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亦水门生》 第1章 进城 六月,大地一片金色,炙热的阳光下,风一阵又一阵,掀起金色麦浪。麦浪中,独立着一个人影,黑色的褂子迎风抖动着。

易安在路边等着车,这条土路直通北边的城里。他望着南边,在道路的尽头,在麦子的遮挡中,拐出来一辆驴车。

“老伯,搭个车。”

“上来。”,瘦瘦的老头,弯着腰驾着驴车,没多说话。

黄色的土道上没有任何杂草,只留下两行车辙印。

驴车嘎吱嘎吱,车板子上一个年轻人,一个小男孩,还有两筐黄杏。

“老伯,这是你孙子,多大了?”,易安望着脏脏的小孩,小孩顶着晒的黑乎乎的脸一直冲他笑,小男孩兜里鼓鼓的。

老头独自扇着扇子,好像没有听到易安的话。

正当易安想大点声时,“虚岁七岁了。”小孩自己回答了,又偷偷递给易安一把杏子,朝他爷爷那里努努嘴,摇摇手示意易安不要声张。

杏子黄里透红,好像也对易安笑着,易安咬了一口,酸甜在嘴中弥漫开来,把暑气消解了大半。

“那今年就要进院里面修道了。”易安拿嘴唇嗦着杏肉,但并没有把果核扔掉,只是放到小孩脚边的布兜里。

“是的哎!”,老头听到这句话明显起了兴致,声音高亢了起来,“俺这小孙子机灵的很,明显就是修道的好料子。”

热风吹到易安脸上,不仅没有带走汗液,反而使得皮肤感到闷热。

“本来没想着送去修道,如他大哥一样早早务工,然后成家立业,帮衬家里就好嘞!”,老头说完顿了顿,似乎是土路颠簸,“舍不得嘛,孩子太机灵。”

老头好像还想说些啥,但又选择了沉默,太热了,汗往眼睛里流着,易安脱了褂子,把它像头巾一样系在头上。这一路上,老头就没再跟易安打岔,只是默默的赶着驴子,驴子也默默的赶路。

“哥,你去城里干哈?”小孩很自来熟,对他感到新奇的一切,都投来热情的目光。

易安拿褂子盖着头,他好久没看到这么热情的眼神了。

“打工。”简短的两个字回应,让易安觉得有些不妥,又添上一句,“去城里闯闯。”

“是吗,我要是像哥这么大就好了。“,小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竹哨,狠狠的吹了一口,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闷热的郊野,透彻天空。

“我要是像你这么大,我爸也就不会天天打我了。”,小孩眼里彷佛有着化不去的阴云,不过又转瞬即逝,刚才仿佛只是易安的错觉。

“你看这哨子,哥,我爷做的,他手巧的很哦!”,小孩两眼亮晶晶,一只手把哨子放到易安面前,“还有这草帽儿,也是我爷做的,他可厉害啦。”

说完,他又把头顶的草帽摘下来给易安看,露出剃的浑圆的小光头,他咯咯咯的笑着,彷佛拿着世间最令人快乐的东西。

易安回头看着瘦老头,好像在努力挺直腰,但好像又没有变化。易安摸了摸腰间的笛子,一抹清凉沁到易安心头。

“你名字叫什么?”

“阿圆,像铜钱那么圆。”小男孩口里一直含着杏核,两只手给易安比划着,眼睛却好奇的盯着易安的笛子。

“我给你吹首曲子吧,阿圆。”笛声徐徐,像是清风,又像是晨露,环绕着驴板车。

一片金色里,一条黄线上,一辆棕黑色的板车,一个把褂子系在头顶的年轻人,一个大字躺的小男孩,一个沉默的老头,慢慢的进了城。

驴车慢悠悠,停在了一个生锈的铁大门旁。

“彭!彭!”装满了杏子的两个竹筐被放到地上,灰黑色的石砖地上。老头手脚麻利,之后又把驴拴在门口的树上。

“到啦,后生,往后我们就不能载你了”,老头一直没问易安去哪里,仿佛只是半道上多了个货物。直到这时,易安才看明白,老头不是热的直不起身,是驼背。

这是一座陈旧的筒子楼,三面楼,一面墙。夕阳下,阳光只能照射到楼的半腰,使得楼呈现出一亮一暗,两种颜色。一串刷朱漆的大字穿插在两种色彩里,亮色里是“育人”,暗色里是“小道院”。

“阿圆,下来。”,老头双手拎着竹筐,像是两个钳子的大虾。阿圆在命令的瞬间,就跳了下来。一只手把哨子放进口袋,另一只手别再背后,向着易安摇了摇,彷佛这就是告别。

易安看了看还算亮的天,又看了看铁门前佝偻的背影。

“我家亲戚就住在这附近,也不急,老伯。”,易安跑到在老头身边,把手伸向老头布满茧子的手。手是粗糙的,竹筐也是粗糙的,彷佛两个是一种材料。

老头的嘴咕哝着,搜寻着,蹦出来一句夸奖,“你这后生人蛮不错。”。粗糙的手猛的一提,一筐杏子就挎到了易安肩上。易安肩膀一沉,合着这筐还不轻,他跟着老头,走进了半掩的铁门。

阿圆眼睛抬头望了望爷爷,又望了望易安,转而小跑跟上,“哔哔哔”,草帽底下又传来哨子声。

“这不是还有几个月就入院考核了嘛”,老头领着俩人,进入走廊里,“村里的蒋后生在这里当讲学,让他给阿圆开开蒙。”

几个月够吗?易安把竹筐换了个肩膀,又低头看了眼阿圆,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只蚂蚱,正专心捣弄着。好像意识到易安的目光,阿圆突然抬头,乌溜溜的眼转着,像一对黑色的玉珠子。

也许吧。易安抬头,正好看见俩年轻人迎面走来,领头的一脑门抬头纹,插着兜,尾随的咬着个烟头,俩人怎么看也不像讲学。

走进了,领头的撇了易安一眼,往老头脚边吐了口痰,尾随的直接往老头筐里掏了把杏子。老头赶紧放下筐,两只手把阿圆抱进怀里,只是低着头。

是俩混混。易安重新打量起周围,一排排房间关着灯,黑洞洞的窗户与紧闭的门,走廊尽头是整个筒子楼唯一亮着的房间。破败、萧索、冷清,完全看不出是小道院。

混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就在易安呼出一口气时,脚步声又开始大了起来。

抬头纹站在老头身旁,歪头,插兜,一只手向老头裤子鼓起的位置勾了勾。老头没动,咬烟头一只手搭在了阿圆的草帽沿上。

易安看着老头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浓烟呛到一样,咳嗽起来。

“俩位道爷,啥意思嘛?”,老头用着易安没有听过的语气,一种讨好的语气。

抬头纹砸吧着嘴,转头,靠在栏杆上。咬烟头一把抓过阿圆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三!”

“这是娃娃,修道的钱。”,老头有些绝望,又好像喘不过气来。小阿圆的眼睛被两只老手紧紧捂着,不透一丝光。

“二!”

老头没再说话,甚至没叹一口气,仿佛本应如此。左手把阿圆抱进怀里,单手解开裤绳,手伸进去从裤头里掏出一串铜钱,暗黄色的铜钱,穿在黝黑的线上。

“呼——”,易安深呼一口气。

“咋,不服气?”,抬头纹伸着脖子,眼神直直的,死死盯着易安的眼睛。说完他笑了,拿手拍了拍易安的脖子,“把你的交出来吧。”

“彭!”,抬头纹直接被踹到空中,又一脚,被踢到走廊外。易安收起脚,摸摸鼻子,然后从惊愕的咬烟头手里,夺过那串铜钱,“滚蛋。”

“屮你马,得瑟到你爷爷头上。”,抬头纹爬起来,向着咬烟头一招手,俩人落荒而逃。

阿圆看着慌张跑开的俩混混,咯咯笑着。易安把钱放到老头手里,他注意老头眼里多了一些东西,但是易安说不清。

“后生,你看这该咋办?”,老头手足无措,左瞅右瞅,最终一拍头,“这筐杏你拿着,本来这两筐是送给蒋后生的,想来是村里走出来的人,少送一筐他也不能说甚。”

易安摆摆手,“老伯,下回再见请我一顿就好了。”他看着佝偻身躯的老头,有看着穿着补丁衣服的阿圆,想来他们俩也不会在城里过夜,转身背对着老头与阿圆说,“天色不早了,你们办完事也早点回去,还要赶夜路。”

“唉,您走好。”

易安再次站到铁门外,夕阳彻底西落,整个筒子楼都陷入黑暗。唯一亮着灯的窗户里,好像有两个人影在争执推搡。其他房间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眼睛,默默盯着易安,盯着他走入楼宇的阴影中。

“老板,来间房。”,破旧的门店,邋遢的中年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

男人从报纸中抬起头,接过易安手里的碎银。

“没证?”

“只一晚上。”

易安跟着男人,踏上二楼,迎面是一张墙纸,上面印着容貌精致的花精。一对小情侣与易安擦肩而过,有说有笑。又一直往里走,最里面有一扇窄门,男人用报纸指着说,

“呐,就这里,要是天执司的人来了,我会摇铃,然后你就从窗户跳出去,躲下面垃圾箱。”,男人斜着眼,语气很随意。

易安点点头,伸手想接过钥匙,男人拨拉开他的手。

“没钥匙,进去拿木棍顶上就行。”

门关上后,“扑通”,易安把自己扔到木板床上,大字躺,感受着床的坚硬,深吸一口气,霉味一时间充满了肺部。

安静下来了,易安静静盯着房顶,双肩很酸痛,扒开上衣,双手按摩竹筐勒出来的红痕,心想明天再说吧,一切都会好的。烦躁闷热逐渐褪去,舒缓又占据了心灵。

“砰砰砰”,易安突然惊醒,左侧传来猪肉撞击墙壁的声音,是那对小情侣。

拳头握紧,一拳锤在墙上,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刚安静,窗外又传出声音,是阿圆。

“爷,我看他不情不愿,好像也不愿教我,一定要修道吗?”

没听见老头回答,又是阿圆说。

“我看练武也不错嘛!像刚才那个哥一样,我练了武,看谁敢欺负咱。”

“胡说八道!”,是老头的声音,“修道才有出路,打工的人有什么出息?!再胡说我打你!”

“哼,爷你才舍不得打我。”

“你!”

“爷,我知道嘞。”,声音越传越远,也越来越小。

易安突然知道老头的眼神里是什么了,那种隔阂。生活有点沉呢,嘴里传来杏子的味道。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等待睡意袭来。

……

……

……

“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