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 巨石 天朗气清,烈日灼心,这是六月的一天。

刚刚高考完的陈小土,正悠闲地享受假期。天气虽热,也没开空调,但心情愉悦的人自然不惧酷暑,打手机打得热火朝天。远处传来蝉鸣,近处传来街上的人声和车声。

母亲一声刺耳的呼唤打破了宁静,一局未尽的陈小土没办法拒绝,只能做个不诚信的玩家,提前脱离了比赛。咋咋呼呼地从楼上跑下来,穿过有一扇紧闭着的棕色房门的走廊,站在后门口,看见了房子后面正在锄地的母亲。原本房子后面只有一条挨着房子的小径属于他们,再往后还有一整块空地,这块地从他们的房子建成第一开始父母就打定决心要把它交换过来。几经转手,最终却落在一个“钉子户”手里,怎么谈都谈不拢,甚至没有交换的意向。今年却突飞猛进,从父母的谈话中得知主人愿意以地易地,最终用买下的主人选定的几块地把它换得。眼看着终于要把它变成自家水泥地,母亲高高兴兴地整理它。

“来帮我搬石头。”

“哦。”陈小土看着原先用来固定边界的三块长方体青石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已经十八了,体力有了长足的增长,自认为对付这些石头毫不费力,赶着忙完还要回去重新加入战局。

两人抓住青石上边的一棱,同时向内发力,陈小土感觉气都憋直了,结果青石一动不动,穿着短裤的腿上还一直感觉有虫子在骚动,像是嘲讽他一样。见没有办法,母亲让他停下,拿起锄头的柄,尝试着往外撬开,之后再推动会比较容易。结果还是没用,她又去屋里拿了个锥子和锤子,用锤子把锥子敲紧青石侧边的土,再用锄头的柄撬开,这次青石终于松动了点。

见有了成效,他们正要继续努力时,父亲从后门走出来,看见他们在白费力气,大声呵斥:“这样有什么用?”在边上走来走去,观察几眼这块青石,一下子握住刚开始陈小土抓住的地方,母亲立即跟上,两人熟练地同时用力,摇晃几下,巨石就向正方形车轮一样被滚到另一个面。陈小土不以为然,只当是父亲力气更大点罢了。

接下来另外两块石头也在父亲的帮助下,陆续被滚开,陈小土在一旁小心翼翼,时不时帮忙推一下。一切结束后,他麻利地洗完脚就上楼去了,父母看着青石还在不断地交谈。

……

第二天清晨,被一阵闹钟声吵起,走下楼梯,母亲叫他把父亲叫起来准备搬石头,陈小土这才知道边上另外一大堆青石也要搬。陈小土提醒道:“一大早起来就用力,很容易受伤,最好让他多缓一会儿。”

“知道了,你去叫他。”

叫醒了父亲,陈小土就边刷牙边在屋后看着那些青石,如犬牙突刺般交错重叠着的石头让他头皮发麻。邻居家的大婶已经在一车一车把泥土填到比小径低一些的地里,花白的头发像把扫帚,因为扫过太多尘埃而染脏了自己。不久,三伯也来了,陈小土向他打招呼。父亲排行第四,五十几岁的头发有大部分发白,而三伯短短的头发像是长在脑门上的白绒毛,从不随风而动。

人都到齐了就好开工,拿起两条极粗的扁担,分别把两套绳索系在上面,一前一后,刚好托住大青石头。大婶还笑呵呵地调侃站在一旁的陈小土道:“小土能不能搬啊?手臂力量是够了,但肩应该是不行的。”

四人挺起身子,父亲昨天拼尽全力才滚动的青石径直离地,摇摇晃晃地被搬到堆放地点,其间还时不时拖到地面,把经过的土翻的鲜艳。陈小土被震惊到了,昨天他亲手滚过那块石头,山一样立在那里,足足三个人才滚动,今天它却被人直接抬起,哪怕是四个人,也足够让陈小土这个未经劳作的年轻人赞叹人类的伟力了。

之后大婶继续去推土,父亲和三伯来到乱石堆这边,和运动员翻动轮胎一样翻动长方体青石。他们口中不断说出陈小土这个本地人都听不清的方言——“掀”和“送”。石头每一次移动,口中吐出不同的指令,经过他的观察这两个字大概是“翻”和“推”的意思。不同的方法在不同的地方发挥特定的作用,还有一些小细节,如翻时再下个落点垫块小石头能方便下一次翻动,推时只让青石的一条长棱着地使推动更省力。

几次下来,父亲已经气喘吁吁了。三伯发现了这一点:“你先歇一下,歇一下,别急。”但比三伯壮上很多的父亲死鸭子嘴硬,一直坚持说自己能行,激动的神情仿佛休息是什么耻辱一般,三伯和他争执几声也没劝服他。但翻动几下后,他的喘气声实在恐怖,自己就在旁边坐下了。

三伯瘦瘦的身体,带着纤细的上臂,用力后小臂高高的隆起,抬起巨石的一角又让它自己倒下,和另一块横躺在地上巨石发生剧烈的碰撞,撞点飞溅起青石碎屑,被风吹过青石竟冒起缕缕青烟。

每一次响亮的磕碰,如果换成人类都会瞬间血肉模糊,正是这样脆弱的人类,依靠一些技巧,找到一个支点,不用搬离地面,却可以翻动无数块巨石。陈小土本不明白三伯和自己一样的体型却有那么大的力量,现在他懂了——自己和现代所有人一样,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的身体是常运动的,运动是为了健康,是整体的,而体力劳动却要过度使用几块肌肉,我们舍不得像三伯那样过多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们的身体都是在自然生长的,他的身体经过敲敲打打,如铁一般,才能抬起巨石。

正看着,突然听见奶奶说了什么,父亲喊了一声,让她别出来,这里在忙着,又招呼陈小土把奶奶牵回去。陈小土穿过后门来到走廊的房间门口,轻声叫奶奶进去。奶奶只是吞吞吐吐地问:“那个门是不是开着,快带我出去洗脸。”陈小土淡淡地说:“开着,但外面没有洗脸这地方。”奶奶却喋喋不休地说她每天都在那洗脸,陈小土知道奶奶中风以后,有时分不清东西,而且行动也不便,但却一直想操心这操心那,就站正在门口,把她挡住,困在房间里。终于,她萌生退意,口齿不清的开口:“我昨天晚上快被热死了,都没人知道。”陈小土会意,跑去搬客厅的风扇。

终于应付完奶奶,把门关上,再回到后面时,乱石大部分已经堆在边上,或横的或竖的,明明并不同向,却十分紧凑没有浪费一点位置,上下垫着一些碎石块,让不规则的长方体青石稳稳地垒起,足有两三层。

剩下的都是轻活,三伯还有事,打算先走了,母亲正在收尾,大婶还在一车一车地推着泥土,没有止境。望见三伯远去的背影,清早阳光照在他身上,只有脑袋是波光粼粼的,陈小土才想到:家里有这种活总是叫他帮忙,听说他还在做活,可他儿子明明是个很有钱的职员……

奶奶的呼唤声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冷了,快把风扇拿走。”

陈小土再一次跑进去,要把风扇拿出来。还没到门口,又听见她自言自语:“你爸每天早上都说屎盆子臭,还不把门打开。”

听见她这样说,陈小土回道:“窗户不是开着吗?”

还没等他们再说,父亲忽然出现,那火山爆发般的怒吼全都宣泄了出来,尖啸声山呼海啸地侵袭向整栋房子。

“你这么说不就是怪我没早点来带你去洗漱吗?难道别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你爱几点就几点?”

奶奶一下子就熄火了,僵硬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控制不住的歪嘴一张一合,突出的眼球一闪一闪,父亲则一边牵着她去洗漱一边喋喋不休地责备。嘈杂声和垦泥声混合出一个完整的早晨。

陈小土终于解脱了,坐在前院的台阶看起手机。早已铺成水泥地的小院停着小轿车,空旷的水泥地上布满了雨后形成的青苔,大人们明明天天刷洗,它却总是如约而至。

许是太空旷了吧,远处的蝉鸣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