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 第1章 小小村姑 古柳村是一处平凡的小山村,它人口稀少,车马难行,就算是离此最近的清水镇,来回也至少需两天的时间,荒凉的就连行脚商人也不愿来此。

在西塵国偌大的版图内,它甚至微不可寻。

夏天的太阳总是那么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绵延起伏的山峦,四周闷热的令人窒息,树上知了有气无力地唱着,仿佛也有些吃不消这酷暑了。

几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背着背篓,艰难的走过山道,刚一走到这片有树荫的草地,便径直扔了背篓,倒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

“奶奶的,要是现在有条河就好了,老子一定跳进去洗个痛快!”其中一个少年脱了短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拿那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衫狠狠地抹了抹脸。

其他人也随他脱去短衫,听了他的话都眼睛一亮,可这附近哪有半点水源,便失望的闭上了嘴,昏昏欲睡起来。

见伙伴们疲累的模样,唯一一个没有脱去衣服的清秀少年轻快的一笑,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竹筒,扔了过去。

“看你们这副熊样,一个个长的比我还高,体力还不如我呢,喏,阿娘做的梅子茶,拿去喝吧。”

少年们连忙起身,抱着竹筒你一口我一口的轮流喝起来,但茶总共也没有多少,大家只能勉强润润喉,可即使是这样,他们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望着王胜捧来的还剩下大半茶水的茶筒,知道是特意给自己留的,少年大方的一笑。

“你们喝完吧,不用给我留,等回村以后,我让阿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大家一听都兴奋了,这里谁不知道,老大的娘亲是整个古柳村最好看的人了,他们去过清水镇数十次,也见过那些养尊处优的乡绅夫人、小姐,但论容貌、气质,却没一个能比得上老大的娘亲半分。

更别说人还有一手的好厨艺,任何简单的食材都能翻出花儿来。

他们每次嘴馋了,老大都会带他们去家里打打牙祭。王胜咧了咧嘴,朴实的笑容带着乡下人独有的真诚。

“老大,还是算了吧,婶子她身体不好,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嘴,会累坏她的。”

“阿娘近来恢复的挺好,也数月没有发病了,你们可都是我阿娘的干儿子,过来多出把子力气就是了!我阿娘还常跟我说,要是将来她跟爹爹都不在了,就让我靠着你们这帮兄弟过活儿呢!”

提到阿娘的病,少年禁不住眸色一沉,暗自担忧起来,从她懂事起,阿娘便一直有病在身,但这病症着实古怪,平日里与常人一般无二,可一但发起病来便凶险至极。

爹爹说这病不会致命,也并非朝夕可治,劝她不要再多费神,可她怎能眼看着阿娘一直这样受着病痛折磨!

于是,她很小便懂得了采药挣钱,贴补家用,可是请遍了清水镇的大夫,也愣是没有一个能瞧出其中缘故。

不过…………

少年捏了捏揣在怀中的那瓶药丸,思绪不禁翻滚起来。

关于阿娘的病症,自她懂事以来,不知做了多少尝试,大概是失望的次数多了,到现在她已经很难再抱有希望了。

镇上新来了一位女大夫,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在看到那人头攒动的一幕时,她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那女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为了骗钱无所不用其极。

可听集市上的人讲,这女大夫来此义诊已经三日,看病舍药始终分文不取,而且无论什么病症,几乎都能药到病除。

这让她的心再度热忱起来,辛辛苦苦排了两个多时辰的队,好不容易轮到她时,却紧张地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不过那女大夫显然极有耐心,从未催逼过她,一直安静的等她将症状描述完,然后便从药箱里取了这瓶药相赠。

比起以前那些贵到令人发指的药,这药可以说得来极为轻巧,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药一定会很管用的。

那样温柔美丽的女子,大抵是不屑于骗人的吧,少年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归家的念头也越发迫切了。

“那是自然,你家有任何事,我王胜一定第一个赶到,就是刀架脖子上,也绝不含糊!”王胜铿锵有力的说道。

“就是,我没有娘,爹也病死了,要不是婶子一家照拂我,我早就饿死了,我发过誓,我这条命就是老大的!”旁边的李鹿也拍着胸脯保证,说着说着,连眼眶也红了。

少年轻轻一笑,别过了头去。

阿娘是整个古柳村最漂亮的女人,不仅厨艺精湛,而且还颇通文墨,她闲暇之余,经常会教村里的孩子们识文断字。

爹爹体格魁梧,为人忠厚,他有一身的好武艺,是村子里最厉害的猎人,打来的猎物除了供给自家和卖去镇上外,也会时常接济给贫苦村民。

只是阿娘的身子时好时坏,而爹爹也因为早年受过伤,断了一条臂膀,瘸了一条腿,行动不便,但一身功夫与打猎的本事,却是分毫不差地传给了她。

自然而然的,她就成了整个村子识字最多的孩子,最年轻能干的猎人。

因着生活需要,她习惯了女扮男装,与村里的孩子们疯跑厮混,孩子们也都喜欢跟着她玩,大家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进山寻草药,或者猎些山鸡野兔。

收获总是很丰厚。

孩子们的心思很简单,也总是很知足,利用玩乐之余赚个零嘴儿,或者卖得些钱贴补家用,日子悠闲又快乐。

休息得够了,众人便起身往村里赶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婶娘,赵叔,我们回来了!”

屋外传来少年爽朗的笑声,夏浅歌把手在裙布上一擦,便笑盈盈地出了门。

“小胜,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为了赶路累坏了吧?”看着少年们满头大汗,夏浅歌心疼不已,赶紧上前帮着他们解下背篓。“你们进屋歇会儿,我这就为你们备水洗澡。”

“婶娘,不用这么麻烦,”李鹿呵呵笑道,害羞地摸摸自己的五脏庙。“我们一会儿回家去洗,只是现在这肚子饿得有点不听使唤了。”

“饭菜马上就好,来婶娘家,还能让你们饿着不成!你们快去堂屋里喝杯凉茶,休息休息。”夏浅歌温柔一笑,立马转身去了厨房准备,一眼瞥见满脸汗珠的女儿正咧嘴向她笑,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个孩子,本不该随她,过这种生活。

少年们哪里肯休息,挑水的挑水,打扫的打扫,劈柴的劈柴。

夏浅歌一向身子弱,赵天成又是个断臂瘸腿之人,所以他们每一次来,都会帮着做完所有的活。

无殇来到厨房,从背后一把将阿娘抱住,迟迟不愿松手。

“苦了你了。”

夏浅歌拍了拍环在腰间的一双手,笑容里满是宠溺。

无殇笑着摇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紧张的追问:“无殇离家这几日,阿娘身子如何?可又发病了?爹爹呢?”

夏浅歌轻轻抚着她的脸庞,眉眼间满是慈爱,应道:“阿娘很好,你爹爹也一切都好,知道你今天回来,他进山猎些野味,很快就回来。”

两夫妻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无殇,夏浅歌这病其实并非是病,而是因一种奇毒所致,根本不是寻常医药所能解救。

“对了!阿娘,镇上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大夫,她治好了好多疑难杂症,我向她说了您的病症,她便赠了我一瓶药,说这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减少您发病时的痛苦。”

无殇捧出一只精美的瓷瓶,夏浅歌顿时目光一沉,这瓶子的质地,不可能出自一个普通的游方郎中。

“我看她不像是骗子,要不您试试吧?”她小心翼翼的倒了一颗出来,献宝似的捧到阿娘手中,一脸希冀的看着阿娘。

那药丸圆润剔透,寒气逼人,宛如深冬的冰珠,一股淡淡的奇香萦绕不散。

夏浅歌拿药的手猛地一抖,那药丸竟险些从手中滑落,眼中不自觉透出一丝惊恐。

天心丹。

“无殇,以后你不要进镇了,有什么事,让小胜他们帮你去办。”紧紧攥着那枚丹药,她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

无殇一头雾水。

“你若还愿做我的女儿,就听我的话,否则就永远离开,再不许回这古柳村!”

无殇震惊又委屈,可看着疾言厉色的阿娘,只得一口应下,从小到大无论她犯什么错,阿娘都不曾说过如此重话。

难道,是责怪她乱花钱了?

还是气她离家太久了?

“好了,你出去与他们玩会儿吧,饭菜马上就上桌。”

夏浅歌深吸一口气,将心绪放平,知道自己方才过于严厉了,忙又缓下了神色。

无殇赶紧退出去了,刚一出门,便看见赵天成一瘸一拐的走来,忙扑了过去。

“爹爹,您终于回来了!阿娘刚才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快去哄哄她。”

赵天成很了解夏浅歌,轻易是不会发脾气的,便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尖。

“你惹的?”

无殇红着脸,低下头讪讪不语。

“知道了,小淘气。”

赵天成呵呵一笑,转身向厨房走去,望着厨案前妻子单薄的背影,他心中一痛。

“浅歌。”

夏浅歌转身,将那枚天心丹展示给他,男人神情稍变,握住她颤抖的手。

“先吃饭吧,晚上再聊这事。”

吃过晚饭后,趁着天色还早,少年们呼朋引伴,一起到村头的小河里摸鱼。

无殇心烦意乱,无心玩乐,便坐在河边休息,仔细回味着阿娘看见丹药时的情形。

她突然觉得,阿娘似乎是认识那女大夫的。莫不是在迁来此处之前,爹爹和阿娘认识的朋友或亲戚?

不行,等阿娘消气了,她得仔细问问。

赵家小院里,两夫妻被那天心丹扰得心神不宁,尤其是那夏浅歌。

便是逃的再远,藏得再深,一切也终于还是来了。

望着手中的丹药,夏浅歌仰天苦叹。

“天心谷找我们做什么?”

“因为我杀了天心谷谷主,樊天。”夏浅歌嘲弄似的一笑,坦诚道:“紫钧阁一事之前,有人以天价酬劳来向师父换樊天之命,咱们地绝宫的规矩你知道,只管拿钱杀人,别的一概不能问,当时师兄正在闭关,师父便把这一单派给了我。”

赵天成思忖了片刻,无奈道:“可惜紫钧阁一事之后,师妹身中剧毒,功力全失,而我也断臂残腿,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否则管它来多少人,咱们又有何惧?”

“师兄,事已至此,躲不过去了,这些年我也委实活够了,你带无殇走吧,莫要让这些孽债牵连我们的女儿。”

望着夏浅歌伤绝的眼眸,赵天成幽幽一叹,爱怜的捧起她绝美的脸庞,轻轻道:“真是傻话,你若死了,我岂会独活?

“两位多虑了,”墙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女子一袭宝蓝色华服,身姿绝美,气质出凡。“我等并非天心谷之人,今日来,也并非是为了索债。”

………………

“无殇姐,不好了!”隔壁的绫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拉起无殇又往回赶。“你家里突然来了好些拿刀剑的男女,那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常人,我娘说怕是要出事哩!”

无殇一听,心中一道惊雷炸响,立即想起了镇上初识的那位女大夫,运起轻功便往向家中狂奔而去。

王胜他们也立刻上岸,穿好衣服跑回家抄好家伙,杀气腾腾的赶往赵家。

第2章 命运裹挟 女子脚下轻轻一点,便自墙头飘然而下,向着两人躬身行礼。

“云锦书见过夫人。”

夏浅歌愣愣地看着云锦书,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当年在紫钧阁时,云锦书还只是一介小小孩童,多年后再见,却已出落得如此风华,尤其那一身修为更是不凡。

“夏浅歌是紫钧阁的罪人,姑娘是少阁主亲近之人,我当不得姑娘如此大礼。”

云锦书淡淡一笑,颔首道:“当年那场变故之后,这世上便再没有紫钧阁了,曾经的少阁主也不复存在,锦书今日来,代表的是三生狱。”

“三生狱?”

夏浅歌有些疑惑,她纵横江湖多年,并未听说何时有过这个组织。

“今日我这一拜,为的是无殇小姐,所以夫人当然该受。”

“无殇?”夏浅歌紧紧握拳,原本温婉的眼神忽的凌厉起来,眉间透出几分凛冽的杀气。“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自然是要带她去往三生狱。”云锦书轻轻一笑,仿佛是在闲话家常。

“痴心妄想!”赵天成冷冷一笑,暗暗积蓄内力。“我们的女儿,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地绝宫乃西塵第一杀手组织,有魔杀、妖杀、鬼杀、毒杀四大高手,庙堂江湖,黑白两道,无不闻风丧胆。若夫人还是当初的地绝妖杀,阁下也还是当初的魔杀,我今日自当退避三舍。可是以两位如今的状态,怕是已挡不住我一招。”云锦书笑容渐冷,神情笃定地说道。

夏浅歌凄然一笑,望着身边战意凛然的丈夫,决然道:“地绝宫能傲视武林,自有其过人之处,纵然我内力尽失,天成师兄的修为亦所剩无几,你们今日也不可能带走无殇。地绝宫有一套绝密功法,一旦练成,便能于绝处无生之时,以此燃命之技杀出一条路来。若姑娘不想同我们玉石俱焚,就请即刻退出此地。”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袭至,院门便化为乌有,漫天飞灰之中,一人提剑款款步入,墨染长衫暗沉如夜。

杀气,无形却压得令人窒息的杀气,令夏浅歌心生苦痛,再度想起了那些为人刀俎,非人非鬼的日子。

“拜夫人所赐,我等当年俱已死过一回,今日又何妨再死一次?不是要玉石俱焚吗?来吧,我君沫然奉陪到底!”

她一剑指来,眸中翻出滔天恨意。“江湖中一直盛传,天妖剑下锁魂魄,魔绝刀中掌轮回,是虚是实,沫然愿讨教一二。”

君沫然,云锦书。

夏浅歌心中暗自唏嘘,一别经年,记忆中曾经那无忧无虑的小小孩童已然泯灭。

在江湖中经历过无情的厮杀,饱经血与火洗礼之后的她们,如今长大了。

也变得残忍了。

“沫然,你退出去,我与夫人的话还没有谈完。”云锦书拦下她的剑,沉沉语道。

君沫然冷冷一笑,“有什么好谈的,主人要的只有无殇,而他们,都该死!”

“主人命我全权处理此事,杀与不杀,你说了不算。”

“云锦书!”君沫然低吼一声,手指紧紧扣剑,狠狠地瞪着她,僵持了许久之后,还是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云锦书沉默了片刻,淡淡地望着对面的夏浅歌,话中透着几分令人生畏的寒意。

“魔妖二杀强绝天下,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夫人您更是长袖善舞,当年先败天心谷,后伤紫钧阁,致使天下人为夺取阁中的钧天令群起而攻,楚氏一族满门被灭。”

说到此处,云锦书忽然一顿,眸中渐渐扬起一抹惨痛。

那段血腥的岁月,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仍是难以触碰的伤疤。

“少阁主从此更名楚无心,创三生狱,于三年前屠尽地绝宫三万杀手,又于次年间,在太微湖中力战群雄,诛尽紫钧血案的七位罪魁。自此之后,三生狱威名赫赫,天下无人再能望其项背。”

夏浅歌与赵天成震惊对望,傲视天下的地绝宫,竟然被三生狱连根拔起了?而三生狱背后之人竟然是楚婉卿,紫钧阁阁主楚寒江之女,楚氏家族唯一的幸存者!

“夫人应该明白,多年来,地绝宫横行无忌,早已经树敌无数,今日既然我们能找到这里,其他势力自然也能,天下间有多少曾为地绝宫所苦的权贵豪杰,今日来一波,明日来一波,你们能应付多少?又是否真能保无殇小姐一世平安。天下虽大,可现在能容得下她的,只有三生狱了。”

夏浅歌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泪如雨下道:“紫钧阁因我而毁,楚寒江、沈冰因我而死,我欠婉卿的,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清的累累血债,她又岂会善待我的女儿?”

“当年之事,夫人也是身不由己,主人并非迁怒无辜之人,何况无殇小姐也是阁主的女儿,主人不会为难她的。亡族之恨,锦书不敢忘,可活命之恩,锦书亦不敢忘,所以夫人,现在你们三人中,锦书只能保全一人,而三生狱也只能容下一人。”

院墙之外,君沫然静静听着,心中恨意越发浓烈,可她也知道,云锦书所言,亦是主人之意,她不能违背。

“阿娘!爹爹!”

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君沫然凤眸微眯,双手拄在剑柄上,冷冷地看着那运功疾驰的人儿。

还没靠近院子,无殇便已陷入重围,院墙那边更是被严密把守,她心中既忧且怒,狠狠地瞪视着柳树下那气度非凡的女子。

“你便是无殇?”

君沫然淡淡发问,眼神中却一派萧杀。

无殇全然不惧身周的刀剑,冷冷道:“你是何人,敢到我家来撒野!”

望着眼前男装打扮的少女,君沫然一声嗤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失望。

如此莽撞又毫无礼数,真是玷污了楚氏一族的血脉,在她看来,紫钧阁的传人,应当皆如主人那般,举手投足之中,尽揽天地风云。

“半刻钟之内拿不下她,尔等便自去领罚。”说完这句,君沫然便不再看她,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无殇虽得赵天成传授武功,可一来她性子散漫,练功不勤,二来赵天成也怕自己的功法过于霸道,万一把控不好就会误伤人命,教她的招数都偏于温和。

现在她又是第一次与人对阵,对上的还是武林好手,竟全无取胜之机。

半刻之后,身上已然负伤。

“住手!”

云锦书走出小院,扬声喝退了众弟子。

君沫然冷冷一笑,“既然你们谈好了,那这丫头现在是否该跟我们走了。”

“君沫然,注意你的言辞。”云锦书轻轻挑眉,语气严厉起来。“她是你我之主。”

“走?”无殇疑惑的望着父母,她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两人谈论的是自己。“我阿娘与爹爹都在古柳村,我为什么要走?”

“别逗我笑了。”君沫然笑意更深,眼神却更冷。“你是紫钧阁阁主楚寒江之女,而他,只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杀人魔,当不起你这一声爹爹。”

“你闭嘴,不许你侮辱我爹爹!”无殇恼恨之极,心中却因她的一番话而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求助般的看着阿娘。

夏浅歌痛心不已,往事一幕幕流转,令她魄动魂惊,思忖良久,终是狠心转身。

“你我母女缘尽于此,二位,带她走吧。”

“不!阿娘可是还在生无殇的气吗?无殇以后一切都听阿娘的,再不违逆了,你不要把我扔给外人,别让她们带走我,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

无殇悲痛欲绝,向着阿娘与爹爹全力奔去,无奈深陷重围,一次次冲击,却一次次被挡回原地,肩背上处处刀痕,血色弥漫成花。

云锦书别过眼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王胜他们跑来,对上这些气势非凡的江湖人,他们虽有惧意,但并不退缩,拼尽了力气一拥而上。

可少年们那些粗浅的拳脚,又怎敌得过这些在江湖中久经厮杀之人,几乎是眨眼之间,王胜他们便被打倒在地。

胜负毫无悬念。

“众弟子听令,给我好好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子。”

“老大,婶娘,赵叔,你们快跑!我来拖住他们!”重拳之下,李鹿早已吐血,却仍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腿脚,死活不愿放手。

其余的少年们,也被打的重伤在地,狼狈不已,却没有一个哀嚎投降。

少年热血,纵使敌人再凶狠,为了心中想保护的东西,哪怕力量再微薄,也愿拼尽一切来搏斗,宛如从前的她们。

君沫然望了一眼远处的云锦书,冷漠的神情渐渐有些松动,可是现在,她不能停,因为无殇,必须得跟她们走。

无殇心中大为感动,无限愧疚涌上心头,她做老大,本来只是图一时好玩,却不想生死关头,他们竟个个都愿为她舍命相搏,不由得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住手,住手!不要再打了,我求求你们,别再打他们了!他们没有武功,再打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明明她才是老大。

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

以前总是嫌山中岁月长久,以为不管到了何时,练功总是来得及的,不必争那一朝一夕,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现在,多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啊,她必定会抓紧每分每秒,拼命练功让自己变得更强,那样的话,如今的她便不必被迫失去父母,也不必让朋友为她牺牲。

“他们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我………随你们走。只是今天不行,我还有许多的话要同我阿娘和爹爹说,你们答应就答应,不答应那就一剑杀了我吧,我不怕死,也不怕你们!”

云锦书与君沫然彼此对望了一眼,多年共事的默契让她们无须言语,也能很快达成共识。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无殇性格刚烈,逼到此处,怕已是无殇能承受的极限了。

“好,我们就在十丈之外安营,今天夜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尽吧,明日一早,你必须随我们出发,最好不要动歪心思,抗拒的代价会很惨重。” 第3章生离即死别 夜里,夏浅歌无奈向无殇吐露出她的身世,并要她无论如何也要入三生狱,去依附那同父异母未曾谋面的长姐,那根本不容人回绝的神情,让无殇说不出的煎熬。

活了一十三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而她唤了十三年的爹爹,竟不是她真正的父亲,而与阿娘一般赐她血肉之人,也是一个早已身亡的陌生人。

“阿娘,无殇怕,您随我一起走吧。”

夏浅歌笑笑,便是那楚婉卿心宽如海,能做到不迁怒不怨憎,也绝不可能会庇护于她,她们之间,有着解不开的死结。

“傻无殇,有什么好怕的,楚姑娘与你一脉相承,你过去,必能享尽荣华,学到一身的绝世功法,世上亦不会有人再能欺负你了,阿娘身子弱不便远行,你爹爹要照顾我,趁此机会,你去外面见识见识吧,若在外面过的实在不快乐,再回来就是了。”

……………

夜色已深,营帐之内,云锦书同样辗转无眠。

想起白天的情形,她有些心疼无殇,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离家远行,与一群陌生之人,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地绝宫余孽躲在边陲一座荒野小村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不胫而走,云殇如果继续留在此处,只会是死路一条,而以主人现在的状态,还能再撑多少年谁都不知,一旦主人身故,楚家便将失去传承。

所以带走无殇,既是为了保护无殇的性命,也是因为现在的楚家需要无殇。

她走出营帐,抬头望了一眼万里星空,盛夏的星空总是很美,然而不远处的赵家,却在做着一场生离死别。

是的,生离死别。

今晚之后,无殇再也回不来,夏浅歌与赵天成也逃不过复仇者们的刀剑。

“沫然,你喝得够多了。”

望着躺在树上怀抱酒坛的君沫然,云锦书幽幽一叹,无尽惆怅油然而生。

“我恨!”

树上那人合眼假寐,略带醉意的语气格外低沉,怨念却依旧浓烈。

“我知道,可天意如此,半点由不得人。”

“若不是夏浅歌,楚家怎会一夜灭门?可现在,她却凭借为阁主诞下一个女儿,轻易就逃脱了惩罚,可怜主人这十三年来为报血海深仇,将身子耗得个油尽灯枯!”

思及过往,云锦书也不禁心神大震,一时间悲从中来。

“这些年来,我们一起辗转生死,看尽世间多少的身不由己?当年是夏浅歌毁了紫钧阁,可她那时也为了救我们拼尽了一身修为,更替主人承受了化骨草之毒不是吗?十三年来,她一直过得生不如死。你要知道,主人选择接回无殇,便已经是放下了。”

君沫然心绪如潮,“主人向来为全大局,宁愿自苦,可是那丫头不配继承老阁主衣钵,更不配接掌三生狱,我愿遵主人之命行事,却绝不会认可她的身份。”

见无法说服她,云锦书摇头叹息,无奈地走开,听着那小院里隐隐约约的悲泣声,两人心事万千,皆难释怀。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鸡鸣,夜色不知不觉地退去,天边显出了几分鱼肚白。

夏浅歌亲自服侍无殇洗漱,万分用心的做了一餐羹饭,亲眼看着她吃下肚去,再替她收拾行囊,恨不得将这一辈子要用到的东西都替她收拾妥当。

可是转念一想,无殇到了那里,自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喝不尽的玉液琼浆,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哪里还会有什么短少呢?

一件件的填满,又一件件的拿出去,百般纠结,万种揪心,思过来想过去,最终还是、把深埋地底的天妖剑取了出来。

“这把剑,叫悔罪。”

她一生造下太多杀孽,活到如今的年岁,没有一件值得骄傲的东西能留给女儿,但愿她的女儿以此剑防身之余,亦能时刻警醒自己。

莫要步她的后尘。

无殇沉默着接过剑与行囊,在门外叩下三记响头,便随云锦书她们踏上了未知的远方,出村的路上,一次也不敢回头。

无殇骑在马背上,任由弟子牵行着,整个人浑浑噩噩,也不知这一路经过了哪里,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而这一天里,她滴水未沾。

云锦书怕她身子吃不消,便不准君沫然继续赶路的提议,令人就地扎了营。

无殇翻身下马,便一个人躲进了林子,藏在一棵大树背后,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幽咽的哭出声来。

云锦书提着水壶与糕点,小心地跟在身后,却只静默地守在远处,由她一人在这林中尽情地发泄。

天越来越黑,林中寒气渐起,怕她受凉,待她情绪平稳了些,云锦书便往这边走来。

“无殇小姐,喝杯水润一润吧。”

她斟了一杯茶水递给无殇,又将一方锦帕托着几块糕点,小心的送到无殇面前。

“我不饿。”

无殇抬手打翻,决绝地背过身去,先前在清水镇她赠药给自己,她只当她是好人,却不想这人竟害她有家归不得,心中一时对她厌恶至极。

“你和那个疯女人,不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你二人根本是一丘之貉!”

尽管她态度恶劣,云锦书也并不介意,语重心长道:“小姐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可是吃不消的,你纵是对我有再多不满,也不该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叫你阿娘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啊。”

一听她提起阿娘,无殇便不由自主的软下心肠,眼泪簌簌的落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无殇睁着一双泪眼,疑惑的望她。

“这数年间,沫然她随主人战尽天下英豪,行事手段未免凌厉了些,可她并不是坏人。昨天那群少年看似伤重,其实并无大碍,临走之前她也特意留下了药膏,只需两三日他们便能痊愈。至于你的阿娘,我送你的天心丹乃药中圣品,只要她能坚持服用十日,她的身体不但能大大好转,至少还能恢复一半的修为。”

无殇微微一愣,片刻之后,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感激和困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其实,云锦书完全可以不用在意自己的感受,什么也不必向她解释,更不送出那么宝贵的天心丹。

不论云锦书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都完全可以用更粗暴、更简单的方法来得到。

云锦书微笑道:“我答应过你阿娘,会尽力保全你的,又怎能看着你为此郁郁寡欢呢?更何况,你是主人的妹妹,你的感受,锦书不可能不在乎。”

望着她绝美的容颜,无殇一时有些失神,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中滋生,令她渐渐定下了神,连对那全然陌生的三生狱,也有了几分憧憬。

或许,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你在这,我有事要跟你说。”

君沫然匆匆寻了过来,扫了一眼坐在树下的无殇,冷冽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疑,将剩下的话及时从喉咙里扼住。

无殇对她已经没有了敌意,见她们有事要商议,便识趣地退回了营地。

“留守古柳村的弟子们回报,夏浅歌与赵天成自杀了,就在我们走后不久。”

“什么?”云锦书震惊不已,难以置信的望着君沫然,“怎么这么突然?”

“我已命人妥善下葬,你看是否需要让她知晓?”

“不!”云锦书没有丝毫犹豫,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淡淡的口吻显得有些无情。“主人命我们带回无殇,如果让她知晓此事,一定无论如何也不肯跟我们走了。”

与带回无殇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

君沫然有些意外的挑眉,片刻之后便又了然,无殇于她,仅仅是主人的妹妹,此外便什么也不是。

她不关心,又何须在意。

而对云锦书来说,只怕比这尤甚。

“方才接到了主人的飞鸽传书,舒云她被困在招魂殿了,我得尽快赶过去。”

宁下黄泉,不入招魂。

那位招魂殿主的手段,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云锦书心中一跳,眉头不由得紧锁。

“她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谁知道呢,关键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可真是不知死活……”君沫然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眸间满是担忧与急躁。

“带无殇小姐回三生狱,我一人便足矣,你速带弟子前去营救,那招魂殿主司徒远是个难缠的人物。”云锦书急急说道,见她眉眼间怒气凛然,便又格外叮嘱了一声。“舒云还小,你骂归骂,可别失了分寸。”

君沫然脚步一顿,心头十分无奈,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帝都。

“回禀主子,那人递出的消息果然不假,夏浅歌与赵天成确实就躲在那小村子里。只是我们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他二人已服毒自裁了。”

繁花似锦的庭院里,一名乌衣白发的男子正俯首而立,恭恭敬敬的回话。

他已人到中年,但胜在保养得宜,所以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声音听起来格外阴柔,大约是个太监。而且观其谈吐气度,其身份应该不低。

他身前不远处的凉亭下,正坐着一名衣着华贵,风姿绰约的美貌妇人。

暗夜之中,她卸去了一切伪装,脸色冷得像冰,眼神锋利如刀。

“那小孽种呢?”

“被三生狱的人接走了。”

接走了?

美貌妇人闻言震怒,本就藏威的凤眼越发多了一丝凶狠,握着酒杯的手指突然攥紧,只听一声闷响,名贵的白玉珐琅彩杯应声而碎,碎片狠狠地扎进肉里,掌中顿时鲜血淋漓。

但她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望着满手的鲜血淡淡发问:“可知三生狱派去接人的,都是哪些人?”

“云锦书,还有君沫然。”

妇人带着几分怒意冷笑,“她可真是慷慨大方,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孽种,竟派出了麾下两员大将前去相迎。”

君沫然修为精深,云锦书医毒双绝。放眼天下,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风云人物。

楚无心对那孽种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主子,您的手………”看着伤势惨烈的右手,男子忍不住担忧。“您看嵩州那边,需不需要在下亲自去盯着?”

美貌妇人摇头道:“单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吧,嵩州那边先暂时搁置。”

嵩州乃三生狱多年盘踞之地,楚无心亲自坐镇太微湖上,知州徐慕曾为帝党重臣,从下放嵩州以来,便与楚无心走得颇近。

单一宏执掌诏狱,乃东宫麾下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没道理为了一个小孽种而折进去。

那实在太不值得了…… 第4章 往事依稀 回到营地后,无殇看见弟子们正在拔营,疑惑地看向刚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云锦书,云锦书冲她摇了摇头,她便识趣的不再多问。

过得片刻,所有的弟子皆随君沫然转往招魂殿,整个营地便只剩下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一堆火,两匹马,以及她与云锦书。

璀璨的星空静谧而温柔,她们聚在温暖的火堆旁,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舒云妹妹出了点事,沫然她要尽快赶过去救援,所以便不能与我们同路了。”许久之后,云锦书打破了这份安静,与她解释道。

“舒云?”除了云锦书与君沫然,还有她将要谋面的长姐,无殇还是第一次听到三生狱里的其他人。

“嗯,”云锦书双手抱着头,仰卧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夜空里那数也数不清的星星,“她是天心谷谷主樊天的女儿,樊天死后,舒云便一个人流落江湖,吃尽了苦头。后来君沫然出去执行任务,碰巧遇上便救下来了,这些年来一直带在身边,视如亲妹,宠爱之极。”

听着这些过往的江湖恩怨,无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想不到外表如此凌厉之人,竟也有颗侠义之心,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看着眼前温润无瑕的云锦书,再想到侠骨柔肠的君沫然,她的心第一次热烈起来。

“锦书姐姐,无殇日后,也能成为像你和沫然姐姐这样的人吗?”

“有主人亲自教导,”云锦书转头望她,温柔的眉眼笑意暖暖:“无殇小姐日后的成就,必定会在我们之上。”

“你唤我名字吧,你一直叫我小姐,听着好生别扭。”无殇摸着脑袋,羞羞的抿嘴一笑。

“可我本就是楚家家仆,而你是楚家的小姐,身份尊贵,称谓怎可随意更改?”

“家仆?”无殇吃了一惊,不论再怎么看,云锦书都不像一个仆婢。她见过清水镇上许多乡绅人家豢养的奴婢,即使穿戴优于常人,一个个也粗鄙庸俗。

很难想象,这谪仙一般的人,竟然说自己只是楚家的一名婢女。

“不错,我自小被卖进楚家,主人抬爱,令我与她一同进修,琴棋书画也好,剑术功法也罢,我的一切皆是主人给的。终此一生,我都愿竭诚侍奉,生死不离。”

见她许下如此重誓,不知为何,一抹异样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起,转瞬即逝,但年少的无殇,并不知这是何故。

“不如我们也连夜赶路吧,我想快些赶到那里,快些见到……姐姐。”

“好。”云锦书笑着答应。

无殇自小在乡村长大,她骑过牛,骑过驴,今天却是第一天骑马。之前有弟子替她牵绳,路上又走的极慢,她只需简单把住平衡就好。可如今既要赶路,再那样肯定是不行了,云锦书便只留下了一匹,将另一匹马解开缰绳,卸去马鞍,信手赶入了林中。

随后,云锦书扑灭火种,又将一切整理妥当,便轻轻跃到了马背上,含笑向她伸手,无殇亦满心欢喜的伸手,握住她的手。

云锦书信手一带,便将她拉入了怀中,用力一夹马肚,马儿一声嘶鸣,当即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夜色浓厚,她连路也看不大清,可云锦书却仍能随心所欲策马疾驰,仿佛黑夜之于她如鱼入汪洋,从心所欲。

她们趟过小溪,跨过高山,穿过一座又座小镇。

无殇坐在她怀中,耳畔风声猎猎,四周景物变幻如飞,身后的人一手执鞭,一手执缰,将她牢牢呵护。

她的心兴奋不已。

一串串清悦的笑声洒向山川大地。

……………

君沫然念着舒云的安危,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招魂殿,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本该被人当作阶下囚的人儿,此刻竟捧着个鸡腿儿,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嘴角处还一嘴的油腥。

“姐姐,你来救我了!”樊舒云一见到她,就宛如见了救星一般,扑到她身边。

君沫然将她上下一阵打量,确认她无恙之后,不禁怒意满眼,抬手便要教训她,可一看那满手满嘴的油,又嫌恶的蹙起眉。

“站好了,不许过来!”一声厉吼,吓得舒云一个哆嗦,也不敢再求抱抱了。

“我不在的这半年里,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欺骗主人,逃出太微镜湖,还闯到这人人谈之色变的招魂殿来。”

君沫然咬牙切齿的说着,恨不得当场就将这小魔星抓到跟前,狠狠收拾一顿。

舒云一看她的脸色,立马就缩了回去,躲在高大俊朗的少年背后不肯出来。

司徒雷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将小舒云护在了身后,“阁下已经看到了,我们并未为难舒云姑娘,她在这里一切都好。”

君沫然深深地舒了口气,将视线转向那手执折扇的黑衣少年,抱剑施礼道:“舍妹顽劣,误入宝地,少主人宽待之恩,君沫然铭记于心,现在还是请少主人允我带回。”

司徒雷轻摇折扇,眼神却失了温度。

“招魂殿的规矩,江湖上人人皆知,生人进,死者出,从无例外。”

“哦?”君沫然笑了一声,“想要阻住我的脚步,只怕少主人还没有这个实力。”

司徒雷颔首一笑,当即手腕一翻,转出漫天扇影向她攻来,一招一式,皆攻如雷霆,快若闪电,其功法之霸道,就连久经杀戮的君沫然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攻守之间,劲力四散,震得庭院内落叶纷飞,人人站立不稳,睁不开眼。

百招之后,君沫然全力一击,艰难致胜,墨色的剑柄抵住他的咽喉。

这时山顶钟声响起,各大鬼使火速带人赶来,院内院外人山人海,剑影刀光繁盛如云。

君沫然环视四周,眸如利剑。

“我劝各位不要妄动,否则你们的司徒少主,就要真的下黄泉了,招魂殿与三生狱,也免不了一场鏖战。”

云中风声怒吼,一道无形风刃穿过人群,逼向她的后背。君沫然拔剑转身,舍下司徒雷全力一击,将那风刃斩落无影。

望着剑下倏忽散去的微风,君沫然眼神骤厉。

将风化刃,万物为剑。

这招魂殿主司徒远,果然是名不虚传,当即运转轻功,飞往山顶。

高山之上,男子负手而立,神情冷峻威严,她攀崖而上,刚一站定便斩出一剑,藏青色的剑气一泄千里,如洪涛巨浪弥漫天地,惊的烈日失色,行云退散。

男子沉着自如,掌心微动,聚起漫天风沙,将那吞天一剑挡在身外。

赞不绝口道:“姑娘剑法之凌厉,天下已无人能出其右,这百年间,怕也只有当年那位地绝妖杀,方能胜你半筹。”

“殿主说笑了。”见他不再相攻,君沫然便撤下了攻势,叹道:“莫说天下高手如云,今日此时,我亦胜不了你。”

“姑娘修的是有质之剑,而本座修的是无形之剑,表面看虽有差异,但实则各有千秋,真正远超群伦的是楚无心,太微湖一战,她的风采真是令人难忘。那姑娘你带走吧,招魂殿愿为三生狱破例一次。”

君沫然深深一拜,随即揪着舒云的衣领一路疾行,在山下包了家客栈住下。

“我看你在招魂殿过得甚好,索性晚饭就别吃了,正好消消食。”

舒云素来是极喜欢吃的,世上也很少有她不爱的食物,听君沫然竟然不许她吃饭,她小嘴撅的老高,委屈极了。

君沫然丝毫不买账,冷笑着道:“可别现在哭啊,我给你半个时辰把自己清理干净,晚上再好好算账!”说完便将舒云关在房里,径自随弟子们下楼用膳去了。

舒云本不是多饿,可饭菜的香味老是往她鼻子里钻,但一想到君沫然冷厉的神情,她是怎么也不敢下楼去的,只能一个人盥洗沐浴,忐忑不安守着夜晚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躺在床上已昏昏欲睡的樊舒云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立刻翻身下床跪好,非常“老实”的反省着。

君沫然推门进来,看也没看装乖讨好的舒云,自顾自的将佩剑往桌上一放,便坐下饮茶,她其实一点也不渴,但慢悠悠饮过三盏,这才发话。

“三生狱中,便这么让你无聊?”

“不……不是的,我……”

一听君沫然这么说,樊舒云赶紧红着眼眶解释,生怕姐姐因为这次的事将她赶出三生狱,不再要她这个妹妹了。

自从爹爹死后,天心谷便树倒猢狲散,爹爹生前的弟子还有樊家那些亲族,在强敌面前就当缩头乌龟,面对弱者却重拳出击。

抢衣钵的抢衣钵,夺家产的夺家产,而她与阿娘也成了众人哄抢的对象。

一次次同室操戈,令本来岁月静好的天心谷沦为炼狱,为了保护她安全出逃,阿娘最终也惨死于屠刀之下。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孤儿,在江湖上漂泊流浪,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君沫然外出之时,凑巧救了她,不仅帮她杀母之仇,还抢回了爹爹的医术传承,将她带到三生狱中悉心教养。

三生狱中所有人都待她极好,就连主人也一直对她深为宠爱。

“对不起,姐姐………”

君沫然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她的解释,不由得心头一阵火气,手掌轻轻扬起,却怎么也没忍心落下。

珍珠般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一会儿便哭花了脸。

时常在江湖奔走的君沫然,已有半年没有回过三生狱,心中本就对她想念得紧,此刻见她一哭,便更加心软了。

“你跑出来,到底为什么?”

舒云趴在她身上,看她不再动怒,总算放下心来,可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君沫然叹了口气,就在方才,她想了又想,总觉得舒云纵然贪玩,也并非全然不知轻重,应该不会贸然闯到这招魂殿来,除非这里有吸引她来的东西。

“你是为了我吗?”

“主人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对吧?”

君沫然闻言一愣。

“这些年来,锦书姐姐不分昼夜的研习医术,你也长年累月奔走于江湖,宋嬷嬷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严肃。三生狱中,人人都在期盼,人人都小心翼翼,即使你们没人告诉我,我也能感觉得到。”

君沫然心头一颤,热泪滚滚而下。三年前三生狱内出了差错,主人的身份被暴露,各方势力为再次抢夺钧天令,意图如当年那般对他们斩尽杀绝。

那时的三生狱刚刚剿灭地绝宫,正是元气大伤之时,又如何应对天下群雄的讨伐?

主人为昭雪紫钧阁冤案,也为保全三生狱众多性命,便独自一人于太微湖中,约战了云焕大陆六十四位最负盛名的顶尖高手。

就是这一战,主人名动天下,三生狱也一跃成为江湖霸主,天下豪杰无不心悦诚服。可也就是这一战,令主人武功尽废,花样年纪却缠绵病榻,朝不保夕的度日。

是他们太无用,才会让主人拼到如此地步,所以从那以后,三生狱中人人都期盼着奇迹发生,也拼命地磨砺本领,希望未来的某天,他们也能为主人倾力一战。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主人的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渐衰弱下去。

她将舒云拉了起来,平视着那双乌黑真挚的眼睛,含泪道:“主人为我们伤至如此,她是我们应该背负的责任,而你,不必替我承受这些亏欠,更不必为此而犯险。”

“姐姐,你不要这么说,这些话让我害怕。我已经入了三生狱,我已经跟了你,我就是你们的一份子。这些年我看着你辛苦奔走,我看着锦书姐姐偷偷落泪,我看着主人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你们都那么煎熬,我也心如刀割,我也不想失去主人。”

舒云也潸然泪下,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掉眼角晶莹的泪珠。

那鲜活的心跳,热烈的真情,令君沫然再度落泪,一时情难自已,将眼前之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第5章 听书 云锦书她们一路疾行,很快就进了嵩州地界,嵩州乃西塵最大州之一,下辖十六郡七十四县,商路四通八达,民生经济格外繁荣。

而嵩州的最北方,便是她们要去的太微湖,太微镜湖中有一处岛屿,即是云焕大陆第一宗门,万众敬仰的三生狱所在。

一连赶了好几日的路,她们已极为疲乏,入了城之后,云锦书便直接带她进了一家酒楼休整。

无殇抬头一看那招牌,卧云轩,好生文雅的字号,往来的客人们影从云集,络绎不绝。

掌柜的一见她们,立刻吩咐身边的小二把楼上雅座腾出一间来,并笑盈盈地亲自迎上前来。

“云姑娘这一趟,可是走了好些日子,事情可还顺利?”

“一路风霜,身子疲乏的紧,特来此处歇歇脚,有劳掌柜费心了。”云锦书含笑点头,拉着还在惊讶的无殇往楼上走。

掌柜当即转身,十分自然地吩咐伙计再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客房,以供她们饭后休憩。

云锦书看出她的疑惑,贴心的为她斟了一杯茶,含笑道:“小姐不必多虑,三生狱中的弟子出行,大多都会来此休整,一来二去,在嵩州地界,这卧云轩也算咱们的友邻了,这王掌柜自然认得我。”

无殇点了点头,可是一看这富丽堂皇的酒楼,又瞅了瞅往来客人们非富即贵的装扮,发愁的道:“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云锦书不解她的用意,笑道:“为什么?这卧云轩的饭菜乃嵩州一绝,咱们若换,也找不到比这更如意的了。”

见她没有要更换的意思,无殇只得随着坐下,却怎么也不自在。

不多久,小二们开始上菜,异常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盯着眼前一盘盘的山珍海味,她一下子傻眼了。

“就咱们两个人,锦书姐姐你点这么多,会不会有点浪费啊?”

“不会啊,这几天为了赶路,咱们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趁今天进了城,咱们大吃一顿,好好补充下体力。”

说着,云锦书便把碗筷拿到她面前,自己则要了一壶清酒,独自饮了起来。

无殇羞赧的一笑,云锦书行走江湖多年,必然是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她明明是看自己饿坏了,骑马的新鲜劲早过去了,一路的颠簸令她精神恹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这时终于歇了下来,一见这么多美食,无殇哪里还能忍得住,便也顾不得什么,立刻拿起筷子恶狠狠地吃了起来。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想起无殇连日所受的辛苦,云锦书有些心疼道:“是我不好,路上赶的太急,让你连顿饱餐的时间都没有。你慢些吃,如果不够我再点。”

听她还要再点菜,无殇瞅瞅左右,赶紧道:“不用了,锦书姐姐,这些已经够了。你也吃些吧,等吃饱了,咱们马上跑路!”

云锦书听得一愣,联想她之前说要换家酒楼,突然醒悟过来,噗嗤一声笑开了。

“小姐莫怕,三生狱虽非富甲天下,但应付衣食住行的花销,却还不算太难,咱们不仅这一餐要在这吃,晚上还要在这住下,你只管敞开了吃喝,不会有人赶我们的。”

无殇一听这话,这才安心下来,吃饭的动作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了。

“可逃账是不对的。嵩州向来安稳,将来小姐也免不了要来这走动,以你的身份以后不会缺钱,这种话不可再说了。”云锦书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楚家家风严谨,不论以前还是现在,从不许家中子弟鱼肉百姓,一经发现绝不姑息。方才无殇那番话,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叫主人知道,必定好一番捶楚。

无殇脸颊一热,乖巧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木块敲击桌面的声音,原来是说书先生开始说书了。

“天佑西塵,武运昌隆,当今天下,高手如云,可要说到领袖群伦,小可私以为,唯有那三生狱主楚无心。”

“真是笑话,楚无心怎么就能称得上领袖群伦了?”

人群之中,有一少年冷笑高呼。

说书先生轻摇折扇,仿佛见多了这种被客人打岔的场景,竟一点也不介意。

“十三年前,紫钧阁惨遭覆灭,还是幼童的楚无心侥幸存活,十七岁时,她便创立了三生狱,无分贵贱,广纳天下流离之人,如此大义之举,放眼天下各大宗门有哪个能及,她如何算不上领袖群伦?”

“你又非三生狱门徒,怎知她门中无分贵贱?那楚无心为一己私仇,令地绝宫血流成河,数万门人无一幸免,她嗜杀成性,冷酷如斯,你胆敢为她如此吹嘘!”

那少年蹭的一下握剑起身,眸中恨意浓烈,面容英俊却扭曲。

说书先生淡淡一笑,“地绝宫为财害命,罪大恶极,天下苦其久矣,何况楚家灭门之事,与地绝宫难逃干系。如此深仇大恨,楚无心为人子女,怎能不报?”

“不错,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那楚无心要是不这么做,反倒令人不齿了。”

“就是,地绝宫的人都该死,这要换作是老子,一定要把那地绝宫宫主挫骨扬灰,再将座下四大杀手,全都从棺材里拖出来,日夜鞭尸不可!”

……………

大堂之上,不断有人站了起来,声援那说书先生,异口同声地称赞着楚无心。

“尔等局外之人,怎解我局中之苦?罢了,罢了!”

一袭黑衣的少年沉沉一笑,表情悲怒至极,将酒菜钱重重拍在桌上,提剑而去。

这满怀恨怒的黑衣少年,便是众人口中一致讨伐的地绝宫余孽。

地绝宫宫主之子,韩雨墨。

距离上次现身岛上仅仅一月不到,他怎么又来了呢?他像一头顽固的蛮牛,始终如一的朝向心中的目标奔跑撞击,哪怕筋骨折断,血流不止,复仇之心依然不死不灭。

每一次相见,他都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消瘦,望着那道年少倔强的背影,云锦书心情复杂的一叹。

无殇对江湖事所知不多,却也明白众人谈论的楚无心,正是她即将谋面的姐姐。

只言片语中,她能感觉到楚无心在百姓之中口碑极佳,应当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可再观那少年的反应,却又似对楚无心怀怨已久,仿佛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楚无心,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本就好奇的心更加好奇起来。

“就凭剿灭地绝宫一事,她恐怕还当不起领袖群伦这四个字。”

楼上另一处雅间里,重重屏风的遮挡下,忽然传出一道清俊的男音。

云锦书眸光一沉,寻声望了过去。

“自然,楚无心最为人称道之处,乃是太微湖之战。铲除地绝宫后,三生狱实力空虚,各大宗门趁机滋事。楚无心为护门下诸人,以一人之力挑战各宗领袖。生死之斗,她只为取胜,没有滥伤一命。”

“不对吧,先生,在下可是听说,当年应战的高手中死了七人,并非一命未伤。”堂下一位大汉起身喊道。

“那死去的七人,乃是酿成紫钧血案的罪魁,算是死有余辜,除此之外,再无一人重伤或殒命,而就算是那七人死后,楚无心也并未迁罪于他们的家人。从此之后,黑白两道无不对她敬仰有加,就连那一世枭雄的招魂殿主,其实早有问鼎中原武林之意,可太微湖一战,也输的心服口服,立誓只要有楚无心在,他便绝不进犯。”

一席话毕,众人唏嘘不已,连无殇也听得心潮澎湃,对楚无心肃然起敬,如此人物,确实当得起领袖群伦,奇绝天下。

“三生狱在,楚无心在,这十年间,才得嵩州安稳,天下武林亦相安无事!”

“好!”众人一致起身,拍手称赞。

一众如潮的议论声中,飘来一串极轻柔的笑声。

“哥哥你听,这些中原百姓,竟将区区一个楚氏余孽,当作天下救星呢。”

场中虽然嘈杂,但相隔不远,无殇终究还是听到了,不由得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拔剑,云锦书一把按住,淡淡道:“小姐剑法未成,莫要生事。”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

“走走走,我卧云轩不欢迎你们这种家伙!”那雅间之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女声音,云锦书再难安坐,叮嘱无殇留在原地,随即飞身跃出。

“放肆,你这丫头胆敢对我无礼!”

红衣少女望着被打翻的饭菜,急怒之下,竟一掌拍了过去。

谁知那素衣少女看似平凡,竟也是个会武的,见对方动起手来,她丝毫不惧,扯下周边白幔,将内力注入其中,以剑招驱之。

红衣少女见状,知她受过名家指点,当即有了较量之意,自袖中抖出一柄短刀来,纵横劈刺所向披靡,她刀法狠毒,三两下便将那素衣少女逼得险象丛生。

千钧一发之际,云锦书飞身赶到,一掌推开那逼向少女脖颈的刀刃。

素衣少女得救,惊喜的喊道:“师父!”

红衣少女退了半步,知道眼前这人便是传那丫头武功之人,不觉战意更浓。

云锦书侧身一抓,将那刀身控在掌中。

红衣少女见刀被制住,已不能再施展刀法,却仍无丝毫退意,牢牢握住刀柄,内力延绵不绝地倾轧而上。

感受到指尖的强大压力,云锦书微微蹙眉,看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修为竟如此深厚,假以时日,必定名动天下。

男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淡定地起身走到两人身前,也伸手抓住了刀身。

“舍妹顽劣,多有冒犯,但这刀是她心爱之物,还请姑娘即刻归还。”

就在他碰到刀的一瞬,云锦书几乎立刻便松开了手,更准确的说,她是被弹开的。这男子的功力,竟然远在她之上。

云锦书掩下震惊,含笑点了点头,随即便拉着少女离开。

红衣少女气恼地吼开围观的众人,责怪哥哥不该插手,害她输了比试。

“紫书,你资质甚好,也许终有一天你会胜过她,但现在你绝对敌不过她。比拼内力乃极为凶险之事,方才我若不插手,你很有可能会受伤的。”

“哦?那哥哥可看出了她的来历?”

付紫书向来对兄长深信不疑,一听哥哥这么说,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付寒星摇了摇头,深沉的眸光透过重重屏风,直向云锦书那边望去。

“她见你刀法厉害,一上来便制住了你的刀,应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武功。不过能在嵩州活跃的宗门并不多,她的身份不难猜。”

“你是说,她和我们要寻的那人有关?”

“不错,而且观其修为、气度,我猜她应当还是三生狱里的高层。”

第6章 见面礼(一) 天气热辣无比,无殇用罢午膳正好有些犯困,一觉睡醒已经到了傍晚。

小二将晚膳送到房间,饭桌上云锦书介绍了王瑶,就是那下午才远远见过一面的素衣女孩儿,酒楼王掌柜的女儿,唤云锦书作师父。

云锦书竟没有反对。

王瑶与无殇年岁相仿,长相甚为清秀,她只要一笑起来,便会露出那极为可爱的虎牙,一派烂漫纯真。

看着王瑶与云锦书亲昵的模样,无殇心里竟莫名有些怪怪的,又因她午间已吃了许多,晚饭便越发没胃口了。

三人一同用完晚膳后,便去逛了夜市。嵩州的夜市十分热闹,其繁华景象,即使比起京都也相差无几。

久在乡野的无殇从未逛过夜市,各种从来也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不住地往她视野里闯来,看得她眼花缭乱。

逛到一半,她拉着云锦书在一处专门卖发簪的摊子前停下,那是一枚白玉嵌珠碧荷簪,做工十分精巧,看着细腻又含蓄,她觉得和云锦书的为人颇为相配,便拿在发髻边比划了一下。

“云姐姐,你瞧这簪子如何?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云锦书很随意的扫了一眼,对她的热情不置可否,眼神不自觉地被摊子上的紫檀如意簪所吸引,便信手拿了起来,凑到眼前细细打量。

东西好,其中的寓意更好。

不自觉低语道:“这簪子不错,清净雅致又不失古朴,倒是挺适合主人的。”

一语毕,无殇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撂下簪子转头就走。无论云锦书在身后如何唤她,她也只作没有听见。

突然被冷落的云锦书一头雾水,便问起跟在身边的王瑶,“她怎么了?”

王瑶轻轻一笑,相识这半日,她一直觉得,无殇待她虽然热络,但在这份热络之中,似乎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敌意。

她一直不解是何缘故,现在看到无殇的反应,总算是明白了。便打趣道:“师父,女孩子逛街,怎么能够心有旁骛呢?顾眼前人,赏眼前风景才是佳话。”

云锦书先是困惑的皱眉,但她到底是个聪明人,虽然有些惊讶,却立刻追了上去。

“你真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无殇背对着她,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

“可我本就是主人的侍女和属下呀,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原属应该。”云锦书笑着反驳。

无殇长吸一口气,抬起头踮着脚,努力站的笔直,看向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云锦书,道:“可是云姐姐,我们现在不在三生狱啊,你能不能放下身份禁锢,好好的、认认真真地做你的云锦书,快快乐乐、轻轻松松的陪我逛一逛呢?”

只做……云锦书?

云锦书闻言一愣,心中仍旧困惑之余,隐隐也生出些不悦,她的全部,甚至包括云锦书这三个字,都是主人所赐予的。

如果云锦书,不再是主人的云锦书,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只是这些,如何能说给一个孩子听?无殇并不会懂,或许也永远不会懂。她扬起笑脸,藏下所有的心绪。

“二小姐说的极是,既然出来游玩,就不能再想东想西,平添负累。”

无殇展颜一笑,道:“正是这话!”

“那接下来你还想去哪玩呢?”

“云姐姐,我送你的礼物你不能不要,快去把簪子买下,然后我们看杂耍去。”

云锦书惊讶不已,“我付钱?”

“对啊!”

“不是说你送我礼物吗?”

“那我现在不是没钱嘛!”无殇双手环抱于胸前,理不直气也壮。

作为一个资历颇深的老江湖,此刻的云锦书深感汗颜,没钱是一回事,但能把没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她还真没见过。

一时竟无言反驳,只得转身去付账。

无殇挑得簪子挺贵的,几乎抵得上她半个月的月银了,刚站到摊子前,她便又看到了那可人的紫檀如意簪,想到主人簪在头上的模样,眼睛顿时就移不开了。

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反正都是要割肉,一刀两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便也咬牙买了下来,偷偷藏进了衣袖里。

割一刀和割两刀还真是有区别的,至少流的血不一样,肉痛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差不多两个月的月银就这么搭进去了。

看着云锦书颇有些肉痛的表情,无殇促狭的笑了笑。

经历这么个小插曲后,三人又一起逛了许久,猜灯谜、看杂耍、赏烟火、吃小吃,玩的不亦乐乎。

等到官府宣布闭市,商贩们纷纷下锁收摊,行人们也散的差不多了,她们这才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意犹未尽的离去。

想着夜里所见所闻,以及明天就要见到的未曾谋面的亲人,传说中那天人之姿一般的楚无心,她兴奋的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纵马直奔太微湖,一到湖边,无殇便傻眼了。

一座湖,居然有这么大吗?

她也是见过湖泊的,清水镇不远便有一处,只不过和眼前这浩瀚无垠的太微湖相比,那无疑就像个小水塘。

无殇瞅瞅四周,并没有可以帮他们渡水的工具,顿时苦恼起来。

“云姐姐,我们怎么过去啊?”

云锦书轻轻一笑,拨开一丛深草,推动了石上机关,一串金铃便显露出来。轻轻拨了三下,悠扬的铃声经湖下机关传至岛上,很快,便有人驾船而来。

站在船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幽碧湖水,无殇一时有些犯怵,便紧紧拉着云锦书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丹阳阁最擅机关阵法,岛上往来的船只皆由他们所造,驾驶起来不仅安全省力,即使茫茫大雾之中,依然能快速穿梭。

才一刻钟不到,她们便已靠岸,负责接引的弟子早已在此守候,无殇跟着他们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临崖而立,园外朱墙环护,佳木葱茏,大门之外,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巨石,石上字迹鲜红如血。

三生。

她不解其意,可一见到这气势非凡的两字,仍旧肃然起敬。

从上岛的那一刹那,便不断有往来的侍女和弟子,向她们躬身礼拜。

“拜见二小姐,云尊大人。”

无殇惊的不知所措,脸渐渐红了起来,头也深深的垂了下去,将云锦书越抓越紧。感受到她的紧张,云锦书便遣散了众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是这里的二小姐,日后待你学成,还会代主人执掌三生狱,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日子久了你就习惯了。”

无殇讷讷点头,心扑通扑通直跳,慢慢也好奇的打量起四周来。

园中甬道萦行,怪石点缀,珍奇花卉随处可见,空气中浓浓花香扑面而来,远处崇阁巍峨,亭台如画,好不壮观!

她边走边瞧,先前的紧张一点点散去,越发觉得这里新奇好玩,猛不丁地,竟撞到了人,她正要道歉,那人竟先对她缓缓俯身,施礼道:“见过二小姐。”

云锦书含笑道:“这是琉璃,主人身边三大近侍之一,三生狱六大尊者之一,丹阳阁主事,奇门之术造诣颇深。”

她不太听得懂,但这位琉璃姑娘既然时常在姐姐身边行走,在三生狱中地位又尊崇,应当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随即赶紧学着琉璃的样子回了一礼。

“琉璃姐姐不必多礼,你比我年长,叫我无殇就可以了。”

琉璃含笑起身,原本心中十分的不喜,因着无殇谦和的为人少去了两分,可刚一垂眸,便看见了无殇手中的剑,脸上堆砌的笑容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小姐解剑吧,云尊事繁,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她了,由我领你去见主人。”

“为何要解剑?”

“此妖剑,有辱门楣。”琉璃冷哼一声,姿态变得强硬起来。“您必须解剑。”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深深的敌意与傲慢,无殇很是不满。

正要好好理论之时,云锦书突然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二小姐身份贵重,不同寻常,她是否需要解剑,需请主人定夺。”

“贵重?”琉璃冷笑,一个从夏浅歌肚子里爬出来,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甚至都还没有入族谱,哪里就谈得上贵重了?

接纳无殇入三生狱,已是不得已而为之,怎能再容忍这柄邪恶之剑,往后一直在岛上招摇过市?

这曾杀死老家主的凶器………

每天都会看到它,主人又怎么受得了?

“这等琐事,何需她亲自定夺?若你们还有谁记得当年之事,忠于主人,忠于楚氏,就跟着我一起喊,请二小姐解剑!”

“请二小姐解剑!”

前来相迎的丹阳阁弟子,全都随着琉璃一起放声高呼,而凡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楚氏旧人,也大都对无殇的身份颇有微词。

只是接回无殇,是楚无心的决定,他们不敢质疑,但琉璃身处尊位,此刻在她的带动和鼓舞下,那些潜藏心中,经年不灭的恨意纷纷被唤醒,响应者不知凡几。

一声又一声,呼喊震彻云霄。

“琉璃!”云锦书厉声一斥,余光扫了扫无殇,隐晦地提醒了句:“不要胡说。”

琉璃冷笑了一声,毫无顾忌的上前,逼视着云锦书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挑衅。

“我胡说?云锦书,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糊涂?居然让她拿着夏浅歌的东西上了岛入了门,玷污咱们三生狱!”

无殇怒不可遏,全力一掌狠狠击向琉璃,等闲之人若受这一掌,将必死无疑。

琉璃轻松躲过,却震惊于那一掌的凶狠,因为无殇的杀心太过明显。三生狱中,同门切磋是常有之事,可一旦动了杀心,那便触犯了门规,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

“二小姐好本事,还未入这三生狱,便已开始对门中之人肆意打杀。”

宋嬷嬷闻讯前来,可刚一到门口,便看见了两人相争的画面。同样经历过那场剧变的她,也对无殇成见颇深。

琉璃乃三生狱肱骨,主人向来礼遇有加,可众目睽睽之下,无殇出手之凶狠,不留丝毫余地,若非琉璃修为还算深厚,那一掌足以要了琉璃的命。

也是,夏浅歌一介杀手,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来?望着远处那张牙舞爪的少女,宋嬷嬷轻蔑的想着。

无殇闻声回头,曲曲折折的游廊底下,立着一位不怒自威的妇人,那妇人面容姣好,神情却异常冷酷。

云锦书心中一跳,惊觉事情闹得有些大了,立即俯身行礼,希望嬷嬷能看在她的份上,不要让此事再惊动了主人。

宋嬷嬷却看也没看她,冷冷命令道:“琉璃,夺剑!”

“是!”

琉璃邪魅一笑,立即欺身而上,一道强劲的掌风随之拂来,无殇不敢硬接,只得闪身避让,可这一避正中琉璃下怀,脚尖只轻轻一扫,无殇护在怀中的剑立时飞向半空。

两人同时跃起抢剑,琉璃抓住剑鞘,无殇握住剑柄,一声铮然锐响,利剑已出。

天妖剑乃杀戮之剑,剑中杀气磅礴,一旦出鞘,必定见血封喉,使用者若心智不坚,或功力不济,极易受其影响。

一剑破风刺来。

琉璃手握剑鞘,内力一驱,转身便将那杀气腾腾的一剑关入鞘中,那剑似乎不甘受缚,竟在鞘中怒鸣不休。

“你现在功力不济,还驾驭不了此剑,解剑也是为了你好!”

见自己竟无法拔出长剑,无殇心中的恨意一发不可收拾,眸中神采迷乱疯狂,心上亦只有杀意,竟催动内力与琉璃生死相拼。

痛苦,仇恨,杀欲,这都是天妖剑最好的滋养,滋养越多,它的威力也就越强。

琉璃内力远胜于她,此时却陷于两难,若她强行震开,无殇必定重伤,可若不震开,天妖剑的力量也会很快失控。

云锦书一把将无殇推开,随即一掌打出,将琉璃的内力逼出天妖剑身,无殇飞速上前,又把剑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琉璃被自己和无殇的内力反噬,身子猛地后退了几步,半跪在地上,一股腥甜从喉间溢出,充盈着整个口腔。

“无殇小姐,这把剑暂时交由我保管吧。”眼见事态闹的如此之大,云锦书也不得不改变了态度。

她伸出手,慢慢地走向无殇,往常那双温柔无害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期许,与逼迫。 第7章 见面礼(二) 无殇含泪摇头,一步步往后退去,紧紧地抱着剑,失望的看着云锦书。

“我本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可到底是我看错你了!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这,这里没人欢迎我,没有人……像阿娘和爹爹那样疼我。”

听她提到夏浅歌与赵天成,云锦书心中一痛,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二小姐,我们没有人想伤害你,我知道,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念想,它永远是属于你的。但琉璃说的对,如今你剑法未成,这天妖剑对你有害无益,待将来你功力精进,我一定原物奉还。”

无殇轻抚着剑身,自嘲的一笑,道:“我阿娘说,此剑叫悔罪,不是什么天妖,你们莫要颠倒黑白了。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你们不过是觉得,我阿娘出身卑贱,她的东西会辱没了这里的门楣罢了!”

“二小姐!”云锦书失声唤道。

“是又如何?”宋嬷嬷冷冷回道。

“我是我阿娘十月怀胎所生,她若卑贱,我又何尝不是?你们一口一个二小姐的叫着我,其实心里不甘愿的很吧?君沫然是这样,琉璃是这样,你这毒妇也是这样,三生狱中其他人,又怎会例外!”

“放肆!”云锦书眸中闪着厉色,手中紧紧握拳,竭力克制的提醒着。“嬷嬷自主母幼年便追随左右,乃主母亲信,主人向来以长辈之礼尊之,你不许这么无礼。”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母女,那就当我们不存在不就好了?为何又逼着我离乡背井来这岛上?锦衣玉食也好,绝世武功也罢,我赵无殇不稀罕,也懒得当这狗屁二小姐!”

无殇悲声大笑,她千里辞家,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到了别人眼中竟成卑贱。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委屈求全。

她这一生,有阿娘和爹爹,还有那群心里眼里都只有她的伙伴们就足够了。

至于姐姐什么的,有也可以没有。

说完,她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放肆!这三生狱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把她拦下!”

无殇冷笑道:“一路听闻三生狱侠名昭著,从不与百姓为难。无殇姓赵本不姓楚,乃西塵良民,你们有什么道理不准我走?”

“你………”宋嬷嬷气的发抖。

“你再说一遍。”

舒缓的语声骤然响起,众人震惊回眸,下一刻便纷纷俯身参拜。

无殇愣愣地随着众人望去,只见繁花掩映之中,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之下,立着一位身着紫裙的女子,眸中有微薄的怒意,正向自己看来。

她不由得呆住,一路行来,她见过许多人的眼眸。阿娘的眼眸有种穿透岁月的慈悲,温柔的爱抚着古柳村的所有孩子;云锦书的眼眸则暖如暗夜烛台,于绝境之时迸发希望;君沫然的眼里冷傲中夹杂着温情,睥睨天下亦心有爱顾;而琉璃的眼中则盛开着艳丽,绚烂多姿又心有倔强。

这些其实都很美,可和眼前这人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黯然失色。

这双眼眸清澈极了,亦干净极了,纯如千里无云之天,幽如一碧万倾之海,既不曾有半分沉暗,又静的毫无波澜,比起未经人事的婴儿似乎还要纯粹许多。

即使不含一丝情绪,也不显冷漠,因为那清透纯净之中,又带着一点天性中的悲悯,令每一个注视它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呵护这样的美好。

她开始有点理解云锦书她们了,也理解那些将楚无心奉作神明的人了,因为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误入这人间啊!

无殇忽然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人,更加没有勇气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无心淡淡的移开眼,看向云锦书,眸中隐隐有嗔怪之意。

“今日岛上好生热闹。”

云锦书被她这样一看,心生羞惭,便默默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可琉璃却不一样,她性子直爽惯了,加之楚无心素日本就怀柔,便仍上前解释道:“主人,无殇小姐回来了,我等劝她解剑,可无殇小姐执意不肯,还要与我等动手。”

楚无心寻声望向无殇手中之剑,清透的眼眸略略一暗,苍白的面容透着几分病态,轻缓的转身,道:“是该解剑。”

“这是我阿娘送给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夺走它!”无殇清醒过来,连连后退,眸中闪过一丝凶狠,仿佛谁要出来夺她的剑,她就要同谁玩命一般。

可楚无心既已出面,整个三生狱谁又敢来帮她?谁又会想帮她?无殇环视四周,像一匹冬日里的独狼,无助又绝望。

她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这些人能够接纳她,为何竟就容不下这一把剑呢?

楚无心闻声驻足,心念微微起伏,开口却依旧轻缓:“那又如何?”

“主人……”云锦书俯首跪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又不方便提及。

余光扫到云锦书的动作,楚无心没有再发话,感受到无殇身上逐渐汹涌的戾气,那浓烈的恨意与天妖的共鸣竟越来越强,令她的心境开始不稳。

“如今我身边已经没有了阿娘,只剩这一把剑了,你也这般容不下!既容不下,又何必用尽手段把我从古柳村逼到这来,你气量如此之窄,实在枉为武林至尊!”

宋嬷嬷神情大变,正欲呵斥,云锦书却已先她一步,起身瞬间闪向无殇面前,毫不留情地挥了一记巴掌。

“道歉!”

无殇被打得一个趔趄,不可思议的望向她,只见云锦书阴沉着脸,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满是阴冷,令人生畏。

“凭什么?”

“在三生狱,没人可以这么与主人说话,你更加不能!”

无殇愣了片刻,望了眼楚无心冷漠的背影,对云锦书狂然一笑,“她是你们的主人,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恭恭敬敬?”

宋嬷嬷神情愈发难看,冷冷训道:“主人是你的长姐,自古以来长姐如母,你身为幼妹,怎么不该恭敬一些?”

“她的心连一把剑都容不下,何况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无殇笑中带泪,扬声道:“楚无心,今日此时众人作证,你可能毫无芥蒂的唤我一声妹妹?”

楚无心为之一震,一双柔荑在袖中紧握,思忖了许久,却终究没有回应。

无殇心头一凉,凄然笑道:“你既不认我这个妹妹,想来我也不必认你这个姐姐,以后的日子,你继续做你的三生狱主,而我,要回到古柳村去,寻那些从来不觉得我和我母亲卑贱的同伴。”

“娼妓之女,终究是不成气候,能登什么大雅之堂?”望着地上熹微的光影,楚无心唇边浮出了几分讥诮,话语变得格外残忍。“想回就回吧,三生狱不会留你。”

无殇虽称不上见多识广,可她也知晓那等腌臜之所,见楚无心竟对阿娘如此贬低,当即勃然大怒,天妖脱鞘而出。

这一剑,赌上了她的全部修为,似是在回应她绝盛的杀气,天妖剑散着隐隐红光,激出一道狠辣无比的剑气,在空中怒吟不休。

琉璃来不及多想,立即挺身挡在主人身前,全力一剑斩去了天妖凶狠的剑气,云锦书亦飞身而起,即刻封住了无殇内力。

天妖剑也被趁机夺下。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兵刃,将殇围得死死的,宋嬷嬷赶紧走上前,将楚无心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直到确认无碍后,宋嬷嬷的心才稍稍得以放下。

“请主人回院歇息,余下的事,皆由我等代劳。”

“嬷嬷………”

“请主人回院。”宋嬷嬷退后一步,跪下行礼道。

短短半日,便两度见识了无殇的狠毒,琉璃心中恨极,亦随宋嬷嬷跪下。对自己倒也罢了,主人与她血脉关连,竟也能下如此狠手,可见此人天性之中自有一番冷峻,不是善茬。

“请主人回院!”

余下众人见状,心中亦是不忿,便都不约而同的跪下恳求。

楚无心望着四周,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唯一还站着的只有云锦书,一时竟有些无奈,便不再多言,随侍女回了院中。

望着那一身桀骜的少女,宋嬷嬷气恼之极,似笑非笑道:“身为楚氏一族的血脉,却不存丝毫仁厚,夏浅歌的狠辣你倒有十分,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不配提我阿娘!”无殇厉声斥道。

“我不屑提她!你也不配为楚家子孙,你要走就只管走,这里没人希望你留下,但你恃武行凶,险些伤及我家主人,这笔账我定要清算!来人,用刑!”

话音刚落,园中男弟子便纷纷退出,女弟子们迅速捧来刑杖,并抬上了刑凳。无殇一脸惊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位女弟子已将她架了上去,丝丝凉意瞬间窜入心底。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被人这样凌辱,无殇又羞又恼,心中怨恨越发浓烈,狠狠地盯着宋嬷嬷。

“来啊!以为我会怕吗?今日我赵无殇若是不死,来日定要三生狱百倍偿之,你这老货,更是首当其冲!”

宋嬷嬷冷声一笑,丝毫不惧她威胁。

“来日之事老身无从知晓,今日却尔为鱼肉,我为刀俎。你不想同我们扯上瓜葛,可以,但你伤了我们的人就该罚,过后你就是想赖在这儿,我也容不得!”

那一柄墨色刑杖,约有一丈来长,四指来宽,别说打在身上,就是看一眼,也能叫人吓破了胆。

见无殇言语狂悖,多次对主人和不敬,负责用杖的女弟子早已心生怨怒,是以挥杖不留余力,打得极狠。

无殇冷汗如雨,不断地挣扎,可无奈云锦书封住了她的武功,而她的手脚现在又均被绳索捆住,无论她怎么闪躲,刑杖都会精准的落下,臀上皮开肉绽,痛如火灼。

云锦书看的不忍,正欲求情,可还未曾开口,宋嬷嬷便一眼扫去。

“今日行的是家法,姑娘说到底也只是楚家一名婢女,我劝姑娘莫要插手。”

此话一出,云锦书便知晓自己已无能为力,只得俯下身苦苦劝道:“你还不快求宋嬷嬷饶了你,快啊!”

无殇充耳不闻,望着宋嬷嬷傲然一笑,眸中桀骜分毫不减。

宋嬷嬷被她望得一惊,无尽凉意在心底蔓延。

刑杖一下下起落,便是再刚毅的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三十杖后,无殇便觉眼前人影渐渐重叠,越来越看不真切,没多久便受不住这份煎熬,生生疼晕了过去。

那弟子见她晕了,不敢再打,便探了下她的鼻息,已然是气若游丝,若继续杖罚,怕是要丢了性命,便上前禀报。

宋嬷嬷也明白不能再打了,却仍有些余怒未消,便冷哼道:“抬她下去治伤,待她一醒来,就立马将她扔出太微湖,一刻也不许在这里耽搁!”

云锦书深吸一口气,格外担忧的望了眼昏迷的无殇,转身走向清辉院。

宋嬷嬷乃主母自幼随身的侍女,又是主人的乳娘,论身份,远在她们之上,便是主人平常也总会礼敬三分。

如今宋嬷嬷已容不下无殇,可夏浅歌和赵天成皆已故去,无殇的身份也已暴露,若是就这么离开,以其武功恐难以自保。

夏浅歌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请求三生狱抛弃前嫌,庇护无殇。她当日既已应下,便不想失信失诺,辜负了夏浅歌一条命。

那人纵有千般不是,也救过她与沫然,更救过主人的命。身处炼狱之中,仍有一颗向善之心,这世上能做到的人不过廖廖。

现在能压下宋嬷嬷的,只有主人了。

第8章 难言之思 楚无心回到院中,想起无殇那一句饱含愤怒的质问,不由得心慌意乱,便一个人进了书房安静。

云锦书一踏入清辉院,便直奔书房去了,敲了几下门,里面一片寂静。

可多年的主仆情谊,她又怎会不了解楚无心呢?自幼年起,主人只要一有心事,便会将自己锁在书房里,而她,也每次都会固执地走进去,为主人添上一杯暖心的热茶。

楚无心有时并不会介意,有时会生气,但二十年间却从未真的驱赶过她,而她,也从未计较和惧怕过什么后果。

两个人的心,便这样越靠越近。

越靠越近。

云锦书走到书案前,习惯性地试了试案前茶壶的温度,便顺手将天妖剑放到一旁,为楚无心斟了一杯热茶。

楚无心也没有责怪她的擅入,反而习以为常的抬手去接,却见她神情凝重,不由得淡淡一笑,“有话要对我说么?”

云锦书低头笑道:“是有话想说,但锦书离家已月余,现在更想多陪陪主人。”

楚无心一笑无言,她知道云锦书想说什么,却刻意不愿多提。而云锦书也知晓她在想什么,明白她如今最需要的,其实是陪伴,也就不再多言。

是的,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也不管主人身份有多高,修为有多强,她的主人都活得太寂寞太孤独了,需要有人陪伴。

而她,也希望能这般长长久久的陪伴于主人身侧,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要能一直这样陪着主人,令主人不那么寂寞,于她便已是极大的幸福了。

“她怎么样了?”

沉默了许久,楚无心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开口问起了自己离开之后的情况。

“主人走了之后,宋嬷嬷便下令杖责,现下人已经晕了过去。”

大概是察觉到对方话中的刻意,楚无心转眼间又强硬的表示,“嬷嬷自有分寸,一顿板子打不死她,你不必这么为她说话。”

“是。”云锦书佯作委屈的应下。

一看眼前之人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楚无心的心里又颇不是滋味,只得松口道:“罢了,你既挂念她,便去看看她吧,待伤调理好了,仍旧由你将她送回古柳村去,反正看样子她也不适合这里。”

“主人………”云锦书忽然红了眼眶,欲言又止。“无殇小姐,怕是回不去了。”

“为何?”

“我们刚一接走小姐,夏浅歌与赵天成便双双自裁,除了您一个,她在这世上已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楚无心震惊抬眸,手中杯盏猛地一松,茶渍竟溅了满身,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此后便低下了头。

云锦书见状,便不再相劝,转身捧过那一把剑,小心翼翼的放到案前,隐晦地道:“无殇小姐说,她的阿娘将此剑命名为悔罪,如何处置,还请主人定夺。”

说完便退出了书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房间里瞬间清净的可怕,楚无心整个人竟瘫软下来,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着那把剑,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措。

那个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决绝地,抛下了过往,也抛下了……她。

天妖缓缓出鞘,剑上寒光闪烁,直刺进人心深渊,也映照出她眼底的泪痕。

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夏浅歌其实待她很好,保护了她无数次,竭尽赤诚与温柔。

她忘不了,夏浅歌以歌姬身份接近父亲,离间于父亲母亲,害的母亲在生她之时,就心存死志,撒手人寰。

她忘不了,那惊魂一夜里,夏浅歌就是用这一把剑,刺入了父亲的胸膛。

她忘不了,那场滔天大火里,无数族人挣扎于生死之间,哀嚎不绝,唯一的兄长也被烧的容颜尽毁,从此之后性情大变。

可是,她终究也忘不了,纵使她再如何恶语相向,夏浅歌依然温柔以待,对她千般呵护。

她也忘不了,在她重病垂危生还无望之时,连她的父兄都快放弃了,夏浅歌却一直精心照顾着她,整整一月衣不解带。

她也忘不了,当她思念母亲,夜夜梦魇之时,夏浅歌就不眠不休地守在房外,无声陪伴她直到晴明。

她也忘不了,那天夜里,夏浅歌明明已经杀了父亲,得偿所愿了,却还是去而复返,背弃地绝宫,也背弃了自己的恩师。一人一剑,为她挡住熊熊大火,挡住江湖风霜。

她更加忘不了,夏浅歌与其师兄赵天成,在火场上奋力厮杀,拼死救下了她,救下了兄长。宋嬷嬷,君沫然,云锦书,琉璃也全都幸免于难。

可那一战里,夏浅歌负伤千余处,险些死于乱刃之下,此后更是拼尽修为,将她身上的化骨草之毒吸入己身。赵天成则断臂残腿,一身绝世武功就此埋没,而两人也因此成了师门叛徒,天下的公敌。

一开始,她的确恨夏浅歌,因为若不是这个女人的介入,母亲不会心碎离世,兄长也不会因母亲的难产,一直对她多有怨恨。

夏浅歌的存在,让这本就不易的生活变得越发艰难,可是这人偏偏又待自己那么好,所以她觉得,既然母亲确实已经不在了,可活着的人还需继续活着,自己应该学着放下怨恨,学会接纳这人成为自己的另一为母亲,父亲的另一任妻子。

但转眼间,地覆天翻。

那时她又觉得,夏浅歌待她种种,或许只是逢场作戏,为了师门任务不择手段,便再次恨了起来,也想过千万种方法来报复,可生死一线之时,夏浅歌又愿为她倾尽所有,甚至不惜与天下为敌。

这个迷一般的女人,始终都带着一副假面,面具之下的夏浅歌,究竟是恶是善,是正是邪,二十多年来,她竟一直未能看透。

肆无忌惮闯进她的生命,在她的生活里翻云覆雨,亲手剥夺了她的一切,残忍地伤害她的至亲,偏又赐她以短暂的欢愉,那让人忍不住心生贪恋的欢愉之后,却又亲手将她堕入了地狱之中。

然后挥一挥衣袖,便绝尘而去了,多年里杳无音讯,把一切都丢给别人来承受。

如今又为了能消解她心中仇怨,让她能够彻底放心,抛弃前嫌庇护无殇,竟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自绝于荒野孤村。

对于你夏浅歌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呢?

爱恨之间,便不知何往。

十三载间,她无数次想起往事,爱与恨都渐渐远去,伤痛却依然还在,如附骨之疽,昼夜都纠缠不放。

她想,也许爱与恨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作为婉卿,她其实并不恨夏浅歌,但作为楚婉卿,她却不能不恨。

也不敢不恨啊。

如今,也不敢为那人悲伤。

以性命来忏悔和致歉么?

有什么意义呢?

“悔罪二字,太沉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望着那把剑,时刻心如刀割,眼泪却终究没有落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于暗了下来,可是楚无心仍不见出门,侍女们不敢擅入,只得将宋嬷嬷请了过来。

“主人,您该用膳了。”

听着门外宋嬷嬷的呼唤,楚无心勉强打起精神开门走了出去,习习微风之下,一股寒意却直刺心扉。

草草用罢晚膳后,她便来到庭院中,一个人呆立出神,知她心神已乱,宋嬷嬷上前为她添了一件披风,便静静守在身侧。

夜里寒气渐重,楚无心本就严重亏损的身子,慢慢竟支持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容颜显出几分憔悴。

宋嬷嬷忍不住道:“主人,您该歇下了。”说着便欲扶她回房。

“嬷嬷,我睡不着。”楚无心一边咳嗽,一边强笑着回绝。

宋嬷嬷含泪叹道:“夫人临去之前,将您托付给我,可我竟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您痛苦,看着您一天天虚弱。”

“母亲……”楚无心心中一痛,淡淡道:“兄长曾言,当年若没有我,母亲便不会离世,可恨她因生育我而死,我却半点也没有记得她的样子,我实在有愧于母亲。”

“您没有错,也从来都不是您的错,真正愧对夫人的,是阁主,他辜负了夫人一片深情,还有夏浅歌,若非她居心叵测,蓄意勾引离间,怎么会酿成楚家之祸?”

“可是她死了。”楚无心淡淡道。

“什么?”宋嬷嬷不敢相信。

“夏浅歌死了。”楚无心便又说了一遍,自嘲似的一笑,道:“倒真是个笑话,我不记得自己母亲的模样,却将她的脸深深地刻进脑海,一个我本该深恶痛绝之人。”

宋嬷嬷沉默很久,立刻就明白了她那不敢说出口的心情,坦然劝道:“主人若是悲伤,也不必为此而愧疚,以夫人生前的性子,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只会心疼您这些年的遭遇,绝不会责怪您的。”

楚无心含泪一笑,多年来,她习惯用笑容来掩饰自己的艰难,方才那一笑,竟然说不出的疲惫与心碎。

“舒云是否快要回来了?”

“应该是明天。”

“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得再妄议无殇的身世。今后天下之大,她便只能待在三生狱,待在……我的身边。”

第9章 原来是大尾巴狼 无殇伤得极重,擦洗伤口时染红了好几盆水,夜里还发起了高烧,云锦书照顾了她一夜,到了第二日傍晚人都没有醒来。

舒云一回来,就听说主人有个妹妹,昨日刚接回便大闹三生狱,于是好奇心爆棚,一个劲儿地缠着君沫然打听。

君沫然耐不过烦,便将她训斥了一番,舒云心中委屈,赌气去了清辉院。

清辉院里里种满了鲜花,盛夏季节,开得正是灿烂的时候,院中满透清香,虽是盛夏,却丝毫不觉炎热。

楚无心坐在花荫底下,手里捧着一册书卷默默阅览着。

“主人,舒云来瞧你啦!”人还未至,欢快的笑声便已传来。

听到呼声,楚无心便会心一笑,放下书将人拉到身前,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角眉梢泛起温柔的笑。

“这一趟江湖之行,过得可还愉快?”

舒云嘟起嘴,在她面前狠狠地一坐,吐槽起来,“别提了,姐姐知道我擅自出走,差点没把我皮给揭了!”

这话委实夸大其词,三生狱众人皆知,君沫然素来极宠爱她,就算真的惩戒也不会太重,楚无心当然也明白,便一笑不语。

“对了,这次去招魂殿,殿主让我将这个带给您。”

舒云小心翼翼的打开手帕,那手帕里包裹着的是烛影花,它艳丽无比,却只生于绝壁之上,身边毒虫环绕,终身受毒虫滋养,十年方能一开。

其根须、花叶、花籽,皆是世间剧毒之物,乃练蛊或淬毒绝佳之选。

招魂殿除了功法闻名天下,制毒也是一绝,因为那里的山崖,长满了烛影花,而中原并没有此物。

片刻之间,楚无心眼神一暗,淡淡道:“你去招魂殿,究竟是为什么?”

“听说招魂殿的少主司徒雷容颜俊美,我想去见识见识!”

舒云哪敢说实话,随口胡诌起来,话一出口,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去看美男?招魂殿远在北境,她哪知道那司徒雷是美是丑,这理由真是烂透了。

而且还好生轻薄。

不过亲眼见过之后,她发现那司徒雷当真是面如冠玉,帅气地不得了,就是叫她看一辈子,想来也不会腻的。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楚无心一时有些愕然,可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借口,便一下冷了脸,轻声责备道:“你若再不知轻重,以后便不许出太微湖一步。”

舒云嘿嘿一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生怕说多错多,待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兴兴头头地去找云锦书。

一进院子,发现卧房的门掩着,以为云锦书在屋里睡觉,她便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见云锦书坐在床前,一手执医书,一手轻摇罗扇,为榻上的人儿送去缕缕清凉。

榻上的少女她从没见过,看年岁似与她相仿,便弯着腰好奇的打量着。

“她便是主人流落在外的妹妹么?”

嗯,长的还挺好看。

舒云下意识想到,当即对这个未来的玩伴十二分满意,便赶紧拿过云锦书手中的罗扇,殷勤的扇了起来。

云锦书一笑让开,凡是长的好看的,小舒云都能自来熟,难得又来个与她同龄的,更是会一见如故了。

“她叫什么名字?”

“楚无殇。”

“那她刚刚回来,为什么会受罚呢?”

云锦书眸中略略一暗,脸上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以后又有新朋友相伴,小舒云再也不会寂寞孤单了,心中可还欢喜?”

“嗯嗯,当然欢喜!”舒云眼里闪着光,兴奋的连连点头,可一想到无殇的身份,眼里的光便一点点散去。“可是,她是三生狱二小姐,会和舒云作朋友吗?”

“无殇小姐乃赤诚之人,只要舒云以诚待她,她自然也会以诚待你。”

舒云眼中的光再度亮起,激动的抓着云锦书的肩膀,笑得纯真无邪。

“我明白了,就像你与主人、姐姐与主人那样,我们也会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云锦书展颜欢笑,拍了拍舒云的手,眸中亦有一片温柔的光。

“对,那舒云愿意作无殇小姐一辈子的知己吗?永远保护她,不管遇到何种变故,永远不会离开她,伤害她。”

“我当然愿意!”舒云想也不想的说,拍着胸脯向云锦书保证着。“你们放心,我会罩着她的,就是以后她犯了再大的错,我也会帮她向主人求情的,主人那么疼我,她肯定会卖我面子!”

“你在胡说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斥,君沫然一袭黑衣,步步带风的闯了进来。

云锦书心中一惊。

舒云下意识往云锦书身后一藏,仍旧被君沫然像拎小鸡一样轻易就抓了出来。

“事情办完了?”

君沫然扫了一眼云锦书,眸中一片冷光,语声却十分平和。

舒云听她语气,似乎并不恼自己,心一下便安稳了,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猛然一拍脑门,将珍藏的烛影花取了出来,正要递给云锦书,君沫然便一把抢了过去。

“你先回去练功,我有话要同你云姐姐说。”

舒云一脸为难,指着榻上的无殇,“姐姐,我想留下来照顾…………”

“你若也想受人照顾了,那便留下。”

君沫然的眼神骤然间凌厉起来,舒云不敢多嘴,立刻默默退出了院子。

舒云离开以后,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君沫然望着云锦书,只觉幡然之间,眼前之人便陌生到令她恼怒。

她们曾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两小无猜,生死相依,如今相距咫尺,偏偏又那么遥远。

“你可知这是什么?”

君沫然举着手中的木匣,神色冰冷的望着对面的人。云锦书接过木匣,刚一打开,一种奇异的芳香便扑鼻而来,再瞧一眼那艳丽无比的花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烛影花?”

“对,这就是云儿去招魂殿的原因,她为了摘这花身中剧毒,还摔下了悬崖,若不是司徒雷救了她,她当时就没命了!”

“取烛影花何等凶险,她为何……”

“为了你!也为了我!当然也为了主人……”君沫然痛苦的低头,苦涩的一笑,眸中泪光隐忍。“她知道你为了给主人炼药续命穷尽心血,所以她偷偷翻看过你的药方,知道烛影花是炼药的必须之物,也翻看了你给我的信,知道我不久后,一定会上招魂殿去讨要烛影花。”

云锦书肩膀一颤,垂头看向地面的锦绣,心中跌宕起伏。

君沫然冷笑转身,望着榻上昏迷的无殇,一抹怨气贮藏于胸。

“你明知舒云当初家破人亡、流落江湖,皆是由夏浅歌一手造成,如今,你研究着她父亲遗留下的医书,却诱骗她对杀父仇人的女儿许下如此重诺,云锦书,我看不起你。”

“有罪的不是无殇,主人接回了无殇,日后她便会是三生狱之主,而舒云既已入了三生狱,往后效忠楚家,便是她的宿命。”

“楚家?恐怕只是你自己的私心吧,可是你的那些心思,以及你耍过的那些手段,主人她知道吗?”

“君沫然!”云锦书恼羞成怒,将手上医书用力一抛,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下来。“主人已经下令,当年之事,任何人都不许再提,你可不要犯糊涂。”

君沫然轻轻挑眉,淡淡道:“我知道,舒云不会从我这里听到任何真相,可若有朝一日,她从别的地方知道了…………”

云锦书谦和一笑,眸中闪过几许深沉的光,试探道:“你会站在哪一边呢?”

君沫然神情暗下,低头沉思了许久,方抬眸笑道:“我会忠于主人,但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舒云,只要我在,她就永远都有选择的余地。而你,向来只在乎主人,如果有必要你就会牺牲舒云,也许还会牺牲掉你现在保护的无殇,所以也许未来的某日,我们会是彼此的敌人。”

说完,君沫然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云锦书愣愣的望着榻上的无殇,回思着方才君沫然的那番话,心中迷惑又恐惧。

会是……敌人吗?

一直到第三日清晨,无殇才从昏迷中醒来,喉咙里像是要着火一样,渴的厉害,便挣扎着想起床拿水,云锦书正在丹炉房里炼药,听到动静便立马推门进来。

“你的伤还没大好,别乱动。”云锦书柔声安抚道,将水喂到她嘴边,并褪下她的小裤,又重新给她上了一道药。

无殇刚一定神,便将云锦书狠狠推开,却无意间扯到了伤口,痛的直吸冷气。

“别碰我!”

云锦书微微一笑,并未介意。“可这几日帮你擦洗换药,不让碰我也碰了。”

无殇恨恨地道:“别装的好像你对我有多好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表面上处处帮我关心我,背地里和他们一样无耻!”

“我们哪里无耻了?”

“你们把我哄来这鬼地方,却丝毫没有善加礼遇,不仅抢走了我阿娘送我的宝贝,还合起伙来虐待我。”

虐待?

云锦书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三生狱的二小姐,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而你阿娘与楚家关系复杂,加之那把剑煞气过重,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无法掌控,所以我们要暂时替你保管,等日后你长大了,它自然会回到你手里。至于虐待,则是因为你的狂妄放肆,攻击琉璃在先,又偷袭主人在后,所以宋嬷嬷才会惩戒于你。”

“二小姐?她可曾承认过我的身份,琉璃刁难于我,她又可曾稍加制止?宋嬷嬷当众辱我,她又可曾说过半个不字?你不用再骗我了,我已决定要离开这里,养好了伤立刻就走,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见她气鼓鼓的模样,云锦书不由一笑,反正现在大局已定,时间长了,许多事她自然就会明白,便故意激道:“好吧,既然你决心离开,我们也不会强留你的,不过有些账可要好好算一算了。”

“什么账?”这回轮到无殇一头雾水了。

“你看,你只要一走,就跟三生狱没什么关系了,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可你从走出古柳村,这一路的车马费,食宿费,还有你修为那么弱,能安全上岛全是我的功劳,这该给我的人身保护费……”

“我……我……我……”无殇气得脸皮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云锦书看似温温柔柔,实则是只又狠又恶的大尾巴狼。

明明是他们胁迫自己来的,这些账怎么能算到她头上?

实在是有够无赖,也够无耻的

“还有你在嵩州逛夜市,那买起东西可丝毫没有手软过,哪一样不是花了我的钱?因为你,我得穷上好几个月……”

“呃……这个……”

这个倒是无法反驳。

无殇别过脸去,佯装打呵欠,然后便将头趴在枕头上,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还有还有,”云锦书如数家珍,越说越开心:“你在园中与人动手,弄坏了好多花草树木,这些可也都价值不菲……”

眼见账越算越多,越算越离谱,无殇的暴脾气忍不住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休想记我头上!我是不知者无过,你和琉璃却是明知而故犯,这锅该你们背!”

“还有你挨打后,那些给你治伤的药,也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这些合计起来,你总共欠债四千零三十六两银子,你有吗?”

无殇火冒三丈,“你们打了我,居然还要我赔钱,这是什么霸王条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随便拿好了!”

说罢,便硬着脖子闭紧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不还也就罢了,三生狱是很讲理的地方,不过你阿娘的剑却是带不走了。”

“那是我阿娘的,你们无权留下!”

“你用那把剑在三生狱行凶伤人,用官府的话来说那叫凶器,既然是凶器我们就得扣留啊,怎么能让你带走呢?”

“我………”无殇倍感委屈,“这不是还没伤到吗?”

云锦书巧笑嫣然,“就算是伤人未遂也不代表无过,朝廷律法便是如此规定的。”

无殇被说的直发愣,明明满心的不服,却再也反驳不了什么,只是气得满脸通红,“你……你这个厚脸皮的无赖,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可耻,太可耻了!”

云锦书淡淡一笑,并不将她的斥骂放在心上,这不是跟着某人,有样学样了嘛!

无殇一没有钱还账,二又拿不回剑,屁股上还痛的要命,哪里还敢再提要走的话?

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岛上,每日里除了养伤,她脑子里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盘算着怎么把剑偷回来。

只要把伤养好,再把阿娘的剑成功偷到手,她立马就找机会开溜,至于所谓的账嘛,那是不可能还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