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武大明:执掌天下从仵作开始》 第一章 把水搅浑 大明永乐十一年。

琼州府。

梨阳县。

潮湿的空气夹杂血腥缭绕,冰凉的地板渗出阵阵寒意。

杨安蜷缩在地,浑身血迹斑斑,衣袍已经被打至破烂,堪堪蔽体。

额前青丝散落,发梢滴落水珠,砸在地面混进一滩水迹当中。

痛。

手指仿佛断掉了一般。

双股也好似火焰灼烧。

浑身各处,都有不同的痛感传来。

挣扎着张开双眼,杨安环顾四周。

偌大的空间人影簇拥,低声的议论如蚊蝇嗡鸣,侧目场中杨安的狼狈模样,众人的眼中闪过鄙夷。

身左,身着绫罗绸缎的美妇瘫跪在地,此时正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身右,铜色狗头铡亮晃晃张开嘴,阴冷刀身上未曾干涸的血迹腥臭扑鼻。

高台长桌后,一道身穿色青补服、顶戴乌纱的人影正襟危坐,手掌压着一块惊堂木,横眉竖目。

头顶烫金铜匾排列四个大字——

正大光明!

“啪!”

惊堂木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熙攘的人群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议论。

“堂下杨安!本官念你往日验尸有功,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杨姬氏状告你醉酒失德,意图奸辱长嫂,你可认罪!?”

堂上的知县色厉内荏,吐出的话语怒气升腾。

验尸?

奸辱?

犀利的词语在耳边炸响,杨安懵在当场。

我不是在相亲吗?这是哪?

杨安本是个法医,或许是职业使然,整日与尸体打交道的他,如今近四十的年纪还不曾结婚。

他本不想将就,可人到中年不得已。

面对父母无休止的催促,他妥协了,在姻缘网上充了个会员,挑了个顺眼的女孩,相了个亲。

女孩不错,是个酒托,他醉了。

就在他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喝多走错地方的时候,一道记忆在脑海中陡然炸开。

杨安,字元吉。

年方十八,梨阳县衙的仵作。

父母早亡,是由兄长杨征一手扯大。

好在杨父杨母临终时曾留下良田百亩、屋舍十间和一些小生意,凭借这些,兄弟二人的日子倒也不算辛苦。

...

穿越了?

翻阅着脑海中滚动的记忆,杨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耳边不断传来低声唾弃,使他眉头紧皱。

侧目看向自己的“嫂嫂”,杨安心头一沉...

三月前,同县财主姬家之女,因缘际会瞧中了杨安的兄长杨征,后经媒人牵线,两家结成秦晋之好。

双方都颇有家资,举办的婚礼极其隆重,那一日,整个梨阳县处处披灯挂彩,可谓无人不知。

就连如今端坐堂上的知县,也在当日赠亲笔墨宝一副,上书:“天作之合。”

初时,杨姬氏倒也对他这个叔叔极好,嘘寒问暖,缝衣纳鞋,关心无微不至,颇有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因此,杨安对这个嫂嫂也十分敬重,所行礼数皆似敬奉母亲般郑重。

只可惜,这妻贤夫敬、其乐融融的一幕却并未持续太久。

三天前,杨征突染恶疾,于家中暴毙身亡。

杨安得到消息时,急忙从县衙赶回家中,可那时,杨征已然气绝,断了生息,只有杨姬氏瘫在床榻一侧,哭的几欲昏死。

杨安本想验尸,却被长嫂拦下,死者为大,她担心开膛破肚的,或许会影响身后事。

古人,最忌讳死无全尸。

杨姬氏态度强硬,念及长嫂如母,杨征的身上又确无外伤,最终只能选择将验尸的念头搁置,不再提及。

只等七天一过,将尸体入土为安。

可恰在昨夜,杨姬氏突然将杨安唤至灵堂,谈论起杨征的身后事,两人议论间,杨安只记得倦意凶猛,不多时便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等他再次清醒,人已经被架至此处,至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却没了记忆。

杨安眉头紧蹙,目光一转,看向身侧。

杨姬氏提袖的手动了动,俏脸轻转瞄了一眼杨安,当他看到后者也在打量自己时,心虚的将衣袖抬了抬,遮住脸颊的同时,啜泣声大了几分。

这一切,恐怕与这恶妇脱不开关系......余光审视,杨安心中已有猜测。

如此明目张胆的构陷,定是事先预谋,杨安前身也曾怀疑,只是念及叔嫂情意以及失忆之事确有发生,导致他也不知道是否失德做了错事。

这才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招惹了刑具加身。

可现在的杨安却顾不得许多,若是任由前者大泼脏水,此番罪名坐实,按大明律,当斩!

“杨安!你还有无话说!”

“本官劝你,从实招来,否则,堂下狗头铡可不认你什么官身!”

杨安愣神之际,知县仿佛已经消耗掉了最后一丝耐心,厉声催促。

闻言,杨安拱了拱身子,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换个姿势跪了下来,道:“大人,草民冤枉。”

被人状告,他不敢以自身职位相称。

知县闻言松了口气,抓着惊堂木的手缓缓松开,沉声道:“如何冤枉,你且说来。”

知县的情绪转变并不大,可杨姬氏还是看出了端倪。

杨安仵作的身份并不是秘密,虽然他的官职并不入流,却也是半个官身。

若是因此知县有心包庇,只怕多番筹谋会付之东流。

念及此处,杨姬氏心头一紧,急忙开口:“大人!切勿听信他狡辩之言,民妇初嫁杨家之时,此贼便对我眉来眼去,夫君不在家时,他更是强迫民妇给其缝衣纳鞋...”

杨姬氏指着杨安,身子微微颤抖,神情扭曲,“想必他早就垂涎于我,说不定,我夫君也是被此贼害死的!”

你放屁!!

听得此话,杨安心头冒起无名之火,记忆深处,一股愤恨油然而生。

死死盯着前者扭曲的神情,杨安的呼吸逐渐沉重。

“呼...”

长出口气,杨安没有选择出言反驳。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已经落入了前者设计好的圈套,一味的反驳并没有意义。

想破局,就只有一法可行...

抬起头来,杨安注视知县:

“我家兄长平日登高涉远,身康体健,十几年来不曾生病,如今死于非命,定是人为!”

转头侧目:“杨姬氏堂前告我醉酒逞凶,此事并无实证,仅凭她一面之词正是虚无缥缈,蓄意栽赃!”

杨安不傻,面对蓄谋已久的妄言加害,他自知百口莫辩。

既然自身摘不出去,那就把水搅浑,拉人下水。

而事实也正如杨安所料,他的话音刚落,便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哗!”

一众目光纷纷改变方向看向杨姬氏,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杨征在梨阳县数载,自身正值壮年,从来与人为善,邻里多有往来,他的口碑确实极好,无端暴毙,自然令人生疑。

现在想想,或许是先入为主,断言杨姬氏不会以自身清白做赌注,诬告好人罢了。

可谁说,只有告状的才是好人?

杨姬氏嫁入杨家仅仅三月便发生了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

低眉扫过,望着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杨姬氏心尖一颤,阴恻恻的看向杨安:“你这话,可有实证?”

“目前还没有...”

杨姬氏闻言一喜,刚想松口气,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紧张起来。

“但是可以查。”

“怎么查?”知县向前探探身子,饶有兴致。

杨安神色一顿,嘴角轻掀:

“吾乃仵作,自是...”

“验尸!” 第二章 银针探毒 此话一出,杨姬氏强装的镇定顿时松垮。

她做了什么事,她自是了然于心。

此事虽然做的也算滴水不漏,却经不起推敲。

若真如杨安所愿查下去,难免会露出马脚。

念及此处,杨姬氏手脚并用,向前挪了挪,声音颤抖道:

“大人,昨夜一事,民妇伤心欲绝,今日晨曦,便将夫君埋葬了...”

杨安闻言,眉头一紧:

“嫂嫂倒是心急,家兄方死三日,按规矩要守灵七天才可敛葬,你如此行径岂不是不打自招?”

“你这小贼!你家兄长尸骨未寒,你便欲行不轨之事,若非我拼死抵抗,岂能有对簿公堂的机会?枉我待你如同子侄,你竟如此对我!”

杨姬氏抖若筛糠,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可怜我一介妇人家,今后可如何见人啊!”

说话时,她趴伏在地,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颗颗散落,打在衣襟之上,显得我见犹怜。

不少人被她的演技感染,一双双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游离,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

只不过,杨安却不会被这一幕蒙骗。

其实细细想来,杨姬氏的手段并不高明,她能占尽先机完全是凭借杨安前身对她的感激,导致蒙蔽双眼,看不清事实真相。

结合记忆,现在的杨安已经对此事有了大概的猜测。

姬家财力雄浑,在梨阳县,称其一声首富不足为过。

只是姬家家主姬久华,年逾五十,膝下却无半个子嗣,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如今的杨姬氏。

多年来,姬久华为求一子,广散家财,四处求方问药,遍访名医,可到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而就在姬家求子这些年,原本被压一头的梨阳县秦家,生意却做的风生水起,如今在各行各业都隐隐显露出超越姬家的势头。

姬家反倒是显露出颓败之色。

或许是为家产而来……杨安心中暗道。

自从杨父杨母撒手人寰,杨征便接过了梨阳县中的自家生意。

凭借他敢打敢拼的性格,以及自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经商之道,将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年轻一辈中,杨征是出了名的多金财子,名副其实的富一代。

现在看来,姬家或许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盘算着侵吞杨家资产...偏头看向妇人,杨安脸上的怀疑神色愈发笃定。

失去了光环庇佑的杨姬氏,在他眼中的嫌疑被无限放大。

堂上的县令露出郁结神色,沉思了一会看向杨安,缓缓道:

“你意如何?”

杨安颌首,目光坚定:

“开棺!验尸!”

……

大堂内。

黑压压的人群压低了声音,目光盯着木架上的壮硕尸体,喘息变的沉重。

杨姬氏站在架侧,脸色苍白,手掌藏在袖袍之下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杨安站在另一侧,眼神扫过,心头泛起涟漪。

严格来说,对于面前肉身已有三分腐烂的人影他并不熟悉,可记忆深处不断涌出的悲伤还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长出口气,杨安平复激荡的情绪,随即看向身边一个手持杀威棒的人影:

“李衙役,草民戴罪之身,如今不便出入内堂,还请将我的验具拿来。”

李衙役是个老光棍,岁数虽然大了点,为人很是随和,县衙中,他和身为仵作的杨安关系不错。

李衙役看向堂上,在得到了县令默许的目光时放下手中的杀威棒,疾步走向内堂。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卷墨色的布卷,递到了杨安面前。

当他看到杨安手上的血迹时,又临时改了方向,将布卷放在尸体旁,徐徐展开。

冲着退去的人影,杨安点头示意。

杨征死后,虽然杨姬氏不愿开膛验尸,但杨安却在暗中调查过。

肉身、骨骼完整,确实不系死于外伤,所以此时他选择跳过了验伤的步骤。

忍着手指剧痛,杨安在布卷内抽出一根银针,举至眼前,点光乍现。

想悄无声息致人死地,有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而杨安此时要做的就是……

银针探毒!

点点光芒对准尸体的脖颈,杨安按下手掌,银针刺破苍白的皮肤,没入肉体。

可杨安不曾注意到的是,杨姬氏在看到他抽出银针后,原本紧张的神情缓了一瞬,低垂嘴角扬起一瞬间的弧度。

杨安动作不停,不断抽出银针,扯开了尸体上的新衣,一根根刺在腹部各处。

若是死于下毒,毒性会分布身体各处,只要有一根银针变黑,那就能证明杨姬氏,不是绝对清白的。

心中默数了一阵,杨安依次将银针拔出,排列一处,静静的等待变化。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可半晌后,众人期待的场景并未出现,银针洁白如新,并无异常。

看到这里,人群中的嘘声逐渐大了起来。

杨安的眉头纠结一处,神情茫然。

“难道不是毒?”

侧目看向杨姬氏,双眼泪光,满面哀容。

不对!

杨安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误区。

大明律法,父业子承,兄业弟承,若无子嗣兄弟,遗产则由遗孀继承,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人是自然死亡的情况之下,否则遗产充入国库。

杨姬氏图谋杨家产业已久,她定然不会选择用毒这般手段,毕竟自己仵作的身份众人皆知,若是过程中露出马脚,她也没机会得到杨家遗产。

想到这里,杨安将银针拿起,凑近鼻尖,细细的嗅了嗅。

刺鼻!

前世作为法医的他,对气味感知异常灵敏,虽然银针上的气味并不浓烈,但对他来说却十分清晰。

熟悉的味道结合脑海的记忆,杨安好像想起了什么。

将银针放在架上,杨安冲堂上之人道:

“大人,草民已知缘由,如今还需两人印证。”

“需要唤谁,尽管说来。”

“县东宝草堂掌柜姜顺。”

“县北伤寒铺掌柜孙清。”

杨安咬牙拱手,报出两个人名。

“来人,速将此两人传至公堂!”县令一声令下,两道玄衣人影急忙从角落窜出,应了一声后跑出了公堂。

不多时,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来到此地,左右纷纷站立。

“草民姜顺。”

“草民孙清。”

“拜见大人。”

县令挥挥手,手指一指杨安:“有何询问尽管问来。”

杨安没有犹豫,道:

“两位掌柜,请问近日以来,可否有人在贵店中采购向阳枝、冰下草两味药材?”

两个掌柜闻言沉思了一瞬,随即纷纷点了点头。

这两味药材并不贵重,买的人不少。

杨安点头,这一点他也知道,随即话锋一转:“买的人中,可否有怪异之人?”

“怪异?”

两位掌柜手掌托着下巴,努力回忆,不多时姜顺率先开口:“要说怪异...”

“近半年来,每月初一都有一个斗笠遮面的人来我处购置向阳枝,虽然那人有意隐瞒身份,但背影佝偻,八成是个老者...”

“老者?”前者的话音未落,孙清好似也想起了什么,左手化拳砸向右掌:

“不错,每月初一,我这里也有一个浑身裹得严实的人来采买冰下草。”

“草民还疑惑,那时的天气并不寒冷,此人却捂的严严实实,要说奇怪,也就是他了。”

半年前?

杨安扭头看向杨姬氏,心头一颤,长达半年的布局,可谓极尽心思歹毒。

若不是自己意外继承这具肉体,恐怕还真让她得手了。

向阳枝,本性无毒,有促进生机之功,换现代话来说,就是有促进新陈代谢的效果。

而冰下草也无毒,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两者本身对人并无害处,可若同时摄入,便是阴阳对冲。

长期服用,会对五脏六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严重者,会因心脏骤停而亡。

一般的药材店,不会两者同时出售,为的就是避免意外发生。

念及此处,杨安也是没有犹豫的将猜测尽数说出。

县令漏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手掌轻扣长桌,喃喃自语:

“买药的人,才是关键…”

杨安垂首凝眉。

每月初一,是县衙点卯的时间,也是县中生意收账的日子。

只有这一天,杨安兄弟都不在家中… 第三章 真相 杨父曾是个有名的善人,杨征还未出生时,就在梨阳县中召了个落榜的书生做管家。

后来杨家父母仙逝,杨家兄弟尚小,书生为报恩情,便在杨家一直住了下来。

表面虽是主仆,杨安兄弟却始终将此人当做亲人对待...

翻阅记忆,一个佝偻的人影在脑海浮现。

杨安向前一步:

“大人,我杨家管事黎常,对此事或许知情。”

前者声音不大,但杨姬氏却警惕起来,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身子止不住的一颤。

“来人,传黎常!”知县发出命令。

半柱香后,一道苍老的人影来到堂前,路过杨安时,神情复杂。

“黎常,你家主人杨征身死,你可知为何?”

步履蹒跚的跪倒,黎常刚将头按下,上方便传出询问声。

“家…家主不是死于恶疾吗?”黎常声音颤抖。

“哼,你且看看,这两人是谁!!”知县怒声打断,两个掌柜从阴影中走出。

“错不了,大人,就是他!”打量一眼,一人开口道。

“不错!一定是他!”

两个掌柜久经商场,对于识人自有一套方法,虽然黎常隐匿了身形,但二人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老匹夫!”县令不由分说,手掌伸向令笼,抽出一根猛的扔出:“来人呐,给我撬开他的嘴!”

“是!”

众衙役看见令牌飞出,也不犹豫,扔掉杀威棒,几人扯过刑具,就奔着黎常走去。

见此一幕,苍老的面容剧烈抖动,说不怕是假的。

颤抖着抬了抬手,急忙制止了衙役的动作。

当他看到两位掌柜时,他便知道,此事,瞒不住了。

略带歉意的看了看杨姬氏,在她仿佛杀人的目光中缓缓转头,幽幽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家...家主,是小人害死的...”

话音刚落,杨安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感触,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悸动。

黎常跟随杨父多年,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杨安兄弟也是在其眼皮底下长大,他想不通...

“黎叔,我与兄长对你如师如父,你何故下此毒手?”

黎常闻言,一改往日神情,苍老面容浮现出几分狠厉。

“如父?”黎常呵呵一笑:“果真如你所说,我那可怜的孩儿被强征入伍时,你二人怎忍心见死不救?”

“可怜焕儿,参军一年音信全无,只怕已经命丧九泉…”他老泪纵横,如同枯枝的手指着杨安:

“想我几十年侍奉杨家,从无二心,想不到,我那唯一的孩儿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都是你杨家的错!!”

杨安哑然,手掌按在胸前,一时间无语凝噎。

黎常是个苦命人,年少时考取功名落榜回到梨阳县,没有家人、只知读书的他生活艰难。

杨父见他可怜,遂召入杨家,多委以重任,而黎常为报恩情,倒也尽心尽力,从不偷奸耍滑。

后来,杨父更是给黎常寻了门亲事,婚后诞下一子,取名黎焕,夫人却难产而死。

黎焕出生后与杨安兄弟情同手足,可不同于他二人,黎焕自小就梦想能在沙场建立功勋。

后来恰逢朝廷征兵,黎焕便去报名参军。

可谁曾想,黎常得知此事,勃然大怒,老来得子的溺爱和夫人临终的嘱托,使他态度十分强硬。

甚至出言威胁,若是参军,便与他断绝父子亲情。

黎焕没办法,儿时梦想又无法轻易磨灭,走投无路的他选择撒了个谎,说是朝廷强制,这才如愿从军。

那段时间,黎常心灰意冷,只因他认为,前线冲杀,也就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为此他还多次求助杨征,希望他施以援手…

杨征得知此事后,虽然并未拆穿,却还是狠狠的将黎焕骂了一顿,随后暗地里搭线结识了军中几个老兵,请他们在军中多多照顾自己这个弟弟。

只可惜,这些他并未提起过,就连杨安,也是后来才知道此事的原委。

幽幽一声长叹,杨安摇了摇头,此事过于荒诞了...

蹲下身子,凑近黎常面前:

“黎叔,焕弟是主动参军,而且我大哥早就打点好了军中事宜,焕弟在军中如鱼得水履历战功,我们不曾提及,只是因为焕弟想在日后亲口说给你听…”

事到如今,此事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黎常神情一顿,随后像是疯了一般,抓住杨安的衣襟不停摇晃,嘴中发出嘶吼。

“不...不可能...你在说谎!!”

杨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了前者面前。

看到熟悉的字体,黎常愣了片刻,颤巍巍的接过,展开便是一道涓涓细流。

【两位兄长,见字如晤,幸得兄长打点,焕弟于军中一切安好,数月后便能从前线退下,到时焕弟做东,定与两位兄长把酒言欢,此事还请先不要告知父亲,待我回身亲自登门...勿念。】

“我的儿啊...”干枯的手指攥着泛黄的信纸,黎常泪如泉涌。

“老爷…少爷…老奴对不起你们啊!!”得知事情的真相,黎常只恨自己心思狭隘,造就了今日不可挽回的局面。

陡然起身,黎常推开杨安,一步冲向杨征的尸首,此举让众衙役猛的一惊,纷纷抽出兵刃。

打量着已无生机的杨征,浑浊的双眼尽是悔恨。

下一秒,黎常突然一晃,在一卷布卷中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回头看向杨安:“二公子,老奴对你不起……”

“事到如今,老奴只有亲去九泉之下,向老爷请罪了…”

望着老者双眼中的死灰,杨安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唯有一死,才能赎罪。

“不过临死之前...老奴倒有一事告知…”黎常看向一边的杨姬氏,浑浊的双眼露出癫狂。

“半年前,此女找到老奴,要我将向阳枝、冰下草研碎投入两位公子的膳食中,答应我事成后便会派人打听焕儿下落。”

“昨晚,也是受她指使,将迷药提前放置水中,迷晕了二公子,为的就是今日陷害…”

看向知县:“我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如今我可身死,但请大人,切莫放过如此恶妇!”

话音将落,得知黎焕下落的他再无留恋,双掌按住刀柄,压进心脏之中...

瘦弱的身躯缓缓倒地,褶皱的脸皮渐渐摊开,肉眼可见的生机流逝。

双眼定格在杨安身上,黎常的脸上有着一抹庆幸:

“还好…少爷还活着……”

呢喃一语,老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看向杨姬氏的眼神纷纷变化。

知县一拍木桌,厉声喝道:

“毒妇!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杨姬氏直直身形,被拆穿的她此时反而不再紧张,嘴角噙着笑意:

“大人,民妇虽有指使之嫌,但动手的终归另有他人,仅是如此,大明律可能杀我?”

昂首看着上位,话语间有恃无恐。

“毒妇!还敢消遣本官,来人呐!将此毒妇押入大牢!日后听审!”

杨姬氏耸耸肩,似乎对于这惩罚并不在意。

任由衙役将自己带走,路过杨安身侧,杨姬氏挑衅的笑了笑,随即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

“你运气不错,三个月的药力掺杂竟然不曾要了你的命,看样子,你的身体倒比你那哥哥强的多。”

杨安愣神,若不是今日魂穿至此,破掉危局,只怕前者已经得逞了。

“别急,等我出来,你杨家产业,迟早是我姬家的。”

媚眼如丝的瞥了一眼杨安,杨姬氏笑意盈盈。

“希望你能活下来…”杨安平淡回应,大牢的环境他十分清楚,富家小姐只怕过得不会舒服。

杨姬氏哧声一笑,出乎意料的未做口舌之争,跟随衙役,消失在尽头处。

随着杨姬氏押入大牢,罪魁祸首黎常畏罪自杀,此案已经基本宣布告破,围观的众人接连散去。

衙役、捕快也纷纷撤走,一直端坐堂上的知县也在此时走了下来,拍了拍杨安的肩膀:

“此案告破,也算还你一个公道,至于你兄长...”

侧目看向尸首:“我会吩咐人入葬,你…节哀顺变。”

“杨姬氏会判何罪名?”杨安转过话锋道,逝者已逝,他更在乎活着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知县长叹一声,神色怪异,轻轻摇头不曾回应:

“你且回家修养,等修养好了,再来上值吧。”

语罢,知县摘下乌纱,缓步走向了内堂,只留下杨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第四章 不好的消息 梨阳县地处大明极南。

时逢四月,却不寒冷,反倒一片枝繁叶茂。

县东有一座三进的老宅,白墙因湿气侵袭略带斑驳。

石阶下两座玉狮子左右分列,红彤彤朱漆大门上排列金钉,门钹随风轻摆,撞击铜垫叮铛作响。

推开大门,杨安拖着疲惫的身体迈进院中,身上披着从李衙役那借来的黑袍,勉强遮挡着自己的狼狈。

仆人漫不经心的洒扫着院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梨阳县不大,杨姬氏诬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少爷...”

“少爷回来啦!”

一个距离门口较近的仆人率先看到了杨安,嘴中惊呼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众人打量着他此时的狼狈,神情都是一色的可怜。

大公子是个好人,二公子也是,至于黎常,曾经也是。

身侧的仆人急急忙小跑近前,搀住了杨安摇摇欲坠的身形。

“少爷,我扶您回屋。”

杨安无力的点点头,借力向前一步步挪去。

...

小院厢房,杨安趴在床上,破烂的衣袍已经褪去,赤裸的身体缠绕布条,丝丝药力从布条下渗出,透过伤口钻入血肉。

嘶…

隐隐传来的清凉让杨安颇为受用,原本炙痛的伤口也逐渐缓和。

贴身侍女拿着一条手帕,蘸着温水,小心翼翼的擦拭血迹,眼中满是心疼。

杨安很想洗个澡,但现在的条件却不允许。

任由侍女柔嫩的小手摆弄,杨安只感觉困意袭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夜半。

清凉的夜风推开窗扉。

一觉睡到了半夜,杨安幽幽醒来。

桌上的油灯火光摇曳,将房间映照的忽明忽暗。

杨安尝试着将双臂举起,随即握了握拳。

似乎没那么痛了。

经过药力的治疗,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可这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药材神异,他的伤势看似很重,却都只是皮外伤。

而这都是他那些同僚行刑时暗中留手的缘故。

眼眸微微眯起,回想起白日情景,杨安感到一阵无奈。

和同僚走的近些,倒是也有些好处,至少不至于两套刑具下去要了命。

挣扎着从床上爬了下来,杨安来到了一面铜镜前。

透过铜镜,杨安上下打量着镜中人。

眉目清秀,脸颊有些苍白。

赤裸的上身略显健硕,八尺的身高、棱角分明的侧脸,虽然称不上貌比潘安,却也是个俊俏的。

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也算穿越者的一点小福利了吧。

拆掉手上的白布条,杨安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打在脸上,他感觉精神了许多。

随手擦了擦,推开窗扉趴在窗棂处,目光远眺着天上的星星,心中却翻阅着白日发生的事。

自他从县衙回到家中,心头总有一股别扭的感觉挥之不去。

暗暗思量了许久,却没有理出个头绪。

杨安索性摇摇头,重新躺回床上,闭眼假寐。

杨安在家将养了足足三日,毕竟是知县亲口应允的事,现代社畜属性的他,有假还是要休的。

可人闲的久了,却也心烦,在身上伤势不再发痛时,杨安穿上了衣服,前往衙门上值。

迈进县衙大门,杨安便看到了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交头接耳的谈论。

人群中,杨安看到一个熟人。

加快脚步,杨安来到那人身后,轻轻的拍拍肩膀。

“老李,说什么呢?”

被人一拍,李衙役的身子猛地一抖,忙不迭的转过头来,当他看到杨安微笑的表情时,松了口气。

“你小子,走路怎么没声啊。”

众同僚此时也看到了杨安,纷纷拱手:“杨仵作,恭喜。”

杨安自然知道他们恭喜的是什么,死里逃生,无非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过诸位同僚。”拱手回应了一句,可还不待他多说什么,众人纷纷离去,只有李衙役站在原地。

望着瞬间遁走的众人,杨安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身边道:

“老李,出什么事了?”

李衙役长叹一声,拉起杨安的手躲到了一处角落。

环顾一眼四周无人后,缓缓道:“元吉,你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杨安眉头一皱,心中的别扭愈发浓烈。

“唉...”李衙役瞄了前者一眼,道:“昨天夜里,杨姬氏被放了!”

“什么?”杨安头皮一炸,瞬间明白了众同僚如此表现的原因。

他与杨姬氏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两人定是不死不休,如今和他走得太近,或会被牵连。

转念一想,杨安又道:

“杨姬氏雇人行凶,此事已是定局,即便要不了她的命,却也不至于如此这般轻易便脱身吧?”

难道天高皇帝远,大明律法便不严了吗?

“杨仵作,知县老爷让你去内堂找他。”两人长吁短叹时,身后跑来一位年轻的衙役,颤颤道。

“找我?”扭头看了一眼衙役,杨安眉头纠结一处。

此时宣他,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去吧。”李衙役挥退年轻衙役,转头道:

“元吉老弟,此时老爷唤你,多半与那杨姬氏有关。”

“切记自己身份,天大怨气也不能显露。”

李衙役毕竟是老江湖,几十年的官场纵横,见人下菜这一套早就烂熟于心。

他和杨安的关系不错,平日里还经常蹭酒,所以此时适当的提醒了一句。

杨安点点头,他亦不是个傻子。

...

内堂。

杨安缓步走来,离着老远便看到一个身穿常服的人影,端坐在一处人工挖掘的池塘旁,抛杆垂钓。

脚边放着鱼篓,空空如也。

行至身后,杨安弯身作揖:“方大人,您找我。”

人影不曾回头,晃了晃脑袋:“此处不是堂上,无需多礼。”

知县名叫方怀,琼州府本地人氏,建文年间的进士。

本来是个京官,可后来皇帝易主,建文旧臣死的死,逃的逃,他虽不曾陷入党争,但是也被发回生地,做了本县的父母官。

至今已有十年光景,因生在本土,平日朝堂下,为人倒也算随和。

“是,怀叔。”杨安应承道。

“嗯。”轻轻嗯了一声,方怀努努嘴,指了指身边的小凳子:“别板着,坐。”

杨安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选择坐了下来。

“伤好些了吗?”

屁股刚刚沾边,一道关心之语便从前者口中传了出来。

“啊?”愣了一下:“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方怀点点头。

杨安也点了点头。

空气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杨安有些坐不住时,吕为缓缓开口:

“杨姬氏,已经离开大牢了。” 第五章 长谈 干干的张张嘴:“听同僚说过了。”

大大方方的承认。

“李衙役吧。”方怀随口猜了一个名字。

杨安没有否认。

“这老东西...”知县嘀咕了一句。

神色一缓:“此时唤你前来,也正是将此事告知于你,早一些晚一些,倒也无妨。”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方怀收杆起身,于中庭踱步,路过杨安时,大手搭在肩膀上捏了捏。

“杨姬氏雇人行凶,此事已是定局,按大明律,与黎常同罪,当斩。”

杨安轻轻点头,安静的等着后面的话。

方怀望着前者面无表情,叹了口气:

“为官者,一招错,满盘皆输,有的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

四目相对,方怀沉声道:“昨日晨曦,快马送信,要我赦杨姬氏无罪...”

“有人施压。”杨安听出了话外之音。

“那人是谁?”

方怀眉头挤在一处:“小子,信中人是你我撼动不了的存在,想活着,就接受。”

话语平淡,却隐带威胁,杨安听在耳中,脸色阴沉。

“小可明白。”杨安努力隐藏情绪,从前者的态度不难看出,杨姬氏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只是如今虎归深山,龙入大海,杨姬氏日后的手段只怕会愈发直接。

想到这里,杨安感到一阵头痛。

怪不得刚才诸多同僚看自己的眼神怪异,想必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已经距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方怀也看出了杨安的想法,若有所指道:

“杨姬氏此次出狱,日后的报复定会变本加厉,你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杨安摇了摇头。

杨姬氏家境雄浑,如今背后还有能人撑腰,想自保都是难上加难,何谈应对。

“本官倒是有一个缓兵之计,你若听我的,或许可暂避锋芒。”观察着杨安神情,方怀适时说道。

杨安闻言,抬头看看前者,神色中有些疑惑。

他虽在梨阳县衙任职多年,也认识这个当地的父母官,但与前者并无过多交集,他有些不明白前者为何帮自己。

难道是出于愧疚?

作为一方父母官,迫于压力释放罪魁祸首的愧疚。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前者还有什么理由帮助自己。

犹豫时,方怀背身负手,缓缓道出一段隐秘:

“数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贫苦的书生,空有一腔抱负,却囊中羞涩,连琼州府都出不去。”

“更别说什么考取功名。”

“是你爹,得知我的窘境,赠我纹银五十,助我进京赶考。”

“我运气不错,最终取得些许功名,留在京城做了小官。”

杨安哑然,他还未记事时,他的父母便离世了,这一段隐秘倒是从未听说。

不过他却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乐善好施的人,邻里百姓,多少都受过杨父的资助,前者所说,不见得是假的。

“我回到这里本想报恩,可杨公已然仙逝,最终我只能将这一段过往藏在心中,不曾提起。”

呵呵一笑,看了看杨安道:

“不然,你以为凭你兄长一个小辈,如何能在姬、秦两家的包夹中如此安稳的经营商道吗?”

方怀说着,却隐藏了一段过往。

杨安呆住了。

他本以为,是因为自己仵作身份,半个公职,在县衙颇有人缘,才让杨家安稳的经营生意,想不到,这其中还有前者的暗中协助。

若事实果真如此,那还真受了前者不少恩情。

“谢怀叔多年的照拂。”杨安拱了拱手,虽然暂时不知道前者说的是真是假,但回想杨征一路以来的商场得意。

不似假话。

况且,现在的他,也没地方去查这件的真实性,索性就当做真的来听。

方怀挥挥手:“陈年过往,我本不愿提起,可姬家一事,对你兄弟二人,我多有愧疚。”

“杨公于我有恩,如今杨征已死,你是杨公唯一的子嗣,至少,我不愿那姬家威胁到你。”

“姬家背后的能量巨大,我无力撼动,但保你性命,我还是有办法做到的。”背着双手,方怀道。

“全凭怀叔做主。”前者已经将话说得通透,杨安不好驳了脸面。

“杨姬氏觊觎的无非就是杨家资产,她想得到只有一种办法。”走到杨安身侧,方怀道出利害。

“名义上,她还是你兄长遗孀,只要你身死,她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继承。”

“所以,只要你活着,她杨姬氏就无法抢夺。”

杨安垂首,前者说的句句属实,他心里也清楚,可梨阳县不大,若是杨姬氏铁了心要致自己于死地。

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暗我明早晚中招。

方怀坐回凳上,面对杨安:“如今,我有一计,可保你暂时无虞。”

“暂时?”杨安眉头一凝,如此说,并不是长久之计。

“还请怀叔明示。”

“你还记得吕为吗?”方怀点点头,话锋转道。

吕为?

杨安自然记得。

五品武学高手,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少有敌手。

三年前于京城夜刺户部左侍郎,失手后一路南下,逃到梨阳县,最后被事先得知消息的梨阳县衙布下天罗地网,抓捕入狱。

一途中,他共计掳杀平民一十六人。

即便梨阳县百般谋划,抓捕吕为的过程中还是损失了三名捕快,皆是一品高手,这也让方怀心疼不已。

这些捕快都是他自己出资培养的,花了不少银子。

人虽然抓住了,梨阳县衙却无权审问,刺杀朝廷大官,理应交给三法司审理。

但京城一路,山高路远,途中多有匪患,这一路光是想想就极其辛苦,所以也是无人愿意押送。

这一拖,便拖到了今天。

“怀叔是想让我送人进京?”杨安略一沉吟,心中已有猜测。

“不错。”方怀点点头。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他体内下了禁制,封住了他的武学修为,一路上,他不会对你产生威胁。”

方怀提醒道,这些事他自然早就考虑到了。

杨安闻言却不置可否,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扣动,心思急转。

验尸缉凶他拿手,可若是武者拼斗,只怕不是一合之敌,即便那吕为真的被下了禁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然是杨安不能对抗的。

况且,按照前者所说,送人进京后早晚还要回来,到时候若是杨姬氏任贼心不死,一样不会好过。

躲了初一还要面对十五。

治标不治本。

看出了杨安的郁结神色,方怀向前探探身子:“三法司联合下令,若有人将吕为押解京城。”

“凭通关过所便可官至九品,那时等你回来,姬家人想动你,可真要想想值不值了。”

杨安瞳孔微震。

原来这才是此计的根本。

前者说的不错,九品虽说只是个芝麻官,但却带朝廷编制,可不是仵作这种不入流的官职所能比拟的。

杨姬氏本事虽大,却也不是如臂使指,想动朝廷官员,也是要好好考虑后果的。

“三法司有此权利?”杨安翻动记忆,印象里的封官征召似乎不归三法司管吧。

方怀解释道:“可押人进京受审本就是三法司自己的事,他们想偷懒,自然要抛出利益交换,况且只是一个九品小官而已,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杨安闻言点了点头,事实的确如此。

凝眉垂首,他仔细考量起其中的利害关系。

现在的家产虽说是他捡来的,但想让他拱手送人还是做不到的。

况且,杨姬氏现在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家产而已,两人反目,杨姬氏定不会让他如此安稳的活着。

念及此处,杨安心中敲定。

站起身来,弯身作揖:

“我愿跑这一趟!” 第六章 阴谋 “好!”方怀拍拍前者肩膀:“如此,也算给杨公一个交代。”大手捋过胡须,方怀神情欣喜。

“什么时候出发?”杨安问道。

“明天一早!”

“这么急?”杨安脸色一抽,有些意外。

“杨姬氏已经出狱,脱离了我的掌控,她的报复随时可至,为免夜长梦多,越早越好。”方怀解释道。

轻轻颌首,他也认同前者所说。

“好,容小可回家稍作准备,明天一早来县衙领人。”

既然决定了,他也不再犹豫,告别了知县退出内堂。

回到自己的验尸房,把工具收了收。

走出门来,迎面撞到了李衙役。

“元吉,元吉,过来。”李衙役也看到了他,急忙冲他招招手,贼眉鼠眼道。

杨安走到跟前,前者压低声音:“元吉,知县大人找你何事?”

白白眼,他有些无语,看来八卦是人的本性。

索性他也信得过前者,况且此事明日便会传遍县城,说了倒也无妨。

学着前者压低声音,杨安将押人进京的事同他复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看来知县大人对我等亲信还是有私心的。”

杨安没有将知县和自己父亲的过往说出,此事毕竟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衙役抱膀托腮,呢喃道:

“怪不得昨日夜间,知县大人差我亲自给吕为送饭,定是那时便在饭食中下了猛料吧。”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口呢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前者的话结合知县所语,杨安悬着的心放下许多。

如此想来,前者口中的猛料也就是知县所说,封禁武学修为的东西了吧…

“对了,老李,锦衣卫下发的武学功法你那里可还有余本?”谈话间,杨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怎么?你小子想通了?”李衙役嘿嘿一笑,环顾四周无人后,将手探进怀中。

随后掏出了一个泛黄的本子,递到了杨安面前。

“拿去。”

伸手接过,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搏虎正拳。”

“我早就说了,练一门武学保身没有坏处,谁知道你小子总看不上,今天倒是开窍了。”

杨安的前身对武学并没有兴趣,反而对验尸兴致盎然,而这也是他家境殷实却还是做了仵作的原因。

仵作行当在这个封建社会多有诟病,常年与尸为伴,给人的感觉多有不详。

平常的仵作,多是贱民、罪民的选择,只有他算是此行当的一股清流。

“从前偏安梨阳一隅,倒也不在乎,此行山高路远,有一技傍身,终究安心些。”杨安回应时,也帮前身做了个解释。

“正好,此功法就当临别赠礼,也好过我费尽心思再去找寻。”李衙役嘴角一扬,笑容淳朴。

“多谢。”举举手中的功法,杨安道。

“嗨,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李衙役挥挥手,示意无妨:“等你回来,请我喝酒。”

“那是自然。”

“好了,我要去上值了,记得临走前去看看我家的小妮子,她最近可是念你念的紧啊。”李衙役转身离去,口中叮嘱。

“知道了。”

将功法塞入怀中,望着离去背影,杨安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娇俏的人影。

...

县衙内堂,方怀端坐池塘边,垂钓的鱼竿遇水荡出圈圈涟漪,好似象征着他的心境,纠结不安。

杨安离开后,堂内屏风处,一位美妇探出身形,径直走到方怀身侧,撩起裙摆,委身而坐。

仔细看去,美妇一身绫罗绸缎,红唇微动喘出热息:

“方大人,你说的他会信吗?”

方怀没有动作,道:“话中真假参半,量他一时间也寻不出什么破绽。”

美妇抿唇:“那便最好,李衙役这一步暗子一落,在杨安眼中,吕为已经没了威胁。”

美妇神情冷冽,抬袖遮住红唇发出一声怪笑:

“我已经开始期待,吕为袭杀杨安那一幕了…可惜,我却看不到。”

“杨姬氏,奉劝你在本官面前还是收敛一二,莫要发癫。”方怀扔掉手中的钓竿,厉声道:

“无论如何,我的确受过杨公恩惠,至少,杨安不能死在我的管辖范围。”

杨姬氏闻言皱了皱眉,她并不喜欢现在这个称呼,她还是喜欢别人称她-姬二娘。

“大人高风亮节,奴家自是懂得。”轻笑一声,姬二娘略带讽刺。

“倒是你。”方怀话锋一转:“黎常一事,痕迹太重,善后的事不能拖。”

“大人尽可放心。”姬二娘低声道:“如今黎常已死,两位掌柜也被控制,杨征身死的原因不是作假,杨安即便察觉,也无对症。”

“小心些,终归无错。”方怀满意的点点头:

“现在只等他离开梨阳,暗中将地契、房契运作至你手中,半年以来的筹谋,也算有个结果。”

“至于杨安,是生是死,便看其命数吧。”方怀叹了口气,神色中有些许不忍。

于情于理,方怀对于杨安颇为看重,可他身处朝堂,偏安一隅做了十几年的知县,心中多有不甘。

他太想进步了。

“可那解药?”回想起方才杨安离开后,方怀又差人给他送去一粒解药,姬二娘有些疑惑。

封印吕为的事既是假的,又何苦落一子闲棋?

方怀闻言,轻轻撇嘴:“吕为为人谨慎,生性多疑,我虽不曾封禁他的武力修为,却在他体内种下了蛊毒,此毒并不致命,但能压制他的武力。”

“如此一来,吕为感受到体内有异,定不会贸然对杨安出手,也不会陡然离去,相反,同行时,吕为还会时刻跟随杨安,保护杨安。”

姬二娘闻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道:“大人此举,意在何为?”

吕为实力颇高,否则也不可能从京城围堵中逃脱。

若他与杨安相交成了朋友,可是她不想看到的。

姬二娘娥眉紧蹙,神情不悦。

感受到前者的情绪,方怀微微一笑:“无需担忧。”

姬二娘蛾眉一挑:“哦?大人如此有把握?”

提起钓竿,一条小鱼咬在鱼钩处,奋力摇身,方怀盯着小鱼,眼色一寒:

“我给杨安的,不是解药,而是…”

“毒药!”

“……”

“原来如此。”

稍作思索,姬二娘恍然大悟。

如此一来,杨安、吕为必有一死,无论发生哪种情况,对他们都是有利的。

念及此处,姬二娘的神色缓和:

“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如此一来,痕迹尽数抹除,你我却能置身事外。”

“倒是姬小姐,还莫忘了应允本官之事。”将前者得意尽收眼底,方怀适时提醒道。

“大人放心,你我合力同心,一荣俱荣。”姬二娘道:“待此事成,奴家定会在族老面前美言几句。”

“到了那时,整个琼州府,可就是您一人的天下了。”姬二娘眼神一转,身子微低道:“方知府。”

而这一声知府,可谓是叫到了方怀的心里。

浑浊的双眼陡然明亮,一时间,仿佛连心头的阴郁也冲散了许多。 第七章 以力破巧 杨家,中堂。

梨花雕纹宽椅中。

杨安望着仆人登高走低的将素缟从梁上撤下,心中思虑翻腾。

垂眸看向身侧,四方小桌上摆放着一本功法和一颗赤红药丸。

临别县衙时,知县差人送来的,说是封禁吕为的解药,嘱咐他可在送达京城时喂其服下。

盯着药丸,杨安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始终觉得,自从穿越而来直到如今,似乎有一根无形绳索在索引着自己。

闭目垂首,手掌不停的扶动前额。

“到底哪里不对呢?”

眉峰纠结一处,杨安心乱如麻。

突然,灵光一闪,他好似从纠结的毛线团中拽出了一根极为关键的线头,顺着捋清思路,一切逐渐清晰。

从他被冤枉,到破局,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太顺利了。

一切仿佛都是有意为之。

莫名诬告。

三日埋尸。

黎常故作藏匿,反而引起注意。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极力的提醒杨安,其中有蹊跷。

试问姬二娘半年以来的筹划,难道就如此破绽百出?

痕迹,痕迹太重。

杨安陡然坐直身子,思虑逐渐清明。

从他被诬告到翻盘,姬二娘行事看似破绽百出,却一环套一环,前一个破绽的存在必然是后一个破绽的引出。

如此想来,杨安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猛跳。

呼吸一滞,他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的脊背生寒。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呢。

如果自己,还在棋局之中呢?

念及此处,急忙起身,行至内堂,在里面翻腾了半天,端出了一个红木小盒。

轻轻掸去灰尘,缓缓掀开。

几张宣纸上压着一块白玉,宣纸上写着房契、地契的字样。

“来人!”

“少爷。”杨安话音一落,几个小厮急忙从门外跑进。

端坐椅中,杨安打量着几个人,最终挥了挥手将几人遣走。

思量一瞬,杨安放弃了让手下人去将房契、地契当掉的念头。

虽然这些人在杨家的年头不短,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连黎常都能被人收买,何况他人。

挥退小厮,杨安将盒中的地契、房契尽数收入怀中,换了一身常服,从后门离开了家中。

等他再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

鬼鬼祟祟的翻墙而进,绕过了洒扫的仆人,钻进房间之中。

伸手入怀,厚厚一沓银票显露而出。

杨安嗅着上面散发出的味道,嘴角微微上扬。

出去一趟,家中所属的地契房契已经尽数被他当掉,换成了现银。

至于县中的生意,一时间虽然处理不掉,但暂时还有专人管理,姬家想抢,只怕还是要费些手脚。

……

繁星缀空。

夜深人静时,杨家灯火通明。

将家中的仆人都聚到了一起,杨安给每个人发了些散碎银两。

他这一去,经年久远,不知几时能回。

房屋田产都换了银两,徒留一些家仆守在此地毫无意义,还给自己徒增烦恼,索性不如全部遣散,各谋生路。

他给每个人的银两都远远超出了月供,倒也足够他们生活一阵了。

除却几个平日与杨安亲近的有些舍不得,其他人没什么异议。

纷纷领了银子,收拾细软,趁着夜色离开了杨家。

人影离去,原本喧嚣的房间内只剩下杨安自己。

打量着熟悉的环境,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良久,万千思绪化作一声轻叹,在房间内缓缓荡开。

...

大路之上,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风冷冽,钻进杨安的怀里,凉意渗透血肉。

杨家距离县衙不近,步行大概需要两刻钟。

中间会路过李衙役家,平日里,总是杨安先来,唤他同去上值。

可此时时辰尚早,虽有零星炊烟升腾,多数却还在熟睡。

杨安凝神望去,将亮的夜色下,李家门口处隐约站着一个身影,时不时跳一跳,似乎被晨风惊扰身寒。

行至近处,娇俏的少女也看到了来人,通红的小脸浮现喜意。

“杨大哥。”少女跑到面前站下,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杨安露出微笑,宠溺的揉揉前者的小脑袋。

人影是李衙役的女儿,李盈盈,时逢豆蔻年华,一丝稚气还未从脸上彻底消退。

滴溜溜杏仁眼紧紧盯着杨安,隐隐间雾气腾腾。

“盈妹怎么今日起的如此早。”李衙役得女较晚,十分宠溺,平日无事也不会让她早起。

李盈盈脸色一红,扭捏一声,话语略带哭腔:

“昨日父亲下值,曾提起杨大哥要离开县城,我连夜做了一件长衫,时逢开春,早晚寒冷,杨大哥带上,盈儿也放心些。”

听得出来,面前少女对他实有几分不舍。

“谢谢盈妹了。”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温柔的触感,杨安心头一暖。

两家多年相交,对于李盈盈他也很喜爱,在他看来,前者与自家妹妹并无不同。

李盈盈莞尔一笑:“父亲还有一句话托我转达,他说近日听闻北方闹水患,要你一路小心些。”

“好。”点点头,杨安道:“替我谢谢你父亲。”

“嗯...”呆呆的回应一声,两人四目相对,李盈盈俏脸微红,随即在前者诧异目光中扑进了怀中。

“杨大哥,一路小心…”轻声嘱咐,少女不等杨安反应,便头也不回的逃向内院。

只留他愣在原地,嘴角含笑:“小丫头...”

...

梨阳县衙,大牢。

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杨仵作。”

狱卒看到来人,拱了拱手:“仵作可有提人令?”

昨日,知县大人已经通告,杨安今日会来提人,可按规矩,还是要出文书才可。

见令放人。

杨安回礼,从怀中掏出一道宣纸。

狱卒接过,瞄了两眼后塞进怀中。

“随我来。”侧开身子,狱卒说道。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牢营深处。

透过木栏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个被数十条铁链捆绑的人影,此时正悬在半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狱卒从腰间取下圆盘钥匙,叮当作响。

“哗啦—”

随着一道铁链滑动的声音,木门应声而开。

吕为紧闭的双眼也随之睁大,上下看了一眼杨安,随即又闭上。

“吕为!有人来接你了!”狱卒掏出腰间的杀威棒,不由分说照着前者背部就是一棒,“醒醒!”

“噗!”

吕为一声闷哼,嗓间一甜,吐出一口血水。

布满红丝的双眼看向狱卒,眼中有些癫狂。

“你还敢看?”被那怨毒的眼睛看的心底一颤,狱卒戾气愈浓,抄起杀威棒又欲出手,却被杨安拦下。

“别打了,知县差我押送,你打伤他,我却麻烦。”

被阻拦而下,狱卒悻悻收手,看向吕为狠狠啐了一口道:

“算你小子命大,若不是大人有令,不许伤你性命,老子早就做了你!”

转动圆盘,狱卒将铁链尽头的禁锢一一打开。

悬在半空的吕为缓缓落地。

脚掌刚刚接触地面,一阵无力的感觉汹涌而出。

身形一晃,吕为险些栽倒在地。

杨安伸手抓住前者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小子,就是你押我进京?”吕为嘴角一咧,漏出一口血腥红牙问道。

“狗东西!小子也是你叫的?”狱卒闻言,又欲出手。

杨安挥手拦下,向前一步,松开手道:“不错,正是在下,仵作杨安。”

“哈哈哈哈。”吕为放声大笑:“梨阳县没人了吗?派个仵作押送我?”

“没有五品四品高手,二品三品也没有吗?”

笑声一顿,吕为漏出狠厉神情:“你就不怕,我半路袭杀你?”

“不怕。”杨安没有丝毫犹豫。

“你现在并无修为在身,又久居牢狱伤及根骨,想杀我,只怕也难。”

黏连的发丝下,吕为瞳孔一缩,身子一抖调动内力,随即侧目歪头,神情怪异。

“好小子,怪不得有恃无恐,原来是这样。”吕为恍然大悟,随即呵呵一笑:

“无妨,此去路途长远,你我可以好好作伴了。”

看着前者的反应,杨安眉头一皱,他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一丝危险。

按下躁动的思虑,杨安冲狱卒说道:

“既然如此,在下先行一步。”

狱卒拱手:“保重。”

点点头,杨安让过身形:

“吕兄,请吧。”

吕为也不扭捏,率先踏步向前,路过狱卒时,还不怀好意的看了看。

杨安随行身侧,两人并肩而出。

梨阳县衙外。

天光大亮,街角巷道已是人声鼎沸。

市井人群之中,杨安背着包裹信步前行。

身侧跟着一个梳洗打扮好了的男子,神色苍白,脸颊消瘦。

手挡刺眼天光。

极目远眺。 第八章 奇怪的书生 姬家。

姬二娘坐在侧位,愁容不展。

一位发须斑白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我早就说过,杨家根基虽深,却可徐徐图之,逐步蚕食。”

“你却偏要兵行险招,闹得众人皆知,如今他杨家房屋田产尽数归了秦家,我等还如何争夺?”

姬二娘闻言,同样满脸怨气。

今早有人来报,杨安昨日偷出宅邸,去了秦家管辖之下的当铺,将所有房屋田产尽数换成了现银。

初得消息,姬二娘差点背过气去。

如此一来,她多番谋划,暗结官府,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

不仅如此,还平白无故欠了方怀一个人情。

如此算来,她在这场家产争斗中可谓是血本无归,不仅交出了处子身,还落了个谋财害命的骂名。

若是得到了家产,能抚平父亲产子之心,自己平安接管姬家,此等骂名她倒也能接受。

可惜现在,她的父亲对她极其失望,更加坚固了散尽千金求得一子的决心。

姬二娘,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嫩的小手在衣袖下握了又握,直到关节泛白。

“我倒是小看了杨安这个贼子!”暗戳戳的怒骂道。

她没想到,杨安竟有如此魄力。

他父兄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资产,他竟有胆自折三成,一朝变现。

默默的听着中年人的训斥,姬二娘缓缓起身:“父亲大人休怒。”

“杨安虽然将房屋田产当出,县中却还有一些生意是动不了的,如今的我还是杨家夫人,只要我筹划一番,将这些生意揽入姬家,也不失为一笔横财。”

中年人长叹一声,轻抚眉峰,苦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双眼一凛,接着又道:“这次多些筹划,勿要再给人做了嫁衣。”

“女儿记得了。”弯弯身子,姬二娘轻声回应。

望着低首垂眉的女子,中年人布满怨气的脸上闪过瞬间的不忍,长叹口气:

“苦了你了。”

姬二娘闻言,脸上却无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孩儿分内之事。”

“嗯。”中年人点点头,随即背身离去。

听见脚步声缓缓消失在大门处,姬二娘才缓缓将头抬起,望着门外天高日亮,眼中闪过怨毒。

伸手一招,一个人影从暗处钻出,三两步来到近前,恭敬的半跪下去。

姬二娘挥挥手,贴在前者脸侧,耳语一阵,随后人影便隐入暗处,再无动静。

......

琼州府北。

官道之上。

两人两骑,执鞭舞动,奔腾而来。

越过一道半人高的石碑,上面镌刻着“桃花县”三个大字。

“吁…”

勒停马匹,杨安翻身下骑。

“吕兄,此地便是桃花县,你我在这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过江。”

琼州府与中原隔海相望。

想去南京应天府,只能在此地坐船过江,一路向北。

此地的通行船只受朝廷管辖,私人不得摆渡送客,赚取银财。

而过江的船,早出晚归,一日两趟,想过江,只能在早上乘船。

吕为抬眼看看面前的万福客栈,沉默着点了点头。

杨安见此,挥手召过小厮,一个头围汗巾的人影急忙小跑过来。

“爷,打尖还是住店。”接过杨安递过来的缰绳,小厮满脸堆笑。

面前的两人衣着不凡,他说话时充满谄媚。

“给我开一间安静点的房间,做些拿手饭菜,送到屋里来。”说话间,杨安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递给了前者。

“好生看管这两匹马,拿些精草喂养。”指指吕为,杨安说道。

小厮咬咬碎银,牙印清晰,上乘!

笑意更浓,连连点头称是,抢一般从吕为手里接过缰绳,冲里屋吆喝一声后,自己转身去了后院。

“走吧。”

杨安率先迈开步子,钻进客栈当中。

“呼…”

迎头走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此时已近傍晚,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坐一桌,捏着酒盅高谈阔论。

说到兴起处,大笑不止。

一时间,鼎沸的人声震耳欲聋。

杨安略微蹙眉,暗暗环顾周围,大多一脸醉意醺醺,对他这个进店的人没什么关注。

又一个小厮跑到近前,侧着身子道:“爷,您的房间在三楼,请随我来。”

回头看向吕为,见他已经跟了上来,这才随着小厮迈上楼阶。

可忽的,三人迈步之时,楼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两人追逐。

“鬼!有鬼!”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踉跄跑过,满面惊惧,路过杨安时还抓着他的衣袖使劲摇晃,口中不停的大叫有鬼。

随后又大步跑出客栈,惹得一众目光。

身后跟着一个美妇,同样步伐匆匆。

“夫君,莫跑。”

小手不停挥动,路过杨安身侧,停了停身子,面带歉意。

“我家夫君白日惊醒,犯了癔症,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勿怪。”

杨安抚平褶皱的衣袍,淡淡点头,示意无妨。

妇人见此面容一缓,微微颔首后提起裙摆,急忙迈下楼梯,寻人而去。

来到三楼,杨安忍不住发问:

“刚刚那人怎么了?”

领路小厮闻言,笑意逐渐被惋惜取代:

“此人也是个苦命的...”长叹一声,小厮又道:“此人十余年前曾考中功名,因位居榜首,被建文帝指给了自己妹妹,招为了驸马。”

“本是前途无量,可谁知,当他回乡后正欲走马上任时,某天夜里却突犯癔症,从此时疯时傻,到最后,却是连官都做不成了。”

“原来如此。”杨安沉声道:“那妇人...”

“妇人是那人的娘子。”小厮道。

“嗯?”杨安有些听得懵了。

小厮见状干笑一声,解释道:“傻人有傻福,他是家中独子,为延续香火,其父给他寻了门亲事,传宗接代。”

“本来是没人愿意将自己女子许配给他的,可他运气好,据说是邻家小妹自小仰慕于他,与他成了亲,好在他只是偶然疯傻,倒也不是不能过活。”

谈论间,三人已行至门前,小厮推开门,让过了杨安:

“爷,请在此处安歇,饭菜稍候送来,小的就在门外,有事您唤我即可。”说罢,小厮将门掩上,退了出去。

环顾四周,虽然屋内陈设简单,却也打扫的干净,因位置较深,喧嚣传不及此处,颇为安静。 第九章 客栈杀人夜 房间内。

杨安大快朵颐,一手端碗,一手扒饭。

赶了一天的路,五脏庙早就断了香火,所以此时的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

酒足饭饱,杨安撂下碗筷,抄过方巾蹭了蹭嘴。

抬眼看向床上闭目盘坐的吕为,又看看饭桌那侧干净的碗筷,“吕兄不吃吗?”

没有回应。

杨安也不自找没趣,端口茶送进嘴里漱了漱,抬起屁股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大口呼吸着傍晚的凉气。

甚是清爽。

吕为睁开双眼,看着并未设防的杨安,念头一动,一阵杀意自心尖升腾。

可不多时,那一缕杀心却被他尽数隐藏。

闭目凝神,暗视自身。

虽然并未如同杨安所说武力被封,但却也被压制到三品左右的修为。

运转内力,那迟缓呆滞的感觉让吕为有些摸不到头脑。

久历江湖,他见过不少奇门妙法能封禁人的武力,但此般具备压制效果的还真不常见。

不断尝试着冲破禁锢,吕为心思急转。

仅仅是压制,却并未封印于我,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有意想让我逃?

还是说这杨安有武学在身!?有意卖破绽给我?

吕为偷偷打量杨安,趴在窗棂处,看风景看的出神。

不对。

他是武中老手,从杨安的姿势就能看出底细。

练武之人,举手投足间防御浑然天成,绝不会像杨安一般,门户大开。

吕为有十足的信心,此时出手,杨安九死一生。

此事定有蹊跷,还需谨慎...吕为心中暗自揣测。

回想白日间杨安说过的话,他料定前者对此事必然知情,左右杀前者如探囊取物,倒不急于一时...

他的心思杨安自然不知,只是他也不是全然在看风景。

面向窗外,眼神仔细的扫视着四周。

楼下不远是一处马厩,隐隐能看到一个小厮抱着粮草撒进马槽之中。

正下方是堆放的柴垛,渐暗的天光下,散发出金黄色。

从这里跳下,摔在柴垛之上,可保性命无虞……杨安抬眼目测,心中暗道。

手心不自觉的渗出汗珠,杨安余光打量着身侧。

回想起早晨在大牢时,吕为的怪异神情,杨安满腹狐疑。

吕为武力被封的事,只听知县提起,虽然后来曾在李衙役那里侧面证实过,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眼所见。

所谓耳听为虚,他自然要测一测。

结合着对于姬二娘布局的猜测,杨安不敢大意。

他吃过饭,把背后漏给吕为,就是为了看他是否会在此时出手。

此时街道人流不止,若是吕为突然发难,自己虽然不是他的对手,却可翻窗离去,隐入人群之中,量他武力高强,也拿自己无可奈何。

如此想着,杨安的目光不断瞟向身侧。

可惜他的打算却落了空,只见那吕为盘坐榻上纹丝未动,一直在闭目调息,不曾注意过自己。

转眼,一炷香的时间已过。

杨安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天赐良机,吕为没有出手的话,也就代表着,杨安暂时是安全的。

掩上窗扉,杨安退到另一处床榻之上,俯身歇下。

吕为收声入耳,嘴角扬起一抹得意。

...

是夜。

清凉月光犹如一道薄纱笼罩大地。

北风突起,带来一阵薄雾。

客栈当中。

酣睡声此起彼伏。

“杀...杀人啦!!”

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划破夜空。

不多时,阵阵脚步夹杂人声在客栈当中蔓延开来。

火光摇曳之时,人群熙攘,围在二楼一处房间,一阵诡异气氛笼罩客栈。

吵闹的房间与杨安所在上下相接,揉搓着惺忪睡眼,披上了衣袍走下楼来,混在人群里,静静的观望着。

眼前房门大开,窗户与门相对,此时也被推开一角,露出漆黑夜色。

地板上则躺着一个男子,双目冒出,看上去已经没了生息。

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之色,额头不断渗出血迹,顺着耳朵滴落地面。

身旁一个美妇衣衫不整,伏在男子的身上,啜泣不止。

这两人杨安倒也认识,正是白日间那发疯的书生和他夫人。

...

“捕快来啦!”

杨安循声看向人尾处,三道身影缓步走来。

头里的是一个中年人,身着玄色罩甲,右手提着灯笼,随步伐东摇西晃,左手按着朴刀,满脸的怒气。

“都让开些!!”

中年人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与前方人打扮相同,身材高大,此时正不耐挥手,驱赶众人。

最后一个则身着常服,手握一个墨色布卷,头上的发冠有些歪,满脸胡茬,看上去有些憔悴。

三人穿过人群,走进屋内。

前方的中年人略微打量一番,随即看向地上人影,冲着美妇招了招手:“站起身来。”

美妇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只是眼泪却愈发凶猛。

中年捕快眉头一皱,道:

“我是本县捕快,刘纪,我且问你,你是何人,地上的又是你什么人?”

“回大人,奴家周吴氏,地上的是奴家夫君周坚。”

“这里发生了什么?”刘纪问道。

周吴氏闻言,身子猛然一抖,布满水雾的眼眸陡然一暗,似乎想起了什么骇人的事。

暗暗平复了一下,她缓缓道来:

“方才夜间,我与夫君同塌而眠,却听屋外陡起妖风,随后便有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周吴氏蹭蹭脸颊泪珠,神情慌张:

“我心中惊惧,想着开窗看看是什么...”

“可哪成想,我刚刚推开窗户,便看见一件红衣漂浮半空,在我探头的瞬间,又极速向我飘来......”

“我忍不住惊吓尖叫一声,惊醒了夫君,他将我拽回屋内后,我只听见一声闷响,之后便见他栽倒在地...”

周吴氏止不住的抽泣,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可怜我这命苦的夫君!我只当是他染了癔症才时疯时傻,想不到今日才知,我夫君他,是被诡物缠身了啊!”

周吴氏梨花带雨,言语中尽是悔恨。

围观之人听闻,长吁短叹,议论纷纷。

可人群中的杨安却眉头一皱,露出疑惑神情。

作为新新人类的他,对于这类说法,自是百般不信的。

看向地上的美妇,杨安眼神一凝,随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摇头嗤声一笑。

刘纪闻言神情一滞。

鬼神之说颇为诡谲,即便他有武学傍身,却也有三分惧意。

思来想去,他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蒋仵作,去验一下尸体。”

常服人影急忙上前,手掌抚向尸首,细细查勘。

“双臂,完整。”

“双腿,完整。”

“......”

半柱香的功夫,蒋仵作站起身来,“此人额头凹陷,初步判定,是钝物重击,头骨开裂而死。”

“嗯。”刘纪点点头,随即面向房外众人,道:“尔等今夜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房外人影面面相觑,此时正值午夜,大家都在房中睡熟,即便有什么可疑恐怕也发现不了。

眼看没有回应,刘纪脸色逐渐阴沉,大喝一声:“小二!这家的小二死哪去了!”

“哎,哎,爷,我在这...在这呢。”话音未落,人群后举起了一条胳膊不断摆动。

嘈杂声后,瘦弱的人影从人群中艰难的挤了出来,跑到捕快面前,拱手作揖。

“你今日巡房,可有异常?”刘纪打量小二,神色冷冽道。

小二不敢隐瞒,急忙道:“回大人,今日无事,未见异常。”

“好。”刘纪满意的点点头,略微思虑后缓缓道:

“大门、窗棂完整,未有破坏之痕,你夫君死于诡物之手,便自行处理吧!”

刘纪三言两语便下了决断,众人闻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夫妻独处房内,又无仇家,除了诡物一说,恐怕也找不到什么说法。

可在此时,杨安从人群中迈出,紧了紧身上衣袍,伸出手来:

“且慢!” 第十章 诡异的红衣 “嗯?”

突来的声音打断了刘纪回去补觉的心思。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俊俏的男子自人群中走出。

一边走还一边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屋子,好似并不将他这个捕快放在眼中。

“大胆刁民!”

刘纪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高大男子却先不满起来,手抓朴刀大喝一声。

刘纪却比他冷静许多,抬臂拦下,端详了一眼道:

“阁下是?”

拱手道:“刘大人,在下杨安,梨阳县的仵作。”

两位捕快闻言,四目相对,随后摇了摇头,并未听说过此号人物。

可不同于前者,站于最后的蒋仵作在杨安开口时眼睛一亮。

梨阳县和桃花县相邻,同为仵作的他早就听过杨安的大名。

这不仅是因为杨安家境富裕还从仵作之道的原因,还有杨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验尸本领,可谓名遍琼州府。

若不是碍于家境困苦,或许他早就前往梨阳县一睹尊容了。

现如今,前者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自是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邻县的仵作?”

“你出言喝断本捕,可是有何高见?”手掌压住朴刀,刘纪面色不悦。

杨安见此呵呵一笑:

“高见谈不上,大人断案果敢,在下心生仰慕,这才忍不住打断。”

“嗯?”似乎听出了杨安话语中的讽刺,刘纪更觉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无视前者神情,杨安接着又道:

“大人将此事尽数推诿与诡物,是不是有些不太负责。”

“小子,你说什么!”高大捕快闻言顿生不满,怒喝道,在这期间他还看了看刘纪,见其没有阻拦的意思后胆子更大了几分:

“我家兄长断案如神,此等小案,只需略微查勘便知来龙去脉,岂容你一个仵作说三道四!”

“是吗?”杨安轻笑:“仵作亦有断案之责,在下尚有几处不解,能否容我询问?”

刘纪看了看他,点头默许。

杨安见此不在犹豫,缓步走向美妇,蹲下了身子,盯着她的鞋底,口中问道:

“夫人,鞋底的泥泞从何而来?”

周吴氏娇躯一抖,偷偷移开袖子,从缝隙中看向自己的脚。

当她看到前者口中所说的泥泞之后,眼珠转了转,啜泣道:“想必是白日间追我夫君粘上的吧。”

在杨安走出时她已是认出了前者,略微思量甩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哦,原来是这样。”杨安点点头。

起身来到窗前,双手推开窗扉,凉风瞬间席卷而进,杨安鼻子皱了皱,狠狠的吸了口气。

看向外面。

月色依旧。

向外探探身子,下方还是熟悉的柴垛。

“咦?”

月光照耀之下,柴垛上有一处黑点,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杨安却是记得,傍晚时还没有这个陌生的东西。

“小二!”

“爷。”

“去看看那柴垛之上的黑影是什么东西。”杨安指指楼下,吩咐说道。

“是!”

自人群中听说了杨安真实身份的他不敢怠慢,口中应了一声后急忙下楼。

刘纪闻言也在此时凑了上来,学着杨安的样子向下望去。

只是他却什么都没看到。

不多时,小厮已经跑到了柴垛旁,一阵小跑后手脚并用爬上了柴垛。

杨安在楼上指着方向,小厮终于来到了那个黑影旁。

“爷!是块石头!”

弯腰将其捡起,小厮于下方大喊道。

此话一出,地上的妇人却在众人不曾察觉时身子一震,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拿上来!”杨安道。

“好嘞!”小厮应了一声,双手抱紧石块,从草垛一跃而下。

二楼房间内。

几人围石而转。

石头不大,看上去只有十余斤,可在石头一侧,却沾满了猩红血迹。

众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猜测纷纷。

有人说,这是诡物施法,抛出巨石击杀的此人。

也有人说,这是惹怒天神,降下的手段。

只有杨安,轻轻一笑,看向周吴氏的眼神逐渐冰寒。

清清嗓子,杨安一把扯下了周吴氏遮挡面部的宽袖,直视其双眼,冷冷道:

“夫人,你若说出实情,倒也能保些脸面。”

被杨安的动作吓得一惊,周吴氏有些手足无措,可当她看到一众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又强行镇定下来,缓缓道:

“奴家不明白大人意思。”

“好。”等的就是这句话。

杨安来到刘纪面前,拱拱手道:“大人,此人身死,只怕与这妇人脱不开关系。”

“什么?”刘纪满脸疑惑。

周吴氏也是愣楞的看着杨安,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周围的人群发出嘘声,满面疑惑。

“胡说八道。”高大捕快冷笑一声,对于杨安的猜测嗤之以鼻:

“信口雌黄的小贼,仅凭一块石头就能断出凶手?”

指着地上的石块,高大捕快颇为自信道:

“此石约有二十余斤重,这妇人身体纤弱,能不能拾起尚且两说,便是全力施展,恐怕也难以将一个男子的头颅击碎。”

杨安闻言,略微侧目,这人倒还有些常识。

人的头骨十分坚硬,平地掼死一个成年男子,一击毙命确实不太可能。

咂咂嘴,杨安反问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可若是隔空抛下,击中头颅,又待怎讲?”

“这...”高大捕快口齿一顿,显然他没有考虑到这。

求助般看向身侧,刘纪张嘴应道:

“如你所说,此人是被他发妻加害,于高处抛出巨石掼头而死。”

杨安点头:“不错。”

“好。”刘纪轻轻一笑,没有反驳,神色一转道:“那本捕却有一事不明,还请杨仵作解惑。”

“请说。”

“此妇人方才所说,曾见一红衣在空中飞舞,又怎番解释?”

杨安心中暗笑,嘴角一扬,刚想回应,可不远处的蒋仵作却截过话锋,率先开口。

“红衣之事,只是周吴氏一面之词,做不得数。”

他久与尸身为伴,对于鬼神之说,虽有三分敬意,但却不曾全然相信。

如今,杨安被人刁难,他颇为感同身受,当下忍不住仗义执言。

刘纪头颅一偏,看向后者,眼神冷冽。

“蒋仵作颇懂?”

前者的话语暗含冰霜,蒋仵作不由得后退一步,干干张嘴,最终还是在其威胁的目光中不再开口。

杨安见此,刚要解释一番,却听得身后众人传出阵阵嘘声。

回头望去,只见众人皆是向后方倒去,挤作一团,面带惊惧。

几人循目光看去。

却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件红衣自夜空中飘荡而下,极速向窗棂荡来。

“诡物!果真是诡物行凶!!”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喝,好在此处人多,基本上整个客栈住宿的人都在这里,这才没有四散奔逃。

紧盯着窗外的红衣向此处荡来,两位捕快的手都是按在了朴刀之上,喘息逐渐沉重。

不同他人的惊慌,杨安只是默默注视,嘴角含笑。

就在那红衣临近窗扉,捕快就欲拔刀之时,红衣却突然转了个方向,光芒一瞬,向天空飘走。

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见此一幕,围观众人包括两位捕快,都是暗暗出了口粗气。

回头看向杨安,却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不适。

皱眉打量前者,刘纪漏出狐疑神情。

杨安走到周吴氏面前,弯着身子指向窗外,淡淡说道:

“此计对他人有用,对我无功,我只问你一句,你认不认罪?”

跪地美妇闻言,双眼闪过一丝怨毒,她自认此事也算天衣无缝,却不知哪里出了破绽。

定是诈我!

眼眸精光流转,周吴氏心中暗道。

欠欠身子,她幽幽开口,替所有人说了一句:

“还请大人解惑。” 第十一章 推理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审视着面前的周吴氏,杨安脑海闪过这样一句话。

“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愿。”背身负手,杨安轻声说道。

“我的房间与此间房屋上下相接,今日傍晚时,我曾在窗前观风赏景。”

“那时,我曾打量过楼下的柴垛,顶端并无异物。”

伸手指向石块,杨安接着道:“由此可以断定,此石是傍晚后才掉落柴垛之上的。”

门外众人闻言轻轻点头。

两位捕快却是一声嗤笑,这事并不用推理,充其量算作巧合。

“蒋仵作,请将石块对比伤口。”杨安回身道。

蒋仵作闻言连忙上前,双手抱着石块,把控距离不让血迹粘身。

抬到尸体旁,将血迹一侧比对额头伤口,不多时便得出了结论。

抬头看向杨安,蒋仵作道:

“石块形状与伤口痕迹基本吻合,血液喷溅状也有七分相似,基本可以确定,此物便是致其死亡的钝物。”

杨安并不意外,点点头接着道:

“方才也说了,此妇人身体纤弱,手持重物平地掼死前者基本不能。”

“而她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杨安手指美妇,沉声说道:

“方才我在屋外就在疑惑,凶手为何会选择在客栈之中行凶?”

刘纪听到这里,心头也是疑惑骤起,客栈人多眼杂,的确不是杀人行凶的好选择。

“直到方才我凑近窗棂之时,一股淡淡的香气却让我茅塞顿开。”

杨安凑近美妇,脸上浮出一抹歉意:

“抱歉,我这人天生嗅觉灵敏,虽有夜风搅扰,我却还是闻出了香气本相。”

“什么香气?”刘纪虽对杨安卖关子的行为有些不满,却还是不受控制的问道。

杨安笑了笑,道:“那是香烛的味道。”

“香烛?”众人满面疑惑。

“方才,我已经仔细观察过此人,她的双手拇指隐有勒痕,鞋边粘有泥泞。”

“而雾气又是夜间突起,所以,她定是曾在夜里离开过房间。”

“此为其一。”

“其二,杀人她无需亲自动手,她只需将石块悬于窗外房檐之上,再用鱼线勾住,把点燃的香烛歪在鱼线之上。”

“等到香烛燃尽,烫断鱼线,石块自会从半空掉落,如此距离掼在头上,必死无疑!”

捕快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按照前者所说,的确有可能。

“可那红衣,有何作用?”转念一想,刘纪问道。

不能动动脑子吗?杨安白了前者一眼。

“试问,她要怎么做才能准确无误的在石块落下之前,将自己的夫君唤至窗前,探出头去?”

刘纪毕竟也经历过许多案件,思维倒是比一般人快上许多,听得杨安如此提醒,他只是略一沉吟便想通了过来。

“她需要一个信号。”

“不错!”杨安赞赏道:“红衣便是信号。”

“他夫君患了癔症,对于诡物十分惧怕,她同时将红衣系于屋顶,只等红衣落下,便唤其夫君来看。”

“受惊后,他夫君便会神志不清,那时她只需将之推出窗外,巨石霎时落下,砸在额头,便这般殒命了。”

围观之众闻言,恍然大悟,望着那仍开着的窗扉,似乎也没那么惧怕了。

“可那红衣,又为何荡来?”刘纪挠挠头,那红衣方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又消失,按照杨安所说,岂不是多此一举。

杨安侧目,有些无奈:

“红衣起了作用后便再无用处,只需将红衣与落石相连,落石一下,红衣自会升到屋檐之上,如此一来,痕迹全无。”

“哪怕日后有人发现,她也早已置身事外。”

“只是她没想到,今夜北风骤起,将红衣从房梁吹落罢了。”

“原来如此。”得到解释,刘纪点点头,心中已是认可。

蹲下身来,杨安审视着美妇:“夫人,在下说的可对?”

周吴氏闻言,抹去脸颊的泪珠,哀怨的神情骤然变得平淡。

盯着前者颇为俊俏的脸庞,嘴角轻扬:

“罢罢罢,今日遇到大人,正是奴家命该如此。”

“大人心思缜密,奴家甘拜下风。”

“如此说,你是承认了?”杨安笑道。

“事已至此,奴家承认与否,又有何相关。”周吴氏苦笑一声,眼中浮出绝望。

“我夫君已死,我本也无意独活,只是可怜我腹中孩儿,恐无缘得见天日了。”

“你怀孕了?”杨安眉头一皱,有些想不通。

难道是与他人所生?想杀夫另嫁?

周吴氏打量着杨安神情不定,似是猜到了前者所想。

“大人不要误会,我设计杀夫,皆是因他背信弃义,并无其他念头。”

从地上站起身来,周吴氏侧立窗边,呼吸着清凉的夜风,缓缓道出一段过往:

“我与夫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家境贫寒,却认真上进,自小刻苦读书,势要考取功名。”

“我家境虽然富庶,可一家老小却从未看轻于他,我更因爱慕之情,甘愿在其身边,端茶递水,早晚侍奉。”

“而我做这一切,只盼他有朝一日,能博得些许功名,好娶我进门。”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说到此处,周吴氏平淡的脸上陡起寒霜,似乎想起什么令人怒不可遏之事。

“可就在我朝思夜盼之时,这负心汉竟然应允了皇室的赐婚!”

“初时我气急,可后来转念一想,皇家赐婚,我等市井小民又如何撼动。”

“索性,我也不再怪他,只要他不负我,哪怕纳我为妾,我也心甘情愿!”

恋爱脑...杨安暗暗心想,这人恐怕要送去大润发杀十年鱼才行。

周吴氏一掌拍向窗沿:

“可这贼子,回乡之后,几次三番将我拒之门外,后来更是差人送来书信一封,扬言与我一刀两段!”

“可恨!可悲!可怜我一片真心错付。”

周吴氏泪如雨下:

“我一怒之下,找了江湖道人,操一手控尸之术,在一天夜里闯入他家,却不曾想,将他吓破了胆,从此患了癔症,变得时疯时傻。”

“官却是做不成了,皇室赐婚也因此不了了之。”周吴氏摇了摇头,神色中有些懊悔,却不知因为哪件事。

“他虽然患病,我却也不嫌,后来嫁做他妻,想着哪怕他一生痴傻,我也愿守着他,给他家延续香火。”

“只是此贼!不仅不领情谊,偶尔恢复神思时还与我恶言相向,说是我阻了他的前途!”

“几次三番,我终于心灰意冷,今生真心错付,但求来世有缘,所以今日,才做了如此错事。”

周吴氏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轻描淡写的将此事叙述而出,她的心似乎轻松了许多。

“孽缘啊。”杨安摇摇头,心中暗道。

听着前者的话,杨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可怜谁。

“为何选在此处?”刘纪不禁发问,此时的他也有些许动容,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周吴氏闻言,轻轻一笑:“本想在人多眼杂处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事成之后也好摘除自身。”

“不曾想...”摇摇头,周吴氏看向杨安:“倒是奴家机关算尽,百密一疏。”

“唉...”

“想是奴家前生造孽,今世偿还吧,也好,也好...”

杨安摇头叹气。

刘纪则认真审视着杨安,眼里也没有方才的不屑。

转身看向高大捕快,指指周吴氏道:“带走吧,不用带枷了。”

高大捕快会意,将方才已经准备好的铁链塞回腰间,随即侧开身子。

妇人见此,也是识相的先行一步,向门外走去。

路过杨安时,周吴氏身子顿了顿:“大人断案,颇有神异之处,是个聪明的...”

杨安一笑,不曾回应,在他看来这案子并不难。

“只是方才,那红衣再次荡来,却不是奴家设计。”

“嗯?”杨安眉头紧蹙,怪异的看来前者一眼:“不是故技重施?”

美妇抿嘴一笑:“自然不是...”

身子向他靠了靠,声音低不可闻:“奉劝大人,对于诡物,还是要多些敬意。”

话音一落,周吴氏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一声长叹离开此地。

只留杨安僵在原处,细细品味前者的话。

呆呆的看向窗外,一身汗毛瞬间从皮肤上爬起。

这是他自穿越而来。

第一次对这个只在书本中了解过的大明朝,产生了怀疑。 第十二章 登船 愣神之时,刘纪走到面前,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轻蔑,拱手笑道:

“杨仵作,佩服。”

回过神来,杨安回礼:“只是留心了些许细节,大人谬赞了。”

“杨仵作过谦了。”捕快摆摆手,接道:“敢问贤弟此次来我县可是公事?”

贤弟?这就套上近乎了....杨安神情一愣,随即道:“并无公事,只是家中有些变故,想着游历一番,散散心。”

刘纪点点头,示意了然: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若是看得起我,贤弟在本县有何难处尽可来衙门寻我。”

“能力之内,定不推脱。”

杨安笑着点头,拱了拱手:“那便先行谢过刘兄,只是我明日便会过江,恐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无妨!”刘纪爽朗一笑,道:“你我相交不在一时,日后若有闲暇,便来此处一叙。”

“那是自然。”

...

万福客栈。

送走了捕快的杨安回到了房间之内。

床榻之上,杨安双臂枕于脑后,黑暗之中,他却睁大双眼,无心睡眠。

盯着面前的空间,忍不住回想着周吴氏临走时说过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真是前身偏安一隅,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难道,这个世界真有诡物不成?”

杨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

不无可能...在他第一次了解到记忆中的修炼体系,他就对这个世界有过怀疑。

如今看来,若是道家、佛门以及武者的修炼途径是真的,这个世界或有诡物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此处,杨安紧了紧被子。

过了一会,他还是感觉有点漏风。

“吕兄?你冷吗?”

“......”

...

桃花县衙。

刘纪手里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忙不迭的送进嘴里,一边听着面前的高大男子说着他刚刚听来的小道消息。

“你是说,杨安此行是押人北上?”

“不错,我也觉得有些蹊跷,那吕为自身是五品高手,梨阳县怎会派一个仵作押人。”

高大捕快咽了口口水,将目光移开,接着道:

“即便吕为自己不想逃,他背后势力若是得知他出了琼州府,恐怕也会在途中设伏,将人掳走。”

“到那时,只怕杨安也无力活命。”

高大捕快与杨安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却知前者并无武学在身。

若是所想成真,凭杨安自己,难逃一死。

刘纪听了前者的话,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将口中的包子吞咽而下,剩余的递给了前者。

“如此看来,只怕我这小兄弟是被人诓骗了。”

抬头看了看天,群星隐匿,隐隐已有亮天的意思。

刘纪凝眉顿首,略微思量后疾步走到一处书案前,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研磨提笔。

不多时,晨光微熹。

万福客栈。

早起的仆人正在洒扫。

偶尔还聚在一起,议论着昨夜之事。

属于杨安的房间已经陷入寂静,被褥叠的整齐。

巷道之上。

两道人影奋起扬鞭,大腿用力夹着马肚,一路疾驰。

...

码头。

此时的天光并不浓烈,但此地却早已经聚满了人影。

放眼过去,黑压压,乱腾腾。

大包小裹,拖家带口,公鸡左右腾飞,老狗前后窜挪。

杨安翻身下马,手拽缰绳来到驿口。

桌案后的小吏不曾抬头,语气不耐的问:

“几人?”

“两人。”

“去何处?”

“京城。”

小吏抬眼看了看,此地偏远,去京城的着实不多,所以他也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报出名号。”

“杨安。”

执笔的手猛的顿住,小吏面带古怪,随后压低声音道:

“梨阳县的仵作?”

“阁下认识我?”杨安疑惑道。

看了看四周,小吏站起了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了杨安手中。

“有人托我将此信交于杨仵作,嘱咐定要在开船前翻阅。”

“哦?”

杨安接过信,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陌生笔迹,心中不免疑惑。

略微思虑,杨安将信塞进了怀中,拱手道:“多谢。”

小吏摆摆手,道:“一会你可直接上船,不必排队,船上已经开好房间。”

杨安点了点头,听闻此话的他已经大概有了猜测。

自己初来乍到,知道自己身份且有相当能量的人,并不多。

“替我谢过此人。”杨安没有点明身份,含糊说道。

小吏微微颔首,坐回了椅中。

见此一幕,杨安冲着身后人示意,两人各自把握缰绳,随人流向前走去。

就在杨安的身影没入人群之时,小吏的身后突然走出两个玄衣,默默的注视前方。

“刘捕快。”小吏拱手示意。

刘纪压下了前者想站起的身子,道:“给他了?”

“给了。”小吏有些受宠若惊,急忙道。

“那就好。”刘纪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大哥与他非亲非故,为何冒险帮他,此中事定有蹊跷,若是此信被人寻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高大捕快不解问道,他二人与杨安只有一面之缘,不明白前者为何相助。

“如此青年才俊,夭折岂不可惜?”刘纪笑笑,解释般说道。

“贤弟安心,那信是我左手书写,字里行间亦无所指,哪怕出了意外,也不至殃及自身。”

高大捕快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后,终究觉得还是有些冒险:

“事既出,必有痕迹,只希望这人能似大哥所说,是个聪明人吧。”

两人四目眺望江上的船只,脸上神情各异。

江风骤起,码头边的大船摇摆不止。

行人神色急迫,你争我抢鱼贯而入。

船很大,足够容纳数百人。

只不过,平民只能屈身在一层。

家境富裕的可多花些银两前往二层。

至于第三层,则是专为官府人员设立,寻常人却是坐不得。

这也导致了,虽然第三层极其宽阔,却只隔开了数个房间而已。

而在此时,其中一处颇为华丽的房间中,吕为正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杨安则倚靠窗前,仔细翻阅着信纸上的内容。

目光在信纸和吕为身上反复游离。

神色阴晴不定。

按照信中所说,这吕为竟和鞑靼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更有人说,吕为行刺,正是奉了鞑靼可汗之命。

将信纸拿到火烛前点燃,杨安顺势坐在椅中。

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思绪翻腾。

原本的他便是知道,这一路押送不会轻松,但终归结果值得。

九品的官职虽小,但也算有了自保能力。

可现在看来,此行不但不轻松,还多了几分丧命的可能。

如此一来,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如此一趟是否值得。 第十三章 交易 推开窗。

冷冽江风倒灌。

下意识的紧紧衣袍,杨安居高临下。

此时的船只还未开动,下方黑压压的人影依然喧嚣。

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杨安皱起眉头,看来这就是让我发船之前看信的缘故了吧。

暗自思虑,最终摇了摇头。

现在下船,倒是可以将吕为送回梨阳县,虽然会落人口舌,但最起码性命无虞。

哪怕面对姬二娘,只要自己乖乖交出家产,做低姿态,想活命,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杨安审视自心,他自认为如此活着,倒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前世的他,走了父母为其精挑细选的道路,虽然生活过得去,但是他并不快乐。

如今重活一世,自己可谓是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何不如拼一个锦绣前程。

想到此处,杨安不在迷茫,掩上窗扉席地而坐,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本子,认真钻研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何不同。”

就在杨安翻开书册时,吕为也睁开了双眼。

注视着前者手中的武学功法,脸上浮现一抹诧异,随即撇了撇嘴。

他一眼便看出了前者的功法归属。

那是皇帝亲卫锦衣卫传扬各地的基础武学,虽然是皇家所属,但却因数量庞大,也在坊间黑市流通。

所以,有不少囊中羞涩之人,会将此本功法作为自己的入门选择。

虽然不算上乘,却是皇家著作,至少不会像其他杂本武学误人子弟。

只不过,武学入门并不简单,若无人引导,仅靠自己摸索的话,一辈子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大多数人都是练个一知半解后,或做个狱卒捕快吃上一口公家饭,或寻一个偏远山头占地为王,痛快几年是几年。

吕为对这一切自然十分清楚,所以当他看到杨安拿出此武学功法时,才不禁撇嘴。

只是这一切,杨安却是不知道。

眼神死死的盯着带图的黄本,他眉头紧锁。

上面的文字每一个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后仿佛就变成了一本天书,变得晦涩难通。

垂下功法,杨安一手捏捏鼻梁,神情中有些许无奈和纠结。

忽的,他感觉到身子一颤。

大船在此时动了起来。

杨安面色一苦,顺手将功法抛掷地面。

“什么逼玩意,狗都不练,我呸!”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江风呼啸,把杨安的呼喊掩盖其中。

感受到杨安的情绪,吕为在此时缓缓开口:

“你想练武?”

习惯了前者总是一言不发的杨安,听见此话后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揉揉眼睛,耳朵向前凑了凑。

“你没听错,就是我在问你。”吕为无奈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确认了是前者搭话,杨安问道。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嗯?”杨安愣了一下,带着疑惑看了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条件?”

吕为没想到前者如此直白。

不过他也是个武者,对于此等直来直往并不反感,转而神色一正,道:

“你只需告知于我,你们是怎样将我武力封禁的即可。”

吕为自从离开梨阳县直到如今,尝试了无数次冲开禁制,可却屡屡失败,内力始终如龟速运转,任他怎样努力不见起效。

最后他只能选择放弃,尝试从杨安身上获取一些线索。

不过他也不傻,并未提及自己还有几分武力,只是顺着杨安曾说过的话,谎称自己全身被封。

杨安闻言心中暗笑,前者神情淡然,但他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善的意味,眼神一转道:

“你若有心教我,便传我一套武学功法,待我学成后,未必不可将封禁之事告知于你。”

吕为闻言,拧眉笑道:

“你倒是好打算,武学虽不像道家、佛门功法那般晦涩,却也需要打好基础,你初悟此道便想一步登天,岂不是痴人说梦?”

“那你意如何?”杨安问道。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一招保命之法,你可自行学习,有我在旁指导,不出三日你便可融汇贯通。”

吕为沉吟一瞬,缓缓伸出三指:

“不过三日之后,你要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于我。”

“呵呵。”杨安干笑一声,摆摆手道:“你这算盘打的,未必没有我的响。”

“只用一招防身技便想换取全部信息,你当我是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话语间带着讽刺。

“那你想怎么样?”

吕为闻言,神色不悦,虽然自己现在武力被封,但仍然是实打实的五品高手。

若是搁在平日,想拜自己为师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京城,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对他阴阳怪气。

杨安沉默,半晌后学着前者举起三根手指,缓缓道:

“我不为难你,你只需教我三招,两攻一防,我只需学会其中两招,便将自己所知消息尽数告知与你。”

“至于时间吗...”杨安背过手去:“就看你这个一技之师教的快慢与否了。”

“你!!”

吕为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盯着杨安的脖颈,吕为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握紧,心头泛起杀意。

干脆杀了这个小子!日后再慢慢寻找解决之法!

前者神情变化,杨安看在眼中,心脏不由得紧了一紧,随即不着痕迹的向窗边挪了挪,眼神扫过地上的泛黄功法,有一丝心疼。

时间仿佛滞住,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压抑。

就在杨安即将承受不住想推窗逃走时,却只见吕为长长的出了口气,握拳的双手也随之缓缓松开。

旋即脸上略带疲惫的说道:

“便依你。”

话音一落,吕为退回床榻,盘坐其上。

时间虽短,但他却在心中多番思虑。

他现在连体内异常的原因都不知道,更无解决之法,这世间奇药千百种,若是自己一一尝试,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搞不好一辈子都会困在这个境界,再无晋升之机,杀杨安虽然容易,但后果却是他不能接受的。

几番考量,他最终只能选择接受杨安的提议。

目光在前者身上扫过,激荡的心绪缓缓平静。

现在的杨安毕竟还无半分武学傍身,即便学了三招两式也不是自己的对手,生杀予夺亦在一念之间,当下也无需担心。

念及此处,吕为闭目调息,不再关注。

而杨安此时,心里狠狠的松了口气,方才前者打量自己时,他隐隐有一种被猛虎盯上的错觉。

若不是自己心理素质还可以,只怕早就跳窗而逃了。

默默捡起地上的功法,轻轻掸去灰尘,塞进怀中。

再次确认了前者脸色平和后,杨安于桌底抽出了一个凳子,一屁股坐在了吕为面前。

“吕兄?”

“嗯?”

杨安嘿嘿一笑,道:

“此时若有闲暇,我们便开始吧!” 第十四章 我是天才?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水天一色之际。

一条大船摇摆于微澜之间。

浪涛声下。

大船顶部不断传出呵责之语。

“躬身含背!”

“双臂摆直!”

“腿哆嗦什么!”

房间之内,杨安按着吕为的传授艰难的调整着姿势。

额头不断的滴落汗珠,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摆子。

这具身子,终究还是羸弱了些。

感受着全身各处不断传出的酸痛感。

杨安咬牙吐槽。

“休息一刻。”

观察着杨安隐隐到了身体的极限,吕为提醒一句。

此举并不是因为心疼,相反他比谁都急。

可习练武学功法,不在一朝一夕,而在朝夕,更兼劳逸结合,才是快速晋升之道。

即便速成两招把式,也要讲究方法。

杨安闻言,神情一松,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身子一栽就向床榻倒去。

“起来!不许躺!走两步!”吕为看着瘫软在床的杨安,厉声喝道。

杨安神情不忿,哀嚎一声默默起身,在房间内画起圈来。

……

“来,继续!”吕为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待到他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催促起来。

杨安第一次感觉一刻钟的时间过得这般快。

但他并未拒绝,刚刚恢复体力时,他感觉到体内似乎流淌出阵阵暖流,所经之处,都有一种焕发新生的感觉。

轻轻甩了甩头,杨安有些怀疑是自己脑袋缺血导致的幻觉。

“站好!”

吕为不知从哪里抽了一截木枝,指着杨安喝道。

急忙摆好姿势。

吕为前后看了看,木枝在手中一颠又一颠,脸上漏出满意的神情,显然对于前者这次摆出的姿势,还是颇为满意的。

而摆好姿势的杨安,对于方才的感觉,此时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沉心定神,体内的血液便开始加速流动,一时间心脏开始猛跳,砰砰作响。

审视体内的怪异,杨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难道我是武学天才?”

吕为仿佛看穿了前者的想法,解释般拆穿道:

“你不是天才,这是正常的。”

杨安翻了个白眼,我热烈的马,你人还怪好的。

吕为接着道:

“我教你的可是正经八百的上乘武学功法,虽然只有寥寥三招,却兼具攻防,施展基础姿态时会自然调动内力,同时加快血液流动,提升反应,便于对敌。”

“我有内力?”杨安更加疑惑。

“当然有。”吕为回到道:“内力每个人都有,只是强弱不一罢了。”

“而且,内力后期也是可以修炼的,内力越强者,武学功法习练的也越快。”

原来是这样...杨安点点头,从前的他对修炼没有兴趣,也并不了解,直到今天听了前者的讲解才恍然大悟。

“那道家、佛门修炼的修炼方式也是如此吗?”想了想,杨安又道,他也想趁此时大致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吕为思考了一下,“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但归根结底也算殊途同归,应该差不多...”

打量着他的心虚神情,杨安撇撇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我的内力算什么程度?”

吕为定神看了看,“看接受的速度,勉强中上游吧。”

“一个人内力最强时便是刚出生的时候,如果不曾习武便会缓缓散去,后天如果习武较早,却能及时锁住。”

“在此基础上,认真习练,成年后,五品以上等级,还是能轻易到达的。”吕为解释道。

杨安汗颜,俗话说穷文富武,从小习武到成年,花费的金钱和精力可是极其庞大的。

怪不得古代的大侠出手阔绰,感情都是富二代啊。

默默嘀咕了一声,杨安有些无奈,前身的家境不错,只可惜不曾研习武道,否则也定有一番收获。

“只要还能修炼出来,那就还有机会,至于武学功法什么的...”杨安偷偷看向吕为,心中暗道:“不急。”

...

雷州府。

徐闻县码头。

临近傍晚之时,大船终于向岸边靠去。

杨安位于顶层,看着陆地越来越近,心中也不由得放松许多。

一路颠簸摇晃,他已经开始有些不适,若不是练了一天的基础武学分散注意力,只怕他早就吐出来了。

随着人流走下船,在驿口签字领了马匹,两人不曾停歇。

驾马疾驰,他二人来到一处主城。

时间已近傍晚,巷道上却人满为患,两旁挂满了纸灯笼,照的此片空间亮如白昼。

此地比之梨阳县却是繁华的多…杨安心想,此等场面,他见的的确不多。

路上的人井然有序的排列长队,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念念有词,身上都穿着奇怪的服饰。

队伍后方,两队人舞动着两条长龙,卖力的吆喝着。

人群之外,不少孩童跟着队伍奔跑,手中举着用糖捏出来的龙形,学着大人卖力的叫喊。

高头大马之上,杨安一手扽住缰绳,一手抓住短鞭。

随着马蹄踩地踢踏作响,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这是什么庆典吗?”

“求雨祭祀。”吕为回答道,经过一天的相处,他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冷冰冰。

“求雨?还祭祀?”杨安有些疑惑。

此地地处热带,还缺雨?

作为合格的九年义务教育达标者,杨安对地理也有相当的了解,自然是知道此地的地理位置。

愣楞的看着人群,杨安摇头苦笑一声。

古人还真是够无聊的,除了造娃以外,倒是给自己编造不少的故事来消耗精力。

有福不享,没苦硬吃,在他们身上却是完美的诠释了。

收回眼神,杨安不再关注,权当他们是为了消耗过剩的精力吧,毕竟此时不像现代科技发达,人们有很多种娱乐方式来消遣时间。

比如唱个有人陪的K,洗个有人陪的脚,都是不错的饭后选择。

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麻将,有机会得去了解了解...杨安挠挠下巴,动起了心思。

“吕兄,天色已晚,今日便在此处休息吧,明日一早去府衙换来过所,你我再出发。”

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夜色,杨安道。

吕为闻言点点头,夜间行路并不安全,武力被封的他自然不会冒险。

两人同时驱马,绕过了人群,直奔城内而去。 第十五章 龙吟 翌日清晨。

杨安早早动身,去过县衙签了过所。

古人没有身份证明,为防止透漏国税、逃避赋役等事件的发生,通过水路关隘需提供证明,也就是过所的作用。

琼州府已经下发,他只需要在雷州府签好字、盖上印戳,此后便可通行无阻。

在主簿那里报请了包裹,马匹,颜色等细则后,便转回了客栈。

大路之上,杨安双指夹着纸张,步履拖沓,隐隐落后了吕为几步远。

昨日他在前者的教导之下,锤炼了一天的武学基础。

初时还不觉着累,可今日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酸痛不止,走路时连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不过这般辛苦倒也值得。

前者传授的三招他已经能打出一招,虽然威力不高,但照猫画虎,架子功夫还是很足的。

就在杨安考虑要不要趁热打铁今天再学一招的时候,迎面却有一队人吹吹打打走了过来。

头里四个人两两一组,抬着一个不曾封盖的小棺材,里面坐着一对童男童女。

杨安路边观望,不由得放缓脚步。

棺材后,一个妇人腿脚发软,哭的泣不成声,若不是身侧有一个中年人搀扶着,只怕已经瘫倒。

而那中年人也是一脸愁容,面露苦涩。

眉头一皱,杨安追上自顾自走在前方的吕为,问道:

“这是在干什么?”

闻言侧目,吕为不曾在意,淡然回应:

“祭祀,没见过吗?”

“祭祀?”杨安想了一下,“求雨?”

吕为点点头,默认了。

杨安联想起昨日那庞大的阵容,和今日那棺椁中的童男童女,清醒过来。

这童男童女是祭品!

望着队伍中众人的平淡表情,杨安只感觉头皮发麻。

虽然他也曾听说过活人祭祀的故事,但看在眼前却还是令人遍体生寒。

想着那一双童男童女今日便会送命,他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别扭。

如此昏昧无知的封建思想,当真可恨。

手掌不自觉的握起拳头,杨安脸色苍白。

吕为回头看看他,神情冷淡:“人过得不如意,就会祈天求地。”

“自怨自艾的借口罢了。”

“无需多管。”吕为摆了摆手,脸上一副见惯了的神情。

可对于前者东西,杨安却充耳不闻。

看不到的,不管也就不管了。

发生在眼前,不管,他于心难安。

不曾过多思虑,杨安转身离去,脚步轻盈,默默的跟上了队伍,走在最后。

吕为前行许久,迟迟不见后者跟上来。

回头来看,却看到队伍后的人影,旋即摇头苦笑一声,转身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人隐匿队伍后方,随着人群吹吹打打,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庙宇。

抬头看去,金漆铜匾上四个大字—

“龙王神庙。”

庙中的外家僧人推开大门,将一行人引进了后院。

院落极其宽阔,青砖铺地,不见一丝落叶灰尘。

院落中央,一个八角铜井缠绕着一道又一道铁链,微风拂过,井口荡出阵阵呜咽声。

人群将木棺放置地面,随后便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严肃极具虔诚。

只有棺中的幼儿,小嘴含住手指,咿咿呀呀的看着这一切。

人群尽数跪倒,乌压压一片。

杨安没有反应过来,直直的站在原地,颇为醒目。

铜井左右站着一胖一瘦两个布衣僧人,看见杨安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后方之人!神龙井前还不跪下!!”

杨安陡然回神,咧嘴笑道:“一口枯井,我为何跪它?”

“放肆!”

瘦弱僧人怒声道,随即急忙跪下身来,冲着铜井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此子出言不逊冲撞了上仙,是我等监管不严,还望恕罪。”

言罢起身,瘦僧人指着杨安道:“这是哪家的家眷!”

跪地众人在杨安说话时便回过头来,目光不善的打量着后方站如青松的两人。

听见前者发问,你看我我看你,确认了一圈后说道:“此二人恐不是家眷,只是跟随至此。”

“岂有此理,龙王神庙,岂容你等随意进出!”瘦僧眼含怒气,挥手道:“来人,把这两人轰出去!”

话音将落,几个布衣从远处跑来,手持长棍,对准二人便要出手。

“且慢。”

杨安轻挥衣袖,随即抬步走来。

对着井边的两个僧人,杨安呵呵一笑,神情陡转:

“小可途径宝地,因不曾见过祭祀,才入院一观。”

“大师得道高僧,屡次发怒岂不是犯了嗔戒?”

“你!”瘦僧人语塞,努力平复心境后缓缓道:“施主若是诚心,我等定不会驱赶,可你不敬上仙,出言不逊岂能怪我?”

装神弄鬼...杨安撇撇嘴。

沉吟一声后,杨安笑道:“倒是在下唐突了。”

打量着杨安做低姿态,瘦僧人也不好过度苛责,毕竟此处人多,他还是需要维护自己高僧身份的。

双手合十,“施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安也不听他恭维,摆了摆手单刀直入。

“小可今生还不曾见过什么龙王,若是高僧能将其唤出与我一见,当真感激不尽。”

“什...什么东西啊?”许久不发一言的胖僧人此时也忍不住了。

只道你是知错愿改,如今却说出此番虎狼之词?

“你是个什么东西?要龙王见你?”胖僧人双目一瞪,宛若铜铃,宽大鼻翼仿佛要冒出火来。

“你看你看,又生气。”杨安拍拍前者的肚腩,讲起理来:

“你让我对龙王尊敬,却又不让我看,如今让我跪一口枯井,那我到底是拜龙王还是拜井?”

此话一出,人群中陡然响起议论之语,纷纷指责杨安不敬天神,定会遭报。

只有一对夫妇不同他人,眼含希冀的看着杨安,似乎察觉到一丝救命的希望。

“无知小儿,能言善辩!”

瘦僧人道:“此井连通江海,龙王供时则来,供过既走,保我一年风调雨顺,造福苍生,岂是我等凡人能有缘窥见的?”

信口雌黄…杨安嗤笑一声,对上前者目光刚要开口。

“吼!!”

嘴未张开,一向平静的铜井之中炸起一道龙吟,此声惊天动地,如同实质般从井口涌出,缭绕院落,经久不衰。

场中众人皆是浑身一抖,急忙俯下身子,不敢抬头。

饶是吕为也被这一声吓了一惊,身子哆嗦了一下。

杨安站在井边,呆呆的看着铜井上还在晃动的铁链,神色恍惚。 第十六章 夜探龙井 “真有龙?”

翻动记忆,杨安尝试找出一点相关线索。

而那胖瘦僧人此时却无暇再顾及他。

急忙起身,慌张摆手:“龙王发怒了!快!快将祭品送进井中!”

“若是降下天灾,可就晚了!!”

众人闻言,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

你推我搡拿过绳子将无盖棺椁绑紧,顺着井口垂了下去。

杨安还想阻止,吕为却伸手将其拦下,默默摇头:

“我现在并无武力在身,凭你一招半式的,也难有所为,不如先行退去,徐徐图之。”

思索一番,杨安无奈叹气,垂下了手。

前者所说不无道理,现在众人神情紧张,迷信在心里已经根深蒂固,若是自己此时横插一脚,只怕会引起众怒,惹得群起而攻之。

思前想后,杨安点点头,两人不动声色,缓缓退出院门。

庙外不远处,一处树荫之下,吕为眯眯眼,道:“你想管?”

杨安沉默。

“此事与你并无相干,何苦自寻麻烦。”

杨安苦笑一声,道理他也懂得。

他深知古人愚昧,即便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能救三人五人,却救不了万万人。

他也想过一走了之,可当他看到那童男童女天真神情时,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

观望院门处不断走出人影,面上皆是带着笑意。

杨安只感觉心头一紧,嗓子干干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只求念头通达。”

“念头通达…好一个念头通达。”

吕为呆呆复述,甚觉此言有趣。

“走吧。”杨安不愿再听隐隐传来的笑声,挥挥手道。

这就走了?不刚还说念头通达吗?吕为有些不解。

而杨安后面的话却是给他解除了疑惑。

“回去准备准备,今晚夜探龙井!”

...

“笃笃!”

“寒潮来临!关门关窗!”

“防火防盗!夜半子时!”

天街巷道之上,清凉夜色如水般倾洒。

不远处,两位更夫一搭一档。

前者鸣锣,后者敲梆,你言我语,信步走过。

然而他们不曾注意的是。

就在他们行过的一处房檐之上,此时正蹲坐两道人影,静静的观望着。

待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杨安才缓缓开口,压低声音道:

“走吧。”

“等等!”

就在他刚想翻身跳下的时候,身侧的吕为却猛将其一把拉住。

杨安闻言心头一紧,急忙趴下身形,不敢出声。

果不其然,就在他刚刚趴下的瞬间。

街角不远处便走过来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人影一步一回首,显然有些心虚害怕。

“孩他爹,我怕!”

此时正是宵禁之时,无由上街者,若被抓住,多半要当做贼人处理。

“就你怕!我就不怕?”

中年男子低声怒斥,似乎想借着斥责声将自己的恐惧冲淡。

“他们来干什么?”

借着月色打量着两人,杨安嘀咕一声。

这两人他曾在白日见过,正是祭祀队伍中最为悲伤的夫妻二人,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记忆犹新。

看来这两人便是那童男童女的双亲吧,思来想去,杨安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只怕与你的心思一样。”吕为也注意到了两人,适时说道。

杨安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这两人,未免太直接了。

如此明目张胆行走大街之上,不亚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服一般显眼。

这不是等着被抓?

然而,杨安的猜想并没有发生,相反,两个人还十分顺利的来到了龙王庙前。

“他们不会想就这般推门进去吧?”

看着在庙前徘徊的两个人,杨安暗道不好。

倘若他们真如杨安所想,那必然会被庙中人逮个正着,到了那时,杨安两人的计划也会被打乱。

他们能等,但是井中的童儿却是等不了,他们晚去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

若是过了今夜,只怕有天大本领,也无能为力了。

“坏了,要误事!”杨安瞪大双眼,俯身抄起一块青瓦,作势欲扔。

可就在即将脱手之时,只见庙门前那中年男子扯了扯妇人的衣襟,恨铁不成钢道:

“你疯了?这般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妇人脸色一抽,转眼便又垂下泪来。

“孩他爹,妾身急呀,一想到我那可怜的孩儿生死不知,我便心神不宁。”

“妇道人家!急有什么用?”中年人沉声怒道:“我叫你来,正是因为翻不过墙围,若是推门而进,你来何用?”

“对,对,翻墙!”妇人面露喜意,突然想起了前者来时的叮嘱。

中年人有些不耐烦,伸手一指:“去那里蹲好!”

妇人不敢耽搁,急忙跑到所指之处,也顾不得晨露沾衣,身子一低便蹲了下去。

中年人抬脚踩住肩膀,身体贴住围墙,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脚底用力一跳,双手全力向上,险之又险的勾住墙头。

妇人栽倒在地,可她此时却顾不得许多,盯着挂在墙上的人影,掌心浸出汗珠。

中年男子也不敢怠慢,一只脚蹬墙,嗓间一声闷哼,双臂用力,随即只听一声闷哼,人影消失在墙头。

看到此处,地上的妇人终于松了口气。

杨安见此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青瓦,只是嘴里愤恨的嘟囔了一句。

“现在怎么办?”吕为问道。

杨安眯眯眼:“静观其变吧,若他能把人救出来,你我倒也省些麻烦。”

吕为耸了耸肩,表示无所吊谓。

他本就不想掺进此事之中,此番跟随,也无非是怕前者出意外,耽误自己罢了。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间,半柱香的时间已过。

围墙外,妇人慌张踱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神情恍惚。

杨安在房檐之上,同样焦急不已。

这么大个活人进去,成与不成总该有个声响,怎么好似泥牛入海,彻底没了动静呢?

别是这老小子跳进井中,爬不上来了吧??

回想起白日间曾观察过的铜井,杨安感觉不无可能。

手掌摸了摸腰间盘着的麻绳,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进去看看的时候,却只见原本漆黑的庙里陡然绽放火光。

“来人!快来人!有人盗取供果!”

话音还未落,阵阵嘈杂伴随着脚步挪移声在院中响起。

墙外的妇人心头一沉,直接便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杨安脸色一黑:“还是被发现了。” 第十七章 龙鳞 此时的杨安干脆不再多想,那中年人已经暴露,自己隐匿藏行已经无济于事。

手掌搭在房檐,纵身一跃从梁上跳下。

吕为见此,轻轻摇头,跟着前者跳了下来。

杨安步履匆匆,走到围墙之下,将方才瘫软的妇人搀扶了起来。

妇人初时一惊,猛的回头却看到一张略显熟悉的面孔,只不过当下神情慌张,却不敢细细打量,急忙垂首,战战兢兢:

“大...大人饶命,民妇误闯此地,就走,就走...”

“夫人别怕,我不是庙中之人。”杨安出言安抚,紧接着将身子低了低,与前者视线持平。

“你是...”压下紧张情绪,夫人凝神看了看杨安,“你是白日那公子!”

借着月光照耀,妇人终于看清杨安的长相,当即便想了起来。

轻轻点头,杨安笑了笑。

妇人神色一苦,急忙跪倒,涕泪横流:

“还请大人发发慈悲,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儿和夫君。”

妇人虽然与杨安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为何,她仿佛在前者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或许是白日时杨安的表现深入人心,亦或许是此时无依无靠的苍白挣扎。

将头颅尽可能的低下去,妇人颤巍巍的等待回应。

心中不断的祈祷着,期望上天能施舍一根救命稻草,将她一家拽出水火。

杨安长叹一声,伸手将其从地上拽起,望着前者一身的泥泞,伸手将其掸去。

“夫人请勿忧心,我既选择现身,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凝神眯眯眼:

“况且我也想看看,龙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

龙王庙内。

八角井旁。

漆黑夜色下聚满人影,点燃的火把照耀通明。

人群围做一圈,中间则躺着一个人影。

仔细看去,正是方才翻墙入院的中年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杨安将妇人安置好,随吕为来到庙后门处。

既然已经暴露,他也不需要再翻墙而入了。

轻扣门钹,发出一阵脆响,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院内众人听闻纷纷回头。

一胖一瘦两个僧人对视一眼,都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胖僧人轻轻颔首,瘦僧人疾步来到门前,隔门问道:

“门外何人?”

听着熟悉的声线,杨安笑着回应:“高僧,我是白日间那出言不逊的小子,烦请高僧开门一叙。”

瘦僧人皱起眉头,前者的声音他也熟悉,况且,叫他高僧的也不多。

“深更半夜,施主何故来此?”

杨安撇嘴道:

“今天受了高僧三句点拨,回身后夜不能寐,每每想起便深知自己冲撞了龙神,故此夜访神庙,只求高僧给我一个机会,向龙王表达忏悔之心。”

瘦僧人听闻,神情一松,身子向前贴了贴道:

“施主既有诚心,无须直面神明,只需随时谨记,常怀感恩之心便可。”

“高僧此言差矣。”杨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接着道:“忏悔之意甚浓,不当面难见其诚。”

瘦僧面色一寒,心说这人听不得暗语,理会不了他的逐客之意,当下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

“今日天色已晚,施主若有诚心,亦可明日前来。”

“不行不行。”杨安急忙摇头,要是明天再来,院中的几人早就让你们吃干抹净了,还怎么寻你们的晦气。

“我忏悔之心躁动不安,断断等不得明日。”说着话,杨安渐渐加大音量,“再不开门,我可要踹门了啊,我真踹了!!”

“等等!!”注视着此处,胖僧人连忙喝止,随即冲着瘦僧人挥了挥手,示意开门。

瘦僧人也不厌其烦,况且杨安语气坚定,只怕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为免麻烦,倒不如此时把他放进来,也好过日后出岔子。

想到这里,瘦僧不再犹豫,双手一拽,大门应声而开。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放下,便被杨安一把攥住,拼命摇晃。

“高僧!神僧!你是个好人!我感谢你八辈祖宗!”杨安唾沫横飞,连声道谢,暗暗的给前者洗了把脸后把手一扔,越过身形走向内院。

“老龙王!我来了!我他妈忏悔来了!”

胖僧人望着杨安一步三摇,打扮怪异,心中一动,神色悄然变化:

“这位施主,你如此穿着,又这般出言不逊,是轻我庙宇无人吗?”

声音不大,却满含怒意,跟在杨安身侧的吕为,不由得认真打量起前者。

忽的心尖一颤,急忙拉住杨安,凑近耳边道:“此人有武学在身,莫要惹怒于他。”

“嗯?”抬抬眉头,杨安谨慎的看了看那胖僧。

一身僧人服饰,头上顶着戒疤,看上去是个僧人无疑,只是浑身却没有一点慈悲气,倒像是个久沾鲜血的屠户。

歪头低语,杨安问道:“能看出几品吗?”

吕为摇摇头,“武者之间,不直接出手拼斗很难看出实力,但看他站姿,也绝非善类。”

上下打量一瞬,“即便不如我,只怕也差不上多少。”

这么强?杨安眉尖一挑,心里愈发觉着祭祀之事扑朔迷离。

此地究竟有什么事,竟有如此强者坐镇?

思虑翻腾,杨安神色一正,歪头在吕为耳边说了句话后,便抬脚迈出走到了胖僧面前。

拱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

众人打量着杨安瞬间变化的神情,不禁发出笑声,只有吕为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绕过人群,翻墙跃出院内。

只过了几个呼吸后,便又翻了回来,随即隐在众人之间,闷声不语。

望着杨安飞快的放低姿态,胖僧人心中虽有怒气,却也不好发作,此时正是关键之时,他不想节外生枝。

淡淡摆摆手,换上一副冷漠神情,合掌道:“施主知错愿改,为时不晚,只求今日莫要再冲撞神明,惹了众怒。”

杨安闻言,轻声一笑,乖巧的点了点头。

胖僧见此,也是微微一笑,挥退前者后不再关注于他。

杨安悄然退到不远处,目光扫过众人,当他看到人群中熟悉的面容之后,嘴角一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许多。

而就在此时,原本安静的人群陡然变得慌乱,数个呼吸后更是如鸟兽般奔逃,旋即露出了躺在中间的中年人影。

只见那中年人此时已经醒来,身子不停的扭动,嘴里发出渗人的吼声,双手紧紧的掐着自己的脖子,舌头吐出半截,眼珠突出,极为骇人。

脸颊之上,肉眼可见的翘起鳞片,火光照耀之下,映出点点寒光!

“龙鳞!他身上长出了龙鳞!!”

“定是他夜探龙井,惹怒了龙王!遭了天谴!”

“快退,退!”

众人惊恐的向后,唯怕沾染自身。

杨安站在不远,紧紧的盯着场中人,喃喃自语:

“龙鳞?我看着怎么不像啊?” 第十八章 你再说一遍? 打量着中年人身上的异变,杨安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垂首凝眉,苦苦思索。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对了!!”

一拍额头,杨安突然想起前世曾随手翻阅过的一本古籍。

印象里古籍极其破旧,上面记载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病症和解决之法,更有一些病证颇具神话色彩,当时的他对此十分感兴趣。

只可惜那古籍不是全本,而是残页。

杨安后来还在各大网站和论坛上尝试着找过全本。

只可惜并无结果,再后来,便逐渐忘却了。

而直到今天,中年人身上熟悉的症状,又使他回想起了那古籍中的记载。

隐约间,他还依稀记得这个病症有一个颇具现代化的名字。

“舞鳞症!”

【舞鳞毒,染此毒者呼吸困难,血液逆转,皮肤会逐渐固化、坚硬,最后节节翘起,形似龙鳞,不及时施救则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解救之法:生姜一钱,白蒜二两,捣碎混合凤凰油于火焰之上燎烤白气,鼻嗅可解。】

观望着中年人依旧在地面上痛苦呻吟,杨安断定,定是此毒无疑。

逆着人流,杨安移步到中年人身侧,抽出绳索打了个对折,掰开前者的嘴塞了进去。

环顾四周,人群退的老远,面带惊惧的看向这里。

这毒倒与他们无关…害怕是能装出来的,但发自内心的恐惧会有生理表现,认真审视,杨安确信,他们对这毒并不知情。

“施主此举何为?”胖僧挑动眉头,不解问道。

“此人不是受了什么诅咒,而是…”话音一顿,杨安盯着前者双眼,“而是有人下毒!”

“毒?。”胖僧口齿一顿,随即故作平静,冷笑一声,“此人夜闯龙井,有此下场正是龙王降怒,何来中毒一说?”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前者身长龙鳞乃是他们亲眼所见,比较之下,杨安的话自然没什么说服力。

撇撇嘴,杨安没有反驳,站起身来叹口气道:“如此说来,我倒真想看看这井底到底有什么了?”

“常言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如此惨状摆在眼前,施主还想一探?”胖僧摇摇头,随即脸上一寒:

“当真不知道该说施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蠢!”

装作听不出前者的嘲讽,杨安淡然回应:

“我这人天生大胆,若是高僧允许,我倒是愿意跳井一观。”

“哈哈哈。”僧人闻言大笑,自顾自转动臂膀:

“庙宇重地,施主若是一意孤行,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杨安侧目,望着前者隐带威胁的目光,心中已有猜测。

如此强势,井底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暗暗握拳,瞥向隐匿人群中的吕为,只见他微微颔首。

嘴角轻扬,杨安看向云后月色,低声自语。

“看这时间,也该来了...”

胖僧审视杨安的古怪动作,霎那间没来由的心头一震,耳朵不自然的动了动。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放大,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彭!”

几个呼吸后,庙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射四溅,扬起一阵灰尘。

“锵!”

飞尘中,玄色人影鱼贯而入,猛的抽刀将此处层层包围。

为首一个男子巍然不动,漠视的扫视四周后,一眼便注意到了不同于他人装扮的杨安。

疾步来到身前,抱拳躬身。

“敢问,可是杨安杨大人?”

“小小仵作,担不起一声大人。”杨安谦逊道。

得见前者不曾否认,男子顿时一喜:

“在下徐闻县捕头周离,奉知县大人调令,前来保护大人。”

胖僧人神情呆滞,“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头?竟能惊动知县?”

不动声色打量着冲进来的捕快,足有七八人之多,就连四品的横刀捕头周离也亲身前来,放眼过去,可谓是徐闻县全部班底尽数到此。

如此阵容,极为恐怖。

胖僧冲着身旁人使了个眼神,瘦僧人立即会意,急忙小跑上前,双手合十:

“周捕快,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漠然垂眼,周离冷道:“有人状告你处强掳童子,我等奉命来查!”

“这...”瘦僧懵了一下,这事知县大人不早就知道了吗?

心中想着,又欲开口,可当他看到前者不善的神情时,急忙一顿,悻悻闭嘴。

“杨大人,还请移步县衙。”冰冷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意,周离道:

“知县大人得知有贵客临门,特备薄酒,欲尽地主之谊。”

杨安笑着摆了摆手,略带歉意道:

“替我谢过知县大人,只是酒就不必了,此地还有些事悬而未决,你且助我一臂之力。”

“全凭大人吩咐!”周离回道,他的话音未落,四周又断断续续响起同样的话。

朴刀横在胸前,映射寒光。

围观的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杨安的眼神逐渐变化。

此情此景,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杨安的身份不一般。

四品捕头唯命是从,本县高官静候登门,这般排场,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转身来到胖僧面前,杨安嘴角含笑,耳朵向前凑了凑: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肥硕的脸颊一抖,胖僧没有回应,只是衣袖下的手掌暗暗握拳,发出几声脆响。

打量着前者神色,杨安突然意识到自己靠的太近了。

笑意如常,杨安不动声色的向后挪了挪。

退出几步,确认了没有危险后,杨安振臂一挥。

指了一个捕快,让他去准备生姜白蒜等物,又叫过两个人系好绳索,沿着铜井边顺了下去。

不再迟疑,杨安回身拱手:“周捕头,我要下井查看一番,烦请随行左右。”

杨安看似询问,实则却不容反驳,他深知自己武力低微,只会一招还不精通,自然不会独行犯险。

如今有一个四品高手在,不用白不用。

周离倒也没推脱,抱了抱拳:“遵命。”

……

铜井已经枯竭,空间由此显得宽阔。

潮湿,阴冷,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皱着眉头捏住鼻子。

借着火光,杨安一步步小心向前摸索。

“大人,井下可是有什么异常?”周离跟在身旁,不解的问道。

“白日间,我曾亲眼所见,有人借祭祀神龙的名义将两个童子沉入井中,此番前来,正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此处作乱。”

杨安没有隐瞒。

“原来如此。”周离点点头,将火把又向前伸了伸。

“难道大人不信?”

撇撇嘴,杨安自然知道前者的意思,心想,也就是你们这群古人才信什么龙王、龙神的,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周离沉默了,因为他也没见过。

空间静了下来,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手掌摸索的石壁,杨安有些焦急。

脚下除了泥泞再无其他,更别提什么童子身影。

两人摸索许久,并未见到什么异常,周离陡起去意,

“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周离脸色一寒,手不自觉的抓向朴刀,耳朵竖起。

杨安也瞬间停下脚步,眼神死死的盯着面前一片漆黑处。

黑暗之中,只听见一声兽吼传来,隐隐间,还夹杂着两道童儿的哭声。 第十九章 大蛇 铜井之下,两道人影先后跑过。

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极速飞驰。

不多时,黑暗尽头另一片空间赫然显露。

杨安站在周离身后,眯眼望去,黑暗中一双绿光定在半空时隐时现。

细细嗅来,腥臭味愈发刺鼻。

周离向前一步,手中的火把向前递了递。

火光摇曳,那双绿光后的东西现出原形。

“好家伙!!”

周离瞳孔一缩,抓着火把的手不由得一抖。

杨安也看到了这一幕,干干的张张嘴,话语噎在嗓间。

铁桶般粗细的身躯,一环一环的盘绕在地,三角形的扁平脑袋,不断的吞吐蛇信,虎视眈眈的看着突然闯入此地的二人。

正是一个成精了的大蛇。

“周捕头可能擒它?”悄悄向前靠了靠,杨安贴近耳边问道。

“大人玩笑了,凭在下四品实力,只怕还无力擒得此物。”周离自嘲一声,“若想生擒,恐怕只有五品高手,才能做到。”

五品?他倒是认识五品的人,只是那人现在武力被封,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杨安沉默一瞬,看向大蛇身下。

那里摆放着一个四方木笼,笼中有一对童男童女紧紧的抱在一起,缩在角落看着身侧的庞然大物,不敢出声。

只是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似乎在诉说着心中的惧怕。

“若只是救人可有把握?”

周离闻言,目光飘动,大量一番后道:“可以一试。”

“好,那便有劳周捕头了。”

“大人且退后几步,避免受伤。”

随口嘱咐一句,杨安急忙退了几步,却只见周离将手中火把一甩,在空中画出一道流光。

“咔嚓!”

只听见一声轻响,火把被钉如石壁之中。

“锵!”

随即一声嗡鸣,寒光一瞬,周离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陡然射出,直奔大蛇而去。

大蛇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诧异,蛇信陡然吐出,只见蛇身猛摆,巨大的尾巴夹带风声,向周离砸去。

站在不远处的杨安打量着瞬间便交战在一起的两道黑影,暗暗咋舌。

“这就是武者的实力吗?”

“大人接着!”

愣神之际,一道爆喝炸响,急忙抬头,只见场中的周离虚晃一招,绕过大蛇窜到了笼旁。

飞起一脚,笼子应声飞来。

不得不说,那周离力度控制的刚好,这一脚只是将木笼踢飞却不曾踹碎。

眼看着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杨安不敢怠慢。

急忙回想起曾跟吕为学过的一招防身术,急忙摆出姿势。

木笼瞬间便到,杨安双手一抄,于空中卸掉下坠之力,滴溜溜转了一圈后,将其平稳的放在了地上。

将木笼中的童男童女拽出,杨安粗略的扫了一眼。

脸色苍白了一些,神情有些萎靡,但好在没有外伤。

暗暗的松了口气,杨安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冲着仍在拼斗的人影喊道:

“周捕头,人救出来了,勿要恋战。”

“大人先走,我这便来!”周离匆忙回应。

那大蛇看着木笼被前者踢走,仿佛也被激起怒气,攻势瞬间变得愈发凌厉,这也让周离暗暗叫苦。

招架之余,逐渐变得力不从心。

杨安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让前者分神。

念及此处,杨安也不犹豫,叮嘱一句后迅速脱离。

余光看向火光逐渐变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与大蛇缠斗的周离终于松了口气。

朴刀翻转,一脚蹬退大蛇,周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纸包。

刀锋斩过,纸包一分为二。

周离猛的一挥衣袖,瞒天金粉飘荡而出,直奔大蛇而去。

大蛇依旧摇摆着巨大的身躯向周离扑来,可当它沐浴在金粉之中时,前冲的身形陡然停止。

碗口大小的竖瞳猛的一缩,然后像是见鬼了一般极速退去,一头扎进黑暗之中。

周离见此,缓缓的出了口气。

“这个畜生!”揉揉发酸的手腕,“还好将这东西带来了,否则今日还真是骑虎难下...”

低声念叨了一声,周离走到石壁旁,手腕一翻将火把拽了出来。

瞟了一眼黑暗处,周离轻啐一口,转身离去。

院落之中。

杨安和周离已经从井下爬了上来。

“孩子!我的孩子!”

此时的中年人已经清醒过来,正和妇人抱在一起。

当他二人看到杨安怀中的孩子时,皆是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已经清醒过来的中年人更是顾不得浑身疼痛,急忙跑过,一把将两个孩儿揽进了怀中。

两个孩子也在此时才从惊惧中清醒,嗅着父母身上熟悉的气味放声大哭。

杨安见此,嘴角轻轻一扬。

“还算及时。”

而在此时,独自留下断后的周离也在此时爬了上来。

来到杨安身边,周离拱了拱手。

杨安回礼,缓缓道:“此次多亏了周兄相助。”

“大人哪里的话,我乃本县捕头,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周离强笑一声,谦逊道。

杨安点点头,这话说的,还算有些水平。

突然,杨安伸手在前者胸前拍了拍,周离眉头一皱,见前者并未有其他动作,才缓缓松了口气。

“脏了。”杨安解释道。

“许是方才与那大蛇想搏之时,不小心蹭上的,无妨。”

“嗯。”杨安眯了眯眼睛,轻声嗯道,眼中却突起一丝怪异。

“周兄,你有点香啊...”

“香?”周离眉尖一抖,低头闻了闻笑道:“大人玩笑了,我等武者身上只有汗味,哪有什么香味。”

“是吗。”双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和拇指不断的揉搓。

就在前者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目光时,却见杨安爽朗一笑,“或许是我闻错了吧,无妨无妨。”

周离闻言,神色一缓,干干的赔了几声笑。

望着前者神情,杨安猛的一拍额头,急忙回头看向身后。

那一胖一瘦两个人影,果然不见了。

暗暗咬牙,杨安直呼大意。

“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歪头看向刚刚凑上来的吕为,杨安压低声音道。

“你与那捕头刚刚下井,那二人便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遁走了。”

“果然有古怪。”眉头紧锁,杨安心虚不宁。

虽然他今日救下了这一对童子,但斩草不除根,只怕他一走,有人又会故技重施,到时候,可不见得还有此机缘了。

拍拍脑袋,杨安有些牙疼。

思虑一瞬,杨安拍了拍手,将场中众人的目光聚到此处。 第二十章 算计 站上井沿:

“诸位!请听我一言。”

纷纷侧目,看向杨安高举双手,众人漏出疑惑。

“井下一遭,我已经确认,龙王之事虚无缥缈,所谓的龙王,不过井底的一条大蛇罢了。”

那胖瘦僧人逃脱,杨安已经无从寻找,为了避免日后重蹈覆辙,他决定将此事和盘托出。

只要解去人们心中疑惑,龙王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不过他知道,仅凭自己一番话不会让所有人都清醒过来。

但他要做的,只是在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等这种子随风飘满全县,总会令一些人警醒。

毕竟,没有人真的见过什么龙王。

果不其然,杨安话音刚落,便在场中激起一阵沸腾。

“龙王若是假的,那白日吼声又是什么?”

“井底绝对有龙王,这都是他胡乱编造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等也确实不曾见过龙王本相。”有人拖着下巴,喃喃自语。

望着周围议论纷纷,杨安轻轻一笑,虽然大部分人还持怀疑态度,但猜疑已经落地生根,这就够了。

“我与周捕头亲眼所见,白日吼声,无非是地下暗流声夹杂着大蛇嘶鸣,撞击铜井产生的声音罢了。”

杨安添了把火。

此话一出,人群爆发出一阵嗡鸣。

“我相信大人所言!”

杨安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对夫妻便抬起手来,醉中高呼,“大人救了我一双儿女,定不会骗我。”

一人怀抱一个孩子,夫妻二人走到杨安面前,突然跪倒。

“大人救命之恩,我夫妻二人愿以死相报。”

中年男子浑身血迹,涕泪横流,言语之间感激满溢。

伸手将二人扶起,“切不可行此大礼。”

“此番救出你等子女,全依仗这位大人,你们要谢便谢他吧。”指了指周离,杨安道。

“不可不可。”周离慌忙摆手,“这都是大人的功劳,我只不过是陪衬而已,万万不敢领功”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有些不知所措。

杨安见此,无奈摇头,安抚中年人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听得此话,夫妻两人终于放下心来。

看了看怀中子女,男子在其妻子的目光中深吸口气。

“如若大人不嫌弃,草民恳请大人给两个孩儿赐下表字。”

“日后若与恩公有缘,也可让他们有机会报答今日恩情。”男子感觉自己没说清楚,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杨安闻言,感到一阵头疼。

前世今生,他或许算是一个验尸好手,能写几个字,可若是取名赐字,凭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恐怕会徒增笑料。

夫妻似乎看出了前者的窘迫,对视一眼道:“大人无需担忧,贱名好养。”

杨安翻了翻白眼,你人还怪好的呢。

“在下文才浅薄,若不嫌弃,就将平安二字拆解相送,女赐银萍,男叫玉安。”

“银萍?玉安?”

平安两字,倒也映衬此情此景,满意的看看彼此,夫妻向杨安投去感激的目光。

杨安见此,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丢脸。

“杨大人,此间事了,便请移步吧,想必知县大人已经等的急了。”

周离见人已救出,适时说道。

抬头看看前者,杨安拱拱手,“今夜有劳周捕头了,杨安在此谢过。”

“大人不必客气,徐闻县本就是我管辖之地,都是分内之事。”

杨安撇撇嘴,你还知道啊。

“杨某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天色渐明,我等不时便要启程,便烦请周捕头待我谢过知县大人吧。”

“这...”

“周捕头无需担心,你只需告知你家大人,今日恩情杨安记下了,日后回身,定亲自登门!”

望着前者的犹豫,杨安嘱咐了一句。

周离想了想,随即点点头:

“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强求……”

“大人保重,周某告辞!”不等杨安回应,周离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去。

略一挥手,众玄衣纷纷收刀,随行出走。

长街之上,明月偏倚。

“杨安离开后,派人把院门修上。”手掌松开又握紧,周离眉头紧皱嘱咐身边人。

“是。”

……

徐闻县东。

一处古朴的大宅中灯火通明。

坐落中央的一座两层飞檐下,传出阵阵鼓乐齐鸣。

看向屋内,身段姣好的舞女于场中卖力扭动,轻纱罩体,若隐若现。

主位处两道人影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面若桃红。

左边这人衣着朴素,颈套佛珠,看上去像个和尚,只是头顶却无戒疤。

身后站着两个人影,一胖一瘦,此时正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对面坐了一个白须中年人,此时已有三分醉意。

“王大人,一个小小的仵作,何故值得您如此费心?不惜派出全部班底相助于他,这面子未免太大了些吧。”

王大人闻言轻轻摆手,笑着解释道:

“沈维兄有所不知,那杨安虽然只是一个仵作,却身负重职,此次他押送的,可是三法司点名要的人。”

“若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出了事,三法司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引火上身。”

转动佛珠,沈维思考了一下,好像听懂了一些。

“如今皇帝远征,太子监国,若他有幸面见太子,念及我的恩情,将我在太子面前提上一嘴,却也是极好的。”

王大人转转酒杯:“即便不提,也不至于得罪于他,加害于我。”

沈维闻言,撂下酒杯,缓缓抬起大拇指:“还是大人思虑周全,与我这爱财的俗人的确不一样。”

“哈哈哈。”听得恭维,王大人十分受用,“官场,多些思虑,终归是好的。”

打量着前者心情不错,沈维适时的面色一苦:“只是我那夫人...”

王大人“唉”了一声,摆手道:

“沈兄切莫心焦,等那杨安一走,多少童男童女还不是任你挑来下药?”

“话是没错...”沈维犹豫道:“只是没了求雨祭祀的名号,强掳童子,只怕会引起众怒。”

“无妨!”王大人抬手示意,“听说北方近日闹起了山洪,咱们也该未雨绸缪,择一时日供奉山神。”

沈维眼睛一亮,“正当如此。”

“老爷,大人,门外周捕头求见。”两人议论时,一个小厮来到桌前,跪地禀报。

“身边可有他人?”王大人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冷声问道。

“并无他人。”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大人砸吧砸吧嘴,“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人影穿过从众多舞女中穿行而过,当他看到沈维身后熟悉的僧人时,微微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旁,周离单腿跪地,双手一抱:

“大人,确如您所料,杨安谢绝了宴请。”

王大人点了点头,继续夹着菜。

“他还托我转达谢意,说日后若有机会,定会登门拜访。”

“嗯。”低不可闻的应了一声,王大人又问:“他现在人在何处?”

“杨安二人已经回到了客栈,我们的人正暗中跟随,等他离开徐闻县便会回身通禀。”

“好。”撂下筷子,王大人满意道,“做的不错。”

“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是。”

应了一声,周离转身离去。

沈维看看身侧,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第二十一章 男人 晨曦。

天东爬起微弱的光亮,撒在人间。

一片幽深密林中。

两匹高头大马有节奏的行走在黄泥小路上,马蹄踏过青草,沾染滴滴露珠。

马背上的杨安,无精打采的眯着眼。

身体随着马匹上下颠簸。

吕为看着前者,漏出无奈神情。

两个人折腾了一夜,不曾休息便从徐闻县出发,当下不由得倦意袭来,略感困乏。

虽然他是个五品的高手,按理来说几天几夜不休不眠也无伤大雅,但在此时内力被压制的情况下,身体素质远不如前。

不过却也比杨安好上许多,最起码还能有些精神。

“如果昨日,徐闻县的捕快不曾来助你,你打算怎么做?”

打量着杨安昏昏欲睡,吕为找了个别扭的话题。

杨安缓缓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一定会来的...”

“你这般肯定?”吕为疑惑道。

“因为有你啊大哥。”不耐烦的摇了摇头,杨安伸个懒腰说道。

“???”吕为更疑惑了。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怎么不知道。

侧目吕为的神情,杨安扯过缰绳,缓缓说道:

“你是谁?你可是提头人吕为,三法司点名要的人。”

“若是不知道你我经过也便罢了,只要知道了,任何规矩之内的要求,本县官府都不会坐视不管。”

吕为闻言眉头一皱。

提头人?

这个诨号并不好听。

“我在民间是如此恶名吗?”吕为淡淡问道。

杨安无奈叹气,“不然呢?你夜袭户部左侍郎,掳杀平民一十六人,各个摘去了脑袋,又在梨阳县打死三个捕快。”

“这般战绩,称你一声提头人,不足为奇吧。”

吕为闻言,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此名号,甚好。”

打量了一下前者的怪异神情,杨安心念一动,“传闻难道有假?”

回想起几日的接触,前者虽然寡言少语,但并不似传闻中冷血无情。

相反,在神龙庙时,吕为还帮了他不少忙。

自己挑衅胖僧时,也是他及时提醒,自己才知道前者有武学在身,如此方心生一计,招来捕快助阵。

若不是他,自己在那胖僧面前,只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至于救人,那就更别想了。

眼珠一转,杨安神色一凝。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前者自保之举,毕竟自己身死,对他亦无好处。

吕为看着前者神情变换,不由的笑了笑,“我若说传闻是假的,你会信吗?”

杨安顿了顿,说道:“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吕为点点头,“是啊,一个人信与不信,无碍天下人。”

“走吧。”不知此话题上纠缠,杨安扯过缰绳,大马立起前蹄。

“前方尽头不知还有多远,你我还是快些赶路吧!”

话音一落,杨安驾马奔驰,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小路尽头。

随着背影远去,吕为望了望四周,原本还悸动的逃亡之心慢慢搁置。

如果从前是因自身封禁之事不想逃走。

那现在的他则是为了给自己正名。

看向前路,吕为神色一正。

“人生一世,却不能留此恶名!”

心念一动,吕为短鞭挥舞,驱动马匹追向杨安。

...

丛林尽头,杨安驻足一架木桥前。

望着桥后诡异升腾的白烟,眉头紧锁。

身后嘀嗒马蹄声逐渐靠近,吕为跟了上来。

循着杨安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束发男子正在桥对面架起一堆火,手掌不断的转动木制,似乎在炙烤着什么。

吕为凝神望去,随即瞳孔微缩,暗暗瞥向杨安,看到他并未注视自己,才轻轻出了口气。

杨安听到吕为来到身侧,压低声音道: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会有人在此。”

“或许是山中的猎户。”吕为想了想,抛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猎户吗?”杨安嘴角扬了扬,呢喃道。

“走吧,去看看。”

耸动缰绳,驱动马匹,杨安率先踏上木桥,吕为紧随其后。

水流声掩盖马蹄,那人影竟不曾看见杨安两人走来。

直到杨安二人走下桥来,那人才忽觉余光处黑影一闪,当下急忙抬头。

四目相对,杨安愣住了。

男子一袭黑衣,体态纤瘦,脸色苍白,略显病态,只是那一双眼睛却乌黑明亮炯炯有神。

白皙的脸颊沾了几缕灰尘,隐隐间略带几分阴柔。

杨安心头一动,目光向下,纤细的手指正翻动着火焰上的小鱼,虎口处有一层老茧。

脚下一张硬弓随意的摆放着。

如此看来,倒像个猎户。

杨安打量前者之时,前者也在打量着他。

待他看清两人后,便是起身拱手。

“两位公子驻足,可是有事问询?”

杨安翻身下马,笑着回道:

“只是看兄台好雅兴,忍不住驻足观望一番。”

人影笑了笑,说道:

“兄台见笑了,在下久居深山,平日靠狩猎为生,今日天气好,才突发奇想,于此野外燃炊。”

“原来如此...”杨安点点头,目光盯着前者,并无破绽。

“在下杨征,这位是我朋友,吕五,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吕为闻言嘴角一抽,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假名。

杨征...吕五...

人影低声念叨一句,嘴角轻轻动了动。

将手上的灰尘在衣服上蹭了蹭,人影缓缓抬头:“在下慕平。”

“原来是慕公子。”杨安抱拳应道。

“乡野村夫,当不起一声公子。”慕平微笑着摆摆手,随即指了指火堆,接着道:

“相逢便是缘分,两位仁兄若有闲情,在下这里有些酒肉,何不如饮上几杯?”

杨安闻言,看了看身旁的吕为,见到他面无表情,回身点了点头。

“一路奔袭,却有几分饥渴。”杨安笑道:“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让过身形,慕平连连点头:“切莫客气,请请。”

三人依次盘坐而下。

慕平陆续又从鱼篓中拽出几条鱼,随地捡起几根树枝,猛的串了个对过,随即便放在了火焰之上,发出滋滋声响。

不多时,一阵阵焦香弥漫。

杨安只觉得更饿了。

日头高挂。

随着慕平不断的翻动着火焰上的小鱼,焦香的味道愈发浓郁。

终于在期盼时,慕平将烤好的两条鱼递了过来。

杨安和吕为纷纷接过。

吕为看着焦黑的表皮,眉头一皱,又放了回去:“多谢,我还不饿。”

杨安也如前者,先是看了看慕平,又看了看鱼。

这哪像一个猎户烤的,我奶奶烤的都比这个卖相好。

暗暗咽了口口水,杨安强忍着将鱼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咦?”

眉头一皱,杨安盯着鱼漏出疑惑神色。

焦香掩盖之下,一股熟悉的味道缓缓传来。

若不是他凑近了来,只怕还真闻不出来。

举到眼前看了看,杨安嘴角一咧,缓缓放下。

目光紧盯着慕平,轻声道:“慕公子可是认识我等?”

看着两人都没吃自己的鱼,慕平的神色逐渐阴沉。

听闻前者问话,更是心头一紧,僵硬的抬起头来强装镇定:

“杨公子何出此言?”

“哼。”嗓间一声轻哼,“你在这鱼腹中下了迷药,以为我闻不出来吗?”

“锵!”

杨安的话音还未落,一阵剑鸣慕的响彻。

只见那慕平突然发难,双手从腰间左右陡然抽出两柄柳叶缠身刀,亮晃晃指向了二人颈间。

脑袋一歪,慕平笑道:

“闻出来,又如何?” 第二十二章 先走一步 吕为脸色冰寒。

杨安无奈摊手。

“只是不知,我等二人与阁下可有过节。”眼神一瞟,“或者说,阁下是靠打劫为生?”

虽然这般问道,但杨安觉得,前者不像是吃生米的人。

果不其然,慕平闻言笑了笑,长刀一抖。

“修得多言,我看你还有几分顺眼,你若就此离去,我可以不杀你!”

“只有我?”杨安疑惑道。

“铛!”

慕平刚想应答,却感觉手中刀猛的一震,再回神时,吕为瞬间发难。

身形骤起,一脚横扫过来。

慕平急忙架臂格挡,可事发突然,匆忙招架之时,巨力临身,身形借势倒射而飞。

滴溜溜在空中转了几圈,慕平强行掰回身子,艰难落地。

不由得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怒视前方。

他的注意力本就不曾过多关注吕为,却是让他趁机钻了空子。

吕为手掌轻拍地面,立起身形。

盯着慕平,口中对杨安说道:“你先走,我随后便来。”

“你武力恢复了?”杨安打量着前者矫健身形,惊讶道。

“这事以后再说,我先解决此人。”

吕为避过话锋,接着说道:“此人武力不低,你在这里多有不便,可先去雷州县等我。”

杨安看看慕平,随即点了点头。

前者所说不无道理,凭他现在实力,除了添乱还真起不到什么作用。

急忙翻身上马,猛的一拽缰绳,纵马扬长而去。

吕为见人影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嘴中一声冷哼。

“三年多不曾动武,还真是把我憋坏了!”转动手腕,吕为的脸色逐渐变得欣喜,似乎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痛快。

慕平同样目送杨安离去。

刚回头便看见吕为的神情,轻轻一笑:“正好,今天便看看,三年来你究竟退步了多少!”

将左手的长刀隔空抛出,吕为顺势接过。

“锵!”

顺势抖个刀花,吕为笑意更浓。

“来!”

一声大喝,两道人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潺潺流水旁,金铁嗡鸣声,不断炸响。

龙门古道。

杨安驾马飞奔,时不时看向身后,神色怪异。

难道吕为冲开了禁制?

还是并未被封禁武力?

如果是他自己冲开的,那他现在是否恢复了巅峰实力?

如果不曾封禁,那我怀中的药丸又是什么?

许多的疑惑在杨安脑海中闪过。

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不停的挥动短鞭,龙门镇的界碑逐渐在眼中放大。

...

小桥流水。

两个人影此时已经停手。

围做火堆旁,淡定的吃着烤鱼。

“慕姑娘,你从何处得知我受押进京的事的?”双手捧着黑漆漆的鱼,吕为无处下口,转移话题道。

“门内传来的消息,杨安送你进京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我驻守徐闻县,昨天便知道了。”

大口啃着鱼肉,慕平含糊道。

“我一夜未眠,于夜里赶来此地,想着搭救于你。”

“原来如此。”吕为点点头。

“如今杨安已走,你也快随我走吧。”慕平道。

“不行。”吕为摇摇头。

“为何?”慕平有些疑惑。

如此天赐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低头沉吟一瞬,吕为将自身实力被封的情况说了出来。

“怪不得...”慕平恍然大悟。

方才交手时她便感觉到前者实力大退,以前虽然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还能和自己过上几招。

可刚才只是三合便被自己打飞了手中刀。

自己还只当是前者粗心,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走到河边,捧起清水洗洗脸。

慕平漏出的白皙的面容。

双眼透着灵动,或许是因为刚刚的烤鱼有些烫,此时脸颊泛红,颇为诱人。

不自觉的打量前者,吕为老脸一红。

转念一想,吕为又是问道:

“慕姑娘方才所说,若是杨安就此离去,你当真不杀他?”

慕平闻言点点头:“当真。”

吕为眉头一皱,看着前者仿佛不太认识了一般。

这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想了想,吕为有些不甘心,接着问道:“为何?”

“为何?”慕平愣住了,白皙修长的手掌按压在胸前,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他像我的一位故人吧。”

吕为更加疑惑了。

喉头一动,又想开口,却被不耐烦的慕平打断了去。

“你别烦,本姑娘心情好,想放就放,不想放就不放,你管我?”

吕为不敢说话了。

“倒是你,体内的禁制你无需担心,回去后可以慢慢解决。”

“不必了,我体内禁制杨安一定知道内情,跟着他或许才能解决的快一些。”吕为摆手拒绝,接着又道:

“况且杨安本不是我等计划的一环,如今我若离开,只怕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我还是先跟着他吧。”

“看来,你对这个杨安,感官颇好。”慕平轻声道。

“这个人不错。”吕为解释一声,紧接着感觉说的不严谨,又补充了一句:“不该死。”

慕平点了点头,将刀缠回了腰间,“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吧。”

将东西尽数的收好,慕平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叮嘱道:

“你既然决定了,我便如此回禀,日后若是反悔,你知道我们的联络方式...”

言下之意,后悔了可以再联系我。

吕为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头,向前者投去笑意。

挥了挥手,慕平挎起长弓,孤身走向林中,不多时便没了人影。

吕为呆呆的望着即将熄灭的火焰。

目光逐渐坚定。

...

雷州县。

杨安没有走大路,而是找了一个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

连续几日的奔波,加之今日的突发事件,让他心力憔悴。

已经无力再赶路了。

房间内。

杨安手拿一本泛黄的书册,暗自出神。

经过今天的事,他越发的感觉到。

想在这个世界安稳的活着,光有脑子是不够的。还需武技傍身,才能保护自己不受威胁。

回忆起方才被人架住脖子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自己现在有一本锦衣卫下发的功法,但是基本武学,可以尝试从此本功法入门。

吕为传授自己三招上乘武学,自己已经能打出一招。

只要不遇到高手,自保有余。

手掌攥紧。

“看来,要加紧时间修行武学了...”

目光看向‘搏虎正拳’。

就从你开始吧! 第二十三章 内力心法 客栈中。

杨安脸色蜡黄,头发枯燥。

双眼盯着功法,调整姿势,紧闭双眼。

心神沉寂,感受内力在脉络中流淌。

神念一动,右拳瞬间打出!

“嘭!”

一道无形拳风陡然射出,击中角落花瓶应声落地。

缓缓收拳,望着破碎的花瓶,杨安攥攥手,喜忧参半。

三天的时间里,杨安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搏虎正拳’上。

可结果并不喜人,如今的他只是能初步做到内力外放,算是初入此门。

他甚至怀疑,如果没有前些时日吕为的几句点拨,自己只怕连这最基础的一步都做不到。

但是,在钻研正拳的同时,他也发现了自身的不同之处。

调动内力时,他有一种用之不竭的错觉,内力流淌时,他只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

可这种感觉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偶然出现后便消失,导致他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只有吕为能解释这个问题了。

可他去哪了呢?

三天内,他也曾在县中找过前者的消息,可始终是音讯全无。

难道逃了?

不对!

杨安眯了眯眼,轻轻摇头。

吕为当日出手,他亲眼所见,如果吕为想逃,凭自己是拦不住的。

再等等吧...杨安叹了口气,忽的从怀中掏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举至眼前。

“如果吕为未被封禁,那这解药又是什么?”

缓缓转动,杨安眉头紧锁,心底荡起一丝不安。

...

翌日清晨。

杨安起了个大早。

几日窝在房中,导致他神情萎靡。

所以他昨夜早早的入睡,修养了一下精神。

离开客栈,杨安饶有兴致的在雷州县转悠了起来。

不只是放松放松,也是尝试着寻找一下吕为的下落。

毕竟,他此行的任务就是押人进京,人要是跑了,他也就该找个地方隐居了。

城门口,杨安坐在一处茶摊。

手里端着茶碗,眼睛扫视着入城的人影。

天光渐亮,入城的人慢慢的多了起来。

可他始终没有见到熟悉的脸孔。

“唉...”

轻声叹了口气,杨安也被自己这种守株待兔的行为弄得无奈。

当日两人分别,只说了一句在此地相见,并未留下其他线索,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下次得留个暗号,否则人海茫茫,哪处寻人?

摇了摇头,杨安拍下银子,起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城中有两个玄衣捕快小跑而来。

走到城门处,将手中的告示贴了上去。

眨眼间,那里便围满了人影,对着告示指指点点,发出议论之声。

杨安凑近人群,眯起眼睛看过去。

半晌后,神情一震。

这还真是大旱逢甘霖,久病遇良医啊。

心头感慨一声,杨安有些兴奋。

原来那告示之上书写的,正是雷州县仵作年迈,现需一位有验尸经验的仵作前往县衙配合办案。

当然,若仅是如此,他倒也不必高兴。

只是那告示之后的一段话,彻底唤起了他的欲望。

【成功协助破案者,赠内力心法一本。】

内力心法不像是武学功法。

武学功法,种类繁多,无论庙堂还是民间,流传极广。

而内力功法则不然,人虽有面貌之别,但体内经脉却一样,所以,一本功法足够千万人修炼。

这也就导致了,内力心法的数量并不多。

从古至今,不过区区四本。

除了道家、佛门以外的独家心法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其中之一便是告示上所说的,由朝廷控制的内力心法。

原本,想修炼朝廷的内力心法需要先行报备,在查过家境清明之后,才会放出资格。

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以及如日中天的东厂,据说修行的都是这本内力心法。

袖袍之下的拳头握紧,杨安的脸上漏出亢奋神情。

可不久后,又是缓缓平静。

这般心法极其贵重,怎么如此随便许诺?

案子有问题?

眉头一紧,杨安凑近人群,悄悄竖起耳朵。

“竟连此等功法都拿了出来,看来这次知县老爷是真急了。”人群中,一个人影看着告示,眼中闪过贪婪。

“不错,此案悬而未决已有一年了,如若再破不了案,只怕知县大人乌纱难保。”

“冯、陈两家素来不睦,而且又都有极大背景,谁都不能得罪。”有人摇摇头,似乎对知县的处境感到心疼。

虽然这个知县也不清明,但好在不欺压百姓,对比往届的知县,百姓对其颇为爱戴。

杨安闻言,眉峰聚拢。

寥寥几句话,他大概听出了其中的内情。

无非是投鼠忌器,夹在中间的无奈之举了。

想到这里,杨安似乎也明白了为何本县的仵作年迈了。

被迫年迈,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位于人群后,杨安思虑许久。

半晌后眼神一正,侧身挤过人群,来到告示之前。

行事时多加谨慎,大不了也就是拿不定心法而已...

“值得一博。”杨安暗道。

他对此事,心底还有怀疑,可现在容不得他多番考虑了,内力心法对他来说极其重要。

能否早日悟进武学之道,就看此次机会了。

咬紧牙关,杨安不再犹豫,抬手伸了出去。

可就在其即将接触告示的瞬间,余光处一道白影闪过,再回神时,告示已经消失不见。

皱眉侧目,一个白衣人影立在身侧,手机端着告示,向杨安投去略带歉意的目光。

“阁下这是何意?”杨安侧身,面露怒色。

这人站在此地许久,一直都不曾出手,却偏在自己摘告示的时候钻了出来,哪有这般巧?

无视杨安神情,男子笑了笑:“抱歉,这功法对我来说颇为重要。”

废话!

杨安撇撇嘴:“对谁不重要呢?”

“呵呵…”男子将告示折了折塞进怀中,嘴角噙笑:“兄台,功法虽然贵重,但还是要有能力才有机会得到。”

眼光淡然飘过,男子轻声道:“兄台若无真本事,还是不要哗众取宠了…”

“嗯?”杨安抬抬眉毛:“你看起来很有把握?”

男子闻言,不由得挺挺胸膛,趾高气昂:“在下孙典,家父孙关!” 第二十四章 替死鬼 “他就是孙典?”

“神思仵作孙关的儿子?”

人群指指点点,看向前者的目光充满惊诧。

杨安也开始打量起前者。

他听说过前者名号,只因他父亲孙关曾是京城仵作,效力于三法司。

后来年岁偏高,才请辞离京,不知了去处,相比其他仵作,这个结果还算不错。

其父天马行空的验尸法精采绝艳,协助三法司破获众多疑案,后来更是冠以神思二字,民间流传。

杨安前身悟入此道,也跟此人有几分关系。

目光扫过,孙典正居高临下的看向自己,神情中颇为得意。

“这位兄台,还是离去吧,内力功法,我势在必得。”

众人看向杨安,也是纷纷出言。

“这位公子,孙典可是祖传的验尸高手,与他相争,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有人好心提醒,也有人怕前者不知孙典大名,更是耐心的解释。

杨安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上扬。

“抱歉,功法我也志在必得,不如你我同争,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这…白说了”提醒的人口齿顿住。

孙典眉梢挑动,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知自己身份还如此托大,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有点本事,要么……就是傻子。

可看上去,杨安可不像是个傻子。

“阁下难道也是仵作?”孙典没有刚才的傲气,垂眸问道。

杨安轻轻一笑,淡然拱手:“梨阳县仵作,杨安。”

“杨安!”

“押送吕为进京的杨安!”

“原来是他!”

劝解杨安的人影一愣,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几日,民间早已经传遍了仵作杨安千里押人的事迹。

有人说杨安是绝顶高手,一人一剑孤身送人。

也有人说,杨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被胁迫走这一遭。

看着面前清秀的男子,众人愈发偏向第二种说法。

杨安选择此时报出名号,却也不是无心之举。

他在雷州县已然数日,却始终寻不得吕为踪迹,索性自己漏出头来,前者若真不想逃,找自己却要变得简单些。

孙典嘴角抽动,他昨天从徐闻县动身,今日方才赶来此地,一路上,不知听说了多少关于杨安的传闻。

有人说他有降龙伏虎的本领。

有人说他位高权重,连一方知县也要奉为上宾。

初时孙典并不相信,可一路走来说的人多了,他也变得半信半疑。

不着痕迹的看向杨安,孙典心思急转,隔着衣襟感受到胸前隆起,露出不舍神情。

半晌后咬了咬牙,换上笑意,“原来是杨仵作,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你听说过我?”前者情绪转变之快,饶是杨安也差点没反应过来,顿了顿道。

孙典点点头:“昨日下榻徐闻,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杨仵作的传闻,令在下颇为向往。”

“徐闻县人人都知道,杨仵作有降龙伏虎的本事,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杨安眉头一皱,立刻想到了龙王神庙的事,想不到短短几天之内,竟发酵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还真是人言可畏啊……无奈摇头,杨安拱了拱手:“坊间传闻而已,孙兄见笑了。”

云淡风轻的模样使孙典心头一震。

难道是真的?

瞳孔微缩,孙典急忙从怀中掏出告示:“既然杨仵作看上了这份差事,那在下……”

孙典放慢语速,紧紧抓着告示不情愿的向前递了递。

杨安心底偷笑,却没有得寸进尺,接过话锋说道:“孙兄若不介意,我还是方才那句话,你我,各凭本事。”

“呼…”

孙典闻言,暗暗松了口气,骨节泛白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向杨安投入感激的目光,孙典点了点头。

如果杨安不接他的话,他也只有将告示送出,他虽擅长验尸,却没有武力在身,现在的他可不敢得罪前者。

孙典子承父业,从小便是验尸高手,可随着逐渐长大,慢慢知道仵作的地位低下后,便对武者心生向往,这也是他对此功法势在必得的理由。

“杨仵作大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见前者话语中未曾带有不愿,孙典送了口气。

多年的经验,孙典对自己的验尸能力颇为自信,说话时不自觉的又浮出几分傲气。

杨安微笑回应,孙典侧身让过:“杨仵作,请。”

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手托告示,直奔县衙而去。

围观的众人见此,面面相觑,随即浩浩荡荡的跟了上去。

于远处看去,人影攒动,气势恢宏。

可是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是。

不远处的一处茶摊坐着一个人影,一直在观察着此处。

直到众人离去,方才拍下两个铜板,悄悄跟了上去。

……

县衙内堂。

一位发须斑白的人影坐在上位,手指抬动不停的敲着桌子,脸色阴沉,唉声叹气。

底下的人紧握杀威棒,低头不语。

整个衙门内笼罩着一股诡异的肃静,除了不断传出的敲击声,再无其他。

“张主簿!可有人揭取告示?”过了半晌,上位人影坐不住了,不耐问道。

“范大人,告示刚刚贴出去,还未有人回报。”张主簿提起胆子道。

“混账!”范大人怒拍桌子,茶盖掉了下来,“给我派人去盯着!十息回报一次!”

“是!”张主簿不敢怠慢,急忙回应,回身挥挥手,众衙役如蒙大赦,纷纷跑出。

望着人影鱼贯而出,范大人脸色稍稍缓和。

身旁的主簿适时的向前凑了凑,低声宽慰道:“大人还请宽心,有内力心法做报酬,一定会有人揭告示的。”

“希望如此吧……”长长叹了口气,范大人靠在椅背,神情倦怠。

“如此报酬若是无人登门,那本官也无计可施了……”

主簿闻言,神情一顿,“大人,冯、陈两家素来不睦,此番也无非是财产之争闹出的祸事。”

“倘若无人登门,我们不如找个替死鬼……”

“哼!”话音未落,范大人陡然睁眼,“你这蠢材!要是这般简单,我岂会拖延至今?”

“是小的失言,大人恕罪。”主簿急忙跪到,连连求饶。

知县摆摆手:“那冯、陈两家,背后都有靠山,无论得罪了谁,我这个七品知县的脑袋都保不住。”

眼眸低垂,冷冷的看了一眼主簿:“若是随便找个替死鬼,岂不是两家全都得罪了?”

“你是嫌我死的慢?”

“小人不敢!!”主簿抖若筛糠,连番辩解。

“行了行了!”范大人本来就心烦,被这么一嚎更加急躁,连连挥停了前者的话。

手指轻点,桌面的水迹荡出波纹,范知县眯了眯眼,脸色阴狠:

“现在只求来个仵作,验尸查出凶手后在由我斩杀,平息两家怒火的同时,我却能摘除自身……”

“一箭双雕!” 第二十五章 入局 “大…大人!”

“有人揭告示了!!”

就在范大人愁眉苦脸时,一个衙役跑进内堂,口中不停的大喊。

范大人神情一顿,猛的起身。

“当真?!”

“当真!”衙役跪倒在地,兴奋道:“有两个仵作手托告示,正往县衙赶来!”

“好好好!”范大人闻言,连胜叫好,当下忍不住搓手踱步。

然而,欣喜的神色并未持续太久,臃肿的身子稍作停顿,缓缓回身。

“你说...两个仵作??”

“是。”衙役回应道。

脸皮抖了抖,范大人懵了。

往日连一个仵作都招不到,今天却一下子冒出来两个...

难道该我时来运转?到了翻身之时?

垂首沉思一瞬,范大人开口道:“可知两人底细?”

衙役闻言,将自己听来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范大人越听越惊,到了最后更是一屁股瘫坐椅中。

“神思仵作之子孙典。”

“外加风头正劲的杨安。”

“都是棘手的人物啊...”摊开双手,范大人双眼紧闭,一瞬间好似又老了许多。

“大人何故如此忧心?”主簿从地上爬起,低声问道:“如今有两个仵作前来,不正是随了大人心愿?”

“唉...”睁开双眼,范大人看了前者一眼,离奇的没有发怒:“若是两个普通的仵作,我自是欣喜。”

“可这两人,都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

“哦?这二人可有不同?”主簿久居县衙,倒是不曾听说过传闻。

范大人苦笑一声:“那孙典,乃神思仵作孙关之子,虽然其父亲只是一个仵作,但曾任职三法司,人脉颇广。”

主簿点了点头,前者这般身世,他们自然不敢招惹。

“至于那杨安,虽然没有前者那般家世,但他现在是押送吕为的唯一人选,举国上下都传遍了,此时动他,只怕引火烧身。”

范大人缓缓道,话语中已有认命的意思。

揭告示的两个人都是他不能招惹的,更别提什么替死鬼了。

“大人何故忧心?”主簿摇摇头,嘴角含笑道。

范大人闻言眉头一皱,我都说的这般清楚了还听不懂?

刚想开口,却看到前者神色怪异,心头一动,身子向前探了探:“你想说什么?”

主簿轻声一笑,压低声音道:“此二人到此,不正是天赐良机。”

“大人迟迟不敢断案,无非是因为冯、陈两家身后的靠山,可如今,更大的靠山到此,大人只需让他二人出头,咱们从中斡旋。”

“不论结果,都与我等无关,那冯、陈即便有怨,也该找此二人寻仇,我等,却可坐山观虎斗。”

寥寥几语,范大人幡然醒悟:“对啊!”

猛的一排大腿:“原本只道是找个替死鬼,将此事遮掩而过,倒是本官钻了牛角尖。”

站起身来,拍了拍主簿肩膀:“你想的不错,关键之际脑子还算活泛。”

“久伴大人左右,倒也沾染了几分聪慧。”主簿低了低身子,恭维道:“下官只是身在局外,看的清楚些,若非大人愁绪缠身,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轻飘飘的一记马屁,拍的范大人很舒心。

愁眉顿展,大笑道:“不错,是个好苗子。”

“只是...”主簿话锋一转:“按照原本的意思,大人在宰杀仵作后,内力功法却不必交出...”

“可如今,若能从此事中摘去自身,那答应的功法只怕也只能履行。”

“这...”抚过胡须,范大人口齿一顿,想了想后大手一摆:“无妨,只是一本功法而已。”

功法在珍贵,那也是死物。

和自己的小命相比,不值一提。

主簿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前者选择,转身挥手,冲着衙役说道:“去,将冯、陈两家人请到此地。”

“悬了一年的案,是时候解决了!”

冯、陈两家明争暗斗,遭殃的却是这般衙役小吏,他们也早就受够了。

现在终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心里自然欣喜。

“是!”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衙役小跑出去。

而在这时。

原本寂静的县衙前传出阵阵脚步声。

范大人神情微震。

“去,将我官服取来!”

...

衙外,黑压压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冯、陈家的冤案他们早有耳闻,如今的场面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堂前,杨安与孙典一左一右站立,神情淡然。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被白布罩住的尸骨,隐隐间,却有几分骇人。

不远处,几个脸色阴沉的人影互相看着彼此,即便堂上人影在此,他们也不曾有所收敛。

范大人瞥过冯、陈两家人剑拔弩张,缩了缩脖子。

“堂下人,报上名来!”

抄起惊堂木猛的砸向桌子,县衙顿时寂静。

就连冯、陈两家也收回了目光,不在故作挑衅。

虽然他们背后的能量大,但毕竟不是他们,朝廷正七品的官员面前,还是要收敛一些的。

杨安与孙典相视一笑,孙典向前一步。

“草民孙典,揭榜前来。”

孙典的声音不大,嘴角噙笑。

可不远处的冯家家主,听闻孙典名号却是身子一抖,面带疑惑的看向前方人影,若有所思。

范知县点点头,道:“令尊可好。”

孙典一愣,随后拱了拱手,回应道:“多谢大人挂怀,家父于整日于家中吃斋念佛,身子还算硬朗。”

“甚好,甚好。”范知县捋过胡须,笑着道:“令尊孙关乃是一代神人,如今康健,我心甚安。”

“孙关?”

冯、陈家主相视一眼,目光在前者身上扫过。

冯家家主身后,一个人影身形一抖,看向前者的眼神却掠过一丝阴狠。

“那你便是杨安杨仵作了吧。”从孙典身上挪开视线,范知县看向杨安问道。

“草民杨安,见过大人。”

抱拳拱手,杨安回应道。

“杨仵作,梨阳县的验尸高手,想不到竟然还是个少年。”

“早间听闻,杨仵作还有降龙伏虎的本事,今日一见,确实不凡。”微笑看向杨安,范知县不吝夸赞。

杨安神色一顿,目光迎向上位,心头浮起疑惑。

前者话说的好听,却不像出自真心。

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个通透,隐隐之间,更像是介绍着自己。

心头狐疑,杨安并未表现而出,抱拳躬身略做回应,不在答话。

范知县也不在意,目光扫视侧位,见冯、陈两家家主皆是漏出些许的慌乱,暗笑一声。

见目的达到,范知县转过头来。

唤人将白布揭开。

一具森森白骨赫然显露。 第二十六章 猜测 “哗!”

随着白布掀开,一众目光瞬间攀附在白骨之上,议论之声骤起。

杨安垫脚半蹲,双臂搭在膝盖处,垂眸凝神。

来的路上,他了解了此案的始末。

冯、陈两家都是本县的地主老财,家族庞大。

因生意往来,两家早年结怨,摩擦不断。

可好在有两家家主从中斡旋,虽然明里暗里的给对方下绊子,但表面上却从未出现过什么恶劣的行径。

只可惜,这份微妙的平衡只维系到去年年初,便被一个流血事件骤然打破。

一年前。

冯家大公子夜半醉酒,孤身一人前往陈家找麻烦,一夜未归。

后来,冯家二公子听吓人禀告,发现大哥横尸在陈家门口。

浑身淤伤,已然气绝身亡。

冯二公子一怒之下,一纸诉状将陈家告至县衙。

可陈家决然不认,甚至反上一纸诉状,告冯家污蔑。

如此一来,范知县被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缓缓起身,杨安拱了拱手:“大人,请将当日的验状呈与在下一观。”

范知县摆摆手,主簿递过宣纸。

孙典在此时凑了过来,盯着字迹,暗自沉吟:

【男死者冯毅,冯家大公子。

头骨完整。

双耳完整。

双腮完整。

面部完整。

嘴中有污秽。

鼻中有血污。

双臂完整。

双腿完整。

前胸有瘀伤。

断定,被人持钝器击打后,腹中秽物倒流,窒息而死。】

双眼盯着验状,杨安眉头紧锁,侧目孙典,也是同样神情。

如此简单又果决的验状,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长叹口气,杨安垂下手去。

这雷州县的仵作也太糊弄了。

打量着两人的神情,范大人不由得心头一紧,身子向前靠了靠:

“两位仵作,可有什么发现?”

杨安抬眼望去,苦笑摇头:“大人,验状潦草果决,并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线索。”

范大人眉头一皱:“如此说,便无法查验了吗?”

如果神思仵作的儿子和杨安都没有办法,只怕此案再没有得见天日之时了。

“哼,我早就说过了,冯毅身死,与我陈家无关!”

这时,不远处的陈家家主陈卓撇撇嘴,淡然说道。

“死在你陈家门口!又浑身瘀伤!除了你们还是是谁动的手?”冯家家主冯潇怒拍茶桌,厉声辩驳。

“老贼!我陈家向来行事正大!断不会行此小人之事,你可不要血口喷人!”陈卓不甘示弱,猛的起身反驳道。

“呵!”冯潇嗤笑出声:“行事正大?那你搅乱我家生意,又待怎讲?”

“你放屁!”

陈卓脸色铁青,颤巍巍伸出手:“若不是你设计烧我陈家库房,我又怎会如此行径,说到底都是你咎由自取!!”

“啪!”

冯潇还想辩驳,却听一声惊堂响,瞥向上位,范知县脸色阴沉。

“两位家主,本官敬你们是本县的老人,还望尔等自重。”

两位家主闻言,虽然不见慌乱,却也悻悻坐回椅中。

前者毕竟是知县,本地的父母官,面子还是要给的。

自己虽然有靠山,可那是救命稻草,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轻易使用的。

“老贼,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且等两位仵作验尸,若有结果,你我争论不迟。”端起茶杯,陈卓淡淡说道。

“正合我意!”冯潇也是人精,愤愤摆手就坡下驴。

杨安凝眉垂首,眼神不断瞟过验状。

冯毅死因基本可以确定,腹食反流导致的窒息。

但这只是结果,却不是前因,仅凭验状的描述,是找不出凶手的。

环顾四周,冯潇面容苍老,双手极力的控制,手中的茶杯轻轻抖动。

陈卓怒气未消,神色却并不慌张。

杨安眉尖微蹙,凭前者这般淡然自若,无外乎两种情况。

一,他的确对冯毅的身死毫不知情,虽然并不排除是族人做的。

二,他知道冯毅的死因,或者就是他做的,但他很有自信别人查不出来,所以有恃无恐。

杨安暗自沉思,孙典却在此时凑了上来:

“杨兄,现在怎么办?”他虽然极擅验尸,但对于稽查凶手还是没什么经验。

顿了顿,杨安不曾回应。

凡人下棋,落子无闲,或看十步,或看百步,终归是有目的。

冯毅虽然夜闯陈家,但罪不至死,陈家家主不是傻子,自知两家积怨已深,怎会行此引火烧身之举?

那冯毅身死,谁获利最大呢?

没有确认凶手时,谁获利谁就有嫌疑。

目光扫过,杨安突然看到一个人,站在冯潇身后,表情怪异。

不着痕迹的抽回目光,杨安拱手向上:“大人,在下或可使白骨开口,自辩凶手。”

“哦?”范知县微微向前:“你有如此神通?”

点了点头,杨安道:“只是验尸技法,不足挂齿。”

招手要过宣纸,杨安提笔,洋洋洒洒的书写,孙典位于身侧,看到上面的东西后,轻轻一笑。

“这一招并不稀奇,但却是此时最有用的办法。”

两人四面相对,随即默契的点点头,将手中的宣纸递给主簿,“主簿大人,还请准备纸上之物。”

回过头来,杨安看向孙典:“孙兄,就请你全程跟随吧。”

孙典急忙应下,前者有意分功,他自然不会拒绝。

抱了抱拳,孙典唤来几个衙役,将场中的白骨抬了出去。

范知县见此,开口问道:“杨仵作可能查出凶手?”

脸上带着希冀神色,看得出来,这个案子给这位知县带来了不少麻烦。

回眸看向冯家坐处。

冯潇身后的人影看向自己,目光迎上杨安后又迅速转走,一双手藏在衣袍下,极力的掩饰慌张。

果然有鬼...杨安嘴角一动,提高声音道:“知县大人放心,凶手就在此地,只等白骨开口,便可一切了然。”

“哗!”

杨安半猜半炸,模棱两可的话语让场中骤然沸腾。

门外的人打开了话匣子,纷纷猜测起凶手人选。

冯潇身后的人影猛的一抖,偷偷的出口气,随后将眼睛一闭,不在关注场中。

“好好好。”范知县连声道好,郁结神情一扫而光。

陈家家主闻言将茶杯放下,手指轻点椅沿,饶有兴致的看向杨安。

陈潇却眉头一皱,默默扫视了身后的族人,低头沉思。 第二十七章 试探 缓步走来,杨安站在冯家家主冯潇身前,抱拳躬身:“冯家主,在下想了解一下大公子,可否为在下解困。”

暮地抬头,冯潇打量着杨安,眉头不禁的紧了紧。

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恒儿,给杨仵作说说你大哥的生前事。”

语罢,冯潇垂下了头,不再关注,凭他的身份,对一个仵作确实热不起来。

身后人影神情一滞,冲背影作揖后绕了出来,走到杨安身侧拱了拱手:“在下冯恒,杨仵作有何疑问尽可问我。”

“原来阁下就是冯二公子,久仰久仰。”来县衙时,杨安就听说了冯毅有个弟弟,此时总算对上了面容。

“杨仵作客气了。”冯恒笑着摆了摆手,淡然回应。

可那一股淡然之下,杨安却感觉有一种故作姿态的韵味。

轻轻点头,杨安询问道:“冯公子,令兄可爱酗酒?”

“嗜酒如命。”

“为人可稳重?”

“不醉时,算得上心思玲珑,可醉酒后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好勇斗狠。”冯恒苦笑回应。

杨安神情依旧,前者没有说谎,与坊间传闻基本一致。

“你与令兄关系如何?”

“自是情同手足…”说着,冯恒口齿一顿,目光向上,神情怪异:“阁下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怀疑我吗?”

“不不不。”杨安微笑摆手,“我怀疑每一个人。”

“你!”冯恒听得前半句刚想松口气,岂料后半句就把所有人都带上了。

“你的意思是,我兄长身死,我冯家也有嫌疑?”

此时,冯潇缓缓撂下茶杯,怒极反笑:“杨仵作言下之意,是怀疑我家族不睦吗?”

杨安微笑,没有回应。

“大胆!”冯潇骤然起身:“无知小儿,妄言评断,我冯家上下同心,岂容你胡乱猜测。”

疾步走出座位,冯潇拱手向上:“大人,此仵作信口胡驺,恐无真才实学,烦请驱逐此人,以免玷污毅儿在天之灵。”

范知县捏捏鼻梁,双眼紧闭,似乎料到了这一幕。

“难不成说到了冯家主痛处?如此急迫的赶人?”就在知县头痛时,陈卓从椅中站起走过,轻笑道。

“老贼!你不要血口喷人。”颤巍巍指着前者,冯潇厉声喝道。

“说不定这人就是你陈家找来的,妄图脱罪罢了。”看向杨安,冯潇又道。

“哼。”陈卓冷哼一声,“还是冯家主心思玲珑啊,竟然能有如此猜测……”

拱了拱手,陈卓话锋猛转:“按你所说,是怀疑知县大人识人不明吗?”

“你!”冯潇口齿一滞,眼含怒火的看了前者一眼,急忙转身。

“大人,在下并无此意,望大人明察。”

范知县闻言,摆了摆手,神色阴沉,目光扫过两个家主,心里怒骂一声后看向杨安:

“杨仵作,慎言。”

堂上话音将落,几道目光迅速汇集到自己身上,漏出怀疑神情。

暗含审视的目光投来,即便杨安一时间也有一种芒刺在背的错觉。

两个老狐狸,泼脏水的本事还真不小。

暗暗嘀咕了一句,杨安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

点了点头,手掌抚过惊堂木,知县道:“杨仵作可还有其他询问?”

杨安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现在问是问不出来的,没有实证,凶手不会承认,而且,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念及此处,杨安拱了拱手,神色一凛:“现在,还是等白骨开口吧。”

……

时及午后,正是天高日亮。

万里无云之下,热浪席卷大地。

众人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围观的人有不少已经退走了,陈家一众昏昏欲睡,冯家一众各怀鬼胎。

“有了!有结果了!”孙典手托宣纸疾步走进。

看向孙典满头大汗,神色欣喜,众人精神一震。

杨安接过宣纸,认真翻阅。

众人则屏气凝神,不敢开口,就连范知县也在堂上眺望,脸色略带焦急。

“原来如此……”手掌垂下,杨安嘴角含笑。

“快将验状呈与本官。”看到杨安读完,知县忙不迭挥手道。

知县将宣纸摊在桌上,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蒸骨验尸!

“大人,在下已有猜测。”

“速速说来。”

杨安负手而立,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视,众人纷纷低下头去,生怕下一刻会停在自己身上。

只有冯、陈两家族人,巍然不动,即便冯恒也是一脸正气的看了过来,没有了刚才的惊惧。

可看不见的是,冯恒的手心沁出了细密汗珠,映出了他的心境。

杨安收回目光,缓缓道:

“方才孙典兄蒸骨验尸,验出了几处疑点。”

“首先,尸骨胸骨没有血斑,证明冯毅身上的瘀伤是身死后被人打的。”

“第二,颈股处沾染血迹,呈日晕状扩散,证明冯毅生前曾遭受勒颈,所以,死亡原因未必是腹食倒流导致。”

“第三,则是最关键的一点。”

杨安顿了顿,目光投向冯家方向,道:“白骨经蒸煮后,渗出黑水血雾…”

“这能证明什么?”知县皱皱眉问。

孙典应道:“说明,冯毅身死之前便被人下了毒。”

“毒?”知县懵了。

“不错。”杨安点了点头,“致冯毅身死的,是毒才对。”

此话一出,知县猛的一拍桌子,眉头紧锁。

前任仵作的验状,似乎没有提及毒的事。

目光扫过,范知县看向冯、陈两家,半晌后摇了摇头。

“只怕是那仵作,曾被收买了…”

回过神来,知县问道:“杨仵作可有怀疑?”

闻言,杨安说道:“倒是有些猜测。”

“速速说来,今日定要还冯大公子一个公道!”范知县正色道。

众人却偷偷撇嘴。

说得好听,什么公道不公道,无非是想将此事赶紧揭过罢了。

杨安微微颔首,望向陈卓道:“陈家主,现在可以说说从前没说过的事了吗?”

陈卓闻言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既然确定了死因,倒是没什么隐瞒了。”

站起身来,陈卓道:“一年前,冯毅死在我家门前我们是知道的。”

冯潇脸色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抖了几抖,眼睛要是能杀人,只怕陈卓此时已经死上几个来回了。

无视身侧传来的含义,陈卓目不斜视:“只是,我们发现时他已经死了,族人不懂事,又抄起棍棒打了一通才罢休。”

苦笑着摇摇头,若不是因为这事,他陈家也不会隐瞒实情。

人人都知道他两家水火不容,若再得知此事,冯家定会借题发挥,到了那时,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就对了。”杨安嘴角一扬,目光转道冯恒身上,一字一句:

“凶手,就是冯家自己人!” 第二十八章 兵不厌诈 轰!

冯恒只觉得脑子一炸,缓缓抬头,就看到杨安嘴角含笑的注视自己,身子不由得一抖。

急忙低下头,袖下的手紧紧握拳,用力之大,使得骨节泛白。

“猜到是我了?”

“不可能!此事没有破绽,知情的人都已经被杀了。”

“冷静!冷静下来!”

喘息声渐渐沉重,冯恒在脑海里复盘着过往,强迫自己冷静。

将前者的神情尽收眼底,杨安负手踱步,边走边说:

“知道了死因,便简单了。”

“验状能证明,陈家方才说的是真的,但是...”杨安话锋一转:

“不代表下毒的就不是陈家。”

陈卓闻言,刚想开口,却被杨安打断:

“陈家主,不要着急辩解,听我细细说来。”

干干的张张嘴,陈卓选择把话吞了回去。

“但如此做,对他们并无好处...”

“冯毅身死,谁获利最大谁就有嫌疑,陈家虽然乐得看笑话,但他们却不会出手杀他,因为这会引火烧身。”

“所以,陈家不会添堵,也不会施以援手。”

看看陈卓,杨安问道:“陈家主,我说的对吗?”

陈卓点了点头,不错,人人都知道两家不睦,即便他有心想让对方家破人亡也不会自己出手,即便出手也不会盯着一个大公子不放。

毕竟,现在的家主还是冯潇,他不死,杀了谁对两家的生意都没有影响。

杨安满意的拱拱手,转身看向冯潇,道:

“冯家主,我倒想问问你,冯家大公子身死对谁最有好处?”

冯潇脸色阴沉,摩擦杯沿缓缓道:“有话直说。”

冯毅身死之时,冯潇便明里暗里的调查过,矛头所指便是自己的小儿子,冯恒。

他有心惩戒,但老大身死,老二却不能在有事,所以他将冯恒留下的尾巴尽数砍掉,做成了冤案。

且顺势而为,妄想拖陈家下水。

只是冯恒没跟他说过的是,毒是他下的。

知道今日杨安验尸,他才知道。

不着痕迹的看向身后黑影,冯潇怒从心头起。

早知道如此破绽,他断然不会兵行险招,强拖陈家下水,如今不仅脱不下来,还隐隐有暴露的危险。

杨安并不在意,接着道:

“大明律法,一家家产,父业子承,兄死弟及,冯家大少爷身死,冯恒便是最大的获利之人。”

话一出,陈卓幡然醒悟,抬手指着冯家父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匹夫,原来这都是你们设的局,你们还真够心狠的,为了陷害我陈家,连自己亲儿子都能舍弃。”

陈卓一只手哆哆嗦嗦的指着,脸色变得苍白。

“你住口!”冯潇怒拍桌子起身,喝停前者后向上道:“大人!杨安一派胡言,定是陈卓找来的内应,在此处血口喷人!”

“老夫即便爱财,也不会拿自己的儿子做赌,望大人明查!”

“冯家主勿急,杨仵作可没说你,现在说的是你儿子,冯恒。”知县冷笑一声。

杨安一番解释,他也想通了许多。

联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感情你们是自导自演,陷害陈家的同时,连本官一并消遣了。

这一年,本官想破了脑袋也没弄清楚,还要面临你们双方施压,至少少活五年。

强压住心头的怒气,范知县看向杨安,“现在可有办法查验毒的来源。”

想知道凶手,查清毒源是无法避免的步骤。

杨安看了看孙典,后者却是摇了摇头。

想查毒的来源,就得知道是什么毒,能从白骨中验出中毒已经是难上加难,想从白骨中知道中的什么毒,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杨安似乎没看到前者神情,而是自顾自的点点头,缓缓道:“自是有办法的。”

“什么?”孙典怀疑自己听错了,急忙看向前者,想劝他不要哗众取宠。

在这里消遣知县,不掉毛的也得扒层皮。

可他刚刚迎上前者目光,便看到杨安对自己抬了抬眉,面色淡然,似乎真有把握。

半信半疑的将心思收起,孙典没有开口。

知县大手一挥:“杨仵作速速查来,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的敢消遣于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冯家父子身躯一震,尤其冯恒,在看到父亲如火的目光后急忙低头,不敢吭声。

若是占理,冯家并不惧怕知县,但如今自己有错在先,若是被前者查出破绽,即便身后有靠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念及此处,父子的脸上同时一苦,纷纷看向杨安,心里期待前者是在卖弄,而非有这等本事。

杨安挥来衙役,道:“还请这位同僚将冯毅的脊骨拿来,我自有法辨别。”

衙役不敢怠慢,疾步走出,不多时便手持一根白骨走了进来。

杨安接过,横在地面。

从怀中掏出验具,展开后抽出一根银针。

顺着缝隙旋转插入,几个呼吸后猛的拔出,随即放在鼻尖细细的嗅了嗅。

熟悉的刺鼻味道传来,杨安嘴角一扬。

将银针收起,缓缓起身:“大人,在下已能确定,冯毅中的毒,就是...”

“噬神散。”

“噬神散?”身侧的孙典皱皱眉,不住的嘀咕道。

噬神散,无色无味之毒,配与灵芝、人参可延年益寿,单独服用则会侵蚀五脏六腑,口鼻出血而亡。

原来如此,都对上了!

此毒的症状和冯毅死状一致,基本可以断定,冯毅是死于此毒。

这不可能?

这算什么?

人死了一年还能测出什么毒来?

冯恒目眦欲裂,死死的盯着杨安,脸上浮出死灰色。

杨安迎上前者目光,缓缓道:“冯家主,还需要继续查下去吗?”

知道是什么毒,再查下去便简单了。

县中所售的毒药,购买者皆登记在册,虽然会麻烦点,但查出来却是早晚的事。

这时在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

冯潇长叹口气,一屁股栽回了椅中。

身后的冯恒缓缓迈出,苦笑道:“杨仵作好本事...”

“冯公子谬赞了。”

冯恒点点头,随即道:“只是不知,杨仵作初知此案,怎么就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还是那句话,我怀疑每一个人。”杨安淡然道。

“呵呵。”

“原来如此。”

冯恒苦笑了一声,拱了拱手。

随即脸色一沉,转身跪倒,冲着冯潇用力的磕了几个头。

“父亲,残害兄长这事是孩儿一时糊涂,一年来我吃不好睡不香,每每梦里都会见到兄长向我索命。”

“如今真相大白,孩儿却也轻松了许多。”

“今生不能侍奉父亲左右,此番恩情,容孩儿来世再报。”

冯潇低垂眉目,细看了两眼冯恒,一瞬间仿佛又老了许多。

颤巍巍的摸了摸前者的脑袋,冯潇没有说话。

“真是一出好戏啊。”打量着面前的一幕,陈卓不由得鼓了鼓掌。

可想象之中的反驳却并未出现,冯潇仅是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来人!把冯恒压进大牢!”

顾不得父子情深的戏码,范知县令道。

“是!”

捕快跑过,一左一右将前者架起,拖将出去。

此时,陈卓也是拱了拱手:“大人,既然没有我陈家的事,我等便先行离去了。”

范知县点点头,没有挽留。

而孙典也在忙乱是悄悄的凑了上来,贴近耳边道:“杨兄还有这等本事,等会可要教教我。”

杨安一听就知道前者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方才银针测毒的手段罢了。

撇了撇嘴,杨安头都没回,手掌遮住嘴压低声音:

“那是假的,我骗冯家的。”

“???” 第二十九章 心法 站在杨安身侧,望着他嘴角挂着笑意,孙典张大嘴巴。

这算什么?

兵不厌诈?

环顾四周,堂上神情舒展的知县,独自沉吟的冯潇,以及潇洒离去的陈卓。

这几个人,都是他们不敢招惹的存在。

杨安却敢在他们面前卖弄手段?

难道他就不怕?

盯着前者的侧脸,孙典心头猛的跳了几下,不着痕迹的退了退,离开杨安几步远。

杨安看似平静,心头却泛起巨澜。

白骨验毒,自己确实没有这个本事。

但在他第一次看到冯毅的验状时,心里就有了猜测,也就是那时便想好了这么一出。

前面的铺垫,也都是为了炸出心里有鬼的冯恒罢了。

长长的出口气,杨安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好在冯恒心里素质较差,直接认罪伏法,若是他死不认罪,自己也没有办法查下去。

寻找毒源虽然是个办法,但时间确实很长的,杨安可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

随着陈卓离开,衙门外的人群缓缓退去,冯潇瘫在椅中,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此时,范知县从堂上走下来,径直到杨安面前微笑道:

“杨仵作果然名不虚传,白骨验尸这般手段,倒是本官见所未见。”

“大人过奖了。”杨安迎上目光,回应道。

说罢,他没有移开目光,还是直直的看着前者。

知县神情顿了顿,猛的一击掌,笑着道:“你看我这记性,只顾着高兴,倒是忘了大事。”

挥来主簿,知县压低声音:“去把内力心法取来。”

“是。”

望着人影急匆匆的跑出,知县接着说道:“两位仵作放心,本官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只是,这内功心法,我处也只有一本...”

目光扫过,知县略带深意道:“至于你二人怎样分配,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吧。”

话音将落,范知县大笑离去,留下杨安和孙典面面相觑。

论功劳,此案侦破杨安出力最大。

但论苦劳,孙典也同样尽心竭力。

范知县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将难题留给他杨安二人,自己倒是清净了。

我答应的已经给了,所以没有失言,至于给谁,那我不管。

杨安苦笑了一声,回头看向孙典,只见他注视着自己,神情犹豫。

一方面他对功法极其渴求,但另一方面,他不太想得罪面前看似人畜无害的人影。

两道思虑在脑海纠结,一时间他也只能苦笑回应。

不多时,主簿小跑过来,双手托着一个锦盒,镀金小锁左摇右摆,发出阵阵脆响。

“两位仵作,这是知县大人许诺的心法。”

来到跟前,主簿望着两个人影一时间犯了难,不知道该交于谁手。

只能拉长话音,期待有人先一步将锦盒接过。

杨安、孙典四目相对,后者苦笑了一声,抬了抬手:“杨兄请。”

孙典压下上前接过的心思,故作镇定的说道。

杨安见此也不客气,拱拱手将其接过来,向主簿道了声谢。

端详着锦盒,杨安的脸上漏出欣喜神色。

几番周折,总算有了结果。

回头看向孙典,只见他满脸肉疼,却还是故作坦然,表现的满不在乎。

杨安心底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孙典兄别担心,此功法杨某不会独吞。”

孙典闻言,心中一喜,大方的摆了摆手:

“杨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在下虽然和杨兄相交甚短,却也知阁下坦荡为人,在下虽然出了点小力气,终归比不过杨兄耳聪目明”

“按道理,这功法自该应杨兄分配。”

杨安嘴角一抽,被前者一顿连环马匹拍的措手不及。

话说的全是恭维,但字里行间却都是邀功。

无奈的摇摇头,杨安应道:“自然,自然。”

索性他并没有独吞的念头,也不在乎曲意逢迎。

挥手转身,杨安先一步踏出门去,孙典紧随其后,步步紧跟。

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县衙大门时,一直瘫坐的冯潇缓缓起身,四下打量后绕到侧幕,掀帘而进。

...

客栈。

圆桌上锦盒已经被打开,一个人坐在桌边影奋笔疾书,满头大汗。

杨安则盘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一幕。

自打出县衙回身,孙典便跟着自己同回客栈。

提出了抄录的想法,自己本来有些犹豫,毕竟这东西是皇家所属,任人抄录只怕会有后患。

可转念一想,现当下,只怕也只有抄录一条路能选了,毕竟原本在自己这里,还是能安心些的。

所以他没有拒绝,孙典这才放心的抄录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孙典怕杨安反悔,一路奋笔疾书,没有片刻的停顿,讲讲半个时辰而已,他就抄录完毕。

“呼...”

长出口气,孙典停下笔,拖起一沓宣纸,满意的笑了笑。

“孙典兄可是抄录好了?”杨安问道。

“好了,好了。”满意的点点头,孙典笑道。

“多谢杨兄不吝分功,今日若不是有幸得见,凭我自己只怕破不了如此悬案。”

回客栈的路上,孙典想了许多,他自认为今日若无杨安,凭他自己是没有能力破案的,更别说什么心法了。

杨安摆了摆手,从床上跳了下来,抄起桌上的心法塞进了怀中,轻声道:

“孙兄别客气,此事本就是你我通力合作完成的,自该有你一份功劳。”

孙典点点头,抱拳道:“今日之恩,孙典谨记,日后若有需要,尽可唤我,能力之内,定不推脱。”

杨安笑了笑,拱手回应:“那便先行谢过孙兄。”

孙典摆摆手,“我名孙典,字守旧,若不嫌弃,可唤字相称。”

“杨元吉。”杨安报出字来。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直到天色微黑,孙典才不舍离去。

送人离开后,杨安盘坐塌上。

内力心法摊开眼前。

紧紧盯着娟秀小字,杨安收心入定。

桌上灯火摇曳,杨安的内力也随着时间流逝缓步提升。

隐隐间,他似乎触摸到了一层无形的障壁,心念一动,内力在经脉中游走,不多时汇聚一处。

“轰!”

体内无声炸响,杨安身子猛的一颤。

随后,他只感觉浑身传出舒畅的快感,徐徐睁眼,杨安握紧拳头,催动搏虎正拳,一击摆出。

只见一道罡风顺势飞出,一个呼吸后,角落的花瓶陡然炸裂。

低头看看双手,杨安眼中放出精光。 第三十章 谋划 县衙内堂。

范知县眉头紧皱,端着茶杯的手撩动茶盖,拨开浮叶。

下方坐着一个人影,正注视着前者,静静的等待回应。

只是手指不断敲打茶桌,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冯家主,你若收回此话,本官可以当做没听过。”茶杯放置桌上,范知县开口道。

冯潇停下手,面色一苦:“大人,恒儿是我唯一的子嗣,还请网开一面。”

说着话,身子又低了低。

褶皱的脸上在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如今大儿子已经身死,二儿子身陷囹圄,为了家业,他也要保住冯恒。

范知县微微颔首,望着前者做低姿态,不由得一声冷哼。

“你冯家好手段,竟瞒过本官诬告陈家,若不是今日被杨安识破,只怕你还要将本官蒙在鼓里吧?”

被冯、陈两家压了一年之久,如今终于真相大白,想想一年来担的惊受的怕,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甚至一度以为,若是此案不破,自己的官途恐怕也到头了。

冯潇的头更低了。

可正在范知县盘算着怎么出口恶气的时候,前者突然一句话将他思虑打断。

“大人若是能放过恒儿,老夫愿即刻修书一封,快马上京将大人的功绩提上一番。”

“嗯?”

范知县愣住,身侧的手轻微的动了动,脸上闪过瞬间的喜意。

他倒是无心上位,急着破案也是想从冯、陈两家的压力中解脱出来,然后安安稳稳的告老,从此安度晚年。

可今日听得前者的话,一颗已经沉寂的心再次悸动,手掌不自觉的握紧,目光打量起冯潇。

冯家背后的人他有所耳闻,能量极大,提拔一个知县却是不在话下,但是那般人物...

你有如臂指使的本事吗?

略带狐疑的扫视,范知县轻咳一声:“族老大人如今身体可好啊?”

“劳大人牵挂,族老数月前方才来信,于京城身康体健,未见疲态。”冯潇知道前者的心思,干脆给吃了一粒定心丸。

知县闻言点了点头,脸色缓和道:“你我多年相交,令郎在我眼里如同子侄,他受苦,我却也于心不忍。”

冯潇神色一喜,接道:“如此说,大人是同意...”

话没说完,范知县抬手打断:“且慢...”

“我毕竟是本县父母官,如此徇私舞弊,只怕落人口舌...若事后你弃开本官,我岂不是自食苦果?”

话及此处,冯潇抬头轻笑道:

“大人还请放心,明日午后,会有几个不长眼的贼子劫狱,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颇有几分武力,或许会出手相助,协助大人留下贼子。”

“嗯...”知县点点头,“若是如此,令郎的罪名倒是可以轻一些。”

“但是...”话锋一转,知县还是有着几分担忧,此案经年久远,闹得人尽皆知,如此行事,痕迹还是有些重。

似乎看出前者所想,冯潇接道:“大人,身死之人,行凶之人都是我的孩子,这也算是家事吧。”

“我冯家不追究,岂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知县神色一顿,半晌后笑出声来:“不错,此言甚是有理。”

如此一来,便可将冯恒从轻发落,而且,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皆是满意的神情。

“等等。”

笑意戛然而止,范知县突然想起两个人,神情忽的阴沉。

“那杨安和孙典也是知情人,若是从他们口中将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冯潇闻言一愣,救子心切的他却是把这两个人忘了。

两人不是本地人,言行无力操控,若是日后走漏风声,唯恐节外生枝。

沉思一瞬,冯潇脸上陡起厉色,拱手道:

“老夫家中有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平日喜爱交朋好友,不如老夫找个机会,让他们与两位仵作见上一见。”

“大人意下如何。”

“见上一见吗?”知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吐出溜进嘴中的茶丝,叹口气道:“年轻人,就该多些朋友,多条路。”

冯潇闻言,嘴角扬起,听出了前者意有所指。

“全凭大人做主。”

“等一下。”

弯弯身子,冯潇就欲转身,可又被前者突然叫停。

“杨安身边或有高手随行,勿要大意,做的干净些。”

冯潇思虑一下,瞬间明白了前者所指。

提头人吕为,五品高手。

“他会帮杨安?”疑惑抬头,冯潇反问道。

“高手都反复无常,虽然不见得会帮杨安,但小心些终归没错。”范知县提醒道。

“今日,杨安还于县衙偷走了朝廷发下来的功法,若是见到,帮本官一并拿回。”

“还有那孙典,也要好好查一下。”

冯潇闻言,眉峰舒展而开,带上笑意道:“大人放心,我会劝其迷途知返。”

得到肯定回答,范知县满意点头,随即挥退了冯潇。

冯潇也不在意,虽然要多些麻烦,也只是顺手的事。

人影离去,偌大的空间只剩范知县端坐。

轻轻擦拭着手中的茶杯,笑意渐浓。

“杨安啊杨安,可不要怪本官,要怪就怪你时运不济吧。”

......

客栈。

杨安翻阅着搏虎正拳,脸上布满欣喜。

自从他冲开桎梏,内力就像产生意识一般,在体内自行流转。

而随着内力不断冲刷经脉,往日晦涩难通的搏虎正拳也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模仿着拳谱的图解,杨安一招一招的练习。

直到夜半才缓缓停手。

一路下来,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臻入某个境界,只是现在的他实在不懂。

暗暗握拳,心中想到,等日后再见吕为,定要细细了解一下武者划分,否则这般练下去,有没有进步都不知道。

翻身瘫在床上,杨安顾不得身上潮湿,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房檐之上,一个黑影动了动脚,手掌抚动长刀,安静的听着杨安房中传出的声响。

突然间,抚刀的手臂一顿,脑袋一歪耳朵侧了侧,几道人声传将出来。

“是这里吗?”

“老爷给的地址,错不了。”

“切记,提气凝神,进屋后喘气的全都宰了!一个喘气的都不能留!”

“大哥,不找功法了?”

“杀完再找!”

“是,大哥!”

屋檐上的人影神情一凝,黑暗中,握刀的手紧了紧,听着下面几近无声的爬楼声,暗暗叹了口气。

随即双腿发力,一手抓住屋檐,顺势翻进了屋中。

落地一滚,发出了一声轻响,杨安耳朵一动,猛的从床上翻了起来,摆出搏虎之姿谨慎的看着黑影。

眼看着前者并无动作,杨安疑惑的歪了歪头。

随着目光聚集,陡然愣住。

“是你?” 第三十一章 夜袭 来人正是自己寻找几天未果的吕为。

此时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嘘。”

杨安刚想说话,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吕为手握刀柄,屏气凝神的盯着大门,杨安眉头一皱,能让对方这般紧张,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蹑手蹑脚的从床上下来,杨安靠近前者身侧。

吕为竖起耳朵,门外的脚步声很小,像是来人在极力的克制不发出声音。

但吕为却听的十分清楚。

心中暗暗默数,神情变得更加紧张。

“你这几日,可是招惹了谁?”

杨安低头回忆,摇了摇头,这几日他除了去县衙破了个案,也没怎么出过门。

更别提什么招惹仇家了。

“来人在三人以上,估计有四品高手坐镇,你我不是对手。”吕为脸色阴沉,他的实力虽然被封,但感官还在,从细微的脚步中,倒是能听出一些东西。

“冲我来的?”杨安问道。

“此地偏僻,住的都是一些过路人,应该就是你了。”吕为点点头。

“来人实力莫测,我如今实力被压制,打起来不是对手。”想了想,吕为放弃了正面拼斗的想法,

“先走!”回头看向窗外,吕为急道。

话音未落,他抓起杨安的手急行两步迈过窗沿,纵身跃下。

与此同时,头顶的房间里传出一阵踹门声,随后,阵阵喊杀声陡然传来。

“大哥!没人!”

挥舞刀剑胡乱砍一通,人影提醒道。

为首那人眼神飘过半开的窗户,瞳孔瞬间一缩。

“暴露了!快追!”

一声令下,几人纷纷越过窗沿跳下。

环顾四周,那还有半点动静。

人影眉头一皱,看向左右。

“你们两个去那边,你随我来走这边。”指了指跟班,:

“追到后切莫大意,先发信号!此人若是跑了,咱们都别想活!”

“是!”

话音将落,人影两两一组,趁着夜色追逐出去。

县北。

杨安和吕为在夜色下狂奔。

时不时看向身后,杨安松了口气。

还好吕为决策果断,否则只怕今夜定遭毒手。

“难道是杨姬氏的人?”

暗自思衬,杨安想不通自己还有什么仇家,竟出动四品高手暗杀。

“别放松,有人跟上来了!”

杨安愣神之时,脚步不自觉的慢了几分,吕为听着后方微弱声响,急忙提醒。

闻言,杨安不敢怠慢,运转内力充盈大腿,脚步加快了几分。

“咦?”

看着杨安瞬间加速,隐隐间竟然有着赶超自己的意思,吕为不禁发疑惑。

虽然自己是降了几分速度,但寻常的一拼武者想追上自己还是颇为费劲的。

可看向杨安的脸色,倒是不见吃力。

“这小子晋级一品了?”

吕为满腹狐疑,但现在却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按下心头疑惑,抬头看去,两人已经跑到了一处树林之前。

夜色清幽之下,显得有些诡谲。

“快些走吧,进了树林,我们就能安全些了。”吕为听着身后不断拉近的脚步,适当的给杨安吃了颗定心丸。

两人相视一眼,陡然加速,化作两道黑影紧贴地面钻进了林中。

就在杨安两人消失在林前数个呼吸后,又有两道人影疾驰而来。

站在空旷处,为首一人打量着暗戳戳的林子,神情忧郁。

“大哥,还追吗?”

身旁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下,疑惑问道。

而那为首之人却是并未回应。

只是眉头紧皱,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随着距离拉进,他听出了奔逃的脚步声,可却不是认知中的一个人,而是两个。

这下让他犯了难。

据他得到的消息,那客栈中的人身边或许有高手,如此凭他四品的身手才选择谨慎一些,带了几个一品的武者助阵。

可现在南北一分,此处只有自己和一个一品,若是贸然追上去,即便追到了只怕也讨不到好处。

回想起临来之前老爷的吩咐,人影却也怕,若是将此人漏掉,只怕难交差。

狠狠的咬牙,人影说道:“先发信号,你我接着追。”

“是!”

身旁之人闻言,从怀里掏出烟花,猛的一拽引信,一道流光窜上天空,‘嘭’的炸响,将空间照亮如白昼。

“不好!”

前方奔逃的吕为听见背后传来的声响,瞬间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缓缓停下脚步,苦笑道:“发现我们了。”

杨安同样发现了身后的异常,心思急转,脸色逐渐阴沉。

这样跑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凭他现在实力,拼脚力是拼不过的。

到最后还是会被人追上,到了那时,自己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吕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回头一搏。”杨安提醒般说道。

吕为点点头,他也正有此念。

追来的人只有两个,正是天赐良机,若是支援赶到,他俩不仅跑不了,还会失去一搏的机会。

回想起杨安的速度,想必这几日内力有所提升,二对二,未必没有机会。

“好,便依你!”

回应一句,两人对视一样,随即两人脚下发力,前后跃上树枝,隐匿绿叶之中。

就在两人刚刚做完这一切,两道呼啸风声极速袭来。

烟尘陡起,落叶飘扬。

两道人影赫然站立场中,脸带疑惑环顾四周。

“大哥,足记消失了。”

为首之人打量着地面突然消失的足迹,却是轻轻笑了笑。

抬起脸缓缓道:“两位,休的藏头露尾,今日,你们逃不掉的。”

声音在林间回荡,吕为看向脚下的人影,朝着面前一处轻轻点点头。

随即猛蹬树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窜向地面,手中寒光一闪,只听见‘锵’的一声,吕为已道人影头顶。

人影眉尖跳动,瞬间转身向上挥出一刀。

兵刃相接,发出一声震天响声。

攻势被接住,吕为顺势而飞,缓缓落地,死死控住发抖的刀身,

四品高手!

交手的瞬间,吕为便看出了前者实力,虽然自己实力被封,但现在也有三品的武力在身。

再加上过往的战斗经验,即便是初入四品的人也未必是他对手。

可面前这人,自己占尽上风的一击却被他轻松化解,窥一斑而知全豹,此人的实力可谓不低。

“阁下是谁,何故追我?”

人影望着吕为平淡神色,心头惊骇,此时的他看似沉稳,却并不轻松。

手臂传来的酥麻之意让他阵阵心惊。

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四品武者,习练的功法更是以防御著称的天罡刀,却险被对方破了防御,心中怎能不惊。

虽然前者占了偷袭之巧劲,但那刀身上蕴含的力气却依旧容不得他小觑。

神思一转,人影换上笑意,拱手道:“在下唐非。”

此话一出,吕为眉头一皱,仍在枝繁叶茂之下的杨安同样心头一紧。

“猎金人,唐非?” 第三十二章 交手 隐在暗处的杨安眸光低垂。

心思急转。

他在梨县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与吕为提头人的名气可谓是不相上下。

此人诨号猎金人,顾名思义,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做。

无论善恶,行事随财。

江湖中谈论起他,都是褒贬不一。

只是几年前,此人突然没了踪影,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他。

“原来是威名赫赫的唐非兄,久闻大名。”

吕为冷脸抱刀,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吕为吕兄了吧?”唐非打量着面前男子,试探道。

果然是冲我来的!

杨安看到前者猜出吕为身份,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若不是冲自己来的,断然不会这么快猜出吕为身份,念及此处,杨安心脏猛的一跳。

“杨仵作,别藏了。”

就在此时,唐非陡然回头突然看向这里,轻声说道。

杨安苦笑摇头,知道刚刚一瞬间的松懈已经暴露,索性也不在躲藏。

脚掌一滑,身形坠落而下。

暴露了身份,杨安反而不在紧张,慢悠悠的走向吕为方向,与前者并肩而立。

“唐非兄夜探客栈,可是找杨某有事?”杨安抬手问道。

唐非摆摆手,轻笑道:“奉我家老爷之命,来和杨仵作交个朋友。”

“交朋友?”杨安撇撇嘴,信你才有鬼了。

侧目看向吕为,杨安低声提醒:“不能耽搁了,此人在拖延时间。”

吕为点点头,他也知道前者所想。

他在拖延时间,自己也在找寻着前者破绽。

“唐非的武力不在我之下,那个随行人,只怕也在一品之列。”

“二对二,优势不在我。”吕为分析道。

闻言,杨安点了点头,忽然心思一动,他想起了怀中的解药。

如果真是解药,今日之危可解。

可那红丸到底是不是,杨安现在也拿不准了。

准确的说,自从那日看见吕为漏出武力,杨安就开始怀疑起方怀跟他说过的话。

想了想,杨安压下拿出解药的想法。

他现在不能赌。

若是解药,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不是。

只怕他杨安今日,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初入武道,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何种品级,但我观那随行之人,或许能托上一阵。”

杨安打量着唐非身侧人影,颇有自信道。

吕为神色一正,突然脸上浮出一抹心疼神情。

半晌后咬咬牙,“你若能托住他,我倒是有办法解决唐非,即便杀他不了,也能将他吓退。”

“当真?”杨安疑惑道。

沉默点点头,吕为并未反驳。

“既然如此,我正好试试,那搏虎正拳,我能操练成什么样子!”听闻前者所说,杨安心中忽然涌起一抹兴奋之意。

不曾接触武道的他,现在却对这场搏斗兴致盎然。

“你多加小心,只是拖延便可,万万不可冒进,待我击退唐非,再来助你。”

望着前者跃跃欲试,吕为不禁提醒。

虽然那随行人只是一品武者,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杨安初入此道,只要能替他拖延一会,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吕为并未抱太大期望,相反,他还比较担心杨安。

因为他知道,杨安要是死了,对自己可没有好处。

两人后边的谈论并没有刻意压低,反倒像是有意提醒一般。

所以,这话也是被唐非二人尽数听去。

“吕为兄倒是很有信心。”唐非挽动长刀,轻声笑道,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被人如此看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有无信心,手底下见吧!”吕为闻言却也不恼,脚掌踏地,身形爆掠而出。

柳叶缠身刀寒光一瞬,吕为与唐非瞬间交战在一起。

月色之下林中,不是迸出火花。

吕为冲出,杨安则看向那随行之人。

抬眸看去,那人也在打量自己,面容之上轻蔑一笑,‘锵’的一声拔刀对准了杨安。

耳朵一动,杨安盯着颤巍巍的刀身,面色一苦。

“我没武器啊!”

那人可不管这些,身形微低,就欲冲来。

“等一下!”

杨安连声喝止,人影脸上漏出狐疑,愣了一下道:

“怕了?”

“......”

“你懂不懂礼貌?打架之前先报名号不知道吗?你家大人怎么教的你?”杨安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口中说道。

人影一愣,随即嘴角一抽,脸上的怒气逐渐升腾。

他本就是个孤儿,就是听不得此番话语,前者拿他父母开涮,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将死之人,无需通名!”人影大喝一声,化作一道黑影,眨眼既到。

杨安脸色一苦,他本想拖延一瞬,想不到却惹怒前者。

望着那在眼中不断放大的青光,杨安急忙摆出姿势招架。

刚刚做好这一切,长刀已至胸前。

杨安不敢怠慢,急忙侧身躲过,可那长刀像是长眼睛一般,不断的逼近,令他时时险象环生。

“不行,这样下去不被打死也被耗死。”

目光一正,杨安紧盯长刀,心思急转。

“搏虎正拳善贴身缠斗,想办法近身才是!”

拿定主意,杨安似乎看出了人影短板。

只见他脚下一滑,身子猛的下沉,绽放寒意的刀锋几乎同时贴着杨安头皮划过。

感受着头顶传出的寒意,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秃顶了。

找准时机摸了摸,发丝浓密。

感受着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杨安不禁安心了下来。

“还好还好。”

心神一正,杨安盯着面前人影门户大开,又怎会错过如此天赐良机。

左脚陡然一撤,脑海翻阅着功法上的招式,心念一动,内力顺着经脉翻腾。

瞬间便集结在掌心之中。

“喝!”

嗓间一声闷哼,额头青筋暴起,掌心发力,杨安一记正拳轰出。

“嘭!”

人影受力,身躯不受控制的倒射而飞,砸在树干之上发出巨响。

“一品?”

人影望着杨安,眼里漏出疑惑,半晌后却摇摇头。

“力道尚可,技巧不足,初入一品。”

感受着胸前传来的痛感,人影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方才杨安的拳头上移两寸,击打心脏之上,现在的他即便不死也要缓上一会。

可杨安却像是严格遵守功法图解,循规蹈矩的摆出武力姿势,出招时并不灵动。

人影咧嘴一笑,若是方才自己还算有三分忌惮,那他现在可算是胜券在握。

知道了杨安底细的他,不在惊慌。

杨安望着人影神情变换,却不由得一阵苦笑。

“坏,露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