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明天来临》 1 急促的敲门声 正当黄昏时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放下酒杯,从楼上的电脑屏幕前离开,下楼去开门。门开了,见是学院的工会主席王主席,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为什么关机?”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王主席又说,“赶快去医院,现在就去,你有生命危险!”我是一头雾水,但心里有点怕怕,因为这天的上午享受学校的福利去体检了。事实上,我已经有四年没有去体检了。难道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大的问题?难道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我招呼王主席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会有生命危险呢?”

王主席的年龄比我小几岁,在单位里面与我是非常要好的哥们儿。在他坐下来,又要开口的当儿,我的脑海中飞快想起了四年前住院的事情来。不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也不是一场连续的电影,而是所有的信息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起涌上心头。那是在一场难得罹患的重感冒之后,发现体力似乎下降得厉害,有时候甚至走起路来都举步维艰。我一直是拒绝体检的,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身体非常好,平时基本不生病;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惧怕打针。因为惧怕打针,小时候许多的疫苗都被我跳掉了没有打,以至于28岁的时候还得过小孩才患的麻疹。

四年前的六月份,我咳嗽得厉害,尤其是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一到床上躺下,就加倍地咳,很难入眠。于是寻求各种方法来催眠,如想把自己灌个半醉,没想到的是,居然喝酒也失去了趣味。后来发现,要仰着躺,并且在腰部垫一个枕头就会好受一些。直到腰部下面垫上三个枕头,使自己像一只倒着弯过来的大虾,还无法入睡的时候,决定去看医生。因为貌似肺部的问题,便去了呼吸科。

按常规,呼吸科的医生先给我量血压,换了两台手动的血压仪都没有量出我的血压来。后来换了一台别的血压仪,量出来了,我的血压竟然高达240/200。自然是立刻住院,在病床上躺下。可能是被吓坏了,从病床上下来想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居然两腿发软,需要扶着床沿才能行走。

咳嗽的原因找到了:肺部积水。因为肺部积水压迫肺部,所以呼吸困难、咳嗽;因为肺部积水压迫心脏,导致心脏肥大、血压升高。有两位医生一起弄来一支一尺长的超大型号的针来。“不要!不要!绝对不要!”我一看就明白,医生是要把这超长的针插入我的胸腔去抽水。这怎么可以?我连体检时抽血的小针都怕,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针怎么可以?两位医生商量了一会儿,便停止了那个针的使用,给我吃了一些降压药。

神奇的是,第二天,胸部的积水消失了。我听见两位医生窃窃私语:看来他胸部的积水是被高血压逼出来的,给他吃了降压药后血压下降了,那些积水被吸收回去了。我暗自庆幸:幸亏没让他们动刀动枪的,看来只是一个高血压问题,吃吃药就会好的。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血检报告出来了,说我的肌酐350。当时我也不懂鸡肝鸭肝的,只看到几个医生在碰头,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会诊吧?

会诊的结果是必须转科室,把我从呼吸科转到了肾内科。到了肾内科,血压得到了有效控制。但是一个无法逆转的事情发生了:入院时我带去的一本蒙田散文集看不清楚了,也就是我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老花了。“我们考虑到你肾功能的具体情况,有必要对你进行肾穿刺,以弄明白你的病因。”我正在为眼睛老花看不了书犯愁,听到“肾穿刺”如同晴天霹雳。以前虽然没有听说过肾穿刺,但是凭我的专业知识可以猜出来,肾穿刺一定是用个微形仪器深入到体内肾脏挖下一块肉去做切片。

“不来的,不来的!”我果断对医生说,“你们难道不能用别的办法进行诊断吗?”此时,心中的恐惧无以复加。我觉得靠自己一个人的心理素质,是无法应对面前的情况了,只好呼朋唤友寻求支援。朋友们来了,领导来了,他们在我的病床前排成一排,脸上带着严肃而悲伤的神情,有如向遗体告别。肾内科主任当着我的朋友和领导的面说:“肾穿刺是一种先进而安全的技术,给他做肾穿刺,是为了准确判断他的病因,为下一步进行针对性治疗提供参考。”

肾穿刺的结果,说我的病是因为长期高血压引起的肾小球萎缩,现在肾脏的功能还有、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肌酐350,还不算太高,以后要控制血压。等到我的肌酐下降到250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可以出院了。医生告诫:每一个月去附近的医院血检一次,严密关注肌酐的变化。同时,告诉我不要吃含钾高的食物如香蕉、橙子、香菇等。还发给了一张表格,标明常见食物的含钾量。我当然是遵医嘱,每个月去附近的医院血检一次。连续血检了几次以后,发现肌酐都是200多,渐渐地就不再去检验了。不去,就是四年。

由于我当时真的接近是个医盲,肌酐高意味着什么不是很明白。有做医生的朋友提醒我,肌酐高过500就不太好,也没有引起我特别的重视。所以在接下来的四年中,一直没有去体检。只是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打乒乓球只能打半个台面,打羽毛球跳不起来,晚上难以入眠早上又很早要起来,还经常恶心。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工作繁忙亚健康、加上年龄增大的原因。哦,忘记告诉大家了:我是高校教师、男性、46岁。

六月上旬进的医院,六月下旬出院,马上到了七月份,学校放假了。学校放假了,但是我的工作没有停止,按照教学计划我必须带学生去天目山等地野外实习20天左右。天目山是国家森林公园,华东地区有26所大学在那里设立了野外实习基地。虽然,刚从医院出来没有休息上几天,我还是决定带领学生前往。一是因为教学计划难以改变;二是因为我们的实习是华东五校的联合实习,可以让母校的老师和以前的同学代为带学生,而我则去绿水青山间养病。

我的视力和体力都是非常虚弱的,出门便没有带书,也不打算爬山。大巴士直接把我们送到了实习营地门口,我轻轻松松地安定了下来。同行们很快知道我病了,提供了不少帮助。一开始,早上散步只能、只敢走500米。只能,是估计来回只有走1000米的能力;只敢,是怕走远了回不来。有位兄弟院校喜欢早起的老师鼓励我每天增加一点行程,并亲自陪同我。两周后,当我们离开天目山转向千岛湖的时候,我大致能够连续走上3公里了。兄弟院校的老师们总结说:他是被抬着上山的,却自己走着下山。

天目山是大树王国,有自己独特的小气候。有一次,实习队伍还没出发,老天下起了雨。这雨是从早晨的6点钟开始下起的。一开始是极细的,细得不会将人淋湿。漫步在稠密的林间,感受若有若无的雨点轻柔地落下来,落在头发堆里、落在胳臂上,似乎都渗透进皮肤里面去了。数十米高的银杏树,葱茏不已,在轻烟般的雨雾里,显得持重而又神秘。小心迈过布满络石的台阶,走到巨大的芭蕉树围绕的队员们集合的一块空地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起来。千百种昆虫的鸣声在高调了一阵之后,沉寂了。四处是雨落在芭蕉上的滴答的声音,接着,这些嘀嗒之声被淹没在满山的淅淅沥沥之中了。

队员们整装,冒雨出发,渐次消失在雨雾之中。而我,已经泡了一杯绿茶,坐在营地天井的边沿了。我们的队医则在绣什么“十字绣”,半躺在一把毛竹做成的躺椅里面,离我三尺远。病人与医生之间,总是有些话题的。“医生,我现在要吃好多药,却不知道它们的功能。”“你说说是哪些药”,医生答。我把自己吃的10几种药物名字一一报出来,队医便认真地一一回答。直到有一种药物的情况,队医不是怎么了解,我才意识到,我这不是在请教,而是在考试。

于是便转移了话题,渐渐地,便涉及到了酒。想听听医生对待酒是一个怎么样的态度。听到酒,队医尚未开口,房东一家子却参与了进来。他们一家3代人,一直坐在廊下耐心地剥着毛豆,天南海北地闲聊。听我们说酒,就来插话,“我们自家酿造的糯米酒很好喝的,浸了野生的杨梅,酒精度在30到40之间。”这听起来非常诱人,征求了队医的意见之后,让主人舀了一些来。接着,就在队医的直接指导并严格监督下,开始悠然地品酒。在这充满生机的早晨,在历史500多年的古树之下,在淅沥作响的满天的雨声里,品酒,真的很是开心。

有水果贩子进来避雨。在试着品尝了一番之后,秤了些红心李,这可是超市里面难得一见的东西。市场上的李子,个头都不大。买来一吃,既不酸,也不甜,淡然无味的。而这红心李,个头特别的大,外表青色,有的还有些许裂纹在上面。一口咬下去,发现里面是红色的。又是酸的,又是甜的。这种酸甜的味道,正是一直在寻找而不可得的童年的味道,没想到在这场大雨之中不期而遇。要是在一个晴天,无论路边的水果贩子怎么吆喝,都不一定会引起我的注意的。

雨,禁锢了人的足迹,却把内心的一份平静铺展了开来。在无限的慵懒之中,在对自己身体健康的忧虑之中,台阶下有只猫,悠长地伸了个懒腰,悠长地“喵”了一声。使我想起余秋雨的《千年一叹》。

这些历历往事,在请王主席落座的片刻之间,一齐涌上心头。我猜想,我的“仁者爱山、智者乐水”的自由生活,从此怕是走到了尽头。 2 诡异的西医与中医(I) 王主席落座后,我解释道,“我家的座机已经被我拔除了信号线,因为垃圾电话太多,不胜其扰,反正朋友们和在外地的家人都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至于我的手机是24小时开着的,只是这个三星牌的东西最近老是会自动关机。”一边说着一边去看手机,果然又自动关机了。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现在就去,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王主席接着说,“你今天的体检报告显示,你的肌酐达到1200。”说真的,我对肌酐1200没有什么特别清楚的概念,既然这么着急地催我去医院急诊,应该有其道理。“好的,我现在就去”。打个的,不堵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急诊处,已经有医生在等着了。

“哦,你来了。”预先联系好的急诊科的医生跟我说,“先去验个血,我叫他们加快,验完血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了。不一会儿,检验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检验报告说:“你今晚就得住院,病床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这是十二月中旬,初冬时节。我匆匆赶去,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和牙刷牙膏等,当晚就住院是无法想象的,一是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第二天也不会有人把生活必需品送过来,二是精神上非常紧张,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是如此突然和迅速。

“我还是回家,要去洗澡准备住院的东西,”我跟医生说。“你有生命危险,不能回去。你不仅肌酐高,而且钾高,钾高会导致猝死。”我问医生:“那我这个病以后怎么治疗?”“在腹透和血透中选一种。”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腹透”这一词,而“血透”已经在电视里看到过,很惨的。我的心情低到了极点。

“但我现在还是要回家,我必须回去,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急诊科医生马上用手机与肾内科主任通了电话,具体讲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听清楚。但听得出来,肾内科主任正在外地出差呢,他们这么为我费心,真的是十分感动。急诊科医生放下手机跟我说:“你小心点,明天早上8点之前到住院部肾内科报到。”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个双肩包去了住院部肾内科。那里的医生和护士长很快安排我进到了一个房间,找到了靠窗的病床。看我虚弱的样子,他们主动代替我去挂号、办理住院手续。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觉得事情的发展不会非常严重,在双肩包里还藏着半条香烟呢。不是有个说法吗?如果医生讲你的病情很严重,那一定没事;要是医生讲你的病情不要紧的、马上就会好的,那一定是差不多了。所以,我是心存侥幸的。

经过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我:除了营养是好的,其他血液指标“一塌糊涂”。第二天,肾内科赵主任出差回来了,他告诉我,我必须要做“透析”。此时,经过与病友的沟通,我也完全知道了透析是什么意思,就是让血液通过半透膜去除毒素(代谢废物)。半透膜在体内,也就是用自己腹部的腹膜,叫腹透,可以在自己家里做,但效果不如血透;半透膜在体外,也就是用透析仪把身体内导出的血液进行透析,叫血透。

赵主任说:“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要继续上班的情况,建议你进行血透,先要做个瘘。”赵主任继续说:“瘘做好之后要养2个月,这期间需要在大腿内侧的静脉上插管子,利用管子导出血液,进行透析。”做瘘?什么是做瘘?我也不大清楚,只是知道要在靠近手腕部的地方开刀,做成“瘘管”,便于透析时打针和血液的导出。我一时无语,黑云压城城欲摧这个成语最符合我的心情。黑云压城城欲摧跟晴天霹雳不同,晴天霹雳是震惊和惊吓到了,而黑云压城城欲摧是一种持续的无法摆脱的压力,压得使人透不过气来,压得使人绝望到无以复加的境地。

这时候的心情,毫无疑问是这辈子最差的,也是最为绝望的,真的要透析?要经常打针?要一周三次每次四小时?还没有人在身边照顾,这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我对赵主任说:“我不做瘘,我不透析,我要去看中医。”中医不打针,至于吃药我是一点也不怕的,因为常年喝酒抽烟早已练就了“吃苦喝辣”的本领。赵主任没有多说什么,把我们的工会主席王主席请来了,来做我的思想工作。

王主席来了也好,可以减轻我的寂寞。另外,我不是还带了半条香烟吗,两个人偷偷跑到一个露台上去吸烟。王主席大致说:你这个瘘是必须做的,否则将来很难办。至于怎么难办,他也没有说什么子丑寅卯。反正,他是没有说服我。我变得越加孤立无助,这时候我的病情只有少数人知道。无奈之下,只好把病情在一定范围内公开。很快,大学时代的一些同学们赶过来了。

刘兄是隔壁省份一个医药研究院的院长,他没有直接劝说我去做瘘。“城隈啊,你知道在我这个职位上,对中西医都是有一定了解的。”是的是的,我心里想,你赶紧说中医能否治好我的病,并立马给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刘兄继续说:“到目前为止的实际情况来看,中医要彻底治好尿毒症还没有绝对的证据。但是透析能够维持生命,并保障你一定的生活质量。”听刘兄这么讲,我的心在往下沉,但最后一根稻草并没有完全飘走。

刘兄又说:“我的建议是这样,你可以去看中医,但是为了确保万全,瘘你先去做了。如果中医看好了,瘘可以不用。”我心稍安,觉得做瘘虽然是第一次在我身体上动刀,但是小命要紧,就忍一下吧。只要中医能够治好我,就不用去做可怕的血透。这当口,我们学院的书记来了。

书记寒暄和安慰了我一番之后说:“我家是中医世家,祖上是有名的中医,”我心想运气来了,没想到书记继续说道,“但是对于尿毒症,还是西医有效一些。”有了之前刘兄的铺垫,再听了书记的这番话,遂下定决心去做瘘。医院派来了一个心血管方面的专家,在我的左手臂上看来看去,依照静脉的走向画下了一些线条。不久我被推进手术室。 2 诡异的西医与中医(II) 在打局部麻药的时候,听见一个医生说,“这个病人是钱医生的老师。”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我的学生?思考之间,医生已经下刀。虽然下刀是没有声音的,但我分明听见了皮肤被划开的声音,也许这是一种通感吧。皮肤划开的时候,似乎不怎么疼,但内心是恐惧的,脑子里尽是大学时候做动物生理实验时的景象。我想象动脉、静脉被剪断,又缝合在一起,鲜血流

了一地。

正在这么幻象的时候,一阵奇异的疼痛传来。之所以说这种疼痛“奇异”,是因为这种疼痛不是刀割那样的利索的疼,也不是像牙疼那样的混拢乾坤的疼,而是感觉在抽我的筋。我大叫了起来,心里想,他们一定是动脉与静脉之间缝合得不好、不方便,于是将血管抽拉了出来进行操作。正在诚惶诚恐的时候,又听到一位助手医生对主刀医生说,“你这不是要开天窗吗?”开天窗?什么是开天窗?你们在我的手臂上开天窗?

这么一个手术居然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只是疼。也不知道疼了几天,不疼了。瘘算是做好了。这个瘘要两个月后才能用,两个月之内,得在大腿内则的静脉上插入两根管子,一根让血液导出去透析,另一根让透析过的血液回去。又要挨刀。不过这次不用去手术室,病床上就可以。

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带着一位助手。助手三下五除二扒光了我的裤子,又三下五除二剃光了那些毛毛。打完局麻,年轻的女医生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正要往我大腿内侧割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是城隈老师吧?”她问。我立马想起做瘘的时候有位医生说过,我是钱医生的老师。那么,面前持刀的这位,一定就是钱医生了。想到这里,大腿内侧的局部麻醉变成了全身麻醉,我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原来,我曾经教过一届本博连读的医学院的学生,觉得他们有点笨,居然把蜗牛当作爬行动物。当初挖苦过他们:“你们把蜗牛当作爬行动物,那么以后会把大肠当盲肠、把肝脏当胰脏......要是哪个病人落到你们手里,那就真正真正地倒霉喽。”那一批学生,一共124人,我给了26个不及格。如今,我真的是幸运万分,落到他们的手里了,就不知道这位持刀的钱医生是不是当初不及格的26人之一。

大腿内侧的插管做好了,就被护工推去做透析。我以为像我这么倒霉的倒霉蛋应该是很少的,一进透析室,发现我估计错了、彻底估计错了。原来,这透析室不应该叫透析室,而应该叫透析大厅,里面乌泱泱的全是透析患者。哈哈,得病以后第一次笑出声来。罪恶的人心那!我一看到有那么多人在做透析,居然有点幸灾乐祸,原来倒霉的不只是我一个啊?我被安置在一个特殊的较大的空间,拉起帷幕,只有我一个病人。哦,还有一位漂亮的小护士始终相陪。

突然听到不远处的透析病床上有人打电话:“我再有两小时就下机了,晚上一起喝酒。”又有点开心起来了,除了学到“下机”这个词汇的新用法之余,主要是知道了得尿毒症的人还能喝酒。能够喝酒,以后的生活质量就有一定的保证。“他们院长来了,赶紧准备一下!”帘外一阵忙碌之后,有领导看我来了,是我们学院的院长。院长见我在安静地透析,放心了。随行的老师带来许多吃的,主要是柔软的蛋糕和面包之类。柔软,是为了防止食道被坚硬物弄破导致出血。因为透析的时候,为了防止血液凝固而注射了抗凝剂。

瘘做好了,大腿内侧的插管也做好了。医生跟我商量出院的事情。为什么出院需要商量呢?是为我考虑:接下来的透析只是一种相对简单的操作,不需要住在市中心的医院里,他们也帮助我联系好了我家附近的一家可以透析的医院,问我一周三次的透析安排在什么时候比较合适。我思考了一阵,决定安排在一三五的晚上。这样,不仅白天可以去学校上班,而且想要短途旅游的话也方便。周五晚上透析,周六一早出门,只要周一傍晚五点赶到医院,可以在外地呆上3天2夜。

正在张罗出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病友也在办理出院。他的情况跟我差不多,也是做好了瘘,插好了管子,但最大的不同是他住在郊区,附近没有可透析的医院,又不能在这个市中心的医院长住下去。床位紧张固然是个问题,那高昂的医疗费用也支付不起啊。这个病友,虽然要出院了,但接下来去哪里透析还不知道呢。我隐隐觉得,得了这个尿毒症,需要透析的重度尿毒症,将对患者全家带来无法预料的无尽的烦恼。 2 诡异的西医与中医(III) 终于出院了,回到家了,大大松了一口气,时光也到了农历腊月。幸运的是,我将要去透析的医院离家很近,我家阳台上就能看到,只隔了三个红绿灯。虽然眼下体力不够,不能走太久的路,必须打的去,但以后步行去就行。出院那天的上午,我在市中心的医院里做过透析,所以第二天就不用继续做。反正与我家附近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乘有空,先去干一件大事。

去干的这件大事,就是看中医,看一个中医大学里当教授的非常有名的老中医金老师。金老师年过花甲,比我大一辈,与我算是有缘,我们有共同的业余爱好,在一个协会里早就认识。他明确反对我去做透析,认为透析只是维持性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他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一定能治好我的尿毒症。虽然金老师说不收我的挂号费,我还是私下去打听了一下,他的挂号费是一千元。人家对我客气,我不能当福气。于是信封塞了一千元,去到金老师家看病去了。

到得金老师家,有人将我引进客厅坐下。发现金老师家很大,几乎就是一座豪宅。但是感觉上有点乱,缺乏收拾。装修上,如果有装修的话,是传统的中国式样,就是到哪里哪里去旅游参观到的当地乡绅的房子似的。在现代化大都市的中心城区的高楼里,进到如此装修的房子,恍如隔世。一个小男孩,看起来调皮可爱,从一个房间里跑了出来。小男孩后面,笑嘻嘻地跟出一位长者--金老师。

我连忙站起来打招呼,“金老师好。”并从怀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金老师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叫我把信封收回来。“我们是朋友嘛,怎么好收你的挂号费。”金老师面前摆放着一小叠纸张和一支圆珠笔,“开始吧,我们。”金老师说。

“你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体内的毒素排出去的?”“鸡鸡。”“哎,不是鸡鸡,是肾。”这是金老师与我最初的对话。我觉得今天的诊断不可能很快结束,像去医院看专家门诊那样不超过两分钟。而且,从“你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体内的毒素排出去的”这样的问题,我立刻感觉到这会是一场较长的会谈。关于排泄系统、关于代谢废物、关于肾,我初中就学过了。可能是金老师忘记我是学什么的了,反正我是专程来,抱着将来不要血透的巨大希望。所以,我准备好了进行较长时间的会谈,但是真的没有想到,接下来金老师居然开始上课,给我科普了一个小时,才开药方。而我也没有插话,更加没有提问,只是不断地鸡啄米般地点头,以表示我听懂了。

金老师首先在纸上画了一粒蚕豆样的东西,一边凹进一边鼓出,我知道这是一个肾。金老师接着在蚕豆凹进去的地方又画出向上向下两个管子。接下来,金老师耐心地给我科普肾的结构和功能。我暗自问自己:叫你去科普肾的结构和功能,讲得了这么长时间吗?期间,有一拨客人来,金老师叫他们在边上等着。科普了近一个小时,金老师总结道:“肾的功能就是排毒,肾衰极就是排毒出了问题”。“所以,对你的治疗就是要想办法排毒。”金老师加重语气说。

很快,药方开好了,要我去一家指定的知名药店抓药。金老师特别强调,要是吃了药腹泻不厉害,芒硝可以多吃一点。我从无抓药和吃中药的经历,心中惴惴,直接往那家知名的药店打车而去。心中惴惴,一是开始怀疑这个药是否有用;二是觉得排毒与治疗肾本身似乎是两个问题。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金老师唯一的一个问题:可以抽烟吗?“你不想活了?”金老师答道。

不到11点,就到了药店。药房里面人满为患,来配药的人人山人海,给人配药的大夫也挤来挤去十分忙碌。药房里面弥漫着浓重的中药气息,灰尘飞扬,大夫的头顶上个个覆盖了厚厚的尘埃。其实,这尘埃是细微的中药颗粒,在人头攒动

的药房里显得神秘而庄严。

把900多块费用交了,好不容易将处方递进去,得到一个领药的号码纸,上面写着:14点取药。14点取药?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我想,每两周来配一次药,岂不是非常麻烦,心中生出了无可奈何的失望的情绪。期间,被要求在药店里买一个瓷做的煮药锅。这煮药锅很大,可以容纳四公斤水,插电的。要是以后不吃中药,可以拿来煮鸡汤,我想。

第一次煮中药用了两小时,把两公斤的干药熬成一碗浓汤。煮药的时候想起儿时,生产队里“制造”钾肥,将路边的杂草除下来晒干,一把火烧成灰。既然杂草烧成灰是钾肥,那么两公斤的中草药里岂不是也有许多的钾吗?肾内科的医生反复告诉我要避免钾高的食物,钾高会导致猝死。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内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但最终,还是把药给喝下去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喝中药的当天、配中药的第二天、离开市中心医院肾内科的第三天,去我家附近的医院做了第一次血透,感觉不是太好。感觉不是太好,主要是因为医院里的环境与市中心医院没法比。去透析室的电梯里,角落上有很多垃圾;透析室门口等待透析的走廊狭窄而昏暗,等待透析的患者或家属早早地在那里排队。这番凌乱的景象使我的心情更加低沉,不知道在这里要透析到几时。我也是真的料不到,在这里,我要度过长达八年的岁月。

“一开始是震惊,接下来是不相信,再是到了世界末日,然后是冷静面对。几乎所有的血透病人都是这样的。”跟我说话的护士姓张,她一边在我大腿内侧操作,一边跟我说上面的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还没有用瘘做血透,一看就是新患者,也许是看到我脸色阴沉吧,张护士友善地说了那些话。心头温暖之余,我张嘴叫护士为“护士姐姐”。从此以后,所有的护士都变成了“护士姐姐”。

透析进行到一半,也就是两个小时的时候,想去尿尿。护士姐姐用两个接头堵住大腿内侧的管子,把我与透析机分开。这下,有大量的鲜血被留在了体外,也就是留在了透析机中。这种状态与经历是从来没有过的,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之前在市中心医院肾内科的透析,都只是两小时,没有遇到过此种情况。很快尿尿回来,重新上透析机的时候发现护士姐姐多了一个操作:往接管里面注射一种什么药,问了知道是“尿激酶”。尿激酶能够化解血液凝结,使血液畅通得以继续顺利地透析。

为什么不稍微文雅地说“去洗手间”而直白的说“尿尿”呢?因为马上就不会尿尿了,尿没了,没尿了,再次尿尿要等到八年以后了。所以,下文提到的上洗手间,跟尿尿基本上是没有关系了。两周很快要过去,配来的中药要吃光了,又得去找金老师看病开药方,却联系不上。

“金老师前天夜里去世了!”我去问我与金老师的一位共同朋友的时候,朋友在电话里说。我非常震惊,比我自己得病还震惊。因为我得病是有预兆的,有一个慢慢发展的过程;而金老师是全国有名的疑难杂症专家,十多天前还在他自己家里给我看病。他怎么会死呢?他是怎么死的呢?很快知道,金老师是得了感冒发高烧,大概中医中药一时之间用不上,被送去西医院,进了ICU,在那里停止了心脏跳动。当然,随后有他的同行在媒体上说:金老师是因为疲劳过度,关注了病人而没有关注自己,倒在了行医的路上。

既然金老师不在了,之前也对中药的含钾量和排毒的手段有过怀疑,加上近两周的透析使我的烦躁心平静了不少,中医便不再去看,中药自然也不再吃。事实上,在透析的十几天中,与病友的交谈中得知,他们都是先去看中医,中医看不好之后才来透析的。他们还告诉我,我们市最大的两处血透室,就在最有名的两所中医院。我想起市中心医院肾内科赵主任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最后让患者去做维持性血透,就是对于肾脏治疗的失败。 3 患败血症又瞎了一只眼睛(I) 再有两三周就要过年了,我被派去一个地方做讲座。为什么一个大腿内侧插了管子的血透病人,还要去做“业余”工作呢?从客观层面上讲,除了学院的同事知道我得了肾衰极之外,学校的有关部门并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所以依然安排我去进行相关工作;从主观层面上讲,我也不想退出多年来好不容易形成的“圈子”,要是今天有病明天请假,很快就没有人来找了。

这次,是被派去郊区的一个地方做讲座,比较远。去的时候打的去的,花了90块钱。我自己有车,但是怕累、路又不熟悉、回来的时候还得开夜车。做完讲座,恰好是中小学放学的时光,很难打到出租车。幸运的是,主办单位接待我的人知道这些情况,在我下午刚刚到达的时候就对我说:“我会开车送你的。”

讲座完毕,坐上主办单位接待者的私家车,天下起雨来,中等大小,我自然是没有带雨伞,因为午后出门的时候天是晴朗的。车子缓慢通过熙熙攘攘的街衢,向前方驶去。我的身体虽然疲乏,但是心情还是愉悦的。虽然大腿内侧插着两根皮管,垂下来有尺把长,走路要非常小心,要是一不小心弄掉下来,后果难以设想,但是想到又一次克服了困难,而别人还不知道,有一种偷着乐的美妙的感觉。

车子走了没多长时间,听到:“到了。”不会吧?这么快就到家了?我来的时候打的可是花了90块钱哪!朝车窗外一看,是到了地铁站,地铁郊区一端的站。我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我会送你”不是送我回家,而是送我到地铁站。这条地铁线路是一个V字形,我家则在V字接近底部一端的位置。偷着乐的情绪一下子掉到了冰窖里。没办法,上了地铁再说。

地铁上我反复权衡,是坐到底再回家呢,还是坐到V字形的底部也就是尖角上下来回家呢?两种方案皆有利弊:坐到底路线太长,耗时,但可以换另外一条地铁到家门口,省力;坐到中间下,虽然离家近,但因为还处在下班高峰期打不到车,而我几乎没有乘坐车公交的经历。考虑再三,我还是在中间就下了。出租车是打不到的,便去找公交车。此时,雨下得大起来了,我想,两个公交车车站之间最多一公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不用多久就会有一个车站。于是我选择了一个方向,秃着头冒着雨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发现不对:车站没有遇见,而周边的环境变得越来越荒凉。好不容易问了一位路人,路人说你的方向不对,这里是往郊区去的,两个车站之间的距离有几公里呢。我的天,定下心神只好往回走。往回走就得穿越马路,只有穿越马路了,才是回家的方向。这时候,我已经折腾了一个下午,饥寒交迫,两腿发软。横穿马路的时候,随着戛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我倒在了马路上的一个水抗里。左边1米远,紧急停下了一辆小车,司机手握方向盘冷冷看着我。他既没有下车来搀扶我,也没有按喇叭催我,更加没有破口大骂“你找死啊”。也许他认为我是真的摔倒在地,也许他认为我是想碰瓷吧。

等我艰难地爬起来,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发现两个膝盖处的裤子被摔出了洞洞。我是倒霉啊,我是万般倒霉啊。为什么倒霉的是我啊?为什么万般倒霉的是我啊?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两个公交车车站,挤满了人,也没有兴趣跟他们去挤了。我只觉得肚子饿,在路边一个小店买了一个饼。刚咬了一口,发现边上有一个足疗店。为什么不一边吃着大饼,一边做个足疗以挨交通高峰过去,再打的回家呢?

回到家,居然发起高烧来。自己弄了些红糖生姜水吃,早早睡觉了。第二天傍晚去透析,医生量了体温是38度左右。上机不久,我感到热,全身发热,护士拿来两个冰袋塞在我的腋下。没几分钟,我又感到冷,但不好意思跟护士说,怕她们抱怨我难弄。这个冷使我很难受,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于是在被窝里开始做运动,让能动的肌肉努力动起来以产生热量。一小时以后,我实在是熬不住,便向护士求救,护士又拿来两床棉被,盖在我身上。

三床棉被加热,两个冰袋降温。我哭笑不得,这是典型的中西医结合啊。中医要保暖发汗,西医要物理降温。四小时过去,血透结束,我已经起不来了,更加不要说移动。测了一下体温,41度5。护士问:你的家人呢?我说不在身边。护士又问,你的同事呢?我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木然无语。你的学生呢?这倒提醒了我,硬着头皮给毕了业的住在附近的一个研究生打电话,很快赶到了。这时候,已接近晚上11点。

学生赶到的时候,我正在护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正方形的塑料容器里喝水。我渴得厉害,现在也不知道那个正方形的塑料容器是干什么用的。学生很是机敏,先不移动我,而是呼另外一位住得比较远的同学赶来帮忙。学生先扶着我去急诊处开药,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弄回家的时候,第二位学生也赶到了。我真的是非常感谢,在临近过年的寒冬里,他们陪了我一夜。他们每过半小时进我的房间来看我一次,而自己居然在偌大的书房里没开空调,饿着肚子瑟瑟发抖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正式去看发高烧的病。一检查,败血症。哦,我有幸要成为白求恩了。在隔天透析一次的背景下,又住院了。“像这样的败血症患者,我们必须持续给与相对高剂量的青霉素输液,上午与晚上各一次,一直输液十五天。”医院的许主任在上午例行检查病房的时候,带了一群部下和实习医生,他指着我对他的徒子徒孙讲解道。“为什么要持续十五天呢?因为防止反复。要是败血症出现反复的话,那是非常麻烦的。”我心里想,怎么医院里医生的口才,普遍要比我们大学里教授强呢? 3 患败血症又瞎了一只眼睛 (II) 通过许主任的解说,我也大致了解了我的具体情况和可以采取的对应措施。我一三五晚上透析,又要住在医院里,上午和晚上各挂青霉素一次,大概一小时。那不是有很多时间是空出来的吗?于是我打算溜。每天上午去挂青霉素一小时,打车回家;每天晚上去挂青霉素一次,打车回家;如果隔日遇到晚上透析的,先透析到十点,再去住院部病房挂水,十一点半打车回家。这样,路上似乎麻烦了不少,但可以在家里睡觉啊。要知道,病房里的病友经常是非常奇葩的,如与我同病房的一个,从早到晚弄他的大蒜,还给我科普大蒜的好处,弄得病房里一大股大蒜味道。这病房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既要挂青霉素又要透析,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医院的病床上过年。护士姐姐们个个都是一如既往,态度和蔼。她们也是要与家人一起过年的呀,却在这里帮助我们这些病人。病友中,有的住在比较远的地方,透析完回到家应该是半夜了。想到这些,我心里生出的些许落寞的情绪消失了不少。何况,离医院一公里左右的家里,早已准备了好吃和好喝的呢。

正月初始,我的败血症痊愈了。利用大腿内侧的管子做血透,也初步适应了。

只是透析前的排队非常无趣,一群人拥挤在狭窄的走道里喧闹不已,尤其是个别家属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且声音特别刺耳,如果涉及到病情内容的话则特别科盲,你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去得早的话,就要忍受这些,去得晚的话,回家也得晚,前后能相差二十分钟呢。透析中的四小时更加难熬,第一小时还好,第二小时坚持,第三小时煎熬,第四小时想着提前下机。

紧靠医院的十字路口,有报亭。每次去透析的时候,习惯买一份参考消息一份环球时报,透析前排队的时候还舍不得看,一定要在病床上安顿下来,经过照例的恐惧被打好针之后,才慢慢阅读。因为开头的两个月是腿部血透的,两只手是自由的,翻起报纸来比较方便。只是透析室的日光灯数量不够而且老化,光线暗淡,读报有些困难。这时候,如前文所说,我的眼睛早已经老花了。血压也重新高了起来,有时候会有一些血细胞从毛细血管里跑出来,眼睛看出去似乎要穿过一片迷雾似的。

傍晚五点半的样子,我走到了报刊亭,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照例跟报刊亭的爷叔要两份报纸,爷叔一边拿报纸一边自言自语“环球时报、参政消息”,我拿了报纸要走,想想还是回过头:“爷叔,这是参考消息不是参政消息。”也不管爷叔是何种反应,匆匆排队去了。透析开始,我慢慢翻开报纸,一会儿感到阅读有点吃力。正想把报纸放在一旁的时候,对着灯光看到,对的是看到,右眼睛的中央出现一个红点,并且慢慢扩大,影响了我的视野。

一定是眼珠子出血了,我吓了一跳。这晚上的透析没有再看报纸,也没有看手机。下机的时候,发现那红点变成了一张几乎覆盖整个眼珠的薄膜,但没有完全阻挡视力。回家赶紧睡觉,期待一觉醒来,毛细血管渗出来的血液能够被吸收回去。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右眼完全看不见了。

我的右眼看不见了,我的右眼瞎掉了。虽然去专业的医院看过,眼科主任还亲自给我做检查。我选择了医生给与的两种建议中的一种--先保护好左眼。意思是右眼的问题过一段时间再说。我是想,高血压的问题不解决,毛细血管出血的问题不解决,即使右眼动了手术,也是有后患的。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透过出租车的玻璃窗,看什么都是迷糊的,因为检查的时候受过强光的照射。我挖苦自己:此后看事物,一目了然。 4 接连有人死亡(I) 一目了然,在认清形势方面确实如此,但在现实生活中则是背道而驰。首先是不习惯,一个眼睛看世界,总觉得很不舒服,整个人都昏昏的。其次是不能聚焦,开水老是倒到杯子的外面去,有时候还会烫了手。不能聚焦,最怕的是下台阶,如果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深浅高低。若是判断太深太高,实际上却没有那么深那么高,会让下台阶的那条腿突然遇到阻力一样,虽不至于摔跤,心情上也感觉很突兀;若是判断太浅太低,实际上却比意料的深意料的低,则会一脚踩空,很容易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另外,对于左眼是否也会出现与右眼相同的情况的担忧,从此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理负担。

我还开车,路上问题不大,就是停车的时候难以判断左右车之间的距离,容易把车停偏了,一边太挤一边又太空。有一次驾照到期,去换驾照。我不知道独眼龙是否被允许开车,加上有点色弱,看那个彩色本子时灵时不灵,不敢亲自去做身体测定,但知道换驾照的公安局门口有黄牛的,便去找黄牛。“黄牛!黄牛!”到了公安局门口我高声叫道。下午一点半,人家刚刚上班,似乎来得有点早,一个人影都没有。“有黄牛吗?黄牛在哪?”传达室那个穿制服的不知道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不说话。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到这里,总不能白跑一趟吧?于是我到边上去查手机,百度说独眼龙是可以开车的。于是我很快分析自己的身体状况:眼睛虽然老花,但以前不近视,还2.0呢,识别那些大大小小的不同方向的E应该没有问题;至于色弱,时灵时不灵,不是还有灵的时候吗?加上自以为情商不错,又能随机应变,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呢。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体检处相当于酒店大堂经理的警察女同志很平和,知道了我的情况后叫我先去问问里面的医生,免得换不成驾照还白白浪费了一百块手续费。我就进了体检室,发现是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在那。医生说只要通过规定的几个项目,就可以换到新的驾照。“这些E要达到什么程度?”我问,“1.0,但可以矫正,也就是可以带上近视眼镜。”吓了一跳,我裸眼,只能看到0.8,但是这辈子没有带过近视镜,难道要去配一副近视镜再回来吗?出去缴费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前一个测试者将要测试完毕的时候,我提前几秒钟进去了。直接走到那个满是E的图纸前,快速把 0.8到1.0之间的E的朝向记住了。当几秒钟后医生来测定我的视力的时候,我回答得比医生的教鞭的指向还快,还吹牛说我是2.0。接下来测试色盲的那一项,我直接把那个本子抢到手上。“医生,其实我跟你属于一个专业的,还是个博士。”我赶紧又说,“你知道我们这个专业色盲不行的,只是我最近生了大病,眼睛时灵时不灵。”“这样吧,我自己翻本子,将看到的告诉你,诺,这个是909。”

“把本子放回去!”医生严肃地说,“你这样是违反规定的。”那么好咧,刚才随意一翻,几乎都是乱七八糟的颜色,看来,今天是通不过了。医生马上翻出一个大饼,红色的,“红色的!”我回答。医生又翻出一个大饼,绿色的,“绿色的!”医生又接连给我看了黄色、蓝色和紫色等三个大饼,都被我识别出来了。最后一个项目是测试手掌的握力,我还没有发力呢,医生说“停停停,好了好了。”为什么我的握力不错呢?因为自从手腕上做瘘以后,赵主任给了我一个握力器,要我每天练握力。我对医生千恩万谢,医生说:“不用谢我,那是你自己的能力。”

既然一个眼睛瞎了,就得加倍保护另外一个眼睛,所以进了血透病房,报纸不再看,手机尽量少看。报纸不再看了,时间多出来了,更加无聊了。只好聊天,与隔壁床位的病友聊天。由于床位不太固定,也不是逮着谁就能跟谁聊的,这需要机会。因为有的病友十分老迈而身体虚弱,整个透析过程中都在睡觉,有的病友则年轻而健谈。聊天一开始不打紧,什么家短里长、什么小道消息大道消息、路边社血透社统统来了。第一次跟病友聊天,就得知刚刚死了一个人。

死的这个人,是白天来透析的。我新来乍到,又是晚上透析,所以不认识。跟我聊天的病友提供了许多琐碎的信息,知道死的这个人年纪不大,男性,大概三十多岁,不是死在透析的病床上,而是死在家里,导致死亡的具体原因不清楚。唏嘘了一番之后,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来。觉得有关血透病人必须了解的一些饮食习惯和行为准则,一定要倍加注意和重视。

没几天,遇到一位拄着拐杖的长者,与我做了一段时间透析的邻居。这位长者八十多岁了,居然跟我一样是没有家属陪伴自己来做透析的。这让我肃然起敬,也对我起了较大的正能量作用。长者姓陈,非常健谈,此后我就叫他老陈。“年轻的时候我去过许多地方,帮助工厂监管生产流水线。”原来老陈曾经是一位工程师。“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透析?家人呢?”我问。“孩子们不在身边,我只好自己来。”老陈说。

老陈很有头脑,虽然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我家离医院比较远,打的四十块钱左右,来回八十块。但是,我专门请了一位固定的司机接送,每次给他一百二十块。”老陈继续说,“这样,时间上稳定,方便了不少。”我想,这老头不缺钱的。由于我和老陈都是所谓的知识分子,共同的话题自然比较多。

老陈与我来这家医院的时间差不多,都是新人,不知道谁先谁后。我刚来的时候看报纸,老陈刚来的时候嗑瓜子。他在枕头边上垫一张纸,把瓜子壳放在上面。我看报纸把一只眼睛看瞎了就不再看,老陈嗑瓜子怕瓜子的香味侵扰到别人就不再嗑。真是同病相怜啊,我们很快成了忘年交。这时候,我手臂上的瘘已经启用,透析的第一个夏天眼看来临,气温明显升高了。有一天,老陈没有来,听护士说是住院了。住院了?住院了也应该来透析啊?

老陈死了。老陈的死因说起来离谱:早上吃豆浆没有吃完,剩下的半碗中午继续吃。没想到天气热,豆浆变质了,老陈吃下去后腹泻,便住院。血透病人一般都有并发症的,如贫血、高血压和糖尿病等。何况八十多岁的老人,出不得丝毫的差错。你不是不缺钱吗?老陈。怎么会节约如此,被半碗豆浆夺走了性命?从此,在用钱方面,我更加不去委屈自己。为了省几个钱,弄得自己吃不好睡不好一身疲惫,最后两脚一挺,不合算。 4 接连有人死亡(II) 有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男的潇洒,女的漂亮。每当他们夫妻俩进入血透室的时候,总是让人眼睛一亮。是漂亮的妻子得了尿毒症来血透,帅哥丈夫来陪同。因为时间久了,大家有时候开开玩笑便熟悉了。知道他们喜欢麻将,看起来经济上没有负担,生活轻松。年轻漂亮的妻子看起来不像有病似的,外表神采奕奕。而一般的病人,就算精神面貌还可以,脸色总是暗沉沉的,带着血透病人普遍的灰。

这个漂亮的妻子也死了,死在了麻将桌上。之后,一起血透的病友中,还有若干人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非常难受,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莫名其妙,其实是有明确的原因的,只是他们认识错误、认识不够或大意,才导致了“无法预料”的结果。

这里,引起死亡的罪魁祸首是钾,血液中的含钾量太高。少时看侦探小说,知道有一种杀人不留痕迹的办法,就是往被害人的血管里注射饱和氯化钾。血液中的钾过高,会导致心跳加快,如果遇上疲劳什么的,就会猝死。虽然,在血液里钾是呈离子状态存在的,血透时容易被透掉。但是,在两次透析之间,若饮食不当,还是会使钾的含量超过指标的。

我的记忆力是很自负的。早在半年前市中心医院的时候,就记住了各种食物中钾的大致含量,也知道了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但仅仅凭借记忆或看本本是不够的,必须灵活运用。如果完全按照医生或本本上的规定去实行,那是没法活的,至少会极大降低生活质量。

水果中的香蕉和橙子,是绝对不能碰的。电视上,我们看到打羽毛球和网球的运动员,在比赛的间隙经常吃香蕉。除了其中的糖分容易快速吸收补充能源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钾。香蕉中高含量的钾,能够补充运动员因流汗而失掉的钾。生命在于平衡,血液中的钾太低会引起体力下降。现实生活中,有的身强体壮的大学生,在剧烈运动之后,尤其在夏天流汗很多的情况下会分外口渴,去喝含糖的饮料,往往会导致晕厥。本来汗水流走了许多钾,现在又喝饮料,糖会“带走”部分钾,使人含钾量太低而晕厥。

菌菇中,尤其是香菇,含钾量也是非常高的,不能去碰。但是其他一些看似含钾量高的食物,则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黑木耳,含钾量高,但这个数据是干黑木耳中的含量,就餐时吃几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茶叶同理,干叶片中钾的含量高,泡成茶后呢?所以,我每天都要喝茶的,而且是浓茶;海鲜,含钾量都比较高,而我最喜欢吃海鲜,几只花蛤、一片带鱼是没有危险的,但螃蟹就绝对不碰。

绿叶菜含钾量也很高,颜色越深含钾量越丰富。那么好咧,青菜、油麦菜、菠菜等等都不能吃了。至于肉类,含钾量也不低。有病友的家属知道我是这方面“内行”,经常来问问题,又记不住,干脆带了笔记本来。“鸡胸肉的含钾量比鸡腿中的低,苹果的含钾量是安全的......”反正躺在病床上也没事情,我权且当个科普员吧。

对于血透病人来说,还有一种物质的含量也十分重要,那就是磷。血液中磷的含量高,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会引起皮肤发痒,非常难受。磷,以硫酸根的形式存在,与钾离子相比,它不容易在透析中被透出。磷高引起的皮肤发痒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如我自己,洗澡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抓得遍体鳞伤,上课的时候在讲台上东抓西挠像只猴子,大失斯文。透析过程中,常常有病友的家属违反规定在病人身旁呆着,就是为了时不时地给病人挠痒痒。我没有家属在身边,买了一把“不求人”。每次透析之前,先把不求人取出来,放在枕头边上,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一个真正让血透病人无可奈何的问题出现了:如果全听医生的,或者按照本本上的建议,那就除了黄瓜之外没有东西可吃了。因为许多食物是钾高,而另外一些食物是磷高。我猜,许多病友就是怕吃这个怕吃那个,结果导致营养不良,从而影响到血红蛋白、免疫力等诸多方面。

鸡蛋和鱼之类的,磷含量高,许多病友便放弃了食用。或者,在吃鸡蛋的时候只吃蛋白,不吃蛋黄,因为蛋黄里面富含卵磷脂。有这样认识的病友其实不多的,我们这些可怜的尿毒症患者,来自五湖四海,只是为了透析而聚到一起来的,文化水平和经济水平相差极大。

醋酸钙,一种号称能够降低磷的药物,几十片居然要卖到一百元。虽然被纳入医保,但是病友中有好几位是没有工作拿低保的,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务工人员,他们用钱能省就省。醋酸钙能够降磷?岂不是醋酸能够降磷?岂不是醋能够降磷?于是,透析室门口的走廊里乃至透析室里,常常弥漫着醋的味道。

其实,醋酸钙降磷,不是醋酸降磷而是钙降磷。磷酸根离子与钙离子化合,形成沉淀,减少肠道中磷的吸收。这种沉淀作用实际上是有限的,血液中磷含量高,还真的事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转眼夏天到了,我的透析也已进行了半年。这半年中,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结合医院里发生的,弄清楚了不少事情。但是有一个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有两位病友来透析的时候总是穿着衬衫,这么热的天气居然垂着袖管,没有卷起来。

“刚下班赶来?”这时候我的邻居是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白领”,他又迟到了,我便与他寒暄。他一边快速整理物件等待护士来打针,一边示意我听到了我的问话。我看他穿戴楚楚,连衬衫的袖子都没有卷起来。“你们公司那么严格,这么热的天气不允许穿T恤衫?”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等到他安定下来,开始血透了,他才给我解释不穿T恤而必须穿“长衫”的原因。

“单位里是不知道我得了尿毒症的,更加不知道我隔日要透析。”我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这位病友继续说道:“要是单位知道我患了这个病,以后就不会再与我签约。”他指着正打上针的瘘说,“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必须用衬衫的袖子遮盖起来。”

唉,虽然患的是同一种病,同病相怜,却仍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5 恼人的水(I) 这年暑假的五校联合野外实习,注定是不能参加了。野外实习需要二十天,而我隔天要透析一次,遂找了个年轻一点的同事,代替我去接受太阳的炙烤。没有去带实习,却参加了同学会。本来以为离大自然远了,没想到又回到了山水之间。周五晚上透析,周六早上出发,周一上午回来。这次出去,是上一年的十二月份住院后的第一次出去,回来去透析的时候却出了点麻烦。产生这麻烦的原因是:水。

这时候已经透析半年了,身体上出现的一个最大的变化是:没尿了。是的,没尿了。也就是说,身体内毒素的排出全部全部依靠血透机来完成。一三五晚上透析,实质上就是身体一周用血透机“排尿”三次。这会带来诸多问题,如在两次透析之间,体内的毒素和水分会不断累积,每次去透析的时候身体必定是达到了“最为糟糕”的状态,而经过四小时的透析,身体就会相对轻松,如释重负。若一周三次透析减少一次?若一周不去透析?会怎么样呢?

这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尿。没有尿,喝进去的水、吃进去的食物中的水和新陈代谢分解出来的水,除了呼吸和汗水排出体外之外,都留存在体内。换言之,在两次透析之间体重会不断增加。再换言之,由于水分在体内的不断积累,人会发肿。最明显的是在脸上,尤其是在眼部。一看某个血透病人的眼部、脸部肿了,就知道他水分累积了不少。按照医生的说法和病友们的经验,每次透析前的体重比上次透析后增加三公斤左右是正常的。所以,每次去医院透析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称体重。

称体重,似乎很简单,只要往电子秤上一站数据就出来了。其实不然,涉及到的事情还真是不少。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吧?那你穿在身上的衣服肥肥瘦瘦,重量岂不是也在变化?还有鞋子,临时换一双鞋子,重量就会变化。要是称体重发生偏差,后果很严重。

要是体重被称高了,也就是实际上要低一些,没有必要透去那么多水,似乎不会出现问题。会!因为水分抽得太干,立马会引起抽筋;要是体重被称低了,也就是实际上要高一些,透去的水分不足,那些多余的水分会压迫肺和心脏等,使人呼吸困难、心脏负担加重、血压升高。所以,准确称出自己的体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除了夏天衣服较少之外,其他季节去透析的衣服几乎是千篇一律的。

千篇一律,不是同一件衣服和裤子,而是相同的衣服和裤子买两套。如透析时穿的棉毛衫,一模一样两件,都在左臂部位剪开,安上拉链,既有利于打针时操作,也不会影响到称体重。棉毛裤同理。至于外套,则可以天天更换。透析称体重的时候还会遇到一个尴尬的事情:几位坐轮椅的长者,无论是男是女,脾气很古怪很差,他们老是堵在狭窄的走廊上干扰别人的称重。血透病房里发生的医患矛盾,几乎都是由这几个老人引起的。“坏人变老了”是事实。坏人变老了,不是老人变坏了。

参加同学会回来,周一傍晚去透析的时候,发现体重增加了四公斤多,自然脸看上去也是浮肿的。护士姐姐说:“今天如果一次性把四公斤多的水全部拉掉的话,引起抽筋事小,但对心脏不利。”我正在想怎么办好,护士姐姐又说,“建议你分两次透,明天再来一次。”这绝对不可以,明天是星期二,我要上好多课。护士姐姐好像有预案似的,“那今天先拉三公斤,留下一部分,你接下去的两天要少喝水,周三来的时候不要超过三公斤。”这个维持体重,也就是不要多喝水,深深地改变了我的日常生活。

先说日常饮食。我喜欢馄饨、面条。按照某种说法,吃馄饨不喝汤,等于浪费了一半。馄饨馅的味道固然重要,但为什么福建沙县的千里香馄饨要夸赞它秘制的汤料呢?为什么上海梅龙镇酒家发售的大馄饨要这么在乎它提供的汤料包呢?馄饨,失去了汤,便失去了灵魂。透析半载彻底没有了尿量的时候,吃馄饨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原来的灵魂没有了。吃馄饨的时候,最多只喝两三调羹的汤,便依依不舍了。

至于面条。设想,一大锅水,煮了一大碗面条出来。不仅有汤,面条本身还被水扩张了。如果全部吃下去,一顿饭能增加多少体重?所以,我开始做炒面吃。把挂面煮熟,立刻用冷水冲淋,再回锅,加上各种调料和原先准备好的西红柿炒鸡蛋之类的。生命属于自己,别人只会寒暄,具体的细节连朋友乃至家人都考虑不周全的。

以前,我主要喝啤酒。现在,如果每天只喝一瓶,体重也要增加近一斤半,那么两瓶三瓶四瓶呢?用脚指头一想,啤酒不能再喝了。何以度过漫长的无聊时光呢?只好转喝白酒,白酒这个东西非常有讲究。每天都喝茅台、五粮液的话,除非是贪官。便宜一点的话,不仅怕遇到假酒,口味也不能接受。有人问,难道茅台和五粮液没有假酒吗?那最多是以次充好,或者只是借用茅台和五粮液的名气而已。

“你还喝酒啊?”“你还能喝酒啊?”一些朋友干脆来个釜底抽薪,我也不辩驳。心底想说,你来生个尿毒症试试?一个人傻坐着,面对墙壁说话。思来想去,决定用家乡产的颇有名气的一种白酒,酒精度高达六十。于是,我家的楼梯下储存了许多的“消毒液”、“忘忧水”和“迷魂汤”。越是被禁止的越是想去做,有时候与朋友去娱乐场合,看见边上有小瓶装的啤酒,乘没人看见,偷偷地一口气喝掉一瓶。我敢于喝酒,一是酒量比较大,二是我的肝功能非常好,而两个肾此时已经不起作用,形同虚设了。

有一次,正在透析之中,看见护士们匆匆推进一个人来,加床做血透。八卦了一下知道,那人是喝酒过多,酒精中毒了。我恍然大悟,血透不仅可以透析掉代谢废物,还可以透析掉酒精。此后还看见过喝了农药的,被推进来抢救。这真是太好了。正在苦恼于透析的漫长时光太过难熬,眼睛又不敢看太多的东西,现在终于找到一条消磨时光的路子了。

透析前,我带上一瓶五十六度的小瓶金星二锅头。上机的第一个小时,不喝,因为第一个小时与病友聊聊天,通通消息,时间不难熬。第二个小时开始喝酒,慢慢喝,一直喝到第三个小时结束,第四个小时绝对不喝。病床上支起来的小桌子上,摆放了下酒菜。病友们看到我居然在透析病床上喝酒,十分惊讶。但医生和知道其中的原理,所以也不来加以阻挠。

第二个小时和第三个小时,也就是透析中间的两个小时,我喝下去的酒,很快就被透析掉了。可以说,无论喝多少都不会醉,甚至都没有感觉。此时的喝酒,完全是嘴巴里的味道,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好酒,会被浪费;烈酒,香精多,会透不掉。所以,便宜而性烈的粮食酒二锅头成了首选。第四个小时为什么不喝呢?怕喝下去的酒来不及透掉。 5 恼人的水(II) 至于茶,也是必不可少的。茶,不是水吗?茶,不是含钾量高吗?一般的血透病人都是不敢碰的。但我有我的认知:茶叶中的钾的含量是比较高,但泡成茶水了,钾的含量就不再需要忧虑。至于水本身,并不是一滴水都不能喝,而是要控制两次透析之间的体重,也就是水的重量不要增加得太多。我做过测定,一个晚上,人在睡眠状态下体重会减轻一斤半,这应该是通过呼吸作用降解了体内的物质,变成的二氧化碳和水,又通过呼吸而散到环境里去了。有人会说,晚上小便不是会流走很多水吗?不要忘了,此时血透病人已经没有小便了。

所以,我敢喝茶。但喝茶的时候,也不是乱喝一气,水量还是要控制的。自然,我喝的是浓茶,既能够享受茶的芬芳,又得以控制好水量。既然喝的是浓茶,既然要享受茶的芬芳,那么茶叶就得十分讲究。幸亏,每年都能收到从杭州寄来的上等龙井茶。我在办公室里有一个小冰箱,专门用来储存茶叶。我同城外出的时候,会带一小包茶叶,只给自己喝。有一次外出,用一个超大的杯子泡了底部浅浅的一些茶水。这符合我的标准:茶叶好,水不多。没想到只离开了一小会儿,有一个好心人把那个超大的茶杯用水灌满了。恨死了。

喝酒、喝茶,似乎是乱来,其实我心中有数的,每次去透析的时候,体重的增加不会超过两公斤,离三公斤的“警戒线”还远着呢。为了面临突发情况之下体重的增加,如偶尔贪吃了西瓜和啤酒之类,甚至“逃课”缺席一次透析,我还做了应急准备:买了一个“桑拿器”。如果体内水分过多,可以将自己塞进桑拿器,开红外,将体内的水分蒸出来。这个东西买来之后,心理上有了些保证,但总是担心没人看着,会一不小心被烤成个乳猪。

透析刚过半年,似乎经历了不少,也学习到了不少。虽然,对于自己的现状依旧唉声叹气,对于自己的将来依旧无限迷茫,但至少认清了形势,病情也稳定了下来。我决定请帮助过我的三朋四友去风景优美的一个地方住上两夜。我说过,周五晚上透析,周六早上出去,只要下周一回来就行。我们去到了一个国家森林公园,只有三小时车程,那里群山连绵,更有潺潺流水,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我们一行人开了五个房间,房间都是平房,竹子修建的阳台向外延伸出去,下面是一条清澈的溪流。站在阳台上,不仅可以聆听鸟声婉转和溪水叮咚,还能够欣赏溪流两岸的自然植被。巨大的枫香树垂着许多柔荑花序,带给此地的环境以清新的阴凉;构树正好结出了鲜红的果实,杂出其间,给人一种远离人工的感觉。而整个驻地处在一个山谷里,即使一里之外游人如织,这里也是一个清净无比的所在。

大多数游客是为了“游”而来的,而我们这一群是为了“住”而来的。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小木屋”宾馆里,我们临溪泡上一壶茶,悠闲地长谈。谈话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远离了红尘远离了纷争。至于我,病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当然,这个病痛不是“痛”,而是难受。尿毒症并不只是透析麻烦,而是每时每刻都处在难受之中。坐着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起来不舒服,躺下也不舒服。而到了这青山绿水之间,这些不舒服减轻了不少。

同行的朋友们身体都很好,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自然要好好睡懒觉。甚至连早饭都免了,上午起来直接吃午饭。我就不同,很早就难受得睡不着,起来便四处溜达。好在这宾馆的老板算是我的朋友,随时有吃的,否则饿着肚子去溜达也是受不了的。

出宾馆一里不到,是通往风景区的主路。沿着主路往山上走不到一里,便见一座宏伟的寺庙,宝相庄严。主路从寺庙的边上通过,与寺庙相对的地方,就是我们阳台下溪流的上流。此地栽植了不少银杏树,无数的银杏叶像是一把把的小扇子,将山里的早晨扇得凉爽无比。缘溪行,忽闻巨大的瀑布声。转个弯,便是有名的东龙潭了,一注巨大的瀑布从峡谷的高处轰然而下,弄出许多沁人心脾的水雾来。

东龙潭的右边,有一条古道,周边长满了毛竹,风景秀丽。可惜我,体力有限,既不能顺着龙潭左侧人工开凿的陡峭的石阶向上攀援,也不能依着龙潭右侧青竹环抱的古道登去。只好退回到寺庙边上,靠近溪流的一块空地上,做我的八段锦。“两首擎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

临近中午的时候,朋友们都起来了,一起去吃午饭。前文说过了,老板算是我的朋友。为什么“算是”?因为我们之前的交往,纯粹是公事。远在我生病之前,就带学生来过这里好几次,是野外实习,多的时候有上百人。我曾经要求老板在饮食和住宿方面(除了水上的几间木屋,宾馆还有一栋大楼)给与降价优惠。这次我们来休息、避暑,老板给我们安排了不少好菜。

住处外面不远是一个湖,隔断了所有通往这里的公路。所以,这里非但听不到汽车的声音,甚至连自行车都看不到。但是有鱼,各色各样的鱼,没有受到过污染的鱼。这里有野鸭、野鸡、石蛙、笋和笋干,还有家养的猪和自己种的菜。喝的方面也很丰富:黄酒、烧酒、杨梅酒、啤酒等等。我们是吃得不亦乐乎。但是有一个问题:山里的菜永远是偏咸的,哪里都一样。菜咸了,自然要多喝水。我想,难得出来一次,喝点啤酒吧?若喝得有点多,也不怕,只要关掉空调,出一场大汗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出汗,不仅拉掉了水分,也排除了毒素,相当于透析。 5 恼人的水(III) 饭毕午后,我便去室外“透析”,希望淋漓的汗水能够使我神清气畅。我想,这么热的中午,没有必要去太阳底下直接暴晒,只要去树荫下待一会儿就行。于是,我走到了寺庙的边上,银杏树下,靠近溪流的地方坐了下来。哦,其实是没有坐下来,因为我看到许多游客尤其是小朋友们在溪里抓鱼。好奇,便上去观看。

没想到同行而来的一位朋友,与他的小孩也在。小孩拿着一个捕鱼的网兜,一次次往水里扑去,却与大多数其他人一样扑了个空。我仔细一看,溪流里是密密麻麻的鱼,小鱼,不到半尺长的小鱼,溪石斑鱼。这些鱼看起来是静止的,静止在溪水里,其实是在动着的。溪流有一定的流速,那么小鱼看似静止着,其实是在向上游动,只是它们的游动速度与水流的速度刚好对冲掉罢了。每当人瞄准一条鱼用网兜狠狠扑下去,鱼倏忽就不见了。再看溪流里,还是密密麻麻的鱼。

“让叔叔来!”我一边跟小朋友打招呼,一边准备下溪流。脚底板刚刚接触到溪水的时候,感觉到着溪水非常阴凉,甚至是阴冷。反正鞋子已经脱掉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下到溪水没过小腿肚的地方,不敢继续往深处走了。好在这个深度能够看见游鱼,再深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从小朋友手里接过网兜,自以为很有经验:鱼与其他脊椎动物相比,缺少颈椎,也就是缺少脖子,于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是不会去回头看的,只会快速向前窜。扑鱼的时候,必须将网兜略为超出鱼的头部一点,那么鱼发现危险来的话,必然拼命往前一窜,恰好落在我的网兜里。“小朋友看好了,看叔叔逮鱼。”说时迟那时快,我把网兜扑到了水里。捞起来一看:咦,鱼呢?

三个人折腾了半天,终于逮到了一条溪石斑鱼。小朋友开心得不得了,这毕竟是满溪的捕鱼着捕到的唯一的一条鱼啊。我们见好就收,小朋友把鱼装进预先买来的小鱼缸里,三个人志得意满地往住所回去。我突然想到,我不是来逮鱼的,更加不是到冰凉的溪流里降温来的。我是要桑拿、要出汗、要透析。可现在是一滴汗水都没有。我对朋友父子俩说:“你们先回去,我要出出汗。”

林荫树下来回走了几十步,一点汗意都没有。心里有点着急:“肚子里的这些啤酒怎么办?晚上还要喝呢!”这时太阳虽然有些偏斜,但仍在顶上。我看了一会儿蓝天白云,听了一会儿知了的鸣唱,毅然走到露天下面去。将近四十度的气温,在酷日下炙烤,我丝毫不觉得苦。我希望汗水流出来,我希望汗出如浆,这样我就不会脸肿,这样晚上就可以继续喝啤酒。可是,暴晒了一个小时,一滴汗水都不出来,甚至皮肤也是干燥的。我想,不要“透析”不成,反而弄出个中暑来。于是悻悻然回到小木屋去,去看朋友们饮茶。

晚上自然是不敢再喝啤酒了,做别的事情也失去了趣味。第二天一早,我们驱车回家。坐在朋友的车子里,觉得身体有些难受,无论换什么样的姿势,总是不舒服。我想坚持一下就行,坚持三小时就到家了,随便吃点就可以午睡了,再坚持一下午就可以去透析了,一透析水就被拉掉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对于讨厌的透析,居然生出向往的情愫来了。

还好,体重不是增加很多,没有超过警戒线。只是体温有三十八度五,中暑了。我们这种病人最怕感冒和发烧之类的,一是会导致免疫力下降,二是难以回复正常,身体的病上加病会带来生活质量的下降。我正在唉声叹息的时候,临床的病友老孙对我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今天涨了八公斤。”“八公斤?那岂不是明天还得来吗?”我诧异地反问道。

“明天来又怎样?反正我没有工作,有的是时间。”说的也是,我这位新近认识的病友老孙确实没有工作,因为别人知道他得了尿毒症就不敢再聘用他了。他拿的是低保,但看起来不像很没有钱的样子。我曾经问过他:“老孙,你看起来不像是拿低保的样子。”老孙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真是拿低保的,没有工作。”老孙继续说:“我的运气比较好,我与老婆关系不错,而我岳父家在天下第一有钱的村--七星村。”

老孙虽然失去了工作,也没有什么学历,靠岳父和老婆得以活命和生活,但我没有丝毫看低他。他是一把种菜好手,尤其是庭院农业的好手。我向他学到了许多种菜的技术,我家南北两个露台上一年四季都种满了庄稼。别人以为我种菜优秀与我的专业有关,其实在八年的透析之初我就遇到了老孙这位“名师”。名师出高徒,这是后话。

老孙说,最近几天没忍住,早上吃粥,一碗还不够。“特别是看见西瓜,冰西瓜,就一口气把一整只吃完。”我的胆子够大的了,居然遇到你老孙,真是胆大的遇上不要命的了。 6 遍地的血(I) 自从用瘘开始透析之后,每次下机,护士都会在两处打针的地方围上专用的绷带。这两处打针的地方,一处在瘘上,导出血液到血透仪去;一处在上臂近肘部端,离瘘六厘米左右,将血透仪出来的血引回到静脉去。专用的绷带三厘米左右宽,有弹性,围在打针处是为了防止下机后血液流出到体外来。

这绷带围住手臂的时间一般是半小时,刚好是我下机后慢吞吞走回家,并初步安顿下来的时间。这样,我一回到家,就把两根绷带解下来,可以睡觉去了。这时候应该是晚上接近十一点的样子。毒素和多余的水分被拉掉了,身体感到有些轻松,也感到有些疲惫。

一次,刚要上床,感觉手臂上有些热,马上又感觉到有些凉。低头一看,一股鲜血以很快的速度流了出来,是近肘部端的针孔。鲜血的流速很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地板上已经是殷红一片,我是魂飞魄散。幸亏我这双做过动物生理实验的和每天要做饭的手反应敏捷,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根绷带绕了回去,并在针孔处死死按住。这下睡觉是睡不成了,我开着灯,半躺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一直到确信血液不会外流,昏昏睡去。

经过了这第一回午夜惊魂,下机回家后就不敢直接睡觉去了,而是要先坐上一个小时,再解下绷带,再观察十分钟。这样,十点半回到家,至少要十一点半才能睡觉。如果第二天一早要赶到学校去上八点钟的课的话,有点紧张的。但是现在先要解决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时间干什么的问题。总不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根绷带枯坐着。

事实上,每天透析回家,我都要吃点什么。因为透析排队的时间是傍晚五点半,在这之前吃饱了肚子去透析的话,不仅时间上不允许,而且也不利于透析的过程,何况还要称体重呢。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在去医院的半路上吃一碗千里香馄饨,当然不敢喝汤的。当透析回家,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必须吃夜宵,又不能显著增加体重,我慢慢地习惯并选择了苏打饼干。

这下,几块苏打饼干骗不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办?喝酒。不能喝增加体重的啤酒,只能喝白酒。高度白酒也不敢喝,只好来低度一点的。我选择了山西汾酒,四十二度红盖头的那种。这汾酒是粮食酒,居然可以自己再次勾兑,里面加入可乐、雪碧乃至水,都不会影响到口味。晚上透析回来,就喝它二两。

本来不看电视的,喝着酒的时候总该看点什么。打开电视机,哦,其实是打开宽屏电脑,十点半有“环球视野”栏目,恰好我爱好国际新闻。这个栏目由水均益主持。水均益一直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主持人,但现在发现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准备啊?“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口头禅渐渐让人心烦。何况“环球视野”十点半结束,那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又看什么呢?

于是,转向电视剧。于是,一发而不可收,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呆子,天天看那些傻子演傻戏。我当然不是追星族,一开始对那些演员基本上叫不出名字来。有一次看《楚乔传》,我喜欢武侠,金庸的看过许多遍了,觉得《楚乔传》还行。这电视剧居然有六十七集长。我之所以坚持看下去,主要是对楚乔的武功感兴趣。

楚乔还是个少年,女性,因为出过意外而丧失了记忆和部分武功。电视剧说,等她到了极寒之地就能够恢复记忆和所有的武功。我一直看到第六十七集,第六十七集的倒数第三分钟的时候,楚乔与一个人在北国大雪飘飘的结了冰的湖面上打斗。我想,这至少零下三十度了吧?还不算极寒?再不恢复记忆和武功的话,电视剧要结束了!

最后一分钟,最后一分钟不到,只剩下几十秒,湖面的冰裂开了。楚乔掉入了水中,于是,于是,楚乔的记忆和武功恢复了。恢复的武功有多么厉害?不知道,因为剧终。我真想把电脑给砸了!不是因为看不到恢复的武功有多么厉害,而是彻头彻尾地做了一回呆子: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上不冷,而零度的水中却成了极寒之地!

有一回,看《英雄联盟》。五个英雄身手敏捷,武艺高强,对付小日本鬼子如砍瓜切菜一般。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有一位生物学家兼医生,他把被日本鬼子注射了病毒的一百多个孩子治愈了。他拿来一台普通光学显微镜,观察病毒样本,很快就知道了小日本鬼子做试验的病毒是什么病毒,并开出药方,将患了病毒病的所有孩子救活了。

电视剧是戏,戏也不能瞎编乱造啊。尤其是一些科学性的东西,弄不好会误导观众,贻害无穷。1940年,人类用电子显微镜首次观察到病毒颗粒,而这病毒是烟草花叶病毒。你要创新,不敢说731部队的细菌从东北弄到上海来,就瞎编出什么病毒,真是把观众当呆子。自然,导演、编剧、演员和审查人员都是傻子。

有的不错的电视剧如《红色》,也让此类的无知弄得倒胃口。三十年代,上海滩上地下斗争,有进步人士受伤了,因为发炎而生命垂危。这时候,有人千难万险从某处得到了盘尼西林,患者平安了。此类有关盘尼西林的情节,在电视剧中屡见不鲜。

盘尼西林?青霉素?要知道,青霉素开始使用要到四十年代。1942年,在军方的支持下,美国制药企业开始对青霉素进行生产。1943年,制药公司发现了批量生产青霉素的方法,当时正处于二战末期,这种新的药物对控制伤口感染非常有效。战后,青霉素更是得到了广泛应用,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因这项伟大发明,1945年,弗莱明等人获得了诺贝尔奖。

另外,电视剧上的食物包括水果也是一个穿帮的重灾区。如果,你要用到一种水果,用现在的品种去演示,无可厚非。但是,你不能凭空在案几上摆出当时还没有的食物和水果啊?想想,胡、番、洋是什么意思。幸亏《大秦帝国》里面,张仪进饭馆的时候没有点番茄炒蛋。但是,他那个鱼的刺身,在当时的咸阳就没有问题吗?

有位朋友来看我,恰好是做影视投资的。“老倪啊,你们的电视剧怎么拍得如此Low?”“又不是拍给你看的。”老倪笑着说,“你不要说傻子呆子的,既然不是拍给你看的你还去看,那么傻子呆子全部归于你。”我和老倪多年的朋友,说话很随便。但我还是好奇,“你们不能稍微认真一点吗?”

“没法认真。”老倪继续说,“一部电视剧在拍摄之前,我们是要把剧本送去给各方面的专家审阅的,但是专家们的意见基本不会采纳。”他说,“这个专家说当时的服装不是这样的;那个专家说当时的兵器不是这样的......要是请你当专家,你要说当时是没有这种水果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花钱去让专家审阅呢?”我问。“凡是专家说不好的,我们拍;凡是专家说好的,我们坚决不拍。”哦,我明白了:电视剧不是历史,也不是艺术,而是商品。投资者以收益为第一目的。老倪精力旺盛,虽然工作忙,把自己保养得很好。临别的时候,老倪告诉我,他现在天天吃阿司匹林。“阿司匹林是个好东西,有许多积极的预防功能,也没有副作用。”“我试试,”我应酬道。

本来也不想多事,去吃什么阿司匹林的,但是凭自己以前的模糊认知,好像阿司匹林能够预防感冒,特别是利于心脏。我们这种病人很怕感冒的,一旦感冒会身无力、肌酐上升。我的心脏也不怎么好,因为血透这种治疗方法是不利于心脏的。现在老倪把阿司匹林当作维生素吃了,那我也来一点,不多,早晚各一粒。 6 遍地的血(II) 有好几次,透析结束回家的路上,真切感觉到肚子里面哐当哐当的,好似连续喝了几瓶啤酒,抑或一口气喝了两瓶矿泉水。心中纳闷,不是刚刚透析完毕拉掉了体内多余的水吗?透析期间也没有喝过饮料啊,肚子里面的水是哪里来的呢?直到有一次,回到家有点恶性,去卫生间吐了。一吐不打紧,发现吐出来的全部是血。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赶紧上床去躺着,不敢动一下身子。是的,透析的时候是打了抗凝剂,但不是一直都在打吗,从没出现过腹内大量出血的事情。隔天去问医生:“为什么肚子内会出血呢?”医生说:“你先去检查,看看有没有出血。”我想,我问的和医生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开始努力思考:肚子里出血期间与之前相比,生活习惯发生了什么改变没有?哦,想起来了,多了早晚各吃一粒阿司匹林。马上去网上查阿司匹林的功效,发现它能活血,但剂量过大的话有可能引起消化道出血。嘿,问题出在这里!虽然我没有过量服用阿司匹林,但当阿司匹林遇上透析时的抗凝剂,消化道尤其是胃部就遭殃了。

药不能乱吃,我是知道的。但绝没有想到阿司匹林这种非处方药也会出问题,而且是非常危险的问题。当我停止服用阿司匹林之后,肚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哐当哐当的声音。这次的大意,教训是深刻的。非但要注意每种药物的功能,还要分析此种药物与其他在吃的药物之间的相互关系。

这使我回忆起当初,我们院长和其他同事来市中心医院看望我的时候,带给我的食品都是柔软的面包和流质的酸奶之类。他们真的是非常细心,早就考虑到有棱有角的食物可能会割破消化道,导致出血不止。而我自己,随着对透析生活的渐渐习惯,放松了警惕。在生活各方面变得大意起来。

时光很快到了深秋。深秋有时候是晴空万里,有时候是阴雨连绵。有一天透析回家,照例观察一小时解下绷带睡觉去了。刚要入眠,感觉左手臂上一阵温热接着冰凉,知道又出血了。赶紧起来,用原先的办法重新将绷带缠上。但这次不管用了,鲜血继续从针孔处汨汨流出。去急诊!我赶紧穿上一件厚外套,裤子是来不及穿了,反正穿着棉毛裤呢。

“你去哪里?”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车窗问我。这时候近晚上十二点,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我的右手使劲按在左臂出血的地方,秃着头在街上走。为什么不打的呢?因为已经有司机看到我的狼狈相,拒载扬长而去了,我不敢浪费时间,只好向着医院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去医院。”我赶紧回答,那位出租车司机下得车来,小心扶我上车,把我送到了急诊处。看到我右手按在左臂上止血、穿个棉毛裤、全身淋湿的样子,知道我不便于掏钱,司机没向我要车费就离开了。我也不客气,快速去找医生。医生说,“你这个情况还是要去肾内科住院部,那里有值班医生。”他见鲜血不停地从我的手臂上流下,很快找到一个护工,用座椅将我推到肾内科的住院部去。

肾内科的值班医生,拿了一大叠纱布按在针孔处,纱布的外面再缠上绷带。我心稍安。医生将我引到一间观察室,要我睡下来,晚上就住在观察里。“每半小时,我会来观察你一次。”我心大安。这时候我才仔细打量这位医生:是位身材修长的女医生,虽然带着口罩看不到容颜,但是一双眼睛是清亮的。快一点钟了,经过一番折腾和惊吓,我沉沉睡去。

大概是凌晨六点左右吧,我从深眠中醒来,感觉身边湿漉漉的。一看,魂飞魄散:床上到处是血,满床的血。再看,差点晕了过去:地下也是血,满地的血。我提醒自己,要冷静,绝对不能吓晕过去。我立马起来,按着出血的手臂去找值班医生。那医生正伏在案台上呼呼大睡,操!你不是说好每半个小时来观察我一次的吗?现在我知道,网上说的没有错:世界上最无力的话之一就是“你不是说好......”

我赶紧叫起医生,医生也吓坏了,不知手措。走廊上的病人们看着我的血一滴一滴往地下掉,画出一条直直的长长的线条,脸现怜悯之色,也对医生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我自己担心的重点却是:我的鲜血变淡了。这意味着我的血液的质量,包括血细胞和血红蛋白的数量等,都大大下降了。

见值班医生在忙着打电话求援,我也赶紧求援,“周华,不管你在做何事,赶紧过来,我在肾内科住院部。”周华是我的同事和哥们儿,离我家和医院都比较近。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补充道:“给我买两个肉包”。那值班医生得到指令了,马上给我注射凝血剂。

值班医生手忙脚乱地找到凝血剂并正在给我注射的时候,肾内科主任许主任和我的朋友周华,几乎同时赶到了。待凝血剂注射完毕,许主任用一粒医用棉,放在我的出血孔上,上面又覆盖折成两厘米见方的一张纱布,然后缠上绷带。“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这么操作。”许主任跟值班医生说。

这个值班医生,一没有职业操守,只顾自己睡觉而弃病人于不顾;二没有职业技能,这么一个简单的止血的物理过程都不会,却去弄一大堆纱布来遮盖真相自欺欺人。但是我并没有投诉他们,一是许主任是市中心医院介绍的,对我很热情;二是我的小命还在他们手中,投诉又能怎么样呢?

这次大出血,损失了体内近三分一的血液。我是这样计算的,本来我贫血,血色素是90,大出血后我的血色素下降到55。这次大出血,告诉我“你说过的”之类的别人的诺言屁用都没得,从此,透析后我带着绷带睡觉,直到早上起床。这次大出血,使我更加警觉,因为半夜里的睡眠是最最舒服的,这时候出血,一点痛楚的感觉都没有,要是这样把血流干,岂不是不知不觉中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

吃完两个肉包,我跟周华说:“你把我送到我家小区,你在楼下等着,我去整理一下就下来。”这个时间点上周华要去上班的,而我,还穿着棉毛裤,上午十点钟还有两节课呢。十点钟上课的时候,我是惊魂未定,体力也不行,只好坐下来,坐到椅子里开讲。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十多年,从此,我再也不站着讲课了。 7 说走就走的旅行(I) 那次同学会,虽然国外的一些同学没有参加,但是我生病的消息却传了出去。自从大家都知道我得了尿毒症需要血透之后,无限的关怀接踵而至,让我欢喜让我忧。

先是在同学会上,那是毕业三十周年呐。三十周年意味什么?当初看起来差异不大的毛毛虫,现在有的变成蝴蝶有的变成蛾子,差异大了去了。同学们之间的交流,第一热门的话题肯定是“你当初暗恋过谁?他暗恋谁?”第二热门的话题自然是,“谁当官最大,谁最有钱”。这听起来俗,但这就是生活,俗字不就是人字加谷字嘛,人怎么离得开谷呢。当同学们知道我生病了,而且是比“癌症好一点”的重度尿毒症的时候,收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身体最重要”,或者“健康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健康最重要”。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是你考虑过病人的感受吗?我知道说者无心,而且绝对是关心人的。但听者有意,“身体最重要”和“健康最重要”,对着一个已经不可逆转的病患去讲,不就是“虽然你以前很努力很厉害,但现在一笔勾销了”的意思吗?此后我特别留意,凡是真正关心我病情的人,从来不说“健康最重要”之类的套话,而是采取具体的行动。

有的同学是从事医疗行业的,就给我提出治疗方案或指点今后的注意事项,我很感谢。但是看到他们盯住我不放,滔滔不绝的时候,我便心生反感。“我是在全国排名第一的肾内科看的病”,我婉转说道,“还是肾内科主任亲自照顾我的。”我想表明,你们的建议暂时不用提了,指导和指点就更加不需要。

也是在这两夜三天的同学会之后,我“淘汰”了人生的第一批朋友,把他们从我微信朋友圈中删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几十年心底的盼望和交情,却见不得光。我是真的感到烦,感到烦恼,这种烦和烦恼居然还来自朋友内部。删除了一些朋友之后,我的心情居然轻松了不少。

三哥是我们刚上大学时结成的兄弟,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越来越深。当时,我们一个宿舍七个人,按照年龄的大小排序,我被垫底,不肯被唤作“七弟”而硬要当“七哥”。遇到不知道底细的朋友问“那谁是八哥啊?”“你就是八哥!”这回,三哥带着老戴看我来了。预先声明:他们是绝对不会跟我说“健康最重要”之类的废话的。

按照老戴的话“我们是老同学新朋友”,我和老戴在大学时代交往不是很多,但工作以后,尤其是近年来越走越近。三哥和老戴从邻省的省城来,提前下班一点点,开车来看我。到我家六点左右,这时候已经夜幕四合,冬天到了。我胡乱做了一些菜,三哥和老戴也不在意,他们吃完饭九点半钟回去。至于餐间聊了些什么,记不得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哥和老戴的到来,是我透析的漫长的黑暗岁月里的第一道光。

之后,又有许多老同学和朋友来探望我,还到学校和我的办公室去参观。同样,他们也绝口不提“健康最重要”之类的废话。这些朋友的往来,解除了我病中许多的寂寞,并增强了自信。为什么能够增强自信?因为朋友们把我带病工作的情况传播了出去,使那些认为我从此要倒地不起的朋友对我刮目相看,一时间我几乎成了正能量的代名词。这期间,海外留学的孩子也不断传来好消息,使我倍感振奋。

有一次,三哥和老戴又来,照例是下班后开车过来的。他们到达的时候,天是晴的,晚上九点半要回去的时候,天下起雨来,是暴雨。巧的是,他们的车子的雨刮器坏了。三哥要陪我喝酒的,只能老戴开车。老戴说起下雨天开车偏振光什么光之类的,我也听不懂。反正,在没有雨刮器的情况下,夜里冒着大雨,老戴把车开回去了。

这引起了我的担忧:来看我的朋友们,都是要上班的。而我放弃了科研以教学为主,上完课理论上就没有事了。那么,他们跑到我这里来看我,不如我跑到他们那里去让他们看,反正高铁很方便的。于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始了。当然,是周六早上出去,下周一上午回来,在外面住两夜。

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不能太远,主要限于江浙沪地区。江浙沪原本比较熟悉的地区,也有很多的地方没有到过啊。于是,南京、上海、杭州、苏州、扬州、扬中、绍兴、宁波、台州和温州等地,都留下了我新的足迹。什么尿毒症,什么血透,哈哈,老子吃遍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

一次去杭州,周六晚上一帮朋友聚餐后,约好周日中午继续聚会。但我这个病,早上睡不着的,一整个大上午不就没有内容了吗?老潘说,我陪你去玩。老潘在文史馆工作,一副学究样子,却把无人机玩得很转。无人机很少的,这个新鲜事物才刚刚出现不久。“我们去径山。”老潘见我一脸迷茫,就解释道:“那里风景秀丽,跟大大有关。” 7 说走就走的旅行(II) 我和老潘一早就向杭州的西北郊驶去,过了良渚,“快到了。”老潘说。我们在径山脚下的一处河湾边停下车子。这里芳草萋萋,一条宽阔的河流无声流过,不远初有一只水牛,一边吃草一边悠闲地甩着尾巴。我知道浙江一般不叫“河”的,而是叫“溪”或“江”。果然,老潘说这条河流叫“双溪”。看起来老潘对这里很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无人机,之前在电视上都没有看到过。第一次看到无人机,有点失望,因为在我的想象中,无人机就是没有人驾驶的飞机。既然是没有人驾驶的飞机,除了没有人驾驶之外,其他应该都是一样的。而眼前这个东西,一是形状不对,无头无尾,没有一点飞机的样貌;二是太小了,不就是个玩具吗?

“怎么样?”老潘得意洋洋地问我关于他的无人机的印象。我刚想说出我的观感,立马想起“健康最重要”的话来,醍醐灌顶。“太神奇了,太神奇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无人机哦!”说罢,我自己也对自己的话感到恶性。在这青山绿水中间,就让我的假话,如嘴里吐出的烟圈,消散在空气中吧。

老潘蹲下来鼓捣了一阵子,很快让无人机飞起来了,一边对我说:“今天的重点是拍白鹭,这里的白鹭挺多的。”他继续介绍:“这无人机能感知地面在哪里,据此飞行高度是500米。”老潘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操纵了一番,见没有白鹭出现,对我说:“你来操作一会儿。”让我来操作?这也太大方了吧?老潘是个十分严谨的人,居然把他的宝贝让出来,让我操作,真是太感动了。

“算了,算了,我眼睛不好。”我看见无人机正在那头牛的上面,而不远处的小径上也有几个农人在行走。我跟老潘说:“要是我把飞机砸了下来,砸在人身上和牛身上就不好了,即使砸水里,也会弄坏你的飞机。”这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哎,我居然成为了配角,在边上安静地看着别人玩。

双溪这个地方很好,即使是在冬天或早春,只要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寻着一段宽阔而水流湍急的所在,便有无穷的乐趣。蓝天白云青山连绵自不必说,单是那哗哗流淌着的溪水就让人十分着迷。溪边的沙滩上,疏密有致地长了一些大树,我们在那里散步、拍照,仿佛回到了年轻的大学时代。玩累了,要是有个饭店就好。

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斜斜地挑出一面蓝色的酒旗来。时光正好,有朋友早就安排好了酒菜。酒是自己带去的茅台,菜是能够应景的山野自然风味。青春虽好,但年纪大起来也有年纪大起来的好处啊:有相对足够的时间和金钱来娱乐曾经辛劳的前半生。意犹未尽之时,我们约好五一节再聚。

五一节,我们去到离双溪不远的良渚文化。但我们不是去看什么文化的,而是去到附近的一个居住区。这个居住区,隐藏在山麓的森林里面。我们有同学在这里有别业,周末或其他空闲的时间偶尔来住一下。这次当然主要是为了娱乐我,借此,一群老同学和新朋友也得以愉快地聚会。

五一节期间的主题是茶和笋。主人家住在一楼,有一个大的后院。后院边上是林海,有许多毛竹;后院一端插着一把巨大的太阳伞,太阳伞下自然是一张休闲的桌子。主人端出各色干果和水果,但重点是茶。这个季节,各种名茶都上市了,太阳伞下有好几个品种供我们选择。只要有龙井我就选龙井,半杯龙井下去我就坐不住了。一是不能喝多,二是周边的春天的气息吸引了我。

也许是职业病吧,离开了太阳伞就去关注草丛和灌木丛。在“一目了然”之下,先是发现了草丛中的矮灌木,开着白花的蓬蘽,游客常把它叫作野草莓的那种,再是发现了带有特殊气味的牡荆。这两种植物很少有栽培的,虽不珍贵,却带给人以山野的气息。

知道这里毛竹多,笋多,所以面对林海中密密的毛竹笋似乎是视而不见。马上要做饭了,笋是必须要品尝的,我们已经分工好,谁做油焖笋、谁做咸肉炖笋。我发现好多毛竹笋从院子外面长到里面来了,这院子与林海之间有一道铁丝网格做成的围栏,不仔细看会被忽略掉。我选定了一株肥大而鲜嫩的竹笋,来人那!三哥和老潘们就走了过来,挥起锄头。

这一夜,我似乎是喝醉了,反正是老戴开车送我回市中心的宾馆的,送到房间,看我睡下去为止。我无端想起两个越洋电话,在一天的快乐之余,不觉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