坚定地认识到自己的命运要与学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韩钟生回家时正值春耕季节,那时人民公社还没有正式成立,自家的地还是要自家种。所以到家的第二天就马上忙着帮父亲往地里运肥耕地。为挤出时间复习功课,韩钟生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就这样拼命地干了十几天,总算把地都整好了。到麦收之前农活就没有那么忙了,韩钟生把主要精力全都放到了学习上,就连他钟爱的篮球场上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时间过得飞快,收割麦子的日子转眼就到了。那几天韩钟生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抢收”,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好几家人一起搭伙干,哪家的麦子先熟了就先抢收哪家的。大伙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在地里随便吃点,边吃边休息,然后接着干。麦子连着秸秆一起收回来,还要赶紧打场,把麦粒脱出来,晾晒后收好,等到“颗粒归仓”了才算告一段落。

韩钟生年轻力壮,干活儿从不偷懒,而且给别人帮忙时也从来不偷奸耍滑,非常实在。乡亲们当面背后都夸他是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麦收过后的一天,韩钟生正一个人在地里锄麦根,同村一个马姓的叔叔从田头走过,站住脚朝着韩钟生挥手说:“四侄子,你小子不赖呀,要走桃花运喽。”

“你说啥?”韩钟生没有听明白。

马叔没多说啥,挥挥手笑呵呵地走了,韩钟生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韩钟生正在煤油灯下复习功课,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在院里喊他:“四哥在家吗?”

“在家!谁呀?”韩钟生放下书答应着迎出屋门。来人他认得,是村里马思德叔叔的小女儿马秀英。她和韩钟生同龄,生日小一些。他俩从小就认识,但平时来往不多。

“四哥,尚菊大娘家今天放留声机,你想去听吗?”马秀英问。

韩钟生以前在北平时听过留声机播放的京戏,那声音太悦耳了,没想到在村里也能听到,他当然愿意去。

俩人结伴来到尚菊大娘家时,屋里已经有了三四个人。留声机里播放的是新凤霞唱的小二黑结婚。一遍放完了大家都觉得不过瘾,就又放了一遍,听完后大家都各自回家。当时韩钟生听得入迷了,没顾上想别的。

没过两天,韩钟生独自一人下地干活,刚走到地头就遇见了马秀英,她凑到钟生跟前红着脸说:“四哥,问你个事呗。”

“啥事?”

“咱俩能像二黑哥跟巧儿一样吗?”马秀英问完后立马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韩钟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就心跳加快,脑袋发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脱口而出:“行。”

马秀英低着头,往前挪了一小步,塞给韩钟生一个手绢包着的枣馒头,然后撒腿就跑了。

从那以后,马秀英时不时去地里看韩钟生,给他带些好吃的。韩钟生也偶尔去她家帮个忙。他俩虽然从来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但心里都惦记着对方,这应该算是韩钟生的初恋了吧。 第九章(四)考学 这段幸福的插曲,并没有耽误韩钟生复习功课。到了1954年暑期考初中的时候,于家集中学率先招生,平乐村有七八个孩子一起去考试。中午的时候孩子们在村小学集合,老师做了一番动员,然后孩子们拿着老师画的路线图壮志满怀地上路了。

小伙伴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过了五里地外的马庄村。这时一个同学提醒大家:“咱们再仔细查点一下,看看东西都带齐了吗?”于是他就开始一件件地检查,同学们也都跟着一起核对,当检查到毕业证时韩钟生的脑子翁的一下,“坏了!我没带毕业证!”

“赶紧回去拿吧!还来得及!”

韩钟生顾不得答话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头也不回地喊“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去赶你们!”

这虽然是韩钟生的疏忽,但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他不是应届毕业生,所以就把毕业证的事给忽略了。

韩钟生一边懊恼着一边向家里飞奔。路过马庄时灵机一动,找住在那里的一个舅爷借了辆自行车,飞也似的骑回家。

五里路骑车很快就到,韩钟生一头冲进屋里,把正坐在炕上抽烟的父亲吓了一跳,他吼道:“慌什么呢!”

韩钟生没有搭腔从抽屉里拿出毕业证扭头就向回跑,边跑边说:“毕业证忘带了!”

他依稀听到父亲在背后喊着:“慢点!慢点!”,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跳上自行车飞出了院门。

到马庄还完自行车,韩钟生连跑带颠地去追赶同学,可是追了好远也没有看到同学们的影子。他心里非常着急,因为线路图在同学手里,没有路线图,他不认得去于家集的路。

没有办法,韩钟生只能一边打听路一边加紧脚步追赶。就这样他独自一人跑了四十多里路,天将要黑的时候总算赶到于家集中学。等他办完报名手续后,其他同学才姗姗赶到。原来他们为了等韩钟生特意放慢了速度,而韩钟生又偏偏和他们走岔了。

由于着急上火,韩钟生的牙到晚上就开始疼了起来,腮帮子肿得老高。他赶紧去找在这里上学的一个当家子叔叔韩秀海。韩秀海领着他去了医务室拿了些止疼药,吃完后疼痛缓解了一些,但他还是一宿没睡。

第二天上午是初试,韩钟生迷迷糊糊的答完卷子,午饭时间已经到了。韩秀海怕钟生牙疼没法吃学校提供的午餐,盛情邀请他去校外开小灶,吃面条。因为实在是没有心情,韩钟生简单吃了几口就回宿舍休息了。不知不觉中韩钟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恍恍惚惚中他听见秀海叔在喊自己:“钟生,钟生!你上榜了!”韩钟生心里一喜,立马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走,带你去看!”

韩秀海拉着钟生来到张贴红榜的宣传栏前,用手指着韩钟生名字让他看。红底黑字“韩钟生”三个字跃然纸上,韩钟生心里一阵狂喜,但还是故作镇静地说:“运气还不错,蒙上了。”

转天复试,韩钟生的牙更肿了,嘴几乎张不开。他托着腮帮子坚持考完试,感觉考得不太理想。果然发榜时找了几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同村进复试的三个同学中只有王铭禄被录取了。

韩钟生灰心丧气地回到家,韩玉川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想着法的给他治牙病,没过几天肿消了,牙也不疼了。

过了几天传来巨鹿中学招生的消息,韩钟生又和一帮同学结伴出发了。

这是一个建校才两年的新学校,是在原县衙旧址上改建的,教室是全新的,学生宿舍有新有旧。

考试是在大操场上进行的,没有桌椅,每人坐一块砖头,拿一块塑料垫板当桌子。考完后不是马上发榜而是要回家等通知。韩钟生自己感觉这次考得很顺利,但是没有发榜之前也不敢把话说满。别人问起时只是说“还行吧,看运气了。”

韩玉川还是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有问,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

半个多月后,巨鹿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村小学,一共三份,有韩钟生、刘希朋和高连起。韩钟生的好朋友何兴武再次落选了,他在韩钟生开学前参军去了部队,这之后韩钟生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当韩钟生兴高采烈地把通知书拿到父亲面前时,韩玉川那张沧桑的脸笑开了花,他捧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第二天就开始忙着卖粮食,给儿子置办被褥、脸盆和其他学习用品。

马秀英得知消息后也很高兴,特意送给韩钟生一块布料做褥子。

接到通知书后的第二天,韩钟生给二叔写了一封长信,把考取巨鹿中学的好消息告诉他,也写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第九章(五)父亲的嘱托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一段崭新的生活开始了。韩钟生告别父亲,背起行李,和刘希朋、高连起一起步行二十余里去巨鹿中学报到。

他们三个人非常凑巧地被分到了一个班。当时全校的班次是大排行,不分年级,韩钟生所在的是十一班。班主任是教历史的刘振威老师,他是一位老党员。

学校没饭厅,吃饭时八个同学一组,每组发一小铁皮桶和一瓦罐,铁皮桶用来盛菜,瓦罐是盛汤用的。大家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围成一圈蹲着吃。赶上刮风下雨的时候,大家就在教室里挤着吃饭。

开学后没两天,韩钟生就接到了二叔寄来的20元钱。当时住校的生活费是每月7元。经过学校审核,韩钟生符合最高等级的困难学生助学金标准,正好也是每月7元。这样韩钟生就不需要再交生活费了,所以二叔给的20元钱节省着用,日常开销也就够了。

几天后大姑家的大表哥也来信鼓励他好好学习,并随信寄来了10元钱。大表哥在信中还告诉韩钟生天津的久铃表姐已经回到了乡下,现在住在离巨鹿县不远的一间房村,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找她帮忙。

韩钟生在天津时曾经见过久铃姐和姐夫。久铃姐能说会道,透着机灵劲。姐夫是个商人,显得有些油滑。韩钟生对他们的印象并不好,不过毕竟是亲戚,所以还是在一天放学后到一间房村去看望了他们。

那天久铃姐看到韩钟生显得有些诧异,言谈之间躲躲闪闪,这让韩钟生觉得很不自在。当时姐夫没有在家,久玲姐托邻居去找他,结果整个晚上姐夫都没有回来。韩钟生猜测他是在有意躲避自己。韩钟生在久玲姐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返回了学校。

后来韩钟生才知道,二哥就是因为帮这个姐夫弄粮食的事,最后选择了自杀。他们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从天津躲到了农村。他终于明白了那天他们为什么要躲着自己。他从心眼里憎恨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和他们有过任何联系。

上初中的机会是韩钟生付出很多努力才取得的,他非常珍惜,所以学习特别用功,每次考试各科成绩基本上都是五分,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父亲和二叔都很满意。

除了学习以外,韩钟生还担任了班里的篮球队长。他们给球队取名叫“云峰”,主力队员有李铁寨、李树山、刘希朋、付勤考等人。初中第一个学期,“云峰”队就在全校篮球比赛中拿了冠军。这让全班同学都欢欣鼓舞,班主任刘老师更是为此专门召开班会给他们庆功。作为队长和绝对主力的韩钟生俨然成为了班级的“英雄”,这极大地增强了他的自信心,给他的中学生活开了一个好头。

自从二儿子去世后,韩玉川的咳嗽气喘病就越发严重了,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啥效果,身体也越来越差,基本干不了重活了。所以他在合作社里挣不下多少工分,退社自己种地更是不可能,家里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虽然他从来没有跟儿子诉过苦,但是韩钟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韩钟生把二叔和表哥给自己的钱拿给父亲,韩玉川坚决不要,对儿子说:“今后不管是二叔、三叔,还是别人接济你的,钱也好,东西也好,你都自己留着,不用跟我说。但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数,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报恩!”

韩钟生差不多隔周都回家一次,一般是周六晚上到家,住一晚,周日下午再回学校。

有一段时间每次回家时父亲都要和他说起自己想了很久的风力提水机。

平乐村的耕地都是旱田,而且离水源很远,每年给庄稼浇水是一件让村里人最头疼的事。所以多年来村民们都有一个愿望就是要把旱田改造成水田,而当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井取水。但是即便打了井,单靠人力提水效率太低,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靠电力提水对那时的平乐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于是韩玉川就设想用风力代替人力。

他给韩钟生展示过他画的图纸,充满希望地跟儿子说:“等你以后上大学就学造机器,到那个时候我的愿望就能实现了。”可惜的是,韩钟生最终没能实现父亲的这个愿望。

一个周日韩钟生正在院子里喂鸡,三婶刘雪婷过来叫钟生去帮她干点活,韩钟生没有多想就跟着去了。三婶把他拉进堂屋,神神秘秘地说:“四儿呀,前些天秀英到我这来过,她不好意思找你爹就找到我这了。”

韩钟生一听是马秀英的事,就知道不妙,因为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她找您有什么事吗?”

“秀英说,你这一上学不知道要上几年,她娘说闺女大了不能等,给她在外村找了个婆家。她拗不过,没有办法只好应了。”

韩钟生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消息后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他瞪着眼问三婶:“哪个村的?谁家?”

三婶赶紧安慰他:“她没说,我也没问。已经这样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呀,好好上学,上了大学找个媳妇还不容易,保准比她强。”

从三婶那刚回来的时候,韩钟生心里总觉得堵着什么东西,随着时间长了也就渐渐淡忘了。 第九章(六)父亲走了 韩钟生上初一第二学期那会儿,三婶他们全家就搬到BJ,和三叔团聚了。

三叔韩英浩在三七年七七事变后陪着母亲逃难,由于母亲病重被迫停留在石家庄。这期间韩英浩经妹妹韩英秀的引导和介绍参加了共产党,在石家庄以开小商铺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父亲去世后他护送母亲的灵柩回家合葬,之后就经常往来于石家庄和HEB省的乡村之间,除了传递情报外还建立起了几条重要的交通线。

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派已经升任中将的郭浩达到沈阳任职。郭浩达和韩英秀向组织申请,让三哥韩英浩去做联络员。于是韩英浩把妻子和孩子留在老家,自己一个人赶赴沈阳,在那里开了一家米面铺作为掩护,帮助自己的妹夫传递情报。

东北地区的军政情报接连泄密,给国民党造成了很大损失。国民党特务组织进一步加强了对重点人员的监控。郭浩达不惧危险,继续为党搜集传递情报,最终引起了国民党的怀疑,被遣送回南京接受调查。韩英浩又受党的委派到南京组织营救。

韩英浩知道要救出郭浩达得花不少钱,可党里的经费紧张,这点钱肯定不够。他就去北平找大哥韩玉川想办法。韩玉川把在韩玉冲那里的股权交给了他,帮助韩英浩解决了资金的难题。

郭浩达夫妇营救成功后被转移到了解放区。后来韩英浩又被派到上海工作了一段时间,最近才调回BJ中央安全部门,这下总算是能踏踏实实和家人一起过日子了。

刘雪婷一家搬到BJ后韩英浩给大哥来信报平安,顺便询问家里有什么困难,钟生需要些什么。那时候韩钟生打球还穿着家里做的布鞋,特别想要双球鞋。他就试着问三叔能不能给买一双。三叔没有让钟生失望,很快就给他寄来了一双崭新的双钱牌篮球鞋。在同学当中能穿上球鞋的人可不多,这让韩钟生在球场上出尽了风头。韩钟生对这双球鞋也非常爱惜,尽可能地省着穿,这双鞋一直穿到了初中毕业。

“云峰”队连续三个学期蝉联学校篮球比赛冠军,队里的主力队员几乎成了学校篮球队的核心,韩钟生也顺其自然地当上了学校篮球队的队长。

因为韩钟生在学习、体育、劳动等方面表现都很突出,班主任刘老师提示他如果想加入共青团的话,就写一份申请书交给他。那时候十一班还没有团员,能够第一批加入共青团是很高的荣誉,韩钟生当然愿意。他很快就把入团申请书交到了刘老师手里,刘老师仔细地看了一遍,微笑着说:“写得不错,回去等消息吧。”那一刻韩钟生兴奋极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刘老师把韩钟生叫到办公室,惋惜地告诉他:“经过组织审查,因为你的出身问题,恐怕暂时还入不了团。”刘老师从韩钟生的表情看出他很伤心,赶紧补充道:“你要相信党的政策,相信组织。你放心,你还会享受全额助学金,对其他方面也都不会有影响。希望你还和以前一样,继续努力。”

韩钟生这才意识到,‘地主出身’这顶帽子不仅害了家里,连他自己将来的路都不好走了。他原本阳光灿烂的心里蒙上了一层乌云,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同学不一样,好像低人一等似的。

韩钟生知道自己没法选择,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周末也愿意在教室里自习,想通过学习来改变命运。

韩钟生不清楚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些怨恨自己的家庭了,是不是有了想要摆脱它的想法,而在实际行动上回家的次数无意间减少了。

1956年春的一天,韩钟生正在上体育课,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循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学校收发室的老师傅。只见他站在操场边一边向这里张望一边喊:“韩钟生!韩钟生!”。

体育老师向韩钟生摆摆手,示意他过去。还没等韩钟生跑到身边,老师傅就急急匆匆地喊道:“韩钟生,你们村里来人了,让你赶紧回家!说是有急事!”

韩钟生心里琢磨,家里能有啥急事?不会是父亲出啥事了吧?回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咳嗽得厉害,但他说是老毛病了没事,还让自己不要惦记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那会是什么事?有什么事需要十万火急地催自己回去呢?

来不及细想,韩钟生马上找班主任请了假,一溜小跑往家赶。一边跑一边反复地默念着“爹不会有事的!爹一定没事!”

当韩钟生一头冲进家门时,见到院子里站着、坐着好多人,大多都是当家子亲戚。挺二伯迎面把韩钟生拉住,“你可回来啦!你爹,他走了……”

韩钟生的脑袋里嗡的一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向下倒去。挺二伯赶紧把他抱住:“四儿!四儿!你可得挺住呀!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办呢!四儿!四儿!”

韩钟生在挺二叔的摇晃和呼喊中渐渐回过神来,眼泪随即夺眶而出,泪水和着汗水顺着抽动的嘴角流进了他的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冲他的喉咙。

“爹——”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韩钟生全身用力想要挣脱挺二伯冲向屋里。

挺二伯用力把他抱得更紧,沉声说:“孩子先别哭!你爹还没合上眼呢!”

韩钟生身子一颤,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挺二伯。

“不要哭闹,听话。跟我来。”挺二伯搀扶着韩钟生慢慢走进屋里。

韩玉川表情安祥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半睁着不知道看向哪里。韩钟生端详着父亲不知所措。这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告诉你爹,你回来啦,让他放心地走吧。然后用手帮老人把眼合上。”

韩钟生机械地照做,轻轻帮父亲合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一刻起韩钟生在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转过天来,亲戚们帮忙置办了一口棺材,按照当地的习俗将韩玉川安葬在了祖坟里。再转过天来,韩钟生挨家挨户给帮忙的乡亲磕头致谢。几天后被心痛和自责折磨到几乎麻木的韩钟生返回了学校。

父亲的去世是韩钟生始终挥之不去的痛,让他懊悔了一辈子。

韩钟生懊悔自己不该因为出身问题迁怒家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对,长辈们没错。他懊悔没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光,总是用学习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懊悔没有给含辛茹苦的父亲再多一点关心,最终让他在孤独中离去。

韩玉川的后半生真不容易,中年丧妻,家道中落,晚年还经历了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这些他只能默默承受。临终时仅存的儿子也没能在床前尽孝。

随着韩钟生渐渐长大、变老,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父亲的心境,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法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