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余孽》 第1章 结束后的开始 “距离那场宏大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

当代的史诗里说,在神的庇佑下,勇敢的人类战胜了邪恶的余孽,但世界已然变得满目疮痍。

不屈的人类在断壁残垣上重新修建起通天的高塔,如林的大厦。

铁森林成为了人类的庇护所和新起点,星辰大海的旅途正在到来。

英勇的武士们披挂着全新的义体游弋在九天与旷野之上,猎杀着黑暗的余孽,护卫着灯火通明。

可是有多少人知道,或者说有多少人敢知道,两百多年前那场战争真正的真相?

一切的一切,似乎已经掩埋在一朵朵蘑菇云卷起的尘埃之下。

可在那寂静的海底,幽深的峡谷,甚至是神秘的洞天中,一个个沉默的茧正长眠在那里,正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等待着让世人知道真正的故事。”

————佚名

华亭城郊外三十公里,浅海海底。

这是月光刚好能拂到的地方,若是平躺在这里向上看,定能体会到浮光跃金的意境。

假如有鱼儿在海面上追逐,金色的辉光照在闪烁的鳞片上,令人不禁感慨:造物者之无尽藏便是如此吧。

然而非常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埋在泥沙里的各种垃圾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周身环绕着死寂的海流。

可有一堆破铜烂铁,却像是无风自动一般,轻轻的,慢慢的在这片电子坟场里晃动。

凑近一看,才发现晃动的不是垃圾,而是有什么东西正有规律的发射出柔和的光线,改变着周围物体的阴影,加之海水的流动,造就了晃动的假象。

那是一个乳白色的胶囊状物体。

看起来有点像是超梦舱,但却没有一般超梦舱繁杂的电线,只在一端有着一个碗大的接口。只是这个接口明显已经变形损坏,失去了应有的功能。胶囊上几个不断闪烁的光点,应该是内置电源驱动的结果。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废旧的胶囊应该和无数被丢弃到野外的超梦舱一样,在耗尽内置电量后逐渐陷入死寂,成为华亭城外无数垃圾坟场中一件普普通通的废物。直到被拾荒者或回收公司运往未知的地方。

可正如战争前的一句玩笑话,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一束小小的亮光缓缓从远方的黑暗中驶来。水滴形的外壳,两条细细的机械臂,一对黄白色的大灯纵向排列在前方,看上去与一般的废品探测机没什么两样。

机器人的矢量喷水口调转,停在了胶囊正上方。

灯光下,只见机器人将大灯下的摄像头对准胶囊上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在一阵沉默之后,伸出机械臂,将两个罐子安置在胶囊的两侧。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闷响,罐子裂开,两个充气气囊膨胀而出,巨大的浮力立刻就将胶囊状物体向海面提升而去。

从海面向下看,只见的一个泛着白光的点极速逼近海面,随即冲破波光粼粼,在即将跃离海面的那一刻又缓缓下落,溅起银白色的朵朵浪花。

而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废品探测机也随之上浮,到达临近海面的地方便悬浮不动,伸出机械臂抵住胶囊。喷水口全速运转,推着两个沉默的人造物向海滩驶去。

只是若有人把空气中无形的电磁波转码成人声,就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报告‘杜鹃’,华亭镇郊‘茧’唤醒程序已启动,数据传输中”

随着电磁波在漆黑的夜空中来回奔波,机器人猛然加速,须臾之间便冲上海滩。

海滩上,拆解过和未拆解过的机械堆的到处都是,未耗尽电源的指示灯在钢铁山丘的缝隙中一闪一闪,远处偶有几个装备着液压钳的拾荒机器人亦或是义体正在垃圾堆里翻捡——这里赫然又是一处坟场。

想必这一出地方应该是被附近的拾荒者们作为拆解地和中转站,无数可回收利用的废物在这里重新成为原料和零件,被运往钢铁森林里需要它们的每一处。

或许在肉食者们看来,这些都是毫无利用价值弃之如履的的东西,但是对在那伟岸钢铁森林之下腐烂之地艰苦求生的人们来说,这是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争抢的宝贵资源。

这些是严安后来慢慢体会到的。

现在的他,正坐在一辆几乎要报废的轿车里,奔波在在逃亡的路上。随着东部城市财团尽数倒戈,沿海防线几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忠于本土的人员只能仓皇出逃。

为数不多还有建制的部队拼死互送着重要设备,机要人员,以及数量更多的不愿接受新势力统治的平民。

然而这么多人每天行走的数量犹如龟爬,尽管殿后部队死死拖住了敌人的步伐,但是它们的精锐斥候仍然经常性的穿越防线,对首无寸铁的车队展开突袭。

现在,伴随着军用柴油机澎湃的轰鸣声,一辆轻型轮突出现在了逃亡车队的侧后方,眼看着就要对平民展开杀戮。

“抓稳了,跟我去堵他!”

轿车驾驶员面色铁青,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挂档掉头,提速向着轮突冲去。

严安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拉动了步枪的枪栓——这是车队为数不多的武器了。

混编在车队里的武装力量——警察,海关,民兵已经在一天天的袭扰中损失殆尽,事到如今,只剩下严安这些受过一点军事教育的学员在负责车队最后的安全。

严安早已不在乎生死。反正这条命已经被救过好几回了,早该死去,只是希望在死前,能够多让几个人走的远一点,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垂死的咆哮,轿车直直的向着凶神恶煞的轮突冲去。对面明显发现了这箱的意图,方向机立即开始运作,驱使着炮塔转动。

轿车已经尽量提速,可是轮突明显更快一步。眼看着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车头,严安毫不犹豫地把步枪和弹匣向着远处的人群扔去:

“快拿着!”严安大喊,“我们来不及了,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严安只听得一声炮响,身体就失去了知觉,眼前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死了吗?”严安想。

“不对!我应该来不及听到炮声才对!”

严安忽然想到,顿时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被框在休眠舱中央的漆黑夜空。

只有一轮圆月氤氲在奇特的七彩霓虹里。

“您醒了,我的朋友。”

被修改过声线的电子音在舱外响起,甚至能从平淡的语调中听出一丝雀跃。

严安有点发懵。

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段噩梦般的旅程确实是自己的。

但自己后来不是返回了华亭么?

确切地说,是奉命返回了华亭郊外,在那个极度隐蔽的的地方,躺进了“茧”。

希望有重新醒来的那天,希望有一天醒来时看到他们打回来,或是接应他们打回来。

但,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华亭郊外,”人声又响起,

“你是真的运气好。冬眠基地在被秘境包裹的过程中,绝大部分的“茧”都遭到了破坏,侥幸存活的“茧”又失去了总能源供应。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几乎都因为备用能源耗尽而死去。很可能只有你活了下来。”

“本来想要就地保护,可是这个小秘境发生了坍塌,只能把你带出来,直到现在唤醒你。”

“都,不在了么?”

严安无神地望向夜空,有泪光在眼里闪烁。

那个人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稍稍沉默了一下,说到:

“此地我不方便久留,得走了。给你留了东西,有不懂的可以问问它。希望你能尽快安顿下来,之后我们还会和你接触的。

不用立刻相信我们,不过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一点好意。毕竟现在的你,算是反贼呢。

不过我们也是,嘿嘿嘿嘿。

再见啦!”

严安急忙喊道:“等等!”

但没有回应。只有机械运动的声音缓缓远去。

严安挣扎着起身,但在“茧”里泡了两百多年的身躯就像面条一样无力。等到他好不容易靠在舱室边缘,沙滩和海面已经了无踪迹。

面前却有一个小巧的盒子闪着微光。

这就是它留下来的东西吧?

严安没有急着拿盒子。

他努力操纵那两百多年未曾使用的神经和肌肉,翻出“茧”,在充满砂砾的海滩上打了个滚,仰面躺在地上。

“不是被打回来的人唤醒的......从前的一切,都结束了吗?”

严安紧闭双目,发出长长的叹息:“

“你们倒是结束了,不管是战死的,老死的,病死的,在“茧”里没有撑住的—————总归是尘归尘,土归土,过往云烟。

可我呢,我该怎么办呢?”

没有泪水,能流的已经在两百年前流干了,仅存的也已经消散在轻轻拂过的海风里。

“朋友,还没结束!请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一个声音,不是很大,突然在严安的耳边响起。

严安却是打了一个激灵。本能让他想要快速地翻身防备,找出这个可怕的声音———任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接近到如此近的距离,都会心头发紧的。

可是周围空空荡荡,只有寂静的垃圾堆被海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响动。

“看你面前的这个小盒子!”

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在严安身边响起。

严安仔细一听,发现声音就是从这个小盒子里传来的。

他小心的打开盒子。一对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耳机跃入眼帘。

“请戴上我吧,重新醒来的人!”

严安有些好奇的戴上耳机:“已经戴上了,另一端的朋友。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谁?”

“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嘿嘿。”

“行。”

“不过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名字。

我们是,所谓“余孽”。

不过我们更喜欢称呼自己为:

杜鹃!”

“都是杜鹃吗?”

“不不不,我们只是属于‘杜鹃’。

你可以叫我苔花。”

“苔花。”

“在。”

“带我四处走走吧。”

耳机里沉默少歇:“应该安全,我带你走走吧。

顺便讲讲接下来我们对你的安排。”

“嗯。”

“往陆地方向走走吧。前面有一个包裹,里面有换洗衣服。你现在的装束不是很合适。”

“如果不急的话,让我缓缓吧。没什么力气了。”

月光罕见的全部穿透辐射云,洒落在坟场边缘那个缓缓移动的黑点上。

画面就像是一段影片的结尾,悠长而静谧。

然而这不是结束,而是,

一切结束后的开始。 第2章 海葬 华亭的梅雨季又到了。

淅淅沥沥的雨线随风飘落,落进钢铁霓虹里,溅起一朵朵细小的光怪陆离的水花,随后汇入地下,暗无天日的水渠里,带着腐烂与凋零流入冰冷的大海。

防水靴一脚踏进烂泥坑里,主人却恍然不觉,抬脚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

街巷尽头,从废铜烂铁构成的大门间,伸出一根歪歪斜斜的旗幡,同样歪歪斜斜地写上“回收站”三个大字,LED板在字体周围晕染出迷离的光线,却也被淹没在华亭城区中心射出的无尽霓虹里。

只是,每个在11区讨生活的拾荒者都知道,这三个字对他们的含义;也只有他们,对这三个字组成的短语格外敏感。

因为他们是“拾荒者”,仅次于荒原人的最卑贱的存在。

此刻,克里夫特,这家无名回收站的老掌柜正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打量着向自己走来的拾荒人。

和大多数拾荒者一样,来人穿着一身旧防水大衣,套一件半褪色的工装裤,脚蹬磨花了的工作靴,身后背一个大袋子,不知道有什么货。

老克里夫特抬起头,却没看到来人的脸。

兜帽下的面庞大部分被阴影和保暖的围中遮住,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

老克里夫特觉得有点热熟悉,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双眼睛属于谁。

拾荒者整日泡在如山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一切高价值的可利用物。重金属,电辐射,有机化合毒物,禁药,变异的血内义体,报废超梦和插件………

很少有拾荒者能在不改造的情况下活到四十岁,大多数人的身体都会溃烂,病变,浑身可怖,难以见人。

“也许只是一个想遮住自己病变面庞的可怜人罢了。“老克里夫特想。

来人将大套袋子轻放在地上,摘下围脖,竟是露出一张粗糙却干净的脸。

尽管辐射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甚健康的痕迹,但对于大多数拾荒者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健康的脸色了。

他向克里夫特欲首:“克里夫特,麻烦估个价。”

尽管克里夫特尚未完全抬起头,但他还是马上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一年前出现在拾荒者里的年青人的声音。

拾荒者永远不缺人。今天刚有人一身烂肉地死在废料堆里,明天就有无数人带着绝望或麻木走进堆积如山的垃圾场。

吸毒破产,赌输的赌鬼,欠下高制贷的打工人,被赶出来的妓女,被裁出公司的职员……………什么样的人进了这牌巨大的垃圾堆,都会很快变成货真价实的一滩“烂泥”。

除了他。

“喂,老克里夫特,发什么呆呢?快给我估个价。”

来人笑着催促道,口鼻部不断翻滚出热气———没办法,核冬天导致的气候紊乱导致梅雨季节依然湿冷无比。

老克里夫特从发愣的状态中摆脱出来,答应了一声,清点起地上的垃圾。“

残缺义腿一只,音响一个,车载智脑一台,未知芯片八枚……………”

站着的男人如一具塑像,任雨水从帷帽下缘汇成水流,遮蔽视线。

老克里夫特清点了两遍,把手里的老式计算机敲得咔咔响。

“六百信用点。”

男人也不付价还价,向着老克里夫特叉手行了一礼:

“多谢,现币。”

克里夫特赶忙回了一礼,从身后的保险错里点出六张大钞,递到年轻男人的手上。

这其实不是一个回收站的掌柜应该做的。

但面前这个人有理由让他这么做。

一年前,这个人带着一张拾荒证来到了十一区甲三号垃圾场。

看起来改造率很低,虽然有些古怪,但是看上去没什么武力。

当地黑帮,青红会的附庸分堂按例上门要他交纳保护费。

没人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知道肯定是不交钱的。

黑帮头子大怒,二话不说直接就想把他做掉,让他下辈子再来学会这片土地的规矩。

结果第二天,整个帮派分堂就被绑在了在了电线杆子上。

有人说,他先干掉了分堂的堂主“义手银眼”。

然后半夜偷偷潜伏进了分堂的堂口。

当时会众基本都在聚众吸毒。

猝不及防之下被全部射杀。

甲三场的人都以为,他将惹来青红会本帮的怒火。

但他只是和其他人一每天跋涉在成片的垃圾堆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青红会又派人进驻甲三场,重新收起保护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收的钱少了很多。

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这个年轻人依然只是每天和其他人一起埋在垃圾堆里。

但老克里夫特知道,自从他来后,连每天死在街头的人都变少了。

甲三场的或多或少都听过他在做什么,但只有少数人亲眼看到过。

例如老克里夫特。

“这钱,应该不够马萱这次的药吧。“春到男人转身准备离开,他忍不住问。

风衣下的身影顿了一下,抬手调了调帽沿。

半晌,说到:

“没了。”

克里夫特愣了愣,少倾,向着男人抚胸致意。

这就是克里夫特从不克扣他的原因。

马萱,被放逐的流莺,毒瘾重症,赛博精神病三期,梅毒重症,却比预计足足多活了半年。

克里夫特是“青红会”下派的回收站掌柜,按惯例,克扣,漂没拾荒者所得是常事。

直到他偶然间看到了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即使是铁石心肠,也得稍稍放软些吧?克里夫特心想。

这是他尝试救的第几个了?克里夫特不知道。

“他们都活不了的,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男人停在原地,轻轻的笑了,吐出的气息不断结成白雾。

“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算有意义。”

他向克里夫特抬手,长长地作了一个揖,而后转身离开。

克里夫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长叹一口气,对着男人的影子,抚胸深鞠一躬。

真是个可敬又固执的人啊。老克里夫特想。

这个人在垃圾堆里结结实实地泡了一年,虽然面色在辐射和其他乱七八糟东西的作用下显得很疲惫,可是一点畸变的迹象都没有。

之所以改造率不高,也许是在哪里找别的医生把自己保存的肉体又装回去了。

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在街头里苟且求活的普通人。

一个及时抽身的街头传奇?

还是一个落魄的公司中层子弟?

老克里特有时常想。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老克里夫特心头升起,冷汗差点从后背涌出。

“应该……不会吧。”

克里夫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进胸膛,转过头来,归置对方送来的“货”。

男人走在泥泞道路中央,霓虹一束接一束地掠过他的局膀,撞入飞溅而起的雨珠。

“喂,严安啊,”

男人耳廓边的骨传导耳机灯光明灭,

“别太过伤心了,马萱病成这样,救不回来又不是你的责任。

老兽医那里,虽然以次充好的事情是家常便饭,但至少他让马萱平平安安的走了。”

严安从兜里掏出一瓶易拉罐汽水,单手开罐,倒进嘴里。

“伤心倒是没有。我在想,那只铁公鸡看在死者为大的面上,总得帮我装个骨灰盒吧。”

骨传导耳机闪烁。“这可不一定喽。”

男人把喝完的易拉罐捏扁,扔到水沟里,

“去看看再说,还有六百点呢。”

“你也醒了快一年了,虽说洞天相接处不知道什么原理改造了你,让你没那么轻易被辐射影响,但毕竟还没达到水火不侵的地步。

好歹给你自己攒点儿吧,一点药不吃,最后万一真得病找老兽医那个家伙换义体,他不得狠狠地宰你一把?”

“行了,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点的!”

“哟嗬,有人急了………”

十一区,甲三场,黑水街。

老兽医坊。

几乎没有任何标记,锈迹斑斑的卷帘铁门半掩着,氚管荧光灯组成的医馆标识靠在门口的垃圾旁。

如果不是有人介绍或是熟客,几乎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一间赛博医馆。

严安在门口磕了磕脚上的泥,在卷帘门侧有规律地敲点了几下。

只听“咣“地一声,卷帘门“咯吱咯吱“地卷起同时,门后气闸应声而开。一道防爆门重重地解锁。

严安拉开门,轻轻跨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半地穴式的,防空洞般的大厅。

一个佝偻着腰,半秃脑袋上被各种医学插件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老头正坐在一台无影灯下,为一个拾荒者做置换手术。

“帮你整了。”

老竹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我这花了这么多信用点,总得给老客户一点优惠嘛。“

这么说着,手却一点都不慢,向大票伸去。

“多谢。”

严安却是比他更快,手指传动间已经把钱重新塞回了兜里。

老竹干笑一声,装作掸了掸桌面的灰,把手不动声色地转向角落的桌子:

“骨灰盒子在那里。”

严安跟着看去。

一个不锈钢盒,装着名为“马萱“的流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无机质。

盒子上连铭文也没有,和在这钢铁森林里无数朝生暮死的蝼蚁一样,什么也留不下。

严安捧起骨灰盒,向手术台边的义体医生致意,然后缓缓走出大门。

“她到底是你谁啊?不会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吧?

看她落到这样的境地,良心发现,陪她走完最后

一段?”

老竹一边放下止血钳,在洗手的间隙很猥琐地笑着问。

严安懒得回他,径直走出卷帘门。

老竹耸耸肩,降下卷帘门和气间门,继续做他的手术。

严安捧着骨灰盒,沿着曲折的小巷走着。

雨水从防水布上淌下,流到不锈钢盒盒盖的凹陷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坑,晃呀晃呀。

其实陆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来安置这个骨灰盒。

外城的公墓租金不菲,

内城连进都进不去;

扔在十一区和叫人来收破烂设什么两样。

如果埋去荒原?不好意思,过两天,要么是被异兽叼回巢穴装饰,要么便是成为某个荒原人的饭盒。

严安穿街过巷,来到甲三场的海滩上。

带有辐射的海水卷起浑浊的浪花,或轻或重地拍打在沙滩和礁石上。

严安坐在一个垃圾堆顶上,抱着盒子,望向闪着月光和霓虹的海面发呆。

“你救不了这片区域所有人。

不是嘲讽你,目前,或着很长一段时间,咱们都做不到。救的了一个马萱,还有千万个王萱,李萱,杨萱……”

一阵沉默。

“至少,先把答应这位的事完成了。”

严安直起身,捧起不锈钢盒,从垃圾堆上跃步而下,走向海滩。

“这儿。一年前,就是在这儿,你们把我捞起来的吧,苔花?”

“差不多是这里。”

苔花思考了一会儿,在电磁波里点了点头。

严安在原地蹲下,把盒子放进浪花里,看着它随着退潮的海波向外飘去。

“她和我说,不想埋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宁愿落到大海里去,安静。“

“喂喂。你这语气!

要不是我亲自指挥着把你捞上来的,我真会觉得那个义体置换魔说的可能是事实。“

“行了,别拿死人开玩笑。”

严安站起来,叉着腰,望向骨灰盒后方升至半空的与月亮。

“在垃圾堆待了也快一年了,感觉做了很多,又感觉什么都没有做。

你说得对,我送得了一个马萱,还有千个万个马萱。我救不过来。现在站在这儿,只是虚假地满足自己的一颗圣母心罢了。

跟再睡两百年没什么区别。”

“终于想明白啦?这一年,教你这个两百年前的老古董怎么活着不说,还得让你这颗老脑袋瓜子适应半天。

怎么,开悟啦,想好加入我们了没?“

严安略带戏谑地讲道。

“你觉得呢?”原野挑了挑眉,反问道。

“还能怎样,没有想好呗。”

苔花满不在乎地讲。

“正常,反正组织说,不管你们怎么个态度,只要苏醒后没有去给执政府和财团做狗,就和你们一直保持联络。“

“华亭还有别的‘蛹’??”

严安敏锐地发问。

“目前游离于我们和他们之外的,只有你一个。“

苔花回答,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没事,先回去吧。”

严安紧了紧风衣,最后再看了一眼运处的不锈钢盒,回头走向昏暗的小巷。

海面上一个浪花打来,不锈钢盒没入水下,浮起,又沉下去,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辐射云层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淡淡的月光照下来,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 第3章 雨夜追逃 雨势渐渐由小雨转成了中雨,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转成了暴雨。

本就满是烂泥的土路变得更加难以行走。

男人不得不避开路上一个又一个的水洼,免得雨水溅起,打湿大衣的下摆。

“躲一会雨算了!”

苔花在耳机里喊道。

“你说得对!”

延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雨点,“那就去老地方避一避!”

不远处有一座半废弃的老院子,往往被拾荒者当做一个临时的分拣中心或中转站。从滨海垃圾场出来的拾荒者往往会到这里对垃圾做一次简单的分类和交易,再送往聚集区里由黑帮控制下的回收站,挣取赖以苟活的钱财和物资。

严安加快步伐,不多时就走到了老院子的大门前。

带有辐射的雨点顺着瓦楞形状的铁皮顶一股一股地流下,发出“滴答”的响声。

核大战的阴云持续笼罩在重生的人类文明上空,带有辐射的雨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哪怕人类相比两三百年前的先祖有了更加强大的抗辐射能力,但在雨水的长久腐蚀下,依然会产生可怖的病症。

所以一到雨天,没有什么大事的人还是会尽量找个地方避雨,或者用雨衣把自己保护起来。

当然,对于拥有像“表皮改造”这种义体改装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严安站在屋檐下,抖了抖满是雨水的大衣,摘下兜帽,小声道:

“确认耳机安全”

“安全”

进入建筑之前要检查设备运行是否正常,即使是特种微型耳机也不例外。

严安轻轻握住铁门的门环,准备用点力推开生锈的门栓。

但是他的手突然停了片刻,然后谨慎地把耳朵凑到门缝上倾听。

“不对”

严安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

有些安静了。

一个拾荒者营地必然不可能如此寂静,寂静到只有瓶罐和工具敲动发出的声音。

严安小心地把门环放下,重新戴上兜帽。

他沿着老院子的外墙悄悄地移动,兜帽下双眼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儿,严安在外墙的一处停下。这里有一处垃圾堆,是拾荒者们丢弃没有回收价值废物的地方。

严安扒开一堆垃圾,身形在阴影里蠕动几下,不见了。

过了一小会儿,老院子角落的一处垃圾堆。

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垃圾堆里闪过,随后,一个人影从角落滚出,猫在垃圾堆的阴影里。

“嘶——————”

严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院落中央,原本的东西——报废零件,电子垃圾,拾荒者的帐篷之类已经被清扫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空地上的一个个倒角长方体形状的容器。

容器由不知名的金属材质构成,只在侧面留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荧光绿色的溶液中隐隐约约有生物组织浮动。

十来个身着黑袍的人穿梭在容器周围,手持仪器正在检查着什么。四周分布着荷枪实弹的守卫,身着着同样制式的黑袍。

“黑袍应该是一种伪装衣,有光学迷彩和部分屏蔽红外线的功能,”“苔花”在耳机里小声说,“应该都有做过义体改造,使用伪装衣来遮蔽自己的肢体。”

“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并和搏斗的时候隐蔽关节扭动和肢体方向,增加预判难度,保护重要关节和辅助进攻。”

“而且都是制式服装啊,”

“你看边上”顺着苔花指引的方向看去,空地的边围躺着几具毫无动静的躯体。

看来是正好在这里的拾荒者,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突然,黑袍人中突然有人发话:“检查好了没有?”

“检查好了!”

“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再检查一下旁边!”

严安顿时心中一惊。

只见得一个黑袍人攀上大门附近的卡车,鼓捣了两下,车上的一座仪器就开始转动。

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听得突然警铃大作,四周的黑袍守卫快速抽出枪械,向着严安藏身的垃圾堆扫射而来!

严安大惊失色,急忙侧翻躲闪。

“怎么回事!”他惊谔地喊道。

“是热成像!”苔花惊魂未定地说,“他们怎么会这么谨慎!”

来不及多想,凭借着生死间养成的本能,严安左右腾挪,闪进了院落建筑与外侧围墙的缝隙,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翻上围墙,夺路而出。

守卫们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子弹犹如蝗虫一般疯狂尾随。

严安穿过一片空地,冲进居民区——其实就是贫民窟,身后不断传来建材被子弹和义体破坏的乒乓声。

一口气跑出去不知道多少米,虽然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枪声,但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被追上了。

严安如释重负,精神稍微松懈了些,刚要停下步伐,就差点和角落里走出的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

“喂!”

一声有些熟悉的叱喝响起。

严安抬起头,跃入眼帘的是一张愠怒的俏脸。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严安看着面前的人,越想越不对劲。

看着面前人的瞳孔不断缩小,终于,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是你!”

话音未落,严安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跑什么跑,啊?心虚了是吧!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自己停下,放弃抵抗,可以考虑宽大处理!”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追一边飚这么多废话的!”

严安甩出一句垃圾话,借力翻上屋顶,老旧的铁皮在他的脚下框框作响。

“你要是不心虚就给我停下!不然我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对哦,这个家伙身份特殊!

严安猛地一想,突然一个变向,朝着黑袍守卫方才追击搜索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带路啊!”

“收到!”耳机另一侧的苔花启动了地形扫描,投影在严安的眼前。

只是没想到这句话却让身后的追逐者误解了:“好啊,很狂啊,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哨音,数架无人机不知从哪里腾空而起,朝着严安扑来;巷子里也传来重摩发动机那澎湃的轰鸣声。

严安顿时心中一惊。

不是,怎么会这么巧,碰上她就算了,还是在她的巡逻时间遇见她,多少是有些吓人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是巡逻状态,那她身上的装备应该也足够拖住他们了吧?

来不及多想,严安拾起房顶的瓦砾,向着身后的无人机扬去,旋即撒腿就跑。

无人机灵巧的翻滚躲过瓦砾,立刻向严安射出一道白光。

严安暗道不好,闪身藏在电线杆底下。白光炸裂开来,弹出一张大网,被电线杆上乱七八糟的电线拦下,激起一阵阵短路的火花。

严安向下看了一眼,摩托距离自己只剩下二十来米的距离,猎手松开油门,踩上摩托车的座位,竟是要借着前进的力量直接跃上自己所在的位置!

“走!”

严安避开下落的火花,翻下屋顶,转身继续朝着黑袍追兵的方向逃去。

身后是骑手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九米,八米、、、、、、、

“你给我站住!”骑手掣出警棍向前劈去。

“快闪!”

严安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这凌厉的一击,拐过一个小弯,继续玩命地狂奔。

“拾荒者,最后重复一遍,束手就擒!否则我将使用武力!”

玖拾染号紧追不舍,指挥着无人机穿越障碍向严安逼近!严安一面奔逃,一面侧耳倾听黑袍卫队追击的脚步声。

说是主街,也只不过是一条稍宽的土路罢了。贫民区里为数不多用得上大型交通工具的势力们,有很大一部分份额是靠着它把物资运进运出。

但对严安而言,重要的是,主街不远处,是闻讯杀来的黑袍卫队!

严安不进反退,朝着前方的敌人直跑而去。后方的无人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作战智脑立刻锁定目标。

忽然,他一个闪身,在无人机彻底锁定他之前,冲进了贫民区里的主街。

就在无人机发射的前一瞬,严安蹬地拧腰,以一个惊险的角度,再次跃上房顶!

下一瞬,防暴胶弹和捕捉网弹射而出!

为首的黑袍卫队措手不及,被胶弹里的粘胶和芳纶捕捉网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沾上鸟屎的蚕宝宝。

其余的黑袍人大惊,在辅助火控的导引下下意识地朝着玖拾染的方向扫射。

玖拾染号丝毫不惧,步枪子弹打在防弹紧身衣和皮下护甲上,尤如泥牛入海,难进半分。重摩上的武器站迅速升起,三轴转管机枪宛如撕布机般的声音响起,带出两条猩红的火线,在黑袍人的身上爆出朵朵血花。

高速的钙钢穿甲弹单威力就是不一般叩啊。严安猫在不远处平房顶端的烟因后面,戴着一顶小小的头显,观察着这一切。

见到重摩上的骑士带着煞气疾速而来,在损失了数名成员后,黑礼包卫队迅速组织队形:最靠前的一名枪手继续开火,争取时间,左右两名黑袍卫队从袍下取出两柄泛着奇特光泽的打刀,自两侧包抄而来。最后一名黑袍卫队则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个军绿色的箱子,翻盖,上肩,赫然是一枚便携式导弹!

玫拾染暗道不好,一把抓把过侧槽里的包裹,毫不犹豫地跳车。

导弹精准地命中车身,炸起一束灿烂的焰火。

躲过一劫的翊安员滚入一旁的巷弄,技出胸口快插上的重型手枪,抬牛就朝着打头的追兵开火)

特制的枣核弹脱膛而出,撞击在黑袍人的胸甲上。被帽碎裂,金属射流喷涌而出,在胸腔之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然而就是借着同伴这以命相博得来的时间窗口,持刀的两人已经突进到不足丈余!打刀那锋利的刀锋以极高的频率产生可怖的震动!

高频刃!城市武者极爱便用的近身武器!

“在有公司,门阀,执政府坐镇的地方,一般都有暴力机关。如果有人胆敢在这种地方光明正大地使用重武器--火炮,火箭筒,重型导弹乃至于战车,机甲,那么理论上,你将遭到包括但不限于:

翊安专员和城防兵在外骨骼的武装和无人平台支援下的清剿;野战部队和

洞天开拓军动用机械化部队的层层围攻;倘若你有幸成为了一名不灭的传奇--恭喜,拱卫军的义体武士和空天军的审判之矛将为你的死亡奉上最美的礼花”

“你突然像个诗人一样念这么多作什么?”严安一面爬下平房一面说。

“刚刚黑袍人使用的便携型导弹,是为数不多不在管制案上的“重”武器。

看来他们工作做得很足。这不是个好应付的信号。”苔花在耳机里回答。

“知道不好应付就好。我不管你在和谁聊天,听着,最好是下来帮我。否则我没打过的话,你也跑不掉。如果他们连我都敢杀,那更何况是你?”

耳机里突兀地插入了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虽然是攻入设备后强行传入的音频,但从嘈杂的电子音里仍能听到是那个来头很大,编号玖拾柒的翊安专员的声音。

“有趣、、、、、、”

严安兜帽下的眼神一凌。

“走吧,去看看。”他拔出袍子里的手枪,向着

交战的地方走去。

“喂,老严,”苔花突然有些严肃,“出大事了。我们的信号——”

严安停下脚步:“说。”

耳机里却不再有回音,倒是全息眼镜里投出了--条信息:

“她能接入我的频道——不管是她自己破译还是辅助智脑里新增了破解包,都意味着组织的加密方式遭遇了可怕的危机。时间紧迫不多说,这条通信通道将被废除。若你想与我们取得联系,请到第十二区青禾社区,永甫街道,石楠花巷七十六号,暗号照旧。”

严安刚读罢信息,就听到整套头显里传来异常的电流声。不多时,屏幕便彻底黑屏。

他摘下头显,略微思索了一阵后,重新把它戴上,继续向前走去。

玖拾染号在发出音频的同时,甩开了自己手中拽着的包裹。

里面是一把四尺余的环首长柄直刀。

她反手拔出刀身,就这样随意地把精密的刀鞘肖搁在一旁。下一秒,腿部义体上的纳米肌束产生强大的过载,驱动着这具精妙的杀人机器踩着极快又而诡异的步伐,拖刀抢身而出!

游龙般的刀锋迎上打刀毒蛇般的吐信,在一招一式的攻守间,武器上的智脑芯片们正飞速计算着各自的频率和输出功率。随着直刀再次同时架住两柄打刀,难以察觉的震动以某种独特的韵律缓缓奏鸣。

在转瞬即逝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抑或着是漫长的停顿中,黑袍卫队的打刀就像是被调皮孩子敲碎的屋檐下的薄冰,一寸寸地崩开成为细小的碎片,在雨夜霓虹的反光里翩翩起舞。

环首直刀再次产生不可见的震动。使用她的人挽出数个漂亮的刀花。瞬息之后,雨水冲淡了刀身上的血汽,也覆盖了地面上凌乱的几节残肢。

玖拾染甩去长刀残留的血污,别在腰带上。她也看向远处,在剩余黑袍人的尸体中央站着一个戴着兜帽,穿着风衣的人。他的脚边躺着那个带着导弹的黑袍卫队成员。那家伙所装备的皮下护甲和强化头骨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因为一枚九毫米巴拉贝鲁姆弹从他最脆弱的脑机接口处给他开了瓢。

“你骗了我,翊安官大人,”拾荒者用不持枪的左手行了个扶帽礼,

“这些人对我来说很棘手,但对你而言可是小菜一碟啊。如果不是你先黑入了他们的脑域,我可没机会、、、、、、”

“知道就好,”

玖拾染笑嘻嘻地看着准备逃跑的猎物,在一旁的重摩突然从看似损毁,满是弹坑的车身上伸出黑洞洞的枪管:

“你又被我逮住咯,拾荒者先生。” 第4章 清道夫? 严安苦笑一声,举起双手,食指钩住手枪的板机护圈,枪口朝向地面。

“我的翊安官女士,我知道您对我抱有极度的不信任。但您要知道,我所出具的档案,有效文性来自执政府户籍部门,您并没有权力来对执政府所承认的‘殉职职员’后代产生不应有的质疑。”

“我知道,我知道”,

见面前这个家似伙居然会想扯执政府的虎皮,玖拾染忍不住想笑。

“拾荒者甲72919491,你可不要这么抵触嘛。万一你一不小心被黑袍人从背后来了一枪,那我可就只能判定你‘见义勇为,英勇牺牲咯。’”

严安苦笑着看向玖拾染号。这个妖怪,怎么一年不见,就从一个遵规守矩的“好”警员变成了这样一个“混不吝”——不过这才是翊安局里头的人应该会有的态度才是——真是黑色幽默。

玖拾柒号咯咯笑着,用长刀挑下严安的手枪,拿在手里把玩:

“如实招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遭到他们的追杀。”一边说着,被导弹炸得侧翻在一旁的机车突然发出澎湃的轰鸣声,重新转为直立的状态。但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对着严安。

严安骇得大眼冒登小眼,肚子里直骂娘。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回人家的话话:

“不是,专员姐姐,上次您也是用这类骗术逮的我,这多少有点、、、、、、”

“少废话,快点说,现在的我可不像以前,可不介意用些小——手——段。”

玖拾柒居然俏俏地笑了起来,可是手枪的枪口却轻轻抵上了严安的额头。

“我说,我说!”严安血都凉了,起忙回话,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但他隐去了流莺和“苔花”相关的情节。

玖拾柒脸色变化了半响,召来机车,取出一片什么东西贴在严安的脖颈后:

“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会炸的哦。”

严安心里骂骂咧咧,没成想翊安专员居然把枪拍回他的手上:

“走,带我去那里瞧瞧。”

严安无奈耸耸肩,收了枪。朝着老房子走去。

、、、、、、

雨势渐渐地,暂时性地减小了。

玫拾染拿回刀鞘,收起长刀。刀身被鞘内装置加热,排出股股白色的蒸汽,很快就消散在霓虹外的黑夜里。

“走啊,愣着干什么?”翊安专员一边呼叫着现场取证小组,一边催促旁边那个被她逮住的倒霉蛋带路。

严安拉下拉链,把风衣上的小圆盆领放下来,好让那个恐怖的贴片露得更明显些。

“耍流氓啊你,变态?下头男?”玖拾柒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别磨蹭增,赶快带路!”

严安讨好地笑笑,求饶道:”大人,请您帮我把它取下来吧,我保证好好带路。”

“少废话,你这人坏点子一大堆,我干嘛要信任你?”

玖拾染跨上机车,给胸前的手枪上了膛。

“再不走,你的小命就留在这里咯。”

严安感受着后上贴片逐渐升高的温度,无奈地耸耸肩,不再多说,朝着老房子慢慢走去。

看来翊安局倒也还行——至少比黑帮直接拿枪崩掉你身上某个零件好一些。严安边走边想。

不久之后,他就会彻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多时,两人一起接近了老房子。

里面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门口凌乱的脚印诉说着方才的场景。

严安走上前去,持枪倚门,侧耳倾听院子里的声音。

玫拾染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从机车后箱释放出两只小小的机械蛛。

机械蛛沿着蒿草的阴影快速移动,翻上墙角。

仿生显示外壳让它的体色随着环境的变动而变动,很快便隐蔽在墙角的瓦砾里。

机械蛛的画面传回,玫拾柒在头显里观察了好一会儿,朝严安点头示意。严安转身从门口走出,从墙外翻身潜入。

这让玖拾染眉头一皱,呼叫道:“你那里什么情况?”

频道里传来夹杂着电磁杂音的回答:“门口有诡雷,小心。”

玖拾染从机械蛛传回的画面中看到,严安小心地走到门口,从门栓两侧取出几枚手雷,扔出门外。

马上就响起了爆炸声。

“安全了,应该……说门口安全了,你可以进来了。”严安把大门打开,说道。

还好两枚手雷的延时没来得及被调成瞬发,他在心里想。

“你怎么发现的?”

玖拾染跨过门槛,好奇地问。刚才她在机械蛛的视角里开启雷达和多光谱进行查看,确实没有发现两枚手雷的踪迹。这让她不禁有些后怕:

虽然她并不会惧怕两枚单兵手雷的威力,但可怕的——是有组织的武器能够蒙过翊安局“甲”等武备的检测,这其中的意味不能不让她感到有些发凉。

“刚才那波黑衣人走得急了,绊发线调的太紧,推门的时候发现力度不对、、、、、、我是捡垃圾的,这里常来。”

玖拾染在另几只机械蛛的护卫下走进老房子的中院,看到严安正蹲在中间拨弄着什么。

“让我看看”玫拾染走到他旁边。

空地的泥土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子弹壳。院子中央还有被立方体状重物压出来的浅坑,不过暂时识别不出是作何用途——对于玫拾染来说。

“你看,这里有散落的血迹。”

严安指给她看,“通向、、、、、、‘废品加工间’”。

玖拾染顺着严安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老房子里唯一一间用铁皮卷帘作门的单元。她切换机械蛛的混合成像,发现车间里有数摊液体干涸的痕迹。即使电子犁鼻器并未接收到十分明显的气味信息——应该是被试剂遮掩过,但从血量和溅射分布上来看,刚才明显有恶性事件发生。

她走进车间,打开卷帘门,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血腥气和骨殖被电锯肢解时产生的焦味。

应该是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只能把剩余的人体草草处理并装箱,血迹也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要不是被玖拾柒把武装人员几乎杀了个干净,也许本来都不会处理血迹的。

“清道夫?”她看向走进车间的严安,想问问他怎么想。作为十三区的居民,还是拾荒者,对这些水沟里的东西应该会更了解些。

“不是很像,”严安很快下了结论,“第一,清道夫处理尸体的时候是不在乎那么多的——哪里有清道夫会把尸体专门装进这么精密的保存设备里,交到黑义体医生手里能用就行了;第二,清道夫在撤离前会清理血迹?可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几乎没有清道夫能够组织起这么统一制式的部队,除非、、、、、、哼哼。”

玖拾柒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表示赞同。她走出车间,在中院里站了一会儿,打开智脑,连接上翊安局终端。

“翊安专员玖拾柒号,调用现场勘察小组两队,高级法医一名,痕迹学专家一名,请在三十分钟内赶到现场。另抽调十三区翊安分局治安支队赶到现场维护秩序,保护案发环境,完毕。”

“好啦,这地方有人管了,”玖拾柒看向还在院子里东看西看的严安,“现在来说说你的事吧,拾荒者72919491?”

严安抚摸着一片浸润着血液的泥土,那是原本待在院子里干活的拾荒者们的血迹。昨天或许他们还在麻木地在垃圾堆里翻找,或者是在窝棚里注射完毒品行尸走肉般地躺下。但是他们现在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豁,梅雨季节几乎见不到太阳。

不过,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解脱呢?

比起慢慢地走向死亡,想必被迫长眠看起来都是不错的选项了吧。

“发什么呆呢?想好借口了没有啊?”玖拾柒打断了他的思绪。

“翊安官大人,我可是手续齐全的良民啊,不知您有何贵干,小的实在是,额,有所不知啊,还望您明示。”在玖拾柒眼里,严安活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站在舞台上干干巴巴地背诵着。

年轻的翊安官看着他,不知怎的好想笑

“你你你,装也装的像一点嘛!”

这混蛋和别人还真的挺不一样的。

贫民总是畏惧地望着她,黑帮和清道夫总是仇恨地盯着她,外城居民则是敬畏地看着她。

只有这家伙的眼神澄澈的像是未经辐射污染污染的纯净水。

他真就不像是在这里生长起来的——看似很恭敬,但是,哪有真正怕翊安官的人会用这种装的这么明显的态度来回话的啦!

也不对哦,这家伙其实装的挺到位的,只是碰上了自己这个精研过神态与心理的翊安官,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被蒙过去了。

严安看着玖拾柒忍着笑的表情,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索性也不装了:

“我的手续就是齐全的,哪怕你查到局长那里都不会有问题,您就别纠缠我了行么?您要我孝敬什么,我给就是了。”

玖拾柒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行吧,拾荒者72919491先生,我倒是有一个需要你的地方。”

“您说。”

“我就是要你告诉我,你的身份是怎么来的。”

不是,这女人——还不一定是女的,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呢!严安无力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爷摆烂了,您看着办吧!

玖拾柒笑的更开心了,如果不考虑她身体里装载的那些恐怖的义体的话,说一句笑的花枝招展倒也不为过。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拾荒者先生。”玖拾柒顿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能因为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就采取一些,嗯,比较,不是那么正规的措施。毕竟我还是比较有操守的嘛。”

“不过——”严安刚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开口,“但我以后会严密关注你的,如果让我查到什么线索,那么后果想必也不用我多说。”

严安这下是真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是,这家伙脑子缺根弦是吧?哪有要监视别人结果用这么直截了当的口吻向你的监视对象宣布:“我要监视你了,小心点,做好准备的”?

他是真的郁闷了,若不是看在脖子上那个恐怖的小贴片的份上,说什么也得翻个大白眼。

还好,玖拾柒很快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线人,我就放你一马。”

“什么线人?”严安一愣。

“我的巡逻区涵盖了十一、十二两区和十三区的一部分,日常并不能完全监测每一区的动向。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线人,在我不在十三区的时候替我留意危险的动静并汇报给我。毕竟——你可是二级翊安督的孩子,理论上可是可以成为和我一样的翊安专员的哦。”

“好好好,十三区这种鸟样,每天不是在火并就是在准备火并的路上,什么时候可都危险的要命。这下子还用汇报,干脆给我接一条专线,每时每刻都把枪战画面实时转播给你得了。”

“不不不,”玖拾柒摆摆手,“说不好听些,你们十三区烂就烂吧,我们可不想管,”但看着实在控制不住朝她冷笑的严安,不知怎的语气就软了下来,“就,就是想让你帮我留意下冲突的规模,如果有引起社区暴乱或是蔓延到其他区的可能,就请你向我汇报,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可以。”

“呼——”严安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把我脖子上这个自爆贴拿下来。”

玖拾柒呆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最后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嘴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那个,那个是我的暖宝宝贴啦,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

“我、、、你!嗯!!!!!”严安真的忍了好久才没有犯下袭击翊安员这条罪名:“你到底有几句真话!”

“抱歉抱歉哈哈哈哈哈!”

玖拾柒捂着笑疼的肚子,从严安的后颈处取下暖宝宝贴:“下次见面补偿你,我的线人!联系方式发给你了,再见啦!”她手一招,远处翊安局的浮空车出现在空中,

“既然你愿意当我的线人,那我就不让你接触翊安局的其他人了,免得他们认识你,你走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严安快步走出大门,走回泥泞的小巷里。浮空车落地的气流将附近一大片的雨滴搅散,有几滴落在刚才暖宝宝贴的位置上,仿佛是某种打开记忆的开关,把严安带回一年前。

那还是刚刚上岸不久的时候。 第5章 回忆与初见(一) 一年前的雨季。

十三区滨海机械坟场。

漆黑的夜色幕布反射着远处传来的霓虹,映射出在垃圾堆里若隐若现的夜班拾荒者。

他们就像老鼠一样穿梭在钢铁坟堆间,捡拾着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送进各个回收站,成为废品公司和黑帮源源不断的钱财;作为回报,他们兴许能得到比十一区一般居民高上些许的酬劳。

只是哪怕能够赚取更高的工资,也没有见到有什么人愿意主动接受这份工作,也没有见到有什么人能够长期在这一行当做下去。

只因为,做拾荒者,和踏进了鬼门关可没什么两样。

充实着泄露的化学试剂,裸露的重金属零件,充满电子辐射的报废设备,或者是一不小心就会踩上的吸毒者的针头,无时无刻不在收割着可怜虫们的生命。

这是一个只有缴纳高昂费用才能喝上勉强核辐射含量达标的饮用水的这个时代,拾荒者大多都是走投无路才沦落至此,成为社会的最底层——好吧,就连郊外的野人都有可能嘲笑他们。他们攒下来的钱,也就堪堪只够在维持生活所需以外采买两件破烂的防护设备;但是来到这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欠了一屁股债的呢?

好吧,某个睡了两百年,目前也在这座垃圾山脉里拾荒的家伙不是。

一年前。十三区机械坟场。

身着防水布圆立领风衣的年轻人悲靠在,座垃圾堆旁,被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围住。对,奇形怪状。

为首一个身长丈许,浑身附满外骨骼和义体,一双银色半突出的义眼衬得面容有如恶鬼。磨盘大小,关节纵横的义手把玩着一对袖珍得可笑的文玩核桃。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沙哑可怖:

“新人,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这里的,我也懒得问。但你要知道,进了这里,该孝敬的不能落下,该有的矩矩也要懂,明白吗?”

“是,是”年轻人忙不迭地从兜里翻出一纸单据,递到为首的那人手里:“您看,这是堂口给的保单。”

那首领提过保单,瞧了一眼,揉了几下,摸到了一张小小的芯片。

“嗯。”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嗯?不对吧,是不是还少了点?”首领的脸色突然一变,狞笑着问道。

严安都不用怎么思考就反应过来:这是不就是想要多讹一点的意思嘛!

但是芯片里的孝敬本身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身上更是几乎身无分文。

“不用等了,妈的,又是一个穷鬼”首领见严安这么没有眼力见,不耐烦地站起身来。

那张保单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扔进烂泥地里,“给他点教训,扫兴的东西”。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混混听罢,狞笑着向严安走来。他把枪背在背后,左手提着一面小盾,右手拎着一柄曲柄铁骨朵,在手里不断的转悠。

严安倒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转头就跑。后面的小弟们一马上急了,大呼小叫地提着家伙事儿追了上来。那头领不慌不忙,移动着沉重的身躯跟在后面。

“不是,你怎么这么迅速?睡了两百年,反应力全加逃跑上了是吧?”

苔花显然是被头显里突然闪动的画面晃到了,在通讯频道里大喊大叫。

“我赤手空拳,对上那么多改装的怪物,你以为我是神仙?;现在不跑,那就不是能不能再睡两百年的问题了!”

严安真的有点七窍生烟,这个待在耳机里的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乐,我又不是什么古早垃圾小说里的系统,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这些保护费正常应该是够了,不过这帮王八蛋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家伙!”

“别讲这些没用的了,现在有什么能做的?”严安眼瞅着后方追兵的火气越来越大,已经快超出猫耍老鼠的范畴了,急的直跳脚。

“给给给,”

没想到苔花倒是真的有招,“附近有一个杜鹃的备用武器箱,地图等一下投影给你,跟着跑就对了。”

“听你指挥,走!”严安就地一滚躲开领头混混的劈砍,一个擒拿缴了他的械,转身继续奔逃。

这个举动彻底惹恼了黑帮们,纷纷拔出枪扫射。雨点般的子弹顿时划破夜幕朝着严安立足之处飞来!

子弹呼啸的声音刺激着严安的神经,仿佛再次置身于两百年前。

后来的他已不再是逃亡路上那个懵懵懂懂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在铁与血间不断成长的战士。

未必有多么强的战斗力,但对于生死存亡之间的敏锐早已常人难及。

他就像条钻行在昏暗雨林枯叶下的长蛇,黑夜不只是黑帮的掩护,更是他的主场!

严安依据苔花的指引穿梭在座座钢铁坟堆间,看似杂乱无章的奔跑,实则朝着某个固定的地点跑去。

混混们在身后穷追不舍,那个有着银色义眼的头领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若是严安有心回头看一眼,定能看到他的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在转过几个七拐八绕的长弯后,严安终于获得了一瞬喘息之机,暂时摆脱了混混们的追击。他马上奔向角落,用头显扫描面前的垃圾堆。

那堆机械废物忽然就像雪堆融化一般轰然倒塌,露出里面一个不断震动着的小箱子。

严安按指示输入秘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哑光刃面的单手环首单刀,底下还压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几个弹匣。

他把刀连鞘插进风衣的腰带环里,弹匣装袋,随后拔出手枪,解除保险,听着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对着冲出拐角的混混,迎面就是一枪!

大口径子弹高速旋转出膛,裹挟着极大的动能先掀开了他的合金头盖骨,脑浆和血花四散开来,和淅淅沥沥的小雨搅和在一起,溅落在烂泥和乱七八糟的机械垃圾里。

其余的混混见状,却是愈加兴奋,眼睛里闪着不自然的红光,不避不闪地朝着严安扑来。

严安双手持枪,一面闪避开敌人的子弹,一面把自己的子弹送进他们的胸膛。

不多时,混混们就已经东倒西歪,或死或伤地倒在地上。

那个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的首领此时终于来到了严安的面前,他把核桃收起,咧开改装成钢片的嘴,桀桀地笑:

“小子,身手挺不错的,看起来捡垃圾之前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与你何干?”严安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那双巨大的义手。

“我的外号是‘巨手银眼’,是这附近的收税人。

听好了,你可能在进来前很有些能力,说不定也曾是个街头传奇。但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那些废物死了就死了,我不在乎。不过还是得给你点教训,以后记得识相点!”

话音未落,

“巨手银眼”举起那双巨大的义体铁拳,向着严安站立的位置狠狠砸下来!

严安急忙侧身,就地一滚,在泥水四溅中堪堪避开这一击,旋即拔腿就跑,闪出银眼义体双拳的攻击半径。他一边跑,一边回身开枪,孱弱的子弹在钢铁义体上敲出点点无力的火星。

“跑得很快嘛!”

巨手银眼狞笑着,大踏步向严安追来。

带刺的钢拳在地上和垃圾堆上砸出阵阵火花,却仿佛有意般,总是慢了原野那么一步。

“王八蛋,这是在猫耍老鼠啊。再这样下去,体力不足,要么被锤成肉酱,要么被打成年糕,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原野在垃圾堆里边跑边想。

在又一次堪堪闪过拳风后,严安脚腕发力,不再逃跑,反而转身向银眼跑去。巨手银眼见状,像是猛兽见到穷途的猎物困兽犹斗,哈哈大笑,沉身送肩,一拳向严安打来。

严安不退反进,抽出直刀,使出‘苏秦背剑’想要拨开这一击。

没成想钢拳的重量异乎寻常,即使他已经尽力做到一触即走,巨大的力量还是把长刀直接砸弯,差点把他也砸得跪到地里去。

严安一个踉跄,贴身闪开“义手银眼”的抱摔,反手捡起地上混混掉落的短刀,绕到他的背后,朝着他的腿弯缝隙处,用力地扎了下去!

只听得‘乒’的一声,半截刀刃卡在腿弯处嗡嗡作响——“巨手银眼”情急之下直接屈腿半蹲,在刀头刺进脆弱的关节前生生卡断了钢条。后半截刀身更是直接断裂,只留下一个刀柄还在严安手里。

眼看着对手将义体上身直接旋转一百八十度,铁拳毫不留情,径直向自己挥来。

严安自知来不及躲避,干脆闭上双眼了事。

“服了,刚醒来就要死,运气有些差啊!”他想着。

只听得一声响亮的爆鸣,却不是钢拳加身,肉体碎裂的声音。

随之响起的是由远及近的澎湃轰鸣。

原野睁开眼,面前是巨手银眼的无头尸体,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向后,或者是向前倒去。

“咣!”

震得大地发抖。

同样震得大地发抖的还有别的东西。

一辆堪称巨大的摩托在旁边缓缓停下。从被摇控武器站环绕的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人,戴着头盔,提着一把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反器材步枪。

很难想象她是怎样在机车上操控这件恐怖的武器,精准地把银眼的脑瓜子打成浆糊的。

她把步枪在武器站上架好,取下一架无人机放飞在空中,然后转身向严安走来。

“拾荒者,请出示你的证件。”

被处理过的声音一板一眼,毫无感情。

这个戴着飒安局臂章,穿着银灰色制服大衣的人在严安面前站定,那架无人扔则自顾自地在一旁飞行,似乎是在拍照取证。

“诶诶,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给您。”严安点头哈腰地把手伸进风衣里,准备掏出前不久才办好的“真”假证。

苔花说,这本证件上除了严安的姓名和照片是造假的,其余都是执政府户籍科如假包换的真品。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严安边掏边想。

翊安专员盯着严安的动作,忽的眼神一凝,手伸到后腰的枪套上,大喊:“举起手来!”

严安下意识地潜身躲闪,准备卸掉她的武器,可那几座遥控武器比他更快,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把充满威慑意义的红点瞄到了他的脖子上。

“好吧,我举手,有话好说嘛。”严安苦笑着,乖乖地把手举过头顶。

那个专员还有些得意地轻笑了一声,语音包转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小样,捡垃圾的,还想跑?早点听话不就好了嘛。”

她从装备包里取出手铐和电子头箍,套在严安身上。

“这是病毒信号截断器,还防止你是个高级的骇客,冷不丁黑她一手呢,”

苔花在耳机里叹到,“你的运气从某种程度上算是真的好,居然让你碰上个高级专员,怪不得干掉‘义手银眼’跟杀鸡一样。”

“怎么说?”严安不好说话,悄悄在频道里打了个问号。

“这种用来束缚黑客的头箍,造价不菲,一般的专员出门在外都不会带在身上,更别说这么随随便便就套到一个捡垃圾的头上。

你再看这个人的制服领口,两枚金线绣豸獬纹领章,这是高级翊安专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图案。

有这东西的,哪怕你看她的臂章只有两拐的实习衔,工作之外各区的分局局长都得跟她平辈相称。”

“这么倒霉的吗?”严安有点懵。

今天出门确实背运,先是遇上黑帮翻脸不认账,现在又摊上执政府的‘大官’,要是再来个自己是执政府死敌身份的泄露,那他都能怀疑自己会不会单纯就是躺在冬眠舱里做了个噩梦罢了。

苔花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情,发了条信息过来:“

应该不会有事,就正常的做笔录去吧。

可能会被栽赃啊,勒索啊,甚至是单纯的想打你也不是不行——你现在就是个十三区捡垃圾的贱货,能有现在这待遇就知足吧。

不过嘛,身份泄露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相信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

先失联一段时间,等你出了翊安局再恢复联系。

在这条消息过后,头显里苔花的通讯频道突然就消失了,消息记录里干干净净地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

“呃,说的倒是胸有成竹,结果这是谨慎还是海口夸太大了?”

严安一边腹诽着,被拴在机车边上,等待高级专员的进一步处理。 第6章 回忆与初见(二) “呃,说的倒是胸有成竹,结果这是谨慎还是海口夸太大了?”

严安腹诽着,被拴在机车边上等待高级专员的进一步处理。

高级专员跟在无人机旁边,仔细检查着周围的痕迹。

“身手不错嘛,除了这个铁疙瘩,剩下都是你干的?”他/她拍了拍巨手银眼的无头尸体,点了点头,

“有些本事嘛,进来捡垃圾以前是做什么的?”

严安紧张了起来,眼角不由得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行了,扭扭捏捏的不说,难不成你干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行吧,现在不说,回到局里也是要交代的,至于你会怎么个交代法,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翊安专员弯下腰,摆弄着巨手银眼的那双铁手,漫不经心地说到。

严安还是保持沉默。

“行吧,你有不说的权利。”他/她拍拍手上的机油,血液和雨水的混合物,站起身说道,“毕竟我没有我那些同僚们的手段和心态,现在我心情好,算你走运,拾荒者,编号多少来着?”

严安腹诽着这一长串的数字真难背,报出了自己的序列号:“拾荒者72919491,证件在这里。”

专员拿过他的证件,草草看了一眼,塞回他的口袋里。

一丝淡淡的香味飘过。

“原来你真的是要拿证件呐,我还以为你想干什么呢。”从翊安专员的头盔里传出清脆的笑声,

“车来了,有什么还没交代的,回局里聊吧。”

浮空车卷起猛烈的气流降落在附近的空地上。气阀泄气的声音响起,防弹门缓缓打开,严安,翊安专员和她/他的巨型摩托一起进到了舱室里。

从浮空车上下来几名穿着银灰色技术服的翊安专员,向着刚刚的交战地点跑去,看来是去做更细致的现场勘察。

机械运转的声音缓缓响起,舱门关闭,气阀充气,引擎加速,浮空车慢慢地起飞了。

“不等他们吗?”严安好奇地问。

那个专员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挺有趣,半响才回答说:“等下还有车来接他们。去后面的羁押室待着吧。”

两名翊安专员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押着严安走进羁押室。

羁押室里关着几个人,但是调成昏黄色的灯光让人看不清脸色。

两个专员退出羁押室,空间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东倒西歪的身影也正齐刷刷地打量着严安,

严安戴着手铐,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里坐下。

一个小个子慢慢蹭到严安身边,然后就像各式犯罪片里的老套剧情里那样问道:“大,大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严安看了他一眼。很显然,其他人都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只有自己和他比较偏近人形。

也许,是害怕吧,看自己淡定才凑上来的。

“杀了人呗,还能怎样。”严安叹了口气。

人命是真不值钱呐。被自己杀掉了那好几个人,竟然就被三个字简简单单地概括掉了——甚至很可能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评价,呵呵呵。

那小个子闻言一惊,原本就有些紧张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惊惶。他畏畏缩缩地看向另一侧的犯人,再看看严安,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去是好。

他的举动惊动了原本坐在另一侧斜眼旁观的男人。一具魁梧的身躯带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走来。

“乱看什么?不知道你爸我现在很烦吗!”

男人一只手把小个子拾起,一手握拳,作势就要朝脸上打去。却没想到从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下意识地回身扫拳,但是却挥了个空。严安下潜摇闪,再次把住他的手;“朋友,和气生财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想到男人更生气了,“少管闲事!”他把小个子扔到一边,挥动人脸大小的拳头就向严安打来。

严安左右躲闪,可惜浮空车舱室内空间狭小,加之身着镣铐,很快就躲无可躲!

就在此刻,浮空车内舱的舱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一个翊安专员快步走进来,把一根什么东西抵在男人身上。只听得男人哀噱一声,像坨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吸毒的鼻涕虫,别那么神志不清的,安分点!”专员退出门外前,又狠狠地却踹了他一脚。

严安看着倒在地上抽播的男人,瞪了想要对他动手动脚的小个子一眼,摇了摇头,动手把他拖到角落躺着。

小个子愣了半响,才吐出一句:“大哥,你人真好。“

严安不置可否,把那男的店服扯开,帮他把口中的污物擦干净,回头问小个子:“你怎么进来的?“

小个子居然还不好意思地笑笑:“偷东西来的。“

严安听罢,擦拭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就偷个东西,用得着用浮空车押你?“

小个子挠了挠头:“大哥偷的,说是东西来头不小,让我替他进来坐两天。

严安打量了一下小个子,发现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只是浑身脏兮兮的,加之脸上有不知什么疾病感染产生的暗黄粘着污物,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年纪。

“嗬,咳咳——“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似乎清醒了不少,张开嘴要说些什么,却不小心被噎住,喉咙里发出沉沉的杂音。

严安和小个子赶快把他扶起,拍掉他喉咙里的血和痰。待他缓过气来,只见得他看着小个子,居然还有余力冷笑着叹了口气:“你可真信任你大哥。“

“你知道个什么!”小个子很不忿起来。

“能上这辆浮空车的,咳,可都不是小案子呐。你那大哥,哼哼,‘让你坐两天’,你倒是也信。啧,只怕可不是两天,说不定是下辈子喽!”

“你,你!”小个子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但身躯终容是颓唐下去,不说什么话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严安在一旁问道。

“我?”男人缓缓抬头,充满血丝和分泌物的眼睛无神的望向天花板。

男人曾是个小职员,赌博破产进了地下决斗场,在一次搏斗时打死了人,结果惊动了翊安局,被缉捕归案。“不对劲。地下拳台里打死了人可是常有的事。翊安局居然会为了这个抓人,才有些不正常吧。”严安说。

“死的人是一个来拳台找乐子的傻缺,吸食违禁品吸得人都傻掉了,一点都不经打。”

“你也吸毒?”

“是。”

“为什么?”

“蛇头打的,为了......比赛”

男人突然变得兴致缺缺,不住地打着哈欠,有清涕从鼻子里流出来。不-会儿,只见的他情绪越来越低落,到了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抽噎起来。

“我,我不想打!血,好多血,都是死人,都是死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严安看着逐渐语无伦次,只想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某条根本不存在的缝隙里的男人,又好笑又好气,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站在那里揉着眉心。

“蛇头给他打的,应该是高纯度的“乐飞汀”。这药能让人短时间内痛觉降低,反应加快,神经兴奋性大大提高,即使是这种低级的肉靶子,打一针也能和普通拳手打得有来有回——尤其适合又菜又爱玩的贵客。而且他的戒断反应没有那么暴烈,也有利于蛇头控人。”

门口传来平静而冷漠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男人很快由自顾自地抽噎变为痛苦的哀噱。奇怪的是,男人的手

脚仅能进行无意义的抽搐,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缚在了地上。

严安看向从舱外走进来的高级专员,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随着药剂打进男人体内,他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沉沉地睡去。

“多谢——替他谢的。”严安朝她拱了拱手。

“不用谢,那是暂时他还不能死。

那个专员转过头来,有些诧异而略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严安想到,像个假人。

女孩子,二十岁上下,眼神像猞猁一样,深邃而锐利,只是那张脸实在漂亮的不像话,让人不禁感慨女娲的不公。

严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互打量着。

“你倒是很有趣,”她把针头从男人的体内拔出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目光,“能这么平静地和翊安对话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严安呆了一下,旋即马上来个了教科书级变脸:“翊安大人您请,我来就好,不要脏了您的手,哈,哈。”

一边干笑着,一边去扶着那个男人,让他靠在墙壁上。

翊安专员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舱室里回荡。

舱室里,原本萎靡不清,在冲突发生时也仅仅只是靠在角落里看戏的疑犯这下都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方夜谈的一幕——一个高级专员竟然和一个脏兮兮的拾荒者在聊天,倒反天罡啊,翊安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民了?

高级专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收起针筒退了出去。只是在气闸门关闭的前一刻,严安瞄到了她回头的背影。

周围的疑犯包括小个子都向他投射来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只有严安站在原地,差点把冷汗都冒出来了。

操,草率了。

我是拾荒者,拾荒者!是在垃圾堆里最末一等的拾荒者!不是两百年前那个严安!

默念着,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严安坐倒在那个男人身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语。

一路无话。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翊安局大门前的空地上,卷起一片积水。

防弹舱门在放气的“嘶嘶“声中打开,身着镣铐的一干犯人在身着金属蓝色防水大衣的翊安押送下,鱼贯而出——好吧,他们没资格走正门,只能从侧面进入地下的看守区内。

防方爆闸在犯人们面前升起,映入眼帘的是斜伸入地下的长长的角道。春守朔安指挥着犯人一个个通过角道里的扫描苗仪,再带到羁押室里去。

很快,轮到严安扫描了。他偷偷口吐了一口气,站在扫描仪下。

“虹膜识别成功,身份确认。心率六十,血压正常......义体占比百分之——百分之零?“

随着电子播报的响起,严安逐渐恢复了平静,然而随着最后一句播报的声音回荡在通道中,翊安员们突然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把他扭扣在了地上。严安下意识地一挣扎,电击棍直接把他放倒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阵剧痛把他从黑暗中唤醒,旋即被刺目的灯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大根看到自己正待在一-间审讯室里,面前坐着两名翊安,在他们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应该是单面镜,严安想。

两名翊安终于整理好了文件,开始发问。

“姓名,职业,证件,经历、、、

严安背着苔花先前交待的信息,像是要把一个和.他略有相但完全不同的人合到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两个翊安专员东问西问,偶尔也会杀个回马枪重复提问,严安一一回答,不露破绽。

突然,其中一名翊安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义体化率为零?“

“来了。”严安抿了抿干渴的嘴唇,想。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的义体化率为零?”翊安专员仿佛发现了什么,眼睛里闪射出精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严安保持着沉默。

两名翊安官对视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不会就是他吧”的神态。其中一名翊安官将耳边的头显放下,红光在全息眼镜上流转,他的嘴唇不断的微微翕动。

看着他毕恭毕敬地神态,严安暗自猜测,也许是在向谁做着汇报吧。

不至怎的,那名翊安官的脸皮突然抽动起来,一种错愕的神态在他的脸上浮现。

另一名翊安看到他那不正常的表情,好不容易等他结束对话,赶忙悄声问他着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都精彩了起来。

气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尴尬中。

半晌,其中一名翊安专员终于回过神来,他以一种看起来很虔诚的姿势站起身,迈着小步,快速走到严安的身边。

“您忍一下,我这就把您的铐子解开。”

严安转动脖子,瞧了他一眼。

光滑的改造皮肤,

居然堆出了褶子。

杜鹃的能量有点大啊,他想。

另一名翊安官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从桌子上拿起平板和电子笔,赶到严安的面前:“这里是本次传讯的笔录,您签个字就可以了。”

严安看向平板显示界面,那里是一份电子笔录。

不过嘛,除了最开头翊安专员对自己的公式化询问开头,整份笔录都是空白的。

他咧起嘴笑了笑。

好好好。

很有觉悟的两个油条。

严安接过电子笔,在上面签过了自己的名字。

两名专员七手八脚地解掉他身上的束带和镣铐,陪在他的身后,走出审讯室。

穿过包着海绵的走廊,来到翊安局的大厅里。

大厅很高,正中央是华亭市的大地图,无数职员正走来走去,进行着他们当天的工作。

严安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光滑如镜,倒影着忙忙碌碌的人流。

在二楼,是更高一级的翊安专员活动的地方,他们的金线豸獬领章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有个人影靠在二楼的护栏上,端着一杯咖啡慢慢的喝着。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低头朝这边看来。

“你?”

清脆的女声充满了名为“不可思议”的疑惑。

严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两名翊安专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但是严安没有过多停留,径直穿过大厅,朝着翊安局的大门走去,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快步跟上严安的步伐。

严安迈出翊安局的大门,深吸了一口充满土腥味的空气。潮湿的、略带幅射的气味涌入鼻腔,跟身后中央空调产生的干燥而洁净的空气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艹,自由的味道。”他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

“怎么,这里就这么让你觉得不自由?”

声音从后方冷不丁地传来。

“您听错了,哪有哪有,我是在感叹这雨后的空气就是好啊,哈,哈哈。”

严安堆起笑容,转过身来,向着玖拾柒号谄媚地行了个礼。

“有完没完!”对方皱起好看的眉头,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严安还是那副恭敬的笑容,但是不多说话,转身就走。

“我看了资料。前辈他,是个很好的翊安。”

严安停了下来。

之所以他刚才能够直接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目前算是自己‘父亲’的人。

严暨宁,翊安殉职职员,十年前在稽私的时候牺牲。

结果稽私的对象是当时外城总局的局长手下的私兵。

结果就是,严暨宁不仅没有进行追授和举行葬礼,连讣告都未能发出来。

直到两年前,随着前局长在政治斗争中垮台,新上任的局长,为了拉拢人心,消除前任影响,终于给他进行了平反。

随着严暨安成为了定性的殉职职员,殉职抚恤也终于能得到落实。

这意味着眼前的严安将能享受到一系列的福利。

“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严专员有什么孩子。”

严安心里一跳。

“我确实是严暨安的孩子。”他面不改色的说。

“那就跟我去做个生物鉴定,证明你的身份。”

“我已经结束传讯了,你别来打扰我。”

玖拾柒号快步上前:“我有权利拘捕你。”

两个翊安专员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这时,玖拾柒的全息电话响了。

玖拾柒的脸色变换了好几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安一眼。

“下次别让我再撞见你。”

严安没回答,径直走出了翊安局的大门。

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穿街过巷。

角落里躺着好几位瘾君子,只有听到脚步经过才会摆出乞讨的动作。

严安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听到和苔花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了电流声。

他在一座立交桥旁边停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旁边响起“扑通”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想不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说,如果我没有碰上你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华亭市民,顺着命运走下去,那今天我是不是就要跟他们一个境地了。”

苔花叹了口气。

“所以才会有人加入‘杜鹃’呐。”

两人无话,只有环境的嘈杂声回荡在通讯频道里。 第7章 新车与旧敌 十二区,永甫街道,青禾社区,石楠花巷七十六号。

老马机修店

老马——虽然客户们都这么称呼他,但其实并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只是因为店铺的招牌上画着一匹踏燕的奔马。

此刻,他坐在机床旁边,不紧不慢地削着零件。

雨幕里,一个穿着立圆领风衣的年轻人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老板,你这里有紫骝‘307’吗?”

老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眼看向来人。

“挺有眼光,紫骝系列可是紧俏货,”老马点上一支烟,有节奏地吞吐起来,“可惜,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紫骝系列里还有307这个序号。”

“瞧我这记性,”年轻人被面条塞满的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记岔了,是鎏驹307。”

老马弹了弹烟灰,“这个型号倒也是不错,不过——他继续吸了一大口,半响,吐出——个白圈来;“得先交首付,先生,百分之二十的总价,一千零八百信用点。

年轻人咬断面条,腾出手来,从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立方体,“我没有钱,这是九成新的‘巡戈细犬’车载智脑,抵百分之四十的价,成不成?”

老马眯起眼睛。

“给我看看”,他接过那个扁立方体,拿在手里端详一通,轻轻点了点头,又重重地摇了摇头,“百分之三十,不讲价。”

年轻人咬了咬牙,“行吧。那再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外骨骼,这得给我便宜点,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交定金。”

老马把烟浸灭,一瘸一拐地向后门走去,“跟我来,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严安这才看清,他的右腿自膝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简单的铁义肢在支撑着这幅躯体。

老马推开厚重的铁门,带着严安来到地下室。周围的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型号,或新或旧的商品。老马小心翼翼地关上铁门,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指向严安。

“抱歉,我的朋友,请原谅我这么粗暴地对待你,但为了让我放下戒心,还是多证明自己一点,嗯?”

严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芯片,递给老马。老马枪口指向他,谨慎地接过,缓缓走到货架上的一台笔电前,一手持枪,一手把芯片接入。

只听得一阵解算的电子杂音,旋即电脑上亮起了绿灯。

老马收枪入套,神色郑重地面向严安,伸出了自己充满机油味的大手。严安也伸出手,两双手紧握在一起。

“十三区的严安,原来是你!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老马那被时间和风沙雕刻的脸庞上泛起涟漪,虽然深深的隐藏在皱纹之下,但还是能让人感到他的喜悦。

“幸会幸会!”这下倒是严安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听过我的名字?”

老马咧开嘴笑了:“几个十三区的朋友和我讲过你,毕竟独自一人搞掉巨手银眼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当时不知道,原来你就是苔花口中一年前从海里捞出来的战前人。”

啧.......苔花没有对他保密,是觉得这个人能够信得过吗?

严安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欠身拱了拱手。突然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又翻出来一枚芯片。

“这次苔花交代我来,确实是有急事发生,大概的信息都在这枚芯片里,昨天苔花刚寄到我这,拜托我转交给你。”

老马听罢,愣了一下,神色很快严肃起来。他接过这第二枚芯片,从头发里伸出一根数据线,把芯片接在上面。数据顺着接口不断传送进老马的大脑,他的神情也随之不断变换。

少顷,老马取下芯片,在手中用力一握,芯片化成齑粉,散落进地面的尘埃里。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由于意外的发生,原本只是小出逃范围流传的‘羽化者’现身传闻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正在外城区进行大规模秘密搜捕。

其中,马氏,刘氏,田中氏,执政府,监督委员会五方名义上是一体,实则心怀鬼胎,各自走各自的道。但是外城的黑帮会党,地痞流氓,清道夫之流的领袖中那些给大势力们当手套的,也都配合派出人手,调查此事。”

“那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严安并未慌张,开口问到。

老马取过一旁的电子屏,一边操作一边说:“我们的信道被截,这种情况倒也不算罕见,无非——哼,又出了叛徒嘛。处理这种事,虽然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经验,毕竟坚持不下去回去做狗的人可太多了。倒是你,有点麻烦哦。”

“嗯?”

“你还是个原初人吧?”

“原初人......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的话,是的。”

“真是....连脑机接口都没有。

如今没有苔花帮你,只怕你很快会成为清道夫的目标。虽然以你的战斗力没那么容易撂倒,可一旦被发现你是一点改造痕迹都没有,那清道夫肯定会跟疯狗一样窜上来。

如果他们发现你就是‘羽化者’,那就麻烦了。”

“真的假的,又不是没有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装的当代人。”严安看着老马一边讲,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电脑。

“相信我,这个世界,你还得多熟悉。就连郊区和原野上游荡的荒民,都会想方设法的整一点义体什么的。

原初人一般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只会有两种身份:内城区那些鼻孔朝天的贵人们,或者是高级会所里那些屁股朝天的高级性偶。

像你这样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哦对,你连辐射含量都比平常人低很多。我都不敢想象清道夫搞到你的躯体该有多开心,知道吗?”

老马示意严安继续跟他走,

“我先给你搞一点外接设备吧,等你有空,去十三区随便找个靠谱的义体医生,至少把脑机接口给安上。

我知道你很抗拒,不过事急从权,希望你能理解”。

严安不置可否,耸耸肩。

老马带着严安进了地下宝,指着中间一个胶囊状的舱室,“把外衣脱下来,躺进去。”

严安按要求靠在舱底,只听的一阵转子声,胶囊转成90度垂直,四周舱壁朝两端收缩。无数3D投影光粒将他包裹,最终变幻成一幅外骨骼的模样。

传感器输入一项又一项复杂的参数,智脑则依据一股又一股的数据流不断地为穿戴者调节着外骨骼的形状。负责摸拟实际形态的投影光粒在体外一点一点的变换,直到优化成功。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胶囊舱门缓缓打开。老马从墙角拽过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

“呐,这是给你挑的外骨骼,穿上试试看。”

严安打开箱子,在老马的指导下整理披挂。

这是一套分体式的外骨骼:脑袋上是一套新的全息头显,躯干处是复合材料制作的快拆护具,两臂则是防护和助力一体的披膊与护腕;腿部是轻量化动力骨骼,外罩甲裙和胫、鞋甲。

“这,这还是有些过于显眼了吧?”

严安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这套外骨骼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设计者已经很努力地在减重和隐蔽方面下足了功夫,但为了保证比较全面的性能还是显得有些臃肿了。

老马耸耸肩说到:“放心,这年头,哪怕是财团公司里大人物的贴身保镖,有些也会为了威惧或气势故意装上尺寸夸张的义体。

把你这件圆立领风衣罩在外面,只要不进那些繁华的街区,不会引人注意的。“

“行。”严安不再多说什么,默默感受着这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很奇妙的感觉。

在智脑的辅助控制下,仿佛只用意念轻轻一动,就能到达任意要去的地方,取得任何想要的东西。

怪不得那些街头小子这么喜欢用义体粉碎一切令自己不爽的物件。那么最后被义体吞噬了神志倒也就不那么令人惊讶了,他想。

“朋友,发什么呆呢,拥有新力量的感觉还不赖吧?”

老马笑着拍了拍发呆的严安,“教程放头显里了,现在去取你的车,顺便说说苔花对你的建议和安排。”

严安一步步跟上老马,一面悉外骨骼,一面听老马继迷续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前二级翊安督严暨安的儿子,他已经因公牺牲。

理论上你作为他的儿子拥有翊安高等学堂的优待入学权。苔花说,杜鹃已经提前做好了你的身份证明,如果你愿意入学,年底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报到。”

严安沉默少顷,点头回答道:“行,我去。”

“诶?——”

老马正在打开车库的门,听罢有些惊讶地问:“这么毫不犹豫的吗?苔花可是说,你还不是很信任我们呐。”

“总得离开垃圾场,出去外面看看。”严安回答地很简单。

老马也不多问,指向一辆崭新的机车:“看,那就是你的车。鎏驹307,加有智脑和电子战模块,免得开着开着被黑客搞到沟里去。教程还是在头显里。钱结一下,兜风去吧,小子!”

车库的卷帘门口吱呀吱呀的开启,老马再一次变回了车行老板。

严安调出支付码转账,随后跨上机车。头显和机车上的智脑很快完成连接,让人恍惚忽间感觉跨下是一匹真的骏马在驰骋。他拔动油门,踩下离合,307很快便冲入迷蒙的城市里。

远处的乱石滩里,四岛语带着恭敬的情绪响起:

“小田君,目标已经驶上主干道,什么时候开始伏击?”

“不用急着动手,我们的目的,是消灭对任何对我们有戒心的人。记住,我们必须是一般的清道夫,但不能让人记住有我们这么一伙‘清道夫’,一切等他回十三区,过滨海大道再说。”

“嗨!”

严安驰骋在新旧路面交错的主干道上,车身不断附上被风搅碎的雨珠,在昏黄路灯的映射之下就像撒上了一层细碎的石英一般,闪闪发光。

海风充当着前方景色的先导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迎面而来,潮汐声引着漆黑的海浪跃进他的视野。

两百年的沉眠后,肉体的心脏又一次随着机械引擎澎湃,真是令人感慨万分。高速运转的电机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驱使着机车朝着滨海大道疾驰而去。

“这里是外环城区音乐电台,大家晚上好。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疯子乐队’在新纪二百零一年发行的《何方》。“

严安打开了电台,聆听着新纪元的歌声。

“我曾寄身的小房间,

今天只能再见她一面,

落目尽是我自己的回忆,

该把它藏进哪个角落里

房东让我收拾的快一点,

毕竟我已经付不起房租钱。

可我的脑海拥挤得像这个世界,

根本没有丝毫立足点。

如今我独自游荡在大街上,

彷徨迷茫不知该去何方,

那些儿时伟大的理想,

狠狠扇了我一个大耳光。

哪里是双脚的方向?

哪里才会有光芒?

我到底还该怎样?

我只能强忍悲伤——

严安正要跟着哼唱,仪表盘忽然疯狂跳动起来,耳机里警报一阵响过一阵。

显示屏上赫然是一行红字:

“车载系统受到黑客入侵,预计有效防御时间还剩180秒,有效驾驶时间还剩120秒,请尽快做出决断,请尽快做出决断。”

他很快猜到大概是被什么人伏击了自己——最近结了仇,的也只有他们了。

紧接而来的,是划破夜空的子弹。没有了苔花的辅助,第一发子弹狠狠击中了严安的肩膀,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带着他的身体向另一侧倒去。幸亏披膊上的甲片偏转了弹头的轨迹,这才救回他一条命。

严安在弹雨中左支右绌,平坦的大路上没有什么掩体,只能用身体和车身硬抗了好几发子弹。

眼见的形势越来越危急,他索性将车头一摆,驶入乱石嶙峋山的海边岩滩,利用岩石做掩护,与追兵做周旋。

此时追杀的黑袍人也暗自心惊。挡下子弹不奇怪,但是技术骇客却费了比往常多了好几倍的工夫才堪堪摸进他的车载智脑。

而在攻击义体的时候,黑客更是只攻进了浅浅一层,然后就像进了个无底的黑洞,连方向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好吧,也许是贯性使然,他们做梦可都没想到,有个睡了两百年的家伙就站在他们面前,浑身上下可是一点义体都没装。

黑客攻击了头显,可根本找不到原本应该与之相连的脑机接口在哪里,自然是束手无策。

眼见得阻击和电子入侵失效,剩余的黑衣人立刻冲出隐藏的位置,两面包抄而去! 第8章 四眼扬琴 另一边,感到机车吃力地在乱石滩里跋涉,严安干脆跳下车,躲进乱石滩里。

他摸了摸破损的风衣,感觉了一下,发觉外骨骼并未受到什么大损伤,赶快查阅起教程来。

虽然效果有限,但只能期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了,他想。

黑袍人明显是都加装了腿部义体,在岩石海滩上竟是如履平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严安接近。

“三,二,一,走!”

严安倒数完毕,向来袭的方向抛出两个圆圆的东西。

黑衣人们或隐蔽,或是下意识地抬起手里的枪支射击。

圆圆的东西顿时在空中炸开。两声闷响后,既不是手榴弹,也不是闪光弹或是电浆弹,而是闪出两团白光,释放出高热和白烟。

是改装过的镁热照明弹!

黑衣人的电子眼为了躲避闪光弹瞬间自动关闭,义体并未完全密封的黑衣人则是迅速退到了后方,全体人员打开雷达和红外搜索,试图找寻严安的踪迹。

正中他的下怀!

照明弹的高热让红外传感器暂时失效,改装弹中更是释放出许多细小的金属薄片,几乎是瞬间就让雷达变成了半瞎。

即使这些设备都有着强大的抗干扰能力,很快就能够恢复了正常工作,但对于如此近的交战距离来说,这小小的时间窗口已经足够了!

外骨骼内附着的人造肌纤维瞬间输出强大的动力,带着严安的双腿疯狂地奔跑;头显在这种状态下也变成了聋瞎兵,但严安可还有一双从两百年前的夜晚里带过来的眼睛!近距离交战,几乎都不需要考虑什么瞄准,泼水就对了!

哪怕黑衣人们装备有各式各样的体外亦或者是皮下护甲,把外在的观瞄设备统统打烂那也得抓瞎!

将近十个追兵,竟然被一个什么义体都没有的原初人弄得如此狼狈,说出去,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严安快速清空冲锋枪的弹匣,拔出藏在风衣里的高周波直刀,闪身朝着近前的黑衣人斫去。

高周波刃发出肉耳不可察觉的声波,急速的震动让刀刃的温度快速升高,把滴落的雨珠蒸发殆尽。

黑衣人的义眼已经被子弹打碎,内置雷达依然被充斥在雨夜里的箔条干扰无法正常识别,一身义体无法施展,只能任由严安冲到身前!

疯狂震动的刀刃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贴上了最近一个黑衣人的装甲。刀内的线路在一瞬间达到最大出力,宛如热刀入黄油一般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那名黑衣人大骇,双腿一蹬向后急退。

严安也不过多纠缠,人造肌纤维持续发力,支撑着他在乱石滩中以肉体角度看来不可思议的动作连续变向机动,一个个地把黑衣人的装甲板划开豁口。

风势雨势忽然增大,箔条不断的翻转,在昏暗的乱石滩上反射出一片片细碎的光芒。

被打碎了观瞄设备的黑衣人们原本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发现严安只划开了自己外部的装甲板,纷纷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竟然向严安发起了反攻!

后方几名未中招的黑衣人相互掩护,义眼中代码流转,把实时信息同步到前方同伴的系统中。

黑衣人脑中的军阵系统悄然响应,所有人在云智脑的指挥下,乱而

不失序,以巧妙而狠辣的步阵继续向严安扑来。

严安佯装后退,头显的外置复眼红光闪过,对准了后头负责掌握态势的黑衣人们。

骇客芯片,目视,骇入!

复合电子眼集中功率,向着敌方的义眼施加一段激光。

黑衣人的辅助智脑在第一时间判定为可能的高功率激光烧蚀攻击,在被照射后立刻降下高分子巩膜覆盖眼球进行降温处理,一面启动义腿躲避照射。

正中下怀!

激光中暗含的病毒以特殊的光频和光谱照射到显像器上,继而被视觉芯片解读,反馈,传达为乱码呈递到总处理器中。

于是突然间,所有黑衣人的视野都呈递现出一片类似于老式电视机短路般的雪花画面。

趁现在!

严安再次甩出两枚手雷。手雷内的芯片在检测出离手后自动计算方位,在黑衣人的阵型中以一个适合的高度轰然起爆!

粉尘电磁手雷,绰号“电母“。

火药推动外壳破裂,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随着燃气喷涌而出,瞬息之间便在方圆数来内构建了-个几乎被粉末充斥的空间。这些金属粉末四处蔓延,钻进了黑衣人装甲板的裂缝里。

与此同时,手雷中心有众多极细的导电丝线发出,穿插在金属粉末里。随后,最内核的电极当中蕴含的电能陡然释放,顺着导线在空中形成一道又一道的电弧,电流顺着金属粉末在空间内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电场,当然,也包括黑衣人装甲板内的空间。

于是所有被笼罩在金属粉末内的电子设备都产生了一串又一串的火花,那是他们垂死的哀鸣。

即使是部分改造率低,仍然保留有众多肉体的黑衣人,也在这恐怖的电压下发出阵阵的哀嚎,伴随着电击而产生的烤肉的香味。差不多几秒钟的时间,地上就横七八竖的躺倒了一大片。

最后方的黑衣人侥幸逃脱,但是一时骇然也不敢继续前进,只是躲在乱石滩中间,向着严安不断地射击。

严安人完扔完手雷就藏身在了乱石之后,见状也不再恋战,向后方跑去。

子弹呼啸而过,掠过他的身边,有几发也打在他的背上,但是被外骨骼自带的装甲板拦了下来。

眼见的严安与追兵的距离被渐渐拉大,似乎今天晚上的这场追逐,就要无果而终了。

严安在外骨骼的助力下,向着附近的当地垃圾场跑去。

没办法,居民区即使是贫民窟也会有探头,无论是被追兵骇入,还是惊动翊安局调用探头,都会非常地麻烦。

毕竟,一群组织严密,义体化程度较高,制式统一的武装分子能够存在于华亭镇,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的背后必然站着什么。

惹不起,他也不想让杜鹃掺合大多。

可是有的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严安刚刚跑到公路上,一阵嗡鸣声便从侧方高速袭来。严安心神一动,突然一个侧滚躲了出去。

“崩!“

自杀无人机的旋翼卷起大片水花,狠狠地撞在石滩里,炸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严安朝着来袭方向看去,在大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其实单从视觉上看,说是一人一兽也许更为恰当些。

来人身着交领长袍,由万千条半透明丝线构成的头发整齐地被束在水晶发冠里;脸上其余五官的空间被四枚义眼满满当当地占据,闪着幽幽的红光。

他身下的载器活像一只长了蝎尾的螃蟹,蝎尾和和蟹钳上是伺机而动的无人机发射箱。

这是第一波追兵失败,派了个更厉害的家伙来啊。严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成想,那人的义眼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暂时还不打算出手。

道袍在风里摆动。

严安突然急中生智,叉手朝着他行了一礼:“敢问,

来者何人?”

道袍人明显愣了一下,居然笑了起来,沙哑的语音包在夜幕下宛如老鸦哭啼。

“你倒是很有趣。

我的名号唤作——

‘四眼扬琴’。

“是‘四眼扬琴’,第九区‘流泉区’里有名的乐师,竟然让你碰上了。”

新时代的黑客分为数类,各自以鲜明的特色作为标榜。其中在街头缠斗时,最常见的便是“乐师”。

也许是出于某种古老的传承,乐师在作战时携带的电子设备往往被装饰成乐器的形状,因此,被人奉上这样一个颇有古意的称号。

苔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悠悠地响起。

“你是阿飘啊,来无影去无踪的!”

严安不禁在频道里腹诽道。

“刚刚要接回跟你的通讯,结果你大爷居然把‘电母’给扔出去了,硬生生把信号给掐没了,我她妈是服了,运气差成这样。”

“久仰久仰”,严安一边在脑子里打字发到通讯频道,一边拖着时间,朝着“四眼扬琴”拱了拱手。

“你很有礼貌,”

四眼扬琴还礼,赞赏地笑着,

“可惜啊可惜,真可惜,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他惋惜地叹着,右手轻轻一挥,“蟹钳”上的无人机蜂拥而出,高速向严安扑来。

严安抽出冲锋枪,向着来袭的无人机扫射,同时,外骨骼的仿生肌肉,瞬间出力,带着他在满是水渍的沥青路面上奔跑。

也许是临时接到目标来追杀严安,也许是他载具的载弹量本来就不够,亦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四眼扬琴仅仅发射了两轮无人机就停了下来,转而将怀中的器械拿起,正襟危坐,仿佛真的是一名乐师一般,即将要开始他的演奏。

那是一具长条状的器械,依稀能够看出创作它的人想要把它塑造成琴筝的模样。

然而,意料之中的琴声并没有响起,严安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一鸣,继而头显上的设备冒出滚滚浓烟。

外置义眼和声音传感器全部被烧坏了,似乎只有通讯模块依然完好,毕竟“苔花”跟个智障一样在通讯频道里笑个不停。

严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顺便在频道里发问:

“我是真服了,你心是真的大!怎么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

也就是严安还带着头盔,不然多半要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我要笑死了——才想起来,你这个状态,真的是华亭市最最大的漏洞,”

苔花止住笑,告诉严安其中的原委。

原来,由于义体人在改装过后,所接收到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肉身状态下接收到的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五种信息。

因此在战后义体大发展时期,当时的技术人员就把其中一些新增的感官融合到了传统的感觉中去。

举例来说,对代码的解读和分析就有很大一部分被融入到了“听”这一概念中去,对于义体人而言,相当于他们的听力分成了两套路线:

一套就是传统的听觉,另一套则是在接受了义体化改造后,将接收到的代码进行通感处理转化而成的“谛听”。

“谛听”本质上是人类在增加了新的感官后新增的一种全新的感觉,但是人类孱弱的大脑只能把它笼统的,以原来就有的“听”这一概念进行总结。

只是令人有点啼笑皆非的是,严安是个彻彻底底的原初人,连脑机接口都没有的他自然也不可能被赛博黑客入侵。

结果就是现在“四眼扬琴”的卖力演奏全成了对牛弹琴,从严安的角度看起来当真是滑稽得要命。

“好吧,说人话就是,对于义体人来说,当乐师发动攻击的时候,代码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某种音乐流淌进耳朵。

不管是单纯的接收代码还是进行电子攻防,听上去就像是一群顶级的音乐大师在斗乐一般。

不过嘛......你活脱脱就是个赛博聋子,即使他全功率运转也是在做无用功。”

苔花解释说。

“大概懂了,但是那通讯频道为什么没有被他掐断?”

严安看着桥上的乐师继续“弹奏”着他那把怪模怪样的“琴”,切换冲锋枪的弹匣,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

“那是因为通讯频道和设备是由‘杜鹃’方面直接加密和保护的,就凭他,哼,还屏蔽不了我。

我让老马给你的外骨骼套件好是好,不过为了避免你掉装备被人察觉什么,用的很多都是市面上的零件而不是我们的东西,对上这种街头高手当然容易坏。

不过还好还好,芯片核心也是有被大师护持住的,一时半会儿他还搞不定。”

另一边,抚琴的“四眼扬琴”疑惑地看着切换弹匣的严安,自诩乐师水平已臻化境的他此时倒也是摸不清楚头脑。

明明自己的攻击已经对对方身上的电子设备起到了不小的效果,但是貌似除了义眼和声音传感器直接被烧坏以外,对方就没有什么更大的损失。

自己攻击了他的操作芯片,反馈回来的触感告诉自己病毒代码已经侵入了对方的芯片,但是那家伙现在居然还能够操控义体肌肉活蹦乱跳。、

而当“四眼扬琴”想要直接通过脑机屏障直接攻击他的大脑时,更是宛如泥牛入海,输进去的代码愣是找不到一点能够攻击的地方。

一种不妙的感觉在他的心中升起。

他赶忙调动载具,挡下严安泼来的子弹,犹豫着是战是走。

作为物理战力不算很强的乐师乐师,他敢单独行动的最大底气就来自于身下这台奇特的载具。

那是他早年游历时,从一座被隐藏在“洞天”里废弃的无名基地里翻找出来的。

说不定是哪个有名的传奇留在那里的武装载具。

凭借着这台被人称之为“蟹蝎”的载具,“四眼扬琴”的战斗生存能力大幅提升,这也让他在第九区占有一席之地。

“四眼扬琴”本能地驾驭载具,抬起蝎尾,露出携带的机炮,准备给严安来上几发。

原本早就应该用了,他想。

要不是刚才就出了一趟活,机炮弹药所剩无几,他早就先出手了。

等等。

等等!

不对!

为什么,机炮抬起来的速度变慢了!

“四眼扬琴”惊恐地看向飞奔而来的严安,那四只看不出表情的大眼竟然有一瞬间似乎也跟着他的情绪闪动起来。

不对,不对,你你你你你.....

“不要过来啊!”沙哑的语音包控制不住地响起,在雨夜里传出很远。 第9章 余孽?余孽! “四眼扬琴”惊恐地看向飞奔而来的严安,那四只看不出表情的大眼竟然有一瞬间似乎也跟着他的情绪闪动起来。

不对,不对,你你你你你......

“不要过来啊!”沙哑的语音包控制不住地响起,在雨夜里传出很远。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眼扬琴惨叫起来,双手本能的继续操作自己的电子设备,发出“谛听”域的琴声,想要把不知何时骇入载具的病毒消除掉,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

太恐怖了。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骇入了他的载具,结果他根本就没有“谛听”到哪怕是一点与自己的琴声不符的杂音干扰。

眼前这个人,背后能够调用的战力远远不是他能够解决的。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的代码隐藏到自己的“乐”里的,在乐师里最次也已经达到了恐怖的“流水“级的存在。

高山流水觅知音。

现在四眼扬琴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严安操纵着外骨骼冲到了立交桥边,在义体肌肉的辅助下翻过下行坡道处的护栏。

好吧,他还不是非常地熟悉自己的新装备,以至于在翻跃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溅了一身水。

四眼扬琴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一面从肩头翻出冲锋枪向严安射击,一面赶快加大夺取载具控制权方向的算力,妄想趁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档暂时抢夺回控制权。

如果“流水“级乐师并未亲临现场,那他/她极有可能是以严安身上的设备作为中转载体对自己进行数据投射和覆盖的;现在的希望便是冲锋锋枪能够打碎外部信号天线,干扰信号的传送,直接在物理上中止对方对载具的控制信号传输。

在四眼扬琴的义眼中,严安头显和背板上的天线模块在几个口呼吸间就被侵彻殆尽。

那么现在就是,挣脱时间!

不对?

嗯?

为什么,载具还是动不了?!

正义战争过后,核污染和环境的骤聚变使得原有的通信能力被大幅度削弱,因而为了维护同等的通讯能力,人类采用了不少的增强手段。

最简单且粗暴的办法便是采用外部天线增强模块,不过缺点就是容易被直接物理摧毁。

而能够多有效突破核障,光障及磁障的高度集成设备往往体积不会太小,技术也远非街头势力能够所轻易拥有。

只能

因此四眼扬琴才从严安外骨骼的体量判断,他只能够支撑外置天线增强模块。

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装置还是动不了!“

视野里严安已经跃起,向着四眼扬琴所在位置发起冲击,冲锋枪子弹单叮叮当当地打到载具的护板上。

认栽,认栽。

四眼扬琴想。

从一个外城公民,到破产不得已出逃,游历四方;最后回到华亭,纵横街区七载,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将会败在某人之下。

这就是街头的宿命。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败在一个拾荒者的手里。

不对,一个拾荒者顶破天了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头传奇,哪里会有如此深藏不漏的高手在他的背后帮衬。

好想问一问。

对,问一问。

严安弃枪执刀,从载具上方没有护板保护的地方跃下。

这种单手的高周波刃不是一种能够连续使用多次的武器——毕竟体积受限,储能仓没有那么多的能量。

在切断了四眼扬琴的脖颈后,高周波刃闪烁起能量告警的红灯。

严安把刀扔掉,抽出腰间的手枪,深入四眼扬琴的胸腔连开数枪。

机油,冷却液,电火花,金属碎屑飞溅。

四眼扬琴的义眼挣扎着发出闪动吸引严安的注意力。

严安调转枪口。

“请,请停......一下,先不要杀我,让我问个问题可否?”

严安没有动作,枪口依然指着四眼扬琴剩下的脑袋。

“看在......刚才打之前我对你的份上,聊......聊聊。”

严安点了点头。

“别动,说话就可以了,信不过你。”

“好吧......”四眼扬琴苦笑一声,“想知道,你是何方人士?”

一阵沉默。

“不肯......吗?”四眼扬琴眼里的红光暗淡地闪烁着,虽然他并不具有人类的五官,但严安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猜想不能够得到验证的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严安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但他也不是很清楚怎么说。

于是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载具的合金外壳上,流到四眼扬琴的座位上,积出一片薄薄的水膜。

“我是,”

四眼扬琴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点

“所谓,

魔。”

四眼扬琴的义眼闪动起来,那是一种因为激动而不能自已的闪动。

“你是,是......

好,好,余孽,余孽!

败在余孽的手上......值了,值了。

来吧。”

严安正要扣下扳机。

“等一下!”

“看在你刚才所为的面子上,最后一句。”

“权,限,载具的权限,我身上的零件,都授权给你了。送给......余孽,我倒是......心无芥蒂。”

“抱歉,我的接收端口已经被你烧坏了。”

“没事,我完全开放接口,任你处置。”

严安拿枪的手微微下垂。

又是一阵停顿。

“杀......杀了我,别......犹豫了。”

“为什么?”

“如果你真是余孽,万一我有一天,记忆备份被翊安上传,你跑不掉。

不管你是不是余孽,都杀掉我。”

“好。”

手枪的枪口爆发出强烈的气旋。高温撕裂雨滴,弹头旋转着奔出枪膛,钻入四眼扬琴的颅腔里。

脑组织四散飞溅,弹壳掉落在载具的表面,冒出一缕青烟。

“可惜了。”

苔花在通讯频道里悠悠的叹气,简直能让人看到他在另一端惋惜摇头的样子。

“得了吧,自从见到你,你仿佛无时不刻在叹气......我都想叹气就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知名度倒还是挺高。”

“不,我们真正现身的时刻不多。

虽然我们的能力确实不是街头的人可以轻易想象的,但是跟内城的肉食者比起来......蚍蜉撼树那是夸张了些,但是依然很悬殊就是了。

这个四眼扬琴,倒是让人有些惊讶,看起来,他对我们的印象倒是不错,可惜了。”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或者说......劝劝他?”

“他说的对。我们不可能轻易接纳他,他本身与财团打交道也不少,万一被下了后门,那么泄密的风险还是很高的。搞不好我又得跟你断开联系。

刚才我们的骇客也是有些不该,就不应该让你最后冲上去补刀,应该直接搞死他才是。”

“我就说,为什么刚才我倒下的时候,这柄机炮居然不朝我射击。”严安抚摸着冰冷的载具外壳。

“一击必杀多没有意思啊,”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四眼扬琴的身上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要是真的把他烧坏了有点吃亏。毕竟现在我们算是——”

“没事,说吧。“

“算是半脱离组织的状态。”

“什么意思?”

苔花想了想,开口说道。

“先前联络你的时候,我们是直接接受总委会的直接指挥,但是前段时间出现了部分变故,原本计划的是我们将会有一段时间放弃跟你的联络。

但是总委会那里认为,我们不能够贸然就放弃与你的联系,所以委派了以我为总负责人,包括你在内的行动小组,作为自由潜伏小组留在华亭。”

“说人话就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要自力更生,不能够直接从杜鹃那里直接得到志愿和指导,所以我没有直接烧掉四眼扬琴的义体和载具。”

频道里那个陌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补充。

“还是可惜了。没想到四眼扬琴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如果发现早一些的话还是可以接触一下的。”苔花说。

严安望向远处的建筑:“不知这位骇客是?”

“不要这么礼礼貌貌的,小子。我叫‘野草琵琶’,现在是组里的乐师。叫我野草就好。”

“刚才四眼扬琴说,他把东西留给我了......、”

“你想独吞?”

“不不不,”严安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跟自己不是很对付,但他还是选择好好说话,“请检查一下可能的后门吧。”

大概停顿了几秒。

“没想到,你还挺谨慎的。”

“多谢。”

“你是真奇怪。”

话音刚落,严安就感受到身下的载具开始发出轻微的晃动。驾驶位的显示屏上,代码开始一行行的流转。

“不得不说,四眼扬琴倒像是真心的,确实没有主动留下什么后门。不过嘛,也许是他之前修炼的时候接受过公司或者是什么别的帮派的代码,还是有一些被动的后门的在这里的。”

“可以修复吗?”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方面,野草倒是没有那么大的戾气。

“可以,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先把这里的行走模块清理干净,既然四眼扬琴说了他把这东西交给你,在这趟行动结束前,你对这里的战利品拥有支配权。”

“缴获的东西要归公呐。”

这下子着实让野草大吃一惊:“你知道这条守则?”

严安笑了笑:“毕竟也算是‘余孽’嘛。”

谈话间,“蟹蝎”的仿生节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接着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圆盘状宛如蟹身的躯体上,装甲板有条不紊地归位到他们原始的状态;前后两侧,“蟹螯”和“蝎尾”开始有规律地上下左右挥舞。

“成了。”

严安由衷的赞叹道:“好厉害的手段,感觉你的境界在他之上许多。”

“艹,都说了,不要那么礼貌,简直就像个低端人工智能一样。那倒是没有超过他多少,只是我功课做的足,专门研究过外城几个区有名‘乐师’的手段特征。

杜鹃毕竟是从正义战争前传承下来的组织,找几个最厉害的老头子先封装几段针对性骇入的代码还是做得到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这下针对他的代码有些过于精准了”

抛去之前对自己的戾气来看,严安感觉,这似乎是一个,充满专业性的话痨?

“喂喂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掉了!”苔花略带不满地发出抗议。

“那负责人同志,请问,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严安笑着接话。

“嗯。。。先去老马那里吧,让他看看怎么改改这些东西。他的地下室倒也安全,顺便也好讨论一下事情。”

“那四眼扬琴的尸体怎么办?”野草在通讯频道里发出疑问。

“一起带过去吧,他的肉身和义体的交融程度太高不好处理,等老马那边处理完,我和严安带着他去十三区找当地的义体医生。

这种出名了这么多年的街头人物的义体,虽然有可能引来街上的麻烦,但是一般也不会有真正宝贵的公司货,直接处理问题不大。”

“那我们走吧。野草,先麻烦你操控‘蟹蝎’吧,先离开这里要紧。”

“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他带回去之后,他就属于集体的东西,要先充公再说。”

“蟹蝎”摆动八条锋利的节肢,从高架桥上走下来。装甲板又重新竖起,保护着驾驶位上的严安。

最开始的时候,由于野草还没能熟练地掌握行走机构,“蟹蝎”就像醉了酒一般在道路上左摇右晃,还差一点把四眼扬琴剩下的半拉脑袋给甩出去。

而当野草逐渐熟练起对这台载具的操控之后,蟹蝎的八条节足开始飞速地摆动。在内置减震器的帮助下,穿过公路,踏上乱石滩,撞碎雨幕朝着目的地奔行。

当然,为了避免跟先前的黑袍追兵再来一次不愉快的会面,“蟹蝎”绕了一个大弯,从另一个方向走。

第九区。

“四眼的信号为什么断掉了?”

“不清楚,不应该啊......、要不,差两个人去看看?”

“去看看......啧,晚上还有活,希望来得及吧。”

海边。

“报告,我方损失惨重,无法继续追击,请示下。”

残存的黑衣人中,一个头目正在联络。

“清道夫果然靠不住。”

“是”头目扫了一眼残存的部下:“扫干净吗?”

“扫干净。被一个小小的拾荒者弄成这样,真是笑话。”

随着话音落下,除了头目以外的黑衣人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继而浑身冒出白烟——那是过载的信号,倒在地上。

“回来,剩下的有人处理。”

“是。”雨点浇散了白烟,倒地的尸体几乎与黑色的乱石融为一体。等到第二天,这里将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第10章 分配与讨论 十二区,青禾街区,永甫街道,石楠花巷,老马机修铺。

店主老马翘自己那只简单的铁义腿,坐在后门门口的霓虹招牌下,悠闲地抽着卷烟。

“呼——”

玛德,烟叶就是比电子雾化器来的带劲。

老马被笼罩在升腾起的烟雾中,惬意地看着巷子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

即使现在连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都是成批量地批发电子雾化装置,老马还是更喜欢直接购买烟叶,无论是服役前还是退役后。

哪怕这要付出更多的成本,有的时候甚至还得去地下黑市找该死的黑心走私犯倒腾货。

他奶奶的,谁知道那些遭天杀的政府杂种到底往电子雾化器里装了多少成瘾性药物。

那些被忽悠进军队的笨蛋,能有几个活到退役的时候不染上一身毒瘾,然后过个几年就变得形销骨立,横死街头?

这还不如直接接受尼古丁的熏陶来的自在。

“——嘟嘟——嘟嘟”

下流的音乐声从老马的头显里响起,是全息电话打来了。

“老马,麻烦把车库门开开,记得开到最大,有个大物件找你修修。”

严安在通讯频道里喊道。

老马正享受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把自己活活呛死。

连咳了好几下,这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他在电话里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小子总不会连台摩托车都不会开吧?这才开出去不到一天,你就能把他整到报废吗,啊?”

这下子都不需要卷烟的烟雾进行衬托了,光是站在他的前面就能够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七窍生烟。

他对机械有种近乎于痴狂的执念,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开一家机修铺了。

严安要是真的把他店里的好货随随便便就弄坏了,他说不定会直接找把枪跟严安拼命。、

“别急别急别急,”苔花在频道里接话,

“至少是战斗损毁,也算是死得其所,就别心疼了。

不过,那片地方我们暂时不能回去。刚刚有狗在追,现在也许回去收尸了。就我们现在的状态,不太敢过去那里帮你把零件捡回来。”

听完苔花的解释,老马那跟臭豆腐一样黑臭的面色好歹缓和了一些扶着椅子的靠背起身,朝着车库大门走去。

“奇了怪了,东西都捡不回来,你哪来的载具让我修?什么载具还得我把车库门开到最大才能放进来?

你们总不会是抢了一台军用机甲来我这里吧?”

“老马,我打赌,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车库的卷帘大门“轰隆轰隆”转动并升起,“蟹蝎”高大的影子投射进来,结结实实地把老马笼罩了进去。

“娘诶——”老马大吃一惊,手里的卷烟差一点就掉到了地上。

严安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摘下外置设备已经被摧毁的七零八落的头显。

粗糙的脸上被烟尘,油污和雨水搞得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夜里闪闪发光。

“诶诶,不是,你你你你你你,”

老马这下是真的要心肺骤停了。

“不是哥们儿,我好不容易给你凑出一套装备,调教好交给你,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你就给我弄到报废啦?”

他颇为滑稽地用自己的那只假腿敲击着地面,“你知不知道,苔花就交代了一句让我给你整点好货,我花了多久的精力才给你攒出一套外骨骼吗,啊?说不定得把你全身都卖给清道夫才能配得起,怎么办?”

“够了,老马,把你那拙劣的演技收一收吧。这花的可大部分都是苔花申请来的经费,人家都没有那么心疼,你哭什么穷?

不过,就这小子缴获的这台载具拆下来一些不合适的零件,那估计都有的你赚的,别哼哼唧唧的啦。”

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教了“蟹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扬声器部件,忍不住插话道。

“哟,小草怎么也来啦?行吧行吧,小子,看在小草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进来说话吧。”

老马迈动一真一假两条腿,让出了一条通道。

“蟹蝎”半折叠起自己的八条节足,走进老马的机修铺,停在了检修坑的上面,顺便还抖了抖身子,把四眼扬琴的尸体扔了下来。

老马捧着他的手提电脑,一瘸一拐地走到这台载具的旁边,仰望着这台精美的杀器。

“确实是好东西啊.....”

满是在机床上留下的小伤疤的手在电脑上快速的滑动,指令在信道中被下达,接收。

检修坑四周的透明挡板被降下,扫描仪由远至近地扫过载具进行建模,并将数据显示在手提电脑的屏幕上。

载具的数据让老马频频点头。

“蟹蝎”的动力核心是来自战争刚结束不久后,余孽南方区留下来的老式动力包。

别看它老,质量可是远远超出现在那些恨不得你用上两年就赶快更新产品的黑心厂家。

续航,马力,抗辐射能力都是一流。

外壳和装甲板更是当年战后留下来的久经考验的好货。

看起来有在“洞天”里埋藏的痕迹,因此实际的状态还是非常好的。

只不过电子系统被野草给霍霍了个遍,几乎被烧蚀殆尽了。

不过在老马这里,都不是个事。

修嘛。

在确认主体结构并未破损后,机械手带着淋浴喷头,顺着环绕型的轨道滑到“蟹蝎”的上方。

带着泡沫的水流喷出,开始清理遍布全身的污垢和雨水。四眼扬琴在截击严安之前还出了一趟任务,有几个倒霉蛋的人体组织还挂在上面呢。

对这种好东西,老马倒也能下得了本钱。要是平常给客户的检修,哪会耗费宝贵的降辐射处理淡水来清理载具。

“行了,别跟偷看娘儿们洗澡一样那么入迷了,我已经设定好基本的检修改装程序了,剩下的东西人工智能可以自己搞定。”

老马拍了拍严安的肩膀,在通讯频道里问道,“苔花,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东西?”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苔花想了想,说,

“目前,我们最大的问题,是资金的缺乏。”

“自紧急情况发生,我们暂时性脱离本部以来,活动的资金得不到有效的补充。

老马的机修铺能够提供一部分的补充,但是最近执政府那边又开始加税,整个团体总体上还是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野草在全息界面里调出了账单界面,投影在众人的全息界面里。

“我做拾荒者能有一点积蓄,虽然不能余下什么钱,但是保证自己的需求没什么问题。”严安说。

“那是之前你单纯在垃圾场摸爬滚打的时候才够用,现在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物资,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大项支出:武器弹药的采购,设备义体的维修更换,野草做骇客也得消耗很多资源,”

老马摇了摇头,

“不然你猜为什么我听见你说车子坏掉会气的七窍生烟?”

“财迷就是财迷,老马,不要找借口,”

野草损了一句,“不过,老马的机修铺可得自负盈亏避免怀疑,而之前我和苔花的行动都是依靠经费支持的,确实需要不少的钱财。”

“那有什么来钱快的手段?”严安问到。

“怎么说呢,”苔花在全息电话里挠了挠头,“在华亭市外城,来钱快跟杀人越货,投机倒把几乎是同义词。只是这样这,很容易就会触犯到杜鹃的规定。”

“嘶,要不,干‘急递铺’怎么样?”老马靠在墙上,突然站了起来,说到。

“急递铺?”

野草解释道:“有点类似于你们那个时候的外卖公司,不过嘛——武德可是充沛很多。”

“‘急递铺’任务平台,一般在外城区活动。如果你在各大平台上订购了物资——设备、武器、甚至是违禁物品,需要快速送达你的身边,只要你预约急递铺的服务,他就能给你送达。”老马补充说,

“那这跟外卖员也没什么区别啊,怎么就能够来快钱了?”

“假如一个帮会被敌对帮派困在某个地下室里,即将弹尽粮绝,对吧?

这时候,你订购了一批战斗机器人什么的,叫上急递铺的服务,然后他们就会直接杀穿敌人的封锁,把你积亟需的物资设备送到你的面前。

有这能力,你说他们的佣金高不高?而且急递铺只是一个平台,可以以小组的身份加入,依附关系自由,任务完成率越高,收入越高。我觉得,还是挺适合我们的。”

“那为什么不去做佣兵?”

“你傻啊,”老马翻了个白眼,“做佣兵也得有名望,没名气谁请你干活?华亭很多传奇佣兵的名气,就是从‘急递铺’涨起来的。等我们积累足够的名望再接活,也能少碰很多容易踩线的任务。”

“听上去不错。”严安点了点头。

“我觉得可以。”野草表示赞成。

“举手表决吧。”苔花宣布。

全票通过。

“那接下来,看看战利品怎么分配吧?”老马搓了搓手,活像一只大苍蝇。

好吧,一提到分配,他就按捺不住。

“蟹蝎不适合单独划分给某个人行动,”野草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四眼扬琴之前就只是拿它当做保命的载具而已,我觉得这种用法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

“感觉它更适合改装成高机动武装平台。”严安建议道。

苔花略带歉意地说道,“老马,这下你恐怕要失望咯。”

“要,要做什么?”老马刚才还在冒出笑容的脸庞不由得僵住了。

“可能还得让你搞些零件来,‘蟹蝎’的武装系统估计还得改装。”

老马脸上本来就不少的沟壑这下直接皱成了苦瓜。

“不能这样啊苔花,我这小店这样开不下去了。”

严安看向放在一旁的四眼扬琴的尸体。

“四眼扬琴的身上应该有不少好东西,他死前跟我说,把权限全部都开放。等有空了,我拿去义体医生那里,看看哪些合适换点钱的,也算给老马垫一垫。”

“好人呐!”老马现场表演了一把什么叫苦瓜开花,紧紧握住严安的手,引来野草的一阵嫌弃。

“我看可以。”苔花表态。

通过表决。

接下来,讨论的就是注册急递铺和改装载具的琐事了。

在这个雨夜,一个急递铺小组在平台上获得了注册。

“构树”小组。

这也是严安的代号。

“找到什么了没有?”

“现场除了我们的尸体,还有一辆‘紫骝307’摩托车。”

“找得到是哪里出来的吗?”

“.......属下无能。”

“我不听解释,我只要理由。”

“对方有黑客,在车辆的电子识别核心设了后门。我们在查验的时候被检测到了,信息已经被自动销毁。”

“有监控。”

“对方的黑客操控了附近的监控系统,我们只找到了交战区附近一段的监控,看起来,目标是从第十二区出来的。”

“那就给我找,不能让我们做的事情被暴露在阳光下。”

“是。”

这是一段在华亭可能每天都会上演的对话。

但是,不一样的故事即将发生。

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

华亭报科普论文一百三十期:

黑客的科普

正义战争后,随着黑客技术的更新,逐渐分出了两种技术流派。

“乐师”和“斥候”

“乐师”传承的的流派在形态上更加的复古,那些经常拿着乐器招摇过市的歌手,说不定人家的本职可不是搞音乐的,搞不齐是正儿八经的黑客呢。

通过战后新兴发展的人体通感技术,“乐师”们以电磁波为音乐,通常出现在战斗现场的附近,通过范围性的黑客攻击起到干扰乃至捣毁敌人阵线的作用。

而他们手里的“乐器”,就是他们专用的电子战模块。

只不过,认为自己是“乐师”的黑客,往往会把它们改造成乐器的外表。

专用的电子战设备让他们能够施展更大的功率和更多种的攻击。

但随之而来的弊端就是“乐师”的近身作战能力不如一般的赛博武者。

在改造人的视角里,当乐师发动攻击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就是在演奏一场宏大的乐章。

或暗藏杀机,或是让你如虎添翼。

至于“斥候”,

他们的攻击手段则是另一种画风。

“斥候”把自己的义眼当成了发动黑客攻击的工具。

通过义眼发射转码的激光频段,就能够对敌方的义体造成直接的损害。

和乐师比较起来,“斥候”们的攻击更加直接,因此他们也更加靠近战场。

不过几乎在所有改装人的身体上,义眼都是必需装备的义体之一。

这也就造成了,“斥候”的很多职能已经不再是这个流派专属了。

这也造成了他们的名气并不如“乐师”那么大。

但是就不能说“斥候”就是因此式微了。

作为赛博武者,那个人敢不去学习有关义眼的攻防技能?

而“乐师”只能够被全职黑客完整的掌握。

孰优孰劣,任人评说。 第11章 急递铺 傍晚,华亭外城,第九区边围,某废弃工业园内。

“蝮蛇,急递铺还有多久会到?”

冥蛇会双花红棍“森蚺”拎着一把霰弹枪,躲在废弃车间的承重柱后面,冲着不远处趴在地上的本方黑客“蝮蛇”着急地喊。

今天冥蛇会的舵主接受了一趟委托,差遣“森蚺”带着本帮精锐来到这个废弃工业园内设伏,想要干一票大的。

没想到对方车里的押镖队伍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实际上强的恐怖,愣是在被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成功顶住了攻击,现在反而开始向着包围圈反攻起来。

眼见得带来的弹药和无人机等物资即将消耗殆尽,而己方的颓势已经开始显现。再不补充物资装备,今天带来的这些人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森蚺”也顾不得心疼那几个臭钱了,让手下赶快呼叫“急递铺”快递公司,订购了一大批物资弹药,甚至还有几台二手的战斗机器人,希望能够先把面前的敌人吃下来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紧张作用让他感到度日如年,“森蚺”已经询问了好几次“急递铺”的到达时间。

“快了快了,两钟内能够到达。”

蝮蛇给自己又打了一针神经强化剂,让自己在分神的同时还能勉强不在对面的黑客攻防下落于下风。

他可还到达不了乐师们的境界,就算是单纯想带着“乐器”装格调的能力都达不到,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电脑蹲在那里。

“操!”看着前面一个小弟被加装了潜伏插件的近战镖客摸到身前,用短刀抹开了没有义体化的脖颈,蝮蛇暗道不好,侧身探出掩体,也不管小弟还有没有咽气,抬手就是一枪。

镖客被“蝮蛇”压制,行动模块出现了些许的延迟;就是这不到眨眼一次的时间,让她被“森蚺”打出的双管十二磅特种霰弹打成了碎末。

倒下的小弟居然侥幸还没有死,拖着被打烂的四肢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哀嚎,一时间让冥蛇会剩下的小弟军心动摇。

“森蚺”拔出腰间的手枪,把小弟的脑袋开了瓢。

“都给我顶住了!急递铺马上就到,现在跑掉的,杀无赦!”

“蝮蛇”也在通讯频道里喊到:“打下去,他们也是强弩之末了,打下这一票,才能回本,才有的赚!”

在两个头目半恐吓半忽悠的喊叫下,冥蛇会总算暂时稳住了阵脚。就在这时,一阵浑厚的轰鸣声从远方响起。

“叮咚,您的骑手正在接近,请注意查收订单。”

“快,快去接应!”“森蚺”激动地大喊。

押镖的镖头,狙击手亚瑟-波列莱利,此刻正趴在车队不远处的一栋废弃塔楼内,看着一辆印着火焰奔马标志的青色摩托驶下主干道,正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面上飞驰而来。

亚瑟调转枪头,瞄准了摩托车的前轮。

他不能够确定自己的子弹能否击穿对方可能存在的皮下护甲。

毕竟急递铺啊,这三个字能让外城的众多街头帮派听了直接精神一震。

“三,二,一,砰!”

十二点七毫米的钢芯穿甲弹突破音障,钻出枪膛,毫无悬念地打穿了摩托车的轮胎。

摩托车上的骑手毫不犹豫地跳车,一个翻滚化解冲击力,甩手就朝着亚瑟所在的位置甩出一架穿梭机。

穿梭机借着惯性快速启动,呼啸着朝亚瑟高速袭来!

亚瑟离开自己的狙击枪,拔出腰间的干扰机,朝着穿梭机打出拦截弹。

拦截网在半空中弹出,将来袭的无人机螺旋桨破坏。无人机依照预定程序自爆,在空中炸出数枚火花。

没办法,自己这边黑客的配置还不足以同时应对冥蛇帮和面前急递铺小组的黑客的进攻,只能通过这种笨办法来解决逼近的无人机。

只不过,面前急递铺骑手要的就是亚瑟被无人机干扰的这一瞬间,打断他的狙击。

一辆皮卡出现在骑手的后方。车斗打开,锋利的节足从固定位上脱离,一架狰狞的载具出现在战场上。

“羽翅鲎!”

有人认出了他的名号,大喊道。

这是一个月来外城最响亮的新人组合“构树”的武装载具。

“羽翅鲎”转动背部的武器站,威力更加强大的十四点五毫米穿甲燃烧弹冒着炫目的火光打穿了亚瑟藏身塔楼的墙壁。

亚瑟在听到这台恐怖载具的呼号时,赶忙躲避,连自己视若珍宝的狙击枪都顾不上拿。

烟尘散去,墙壁被一连串的射击打出了将近一人宽的大洞,而架在原地的狙击枪连同弹药箱直接消失不见了。

第二波无人机发出恐怖的尖啸,穿过洞口,以刁钻的角度飞向亚瑟躲藏的角落。

亚瑟还来不及装填弹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机近身。

“崩崩!”

剧烈的爆炸声再次响起,钢架结构的塔楼缓慢地坍塌。

押运队伍开始集中火力向着“羽翅鲎”射击。

羽翅鲎转动武器站上的轻机枪模块回击。

不过,羽翅鲎明显是在保护着什么,并没有直接冲向押运队伍。

“他在保护后面的物资!绕过去干他!”有头目大叫起来。

突然,整个战场上人仿佛集体漏掉了一帧画面。

随即,押运队伍中,所有安装了脑机芯片的人脑子里开始响起“音乐”

是“琵琶”的声音。

野草琵琶,“构树”小组的黑客,在加入急递铺就已经名号响亮。

听到音乐的人,四肢开始毫无规律地舞动,有甚者,在混乱中朝着自己的队友搂动了扳机,猝不及防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押运队伍的黑客,也算会一些乐师的技能,此时赶忙抛下电脑,从背后取出一把长笛,急促地吹动起来。

“听”到笛声的人,稍稍恢复了清明,不愧是常年干这一行的佣兵,生死之间,都爆发出惊人的毅力,操控着不灵活的身躯,努力反击着趁乱摸上来的冥蛇会会众。

不远处,急递铺小组的皮卡已经快要到达冥蛇会的阵地上了。

吹长笛的黑客心中万分着急,强行分心去攻击皮卡的操作中枢,结果被野草琵琶抓住机会。

琵琶杀声四起!

长笛从手中掉落,黑客的头顶冒出阵阵白烟,那是大脑被烧坏的征兆。

皮卡横冲直撞,好不容易停在了冥蛇会的阵地里。

“滴滴,您的订单已到达,请签收。”

“快签收,快签收!”冥蛇会的会众赶快腾出人手,赶来搬运物资。

严安的全息界面闪过“签收成功,订单已按时完成”的通知。

“撤!”

“等下!”

客户界面里,“森蚺”发来信息。

“能不能转职佣兵?”

“你钱不够了,抱歉。”

“这单完成了我就有钱了!”

严安不再答复,跳到“羽翅鲎”的背上。“羽翅鲎”挥动头部口器位置的机械臂,夹起爆胎的摩托车,向着公路上撤退。

“算了、、、、兄弟们,东西也到了,再拼一把,拿下对面,今晚平顶俱乐部,不醉不归!”

剩余的冥蛇会会众得到了补充,士气一振,加上订购的战斗机器人的加入,胜利的天平总算开始向他们一方倾斜。

不多时,押运的队伍死的死,逃的逃,物资落入了冥蛇会的手中。

冥蛇会的会众在发泄一通后,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留下一地狼藉离开了。

夕阳没能穿透厚厚的云层,只能最后再挤出一点橘色的晚霞,就匆忙地被地上发出的光芒赶下天空。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霓虹才是主角。

坍塌的塔楼废墟里,某处铁皮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已经不成人样的身影钻出废墟。

是亚瑟—波列来列。

他的小半个正脸已经被冲击波削掉,身上的变色光学伪装服已经成为了没什么大用的废布条,一节小腿被建筑压成了铁皮,手指断了好几根。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操,皮下装甲是真的顶用啊。亚瑟想。

他拨通了全息电话。

“嘟——嘟嘟。”

显示屏坏掉了,只有内置的通话功能还勉强能够使用。

“谁?你最好给出理由。”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们在悬赏平台上发过东西,我大概找到了。”

“说。”

“四眼扬琴的载具‘蟹蝎’,应该在急递铺小组‘构树’的手上。”

一阵沉默,只有半坏的麦克风的电流滋滋作响。

“我跟四眼扬琴打过交道,他的‘蟹蝎’,是从‘洞天’里找来的,传动和动力跟别的节肢载具不一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扫描了机械数据,但是现在我受伤了,给不了。帮我交个基础医疗,马上把数据发给你。”

没有回答。

“我跑不了。”

“一次机会,你承担不起骗我的后果。”

亚瑟靠在废墟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等待着救援小组的到来。

严安操纵着外骨骼,身后跟着“羽翅鲎”,来到了一辆更加巨大的皮卡旁边。

老马坐在驾驶位上抽着自制的烟卷,一个身着襦裙的少女懒散地靠在后座,膝上放着一把雕花的“琵琶”。

皮卡上方的机枪位里坐着一个满是纹身,肌肉虬结的汉子。见到严安来,向他点头示意。

新招的重机枪手,“德什卡”大卫。

严安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钻进车里。

“把后斗放下来,让载具进去吧。”

野草突然座位上坐起,把琵琶抱在怀中。

“等一下,

有人在攻击‘羽翅鲎’的防火墙。”

“能搞定吗?”苔花在通讯频道里问。

“可以,但是定位暴露了,来者不善,先让‘羽翅鲎’待着,谨慎点撤。”

大卫和老马点了点头。只见老马在中控上摁了几个键,皮卡开始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

机枪位上的装甲板——来自‘蟹蝎’,缓缓升起,把大卫和他的重机枪包裹起来。

车厢的侧壁伸出无人机发射台,毫米波雷达开始在车顶滴溜溜地转。

混动发动机发出轰鸣,向着海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羽翅鲎”迈动节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活脱脱一只赛博大狗。

严安在颠簸的座位上算着这一趟的进账。

不得不说,急递铺还是挺赚的。

如果你接的是这种刀头舔血的活。

但是这世上几乎没有单方向的利益输入,它往往意味着同样巨大的成本付出。

无人机和弹药的补充,外骨骼损坏零件以及“羽翅鲎”的修理费,还有大卫的工资,等等等等。

也就勉勉强强收支平衡,毕竟老马那里的生意为了做急递铺都快停业了。

还得提升小组的等级啊,才能接到更大的订单。

野草的声音突然在小组通讯频道里响起。

“有人在追。”

“一般的骇客打不过你吧?”严安问。

“他们不是通过骇客追踪我们的,”野草抬起右手,在“琵琶”上快速地拨弄,

“对面知道我的水平高过他们,刚刚那一瞬间的探测让他们大致知道了我们的方位,即使我现在完全抹掉我们的电子信号,他们也已经直接包抄过来了。”

严安点点头,开始整理起自己的武器装备。

己方不一定能够逃出包围圈,得做好血战的准备了。

如果让野草骇掉包围圈的一角,对面反而可以通过反向思维,逆推出自己的的方位。

当下之际,只能尽力掩盖自己的其他痕迹,冲出包围圈。

“那把‘羽翅鲎’收回来吧?”严安看向缀在车后的武装载具,“这样子也隐蔽一点。”

皮卡的后斗门打开,老马操控着车尾朝向载具,准备把载具接上车。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闪过一道火光。

“导弹!”大卫在车顶大喊。

老马更早接收到了野草传来的数据,猛打方向盘,皮卡在沥青路上划过一道弧线,和飞来的导弹擦肩而过!

射流在地面上烧蚀出一个深洞,伴随着火球在爆炸声中升起。

还是这种小导弹,不过被换成了破甲战斗部。

在城区外围,对方也放肆了很多。

“羽翅鲎”光电探头转动,穿梭机从螯足的机箱里飞出,直奔远方而去。

大卫操纵着架在台上的重机枪,向着来袭的方向打出一串串点射。

野草的琵琶声突然急促起来,从旁边的沟渠里猛地跃出一名黑袍人,手执单刀,向着正在射击的大卫砍去。

不知为什么,野草的攻击并未对黑袍人造成太大的干扰,眼看的他手里的高分子刃就要划开机枪位的装甲板,斩下大卫的头颅! 第12章 伏击 由于是移植自原来“蟹蝎”的零件,大卫的机枪位装甲板并没有顶部的防护构件。

眼看着刀手跃上了车顶,情况瞬间就变得凶险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羽翅鲎”的战斗模块被野草接管,及时打出一串弹幕,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刀手从皮卡顶部掀了下去。

那名刀手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竟然毫发无伤地一跃而起,重新向皮卡发足狂奔奔来。

后方的“羽翅鲎”抬起无人机机箱,想要放出一架穿梭机来炸掉刀手。

而在不远处,另外两名伏兵摘掉光学伪装网,端着特制的短矛,向着“羽翅鲎”迎上来。

短矛的顶端装有破甲战斗部弹头,要是把这东西戳到“羽翅鲎”的身上,好吧,赛博大狗就得变成赛博死狗了。

像“羽翅鲎“类仿生载具,在面对敌人的攻击时,节足既是杀伤力极大的利器,也是难以防御到的死角。

严安举着步枪探出车窗,在辅助智脑的帮助下,精准打出点射,把两枚破甲弹头引爆。

金属射流在空中划出两道长长的火线后,无力地与“羽翅鲎”的身体擦肩而过。

“羽翅鲎”报复般地挥动节足,把这两名靠前的伏兵都扎成了肉串;血液黏连在节足的刀刃上,在路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可近处的刀手已经再次接近了皮卡;这次他放弃了攻击大卫,而是掣刀向严安劈来!

严安举枪格挡,合金钢的枪管被高周波刃直接一刀两断。幸亏老马及时来了个急刹车,刀手没有控制住速度向前冲去,这才没有把严安砍成两节。

刀手操控义肢在路面做出了一个漂亮的急变向,转身站立朝向重新加速而来的皮卡。

两次被打断攻击,让他恼火不已,干脆不再保留,执刀而立,宛若抗击骑兵冲锋的甲士,要利用皮卡车本身的冲击力,切开整个车厢!

野草眉头一皱,手中的“琵琶”演奏地更剧烈了。

无形的电磁波化作“音乐”,在网络的大海里汇聚成滔天的海啸,从车厢里席卷而出,向前方的礁石冲去。

刀手闷哼一声,电子眼里开始疯狂地跳动乱码,刀架不由得散乱起来。

“崩!”皮卡的保险杠狠狠地撞开没有刀手没有握稳的打刀,再把刀手直挺挺地撞飞出去。

以他能够直接硬抗子弹冲击的躯体,这下居然直接躺倒在地上再起不能。能看到他的四肢关节处不断冒出电火花,挣扎着扭动跟抽搐。

不愧是乐师能造成的内伤,恐怖如斯。

皮卡从他的身边飞驰而过,“羽翅鲎”又顺便补了一脚,巨大的压强这下彻底穿透了他的护甲,在停顿了几秒后整个人轰然爆炸。

严安回头望向后方的一片狼藉,问野草,“还有多少?”

“多,太多了”,野草手里一刻也没有停歇,“都是陆陆续续地赶来的,简单扫描了一下,居然是既有清道夫,又有街头的黑帮。”

“奇了怪了,清道夫和黑帮怎么会混到一起去?”老马不解地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是钱足够,你让他们和辐射民待一起都乐意。”大卫接了一句。

“有没有像刚刚那样穿黑袍的人?”严安问,

“没几个,不过从装备来看,都是不好对付的主。”

严安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黑袍人跟他们的关系。

黑袍人是有组织的团体,目的未知,但是能够调用黑帮和清道夫干活,甚至可能直接指挥他们参加战斗。

这证明黑袍人的组织在明面上行动走的是黑道路线,并且背后还有足够的利益能让他们把素来不对付的黑帮和清道夫捏合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上次他们运送的生物组织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被自己撞见后居然不依不挠地追查到现在。

“第二波,九人左右,左后方,高速接近!对面还是调来了几个黑客,我得分神搞一下,这波得你们抗住了!”

野草叱喝一声,眼睛陡然睁开,金色的义眼里代码流转,妖艳而神圣,宛如天女。

她彻底接管了“羽翅鲎”的中枢,现在,她就是载具本身!

借助载具里更大功率的发射机,九个黑客不能骇入皮卡里半分。

但与此相对的,“羽翅鲎”支援战场的能力大大下降,暂时只能做到照顾自己身前的一亩三分地,这让后赶来的追兵开始步步逼近。

苔花接手了导航和战斗判断的权限,指引大卫朝着来袭的方向射击。

步机枪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装甲板上,冒出阵阵火星。

严安最后检查了自己的外骨骼,拔出腰间的环首直刀,跳下皮卡。

腿部人造肌肉出力,爆发出了和义体不相上下的速度,在夜幕里疾驰。

那九人正在躲避大卫的射击,无暇他顾,最前头的一人瞬息之间就被严安摸近身侧!

对方扔掉枪,改装过的义手向着严安擒来。

严安脚尖点滴,一个鹞子翻身,环首直刀反射着枪火和霓虹的光芒,划开护甲,斩断了他的脖颈。

第二个人闻声向这里看来,大卫的重机枪子弹随即赶到,把他的胸腹腔搅成了血肉和钢铁交织的烂泥。

第三第四人反应过来,朝着严安集火射击。

严安举起带有臂盾的左手,护住自己面部的电子设备;背后的背囊里,两架小穿梭机带着炸药飞出。

对面这两人明显有经验,穿梭机还没能接近,就被凌空打爆。

但严安已经抓住这个时间窗口,来到两人的面前。

肘击!

直刀被他暂时收刀入鞘,毕竟高周波刃耗能巨大,直刀手柄里携带的能量只能释放几次破甲攻击。

不过对付这种没什么改装件的喽啰,格斗技能已经足够了。

在外骨骼巨大力量的加持下,两人的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直接被撞断。

按照野草的说法,还剩下五个人。

人呢?

“你被包围了,小心!”苔花的提醒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前后左右,四个眼睛里冒着红光的清道夫贴了上来。

他们没有拿热武器,清一色地使用单刀配盾。

战阵武艺。

正义战争后,大城市的迅猛发展让城区内的的建筑密度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在室内错综复杂的地形下,人体本身的格斗优势被不断放大,枪械尤其是长枪的优势被不断削减。加之义体护甲等科技树的点出,一般的枪械对有重型护甲的义体武士毫无办法。

因此,高周波刃配合战阵技术对单个强战力进行围攻的战术便应运而生。

这套战术在近距离作战的时候是如此好用,以至于早已不局限于室内作战。

就譬如说现在,四把单刀齐刷刷地朝严安劈来。

只有两只手的严安,该接哪一把?

大卫依然及时地打出弹幕,打散了四人的攻势,让单刀没能组成阵型,一起落到严安的身上。

情况依然危急,严安不得已只能抽出直刀,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单刀挡去。

两把刀身上的通路闪烁,那是双方在互相测算对方的振动临界频率。

谁先找到能让对方的临界频率,谁能先让对方达到不可逆转的疲劳状态,就能把对方的刀锋绞断,让它变成废铜烂铁!

虽然有这么多的步骤跟算计,但实际上,就是在双方刀刃碰撞的那个个瞬间,胜负就已经见了分晓。

环首上显示能量冗余的亮条一下少了大半,那是因为严安要在第一下就废掉对方的武器,加大了刀刃输出的功率。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响起,第一把单刀的刀刃崩解成许多小小的碎片。

打出一个缺口后,严安迅速矮身,躲过第二把刀的攻击,抹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斩断第三把,刺穿胸膛。

第四把。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被毁坏的,是严安的刀。

环首上的灯条彻底熄灭,那是能源储备耗尽的征兆。

现实是物理的,没有足够能量支撑的高周波刃就是一把废铜烂铁。

严安避开二次挥砍来的刀锋,不退反进,双手像八爪鱼一样贴上对方的手臂关节。

擒拿术!

两百多年前的日子里,严安可是全靠自己从死人堆里学到的技能,从战争中后期活了下来。

虽然对方加装的是能够多轴转动,比原初人手灵活数倍的义肢,但在两个完全相反的力道下,还是被直接扭断。

单刀掉到了地上。

对方反应也不慢,见状直接断开了受伤的右手,用完好的左手,持盾向严安砸来。

严安用背部的装甲板硬生生吃下这一击,箍住对方的颈椎,让他的头颅暴露在大卫的射界里。

在战场上,要相信你的战友。

“啊啊啊啊啊!”

大卫的子弹在他的怒吼传来前先一步赶到,掀翻了对方的合金头骨。

脑浆和雪花在严安的脸上留下红白交织的纹路,一瞬间看上去宛如恶鬼。

还有一个。

在哪?

巨大的危机感突然从严安的心头升起,生死本能间,他捡起敌人的盾牌,匆忙一挡。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他击飞,盾牌在空中更是瞬间化为齑粉。

人在哪?

人在哪?

人在哪!

白烟从一处空地上平白无故地升起,一个拿着长杆武器的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

“中计了,”

野草喘着气说到,“对面的骇客和乐师很强,但是这家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身上装有“符文师”给他写的防火符文,我的精力都在对付那几个人身上了,没有发现。

现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破解他的符文。”

小队成员都暗叫不好。

并且刚才这家伙并没有被皮卡上的符合探测装置及时发现,这意味着他的身上还同时装备了光学雷达混合迷彩。

敌明我暗。

若不是野草回过神来尝试黑了他一下,让他被迫停顿下来,现在小队更是对对方的信息一无所知,情况还会更凶险。

对方很快缓过劲来,光学迷彩闪动,很快又消失不见。

雷达增大功率运转,但显示屏上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点信号;对面忽远忽近、保持着连续移动,看起来很谨慎,无法被彻底锁定。

“羽翅鲎”结束了作为信号发射器的任务,释放出所有的无人机。无人机群组成长长的搜索链条,像触角一般在载具和皮卡的周围摆动,探测对方的存在。

突然,其中的一台无人机凌空爆开,火光里人影再次隐约浮现,那是一个手执步槊,身着大氅的武士。

“羽翅鲎”迈动节足大步向前,朝着武士出现的方向射击。

大氅应该就是他的迷彩装备,只要能够破坏迷彩的涂层,那么对方隐蔽的效果就将大打折扣。

武士也知道自己的大氅涂装脆弱的缺点,在解决掉接近的无人机后继续开始游走,暂时放弃了对严安的攻击。

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羽翅鲎”但身上。

这次“羽翅鲎”释放出来的无人机大概锁定了他的活动范围,一架接一架地开始包抄他可能存在的区域。

又是一台无人机在空中爆炸,这次似乎给大氅造成了一定的损伤,武士的运动轨迹有时可以被肉眼察觉到了。

但是对手也发现了,“构树”小队实际的火力并不强悍,只有“羽翅鲎”缀在皮卡的后面,有些难缠。

淡淡的运动轨迹开始高速移动,向着载具所在的位置冲去。

“去死吧!”

大卫调转枪口,曳光燃烧弹的指示弹链在夜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

哪知对手的身法着实了不得,在佣兵圈子里榜上有名的大卫竟然只能苦苦瞄边,打不中他分毫。

长槊的槊头爆出绚丽的火花,狠狠地扫向“羽翅鲎”的节足。

“羽翅鲎”躲闪不及,八条节足瞬间没掉了一半,奔跑中的身体直接狠狠地栽倒在地面上,合金装甲板在路面划出一行火星。

武士端正枪头,对着“羽翅鲎”的动力核心就要捅下去。

“羽翅鲎”在作战模块的本能操控下,挥动剩余的四根节足,朝着武士抱箍而来。

看上去就像是死亡前最后的拥抱。

武士转动槊杆,将舞来的节足格挡开来,又挥动槊锋,一一削断。

但这一系列的动作也给后方的大卫争取到了射击的时间窗口。

重机枪的弹药狠狠地砸在武士的大氅上,冒出阵阵火花。

隐身光学图层开始像墙漆一样一块一块地掉落。

武士的半身在火花中展露在“构树”小组的眼前。

他穿着盆领重甲,大氅的兜帽下是饰满图腾的仿冲角盔,步槊也被打掉了不少图层,在黑夜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我知道是谁了。”

野草在通讯频道里说到。 第13章 侯景略 武士的半身在火花中展露在“构树”小组的眼前。

他穿着盆领重甲,大氅的兜帽下是饰满图腾的仿冲角盔,步槊也被打掉了不少涂层,在黑夜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我知道是谁了。”

野草在通讯频道里说到。

第九区清道夫团体“分尸快乐”的头领。

“下马具装”侯景略。

一般来说,清道夫在冷兵器方面都会更倾向于使用短而残忍的武器,比如用手锯条改装的短刀,铁锥拼装成的指虎等等。

更有甚者是直接把他们“生产所用”的工具装到自己的义体上,例如在自己的手掌加装圆锯刀片,分尸战斗两不误。

但总体来说,清道夫的手里是不会出现非常高端的武器的——不然他们就不会只是劫掠落单市民身上的义体或是在火并后搜刮武者身上的好东西了。

有这本事,那还不得直接破门碎尸呐。

在华亭,地下的老鼠就要有老鼠的自觉,不管你是大帮会还是清道夫里的大组织。

要是破坏了平衡,翊安局会告诉你,

这一亩三分地还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善使一柄一丈长的长锋步槊,身披重甲的侯景略,是清道夫里可是堪称另类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清道夫里近乎是无人能敌。

这也让他成功坐稳了首领的位置。

不过,侯景略并不是一开始拥有如此高级的装备的。

但在半年前,一伙身着黑衣的神秘人找上门来。

要求跟他们进行合作。

当时刚刚当上首领的侯景略觉得自己立足未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进行了接触。

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是如此的雄厚,慷慨解囊为他打造了这一身装备。

此时此刻,侯景略站在道路上,心中充满了力量的快感。

还有对方破坏自己身上这件宝贵的隐身大氅的愤怒。

对面的实力其实并不雄厚,之所以“构树”小组能在这半个月内就闯出不小的名气,但在他看来,主要都是那个黑客的功劳。

还有那台看起来很漂亮的载具。

剩下的人,实力都不足为惧。

司机是一个只有一条好腿的半残,机枪手更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至于那个武者,是挺有战斗力。

但比得过他吗!

想到这里,侯景略不禁大喝一声,索性甩掉大氅,长槊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枪花,向着皮卡车奔来。

野草正在两线作战,一面对付对面的黑客团,一面努力破解侯景略的防火墙。

车里只剩下大卫一个正经战斗力。

机炮剧烈抖动,曳光的弹链在侯景略的铠甲上打出阵阵火星。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侯景略的动作,依然大踏步地向向着皮卡车冲去。

老马把油门踩到最底,试图利用速度上的优势来摆脱侯景略。

侯景略见状,尚未完全义体化的脸咧开嘴,微微一笑。

“上!”

野草这时也发现了危险,赶忙大喊“小心!”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乱石滩里,一名清道夫猛地掀开身上的双重伪装网,手里赫然是一枚微型导弹。

侯景略早就听说了野草的威名,为了这次行动也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在黑袍人那里定做了自己的防火墙,尽量拖延野草攻破自己的时间。

其次,他安排了数名心腹完全切断身上的网络联系,甚至连脑机芯片都暂时性的拆了下来。

在接受到黑袍人的围攻部署后,他就让自己的心腹带着导弹埋伏在各条“构树”小组可能行经的道路旁边。

再加上野草忙于应对黑袍人召来的那些黑客,并没有接管雷达。

这就导致埋伏着的心腹们在披着伪装网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别发现。

高速迸发的燃气划出橘红色的痕迹,微型导弹朝着皮卡快速飞来。

即使老马凭借高超的车技没有直接被导弹击中,四处飞溅的破片和冲击波也令皮卡失去了平衡,在高速行驶中直接侧翻倒地,因为摩擦不断地冒出火星。

好在老马的机械技术不是盖的,即使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损伤,皮卡车也没有要自燃的现象。

三人刚要逃出皮卡,侯景略已经狞笑着从后方赶来!

这把长槊也是一柄高周波刃武器,在肉眼不可查的高速转动中被侯景略用力横扫。

皮卡瞬间断成了两节。

这下子哪怕是老马的机修技术再好,也顶不住这样的摧残。

泄露的汽油和电池原液混合,轰然爆炸。

侯景略看着三人被冲击波狠狠地抛了出去,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狰狞而邪恶。

毕竟是清道夫哇。

不喜欢享受毁坏和暴力的清道夫不是好清道夫。

暂时死里逃生的三人顾不得看看自己是不是缺胳膊少腿,赶忙远离面前这个杀神。

只不过,有黑袍人援助义体加持,他们怎么能够跑得过侯景略。

眼看着侯景略从毁坏皮卡的癫狂中清醒过来,提起长槊开始步步紧逼,无法逃开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长槊再次被举起,尾部显示充能提示的得胜钩开始一寸一寸地亮起光芒。

电磁波的世界里,野草的琵琶声愈发地急促,杀意越发地浓厚。

世界仿佛按下了零点五倍速键。

槊锋被缓缓举起,

然后斩下。

卡咔咔咔咔!

义体关节极不协调的磨损声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野草轰掉了侯景略外层的防火墙。

虽然这防火墙的后面还有好几道关卡和防御,但这一击,还是足以让侯景略不得不停下脚步。

侯景略的头盔上不时闪烁着电火花,长槊无力地停在他的身前,拄住了他的身体。

严安这时已经捡起了刚才地上刀盾手的单刀,在外骨骼的推动下匆匆赶到。

朝着侯景略的盆领,当头就是一刀!

高周波刃在盆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但是并没有彻底的斩断甲片之间的联系。

特质的由不同材料组成的甲片使得小型的高周波刃不能够一次性调整到所有甲片的崩解频率,也就无法一次性损坏掉全部的甲片。

严安举起刀来,想要再补一刀。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侯景略已经从混乱中恢复了过来。

槊杆在义体肌肉的发力下以腰部为转动点,狠狠地敲在严安的身上。

哪怕有着外骨骼的保护,严安还是当即就口吐鲜血,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侯景略槊锋调转,朝着严安狠狠地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