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诈俱乐部》 第一章 [圣钉] 1498年,耶图。

一名年轻而尚未老练的骑士骑着昂首的白马,在正午进了城。

他的外表与流浪骑士毫无区别,显得平庸而不起眼;而他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枪则是吸引足了外人的目光。

年轻的骑士当然也很在意这把武器锈蚀不堪的外表,但事实上,这已经是他唯一能买得起的武器了。

两天前,当骑士行进到耶图边城区,这柄长枪被一位路边的杂货店老板以两枚铜币的奇低价格卖给了他。

这长枪体型巨大而笨重,骑士本想拒绝,但听到老板准备把未来一周的好运气也一并送给他时,他便答应了下来…

今天注定不会平凡--自封为高贵血脉的欧伦罗教廷要处死一位异端的女巫。

听说是要在街上当众处刑,一来为了自欺欺人,又一来是为了杀鸡儆猴。

总之,为了能稳固住自己的权利,教廷什么都干的出来。

在这个黑死病肆虐的时代,巫术被认为是这种不治之症的源头。

在教会牵强的解释下,“术瘟”接揽了黑死病的一切罪名,巫师也由此被定义为恶魔的子嗣。

响应着教会的号召,西欧地区即将展开长达三个世纪的猎巫行动…

菲忒,这个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年轻女孩--便是这场猎巫行动的受害者之一。

巫师?

她和巫师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是今天的主角,将要被众神使所见证,砍死在铁刑架上。

在教会的措辞里,菲忒是如此的十恶不赦。

她有巫术吗?

有,但并不绝对。

那是一道庇护,是造物主所给予她的永恒祝福。

虽然菲忒无法控制这道庇护咒,但这道庇护咒却总是无时无刻的保护着她。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冠以女巫的罪名。

“好了,该死的渣穗,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刽子手高举银刀,厉声喝到。

“唔…”菲忒毫无恐惧的盯着他:“该说的都说完了,想要动手就赶快。”

“死到临头还嘴硬!”刽子手高声朗诵着圣典,手中的银刀随即斩向她的脖颈。

[吱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强行推开,一位身材高耸而消瘦的男子闯进杂货店。

他粗暴的捶着柜台:“你赶紧给我出来!”

里面传来一丁点动静,不多时,一位只剩一条腿的残疾女孩撑着拐杖从里侧走出。

“我道是谁这么着急呢,原来是蒂尔伯爵啊--”女孩的声音甚是慵散:“今天怎么有空前来光顾小店了?”

“别废话,”蒂尔伯爵愤怒的喊到:“听说你把[昆古尼丁]随手送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

“呣,别这么凶嘛…”女孩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首先我就得纠正你一下。”

“首先,“昆古尼丁”是我的东西,我既然放心交给别人,自然有方法能回收。”

“第二,我可并不是送,而是“卖”。”

“卖?”伯爵冷哼一声:“两枚铜币…您在明朝住那几年可真是学会了咬文嚼字。”

“第三,”女孩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要用它,处理“术瘟”。”

蒂尔伯爵眼神微变:“术瘟…原来你也是教会的人吗?”

“可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女孩轻松的笑道:“我可不想和教会那群极端分子纠缠上什么瓜葛。。”

“但我不得不承认,在对待术瘟的立场下,我与教会是大致一样的。”

“一样的?”

“没错--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提到一位炼金术士朋友,尼古拉森先生,感谢他丰硕的研究成果。”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较为系统的将术瘟分为了三个阶段,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

“第一阶段,术流会在感染者不经意间显露出来,术瘟的弊端初显--身体素质会快速下降,至于原因嘛...可能是术流开始吸取宿主体内的能量供自我生长了。”女孩眨了眨眼:“不过这一阶段的感染者,无法主动控制术流--大多是在自我应激反应会体现出来。”

“哼,”伯爵冷哼了一声:“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想知道这和圣钉有什么关系?”

“蒂尔伯爵,我承认您那矫捷的身手与名誉独一般配,可是,您真的觉得一队普通的骑士能处理的掉一名精英巫师?”]

伴随着刀刃砍入皮肉,却是与皮肤碰撞出了金属的锐鸣。

“嗯?”刽子手不可思议的望着手中的银刀,用力挥动,却也再砍不入半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一层轻如蝉翼的光膜,附在了被刀刃接触的肌肤上。

台上的教廷的神使们面面相觑,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惊愕不已,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恐慌与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烈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巫术!这绝对是巫术!”周围的群众惶恐的尖叫道:“烧死她!烧死这个渣穗!”

[“而第二阶段就有很多不规律性了...具体的表现分为了多种”。女孩拿起刀叉,津津有味的吃着出自蒂尔伯爵之手,看起来挺失败的风干肉排:“术流开始渗入宿主的大脑,开始一定程度上左右着他的思想。”

“像铁线虫那样控制螳螂?”

“不,还没有那么极端,只是单纯的行为引导而已,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可怕了。”

“术流会让宿主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受到了神的特殊庇护,这就导致巫师的行为逐渐开始与人类社会分道扬镳。”

“挪法,你知道我听不懂,最好给我举个例子。”

“好吧--就拿一个最常见的举例。”挪法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术流会在你的大脑里生成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它会让你觉得,你是由其他世界,或是其他时代的人穿越而来。”挪法百无聊赖的吐槽到:“尽管不知道这么低级的骗术是怎么让那么多的笨蛋上当的,但那些巫师十有八九都信了...就仿佛他们才是人类的主角,社会资源都向他们倾斜...或是太阳都围着他们转一样。”

“他们自恃拥有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一步步的在寻找着自我的优越感,完成着潜意识里的“目标”...这听起来就很蠢,不是吗?”

蒂尔伯爵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那么,最后一个,第三阶段呢?”]

广场上,在教会的煽动下,群众的愤怒似乎达到了临界点。

相比他们的喧嚣,菲忒依旧平静地被绑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比谁都清楚,任何辩解只会是徒劳。

菲忒曾经试图向众人解释,但这种超现实的力量让那些说辞苍白而无力。

她也想要逃避,一了了之,但这层庇护却让她不得不驻留在这个容不得她的世界里。

“天呐…纯粹的奥利哈肯。”

一位年老的学者所说,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之间的巫术,而这也正是神主所赐予她的庇护。

老者曾抚摸着菲忒脖颈上的咒痕:“很高兴,我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它。”

“你所知道的东西,任何东西,”他的眼里闪着宝石光:“只要它在作用上被定义为了“武器”,接触你的皮肤瞬间就会被这层贴身的咒术所吸收,再转化为“负运势”据加在你的身上。”

“负运势?”

“是啊,很难说是不是?”老学者惋惜的叹到:“你的一生,怕是要永远要和厄运与灾难为伴了。”

他说的没错,菲忒从小便是个无助的孤儿…那负运势是什么?死亡吗?

这让她不禁回想起好心的卡农夫妇…可惜他们已经不再人世了。

没错!都是我害死的!

她有些绝望的看着天空。

如果我能勇敢一点,早点自我了断,那他们就不会被骑卫队吊死在城墙上了!

她将视线缓缓转向手持银刀的刽子手,惨惨一笑,会死吗?这也许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

骑士从小就是个幸运儿,即使到了今天,他的运气也仍然不错。

在他兴志高扬时,让他显露身手的机会便摆在了他的眼前。

进城后的不久,教会的仆从跑到了街上,在人群间无助的大喊:“谁能杀掉刑场的女巫,教会特有重赏!”

骑士听到了教会仆从的呼喊,他的内心顿时沸腾起来。

他想到了那些古老的骑士道精神,勇气、荣誉、正义和怜悯。他想象自己如书中那位伟大的英雄一般,手持长矛,骑在忠诚的马背上,准备对抗一切恶魔。

“天啊,是上帝给予我成为正式骑士的机会!”他高兴的大喊:“服从于至高的女神索菲亚!借她的吻,她的花,她的祝福而去斩杀女巫!”

他似乎是兴奋了过头,手中的长枪也兴奋的垂到了地上。

“上吧,老伙计,让我们一起成为英雄!”他拍了拍昂首的白马:“等我们猎杀完女巫,你将喝到最为甜美的泉水和最为鲜嫩的草料,我已经等不及了,上吧,我的老伙计!”

马驹也似乎受到了感染,亢奋的嘶鸣起来,在地上摩擦着蹄掌,像猎豹一般跑向了刑场。

[“第三个阶段就很难说了...”]

刽子手再度运起体力,挥刀砍下。

[“具体的表现以术流的不同性质而定吧。”]

这一次,银刀从中间崩成了两段,尖端可笑的摔落在地上。

刽子手惊恐的看着菲忒,颤抖着后退。

[“你可以理解为,术流开始实体化…会让宿主变为彻头彻尾的怪物。”]

菲忒的皮肤从手臂后侧开始裂开,新生的红色荆棘如嫩芽滋生,汇聚,卷曲,缠绕,形成了一对骇人而粗壮的双臂。

[“第三阶段的宿主已经不能再用人类来形容了…也就是说已经到了必须要处理的程度。”]

“魔龙,是魔龙!”在教皇的嘶吼与民众的谩骂中,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愤怒,狂躁,野蛮,各种负面的情绪词都可以渲染在他们的身上。”]

一把长柄镰刀被巨臂举起,随手挥劈便是将周遭的处刑手拦腰斩断。

她挣脱了铁链,站在广场中央,

全副武装的红十字士兵将她团团包围。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怀疑,手中的长矛和剑在颤抖中指向这位异变的女子。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将她那由荆棘构成的手臂映照得更加狰狞。

士兵们缓缓逼近,但没有人敢于率先发起攻击。

尽管她似乎是唯一被神主眷顾的幸运儿,但她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怨恨神明--如果能让她回归平静的生活,这特异的巫术,她宁可不要。

[“我算是明白了,”蒂尔伯爵鄙夷的看着挪法:“不得不说,你比那些巫师还应该被千刀万剐。”]

巨臂猛地挥动,荆棘如利刃般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试图躲避这致命的攻击。然而,巨臂的动作太过迅速,荆棘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每一个试图冒犯的挑战者……诳!

几乎是瞬间,一根闪烁着金色电光的长枪,霎时间出现在她的后侧,

刺入,钻曲,而后贯穿。

肉体被旋转的闪电绞乱,布满鲜血的枪尖自后往前,径直在她的左胸膛贯出一个血洞。

菲忒呆愣在原地,巨臂恍然停下了攻击。

她不可置信的低下了头,一道巨大的贯穿豁口被长枪暴力的撕裂。

鲜血伴随着剧痛跃动在皮肤上,从胸膛流出的烫血顺着豁口流向腹部。

她从未离死亡有这般近。

恍惚间,颤抖的双眼她仿佛看到了“运势”的回响,以及,

那位将会让她持续数百年噩梦的“梦魇”。

骑士满脸惊讶的看着手中的长枪,被染上鲜血的深红的铁锈滋滋作响。

“圣钉”此时也露出了它嗜血而狂躁的真容:那是一抹璀璨的金枪,繁杂而镂空的闪电浮雕组成了它的一切。

“昆古尼丁!是昆古尼丁!”教士激动的大喊:“快看,这位英勇的骑士带来了宙斯的意志!”

骑士高举圣钉,任由频闪的电光袭满全身。

枪尖向下,用力刺去。

万恶的魔女死了。

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她死前似乎还在笑,骑士还记得,那水晶般的双瞳间,璀璨而不淤泥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