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养成了病弱反派》 一 重生成裴家十一娘 “你要我留下十一娘,怎么可能?她是我的女儿!” “妹妹,你还能生,怕什么呢?女娘回去裴府也不能给你留下底气,不如给团哥儿做个小媳妇。我们养大,你也放心。” “嫂子,不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妹妹,她不是你亲生的、何必……” 声音有些嘈杂,拉拉扯扯,小床里的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两人。 姑嫂二人立即不吵了,被称为嫂子的女人又走了。 女子上前抱住十一娘,轻轻哄睡。 小儿犯困,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江面上飘着几条船,波浪涛涛。 周氏带着女儿回娘家探亲,待了三日又回来了。 温言再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胖手胖脚,她再度确信自己重活了。 温言曾经是京城尚书之女,幼时流落在外,后被家里找回去。原本以为是父母疼爱,兄长爱护。不想,一顶小轿抬进了裴府。代替温家假女儿讨好裴司。 成了疯子裴司的女人。裴司杀父杀兄,权势滔天,无人敢惹,剥人皮点天灯。 她做了裴司两年的女人,温家处处利用她。最后,自己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自己死后,温家人更没有给她收尸。 疯子裴司更是连副棺材都不给她,就让她躺在冰冷的床上,魂魄无所归依,四处漂泊。 她爱的父母利用她,特地将她找回来推入火坑。 信任的姐妹算计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入灭亡。 爱她的养父母不知去了何处,缥缈无踪迹。 与她同床共枕的裴司,在她死后选择漠视。 飘荡了许多年,看着裴司发疯,杀温家人,夺皇权,将皇帝踩在脚下,跺一跺脚,世家们为之胆寒。 裴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一世,她不再是温家的女儿,成了青州裴氏一族的女儿。与前世的温家再无干系。 船只晃晃悠悠,小儿犯困,迷糊睡了过去。 **** 温言前一世自己死得太惨了,这一世自己有爹有娘,爹是青州城内裴家商户出身的儿子,裴家五子裴知谦。 听到裴姓,她就想起裴司,也不知道两个裴有什么关系。青州裴氏只是商贾,距离京城很远,两人多半没有关系。 但现在,她吃饱就玩,玩累了就睡,日子过得很惬意。 坐在门口咬着奶糖的时候,父亲在与母亲说话,提及京城的事情。她听了一耳朵,原来,自己回到十五年前。 都怪裴司这个疯批死后不让她下葬,魂魄无处归,飘到旁人身上了,成为温家十一娘。 她疑惑了一瞬,不知为何,她觉得哪里奇怪。 只如今,生活好,父母恩爱,她没什么不满意的,前世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自己只是一个奶娃娃呀。 想通了以后,她低头大口咬着手中的奶糖,她恨裴司,却不知此裴司在何处。 算一算,裴司此刻也是一个孩子。 温言捏紧了胖乎乎的小手,别让她看见裴司,不然,见一回,打一顿。 “走了。”裴知谦笑吟吟地走出来,张开手臂抱住温言,“小十一,我们去见大哥哥。” “阿爹。”温言眯着小眼,软软的呼唤带着奶香气,甜丝丝的。 抱起女儿,裴知谦的心都软化了,“你大哥哥今日回来,我带你去接他回来。” 母亲周氏是本地书香门第,父亲是秀才,一辈子都秀才,哥哥跟着裴家后面做生意,一家人也算和睦。 这一世,温言很满足。 外头风大,将温言软软的发髻吹乱了,裴知谦顺手给她抹了抹,好不容易扎起来的小揪揪就这么没了。 盯着爆炸头的温言被裴知谦欢喜的抱在怀中。 出门做马车,温言有些不适应,在相府一住两年,她几乎没出过门,都快忘了外面的样子。 裴知谦去接裴家嫡长孙,但是,只有他去接。 去的是青州有名的寺庙。 进入庙堂后,裴知谦领着女儿去拜佛,耐心地抽签,问平安。 上上签。 裴知谦笑得眼睛没缝隙,摸摸女儿的小揪揪:“我们十一,平平安安。” 裴家大郎就在庙里,出来的时候一袭单薄的青衫,太阳的光落在九岁孩子的身上,镀上了一层佛祖般的金光。 温言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熟悉的眉眼让她想起了裴司。 小小少年人,看不出日后的相貌,眉眼的阴郁,倒是像了十成十。 温言有些恍惚,面前人与裴司有些像。 裴司的身世,鲜少有人知晓。有人说他发病的时候杀父杀兄,裴家人死的干干净净,没人知晓他的过往。 “大郎,走,五叔带你回家。”裴知谦高兴地拍了拍裴大郎的肩膀,热情之余,又像是慈父。 裴大郎为何住在寺庙。 他爹怎么不来接,还要裴知谦来接,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言屁颠屁颠地跟在裴知谦的后面,皱紧眉头,走了两步,裴知谦终于想起她。 “大郎,这是你十一妹妹,十一,叫大哥哥。”裴知谦再度绽放慈父心怀,弯腰将小土豆的女儿抱了起来。 温言被抱了起来,依着父亲肩膀,笑着同裴大郎见礼,“大哥哥好。” 少年人眉眼阴翳,脸皮泛亲,不是正常的肤色,他低头没有看温言,只点点头。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言。 回到裴家,门口放着去晦气的火盆,仆人们见到他们回来都变了变脸色,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 裴知谦抱着女儿,避开火盆走进府。而裴家大郎径直跨过火盆,跟着进府。 火盆是给裴大郎准备的。 温言走神时,三人来到老夫人的院子,里面坐满了人,站在屋外就听到笑声,待三人进去后,笑声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掐住他们的喉咙,不准他们说笑。 里面的人都站了起来,不约而同的往里面挪了挪,想要离他们远一些。 温言下意识看向裴家大郎,这是避他如瘟神? 温言被放了下来,乖巧的同老夫人行礼:“孙女见过祖母。” 老夫人笑意淡淡,目光转到大郎身上,笑意止住了。 裴大郎跟着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大郎面目阴沉,说话时,眼睛也不抬,就看着自己面前。清秀的面容,给他几分美感,可那份阴翳绕之不去。 好生奇怪。 裴家七房,今日到了四房,人也很大,小娘子们有五个,郎君有三个。 郎君以裴大郎为尊……温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对不对,五个加三个,等于八个。 自己最小,为何排十一呢?还有三个孩子夭折了? 不知为何,温言心里一惊,无端端死了三个,大郎住在庙里,裴家是撞什么霉运。 见面后,众人入席吃饭,温言是小孩子,自然和小孩子一桌,抓起筷子的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接他回来做什么,发病的时候又会伤人。” 发病?温言抬眼去看,说话的是三郎,她眨了眨眨眼,没有二郎。 二郎夭折了。 四娘不悦地放下筷子:“那可是长兄,裴家的嫡长孙。你算什么,你就是老三而已。” 青州人注重嫡长为先,行序很重要,长兄在前,什么都要长兄为主。 温言抓起勺子,隔壁的九娘给她夹了大大的四喜圆子,“十一,这个可好吃了。平日里吃不到的。” 看见肉,温言有阴影,想吐。 她扭头不去看,余光瞥到裴大郎,熟悉的眉眼,让她不寒而栗。 “九姐姐,大哥哥叫什么?” 裴九娘往自己嘴里塞了个大大圆子,拼命嚼了嚼,费力吞了下去,随口答道:“裴司。” 疯子裴司? 哐当一声,温言手中的勺子掉了下去,她怎么又碰见天杀的裴司。 裴氏一族皆死在了裴司手中。 温言震惊的同时,裴司往后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大哥哥发病了!” 二 揍他 宴席上,裴司突然发病了。裴十娘吓得就跳下地,哭爹喊娘的扑到婢女怀中。 其他人也是闻声色变,只有温言呆呆的看着倒地抽搐的少年人,裴司现在就得病了? “快,将他拖出去,别吓到了郎君姑娘,快……” “不行就拿绳子绑着,堵住嘴、别让他咬人,动作快些。” “就不该接他回来,好好的一顿饭就这么搅和没了,真是晦气。” “他就只适合在庙里待着,上回回来就克死了九郎,咬伤了表公子,还嫌不够吗?” 温言听着一句句嫌弃的话,乌黑的眼睫更是颤了颤。听说裴司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除了裴氏一党。 裴司的父母、叔伯、兄弟,更甚者,被点了点灯。 温言不觉吞了吞口水,好奇心迫使她往前走了走,眼睛专注地看着地上不停发抖的少年人,心里凉得彻底。 她这辈子不仅脱离不了裴司,还要做裴司的刀下亡魂,好像死得很惨。 裴家仆人迅速捆住裴司,又堵住嘴,非常残暴的将人抬了出去。 老夫人的脸色都变了,一脸不高兴,温言觑她一眼,悄悄溜了出去。 里面的大人都在嘲讽着裴司,无一人关心裴司的身子。 裴司被绳子捆在了木板上,绳子困得特别紧,几乎将他的身子死死贴在木板上,一点缝隙都没有。 温言还小,一路小跑过去,像只小土豆一样蹿了过去。 他们没有找大夫,而是将裴司送去一处院子里,关上门,直接走了。 温言:“……” 大夫呢?好歹找大夫呀。 人都走了,温言思量一番,悄悄推开没有上锁的门,猫着身子走进去。 院子里杂草重生,像是久久没有人住过。 推开屋门,里面不时传来闷哼声。温言蹲在门口想起前世的憋屈。 裴司是个疯子,但他身居高位,总有不少人给他送美人,巴结讨好亦或刺杀,但没有人能活到第二日清晨。 唯独温言例外。 精疲力尽一夜后,回到屋里一抬头就看到一盏门上精致的人皮灯笼,当即被吓晕了过去。 灯笼十分精致,画笔勾勒出美人曼妙的身姿,任谁瞧见了不说一句丹青妙笔。 裴司兴致勃勃的提着灯给她看,冰冷的手握着她纤细的手腕,“阿言,你说我的画工,好不好?” 温言的指尖被按在了人皮灯笼上,登时就晕过去了。 烧了一夜后,醒来总觉得自己的手上有魂魄跟着,反反复复发烧。 想到这里,温言气得心口痒痒,趁着左右无人,双脚蹦了进去,悄悄靠近。 屋内有床有板凳,甚至还有书桌衣柜,只长久没有人居住,灰尘积了几寸高。 看到死人一样的少年,温言圆润的小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唇角弯出几分弧度,她凑到裴司跟前,“你也有今天!” 她抬起一只胖手,裴司冷冷地盯着她,眼中锐利。出于习惯,温言惧怕,一屁股坐在地上,太丢人了。 裴司牙关发颤,眼神阴鸷,接着,他的眼里滑出一滴泪水。 裴司哭了? 温言的手顿住,下意识将胖隔壁藏在身后,龇牙咧嘴冲着裴司笑了,“大哥哥。” 裴司眼中的阴鸷消散了,嘴里吐出一句:“滚!” 温言无动于衷,我来打你的,怎么会滚呢。 温言想起前世的事情,恨得牙齿痒痒,大着胆子上前,伸手就要打上裴司的脸颊,突然间,她的整个身子腾空。 “十一,你怎么在这里?”裴知谦纳闷,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温言奸计失败,气得牙齿痒痒,手用不要,一脚踹向裴司。 裴知谦轻轻地捏住她的脚踝,吩咐带来的大夫:“给大郎看看。” 大夫也不敢松开裴司,掏出他的手,可这么一掏,他就惊住了,喊道:“五爷,您看。” 咬牙的温言与裴知谦一起看过去,只见裴司的五指蜷缩起来,如同鸡爪,僵硬得掰不动。 裴知谦难为道:“您给看看,诊脉再说。” 全家都不想理会裴司,偏偏他是嫡长孙,是青州裴家的脸面。 温言盯着那只痉挛的手,想起前世里裴司绘画时,那双手看似苍白无力,可落笔有神,无论画什么都是栩栩如生。 那双干净不染尘埃的手,竟然曾是这副模样。 手都成这样,可见不好治。 大夫唉声叹气的诊脉,脸色沉了又沉,诊脉后开了药,与裴知谦说道:“五爷,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大夫留下单子就走了。 裴知谦让人去抓药,温言好奇问他:“阿爹,大哥哥是什么病呀。” “我也不清楚。”裴知谦为难道。 “大伯伯、大伯母呢。” “在你祖母跟前。” 温言不问了,在祖母跟前坐着也不过来看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裴司昏过去了,唇角发青,双手依旧痉挛,哪里还有前世嚣张之色。 温言迫不及待地上前,挥起小拳头就要胖揍他一顿,然而,裴知谦拎起她的后领就走。 “走了,去找你阿娘,在这里做什么。” 温言:“……”阿爹是她报仇路上的绊脚石。 老夫人院子里,各房恢复原色,吃得都很开心,嬉笑怒骂,谈天说地,无人在意七八岁少年的处境。 温言悄悄看向大伯大伯母,怎么样的父母才会生出裴司那个疯子呢。 三 全家不待见裴司 裴家大伯伯一袭蓝色袍服,端庄儒雅,听闻是个举人,但生下裴司后,一直没有考中。 大伯母是名门出生,祖上更是做到了丞相官位,嫁给裴大爷算是低嫁了,听闻心气极高。 两人相貌极好,也是般配之人。 温言看过去,大伯母脸色阴沉,大伯伯面色也是铁青。温言垂着眼帘,目光迟疑,这时,裴九娘回来了。 “九姐姐,你说大哥哥的病治不好吗?” “治不好的。”裴九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她悄悄告诉妹妹:“去过很多地方,治不好的,家里花了不少钱。他一回来,家里就会死人。第一回,二哥哥死了。第二回,五哥哥死了,第三回,十弟弟死了。” 死的都是男孩,家里人可伤心。 温言遍体生寒,小小的身体里装了一个大人的灵魂,饶是如此,也是吓了一跳。 “那、他们是几房的孩子?” “二哥哥是三房的孩子,五哥哥是四房的,十弟弟是大房的……” 温家五个爷,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裴知谦是最小的,房里只有裴十一娘一个孩子。 其他四房,只有二房没有折损,三房都死了一个孩子。 好生奇怪。 温言太小了,她问什么,裴九娘就答什么。三岁的时候,裴司就送去了寺庙里,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饶是如此,也是怪事频出。 温言听着不像是克弟,听着像是有什么古怪的事情。 散席后,温言跟随母亲周氏离开,回头的时候,看了一眼二伯母。 家中中馈在二伯母手中,为何不是大伯母呢。 **** 温言的小日子很舒服,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裴知谦很宠她,日日归来都带着吃食。 前世缺少的父爱母爱,这一世,全都齐了。 她藏了一份乳糖糕,清晨起来,周氏在屋里梳妆,她瞧了一眼,溜到裴司的院子里去了。 裴司的院子里打扫得干净了,草也拔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约莫是八九岁左右。 “你吃糖吗?”温言裂嘴一笑,塞过一块糖,自报家门:“我是十一娘,我来看大哥哥。” 小厮是裴司的随从,唤青叶。 青叶瞧了一眼小土豆,又朝外面看了一眼,“十一娘,您是自己来的吗?” “大哥哥醒了吗?”温言往里面钻了钻。 青叶让开路,放她进去了。十一娘是他主子回来后第一个来看他的人。从发病到现在,唯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十一娘关心主子。 就连大爷大夫人都没有来! 温言肉嘟嘟的小手抱着一包点心,左张望右看看,一溜烟跑进卧房去了。 青叶急了,“十一娘,您慢点,我家主子在读书。” 裴司在读书? 温言相信,裴司那货虽说是个疯子,文才极好,画工好,弹琴奏乐更是不在话下。 一双手可执笔断生死,也可拿剑扫天下。 温言探首进去,屋内的摆设也都擦干净了,不染尘埃,干干净净,如同多年后的裴司,总是一身白衣,如同谪仙。 这货在哪里? 找了一圈,在窗下找到裴司。 清晨的光,恰好地洒在小小少年人身上,一身白衣如同晕开璀璨金光,乌发鎏金,恍若庙堂里的小菩萨。 许是有病的缘故,裴司的肤色冷白,骨相隽秀,面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的近乎淡漠。 屋里来人了,也不见他面上有半分波动。 这人真的是日后的权臣疯子裴司吗? 裴司有病,眼前的少年人有病。 这点是符和的。 温言抱着点心走了过去,想要胖揍裴司一顿的心始终没有按耐住,悄悄挪步过去。桌后看书的裴司突然抬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对,疯子裴司的眼睛就是琥珀色。 裴司安静地望着十一娘,眸光淡漠,无悲无喜。 一瞬间,温言又觉得他的眼中只有悲凉。 青叶这时冲了进来,“主子,这是府里的十一娘,来给您送点心吃的。” “滚!” 依旧是熟悉的字。 温言被赶了出去,手中的点心还在,她扭头看着小院,裴司从小就欠揍。 总有一日,我要将当日的屈辱,一一还在你的身上。 温言的执念让她迈起小步伐,快速跑回去。 周氏梳妆才结束,回身瞧见一身汗的小东西,“你这是跑哪里了?” “走了走。”温言爬上坐榻直喘气,眼神心虚,扭头见到周氏走了过来,“阿娘,大哥哥的病可好些了。” 提及裴司,周氏面上的笑容淡去,略有些嫌弃,“好不了,一辈子只能这样了。” 一辈子?温言不信,疯子裴司有病,发病的时候会疯狂,但不是今日直接躺下,人事不知。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温言来不及多想,周氏喊她去给老夫人请安,小短腿刚迈步,她顿住,“大哥哥会去请安吗?” “你总提他做甚。”周氏面上有些不悦,低头与十一娘说道:“你是你,他是他,你离他远一些,如今府里最小,懂吗?” 最小的孩子最容易被克。 温言眉眼弯弯,她喜欢周氏,周氏对她真心好,“我听阿娘的。” 母女二人往老夫人的青柏院走去,进门的时候,都来齐了。 府里常住的有大房二房四房五房人,三房的夫妻不在,孩子也带走了。 府里就属二房子嗣旺盛,有裴三郎裴四娘,还有七郎,一房险些占了一府子嗣的一半。 今日请安,大夫人称病不来,二夫人与四夫人高兴说话,脸上都是得意。大夫人出身高贵,压着二夫人一头,可她的儿子有病克家里人,出身再高贵都没有用了。 温言乖巧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早膳吃食很多,有汤圆、馄饨不说,还有各种蒸饺。 温言吃馄饨,咬了一口,是虾仁的,还没吞下去,婢女传话:“老夫人,大郎君来给您请安了。” 高兴说话的老夫人脸色都变了,众人都屏住呼吸。 老夫人望了一圈屋里的孩子,三郎四娘七郎,还有八郎九娘,以及最小的十一娘。 都是裴家的根苗。尤其是小郎君们。 她吩咐一句:“告诉大郎,病刚好,不用给我请安,回去吧。” 温言心中一颤,这是明晃晃告诉裴司:你有病,别出门了! 四 他又要被送走了 老夫人的话,对一个成年人都是残忍的,遑论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温言心里悸动,下意识吞了一个汤圆。前世里,裴司孤单一人,无论过什么节日,都不见裴氏一族的人。 她以为是他残暴,裴氏一族不敢登门。 婢女出去传话了,屋内一片寂静。 闻言抬头看向屋内的人,众人脸色如旧,二夫人依旧在笑,就连一桌的兄弟姐妹们都没有觉得意外。 裴司从小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温言嚼着汤圆,裴九娘大口大口吃着肉馅,她觉得害怕。裴司的冷漠无情,源自这个家。 九娘一连吃了两碗馄饨,裴四娘笑话她,“九妹妹,你再吃,就成猪了。” 九娘忽而顿住了,四夫人转首看过来,皱眉说道:“九娘,同你四姐姐学一学,瞧瞧你四姐姐,再瞧瞧你,就知道吃。” 四娘露出笑容,下颚微扬,露出几分高傲的姿态。 九娘登时就不吃了,脸色落寞。 四房只有九娘一个女孩,上面还有一个八郎。和五房不一样,五爷夫妻对温言就很好,要什么给什么,尤其是五爷裴知谦,城里有什么新出的点心,他都会第一时间让人去买给回来。 温言陡然觉得幸福多了。 她悄悄扯了扯九娘的袖口,“九姐姐,我那里有很多小点心,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小孩子无非喜欢吃的玩儿的,十一娘骨子里是成人,九娘却是实打实的孩子。 九娘当即就笑了,小小的酒窝,眼睛都亮了不少,“好,我们待会一起走。” 哄好了九娘,温言依旧看向屋里的人。在以前的温家,她看惯了脸色,察言观色很重要。 裴家的人,都不去提裴司。 但裴司是嫡长,二房的孩子怎么都越不过去,更何况他还有个举人父亲。 很快,老夫人就让散了,九娘拉着十一娘就要走,七郎突然拦住温言。 “你今天早上去找大哥哥玩儿了?”七郎趾高气扬的望着小土豆。 温言不想和他一般见识,装作没听见,绕过他,直接就走。 “十一娘,他有病,还会克你。你知道你为何在外面住了两年才回来吗?就是他克死了十郎后,五叔才给你送出去的。”七郎的嗓门很大,喊得人耳朵疼。 裴十一娘今年三岁了,母亲带着在娘家住了两年,刚回来不久。 温言没什么印象,她醒来的时候,周氏带着她在回来的路上了。 七郎靠近小土豆,露出狠狠的脸色:“你再去看他,他就会克死你。” 温言淡淡的扫他一眼,转身跑了。 小短腿跑得很快,婢女们追都追不上,周氏晚出来两步,打眼一眼,人都跑不见。 周氏纳闷,九娘喊道:“五婶婶,七哥哥欺负十一娘,他吓唬十一娘。” 周氏皱眉,二夫人闻言,也是不高兴,与四夫人说道:“兄弟姐妹间该是一团和气,动不动就告状,这可不好。” 四夫人闻言,脸色都红了,上前拉着九娘就要走,“那么多人看着,又不是瞎子,要你告什么状,你七哥哥同十一娘闹着玩儿呢。”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苛责的话。 **** 午后,阳光大好,九娘来找十一娘。 十一娘将点心拿出来,就坐在门口吃,周氏在屋里做针线,让人盯着,别打架就好。 九娘告诉十一娘:“大伯大伯母又吵架了。” 裴司的父母?温言悄悄凑了过去,“吵什么?” “自然是为大哥哥。十郎死了以后,他们天天吵。”九娘一面说,一面将手伸进盘子里抓点心。点心真好吃,比府里的好吃多了。 温言纳闷,“十郎怎么死的?” 九娘悄悄开口:“我和你说,他们说是病死的,他生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青的。嘘,你别乱说哦。” 温言骤然明白,十郎身子本来就不好,恰好裴司回来,成了克弟弟的‘凶手’。 两个小姐妹说说笑笑,歪靠在一起玩儿。 九娘还说:“大伯父想纳妾,大伯母说她们家男人四十无后才纳妾,大伯伯不到四十,不可以纳妾。” 谁不想要正常的孩子。大夫人生不出来,就纳妾。 温言知晓,这件事必然又怪罪裴司。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活着就会承担很多罪名。 他错了吗? 大概活着,就是错。 想到这里,温言遍体生寒,怎么会这样呢。 前世的裴司六亲不认,她以为是他残忍,没成想,他是被所有人抛弃,厌恶的。 温言捏起小拳头,裴司和她一样,都是被家人抛弃的。 九娘吃完了一盘子点心,高高兴兴地走了。温言一人坐到黄昏,眼见着裴知谦提着点心回来,她喜滋滋地跑过去,“阿爹抱、阿爹抱。” 裴知谦抱起自己的女儿,笑容满面,陡然觉得也不累了。 “十一在做什么?” “和九姐姐玩,她刚走。”温言指着门口,歪着脑袋想了想,“阿爹,大哥哥的病治不好了吗?” 裴知谦脸上没有喜色了,悠悠叹了口气,“你大伯父想要将他送回寺庙呢。” 温言呆了呆,“他才回来呀,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呀……”裴知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女儿,无言以对,“他病了,是送去养病,不是犯错。” 温言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信他的话。 不是养病,就是嫌弃才送走。 “阿爹,他没有错!”温言极力辩解。 后世的裴司大错特错,但是,现在的裴司只是一个生病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裴知谦将点心递给女儿,摸摸她的脑袋:“拿去吃。” 温言抱着点心,又坐回门口的台阶上。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可裴司呢,他又要被送走了。 温言想,这样下去,长大的裴司又会发病发疯,不知会杀多少人。 一墙之隔的周氏正在给丈夫褪下衣裳,说道:“七郎说今晨十一去找大郎了,我害怕,五爷,你说,万一……” 回来的时候,她说了女儿一顿,可女儿睁大眼睛看着她,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她愁死了,万一大郎将女儿克死了,该如何是好。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傍身了。 五 糟了 五爷夫妻二人窃窃私语,温言托腮看着西边的太阳, 赤乌西坠,天色将黑,今日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洒在了小小的身子上。 须臾后,小小的身影不见了。 来到了裴司的院子门外,照旧提着一包点心。 青叶在门口扫地,抬头瞧见一个漆黑的脑袋,“十一娘。” “青叶,你们要走了吗?”温言偷偷看向门口。 后世刻薄暴戾时常发病杀人的裴司,出身在富贵人家,母亲是名门之后,父亲是举人。 他呢? 温言将点心递过去,“我阿爹买的,让我给哥哥送来的。” 青叶还在想那句:你们要走了吗? 冷不防见到一个油纸包包着的点心,是青州城内有名的点心铺子。 “五爷让你自己一人来的吗?”青叶笑着接住了,“我们不走呀,才回来呢。”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温言心里敲着鼓,裴司还不知道要被送走了。 青叶说道:“自然可以,主子在读书呢。十一娘,你出门怎么不带婢女。” 婢女? 碍事。 温言没有回答,她还是孩子,有些话不必要回答的,就好像今日回来周氏戳着她的脑门说:“你大哥哥有病,犯病的时候会伤了你,你别靠近,也别找她玩儿。” 周氏为她着想,她又不能拒绝,只好装傻充愣。 青叶对屋里喊了一句:“主子,十一娘来了。” 婆子们也被喊了出来,瞧见了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或许是觉得她还小,听不懂话,几人凑在一起就说了。 “十郎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可爱,可惜,你说摊上这么一个兄长,真是倒霉。” “我记得十郎皮包骨头,哪有这么可爱。十一娘可是五爷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你别瞎说。” 温言扭头看了过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糯米小白牙,“你们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回去告诉阿爹。” 婆子们吓得落荒而逃,温言笑得眯了眼睛,转身费劲地跨过门槛。 不用找,裴司还是在窗下看书。 裴司没有抬首,甚至都没有回应。 温言自己爬上坐榻,远远地看着他,不知不觉,那个小小的人影突然长大了,抬头看着,唇角轻勾,三分缥缈又有几分阴冷。 再一眨眼,小小少年脊背挺直,伏案苦读,头都不抬一下。 青叶捧了水杯过来,一面说道:“十一娘,您下回送东西让婢女跑一趟就好了。” “我不能来吗?”温言星眸微睁,胖揍裴司一顿的事情还没着落呢。 她朝着裴司的方向微微一笑,“大哥哥这里也好玩呀。” 好玩?青叶眼睛跳了跳,有些不安,水杯塞到十一娘手中,“您喝了水,小的送您回去。” “好。”温言点点头,朝他笑了笑。 喝了一口水,外面天黑了,她从坐榻上跳下来,蹦蹦跳跳走到裴司面前,扬起小脸:“大哥哥,我明日再来,天黑了,要点灯,不然眼睛就怀了。” 小孩子眉眼弯弯,漂亮的眼眸里映着裴司的身影,她朝着对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太小了,跨过门槛都很费劲,青叶上前抱她一把,她才蹭蹭地跑开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裴司才抬首看过去,青叶说道:“主子,十一娘真可爱,你瞧,胖嘟嘟的,走路还挺快的,落地就没影子了。” 小孩子活泼、好动是好事。 裴司低头,恍若什么都没有听见。 青叶也不好说什么。 吃过晚饭,裴大爷来了,裴司主动走过去,恭谨地行礼:“父亲。” 裴大爷苦笑,“你吃过了吗?” “回父亲,吃过了。”裴司神情局促,耳根微微泛红。 裴大爷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包点心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端详一遍,是青州城内有名的铺子,价钱有些高。 裴司及时解释:“这是五爷让人送来的。” 不能提十一娘。十一娘因他被养在外祖家,他不能再害了十一娘。 裴大爷理解,便又放下了,见儿子挺直腰,不发病的时候,他的儿子与常人无异。 这么多年来,他试图去求医问医,走过很多地方,甚至连偏方秘方都用了,最后,还是没有效果。 “你可想回寺庙?”裴大爷嘴巴动了动,不得不问出一句。 裴司双拳握紧,“我听父亲的。” 裴大爷没再说话了,他也不想送儿子离开,可昨日发病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其他几房都怨他将儿子接回来,可他能怎么办,住持说了,他不适合留在寺庙里。 庙里简陋,读书没书,又没先生教导他课业。 难不成真做了和尚,旁人笑得,会笑话裴家的。 裴大爷直叹气,道一句:“你歇着吧,准备下,明日送你走。” 裴司说:“父亲,我才回来,还没去拜见母亲。” 他回来,昨日吃饭的时候见了一面,他唤母亲,母亲没搭理他。 他看惯了脸色,也知道母亲也嫌弃他。 “不必了,她身子不好,别过给了你。”裴大爷拒绝儿子的想法,心里也是犹豫不决,他留下,整个裴府都不得阿宁。 尤其是五房的十一娘才回来不久,她是五弟的命根子,万一出个好歹,他就真的没脸在裴家待下去了。 裴司没说话了,拳头握紧,舌头狠狠抵着牙关。 裴大爷连个解释也没有,直接走了。 **** 小孩子觉好睡,醒得也早,翻个身,自己穿上衣裳,走出门,吸着新鲜空气。 周氏还没有起来,她没过去,夫妻之间的生活可复杂了,她过去不合适。 起早了没地方待,去看看裴司? 温言回屋里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不好空着手过去。 前世里裴司找她的时候,都会提个东西,虽说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最后,她顺了一笼蒸饺,自己包起来,去找裴司。 前世裴司惯爱折腾她,时不时送个吓唬人的小玩意。自己竟然给他送吃的。 不划算。 走到半路,她抬首瞧见了大伯母。 大伯母也起得这么早吗? 温言上前想喊人,可对方看都不看她一眼,哭着就走了。 大夫人来的方向,好像是裴司的院子。 糟了,她要送走裴司! 六 裴家的怪物 本来想揍裴司的温言着急忙慌地跑进裴司的院子。 她拽住青叶的手:“你们要走了吗?” 青叶低着头:“大夫人说大爷的决定!” 温言气喘吁吁,一张脸红扑扑的,眼神明亮有神,听完青叶的话后快速转动脑筋。裴司的事情指望不上大伯大伯母。 接回裴司的人是父亲,也就是说这一回,未必是大伯父要接回裴司。 她仰着头问青叶:“那你们这回是因为我爹才回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十一娘,你真聪明。”青叶惊讶,摸摸她的小脑袋,“大公子想家了,求五爷接他回来的。” “那我去找阿爹,你们先别走!”温言看到希望,匆匆跑了。 阿爹能将人接回来,也可将人留下的。 只要阿爹愿意帮忙! 裴司八岁了,这时已经懂事,知晓自己的身份,万一再送出去,没有人照顾他,心理阴暗,可就真的长歪了。 跑回五房的院子,裴知谦也刚从屋里走出来,眉眼清朗不说,嘴边挂着笑。 “十一,你跑哪里去了?”裴知谦笑着上前抱起女儿。 温言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上前楼着父亲的脖颈 :“阿爹,不让大哥哥走,好不好?他是家里的长子呀。” 裴家偌大的家业,将来都会交到裴司手中的。 她希望父亲明白,此刻帮助裴司,将来便会得利不少。 在青州,家族都会由长房继承的,裴司活着,就得考虑他。 长房长孙的名头,可不是用嘴说说的。 裴知谦皱眉:“你怎么会说这个?” 温言绷着脸:“大伯母要将大哥哥送走,这里是他的家呀,他能去哪里,他又生病了,家里人应该照顾他,您说对不对?” “对!”裴知谦闹了个脸红,心里叹气,三四岁孩子都懂的事情,大哥大嫂都不明白。 温言再接再厉:“阿爹,犯错的人才会被送走,对吗?大哥哥没有犯错,他是生病了。” 后世的裴司罪大恶极,可八岁的裴司有什么错呢,他只是病了而已! 裴知谦被女儿稚嫩又认真的眼神看得心里过意不去,“罢了,我去找你大伯父,我给你大哥哥寻了个大夫,正好带他去看一眼。” “阿爹真好,阿爹真厉害。”温言欢喜的亲了亲父亲,双腿一瞪,直接从裴知谦怀里跑了下来。 她推着父亲出门,“您快去、快去!” 裴知谦被催的没有办法,与婢女说了一声:“夫人醒了就说我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婢女应了一声,裴知谦也点点女儿的额头:“不许去找阿娘,懂吗?” 温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就是那些事儿嘛,自己懂! 正房屋内冰纹格的窗户开了半扇,露出里面的光景,风吹得锦帐起伏。 温言看了一眼,拿着半包梅花饼去好九娘玩儿了。 她对温家的事情不太熟悉,需要吃货九娘给她熟悉一下。 去的时候,八郎也在,两人为抢支笔闹了起来。四爷回来买了两只笔,一人一只,没想到八郎说九娘是女孩子不用去学堂,就抢了她的笔。 九娘虽小,也懂事了,爹说了一人一只,怎么说都要抢回来。 四夫人不管,觉得八郎说得对,抢了女儿的笔给儿子。 九娘哭上了,十一娘走进去,笑着与四夫人说笑,行礼后悄悄告诉九娘:“我拿了梅花饼,吃吗?” 九娘闻言就不哭了,拉着九娘去自己的屋里。 两只小的腿脚都短,在婢女的帮助下才爬上坐榻,两人挨着坐下,打发婢女出去。 温言将梅花饼塞到九娘手中,九娘眉开眼笑,双颊浮现小小的梨涡,她笑着说道:“上回三姐姐也拿了梅花饼吃,好香呢。” 四房是庶出的,吃穿用度比不上嫡出的二房。四夫人将好的都给了儿子,女儿也是不甚在意,时日久了,九娘没吃的,就看着吃食馋。 吃了半块梅花饼,九娘就说道:“我上回听到一个秘密。” 温言好奇,给她手中塞了块饼,“什么秘密?” “外头说裴家养了个怪物,是二伯母说的。她说的时候,我在呢。”九娘洋洋得意,这个秘密只有她知道,吃了十一的饼,就告诉她。 那回青州知府家里办席,裴家受邀去了,知府夫人问起家里的大公子,好似没有见过。 二夫人随口就说了句:“他呀,带着病,出不得门见不得客,他在家里我们就得提心吊胆的,送去庙里了。” 话里有话,知府就知晓裴家有个怪物,话传了出去,裴家人更不待见裴司了。 九娘记性好,将二夫人的话原样复述一遍。 温言心凉了半截,二夫人是要逼死裴司。 吃过了梅花饼,温言跳下地,“九姐姐,我回去了。” 得到这个秘后,她在想着如何捅出去,二房与大房争管家权,倒霉的就是裴司。 温言迈着小短腿回去了。 话分两头,五爷裴知谦去大房,找到了大爷裴知礼。 大爷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来都不肯开门,裴知谦一把推开门,喊道:“大哥,我寻了个大夫,想带大郎去看看。” “随便你。” 大爷声音不大。 裴知谦止步门口,也不进去了,“好,那我带他去看看,与你说一声。还有,他八岁了,也该进家里学堂。等回来就去学堂,你是他的父亲,你去安排下,我走了。” 丢下一句话,裴知谦就走了。 屋里的大爷,连声都不吭。 反是大夫人闻言走了出来,“五爷来了。” 裴知谦喊了声大嫂,匆匆走了。这位大嫂出身书香世家,惯来架子足,对儿子没什么疼爱的心。裴知谦不喜欢与她打交道,儿子有病就该治,像外人一样送去寺庙就当没生这个孩子,还是个母亲吗? 父女二人几乎同时回到院子里,裴知谦看到女儿老神在在的模样后笑出了声,“小十一。” 温言抬首就看到了父亲,欢喜地冲了过去。 前一世她也有疼爱自己的养父母,可惜,后来被温家人毁了。 这一世,她会更加珍惜待自己好的父母。 她也很幸运有裴五爷这个父亲。 比起裴家大爷,裴知谦对得起‘父亲’二字! 七 给他做媳妇 裴司走了,被裴五爷带去找大夫。 周家舅父舅母来了,后面跟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童,约莫有六七岁,见到温言就掐她的脸,“你长胖了,瞧,你的肉。” 温言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到底谁胖呀,也不看看你的胖肚子! 周睿没有反应,又伸手去掐她头上的双丫髻,温言也不是纸糊的,伸手就把他推开。 周睿被推得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墩,登时就哭出了声,周舅母忙将他扶了起来,口中不高兴:“十一怎么这么凶了,他可是你的表哥,日后是要做你的丈夫,陪你过一辈子的。” 温言扫他一眼,不耐烦的跑开了,转头扑进周氏的怀里。 周氏面上尴尬,“嫂子,十一还小呢,说这些做什么。” “她和睿哥儿是最亲的,这些事情就该早些说了,让她心里清楚,对睿哥儿自然就好。”周舅母含笑地望着十一。 自打回来后,十一就变了样,小脸粉嫩不说,身上的衣裳料子都是柔软鲜亮的。 周舅母越看越喜欢,将周睿往十一跟前推了推,“十一,带你哥哥出去玩儿,拿些点心吃。” 温言不乐意,双手抱着周氏的脖子,她还小,不乐意就是不乐意,说道理也是说不通的。 周氏感觉到她的抵触,与周舅母说道:“十一惯来粘着我,不去就不去,让人给睿哥儿拿些吃。嫂子来的不巧,五爷不在家。” 婢女闻言就带着周睿吃点心,温言这才从周氏的怀里挣扎着出来,自己走到一侧拿着玩具自己玩儿。 周舅母问道:“你们府上的大郎君回来了?” 提及裴司,周氏也不高兴,“回来了,又犯病,可吓了我一跳。十一那么小,我也怕。听说十郎死的时候,皮包骨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他的命真那么硬?”周舅母好奇,“要不然你把十一给我带回家,我养着,你也放心。” “嫂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傍身,不会给你带回去的。”周氏不答应,十一是五爷的命根子,平日里捧着,每日回来都带些吃食玩具。 倘若给了哥嫂,五爷也不会答应的。 周舅母的视线落在十一身上,女童粉雕玉琢,瞧着就是个美人坯子,又有五爷的喜欢,不愁她家睿儿没有前程。 “你不愿就算了,我带了个药方来了,保管一举得男。”周舅母压低声音,好声劝说,“裴家这个样子,儿子多重要,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有了儿子才能继承五爷的家业,十一再好,也是个女儿。” 周氏面色露出欣喜:“当真有用吗?” “肯定有用啊,没有用也不会带给你。”周舅母得意,“还是娘家人对你最好,十一嫁给表哥,一辈子衣食无忧,你也算对得上她了。” 周氏不说话了,转头去找十一,席上也不见十一的人了。 温言走了,悄悄跑出来去玩儿,她不喜欢周睿,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知道周舅母看她的眼神。 周舅母想要她给周睿做媳妇。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下学回来的九娘。 九娘见到她,就眯着小眼睛跑来了,“十一,我下学了。” 九娘背着小小的斜挎包,眉开眼笑,温言意外,裴家女孩子都可以上学,裴司却被拒之门外。 温言给九娘塞了一块糖,“我也想去上学,你说,我能去吗?” “你去找五叔啊。家里的孩子都可以去的。”九娘得到糖就格外开心,她特意饶过来就知晓十一有吃的。 温言见她吃得高兴,将自己荷包里的三块糖都给了她。 两只小的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高兴。 九娘告诉十一:“三哥哥四姐姐,七哥哥八哥哥都去了,还有州府的小郎君,还有隔壁几家的小郎君都来了,十多个人呢。你去的话,我就有伴儿了,她们说我笨。” 十一去了,她就不是最笨的。 吃了四块糖,九娘心满意足的走了,温言小脸紧绷着,其他府邸的小郎君都去了家里的私塾,裴司却不给去。 大伯父真不是个好父亲。 吃过晚饭,周舅母就走了,温言与周氏送他们上车,周睿拉着温言就要上马车,“十一,你跟我回家。” 温言吓出一脑门汗,急忙向周氏求救。 周舅母不拉自己的儿子,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小十一:“睿哥儿对十一多好。” 温言险些要骂人,蹬鼻子上脸,她抬脚,一脚踹在周睿的肚子上。 周睿松开手,转身就跑了,周氏哎呦一声,忙让婢女跟上。 逃出魔窟,温言大大地喘气,下回不见周睿了。 周舅母走后,五房安静下来,九娘每日都会过来,讨几块糖吃,又将家里、私塾里的趣事告诉十一。 就这么过了半月,裴知谦回来了,面带喜色,回来就抱起十一,“小十一,可想爹爹?” “想、可想爹爹了,爹爹,我要去学堂,九姐姐天天去上学,说那里可热闹了,我也想去。”温言贪婪地抱着父亲的脖子,手舞足蹈的说着私塾的趣事。 裴知谦意外,“我们小十一竟然想上学了,难得呀,你不知道上学要天天早起,可难受了。” “十一不怕,十一每日都起得很早。”温言坚定地同父亲对视一眼,点点头,神色认真极了。 裴知谦被逗笑了,一口答应下来。 “阿爹,大哥哥的病怎么样了?”温言记挂着裴司。 “好多了。”裴知谦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将十一当下,目不转睛地朝周氏走去。 温言叹气,女儿是玩儿的,妻子才是真爱。 眼看着裴知谦关上门,温言叹气,提起小裙摆去找裴司。 裴司的小院子门又打开了,青叶在扫地,瞧见小土豆,青叶高兴的说:“十一娘,我家主子可以去学堂了。” “真的呀,我也可以去了,我去找大哥哥。”温言有些意外,裴司的病好吗? 她费力地跨过门槛,迎面撞上一人,疼得往后倒去。 一双修长的手抱住她的肩膀,慢慢地稳下来。 温言兴奋道:“大哥哥,我也可以去学堂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不好!”裴司拒绝。 八 母子缓和 小小年纪的裴司,冷面无情,一手提着温言,将人放在门槛外,随后,自己转身走了。 温言傻眼了,长大后的裴司好歹对她笑一笑,就是笑得不大好看。 八岁的裴司就像是阎罗俯身,对她冷酷无情。 她气极了,双手叉腰怒视:“我还是你妹妹吗?”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 下一息,青叶双手抱起小土豆往外走,“十一娘,您还是回去吧,主子今日要准备准备去是学堂的事情,你别闹了。” 温言被轻易抱出了门外,气得瞪瞪眼睛,“我回去告诉阿爹,你们不欢迎我。” 青叶笑了,“十一娘,不可以说谎哦。” 温言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屋里的裴司闻声走了出来,只看见了一溜小跑的人影,青叶说都:“十一娘真有趣,也好看。府里的女娘,独她最可爱。” 也只有她不怕他家主子。 裴司面容淡漠,小小的双手攥紧成拳,就是因为她可爱有趣,他才不可以靠近她。 “收拾一下,我们去拜见父亲母亲。”裴司面无表情。 青叶应了一声,也跟着高兴了。 这回五爷找的大夫很好,主子的病得到抑制,已然好了很多,大爷大夫人必然会很高兴的。 裴司整理好自己的课业,挑了几篇写得最好的大字带上,眉眼含笑,领着青叶去大房了。 主仆二人走到大爷的院子,在外面等候。 等了半晌, 也不见有人出来。青叶面上有些难过,悄悄看了一眼主子。小小少年人挺直肩膀,目不斜视,满怀希望的等着。 突然间,一颗小脑袋露出来,青叶咦了一声,“十一娘,怎么是你?” 温言从墙角里蹿了出来,手中抱着一团黄绿色星星点点的花朵,她朝裴司哼了一声,抬脚就跑进院子里。 她还小,进院子没人会拦着她。 果然,守门的婆子见是抱着花的是十一娘,笑了一阵,旋即又低头嗑瓜子。 “大伯母、大伯母……”温言一阵小跑到正房门前,站在门前望着婢女,不忘甩了甩自己手中的花,“我给大伯母送好看的花,可以吗?” 小小女童一袭花裙,小脸粉妍妍的,笑起来十分讨喜可爱。 婢女们弯下腰,摸摸她的小脸:“十一娘有心了,夫人在里面呢。” 言罢,她又看向院门外的主仆二人,低低叹气一声。 温言听懂了暗示,捧着花就跑进去,不忘喊一句:“大伯母,十一来给你送花、是十一娘哦。” 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人心口都软了,里面的大夫人看到了跑近的女童,想起自己的十郎,与她年岁相仿,若是活着,也该会跑会跳会喊阿娘了。 十一娘将花塞到了大夫人手中,眯起小眼,笑作一团。 “你怎么会想起送花?”大夫人疑惑,可手腕上攀着一双软糯的手,她怎么都推不开。 温言扬起唇角,“看到花就想起了好看的大伯母了。” 稚子不会撒谎,大夫人听起来很受用,她笑笑,十一娘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十一娘带你去看花,和大伯母一样好看。” 没人会舍得拒绝软软糯糯的小女娘,大夫人也是,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见到了自己的儿子,眼眸一颤。 裴司朝母亲行礼,面色紧张,“母亲,儿回来了。” 青叶也跟着行礼,忙说道:“大夫人,主子的病好了许多,五爷找了一个名医。” “大哥哥,你要去看花吗?”温言扬起脑袋,一手拽着大夫人的手腕,一手去拉裴司,试图让两人同行。 温言乐此不疲,小脸乐开了花,青叶推了一把自家主子,“主子。” 裴司低头,主动朝前走了一步,温言见状,拉着大夫人就走,“大伯母,就在那边、那边,你看到了吗?” 裴司难得抬首看过去,小小的女童兴奋地拉着他的母亲,一时间,他的心五味杂陈。 一间小小的花圃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星星点点,百花争艳。 温言拉着大夫人的手放了,扭头看了一眼木头似的裴司,她转头看到裴司手中的纸。 “大哥哥,你这是什么?”温言眯着小眼去问,这个呆子,后世那么话痨,床上说话都那么多,怎么这么关键的时刻成了哑巴。 裴司恍惚,将纸摊开,递给母亲,“母亲,这是我写的字。” 大夫人出身名门世家,自小读书,腹有书墨,扫了一眼裴司的字,八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字,非常不容易。 温言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惊艳,悄悄后退一步,走到大夫人身后,朝着裴司做了个鬼脸。 冷硬的少年郎不觉扯了扯唇角,下一息,温言跑开了,“大伯母,我阿娘喊我回去吃饭了,我走了。” 大夫人扫了一眼日头,哪里是吃饭,分明是见机跑了。 裴司低着头,说:“母亲,我明日可以去私塾上学了。” 青叶附和:“夫人,是五爷帮忙的,大爷也答应了,您放心,主子会努力的。” 裴司也展颜,“母亲,孩儿会努力的。” 大夫人的目光再度黏在大字上,她在想:这真的是自己八岁儿子写出来的字吗? 温言跑远了,大夫人看向青叶:“送十一娘回院子。” “是,夫人。”青叶听了吩咐,忧心忡忡地看了裴司一眼。 青叶走后,大夫人说道:“去我书房,写一遍看看。” 裴司会意,母亲不信他,一瞬间,脊背生寒。 大夫人不理会他的反应,自己先回去了。 愣了两息后,裴司无精打采的跟上母亲的脚步。 **** 温言一路小跑回家,裴九娘一直在门口等她,“十一娘,你去哪里了?” 温言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去自己的屋里,悄悄地说:“我去大伯母屋子里玩了。” “我和你说,我有个秘密。”裴九娘板着小脸,认真的望着十一娘,“私塾出事了。” “什么事儿?”温言纳闷,私塾能有什么事儿啊,都是些小郎君小娘子们读书。 九娘说:“不知是谁说大哥哥去读书,他们就不去了,我告诉你,是七郎做的,他带头做的,四姐姐三哥哥都不管他,就让他闹。” 九 离我远一些 裴司要去学堂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二房了。 九娘悄悄说过以后就跑开了,留下一脸沉思愤恨的温言。 七郎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小就开始使坏,还有三郎四娘! 温言坐在门口直叹气,她能做什么呢?冲到学堂和人家对质,将九娘拖过去质问? 还是说去青柏院子里找老夫人,诉说二房一家的行为? 前者会暴露九娘,后者,老夫人也不会听她的。谁会为了一个病歪歪又克人的孙子去怪罪健康的孙子孙女。 怎么说都是行不通的! 若是不管,裴司就真的可能去不成家里的私塾。 没有好老师的教导,想要成材,真的很难!再者这回不让他去,心里必然会难受,怎么会不长歪了。 三岁的女童坐在门口,愁得不想动弹。 周氏习惯她发呆,让人送了些新鲜果子给她,自己盯着手中的药方,她真的想要个儿子。 在裴家,有个健康的儿子才能站稳脚跟! 门外的温言枯坐良久,眼睛里带着不属于她的哀愁,婢女们拿着新鲜果子哄她。 “十一娘,瞧这个,可甜了。” “十一娘,吃一口。” “十一娘……” 温言呆滞的眼眸里豁然一亮,她爬起来朝回家的裴知谦跑去,“阿爹、阿爹……” “十一啊。”裴知谦伸手抱起小小的女儿,“在这里做什么。” “九姐姐来了。”温言梳理了许久的心思,决定还是要告状,“她说七哥哥、七哥哥不让大哥哥去上学,你说,他会不会也不让十一去上学。”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扯到自己身上就会感觉到疼。 裴知谦愣住了,女儿柔软的脸蛋上挂着愁绪,“我害怕,阿爹。” 一句话就掀起了裴知谦想要保护女儿的欲望了,他懂女儿的心思,温声安慰:“怎么会呢,我们十一这么乖,谁不喜欢,你放心,会去的。爹给你解决,好不好?” “好,我信阿爹的。”温言眯着小眼,亲了亲裴之谦。 裴知谦将女儿放下,又看到台阶上没有动的果子,心知九娘的话给她产生了心里阴影,他果断道:“你先去找阿娘玩儿,半个时辰后吃饭,等我回来。” “我等阿爹。”温言蹬腿下来,端起地上装着果子的盘子,费劲的爬上台阶,留个裴知谦一个‘我懂事我听话’的背影。 裴知谦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身之际,面上挂着一抹坚定。 他来到二房,先找了二哥,开口说起十一去学堂的事情,又说让四娘多看顾一二。 二爷满口答应下来,他又说一句:“大郎也要去了,但我听说七郎在学堂里拉着旁人家的公子小郎君不去上学,这是怎么回事?” “有这事?这个混账,不好好上学就知道混儿玩?”二爷拍桌怒骂一句,立刻与五爷保证,“你放心,十一入学后,小混账不会为难她的。” 裴知谦隐晦说道:“二哥,裴家人都是一体的,荣辱与共,若是分心,只怕不好。” 一个大的家族内部若是不统一,心向外,岂是长久之计。 二爷愣神了,“五弟,你我亲兄弟有话可直说。” 裴知谦看着他:“你我是亲兄弟,大哥也是亲兄弟,裴司是他唯一的儿子,虽说有病,可也是裴家的长孙,是裴家的脸面。他要去学堂了,后到者不如先来者,还要三郎七郎多加照顾。” 话说到这里,已然很通透,都是一家人,家丑不可外扬,若真要闹得青州人都知道,于裴家的生意也不好。 二爷面色发红,他又说:“稚子都懂的道理,弟弟今日再说一遍,就是打了哥哥的脸,哥哥莫要生气,改日我请你喝酒。” 先抑后扬,裴知谦一番话很是妥帖,二爷已然是无话可说。 “五弟说得极是,我这就去训诫两个混账。” “二哥说笑了,三郎课业是出名的好,七郎又小,何必训诫,都是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最好的。你弟媳和十一在院子里等我吃饭,我先回去了。” 裴知谦快速起身,同二哥拱拱手,快速离开二房的院子。 二爷面上的尬笑消失了。 **** 裴司去学堂了。 周氏给温言绣了个小书包,在家教她握笔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温言骨子里是个成年人,又与裴司这等人待过,耳濡目染,虽说不比大家,大字也说得过去。 她费劲地握着笔,描出一个大字,周氏欢喜极了,回来就告诉裴知谦。 裴知谦爱女如命,看着一个字格外高兴,“我家十一真厉害,若是男儿,日后必然是个状元。” 温言翻了白眼,状什么元,她就照着写罢了,裴司真的是三元及第上位的。 从古至今能有几个三元及第出身的官儿。 可惜是个疯子! 想起裴司的那股疯劲,温言恨不得扑过去暴揍一顿。 九娘下学后又回来了,十一拿出梨花酥酪递过去,九娘的眼睛都笑弯了,“十一,今日大哥哥来了,他还冲我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了?” “不知道。”温言懒得去想,多半是前天与大夫人和解了。 “十一,你的酥酪真好吃,还有吗?” 一眨眼,一碗酥酪见底了,十一让人又给拿了一碗,并且告诉九娘:“我明日也去上学了。” “阿?你也去了,这么快。”九娘小脸紧绷起来,那每日下学回来就没有吃的了。 温言知晓她的心思,安慰道:“嗯,回来一起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自然是好的。”裴九娘反哭为笑,握着十一的小胖手一顿晃悠。 十一眯起小眼,真好哄啊,比起裴司,简单多了。 翌日,温言背起书包去找裴司。 走到门口,她探头进去,里面的婆子说道:“十一娘来了,大公子去学堂了。” 这么早? 温言转身就朝学堂去跑,身后的婢女一路追赶。 跑进学堂,里面只有裴司一人。裴司坐在角落里,晨曦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金光闪闪。 温言小步跑过去,“大哥哥?” 少年人岿然不动的身影轻轻一颤:“离我远一些!” 十 首战告捷 温言没走远,挑了一个挨着裴司的座位,婢女将桌面整理干净,替她将笔墨书本摆好,循序退了出去。 等了片刻,陆陆续续有人来了,第一个来的裴三郎裴昭,后面跟着他的妹妹四娘裴灵薇。 两人进来后很诧异,目光落在十一身上,四娘先出声:“十一,过来。” 温言抬起脑袋,乌黑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接着看向裴司,旋即冲三郎四娘摇首:“我就坐这里。” 四娘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悦,旋即坐在第一排,三郎也是,并没有言语。 跟着七郎进来了,目光一顿,招呼温言:“十一过来,坐在那里,今日都会不顺的。” 温言没搭理,低头把玩着自己的书本,余光瞥向裴司,被人孤立的裴司也未抬首,看书的动作都没有改变。 七郎没招呼得动,觉得自己威信不够,走上前就要去扯温言,“你傻不傻呀,都说了,赶紧离开。” 七郎都五岁了,比温言高了一个脑袋,伸手扯得温言一个踉跄。 温言也不是好惹的,从地上爬起来去推七郎,“要你管。” 小孩和小孩打架,都是闹着玩,三郎四娘只看了一眼,而裴司连一抹余光都没有。 温言又坐下了,九娘探首,见到温言坐在大哥哥身边,她有些害怕,转头去看八郎。 八郎狗腿似的坐在三郎后面,不忘看了一眼温言:“脑子坏了。” 九娘有些为难,直到其他人都来了,座位都坐满了,只留下十一旁边的座位。 她跳着走过去,贴着十一,“我们下学一起走,不会的,姐姐教你。” “好呀。”温言咧嘴一笑,露出糯米小白牙。 人满后,夫子未到,小郎君们凑到三郎裴昭跟前,嬉笑玩闹,时不时看向裴司,不知说什么话。九娘在内的小娘子都围着四娘裴灵薇,夸赞她的衣裳好看。九娘被人嫌弃,很快就回来了。 九娘闷闷不乐,她问温言:“祖母说一家人照顾一家人,可是四姐姐从来不照顾我,还说我像猪。咦,十一,你今日的衣裳真好看,花纹都没见过。” 十一依旧在看裴司,他的书桌干净整齐,书页同样干净。他今日一袭水墨色袍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翩翩郎君。 没有人搭理裴司,他就像被世人遗忘一般,沉默无人知晓。 十多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忽视裴司,带着偏见不和他玩儿。 夫子来后,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土豆,也没在意,女孩子识得几个字就好了。 下学后,七郎也没为难裴司,但盯着温言不放。 “十一,大哥哥有病,还会克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你若是不听话,我就让其他人不和你玩。” 温言淡淡地看他一眼,嘴型动了动:败类。 她转身跑了。 七郎跟着她一路跑,两人你追我赶,七郎是男孩子,力气大,一口气追到她。 “你和我保证,明天离他远一些,我就放过你。” 温言喘着粗气,小脸红扑扑,眼睛格外明亮,下一息,她看向周围,没人了。 这种情况下,七郎打了她,也没人作证。 她伸出自己的爪子往自己梳好的发髻上揪去,揪散了自己的头发,又从地上抹了些灰尘涂在自己的脸上,将自己整得灰头土脸,然后哇了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虽小,声音格外大,一时间就吸引了其他人过来。 七郎也是怔住了,“我没欺负你、我没欺负你、你自己扯的。” 裴三郎跑来,看了一眼温言,不悦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七郎,够了。” “三哥,我没有欺负她。”七郎急得跳脚。 不少人跑了过来,团团围住两人,裴司也来了,远远的看了一眼,往日活泼可爱的妹妹,今日成了泥菩萨,哭得格外伤心。 靠近他,都会不顺的! 裴司低头,想要走,突然一个身形冲了过来,伸手抱住她,“大哥哥,三哥欺负我……” 小东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脏手在他的腰间留下一只只爪印。 裴司爱干净,见状将她推开,掀开眼帘,看向七郎。 七郎登时就慌了,指着温言就解释:“她自己扯的。” “自己扯自己,脑子确实坏了。”裴司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目光淡而凌厉。 推开温言,他就吩咐青叶:“去青柏院将今日的事情说一声,再告知二叔五叔。” 吩咐过后,他转身去学堂了,不再理会众人。 七郎跳了起来,“就是她自己扯的,就是她自己扯的。” 三郎脸色微沉,四娘沉不住气,想要说话,三郎拉住她:“那是长兄。” 长房长孙在青州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四娘不悦,道一句:“一个克星的病秧子罢了。” 三郎沉默,病秧子又怎么样,只要没死,他就越不过长兄。 在出生上,他就输了。 温言哭了一通,哭得眼睛通红,婢女跟了过来,指责七郎:“七郎,你怎么又欺负十一娘。” 七郎见说不过去,转身也跑了,其他小郎君跟着他一溜小跑了,乌泱泱一帮人跑了,留下了欺负人就跑的景象。 三郎沉了沉脸,说道:“父亲母亲太纵容七郎了。” 婢女抱着十一娘回院子了,九娘巴巴地跟了过去,走到半路,八郎跟了过来。 “九娘,十一是自己扯自己的,她也有病,你别跟她玩儿。” 九娘走了几步就回去了。 **** 婢女说于周氏听,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奈何自己是后院女子,做不得什么,让人打水给十一娘梳洗。 温言很满意今日的战果,一劳永逸,看七郎还敢不敢追着她跑。 周氏掉了眼泪,裴知谦回来了,上前抱住温言,后面跟着二爷。 二爷揪着七郎走进来,他先同周氏道歉:“弟妹,是我管教无方,累十一受委屈了,混账东西,快给妹妹道歉。” 温言趴在裴知谦的肩膀上,低头望着七郎,奶声奶气道:“七哥哥,父亲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的。你不可以欺负我,也不可以欺负大哥哥,都是一家人!” 裴知谦越发欣慰,摸摸她的脑袋,得意道:“我们十一最是懂礼。” 七郎气得咬牙,疯子,她就是个小疯子。 无论他说什么,父亲都不信他,反过来信这个疯子。 十一 祸连裴司 七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二爷提着回去了。 温言睡了一个好觉,早起去上学,没再去裴司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学堂。 裴司还是先来了,坐在角落里,埋头苦读,温言走到昨天的位置上坐下,自己整理桌子,然后拿出书本。 她学着裴司的姿态去看书,她有前一世的记忆,启蒙的书本都学过了,她装作不懂的孩子认真苦读。 等了许久,三郎四娘也来了。今日两人没有喊十一,直接坐下了。 跟着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七郎如被霜打一般,无精打采地走进来。温言从凳子上跳了下来,高高兴兴地走到七郎面前,“七哥哥。” 七郎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跑,不想十一抓住他的袖口,朝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十一告诉他:“这是我阿爹带回来的,江州城里买不到的。” 七郎犹豫了,小十一看他的眼神可热切了,好东西自然讨人喜欢。他收下糖了,哼了一声,十一欢欢喜喜地回到 自己的座位上。 一群孩子凑到七郎面前,掰开他的手去看,他又将人推开,“我妹妹给我的,都走开。” 七郎揣着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排的九娘匆匆赶过来,温言给她一块糖,最后悄悄地将剩下的一块糖塞给裴司,“大哥哥。” 裴司没接,对待十一,依旧冷酷淡漠。 夫子来了,小郎君小娘子们瞬息回到座位上。 下学后,七郎还是拦住了十一,好心说道:“他会克你的。” “七哥哥,我们打赌,如何?”温言仰着脑袋去看七郎,认真说道:“如果大哥哥没克我,你就不许欺负他,见面要喊大哥哥,赌不赌?” 七郎皱眉,“那你输了呢。” “你说怎么办?”温言问他。 七郎嘴角弯了弯:“不许跟他玩儿。” “好,在此期间不许带着其他小郎君欺负他,见面要喊大哥哥,父亲与二伯说了,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你不听话,我就告诉二伯。”温言恶狠狠地瞪眼,“大哥哥什么都没有做,你凭什么欺负他。你昨天,委屈吗?” 七郎委屈死了,点点头。 温言教导稚子:“大哥哥不委屈吗?” 七郎怔忪,温言说:“你委屈一回就委屈了,大哥哥日日都委屈呢。我们是兄弟姐妹啊,以后谁欺负你,大哥哥第一个会帮你的。你懂不懂,笨蛋。” 七郎没吭声,依旧有些不服气,温言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回家去了。 接下来几日都很安静,裴司什么时候来私塾,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也没人知晓。 半月后,大孩子们随堂测验,温言不需考的,坐在一边玩自己的。 考完后,裴司被留下了,至于说了什么,温言也不知道。 但她留了下来,后面跟着九娘和七郎。 九娘嘴里含着糖,七郎蹲在地上画乌龟,温言紧张极了。 不多时,裴司走了出来,面色发白,脸颊瘦削,不怒自威的眉眼,让人不敢靠近。 七郎不害怕,大胆走过去:“大哥哥,你怎么了?” 裴司看他一眼,抬脚想走,目光落在十一身上,他缓下步子,“先生说我落后太多。” 温言蹿了出来,主动鼓励他:“大哥哥你才来呢,很不错了。” 九娘点头附和,不忘拍马屁:“大哥哥很厉害了。” 裴司看着三人,目光软了下来,“快回去。” 三人跟着跑了,九娘屁颠地跟着十一,七郎去招呼自己的小伙伴了。 青叶纳闷:“您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七郎怎么会跟着十一娘呢,您说十一娘有这么大的冷耐吗?” 小十一虽小却很聪明,又很懂事,府里没有人不喜欢她,就连一向不爱与人亲近的大夫人提及十一,也会夸赞两句。 裴司听后,眼眸深了下来,十一与他是天壤地别,府里的人避他如恶魔,而十一,却是人人喜欢。 府里小孩子最难缠的莫过于七郎,可如今七郎巴巴地跟着她后面。 对自己一向冷淡的母亲,见到十一都会伸手去抱一抱。 就这么简单过了三月,府里没有裴司发病的消息,裴家大房添了几分喜色。 二夫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琴师,听闻在宫里当值的,教导过公主们。 二夫人特地给四娘找的,其他小娘子可旁听,九娘巴巴地想要过去,温言没动,论琴艺,没人比得过后世的裴司。 那年裴司回来,得了一把好琴,亲自抚琴给她听,琴声美妙极了,她正欢喜,裴司咬着她的耳朵说:“这张琴的琴身可是用人骨做的。” 一句话让温言晚上噩梦连连,夜里都梦见那把琴在哭。 温言不想去上课了,转头离开。 走出学堂,碰见七郎领着一帮小郎君挖坑,也不知是做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好大一个坑! 温言心里暗暗吃惊,转头回家去了。 回到院子里,大夫人的婢女也在,给温言送衣裳料子的。周氏欢喜得不行,抱着温言与婢女道谢。 温言眼睛眨了眨,说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七郎在挖洞。” 婢女听了一耳朵,回去复命了。 衣裳料子很好,是大夫人娘家送来的,有石榴红的烟罗锦、葱白藕丝的锦缎,还有些珠花,是宫里传出来的。 都给了十一。 周氏很高兴,拿起珠花就给女儿装扮,母女二人都很高兴。 天黑裴知谦都没有回来,温言趴在桌上写了一张大字,等着父亲回来点评。 左等右等不见人,温言昏昏欲睡,突然间一个管事走进来,先和周氏说话,又走向温言:“十一娘,老夫人传你问话。” 周氏心里一慌,忙抱着温言,“我们一道过去。” 温言不怕,伏在母亲的肩膀上,懒懒地打了哈欠。 天色漆黑,婢女在前引灯,母女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青柏院。 屋里坐了很多人,几乎是每一房的人都在,温言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通明灯火下,小小女娘头梳双髻,穿着如意红纹窄袖的小裙子,模样可人,杏眼弯弯,笑吟吟地站在屋里。 老夫人同她招招手,将人抱在怀里,“十一啊,你今日从学堂里跑出来看到了什么?” 温言心里咯噔一下,七郎挖坑出事了? 她看向大夫人,大夫人面色阴沉,难不成牵连到裴司了? 十二 不敢靠近 屋里大大小小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五爷房里的十一娘。 小十一眼眸清澈,目光坦然,听到老夫人的话后她没有犹豫,低声说:“一群哥哥们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哪些哥哥挖的?”老夫人慈爱的问。 温言扬起小脑袋,认真冥思,实则余光扫过其他人,大夫人面色阴沉,二夫人神色紧张,四夫人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想了会儿,说:“好多哥哥,赵家的两个哥哥,李家的哥哥,还有几个裴家的哥哥。” 裴家其他族的孩子也送了过来,都跟着七郎后面。 温言提了许多人,唯独没有提七郎,二夫人松了口气,“小郎君们玩耍,累得女先生摔跤,回头都教训一顿。” 大夫人冷然,“弟妹说得简单,方才还说是大郎的原因了。” 大夫人难得为裴司说话,二夫人面露难堪,“大嫂,我给你赔不是了,我那里得了个好砚台,回头就给大郎送去,当我赔罪。” 多年来,妯娌两个不和,大夫人眼高于顶,不屑与二夫人争,二夫人出身不如大夫人,却想着处处压制人家一头。导致大房二房关系惯来如水活。 温言乖巧地窝在老夫人的怀中,悄悄看向大夫人,眯眼笑了。 大夫人面上阴沉消散,唇角勾了勾。 老夫人说道:“小郎君们玩闹不得体,参与此事的小郎君都与家里说一声,日后不必再来了。裴家的小郎君们交给先生去罚,大郎并未参与,也是冤枉他了。我房里有块受过菩萨点化的佛玉,给大郎送去。” 大夫人起身,朝着老夫人行礼:“谢谢母亲了,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老夫人点头,习惯大夫人的傲慢了。 她摸摸十一软乎乎的小脸,“十一真乖巧。” 她开始喜欢这个外面归来的小孙女了,倘若十一说一句七郎也参与了,大夫人揪着不放,裴府就会天翻地覆。 十一说了其他人都没有说七郎,可见是个伶俐懂事的。 老夫人望向周氏,说道:“日后十一的月钱加一倍,从我院子里拨过去。” “谢母亲。”周氏喜出望外,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就赏赐十一娘了。 众人都散了,二夫人上前牵着温言,“十一上学几日了?” “好多天了。”温言用稚子口吻回答,“二伯母,我悄悄告诉你哦,七哥哥也在,他站在那里吩咐其他哥哥挖的,不能告诉别人哦。” 二夫人脸色就变了,勉强笑着摸摸十一娘,领着人就走了。 温言弯唇笑了,倘若自己方才说了七郎,两房争吵,老夫人还会以为是裴司的错。 裴司让这个家不宁! **** 翌日去学堂,温言放下书包,就见到桌抽屉里有个油纸包,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裴司。 “大哥哥?” 女童声音稚嫩柔软。 可惜裴司没有抬头。 温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有七八种点心,她悄悄拿出一块,满意地放进嘴里。 后世裴司是个疯子不假,但他有一手好厨艺,会做各种点心。 但温言恐惧,害怕他在点心里放些人血人骨头什么的,常常不敢去触碰。 美滋滋地吃了一块点心,她望向裴司:“大哥哥,你自己会做吗?” 没有回应。 算了,下学问青叶。 准备吃第二块的时候,七郎匆匆跑了进来,“十一、十一、十一……” 温言阔气递给他一块点心,眯起小眼睛:“七哥哥。” 柔软的称呼糊弄得七郎别提多高兴了,他给十一塞了一只珠花,“给你、我送你的。” “送我做什么?”温言不理解,眼前的珠花就像是一颗星辰,璀璨发亮。 七郎骄傲地抬起下颚:“送你的,日后我保护你。” 温言:“……”信你个鬼呦! 七郎吃了点心,转眼看见裴司,慌忙弯腰行礼:“长兄。” 裴司抬首,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淡淡,颔首致意。 温言:“……”裴司这个祸害搭理七郎都不理她! 九娘也来得早,眼下一片乌青,她走到十一面前,睡眼惺忪,十一给她递了块点心。 看见点心,九娘就不困了,咬了一口就开口:“昨日那个教琴的女先生摔了一跤,撞了脑袋,听说撞傻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呵呵,二伯母的心思落空了。” “撞傻了?”温言不可置信,她只知道七郎挖坑闹出事,牵连裴司,具体是什么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人是撞傻了,还是失忆了? 九娘信誓旦旦的点头:“我听我阿娘说是傻了,什么事都不懂了。开始说是大哥哥克的,后来大伯母说是有人挖坑跌的,吵了很久呢。” 温言心悸,吃了块点心压压惊,太可怕了,她望向前面的七郎,悄悄问:“七哥哥怎么会突然挖坑呢。” “不知道呀。”九娘晃晃自己的小脑袋。 七郎本就调皮,领着小郎君们呼风唤雨,谁都管不住,二夫人宠着,更加助其嚣张气焰。 今日有很多小郎君没有来,座位空了许多,小厮们进来将空出的桌子抬了出去,中间的位置空了下来,夫子进来后让人将后排的桌子往前挪。 裴司终于从角落里挪近前了,温言也是。夫子也终于看到了温言,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温言来后不哭不闹,听课的时候就听课,不听的时候自己发呆,完全不惹事。 旁的小娘子小郎君启蒙的时候不愿来,都会吵上一阵,她的乖巧显得更加懂事。 夫子欣慰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四娘跟着夫子看了过去,只见十一乖巧地坐着,小小的一团。 自从十一回来,府里的人都喜欢她!四娘眼中闪过不甘,很快,她低头去看书,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今日学堂很安静,少了许多人,夫子也有时间指点温言的大字了,点点头,夸赞她的勤奋懂事。 一旁的裴司看了过去,小妹妹认真地握笔,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在她身上,有种看不见的毅力。 小小的孩子,让人眼前一亮。 裴司喜欢眼前的十一娘,但不敢靠近,怕她赴了十郎后程。 十三 无助的心疼 裴司定神去看温言,温言转头去看他,两人对视,顷刻间,温言脑海里浮现前一世的裴司。 那时她被温家找回来,满心欢喜的想着父母慈爱,突然有一日,她被一顶轿子送进了裴府。 初见裴司,芝兰玉树。他长得很美,美字不适合放在男子身上,但裴司用来,很合适。 一袭水墨色袍服,如谪仙落世,不得不说,他是温言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她以为自己遇见良人之际,裴司当着她的面杀了一个人。 那夜,她被送至床榻上,裴司随影而知,没有掀开被子,而是认真地打量她:“你可知晓,温家为何送进来?” 这般言语、这般姿态,温言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裴司温柔的目光扫过她精致的小脸,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又咬着她的耳朵低语:“因为我夸了一句温小娘子长得不俗气。” 那一瞬,温言心头触动。 裴司要温家女儿,温家舍不得,将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找回来顶替。 她傻眼了,裴司的吻落在她的眉眼上,灼灼热意烧红了肌肤。 不及温存,寒光乍现,裴司伸手捏住刺来的剑刃,血水顺着刀锋落下,啪嗒一声,落在温言瓷白的面容上。 温言傻了,不敢动,裴司轻轻一笑,唇角勾起,那张英俊的脸如同清冷鬼魅。 ‘当’地一声,剑刃折断,裴司如风般飘了出去,温言挣扎着坐了起来。 刺客已倒地,断掉的剑刃扎进刺客的掌心,裴司蹲下来,指腹擦过他的脖颈,“点天灯。” 什么是点天灯? 后来温言看到了,恶心得吐了出来,裴司抱着她,亲吻她的眉眼。 **** 两人四目相对,裴司很快挪开眼睛,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温言看着纸面上的大字,唇角抿了抿,继续练字。 下学后,裴司留下来,温言也没有走,等人走完了,她屁颠地走过去:“大哥哥,你和七郎说话都不和我说话,我哪里错了吗?” 裴司站起身,整理桌上书籍,直接走了。 温言气得跺脚,咬紧牙齿,哼了一声,她没生气,目送裴司离开。 送了点心又不说话。 回去后,周氏在做针线,她探头看了一眼,不想学,好在周氏没有说她。 入了初夏,黄梅时节多雨,行走多有不便,恰好周舅母来了,周氏就让十一今日不去学堂。 温言要去,背上书包,反问周氏:“表哥不上学吗?” 裴家孩子五岁就上学了,周睿都快六岁了,还整日出来玩。 周氏无言,让人提伞小心送十一娘去学堂。 自从女先生摔了后,七郎安分许多,下雨天也来上学了,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就连小女娘们都由仆妇送了过来。 温言照旧练习大字,夫子走到裴司跟前,指点几句,语气严厉,裴司低头,认真听着。 温言听了一耳朵,无非是落下课程太多了,永远也比不上三郎之类的话。 说完后,夫子摇首走了,似乎对裴司很不满意。温言纳闷,前世的裴司官至需权相,听闻是三元及第,这样的人才算是很优秀,多年不遇。 小的时候就这么差吗? 温言不解,突然身侧传来‘咚’地一声,裴司直直地倒了下来,学堂内一片惊叫声。 裴九娘跳了起来,“大哥哥发病了。” 夫子也是不知所措,温言想要冲上前,七郎一把抱住她,“别去,大哥哥会伤你的。” 学堂外的青叶冲了进来,高呼一声主子后,就扑了过去。 外面来了几个婆子,照旧用绳子坤着,直接抬走了。 桌上的书散了一地,踩了好几脚,温言冲过去,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拍干净,而后告诉夫子:“我家哥哥生病了,会努力读书的。” 你不能不要他! 说完,她又看向前面的三郎:“三哥哥,他是大哥哥,生病了而已,还是我们的哥哥。” 三郎没说话,低下头。 书堂内鸦雀无声。 夫子也没心思看教大家了,吩咐提前散了学。 温言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周睿还没走,她探头看了一眼,放下书包,扭头就走了,去找裴司。 一阵小跑,踩在水潭里,鞋袜都湿了。 温言跑进院子里,找到青叶:“去找我阿爹,快去。” 大爷不会过来的,觉得丢人,只有找阿爹,阿爹心善,不会嫌弃裴司。 青叶闻言,心里有了底气,说道:“十一娘,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五爷。” 裴司被丢在地上,浑身痉挛,双手挣扎,眼睛发红,死死盯着门口的小土豆。 婆子们不敢靠近,只有十一娘慢慢地走过来。 小小的女童,头发湿漉漉的,白净的小脸上带着水渍,她蹲了下来,拿起帕子擦着裴司面上的雨水。 十一娘眼睛亮亮的,轻声细语地说话:“哥哥疼不疼,我知道大哥哥生病了,需要休息,你等等,我阿爹会带大夫过来的。” “哥哥,我昨夜做了个梦,梦到哥哥三元及第。你说三元及第是什么意思。” 浑身颤抖的裴司听到这句话后,登时就僵住了,三元及第? 那是多少学子心中的梦啊! 温言的帕子擦过裴司的眉眼,胖乎乎的小手在裴司眼前闪过,她的话很多,继续说:“阿爹说过一句话,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要劳其心智,苦其筋骨,对不对?” “哥哥生病了,我等哥哥病好,我不怕哥哥!” 小娘子娇里娇气的声音带着几分依赖,还有不多见的良善,她没像其他人那样避之不及,甚至主动靠近他。 裴司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十一越靠近,他越害怕,他想让她滚,可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 “滚……” 裴司语焉不详地大喊,眼里皆是恐惧与无望。 不能、不能,自己不能伤害十一娘。她是五叔的宝贝,更是裴家的宝贝。 裴司痛苦地闭上眼睛,全心全力地克制自己,万分难受。 温言难过极了,突然外面响起了声音,“谁在里面?” 大夫人的声音如往常般冰冷,吓得两只小的浑身一颤。温言想都不想就冲了出去,“大伯母,大哥哥生病了。” 裴司绝望地看向门口,心口泛起一种名为无助的疼痛。 十四 裴司被送走了 裴司被狼狈的丢在地上,绳子将他捆得很结实,浑身都动弹不得,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不能进来、别进来,母亲会更加嫌弃他。 少年人绝望又无助。 门外的温言攀着大夫人的手腕,小脸莹润,温声告诉大夫人:“大伯母,大哥哥很难受,你不会责怪他,对吗?” “他很难受很难受的!” 大夫人轻轻蹙眉,从来没有人说过,裴司发病的时候会很难受。 “十一娘,你先回去!”大夫人看向自己的婢女,“送十一娘回去。” 温言心中着急,好不容易让大夫人对裴司改观,若是此刻进去见到他发病吓人的样子,那之前做的都白费了。 她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断告诉大夫人:“大伯母,哥哥很疼、很难受。” 大夫人伸手,怜爱般摸摸小十一可爱的双髻,“我真羡慕周氏有你这个好女儿。” 十一大概就是所有妇人都想要的乖女儿。 婢女抱走了十一娘,大夫人提起裙摆跨过门槛,目光落在了地上小小少年的身上,狼狈之色,让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她转身欲走,耳畔响起十一娘的话:大哥哥很疼很难受! 转过去的身形止住,大夫人犹豫了,这时,青叶领着五爷冲进来。 裴知谦见到大嫂,先是一顿,而后有些尴尬,说道:“大嫂也来了。” 大夫人颔首,微微避开,由裴知谦进门。 裴知谦撸起袖口,吩咐青叶:“将那个大夫找来,先喂药,药喂了吗?” 五爷一吩咐,青叶才想起来喂药,气得裴知谦想骂人,“大夫说了,发病就喂药,你脑子装了什么。” 青叶慌忙去找药,大夫人就在一旁看着,不知该做些什么,突然间,一手攀扯着她的袖口。 大夫人哭笑不得,“你怎么又回来了。”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大夫人将人搀着进来,问她:“你不怕吗?” “为何要怕?”温言装作不懂的模样问大夫人,“人生病了都会让人害怕吗?” 大夫人怔忪,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从何时开始,府里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开始畏惧大郎的。 温言又说:“哥哥才八岁而已,大伯母你也怕他吗?” 是啊,裴司才八岁!大夫人如五雷轰顶,她们害怕的裴司不过八岁罢了。 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在父母的庇护下成长,开始懂事开始见识世间开始学规矩罢了。 大夫人低头,目光扫过十一娘澄澈的眸子,一时间,心口五味杂陈。 温言不和她说了,跳着近前,大胆靠近裴司,青叶害怕,拉着她往后,“十一娘,别捣乱。” “才没有,我帮你们啊。”温言奶声奶气地开口,“我帮你们端水拿衣裳啊。” “十一娘,过来。”大夫人低低唤了一声,而后回身说道:“告诉二夫人,大公子院子里的人伺候不周,都打发了,重新拨人过来,若是再不中用,我就去老夫人跟前说道。” 她不管事,不代表她好糊弄。出事至今,只有青叶一人忙里忙外,婢女不见了,也不见婆子们端水伺候。 摆明了欺负幼主。 吩咐下去后,婢女立即去传话。 裴司昏睡过去了,人事不知。 **** 翌日雨水连绵,温言照旧去上学,到了学堂,属于裴司的座位上空荡荡。 直到夫子来了,裴司都没有过来! 下学后,温言拦住夫子:“夫子,我去看大哥哥,你可有课业给他?” “没有,让他安心养病。”夫子摆摆手,直接走了。 温言小短腿一迈,拦在夫子跟前,“夫子,你给大哥哥写封信,鼓励他一下,可好?” 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她居然提出这个要求! “夫子,您最好,对不对?”温言继续用自己的柔弱小巧的姿态撒娇,“夫子、夫子……” “罢了罢了,你随我来。”夫子被缠得没办法,转身朝学堂走去。 温言卖力地迈腿跟上,屁颠屁颠地继续夸赞夫子。 裴四娘站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秀眉拧了一下,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她不解,问哥哥:“裴司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 三郎也不理解,裴司对十一娘并没有好脸色,看都不看一眼,她靠近,裴司就会冷冷地让她滚。 不仅谈不上好,还十分恶劣。 “那为何十一娘对他那么好,好得我都快嫉妒了。”裴四娘不理解,“你说是不是个傻子?” “傻子会让全府的长辈都喜欢她?”三郎嗤笑一声,“你别傻了,她天生对裴司好,你我都比不过。” “不过……”他又顿住,“她还没到四岁呢。” 裴司克人的体质,不知道十一娘能不能撑下来。 说到这里,四娘脸色雪白,“三哥,那可是五叔的女儿。”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怕什么,府里其他人就没说过?”三郎不以为意,这些话又不是他说的,他最多算是个传话的。 前面活生生三个例子,是十一娘自己脑子有问题,竟然亲近那个克星。 三郎四娘结伴走了,温言拿着信,蹦蹦跳跳地走了。 温言照旧去找裴司,然后这回扑空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她懵了,裴司又被送走了吗? 她心口一紧,昨日大伯母分明替裴司出气了,怎么会突然将人送走呢。 “大哥哥……” “大哥哥……” 温言使足了力气去喊,白白胖胖的手怎么都推不开屋门,不可以这么不公平,裴司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又将他送走。 喊了半晌没有人搭话,温言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心中对裴司的恨早就消散了。 她恨他戏弄自己恐吓自己,可裴司给她一片遮风挡雨之地。 她死得不明不白,想要远离温家远离裴司,这一世她成了裴家的女儿,看见裴司的悲惨,她又觉得后世的裴司不那么可恨了。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温言哭了一通,拿着信哭哭啼啼回家去了。 她太小了,能力微弱,她开始怨恨自己为何不能重生大一些,比裴司大一些,收养他,给他一个健康完整的童年。 十五 丢人的十一娘 细雨蒙蒙,小小的土豆在雨里行走,双手紧紧抱着书信。 青叶从远处走来,过甬道,匆匆跑来,乍见十一娘一人不说,淋着雨哭得好伤心。 “十一娘!” 温言停了下来,白白胖胖的小脸被雨淋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望向青叶,眼睛有些酸涩,青叶上前来一把抱住她,不说二话就往来时的路跑。 八九岁的青叶抱着肉嘟嘟的十一娘一口气跑到大夫人的院子。 大夫人瞧见身上湿透的十一娘吓得眼皮一颤,“快烧热水,熬姜汤,这是从哪里来的,没人跟着吗?” 温言独来独往,婢女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温言愣住了,“青叶,你不是走了吗?” “去哪里?”青叶也懵了,“我们搬来大爷的院子了。” 按照规矩,孩子小,当与母亲住在一起,但大爷大夫人不喜欢裴司,就早早地分了出去。 二房的裴昭裴灵薇都和二爷二夫人住在一起,再大些,才会分院子搬出去。 这回婆子们不用心伺候,大夫人暂时将裴司搬了回来,但没告诉十一娘。 温言白哭了一通,不由心头火起,怒视青叶:“你怎么不告诉我?” 青叶噗嗤笑了出来,“十一娘以为主子走了才哭的吗?” 温言哼了一声,转身不搭理他,大夫人也笑得直不起腰来,吩咐婆子一句:“去五夫人的院子里给十一娘拿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快去。” 温言:“……”太丢人了。 幸好大夫人并非多舌之人,让人打热水沐浴,亲自盯着婢女们伺候她梳洗。 沐浴更衣出来后,十一娘小脸红扑扑的,精巧标志的五官很是惹人怜爱。 大夫人在临摹书画,她身上带着端庄清雅的气质,如同庙里的观音,轻易不敢亵渎。 裴司的面容多是随了母亲,性情气度也有几分相似。 温言凑了过去,大夫人放下笔,望着她:“你启蒙得早,也是不错的。” 大夫人与周氏不同,气质内敛,多年不问俗事,容颜比起二夫人要年轻许多。 只她的命没有二夫人好。 大夫人生下两子,一子有病一子丧。 大夫人将温言抱起来,用她的手去握住笔,道:“你若想学画,可来找我。” “大伯母,哥哥的病好些了吗?”温言被动去握笔,心中酸涩。 大夫人眼皮微动,“吃了药好多了,今日要去学堂的,醒来时辰晚了,就没过去,明日便可去学堂了。” 话音落地,婢女捧着一封信走来,“夫人,十一娘,你的信。” “对了,夫子给大哥哥的信!”温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给忘了,劳烦姐姐给大哥哥送去。” 小娘子活泼有爱,说话也有分寸,婢女笑吟吟地退下:“奴婢这就去。” 大夫人抬眼看了眼,没说话,握着十一娘的手继续去画。曾经的她幻想着握着儿子的笔,教他习字作画,如今倒在十一娘身上实现了。 十一娘人小,手软,顺着大夫人的力气去落笔。 她配合得很好,一笔一画,颇显天赋,大夫人很满意,摸着她的脑袋夸赞了一番。 温言十分不好意思,裴司也教过她,将她当作孩子一般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的教导,可她就没有天赋,怎么学都学不会。 裴司与大夫人就是天生的画者! 两人画了会儿,裴司来了,手中捧着信,递给了大夫人。 大夫人意外,看了一眼书信,嘴角含笑,“夫子看重你,是好事。” 裴司低头,温言比他矮,可以看到他的表情,不喜不悲,但不再那么寡淡。 三人在一起用了晚饭,温言阔气地要这要拿,裴司低着头吃自己的,温言告诉他:“大哥哥,疼了就要喊疼,不然大伯母不知道你的疼。” 母子二人都是一怔,只见十一娘往自己嘴里塞了块鱼肉,眼睛瞪得大大,一副为人师表教训旁人的可爱模样。 大夫人笑了,摸摸她的脑袋,道一句:“十一娘,你喜欢你大哥哥吗?” “不喜欢。”温言摇头,“他从来不和我说话。” 大夫人扫了裴司一眼,好奇:“不喜欢为何还要来找他?” “先生让找的。” 大夫人似乎明白过来了,给十一夹了块剔骨的鱼肉,静静地看着她大口吃饭,无论十一娘做什么,都可以吸引人的注意力。 裴司听着母亲的声音,拘谨地往嘴里扒着米饭,他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欢喜。 母亲喜欢十一娘这种讨喜的小娘子,而他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孩子。 吃过晚饭,裴知谦亲自来接,温言朝自己的父亲扑了过去,“阿爹!” 大夫人笑出了声,难得笑一次,“五弟,你这个女儿十分厉害。” 书信不是先生自己心甘情愿写的,肯定是十一娘逼迫的。 裴知谦立刻抱起女儿,听着大嫂的话也是喜上眉梢,十一娘虽说最小,可是府里最讨喜的,谁见了不夸赞。 “大嫂说笑了,就是爱闯祸的小丫头罢了,突然跑出来,吓了她阿娘一跳。” “阿爹,我不喜欢表哥。”温言贴在裴知谦的耳边说了一句,嘟嘴不悦:“他总掐我。” 该告状的时候就要告状,她的力量太薄弱了。 裴知谦的脸色就变了,淡淡地大房道别,叮嘱裴司一句:“大郎,好好吃药。” 裴司双手揖礼,谢过裴知谦。 温言低头看他,脸色依旧是青白的,不见喜怒,老气沉沉,与后世飞扬跋扈阴险的权相大为不同。 裴知谦抱着女儿走了,裴司慢慢地抬头看过去。 大夫人问他:“你不敢靠近十一娘?” 裴司沉默,目光徐徐低下。 大夫人没有再问,裴司端着热水喝,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的眼眶发红。 翌日一早,裴司就去上学了。 温言依旧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像是春阳照进了学堂里,赶去死气沉沉的气氛。 她照旧走到裴司面前,眉眼弯弯:“大哥哥。” 说完,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书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裴司悄悄看过去,见她有模有样,轻轻皱眉:“你书拿反了。” 温言:“……” 十六 不会让人摆布 温言的心思不在书上,她时常想起后世的裴司,不觉恍惚出神。 她将书拿正过来,余光轻瞥一眼裴司,“大哥哥,你搬去大伯母院子里住,高兴吗?” 小十一浅浅地弯了下唇角,母亲在人的一生中至关重要,倘若大伯母日后喜欢他,或许他的路会好走许多。 裴司如往常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低头看书了。 二房的三郎四娘来了,见到长兄今日来了多少有些意外,毕竟裴司那日太吓人了,谁能想到休息一日就来上课。 今日继续上课。 温言下学后,七郎突然跑了过来,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大哥哥要有弟弟了。” “你不是他的弟弟吗?”温言觉得他傻得厉害。 七郎却摇首:“大伯父房里的人怀孕了,大夫说是个男孩。” 温言:“……”裴家的孩子可真是门儿清。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夜我偷听到的,她们害怕大伯母不高兴,不敢告诉她呢。” “大伯父没有妾啊,你是不是听错了。”温言拍了拍七郎的肩膀,“你肯定听错了。” 七郎反推她一把:“才没有,我听得清楚,大伯母说什么男子四十无子才可纳妾,但是大伯父有大哥哥,就不可以纳妾的。” 温言沉默了,想起这几日去大房却没见到大伯父,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件事。 七郎得意洋洋,眼珠子转了转,“你说长兄会生气吗?” “我回家去了。”温言说不出来,不知道前世的裴司有没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但她心里隐隐感知,大伯母的性子下必然会有一场争吵。 裴司能承受得住吗? **** 今日裴司回去,院子里寂静无声,往日喜欢错凑在一起说话的婆子们各自做事,父亲母亲的房门关得紧紧的。 裴司看了一眼房门,没有挪动脚步,七郎的话,他也听到了。 父亲要有孩子了。 裴司面无表情,在门口站了会儿,里面出来声音。 “裴知礼,我嫁予你之前就说过,我家有祖训,你若不喜,就别娶我。” “如今你将我蒙在鼓里算什么,孩子是我一人的吗?为何错让我一人承担。” “我知道你在怨怪我,裴知礼,你若不喜,我收拾回娘家,绝不误你的事情。” 大夫人哭哭啼啼,掩面哭泣,大爷坐在一侧,始终不肯说话。他想要一个健全的孩子,有错吗? 他是有儿子,可这个儿子让所有人都嗤笑他,说他上辈子造孽才生下有怪病的儿子,连带整个裴家都让人嗤笑。 大爷的沉默,像是一种敷衍,大夫人做不出泼妇的行为,怨骂大爷几句后也不说话了。 裴司站在门外,面色铁青,青叶吓得不知所措,劝慰他:“主子,我们回去吧。” 总不好就这么听大爷大夫妇吵架。 裴司低着头,脑海里一只回想那句话:我收拾回娘家,绝不误你的事情。 母亲要离开裴家吗? 裴司琢磨不定,挪动脚步回去了。 **** 天气阴沉,日头黑得早,温言抓着筷子吃饭,周氏喝了一碗黢黑的汤汁,哭得皱眉。 温言当作没有看见,求子得子,周氏喝再多的苦药都愿意。 晚上,裴知礼没有回来。周氏让人去找,去的人回来说是与大爷一起出去喝酒了。 半夜,裴知谦醉醺醺地回来了,周氏亲自伺候他擦洗。裴知谦伸手抱住她,夫妻二人免不得一番温存。 清晨起来,温言去上学,没看到周氏起床,已然见怪不怪了。 大爷想要健康的孩子,周氏想要让她在裴家立足的儿子,都是一样的心思。 苦的是裴司。 温言闷闷不乐地去上学了。 接下来几日都很正常,二房的人没有闹事,裴司没有发病,不好的就是周家舅父舅母又来了,周睿也来了。 周舅母特地等十一娘下雪,让周睿和她亲近。 温言坐在一边玩儿自己的,周睿摸摸她的头发,掐掐她的小脸。温言没忍住,一巴掌怕了回去。 周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舅母回头看了过来,不高兴了,“十一娘,你这么凶,日后你表兄可不要你了。” 温言抬首看过去,眼神犀利,“我告诉我阿爹。” 周氏慌了,忙推了推自己的嫂子,五爷最疼十一娘的,一点儿委屈都不行。 周舅母这才不情不愿的改口:“我玩笑罢了,十一娘莫要在意。” 转头又与自己的小姑子说道:“听说十一娘和大房里的那个孩子十分亲近,不是我说你,你的心也太大了。” 前头那个怎么没了,还不当一回事儿呢。 周氏脸色就变了,周舅母见状心里好受多了,拉着她的手宽慰:“别太娇惯十一娘,毕竟是个女娘,你还是得想着给五爷生个儿子才是。” 周氏奇怪的沉默下来,温言闻声看了过去,下一息,一双手拽着她的头发,她皱眉看向周氏。周氏并没有及时救她。 周睿揪着十一娘的头发,笑嘻嘻地戳着她的脸颊,一旁看护的婢女上前掰开周睿的手,“表公子,十一娘会疼的。” 温言得到解脱,一脚踢向周睿的肩膀,去你的。 周睿大哭一声,温言拔腿就跑了,头都不回,什么东西! 天气阴沉,处处都是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 温言跑出来,不知去哪里,原地蹲了半晌,直到天彻底黑了,也不见裴知谦回来。 温言无助极了,周睿就像是撕不掉的狗屁膏药,烦不胜烦。天黑后,她慢慢地起身往家里,远远地看着五房里灯火通明,周舅母的笑声都传了出来。 靠着院墙蹲了下来,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女,她心一横,躲着不吭声。 前前后后出来三五拨人,口中喊着十一娘,提着灯笼着急忙慌地跑来跑去。 温言闭着眼睛,有些冷,蜷缩起来,她知道周氏的意思,她长大后嫁给周睿,好让父亲提携周睿。 但她不愿,她不想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更不喜欢被人摆布,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走。 前一世被温家人摆布,这一世,她也不会嫁给周睿! 十七 二夫人别有用心 周舅母的嘴脸让温言反感,周氏的无动于衷让她更是恍惚回到前一世。 前一世温家人为控制自己,在她进入相府后,迫使养父母搬离,路上被害身亡。温家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行伤她之实。 同样的是周氏擅自给她定亲,明知裴知谦反对,她还是纵容周舅母。 夜色沉沉,温言蜷缩在角落里,冷意侵入骨髓,饶是冻得瑟瑟发抖,她也不愿回去。 周睿和周舅母还没走! 月上中天,明辉淡淡。 不知何时,眼前豁然明亮起来,温言蓦地抬首,眼前站着一人。 裴司不知来了多久,面容冷清,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强大的毅力,他终于无法掩饰自己对十一娘的关心。 “谁欺负你了?” 温言豁然站了起来,眼睫轻颤:“大哥哥。” “谁欺负你了?”裴司又问一遍。 温言撇嘴:“我不想和周睿玩儿。” 裴司皱眉:“你表兄?” “他老推我,还掐我脸,说我是猪!”温言没有隐瞒,拘束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至于给周睿做媳妇的事情,她没敢说,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会给周氏惹麻烦的。 裴司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收紧,小小的妹妹软软的,无助地站在墙根下,他的心软了。 在府里,只有十一娘冲他笑,无论他怎么冷脸相待,她都不会生气,更不会觉得委屈。 这么好脾气的妹妹,竟然被外人欺负成这样。 裴司不高兴,说道:“我帮你解决,你回屋去睡觉。” “你怎么解决,打他一顿吗?”温言疑惑的望向裴司,湿润润的眼睛里充满好奇。 若在前世,裴疯子眨眨眼,侍卫们就可以将周睿拖出去剥皮。 想起前世的裴司,温言胆寒,紧张一句:“大哥哥,不可以打打杀杀哦。” 裴司点点头,“你回去睡觉,明日要去学堂。” “好。”温言点点头,仰头望着他,“大哥哥,我以后有委屈可以找你吗?” 裴司没答应,催促她回屋睡觉,耐心比以前多了。 温言回屋去了,仆人们吓了一跳,周氏扑上前痛哭,“我的儿,你去哪里了。” 温言无动于衷,看着她哭,心却硬了起来,直言一句:“我不喜欢周睿。” 周氏恍惚,脸色都变了。 裴司没进来,确认温言回去后,自己提着灯笼走了。 青叶跟着他,有些纳闷,“主子,周表少爷怎么这么欺负十一娘,她还小,长得可爱,一团粉嫩,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是猪了。” 裴司嗯了一声,是周睿没教养,五婶娘纵容娘家侄子,分不清谁才她的孩子。 “你得空与五爷说一声。” 十一娘说了,不能打打杀杀。 青叶记住了,第二天就在裴知谦出门的时候拦住他,将那句是猪的话前后提了三遍。 十一娘是五爷的心头肉,这么一句话让他不高兴了,尤其还是从大房嘴里听到的。 裴知谦脸色铁青,瞅着青叶通红的脸色,他在为十一娘打抱不平。 周舅母常来玩的事情不是秘密,但周睿欺负十一娘的事,他不大清楚,就算回去问周氏,周氏也一定会说小儿玩耍。 小儿玩耍到十一娘不敢回去了? 裴知谦气恨,吩咐门房,日后没有他的吩咐不准让周舅父一家进来。 **** 入了夏,天气就热了起来,二夫人提议去山里避暑。 裴家家业大,山中有别院,清凉如秋,早些年的时候,老夫人就去过几回,今年热得厉害,提议早些去。 大房夫妻还在吵架,老夫人偏袒儿子,将怀孕的婢女挪到她的跟前,大夫人再闹也不敢去她面前要人。 这一招,从孝道尊卑上狠狠压制大夫人。 去别院的这天,温言跟着裴司,瞧见了那个婢女。 婢女不过十八九岁,一袭梅色比甲,鹅蛋脸,跟着老夫人后面,二夫人竟然和她有说有笑。 温言在想,二夫人成功打入大房内部了,可惜大夫人不屑用这种手段,若不然也去给二房添堵。 裴司瞧了一眼,温言拉着他去找大夫人,“大伯母不高兴,你要哄着她,我阿爹说女子是要哄的。” 裴府门前马车如龙,小小稚子一句话让跟前的仆人噗嗤笑了出来。 裴司皱起的眉头松展下来,温言给他出馊主意,“不如你给她做她爱吃的点心。” 两人来到大夫人的马车前,大夫人的婢女伸手将十一娘抱上马车,十一娘迅速钻了进去,“大伯母。” 大夫人沉闷,闻言后睁开眼睛,红红的一团小人扑了过来,接着是她不苟言笑的儿子。 看到裴司,她垂下了眼帘,十一娘奶声奶气地开口:“大伯母,我告诉大哥哥,女子是要哄的,他不信我。” 大夫人也笑了,一扫清冷之色,“你让他哄你吗?” “哄你啊。”十一娘一本正经地开口。 大夫人笑容顿住,“哄我做什么?” “不能哄你吗?”小小的稚子不解。 大夫人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自然是可以,你不去做你阿娘的车吗?” “我同大哥哥陪大伯母!”温言也委屈,周氏沉迷于生孩子,日日与阿爹在一起,她过去,场面就很尴尬,不如陪着裴司与大夫人在一起。 大夫人笑着答应下来,也没有去看裴司,搂着十一娘,两人说说笑笑。 马车启程,朝别院驶去。 一路上不见大爷裴知礼,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过问。 到了别院,二夫人安排院落,各房都安顿下来,裴司依旧与大夫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歇息一晚,九娘匆匆跑来了,拉着温言对外走,“十一娘,我带你去看四姐姐。” “四姐姐?” “隔壁住着一个让知府夫人都要捧着的女人,二夫人让四姐姐打扮去见呢,我们也过去。”九娘急死了。 温言:“……”难怪二夫人要过来避暑。 “我们过去不大好,会惹人嫌的。”温言试图按住躁动的九娘,“那人未必会见四姐姐呀。” 九娘却说:“一定会见的,知府夫人引见的。” “你知道得还真多,那就去看看,我告诉你哦,你别靠近,我们远远的看。”温言也好奇,二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八 捡漏的十一娘 山中清幽,不少富户都来搭建别院,树荫下凉快,随处都能看到人。 两只小的一蹿下就不见人影了,猫在树后面看前面亭子里的人。 二夫人与知府夫人交好,裴司生怪病的事情也是知府夫人传出去的,大房想要去算账都不敢。 亭子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二夫人外,温言也不认识其他人。九娘不同,指着二夫人前面的紫衣夫人,“那是知府的夫人,知府夫人前面那个海棠色的夫人,就是贵妇,知府夫人都要巴结的人。” “巴结她做什么?”温言不理解二夫人的想法。 巴结知府夫人是为了有靠山,让自己在裴家更有底气好争夺家产,那巴结贵妇? “那个夫人是哪里的?”温言没看清夫人的长相,她想靠前却发现前面没有树木遮挡,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九娘说不出所以然来,或许四夫人没从二夫人处探出真话,这么好的事情,自然归二房,怎么会带四房呢。 两人巴巴地望了片刻,十一娘要走了,九娘依依不舍,说道:“你看到四姐姐身上的衣裳没?那个料子会反光,真好看。” 九娘还小,惦记着都是花花绿绿的衣裳,十一娘不同,她想的是贵府的身份。 二夫人背着裴家上赶着巴结,多半是个大人物。 两只小的各怀心思回来院子里,挑了块石头坐下,没多久,七郎就来了。 七郎后头跟着一个陌生的小郎君,约莫六七岁,他望着十一娘。 “你就是那个亲近怪物的十一娘?” 温言没理会他的话,而是恶狠狠地看向七郎:“你又欺负大哥哥,我要去告诉二叔。” 七郎想起上回被教训的事情,心口一抖,解释道:“不关我的事情,不是我说是,是四姐姐说的。” 九娘偷偷告诉温言:“那是知府家的公子。” “你要是带头欺负大哥哥,我就告诉二叔,让二叔狠狠揍你。”温言也不胆怯,不忘看向知府家的小郎君,“大哥哥是我们裴家的长子长孙。” 九娘附和的点点头。 宋逸明嗤笑一声,“长孙就是个笑话。” “你才是笑话。你看看你,你怎么长得那么丑啊,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丑的郎君。我大哥哥是病了,长得可好看了。他的病可以治好,你长得这么丑可以治吗?” 温言叉腰,腮帮子鼓鼓的,丝毫不害怕,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宋逸明傻眼了,摸摸自己的脸颊,不自信地问七郎,“我有那么丑吗?” 七郎不知道怎么回答,愣了会儿,点点头,突然又摇头,最后干站着,急得脸颊通红。 温言代替他回答:“七哥哥的意思是你丑,没得治了,怎么办呢。” 九娘噗嗤笑了出来,宋逸明恼羞成怒,上前就要推温言,七郎急忙拦在他的面前,“宋逸明,那是我妹妹,我最小的妹妹,你可以吵架,但不能骂她。” 话音落地,二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七郎,你怎么还么没有礼数,快道歉。” 不由分说地让七郎道歉,温言气不过,横竖她年岁小,便抢先一步开口:“是他先说我哥哥是怪物的,还要打我。” 二夫人不由一阵尴尬,心里也得意,知府家的郎君也没有管教好。 宋夫人脸色羞得通红,目光觑向一侧的贵妇,“小孩子间玩闹罢了,明儿,快同小娘子道歉。” “她骂我丑,说我丑得无药可治。”宋逸明不服气。 温言揪着自己的衣角,无辜道:“我说实话的呀,你长得确实没有我哥哥好看。” 一句没我哥哥好看,让七郎心花怒放,说得以为是他,骄傲地扬起脑袋。 温言:“……”你个笨蛋,说得又不是你。 贵妇凝着人群中险些舌战群儒的小娘子,同她招招手,“过来。” 温言依礼走出去,规矩地同夫人行礼,贵妇问她今年几岁了,读什么书,叫什么名字。 温言一一作答,贵妇很满意,让人拿了一对珠花递给她,道:“真是个伶俐的孩子。” 二夫人与裴四娘看得直冒酸水,她们做了那么多努力,让十一娘白捡了个大便宜。 一场闹剧散场,温言晕乎乎地抱着撞有珠花的匣子,贵妇让她明日去玩,她点头答应了。 缓过神来的时候,知府夫人簇拥着对方走了,宋逸明也被带走了。 她疑惑:“那个夫人是谁?” 裴四娘又羞又恼,瞪了一眼十一娘羞得跑开了。二夫人深深看她一眼,也走了。 只有七郎开口说话:“那也是宋夫人,夫家和知府是本家,不过她的夫家在京城做官,听说本事大着呢。” 难怪知府夫人与二夫人上赶着巴结,京城与青州,那可是天囊之别。 九娘兴奋地极了,“九娘,让我看看珠花。” 温言打开珠花,露出一对海棠色小巧的珠花,很小的一只,正适合小孩子来戴。 “真好看。” 温言伸手拿出来一只,递给九娘:“我们一起戴。” 九娘傻眼了,就这么给她了?要知道知府夫人给四娘好物什,四娘都会藏起来,看都不让她看。 “拿着,我要回去了。”温言抱着匣子,她对这个宋夫人有些印象了。 前一世在相府,不少人巴结裴司,少不得给她宠夫人送礼,其中就有宋夫人送来的一副水墨图。 最后听闻宋夫人被流放了,原因是她的丈夫宋大人反对裴司,自荐撞柱,他死了,连累家人流放。 温言当时听后,觉得裴司心狠手辣,宋大人都死了,为何还要牵连家族。 没想到疯子回她一句:“我没放宋家全部下地狱,已是恩赐了。” 最后宋夫人是死是活,她就不知道了。 温言抱着匣子往回走,九娘早就拿着珠花跑回家显摆了。 她没有回去找周氏,而是去大夫人的院子里找裴司。 树下清幽阴凉,少年人坐在桌旁刻苦读书,小小的肩膀挺直,远远看去,似一座不会动的菩萨雕像。 “大哥哥。”温言轻轻地喊了一句。 裴司依旧没有抬头,她抱着匣子走近,“大哥哥,你看我的珠花好看吗?” 她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小玩意儿,裴司终于抬首看向她。 十九 要打架吗? 胖乎乎的小手抱着一只匣子,匣子放着一只明亮若星辰闪烁的珠花,瞬息就引人注目。 裴司的目光定格在珠花上,眸色绽亮,温言告诉他:“这是宋夫人送我的,是知府大人的本家。本来是一对的,我将另外一只给了九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我们是一家人’这句话时常从十一娘口中说了出来。裴司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但十一娘说到做到,这么好看的珠花竟然舍得分一只给九娘。 裴司低头,五叔将十一娘教养得很好。 裴司面色淡然,眼睫轻颤,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看书。 温言弯弯眉眼,笑开了花,“大哥哥,我回去了。” 小娘子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声渐远,裴司抬首看了过去,小小的背影下,藏了一颗怎样的心呢。 裴家人视他如邪祟,十一娘却视他如亲兄长。 少年眼里眸色极深,他有很大的困惑,明明觉得这个世间无情,偏偏十一娘常常教他“我们是一家人”。 **** 翌日,宋夫人派了婢女过来接十一娘去玩,周氏喜出望外,好生将十一娘打扮一番,嘱咐她切莫任性。 殊不知十一娘身体内的温言对这些事压根没有兴趣,她对宋夫人只有怜悯。 收拾妥当后,婢女牵着十一娘走了。 宋家的院子比裴家的更为气派,修建凉阁,三面通风,极为凉爽。 知府家排行第六,京城宋家行三,不过两家有些年头没有走动了,这回,宋大人回乡祭祖,宋三夫人累了,顺势在青州避暑。 温言被牵了进来,二夫人与裴四娘也在,她们看了一眼后兀自低头,四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宋三夫人欢喜地招呼十一娘近前说话,小娘子梳着双髻,皮肤雪白,杏眼乌黑明亮,弯起来,里面都是笑意,是个美人胚子。她膝下没有女儿,瞧见十一娘就喜欢上了,尤其是小娘子讨人喜欢的性子。 一日间,宋三夫人都将十一娘带在身边,二房的人眼睛直冒星光,怨恨宋三夫人不长眼睛,竟然看上十一娘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 黄昏时分,婢女送十一娘回去,顺带给了两盒点心。 十一娘留下一份放在院子里,抱着一份颠颠地给裴司送去。 裴司来到别院也不忘看书,温言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屋檐下看书,修长的手指轻轻书页,那双手骨节均匀,看到那双手,温言想起前世。 同样的那双手,后世拿起刻刀雕刻骨瓷,研磨画丹青,前者是邪魔,后者又是儒雅的书生狼。 温言将目光从那双白净的手上挪开,走近两步,夕阳的光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 眼前夕阳西去,少年人认真苦读,似一副丹青手下极美的画卷。 “大哥哥。”温言靠近,将手中的点心递过去,“宋夫人给我两份,我带了一份,你和大伯母一起吃,很甜的。” 小娘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软糯感,甜丝丝的,像是一片叶子拂过心坎。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裴司没动,她也不在意,转身小跑开了。 青叶站在一旁,叹道:“主子,十一娘对您可真上心。” 十一娘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好,而是单单只对他家主子好,也不知是为何。 裴司沉默。青叶问:“您可要十一娘送些什么?” 十一娘每回来看主子都会带些什么,这回连宋夫人的点心都带了过来,可见一片心思。 裴司放下书本,指尖夹着书页,青叶的话记在心上了,给她送什么呢? 他是裴家的克星,身上不干净,经他手的东西送给十一娘,等同害了她。 裴司没出声。 接下来几日,十一娘都没有过来,大夫人闭门不出,将自己锁了起来,至于大爷,更是没有露面。 大房死气沉沉的,婢女婆子们都提着心伺候。 直到一日午后,裴司感觉有人靠近,抬起眼帘,果然是失踪几日的十一娘。 十一娘身后跟着一个婢女,婢女手中捧着一碗冰酥酪,十一娘告诉她:“我带了酥酪过来,大哥哥吃有些,很凉爽。” 冰酥酪?裴司奇怪,家里几乎不做这个东西的。 “这是宋夫人给的,还有一个砚台。”温言低头从自己的小书包里将一方砚台拿了出来,眉开眼笑,“这是宋夫人给你的,我告诉她你生病了,但你生病的时候依旧在读书,她就给你这个,说什么希望你日后高中,带我去京城找她玩儿。” 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一方漆黑的砚台,裴司不觉捏紧了书页。 温言将砚台放在桌上,笑吟吟地问裴司:“大哥哥,你会带我去京城吗?” 青州距离京城很远,裴家十一娘这辈子都没希望进京。 裴司照旧没有回答,凝着砚台,心中徐徐软了下来。 温言来得快,走得也快,放下酥酪和砚台就走了,就像是一阵风,刮过裴司的心口,落下阵阵涟漪。 清亮的眼神,更若一道光,照进了裴司的心里。 **** 宋夫人来了三五日后就走了,温言闲了下来,领着婢女在别院里走动。 七郎与宋逸明领着一帮子小郎君四处游荡不说,常欺负小娘子,时常听到小娘子们的哭声。倒是不见三郎裴昭,七郎告诉十一娘,三哥哥酷暑都不肯放弃书本。 温言想起裴司,从路上揪了几根柳条,小胖手扭动几下成了一个条环,随手搁在自己的脑袋上,顺便给裴司做了一个,颠颠地去找他。 刚到大夫人的院子里就见到一群小郎君扒在门口,宋逸明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家那个怪物是不是长得很丑,青面獠牙的那种?” 温言闻言后,上前一脚踹在了宋逸明的屁股上,又来欺负老实人,怎么就那么闲呢。 宋逸明被一脚踹后,猛地扑上前,摔了个狗吃屎,回头就看到站得笔直的裴十一娘。 “你踢我?” “没有啊,谁看见了?” 宋逸明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得脸发红,“你就不是个小娘子,和裴司一样是个怪物。” 谁和裴司亲近,谁就是怪物。 说话间,一群小郎君围住十一娘和婢女。 婢女急得眼睛发红,温言撸起袖口,“要打架吗?” 小孩子之间的解决方式就是打一架,狠狠地揍,下回就不敢了。 眼看着两队人就要打起来,一抹清白的影子映射而来,“十一娘。” 熟悉的声音,让神经紧绷的温言浑身一颤。 重生这么久,听到裴司的声音,她还是会害怕。 二十 大房和离 温言撸起袖口,露出一截粉白藕臂,裴司轻轻扫了一眼,而后看向宋逸明。 宋逸明不认识裴司,纯属就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怪物是不是青面獠牙,多条胳膊多条腿。 眼前的裴司面色发青,眉眼拧着病弱之气,乍看之下,与平常人无异。 裴司跨过门槛,小郎君们面面发虚,拔腿就跑,七郎也害怕,跟着一道跑了,唯独宋逸明挑衅般看着他。 “你是怪物,你家十一娘也是怪物。” “你才是怪物,还是个丑怪物,你出门前照照镜子,这么丑还出门吓唬人。” 温言毫不畏惧地骂了回去,小脸红扑扑的,眼睛更是大大的要吃人。裴司皱眉,往日活泼而可爱的小妹妹也会吵架。 且这么凶。 温言挡在裴司的面前,怒气冲冲地看着宋逸明:“你不走, 我就放狗咬你,写信告诉宋三夫人。” 宋逸明不服气,骂一句:“你们两个都是怪物,一家子怪物。” 骂完就跑了,裴司眼眸深深,低头看着小脸红扑扑的十一娘,告诫她:“日后别来了。” 温言傻眼了,自己做错了吗? 裴司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吩咐人关上门就走了。 温言看着紧闭的门,心里将裴司翻来覆去骂了十八遍,转身去找七郎,势必要将七郎狠狠揍一顿。 七郎被吓到了,跑回二房去了,温言不好追去二房,只能站在门口等着七郎出来。 四娘出来见她,见她身上灰扑扑的,凶神恶煞之色,哪里想有小娘子规矩的姿态,也更不明白宋三夫人喜欢她什么。 “十一娘,不是做姐姐的说你,你瞧你,还是个小娘子吗?” 温言眨了眨眼睛,也不发怯,当面回道:“关你什么事呢,我知道你生气宋三夫人不搭理你。” “你、不知羞耻。”四娘气得满面通红,狠狠一跺脚,转眼走了。 温言心里好歹出了一口气,先将这笔账记着,等见到七郎再说。 裴家十一娘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了。 同时,老夫人的院子里,大夫人的娘家来人了,大爷纳妾的事情传了出去。 大夫人娘家为闻氏,青州闻氏有家规,男子至四十无子才可纳妾,大爷当年娶妻的时候是知晓规矩的,如今破了规矩,好歹给闻家一个说法。 关起门来,两家人商议。闻家舅父闻沭先说大爷不是,膝下有子,不该不遵从规矩。 这些话说得很重了,老夫人面上过不去,道一句:“大郎生来有病,总不好让大爷断了香火,长房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谁知闻沭不是吃干饭了,反问一句:“老夫人,贵府大郎君有病是我妹妹的缘故?” 老夫人一噎,说道:“就事论事,闻大爷多想了,十郎也夭折了。” 闻沭回道:“夭折的可不仅仅是十郎一人,府上的缘故算在我妹妹身上,未免有失公允了。” 府上死的郎君不仅仅只有大房的十郎,其他两房也有,那就不是大夫人闻氏的过错。 这么一说,老夫人彻底哑然,她想说:是你外甥克的。 话到嘴边,实在是说不出口,又太伤两府颜面,可大房十余年来只有裴司一个有怪病的孩子。裴家想要一个健全的孩子,有错吗? 闻沭见老夫人沉默,当她心虚,自己继续说道:“老夫人也请见谅,闻家家规如此,我也不想为难您,您看,此事如何安排?” 闻沭开门见山,将主动权放回裴家的手中,想要裴家一个态度。他妹妹性子淡泊,但不代表就可以任人欺负。 老夫人张了张嘴,“你们若治好大郎的病,我裴家可以答应你们闻家所有条件。” 治不好病,一切免谈。 闻沭恼怒,“大郎是你们裴家的儿郎,与我闻家何干,老夫人何意,将罪怪在我妹妹身上了。” “事已至此,难不成你要逼我裴家杀人不成,那可是我裴家的孩子!”老夫人意思坚定,无论如何都要那个孩子 裴司的病治不好了,大房必须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闻沭十分不快,“老夫人不想与我闻家和谈了,不如我妹妹与大爷一别两宽。” 老夫人淡淡道:“闻大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都道宁拆十间庙,不坏一桩婚,你这是什么意思,逼他二人和离不成。” 闻氏入裴家多年,菩萨一般供着,闻家还要来无理取闹,欺负大爷软弱。 闻沭拂袖而去。 两家谈得不好,闻沭去大房见妹妹去了。 裴司听到动静,青叶告诉他:“舅爷来了,您要去见见吗?” “不去。”裴司低头,视线低垂,母亲从不带他回闻家,自然不会想他此刻去拜见舅父。 母亲嫌他丢人,父亲已经放弃他了。 不知等了多久,闻沭从屋里走出来,青叶在旁瞥了一眼,闻沭直接走了,并没有看一看外甥的意思。 青叶叹气,回头看向屋里的主子。 裴司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更没有过问温舅父。 大夫人不吵不闹,静静地待在屋里,她有自己的自尊与骄傲,接受不了丈夫的背叛。 天黑之际,大爷终于来了,跨进大夫人的屋里,大夫人依旧在临摹字画,丈夫回来也没有理会。 大爷本习惯这样的生活,妻子不冷不热,儿子有病,大房里死气沉沉。 但他接触过云娘后就不喜欢这样寡淡的生活。 再者他想要个健康的儿子,有错吗? 大爷主动走过去,目光落在妻子身上,“你接受云娘,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抱到的跟前长大。我只是想要个健康的儿子。” 大夫人顿笔,细长的指尖捏着袖口,鼻尖上的墨水经受不住长时间的停顿,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染脏了白纸。 她说:“我不会接受的,我们可以和离。” 她心平气和地说着和离的事情,大爷眼皮跳了又跳,“我已经退让了,孩子给你养,你非要走到和离的地步吗?” “不是我要走到和离的地步,是你自己变心了。”大夫人放下笔,凝着那团墨,心如止水,“和离是最好的结果!” 二十一 我想陪着你 大房闹和离的事情不胫而走,没有九娘偷偷告诉温言,温言也从婆子们口中听到了。 听到后,她愣了一下,和离? 大夫人若是和离走了,裴司怎么办? 她扬首,看向说闲话的婆子们,眼神清亮,大夫人不能和离,好不容易有些缓和,如果走了,裴司更会受人指指点点的。 大夫人性子清高,本就与二夫人这些以丈夫为天的夫人们不同。 她呆坐了良久,无计可施,自己不能求着大夫人不走。大爷背叛在先,他们夫妻已经离心了,强留下来,大夫人也不会高兴。 温言注视着眼前的的虚空,脸上不禁透出几分颓丧。 思索一番,她还是揣着一包点心去找九娘打探消息。 甩开婢女后,她悄悄来到四房的院子,八郎与九娘在一起玩,九娘头上戴着她送的珠花。 瞧见小十一,四夫人笑着让人上前说话,“十一娘来了。” 她抱着十一娘喊心肝宝贝,又让人拿点心来吃,让九娘陪着她玩儿。 九娘拉着人走出来,摸摸头上的珠花,脸上的笑怎么都遮掩不住,笑过一通,她先开口说道:“大伯母要和大伯父和离了,闻家的人都来了,我听得真切。” “还有呢?”温言静待九娘的后悔话。 九娘说:“我阿娘说大伯母生的孩子都是怪物,所以大伯父就想纳妾生儿子,大伯母不肯,闹着呢,说大伯母善妒。” 温言摇首:“不是善妒,是她们约定在先的。” 九娘许是没有听懂,继续说道:“闹得很大呢,闻家来了好多人,院子里都闹开了,大哥哥以后就没有娘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温言的心病,大伯父早就放弃裴司了,如今大伯母对裴司还有几分怜爱,若她再走了,裴司与孤儿何异。 “大哥哥好可怜哦。”九娘叹气,“十一娘,你说,大哥哥以后怎么办,听说大伯母也去找大夫了。” 九娘的意思是大伯母好不容易对大哥哥有关注了,这回,又没了。 温言的心情越发差了,她太小了,压根无法阻止大人们的决定。 九娘唠唠叨叨:“祖母非要留下那个孩子,大伯父觉得没有错,十一娘,她们大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那谁错了呀。” 温言答不上来,都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没有绝对的对错。 真要说起来,大爷先错了,他背叛了与大夫人的约定。大夫人气的也是这点,然而,最后所有的错都会归咎于裴司身上。 温言从三房回去了,不知不觉地走到大房院子门口,她停了下来,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进去。 婆子们放了小十一娘进去,她循着记忆走到裴司的房门前,青叶拿着扫帚有气无力地扫地。 “十一娘。”青叶笑了起来,“你又一人来的吗?” “大哥哥呢?”温言抬起脑袋,奶声奶气的嗓音极为软糯,扬起的小脸上也浮现真诚的笑容。 青叶鼻子酸涩,指了指书房:“主子在看书。” “我进去啦。”温言高高地说了一声,相信屋里的人也可以听到。 青叶上前,抱起她,迈过门槛后又将人放下,对立面喊了一声:“主子,十一娘来了。” 窗下的裴司脸色苍白,腰背挺直,闻声后薄唇抿着,一动不动。 “大哥哥。”温言低低地喊了一声,觉得心口疼,更多的是无力。 她走近一步,望着孤独的裴司:“大哥哥,我想陪着你,我不说话。” 裴司没有回应,温言自己爬上凳子,乖巧地坐着。 裴司眼睫低垂,余光扫过一旁的十一娘,他想像往常一样开口让她滚,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身边只有十一娘了! 裴司努力让自己放空下来,静静看书,奇怪的是自己怎么都看不进去,目光时而落在十一娘身上。 两人各自努力,温言努力安静,裴司努力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两人齐齐抬首,门口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人,澜袍宽袖,面色端方。 青叶说道:“主子,闻舅爷来了。” 裴司眼皮一跳,温言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想都没想就走向裴司,站在他的跟前,直视闻沭。 闻沭也是诧异,都道裴司有病,没有人愿意亲近他,眼前的女娘又是哪里来的? 温言站定后,先对闻沭行晚辈礼:“裴家十一娘见过闻舅舅。” 闻沭了然,是五房的孩子! “十一娘,你先出去,我有话同你兄长说。”闻沭看着十一娘,轻声细语地哄劝。 温言不动,“闻舅舅,你会欺负大哥哥吗?” 闻沭一惊,目光掠过沉默的裴司,诧异道:“你觉得我会欺负他?” “对,你要带走大伯母,你说的话就是欺负大哥哥。你温柔些,好不好?”温言无奈,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不能因为帮助裴司就让大夫人留下。 闻沭意外,少不得对眼前的小女娘多看一眼,心中叹气,裴家竟然有个这么伶俐的女娘。 “不会,我不会欺负他。” “那你保证!”温言努力抬首,可她太小了,压根做不到与闻沭平视。 闻沭无奈,“我保证,你出去吧。” “那我出去了,你若骗我,就是小狗。”温言无奈朝外走了。 欺骗小孩子,天打雷劈! 温言与青叶出去等了,大夫人也在门外,她看着小小女娘唉声叹气。 “十一娘。”大夫人轻呼一声。 温言扭头,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欢喜地走过去,大夫人见她笑得开怀,心情也好了许多。 大夫人牵着十一娘的手回房,让人拿果子拿点心给她吃,她一一吃了。 等了半晌,十一娘都没有说话,大夫人意外:“你今日不高兴?” 都不说话了,往日都是小话痨。 “不知道说什么,大伯母要走了,你有空陪陪大哥哥,好不好?”温言低着头,眼内一片无奈。 大夫人好奇:“按照你的性子,你怎么不劝我留下呢。” “为何要劝你留下?”温言反问大夫人。 大夫人微怔,所有人都劝她息事宁人,劝她不要和离,偏偏只有最小的孩子问她为何要劝你留下。 二十二 添个妹妹 为何要劝你留下? 大夫人无言以对,小小的女娘咬着玫瑰酥,一面小声回答:“你想离开,一定是大伯父对你不好,对不对。我让你留下,大伯父还是会欺负你,我让你留下,就是害了你。 大夫人心中震撼,奶声奶气的话似一道惊雷在她头顶劈开。 让你留下,就是害了你。 这是她听过最讲道理的话。 “十一娘,那你大哥哥呢?” “十一娘陪着他。” 大夫人伸手摸摸十一娘头上的双髻,“你陪着他……” “我陪着他,他是我的大哥哥呀,我可以陪着他,他以后有了妻子,我就不用陪了。” 温言低着头,这就是她的想法,陪着裴司长大,希望他可以做一个健康正直的人,等他娶妻,她就可以离开了。 大夫人沉默了,良久不语,不知该用什么的话来回答稚子言语。 闻沭回来了,温言担心裴司,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匆匆地要走:“”大伯母,我去看看大哥哥。” 小女娘跑得很快,像一阵风般离开,大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心口酸涩,“哥哥,我不想和离了。” “为何,他这样负你,你还惦记着他?”闻沭不理解,说好的和离,嫁妆不带走,都留给大郎,好端端地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大夫人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就是不想走了,连孩子都懂的道理,我竟然不懂。哥哥,我走了,大郎该如何是好?” 闻沭急道:“他、你不是觉得丢人吗?离开裴家,这里的事情就结束了,我们从头开始。” 闻家与裴家一刀两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可是十一娘说我走了,他可以陪着大郎……”大夫人哽咽,不知为何,她又放不下大郎了。 三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她怎么会糊涂呢。 “你怕什么,大郎是长房长孙,有裴家护着,不需要你操心的。”闻沭叹气,“我瞧着大郎也懂事,我和他谈了,你的嫁妆都给他,他日后也有底子。他说他不怨你。” 大夫人一味地哭,说不出话。 **** 书房里的裴司坐在书桌后,面色低沉,温言坐在一侧,不说话,静得如同不存在。 “你该回去了。”裴司提醒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言想了想,“我明日可以再来吗?” 裴司沉默,温言说道:“那我再待一会。” 裴司又改变主意了,“你明日再来。” “好,那我回去了,大哥哥,我明日再来。”温言跳下来,笑吟吟地走到裴司跟前,小脸粉妍,“我明日再来哦。” 十一娘回去,裴司吩咐青叶去送,他一人坐在屋内。 大方里死气沉沉,仆人们警觉,都不敢嬉笑。 第二天,温言又来了,背着自己的书袋,将书拿了出来,自己有模有样地看着。 她看书,裴司也看书,两人互不打扰,但屋里有人,就不会觉得孤独,一抬眼,看到认真的小女娘,心情也会格外好。 两人都没有出门,院子里的仆人们也好奇,十一娘的耐心可比同龄人好了许多,一坐可以坐半日,不吵不闹。 闻沭走了,给老夫人一个警告,闻家可以接受一房妾,下不为例。 青叶高兴地将话转达裴司,裴司也是意外,母亲怎么会改变主意了,下意识看向十一娘。 “我也不知道,九娘没告诉我。”温言皱眉,九娘那个话匣子竟然没说,看来平日里点心给多了。 她跳下桌子,收拾自己的书袋,“我先回去了。” 裴司眼睫轻颤,看着小女娘高高兴兴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快速跑开了。 跑出去一段,她又折回来,趴着门槛看裴司:“大哥哥,大伯母还是喜欢你的,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哦。” 天下父母谁不疼自己的孩子,眼前的裴司并非罪大恶极之人,他懂事、乖巧、听话,多好的小郎君呀。 后世的裴司,那才叫气人。 温言记得有一回宫里设宴,她本没有资格去的,她只是裴司身边的女人,怎可堂而皇之入宫。 不知为何,裴司带着她入宫,宴上,她见到了许多达官贵人,就连温家父亲也在。 温父跪拜裴司,裴司却拉着她,直接吻上她的唇角,她二人相拥,温父就这么跪拜她二人。 事后,众人都知道温父跪了自己的女儿,大骂裴司眼中无人伦, 那时,她也在想,谁养了裴司,谁才是一辈子不幸。 眼前的小裴司,却又让人时常心疼。 **** 自那日后,温言就没有见过裴司,山里清幽,不少富户来避暑,时常走动,温言被周氏拉着出来见客。 宋逸明惯来乖张,他又是知府的儿子,小郎君们无不捧着,就连三郎都会夸赞他性子好,七郎更是颠颠的成了他的小跟班。 一群小郎君们四处走动,戏弄不少人。 转眼过了夏日,二夫人说该回去了,一群人又开始收拾行囊,与宋大人家眷一道离开。 匆匆回到裴府,都累得不轻。 九娘告诉十一娘,“大伯母带大哥哥走了,听说去找大夫,二伯母笑话她痴人做梦。” 温言皱眉,裴司的病好了,二房的如意算盘可真就白打了。 她哼了一声,给九娘塞了块糖。 几月后,大房添了一个女儿,肌肤雪白,白白胖胖,瞪起来格外有力。老夫人大喜,吩咐人办了流水席面。 九娘又悄悄在十一娘耳边说话:“十郎出生的说话,身上都是青的。” 大房办了满月宴,全青州城都知晓裴家大房生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 九娘抓了果子给问十一娘吃,“你吃呀。” “大哥哥呢?”温言担心裴司,这样的局面对裴司而言并不好。 九娘摇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呢,没人说她。” 温言不想吃东西了,呆闷地坐在一旁,周氏拉着她去看看十二娘。 满月的孩子十分讨喜,眼睛亮亮的,头发也是乌黑,乖巧地躺在奶娘的怀中。 “十一娘摸摸妹妹,妹妹以后和你一样讨喜。” 温言不肯去摸,转头跑开了。 二十三 终身无子 大房添喜,大夫人却不在,二夫人面上的喜色遮掩不住,热情地招呼客人,逢人就说我家嫂子不在,我要招呼好贵客。 赴宴的夫人们心里都有个小九九,二夫人再三声明,明里暗里昭示着大夫人不满,连面都不肯露了。 夫人们交头接耳,暗地里都在谈论大房的夫人善妒。 周氏面皮抽动了几下,捂着十一娘的耳朵匆匆走了。 满月宴后三日,大夫人闻氏就领着裴司回来了。 裴司照旧在院子里住下,翌日入学,他是第一个到的,温言闻讯而至。 “大哥哥,你回来。”温言兴奋,看向青叶,拉着青叶走开了。 拉出学堂后,温言着急地问青叶:“大夫怎么说?” 青叶说道:“我们这回去了一座高山上,那里有不少人与郎君一般的病,也算是对症下药,大夫说,不会根除的,只能在发病的时候镇定一二。” 这种病埋在骨子里,跟着一辈子的。 “我们见到了许多和郎君一般的病人,有男有女,他们看过许多大夫,没有一个好结果。有人更是家破人亡,生了孩子还会遗传。”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温言的头顶上,生了孩子还会遗传…… 前一世,她每回与裴司床榻结束后,都会有婢女送来一碗避子汤。 她以为是裴司不愿要她的孩子,是裴司觉得她不配。 她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温言吞了吞口水,脸色苍白,青叶耷拉着脑袋,一蹶不振,“十一娘,主子也知道这件事的,夫人也知道。” 主子一辈子都不可以有孩子,大房香火会断的。 青叶说完,角落里陷入一片沉寂。 “唉,和你说什么,你又不会懂。”青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十一娘还小,怎么会懂这么深奥的问题。 温言沉默,她在想前一世的事情。 疯子裴司一生无子! 温言抿唇,漆黑的眼眸看向学堂门口,隔着墙壁,她似乎看到了一墙之外的裴司。 裴司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她问:“大伯母会嫌弃大哥哥吗?” 青叶说道;“大夫人听到后,许久没有说话,回来的路上也没有言语,我不知道她的想法。” 学堂里的学生陆续来了,七郎跳着走来,“十一娘。” 温言转过身子,朝着七郎笑了笑,“走,我们进去了。” 七郎拉着十一娘的手,悄悄告诉她:“我得了个宝贝,是个蛐蛐,极为厉害。” 温言睨他一眼:“我告诉三哥哥。” “我娘都知道,没说什么,她最近可高兴了。”七郎不屑一顾,“你真古板,不会玩儿。” 温言皱眉,大房生了女儿,又给大夫人难看,二夫人可不得使劲高兴。 温言没空搭理不懂事的七郎,忧心忡忡地走到裴司身边,低低唤了一声:“大哥哥。” “坐下。”裴司附和一声,也没有抬头。 温言没动,感觉裴司的背上压了无数座大山,压得他瘦削的身子怎么都直不起来。 温言坐下,如往常般拿起自己的书,拼命想要让自己忘记这些,忘记属于裴司的不公平,忘记这个世界对裴司有多么残忍。 看着书本上的字,她恍惚其神,想起前世的一夜间,她与裴司就寝,来了一波刺客。 刺客大骂裴司:“奸相误国,害忠良杀良臣,不得好死,我今日就要为死去的良臣们取你的性命。” 裴司轻轻一笑,俊秀的五官上漾着平静的笑容,如同谪仙,偏偏眼中的阴狠又似恶魔。 他朝刺客动了动手指,“取我的性命太难了,老天都取不走,你算什么东西。” 那句‘老天都取不走’,她以为是裴司的自狂之语,如今看来,真有其事。 温言做了一回差生,夫子说些什么,她都没有听懂。 裴司一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他才九岁呢,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被人告知自己成了一个废物。 温言闷闷不乐,而裴司如无事人一般,继续读书,不懂之处问先生,他因病的缘故,落后三郎许多。 裴司的刻苦,落入温言的眼中,她明白疯子裴司为何无所不能,是因为他自小就比其他人更加刻苦努力。 **** 入冬后,一日比一日冷,五爷裴知谦怜惜女儿,不让她去学堂了。 “我想去的,在家里无趣。”温言巴巴地望着外面的雪花,“九姐姐也会去的,阿爹,我不会生病的。” 周氏在一旁做针线,闻言说道:“别去了,今日十二娘抓周,我答应你二伯母要去看看的。” “答应二伯母?为何答应二伯母?”温言翻了个白眼,那是大房的事情,要说话也是大伯母说话,二夫人掺和什么。 裴知谦听后皱眉,道:“二嫂跟着掺和,你就别掺和了,大嫂在,颜面上过不去,别去了。” 大房添了个女儿后,养到周岁,无病无灾,二夫人将那个妾捧上了天,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他知晓,二嫂是在给大嫂添堵,五房就不能掺和了。 “学堂没有放假,十一,阿爹送你过去。”裴知谦改变心意了,不能掺和大房二房之间的事情,十一还是去学堂为好。 裴知谦亲自给十一穿上厚厚的外袍,撑伞将人抱起来,“走,阿爹送你去学堂。” 周氏无奈叹气,“我若不去,下回怎么见二嫂啊。” 裴知谦没理会妻子,抱着女儿大步离开。 到了学堂,除了四房的人没有来,其他的人都来了。 裴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都打成一团,尤其是三郎身边,围绕许多小郎君。 温言照旧蹦蹦跳跳去找裴司,如往常一般喊了一声大哥哥,然后坐了下来。 裴司点头,没有出声。 温言等到上课,也不见八郎九娘过来,外面的雪花飘得大了些。 今日的课只上到晌午,雪太大了,提前放学,自己回去温习功课。 人瞬息就走光了,温言慢吞吞地走到裴司身边,巴巴地望着他,眉眼弯弯的,眼眸格外明亮。 “大哥哥,我想大伯母了,你带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裴司握着书本的手一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是什么日子。 二十四 父母争执 大房今日的热闹与裴司的孤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小的十二娘被捧成了大房的救星。 温言屁颠地跟着裴司回大房。 探头进院子,正房冷冷清清,三两仆人在打扫,可不远处传来热闹的说话声。 温言拉着裴司去正房见大夫人,她已经不需要仆人抱着跨过门槛了,自己小心地迈过去。 她看了一眼,大夫人不在屋里,仆人提醒道:“夫人在小书房。” 闻氏女自小经受文墨熏染,平日里描画临摹字帖,裴司的字多是像她,令她对裴司也多看了一眼。 两人来到小书房,温言在前,裴司在后,这回裴司成了温言的跟班。 “大伯母。”温言跳着来到大夫人的跟前,规矩地行礼,“您在做什么?” 她踮脚看向书案,一张张字帖摆在上面,书墨香气浓郁,她哦了一声,“大伯母好厉害。” “我的字不厉害,你的嘴才厉害。”大夫人闻氏将笔放了下来,目光扫过木头似的裴司,说道:“你派青叶送个小礼过去,我给你准备好了。收与不收是他们的事情,礼数到了便可,还有你,你也去一趟。” 温言惊讶,大夫人好像哪里变了,菱角似被磨平了。 裴司应声,“儿知道了。” 大夫人低眸看着眼前的十一娘,衣裳鲜亮,可见是打扮过一番的,“今日的十一娘可真好看呀。” “大伯母也好看,比我阿娘还好看。”温言眯眼夸赞,闻氏不染俗事,气质高华,保养得宜,看上去像是花信女子。 大夫人笑了,摸摸十一娘的发髻,“罢了,赶紧去,回来等你们吃饭。” “大伯母留我吃饭吗?”温言显得十分高兴。 大夫人将人赶了出去,提起笔,恍惚觉得又有了力气,罢了,想些俗事也是无用。 大夫人不仅给裴司准备了贺礼,温言的那份也准备了。 温言看着婢女手中的匣子,好奇大夫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裴司不用去,他去了,也没人会欢迎,温言与青阳一道去了。 大爷抬了姨娘,姨娘院子里很热闹,大爷去赶考了,人不在。饶是如此,院子里站满了人,四夫人跟在二夫人的后面,说着好听的奉承话。 突然间,九娘跑了过来,悄悄告诉温言:“你可晓得,慧姨娘原是二婶娘院子当差的。” 温言:“……” 温言感觉一道网将大夫人与裴司笼罩起来,大房如此艰难了,二夫人竟然还使这么恶毒的手段。 太可恨了! 九娘手中抓了几块糖,给妹妹一块,而后说道:“我刚刚都听到了,慧姨娘还说谢二夫人栽培呢,栽培是什么意思?” “帮助的意思。”温言皱眉,心沉了下去,大夫人真和离,可不就遂二房的意愿了。 将贺礼送到后,青叶离开,温言转身跟上,周氏将人喊了回来,“十一娘,你又去哪里?” “大伯母等我吃饭呢,阿娘,我先走了。” 温言说完转身就跑了,周氏一连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尴尬地看向慧姨娘:“十一娘任性惯了,五爷宠她, 我的话也不听了。” 五爷宠爱十一娘的事情,府里就没有不知道的,谁不羡慕十一娘有个好父亲。 二夫人在旁听着,嘲讽道:“五爷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要宠的,弟妹,你赶紧再添个儿子,她就晓得家里不是她一个人,自然就会乖巧了。你瞧四娘多听话,从不让我烦心。” 五房就一个女儿,二房两女一女,子嗣多。 周氏嫁进裴家多年,听懂了二夫人的嘲讽,她没有儿子,没有二夫人的底气,只能听着,回不得嘴。 **** 大夫人喜素,今日准备了不少荤菜,摆满了一桌,温言看得眼睛发亮,伸手去抓筷子,挑了一块银鱼放在裴司的碗里,自己夹了一块鸡吃。 屋里陡然热闹起来,大夫人也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温言没有走,赖在大夫人的房里,央她指点写字。大夫人也算是行家了,且不会嫌弃她的字丑,耐心的教她。 一待就是一下午,温言抱着自己新写的大字回去找裴知谦。 周氏正在屋里说女儿,自己的女儿日日往大房跑,言语不满。 温言抱着大字跑进来,兴冲冲地给裴知谦看,“阿爹,你瞧可好?大伯母教我很多,她说我握笔的手势不对,落下来就不行,你说,我有没有进步?” 裴知谦眼前一亮,面前的字端正多了,笑得眼睛没缝,“我们十一的字好看多了,你大伯母嫌你烦了吗?” “不会,她让我有空过去,阿爹,大伯母好厉害,懂许多东西。”温言拼命夸赞闻氏,裴家里论才学,谁都比不上她。 周氏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可比起闻氏,还是差了许多。周家觉得女子读书多无益,不做睁眼瞎就行了,对周氏的培养不如闻家。 裴知谦听后,出声赞扬道:“十一做的好,日后做个才女,我们裴家女娘也有出息。” 周氏不乐意,道:“女娘罢了,你该好好学些女工才是,你都五岁了,还没拿过针线,像什么样子。四娘如今都会绣鸳鸯了,栩栩如生。” 温言眨了眨眼睛,眸色水亮,裴知谦见状,忙说道:“四娘是四娘,十一是十一,她二人不同,十一如今就很好,将来也不会差。” “你就宠着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旁人都说她没有规矩。”周氏回了一句嘴,想起今日二嫂说的话,她就不高兴。 裴知谦不以为意,“旁人说的我不管,二房做的那些脏事别传来五房,我家十一干干净净的,你以为二夫人那么培养四娘是做什么,攀扯高门大户,我家十一不需要的。我裴知谦会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她不愿嫁的人就别来沾我家的门。”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周氏登时就懵了,眼泪掉了下来。 温言也从没见过裴知谦疾言厉色,不知该说什么,她想了想,伸手去扯他的袖口,“阿爹、别生气,我会好好听话的。” 周氏哭着喊话:“你就是觉得我没给你生儿子!” 二十五 再度发病 周氏哭诉不平,“你处处对我不满,是不是觉得没有给你生个儿子,二嫂今日话里话外说十一不懂规矩,你一味宠她,她们会说我不会管教。” 温言:“……”这两者有关系吗? “我不是没有规矩,我还去送了贺礼,你们都去陪着慧姨娘,大伯母怎么办,我去陪她,没有错!” 温言对周氏也是无语,你愿意捧着二夫人是你的事,我想陪着大伯母也没有错。 她转头去揪着裴知谦的袖口,努力给自己解释:“我不是没有规矩,我给妹妹道喜了,还送了贺礼,没有吃饭罢了。阿爹,我有错吗?” “文娘,你莫要忘了,那不过是妾生的孩子罢了,值得府里这么兴师动众吗?”裴知谦愈发不满,“二嫂给大嫂难看,为的是裴家的家业,我不争也不想去争,你就别掺和了。难不成你奉承二嫂,将来家产都就会分得多一些吗?” “如今的裴家是二嫂掌家不假,可那是大嫂不愿管,但你不能忽略,那是我们的长嫂。我们裴家认嫡认长,不是一个姨娘就可以代表裴家的。谁是你的长嫂,你心里没数吗?二嫂说什么,你听了便是,何必来埋怨孩子。她今日做得很对,送礼去了,不想留下吃饭,并没有错。” 裴知谦耐心劝说妻子,摸摸女儿的脑袋,“十一没错,等休沐日,阿爹带你出去玩一玩。” 一场小小的风波,裴知谦三言两语就化解了,抱着女儿离开正房。 周氏沉默不语,自顾自掉眼泪,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五爷一味宠爱女儿,若是知晓女儿的身份…… 周氏浑然一颤,不可以、不可以! **** 休沐这日,温言起得很早,一路小跑去找裴司。 休沐日,裴司也没放下书本,她跑过去拉着人就走:“大哥哥,出去玩儿,阿爹带我出去。” “我、我不去了。”裴司拂开她的手,“你好好玩儿。” 这人真是无趣! 前世的疯子裴司真是一个爱玩儿的人,日日会想出新玩法,温言一度怀疑他不管朝政,沉迷享乐,偏偏他坐稳了相位。 有一日,裴司拉着她去街上,不是上元节,却见到满城各色灯笼,黑夜下如同一条会发光的玉带。 她高兴的四处玩耍,买了许多灯笼回来。 后来才知,那些卖灯笼都是牢里的犯人,谁的灯笼合他意,他就给谁免罪。 堂堂一品大臣为活命,扎灯笼哄疯子裴司,放在史书上都将是炸裂的一幕。 温言喊不动他,自己自顾自走了,承诺回来给他带好吃的。 裴知谦领着女儿四处走动,买这买那,不忘给周氏买了三五样首饰,他告诉十一娘:“你阿娘都是为了你好,说话方式不对,你多谅解一二,十一聪明,日后多孝顺她,多让她开怀。” “阿爹,我都知道了。”温言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子糖。 午后,温言背着新书袋兴高采烈地闯入大房。 她给大夫人塞了一根金簪,阔气道:“大伯母,我阿爹付钱,不必心疼钱。” 塞完就跑了,弄得大夫人哭笑不得,婢女也是乐得不行,“奴婢瞧见十一娘书袋里鼓鼓的,必然会大郎准备了不好东西。” 大夫人低头看着手中的金簪,不禁苦笑道:“她也是有心人。” 有心二字,咬得极为重! 温言给裴司买一块玉,“大哥哥,我阿爹给你选的,他说府里的公子都挂玉。” 黄昏下,小娘子皮肤雪白,眼眸莹亮,水灵灵的模样,话更是说得人心里发酥。 裴司将玉收下了,低声道谢,温言转身跑了。 光亮从眼前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阴沉,裴司怔怔看着眼前的美玉,指尖蓦地收紧。 下一息,指尖轻轻抽了下,他僵硬地抬首看向门口,小娘子的身影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拼命地握紧手中的玉,“青叶,玉、玉……” 最后两字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浑身僵硬了起来,青叶跑来,见状立即明白过来。 “药、我去拿药……” 青叶浑身都凉了,好端端地怎么又发病了,幸亏今日休沐,若是在学堂,又会闹事。 翌日,裴司的位置上空着。 温言朝那个空位置一连看了两眼,裴司怎么会没有来呢。 是发病了? 裴家三郎也朝那个位置看了几眼,长兄没有来,他微微松了口气,长兄没有来,他就没有那么重的压力。 母亲总是嘱咐他,学业用心,压住长兄,将来家业都是二房的。 一连两日,裴司都没有来。 温言在第三日的时候去大房找裴司。 这回她没有见到裴司,青叶说裴司卧床,大夫让多休息两日。 温言点点头,回去后,央求裴知谦买了一盏狐狸灯笼,想来裴司会喜欢的。 到了第五日,裴司终于来了,温言眉眼弯弯,也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高兴地坐在自己的动作上。 话匣子九娘来,伏耳告诉妹妹:“大伯父去考,落榜了。” 温言不意外,前世权臣裴司的父亲查无此人,显然大爷是没考上的。 “你的意思是大伯父回来了?”温言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十二娘周岁的时候,大爷不在家的。 如今回来了,会不会和大夫人有什么争执呢。 温言托腮想了一日,下学后,她屁颠屁颠地跟着裴司。 裴司见状,告诉她:“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 “大伯父回来了,我想去看看。”温言坦然,眯着小眼睛,格外高兴。 裴司摇首,“我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你不必事事担心我,我是兄长,合该照顾你才是。” “我陪着你阿。” 小女娘的声音格外软,听得人很舒服,炙热的眼神更是看得裴司无法拒绝。 一句‘我陪着你啊’,他听了两年了,渐渐习惯有十一娘的陪伴。 只有十一娘才让他体会到自己是裴家长孙。 “那就一起。”裴司第一回妥协了,他知晓就算拒绝,十一娘也会想办法跟上。 不如就让她这么跟着。 “你跟我是怕是不高兴?” “怕大伯父欺负你,他落榜了,心中有气,会拿你撒气的。” 裴司:“……”她懂得可真多。 二十六 我不怨 温言想的多了,大爷裴知礼回来后先去慧姨娘处,抱着十二娘玩耍,并没有在意大夫人与裴司。 裴司回去后,大夫人在窗下临摹寒梅图,闻声见到十一娘,道一句:“大房有热闹,你就来了。” 温言朝她吐了吐舌头,“大伯母希望我来吗?” “留下用饭,闻家送了些江鱼过来,颇是新鲜,我让了包了些饺子也熬汤了。”大夫人站在桌前,目光平静,不施脂粉的五官偏于雅致。 温言扬首望着她,十分诧异,没想到商贾之家的裴氏会娶回大夫人这般文墨女子。 以前觉得大夫人闻氏不近人情,接触后才发现她有满腹才华,无处可用,偏隅一地,却遇负心人, 温言留下用膳了,刚摆上碗筷,大爷来了。 原本宁静的气氛被一扫而尽,裴司起身行礼,温言跟着行礼,“见过大伯父。” 裴知礼点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饺子鱼汤,而后看向大夫人,“我来看看你。” “给大爷添副碗筷。”大夫人闻氏语气淡淡,甚至连头都不抬。 温言眼皮子跳了两下,悄悄看向裴司,裴司低头,脸色青白,袖口双手紧握,是紧张了? 她扬首望向大爷:“大伯父,你近来可好呀?” “你是十一娘吧,都长这么大了。”裴知礼这才象征性地与十一娘对视一眼。 温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吃饺子,她无法理解裴大爷的做法,给自己妻儿难堪满足自己的私欲,当真不顾一点情分吗? 裴知礼的漠视与嫌弃,对裴司造成多大的伤害。 哪怕世人的歧视,上苍的不公,有父母的呵护,裴司怎么会变成后世的疯子。 温言麻木地扒着碗里的饺子,裴知礼坐下来,咬了一口饺子,鱼肉鲜美,他夸赞两句。 温言快速地吃了饺子,拉着裴司一道离开,留两人独处。 “大哥哥,你怨恨大伯母父吗?”温言照旧屁颠地跟着裴司。 前世里的裴司从未提过父母提过裴家,可想而知他的童年里父母的存在感。 裴司沉默,没有说话。 温言停了下来,她说道:“大哥哥,我舅母一直想带我回周家。” 裴司止步,端正的眉眼皱起:“为何?” “她想让我和表哥、日后在一起。”温言不喜,甚至可以说反感。 裴司望着她皱起的小脸,眼眸里泛着厌恶,他没有表达自己的想法,温言继续说:“我不喜欢,我阿娘也是这个意思,大哥哥,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裴司不会如何回答,眼神柔软了许多。 温言扬起小脸,说道:“我当作没有这件事,她还是我的阿娘,但我更喜欢阿爹。” 有些事情你无法抉择,但你可以忽视,只心意变了,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阿娘依旧是阿娘,但在自己的心里,阿爹更为重要。 温言希望裴司明白,他无法决定大爷的态度,但可以忽视,将自己的心放在更重要的人身上。 人生太苦,计较太多就会更加苦。 “大哥哥,你明白了吗?我很高兴,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不乐,大哥哥,我希望你可以保持自己的心,努力做一个端正的郎君!” 裴司恍惚,眼里满是十一娘小小的模样,稚嫩的小脸认真说教,颇是可爱。 裴司点点头,“我不怨。” 一句‘我不怨’让温言心口酸涩,她还是努力笑了,“大哥哥,我们一起面对哦。” “我让青叶送你回去。”裴司唇角翘了起来,展露从未有过的笑容。 温言笑着与他道别。 **** 周氏请了一座送子观音,日日喝着黢黑的汤汁,苦得皱起眉头。 温言七岁了,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周舅母来的次数越发少了,送子观音是她请来的,托人送进来的。 晚上,周氏抱怨五爷不让娘家人进门。 裴知礼恍若没有听到,直接躺下了,周氏自己在一旁抹眼泪,怨恨自己不争气,但凡生个儿子来,五爷不至于这么轻视她。 哭了一通后,周氏躺下入睡了。 清晨早起,裴知礼让人买了些绸缎吃食送去周家,并且表明态度,十一娘的亲事由老夫人做主。 周舅母慌了,等传话的人走后就拉着丈夫周勉,“你妹妹是什么意思,十一娘怎么来的,她不清楚吗?怎么如今撇开脸不见我们了,一个不知身份的丫头我还看不上呢。如今过上好日子就掀起我家睿儿,不成,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快活。” 周勉拉住妻子,解释道:“鱼死网破是好,你想想,没有妹妹,五爷会往周家送这么多好东西吗?你瞧瞧这些好东西,说白了就是五爷赔偿我们的,妹妹若是被五爷休了,你我还能这么快活吗?” 周父是秀才,一辈子都没有再上一步,到了周勉,更是书读不通,词也不懂。家里勉强过日子,直到周氏遇见了五爷,五爷时不时地送来东西过来,周姐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若是周氏被休了,赶回周家,那连五爷的愧疚都没有了。 周舅母的怒气慢慢散了,“你妹妹是十一娘的母亲,你说她做不得主,谁信啊,当初就不应该回去,留在家里养着多好。” 十一娘长大了,模样越发出挑,雪白的皮肤胜过多少小娘子,就凭那张脸,将来也是不差的。 周舅母都想好了,没想到五爷会这么反对,心里极为不舒服,人是她带回来,给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回头就不认她了,还有良心吗? 周勉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木箱子,心中酸得厉害,“我有什么办法,裴家是大户人家,哪里是妹妹可以做主的,她连个儿子都没有。” 周舅母觉得也对,等周氏有了儿子傍身,底气足了,对十一娘也没有喜欢了,不就答应她们了。 第二日,周舅母就请了一座送子观音,让人送去裴府。 温言坐在观音像下,眼珠子溜溜地直转,这玩意儿有那么好使吗? 她曾经也想过有个孩子傍身,可裴司的疯魔让她害怕,万一生了一个小疯子呢。 二十七 周氏怀孕了 又是一年暑热,枝头上的葡萄挂满了,如同紫色玛瑙一般,鸟雀争相来啄食。 温言站在枝头下望着葡萄,眼珠子转了转,转头让人摘了些给裴司送过去。 裴司一直住在大房里,与十二娘分开,两人虽说是亲兄妹,却是从未见过。 温言去送葡萄,顺便给十二娘送了些,慧姨娘坐在院子里,十二娘坐在一边玩耍。 慧姨娘见到她来,吩咐婢女收下葡萄,扭头看向另外一边,那是裴司的屋子方向。 “十一娘是从大公子处来的?”慧姨娘意味悠长地询问。 温言点点头,不知她的意思,很快,她也懒得去想,转身走了。 人走远了,慧姨娘用帕子捂着鼻子,不咸不淡地说一句:“丢了。” **** 宋三夫人托人给裴家十一娘送了些吃食,还有一箱子小玩意儿,是京城内时兴的簪子,正适合十一娘这个年岁的时候佩戴。 温言低头把玩着时兴的簪子,若有所思,裴知谦只当她是喜欢,便说道:“你若喜欢,阿爹让人再给你打一些。” “阿爹,你在青州城内见过这种样式的首饰吗?”温言托腮。 前一世她跟着裴司,裴司出手阔绰,换着花样给她送时兴的簪花首饰。 首饰一类的物品都是京城内最先时兴的,慢慢地传到地方,等到了地方,京城内又换了一个样式了。 温言在相府的时候,自然最喜欢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对这些颇有研究。 “没有,这等玩意太精致了些,我们这里做不出来的。”裴知谦明白女儿的意思,随手拿起一只簪子,细细把玩,叹气道:“做不出来,这等物什太精细了。” “阿爹,你找些工匠来试试,若是打通了路子,也是一桩不错的买卖。”温言建议道。 青州城距离京城远,工匠手艺不如京城,更没有时兴的款式。 若是有工匠和时兴的款式,必然会在青州城吃香。 裴知谦凝眸,凝着女儿稚嫩的面孔,心中震撼,小小年岁就懂得做生意。 “我去试试工匠,可是图纸一类的物什,我们这里真是没有。”裴知谦沉闷。 温言说道:“阿爹,我看着这些簪子去找大伯母试试,您觉得如何?” 闻氏的画工堪称一绝。 “阿爹,我去找大伯母。”温言扬起笑脸,“好不好?” “那你去试试。”裴知谦心中欣慰,女儿懂事了,他摸摸女儿的脑袋,“放手去做。” 温言不耽误,抱着首饰去找大房。 她将意思说了一遍,大夫人玩笑道:“你让我给你画图纸?” “大伯母,铺子若是办起来,那就是大房和五房的生意,不好吗?”温言笑吟吟地望着大夫人,“大伯母,我觉得您的心思与二婶娘她们不同,您更有见解。” “你这马屁拍得倒是不错。”大夫人无奈,拿起首饰细细打量,身在商贾之家,做生意本就是最重要的。她并没有偏见,只懒得与二房争。 她看了一阵,“做工十分时精致,你能找到会做的工匠吗?” “阿爹去找了。” “甚好,我出钱给你玩,不用裴家的钱。” 温言一愣,大夫人的钱与裴家的钱是不一样的。大夫人是她自己的,而裴家的钱就是公共的,意味着新开的首饰铺子就是裴家的生意,最后赚的钱也是裴家的。 大夫人的钱,与裴家无关! 温言漆黑分明的眼眸里绽出光彩,“多谢大伯母。” “给你玩儿罢了,以后可别哭。我找几张图纸来看看。”大夫人顿了顿,旋即又改口:“我们一起看看,我可以教你如何画,日后的路,自己走。” “好,谢大伯母。”温言如同吃了一块蜜糖,心中舒服多了。 回到五房,温言将大伯母的意思与裴知谦说了一遍,裴知谦登时就笑了出来,“是好事,十一,你努力去做,你还小,可以慢慢来。” 十一娘才不过八九岁,这么小就有自己的铺子,在青州城绝对是算少有的。 裴知谦心口大石头落下了,他就担心铺子若是不成,家里人会怪罪十一。 这么一来,随她玩儿去,是亏是赚,与裴家无关。 父女二人刚说完话,大夫人的婢女就来了,捧了一匣子钱送过来。 周氏眼里发亮,笑着道谢。 送走大夫人的婢女,周氏打开匣子,“大嫂出手真阔绰。” “嗯,阿娘,你说,二婶娘会出手这么阔绰吗?”温言抓住机会反问周氏。 周氏语塞,一时尴尬,二嫂连一个铜板都不舍得给。 裴知谦将钱收了起来,与女儿说道:“开铺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选铺子、租金、门户等许多问题,都需要从长计议。你还小,可以见识见识,但这件事不可声张,慢慢来。” “阿爹,我跟你学。”温言心里有数,在裴家,必须要站稳脚跟才可掌握自己的命运,若不然,将来及笄,自己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 这一世,她不可再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人为刀狙我为鱼肉。 摆在眼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匠,画图纸。 温言脑袋里有许多前世的记忆,时兴的款式,这些都是她的秘密。 温言照旧日日去上学,下学后就去大房找闻氏,两人凑在一起画图纸,看款式。闻氏本来就无事,如今添了些事情做,脸上的笑容多了些。 裴司路过母亲房门口,瞧见凑在一起的人,不觉停下脚步,青叶好奇:“十一娘为何日日来找大夫人。” “母亲的画技很好。”裴司认真说道。 他羡慕十一娘可以在她母亲面前肆无忌惮的撒娇玩耍,母亲也不会嫌弃她烦,甚至十分喜欢她的靠近。 裴司看了两眼,回屋看书去了。 晚上,温言抱着图纸回五房。 正房内灯火通明,周睿赫然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点心吃。 温言及时停了下来,周家人怎么又来了,她记得父亲与门房说过,不让他们进来的。 看到周睿,温言脑海里的神经紧绷着,此时,周舅母笑吟吟地走出来,“十一娘回来,你母亲有喜了,你就有一个小弟弟了。” 二十八 二房的龌龊 周氏有喜了,刚一个月,她便让周舅母近府来看看她。 温言点点头,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再度被抛弃了。 经历重生一事后,她对亲情看得淡泊,不像前世那般迫切地希望父母喜欢她。 “好事呀,我去看看母亲。”温言掠过周睿周舅母,自己提起裙摆小步跑进屋了。 周舅母的视线一直都黏在了十一娘身上,多年不见,十一娘越发出挑了,个子拔高不少,瘦了许多,肌肤白得如同冬日里的雪。 周舅母看十一娘是越看越喜欢,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的妻子,且十一娘背后还有个宠爱她的五爷,将来的嫁妆必然不可少。 看着十一娘进门,周舅母拉着周睿一道进去了。 周氏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眉眼温软,温言上前给她行礼,“母亲。” “你回来了。”周氏看向女儿,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看向跟来的周舅母,目光低了下来。 周舅母开口夸赞十一娘:“十一娘都有铺子了,将来必然大有出息。十一娘啊,莫要忘了你的表兄啊。” 温言低着头,眼里闪过厌恶,也不答话。 周舅母恍若没有意识到尴尬,乐颠颠地又说道:“十一娘可真聪明,我们睿儿也不差的,先生时常夸赞呢。十一娘,你的铺子想好用什么名字吗?是裴氏还是周氏啊。” “要我说就用周氏,若是加了裴氏的名字,将来可不好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是你的后盾,不会惦记你的。小妹,你说对不对?” 周氏心思都在肚子上,听了她的话后,尴尬道:“我也不知道,回来问问五爷的意思。十一娘还小,一切还是五爷做主。” 周舅母就不高兴了,说道:“小妹,这可算是十一娘的嫁妆了,若不管好,将来可是要出事的。” 嫁妆?温言一怔,反口相讥:“什么嫁妆,那是大伯母出钱的,还没个影子呢。阿爹说了不能出去说,舅母再这么说下去,外人知道,阿爹会生气的。” 周舅母的心思,路人皆知。 周舅母被说得发红,眼神看向周氏,可周氏一直低着头,没看到她的示意。 温言又看向山一样的周睿,“表兄如今大了,十多岁就该知晓男女大防,随意进姑母的屋子也是不好。” 周睿哼了一声,脸色十分精彩,“妹妹是嫌弃我?姑母说了,你我一起长大,你就是我未来的妻子,什么男女大防,那就是约束外人的。” “表兄又在说笑了,阿爹可没答应,我累了。”温言反对她的话,转身看向周氏:“母亲,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看都不看周舅母母子二人。 周睿想要去追,出门撞上裴知谦,吓得他又缩了回来。 裴知谦目光梭巡一阵,意识到发生的事情,眯了眼说道:“睿儿在做什么?” 周舅母反应很快,立即为儿子开脱:“妹夫回来了,十一娘要回去了,我让睿哥儿送出门,没做什么。我这里先恭喜妹夫了。” 周睿畏惧裴知谦,躲在母亲后面不敢出声。 裴知谦让仆人送母子二人回周家,又从库房里拿了些东西一并送去周家。 周舅母不想走,想留住一夜,可听到裴知谦吩咐后,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跟着人离开。 周家人走后,裴知谦进屋,神色都软了下来,周氏脸红,“五爷。” 夫妻二人照旧恩爱一番。 **** 不知为何,大夫人给十一娘开铺子钱一事传开了。 下学后,九娘悄悄问温言,“大伯母当真给钱给你开铺子了?” “你怎么知道的?”温言皱眉,阿爹说了,不准乱传的,九娘知道就等同四房二房都知晓了。 九娘惊得瞪大了眼睛,“那就是真事了,大伯母对你真好,你开什么铺子?” “没想好,我先回去了。”温言有些反感,指不定二房又要生事。 大夫人用陪嫁钱给的,与裴家无关,也与家里人没有关系。 温言想的太简单了,回五房后,老夫人派人来找她,请她去青柏院一趟。 周氏忧心忡忡,嘱咐温言:“老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犟。” “知道了。”温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嘴,心中烦躁极了,多半又是二房作妖。 跟着婢女来到老夫人的正房,二夫人与四娘裴灵薇也在,两人陪着老夫人有说有笑。 “祖母。”温言上前行礼。 老夫人示意十一娘靠近,嘘寒问暖,问学业好不好,七郎有没有欺负她。 自从打赌后,七郎就没有再欺负十一娘,毕竟这个赌约时间太长了,到今日都没有结果,七郎指不定都忘了。 温言一一应对,表现得十分乖巧。 话锋一转,老夫人问道:“听说你大伯母给你钱开一个铺子,开什么铺子。” “没想好。”温言低头。 二夫人不信,与老夫人说道:“钱都给了,必然是想好怎么开的,若不然大嫂不会无缘无故给你送钱,母亲,你说对不对?” “十一娘,你连我也要隐瞒吗?”老夫人皱眉,心中极为不悦,面上已没有刚才的慈爱。 温言来时就想好了措辞,低眉敛首,道:“阿爹说了,开铺子前不可漏声,不然就会惊动风向,开铺子不顺利的。” 老夫人疑惑了,二夫人急了,道:“你告诉我们,我们又不会说,不会惊动风向的。” 老夫人附和一句:“都是家里人,没什么不可说,四娘也开始看账簿了,你们姐妹二人一起试试,你还小了,多一个商量的人也好,我们长辈就不掺和你们。” 温言冷笑,这就是二房的目的,想要将四娘塞进来,不出钱不出力就想要一个铺子。 恶心至极! 温言也不惯着她们,直接就拒绝:“大伯母说让我玩儿的,带四姐姐不合适。” 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一直都不好,老夫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果然,老夫人皱眉了,看向四娘的目光都变了。 四娘见状,主动走到十一娘身边,拉着她的手,亲昵道:“十一娘,我痴长你几岁,懂得多,在旁给你看着呀,你我都是裴家的女儿,不分彼此。祖母,你放心,我会领着十一娘好好管着铺子。” 二十九 他的妹妹长大了 四娘裴灵薇一句话喧宾夺主,让十一娘成了陪衬。 二房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间铺子,二夫人喜上眉梢,欢喜之色浮于面上,“瞧,四娘多爱妹妹,老夫人您放心,我会盯着她二人,好好教导。” 温言:“……”脸皮还能再厚一些吗? “四姐姐,我答应了你吗?”温言直接驳了她的话,对上她得意的眼神:“大伯母知晓我将铺子交给你,会生气的。我也不想她生气,就不能带你一起,若是换一个姐妹倒也可以。” 二房给大房添堵添妾,势如水火,二夫人还有脸撺掇自己的女儿算计她的铺子。这副嘴脸与前世的温家人极为相似。 前世自己再三忍让换来温家人的得寸进尺,这回,她不想做软柿子了。 她又故作为难地看向老夫人:“祖母,这是大伯母给我练手玩儿的,本是一片好心,我若拉上其他姐妹,她知晓会觉得我沾沾自喜,骄傲放纵,因此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老夫人一怔,大房与二房之间的事情,已不是秘密了,十一娘夹在中间,确实不好做人。 她点点头:“你说得倒也是,此事作罢。” 老夫人偃旗息鼓,不等二夫人再说话,温言行礼就跑了。 四娘气得绞烂了帕子,二夫人也是一副阴沉的脸色,母女二人闷闷不乐地出了老夫人的正房。 闻氏舍得给钱,二夫人舍不得,毕竟自己有三个孩子,哪一个都需要用钱铺路的。万一铺子亏钱了,她的心要疼死了。 闻氏就不一样了,儿子有怪病,又是克星,日后谁想嫁给他,聘礼都不用出。闻氏的嫁妆都用不完了。 四娘不服气,“阿娘,府里人都知晓十一娘那么小就有自己的铺子了,我什么都没有。” 二夫人烦躁,说道:“谁让你说服不了十一娘。” “谁知晓她那么难缠,在学堂里她也不和我玩儿,就盯着长兄,也不知道长兄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四娘双眉微蹙,“我今日是明白了,她可坏着呢,盯上了大伯母的银子。” “那是她聪明,你后悔也没用。”二夫人说道,打小就知晓十一娘心思深,哄得一整个裴府的人都喜欢她,哄得老夫人团团转,远在京城的宋三夫人都会时不时递给她送信送东西。 四娘又说:“前些时日京城宋三夫人给她送了许多头饰,她还给了九娘,九娘高兴坏了,拿出来给我看。阿娘,你可没瞧见可精致着呢,青州城内都找不到。” 二夫人花钱培养自己的女儿,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但这些都是二夫人自己的体己钱,十一娘这些东西可都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叫人如何不酸呢。 二夫人咬咬牙:“好了,我想想办法也给你找一间铺子,势必要比她好。” 四娘喜上眉梢,“多谢阿娘。” **** 学了两月,温言会画简单的图纸了,兴奋地拿给裴司看。 裴司认真地看了一遍,提笔勾了两点:“这里、这里,可以改一下。” 随后,他照着图纸又画了一遍,温言眼前一亮,咬紧了牙齿,天赋异禀的人就是厉害。前世的疯子裴司爱做机关,也会时常画些机关图纸。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了会儿,温言恍然大悟,又问道:“大哥哥,会不会耽误你读书?” “无妨。”裴司摇首,眼中越发柔软了。 温言点点头,眼中的光照亮了裴司行走的路,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感受到了她的欣喜。 温言学得快,五爷裴知谦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工匠,青州城找不到,那就出城去找,往京城方向而去。 这时,四娘的铺子开张了,是一间绣坊,里面做成品绣衣与绸缎。 四娘在学堂里就说了出来,高傲地让小姐妹们回去与家里人说,日后做衣裳去她的铺子里,她可以便宜两成。 这么小就拥有自己的铺子,谁不羡慕呢。 尤其是九娘,悄悄地拽了十一娘的衣裳,“十一娘,你的铺子呢?” 温言摇首,“早着呢,找不到合适的工匠。” 话音落地,四娘就看向她,“十一娘,都过去两月了,你的铺子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故意诓骗我们,实则从未有这桩事的吧。” 一句话说完,学堂里的人都看向后排的十一娘,眼神中带着怀疑。 十一娘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时,裴司骤然抬首,目光阴沉,淡淡地扫过众人。 少年人面色寡淡,眉眼端正,不怒自威,吓得众人都不敢言语,四娘更是惶恐地转过身,话都不敢说了。 温言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青州城内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工匠。 下学后,裴司唤住了她,问:“是钱不够吗?” “不是,大伯母给的钱绰绰有余,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工匠,青州城内的工匠做不出来。” 裴司又说:“钱不够,我有。” “咦,你哪里来的钱?”温言纳闷。 裴司说:“月例留下的。” 他在府里几乎不花钱,多年的月例慢慢积攒,就有了一笔钱。 温言皱眉,“你不花钱吗?” 裴司摇首,他不出门没有朋友,四季衣裳都是府里置办,需要他花钱的地方少之又少。 温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结伴去大房,大夫人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品茶,她本就是喜静之人,一本书一盏茶就可度过半日。 裴司与母亲见礼后就走了,温言留下,婢女给她递了一份茶饮。 “大伯母,我怕是要辜负您的心意了。”温言首次感到挫败感。 大夫人闻言,睁开眼眸,诧异道:“还没找到匠人?” 温言点头,大夫人冥思,说道:“你和宋三夫人那般好,托她在京城高价找一个工匠过来,教一教徒弟们。青州距离京城那么远,不担心会抢了人家的生意,只要钱给足了,什么样的手艺都会有。” 温言恍然大悟,“我立即去写信。” 大夫人又提点一句:“记得备些薄礼,事有唐突,却也是情有可原。” 温言喜不自胜,匆匆回五房去了。 远处的裴司握着书卷,目光黏在了那抹欢喜的背影上。 他的妹妹长大了! 三十 三郎入官学 这一年温言九岁,裴司十四岁。 私塾里的夫子老迈,与东家说一声,回家去了。裴司十四岁,裴昭十三岁,同时面临着童试。 二爷拖大爷找人,想要将裴昭送去县里的官学。 官学是朝廷里的学堂,里面有更好的先生,先生们关注着各地动向民生,寻常学院都是比不上的。 大爷曾在官学里中了功名,二爷坚信入了官学就可以高中。 大爷答应了,托人去走动。 九娘少不得又来悄悄告诉十一娘。 九娘说:“大哥哥比三哥哥年岁大一些,大伯父不急,反而给三哥哥走动,他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十一娘习惯了,这么多年来大伯父觉得大哥哥丢脸,丝毫不在意他的病,怎么会给他走动,多半是想着裴司躲在家里一辈子算了。 话是从四房传出来的,说明四夫人也觉得此事不对劲,自己的儿子不管,管上了侄子。 九娘又说:“三哥哥进了官学,大哥哥没有进,你说二伯母是不是又该得意了。” 温言沉默不语。 九娘走后,温言就在自己的房里坐着,周氏快有五个月了,性子变得急躁,稍有不顺心就会哭闹,她就躲着不出去。 周舅母隔三差五就来,她是一人来的,没有带周睿,毕竟周睿也是要去学堂的。 没想到周睿也想去官学,托五爷去找大爷走动一番,去了官学,周家也有面子。 周氏一口答应下来,裴知谦回来就说了。 听到官学两字,裴知谦就皱眉,道:“进官学做什么,原先的学堂不好吗?” “哪里有官学好。你瞧大哥就是去的官学,考上了功名,你去问问大哥,使使劲,你也有面子。”周氏伺候五爷更衣,眉眼温软。 裴知谦不悦:“这件事不小,大哥也给三郎走动,大郎的事情都顾不上呢,哪里还有时间给周睿走动。” 周氏拿衣裳的手就顿住了,“不送大郎进去,反而送三郎,那大郎怎么办。” 自己的亲儿子比不上侄子? 裴知谦闻言也是一筹莫展,“你觉得周睿还能进得去吗?” 周氏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亲儿子在前都没份,她还能说什么,只能托人去拒绝娘家嫂子。 周舅母又来了,提着一篮子土特产,不高兴地说道:“怎么就使不上力呢。” 周氏照实说了,周舅母瞪了瞪眼睛,“自己的儿子都不管?” “想想其他办法,五爷不高兴,我没敢再说了。”周氏叹气,“若帮了周睿,旁人也会说五爷不顾亲侄子,实在是不好办,五爷也要面子的。” 裴家人多,但凡指责一句话,五爷面子上都会过不去。 周舅母不高兴,“大爷连亲儿子都不管,你们管什么劲呀,不帮就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公爹的人脉还有呢。” 姑嫂二人不欢而散。 **** 裴家学堂散了,温言暂时不用去学堂,裴家也在物色女先生教些女子该学的东西,郎君们想着去官学,一时间,裴家各处都在走动。 温言看着窗外的风铃,眉眼紧皱,她思索许久还是决定问大伯母:“大伯母,大哥哥去官学吗?” “你的图纸画好了吗?”大夫人低眸凝着自己的画。 温言摇首:“我不想画了,大伯母,大哥哥怎么办。” “你说的是官学?”大夫人停笔,目光晦涩,无奈笑道:“你想得很多,我倒不想那么多,官学虽好,也当有名师才好,你大伯母止步于前多年了。” 温言懵懂,“大伯母的意思是官学内没有好先生吗?” 大夫人微笑:“我可没有这么说哦,何必勉强。” 温言纳闷,大夫人又是这副平淡之色,她无奈道:“你不急吗?” “急有何用?” 温言说不上来,确实,没有办法,着急也是干着急。 她复又低头继续看图纸。 须臾后,外面传了声音进来。 大爷裴知谦回来了。 原本平静的气氛骤然消失了,温言提了一口气,不敢呼吸。 大爷提袍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温言,随后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先开口:“事情办成了?” “成了。”大爷低下头。 温言眼皮子跳了下,略觉不安,很快,大夫人含笑说一句:“官学甚好,今日十一娘在,我就不留爷了,爷去看看十二娘。” 温言:“……” 大爷想说什么,余光轻瞥十一娘一眼,转身走了。 温言迫不及待地放下笔,急问道:“大伯母,三哥哥的事情办妥了?” “你也听到了,自然妥了,二房该办席了。”大夫人停下笔,目光无奈,“你耳朵应该很好呀。” “大伯母,大哥哥怎么办呢?” “无妨。” 温言闷闷不乐,耷拉着脑袋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失落地抬首看向窗外。 大伯父不想想大哥哥的处境吗? 裴司原本就那么艰难,他为何还要还插上一刀。 温言待不下去了,匆匆离开,朝小书房走去。 大夫人抬首,无奈摇首,性子太浮躁了。 温言找到裴司,别扭地坐下,“大哥哥。” 裴司坐于窗下,闻言后,抬首看向她:“不高兴?” “我很高兴呀,图纸画得很好,大哥哥,你高兴吗?”温言抿抿嘴,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裴司复又低头,嘴角翘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温言坐了会儿,回五房了。 回房还没坐上片刻,九娘匆匆跑来,开口就是:“十一娘,三哥哥入官学了。” 传话的速度很快,温言提不起精神,裴司怎么办呀。 九娘一口气跑到温言面前,“真的,十一娘,是真的,二婶娘都说要准备席面庆贺一番了,说这是家里大喜事。” “是喜事,你还听到了什么?”温言继续问。 九娘不解其意,大大咧咧地笑说:“大哥哥,我也不知道,是婢女给书房送东西了,我阿娘说要备礼恭贺一番。” 备席? 庆贺? 裴司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心理扭曲。 若是寻常人,必然会不高兴,若是裴司呢。 温言开始有些惶恐了。 三十一 周舅母的算计 两天后,二房办宴,请了青州有头有脸的人来裴府,一时间,裴昭成了众人口中的神通。 赴宴的九娘抓着桌上的点心吃,一旁的十一娘无精打采,突然瞧见宋逸明。 宋逸明也瞧见了十一娘,他拨开碍事的七郎,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裴十一娘,你怎么像霜打的菜花一样,啧啧啧,是不是为你大哥哥伤心。三郎进入官学,你家大哥哥什么都没有,哪所学堂会收有怪病的人。” 温言沉默,裴司生而有病,一生无法治愈,亲父嫌弃,宁可帮助侄子都不愿给予他半分颜面,同龄人还会肆意嘲讽他,茕茕孑立,无依无靠。 “你怎么傻了?”宋逸明当她是被自己吓到了,心中一凛,“你是不是又要去告状。” 十一娘年岁最小,也是最爱告状的。 温言没理会他,起身就要走,他又不让,说道:“我也进入官学了,要不要我给你大哥哥努努力找先生说一说?” 温言皱眉,“你也进去了?” “对啊,我也进去了。” “看来官学也不好,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宋逸明跳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裴十一娘,你就是故意气我的。” “那又如何。” 宋逸明咬牙切齿,盯着十一娘澄澈的眼眸,随后赶来找他的四娘拦住他,“何必与她计较,宋哥哥,我领你去玩。” 四娘今日穿了一身海棠锦缎的裙裳,妆容明艳,乌发如云,站在宋逸明跟前,立即将小土豆的温言比了下去。 可惜宋逸明看都不看她,直勾勾的看着十一娘:“我是凭能力进去的,不像你三哥哥,他才是走后门的。” “宋哥哥,你乱说什么。”四娘急得脸红了,“我哥怎么会是走后门进去的。” 宋逸明扫她一眼,“是你大伯父托了曾经的同窗,就是官学的季先生将你哥哥破格收进去的。” 温言眨了眨眼睛,漆黑眼眸映出点点星光,脸蛋红扑扑,四娘气得跑开了,说什么都不再理宋逸明。 宋逸明望着跑开的四娘:“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言点点头,心情好了许多,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爹娘说的,说你大伯父脑子坏了,自己的儿子不上心,反倒去帮侄子,落榜落傻了。” 宋逸明言辞犀利,也不顾及裴家的颜面。 温言叹气,看来不止她一人觉得大爷脑子坏了,尤其是大房与二房势成水火,他竟然背地里插大伯母一刀。 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今日宋夫人来了,将十一娘唤到跟前,笑吟吟地给众人介绍,毕竟是京城宋三夫人在意的小娘子,她自然要给人家颜面。 二夫人心里泛酸,示意四娘往宋夫人跟前走动,不能好事都让十一娘占了。 自从别院见面,宋三夫人时常给十一娘送些小玩意,金簪金子都是最普通的,那些物什都是青州城内找不到的。 二房办事,周家人来了,周舅母看着宋夫人这么抬举十一娘,心里有些慌了,匆匆去五房找妹妹,赶紧将亲事定下。 周氏有身孕,没有出面赴宴,听了嫂子的话,她有些犹豫。 周舅母将人都赶走了,与周氏说悄悄话:“去了周家,她还是你的女儿,若是被发现了,你觉得五爷还会认她吗?不如赶紧随我回家去,两地分隔,也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是周家的女儿,五爷也心疼。” “这、五爷不会答应的。”周氏为难,五爷都给十一娘的喜欢肉眼可见,甚至捧在了手心中,二夫人时常嘲讽他没有儿子才这么心疼女儿。 周舅母有了自己的打算,指着周氏的肚子:“找个神婆过来,就说十一娘碍着肚子里的儿子,需避一避,你趁机说将她送去周家。” 之前为了避开大郎,十一娘就在周家生活了一年多。如今再来一回,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周氏犹豫,周舅母催促她:“这可是个好机会,那可是你的亲侄子,你不帮侄子去帮谁,妹妹,周睿可是周家唯一的根了。” “好,我、我答应你。”周氏没办法,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周舅母欢天喜地,“我回去就将人找来,你等上两日。” 周氏低头,内心有些不安。 **** 周舅母不吃席就回家去了,前面开席了,裴司照旧没有来,老夫人嘱咐过他,裴家办宴待客,他可以不用参加的,在自己的房里好好养病。 因此裴司从未见过外人,无人知晓裴家长孙的模样。 裴昭顺利进入官学,大爷许是心里愧疚,给他找了一间学堂,可惜对方一听是裴家有怪病的孩子,死活都不肯收。 大爷去找大夫人,说了原始,大夫人嗤笑,“你那个同窗会嫌弃你儿子吗?” 不会! 大爷裴知礼张了张嘴,大夫人望向他,眼中淬了一抹怨恨,“裴知礼,你自私自利,为博自己好名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不顾,你还有脸来告诉我。” 大夫人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隔壁画图纸的温言眼皮发跳,惊得连笔都掉了。 裴司闻声看向她,皱眉上前,捡起她的笔,“戒骄戒躁。” “大哥哥。”温言有些害怕了,她害怕大夫人又会要和离。 裴司将笔塞到她的手中,握住小女娘纤细的手腕,徐徐在纸张上落笔。 一时间,温言心跳如擂鼓,恍惚回到前一世。 前世,疯子裴司也曾握住她的手腕,一笔一画教她写字作画。 裴司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药味,静静去闻,觉得又像是青草味,淡淡的,有些苦涩。 温言心慌到了极致,裴司的呼吸喷洒在耳廓,烫得她脸发红,耳朵发热。 裴司低声说:“不必理会外间事,十一娘,别给你自己太大的压力。” 少年人的声音冷而成,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 温言恍恍惚惚点头,裴司松开她的手,她才抬首看戏过去,裴司长高了,脸颊轮廓向前世靠拢。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的裴司的面容。 她们曾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三十二 拙劣的手法 大爷夫妇一场争持后,大爷去了慧姨娘处。 裴司放下书本陪着温言,两人坐于窗下,静静地看着外间的景色。 大夫人雅致,将院子打理得干净,廊下摆了许多盆栽,一眼看去,景色宜人。 两人不知坐了多久,温言脑袋一歪,靠在了裴司的身上。裴司转首去看,妹妹已然入睡了,眉头依旧紧皱,似乎睡梦中都有心事。 裴司不懂快十岁的孩子为何会想这么多,经过她手的事情,无一不妥帖。 裴司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地将人抱起朝外间走去,没多想就将人送去母亲的房里的。 他的房里不能进去,就只有母亲的屋里可以让她小憩片刻。 将人放下后,裴司替十一娘盖好被子,掖好被角,随后与母亲见礼:“母亲,十一娘睡着了。” 大夫人疲惫,也不拐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你舅父在衡山书院,你可想过去?” “不必了。”裴司摇首,他已经丢净了裴家的脸面,不能再让闻家跟着他一起丢人。 他无法控制自己发病,只能不去衡山书院。 大夫人眼眸闪烁,想说什么又顿住,“总不可就这么待在家里。” “我今年想下场试试。”裴司有些拘束,“试试涨些见识。” 大夫人终于笑了,“也可,我让你舅父过来住上一段时日。” 闻沭教过许多学生,懂得比裴司多,指点一二,不成问题。 裴司想拒绝,可他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尤其是考试一事,还需前人指点。 他答应下来。 两日后,闻沭来了裴家。 同时,周舅母也来了,神神叨叨地关上门与周氏说悄悄话。 半个时辰后,门打开,周舅母一脸神气地走了出来。 午后,周氏喊肚子疼,仆人连忙去找大夫。 大夫来后开了滋补的药,仆人送走大夫。 半夜里,周氏又喊肚子疼,一连闹了两日,周舅母又来了,见状与五爷裴知谦说道:“妹妹像是遇见不干净的物什了,不如找个神婆过来看看。” “胡闹,哪里有什么不干净。”裴知谦忌讳,毕竟大郎克弟弟妹妹的事情才敢过去,十二娘活蹦乱跳,府里人渐渐无人再敢提及大郎是克星。 周舅母这么一说,他险些翻了脸。 周舅母心口吓了一跳,但为了大事还是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妹妹疼了两日,大夫开药也无济于事,再这么疼下去也会出事的。” 听着周氏愈发小的呻吟声,裴知谦动摇了,良久不语。 周舅母知晓有戏了,忙说道:“我认识一个神婆,听闻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还去京城给达官贵人驱邪,我带过来试试,您觉得呢?” “试试。”裴知谦知晓病急乱投医了,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舅母立即走了。 午后,周舅母带着神婆就来了。 温言也被仆人叫了回来,看着周舅母身后的神婆,她心里一惊,恍惚明白了她们要做什么。 她悄悄拉着裴知谦的手,“阿爹,阿娘是真的疼吗?” “你说的什么话,不疼喊疼,那成了什么人,不许你这么想阿娘。”裴知谦压低声音呵斥女儿不该这么想周氏。 温言撇嘴,她在京城里见惯了风雨,看不上二夫人的那些套路,更看不惯周舅母的厚脸皮。但周舅母比起二夫人还算好些,可今日这么一出,周舅母就压过了二夫人。 神婆进院子后,各个地方走动一圈,最后停在了十一娘的房门前。 眼看就要抬脚进门,温言上前拦住她:“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能进去!” 神婆眼神阴暗,手中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落在温言的额头上,剑刃突然抖动起来,她露出惶恐之色,下意识就后退一步。 周舅母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跑什么?” 神婆止住脚步,道一句:“可有她的生辰八字。” 裴知谦凝眸,周舅母点头,“有、有,我这里有。” 言罢,她将一张纸递给神婆。 神婆摊开纸张,低低默念一阵咒语,神色犹豫,对上小女娘的眼神后,她叹道:“小女娘怕是一直与身上不干净的人在一起,我算了八字,不大好。” 周舅母哎呦一声,忙上前询问:“那、那如何解呢?” 神婆握着桃木剑,心痛道一句:“那就避一避,若不然贵府夫人胎死人亡。” 周舅母慌了,“怎么避开呢?” “不见面、不在一个屋檐下。” 周舅母为难地看向五爷:“这可是亲母女,怎么避开、怎么不在一个屋檐下。” 神婆收回桃木剑,转身就走了,“话已至此,不需多言。” 周舅母追了上去,又问解法,两人一唱一和,温言笑出了声,直接说道:“舅母想要我嫁给表哥也不该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如何避,只有我跟随你回周家了,一辈子无法回裴家。” 裴知谦眼皮跳了一下。 周舅母闻言就哭闹起来,“十一娘,我一心一意为你阿娘和肚子里的弟弟着想,你竟然这么想我,她疼了这么久,你还在大房里不为所动,你这个女儿心思就这么狠吗?我忙前忙后没落到好处,你不仅不感恩,反过来说我心思叵测,罢了,你们家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温言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既然避开,那我就搬去大房住,不在一个屋檐下。” 周舅母心口一颤,下意识看向神婆。 神婆受意,叹气道:“不可在一个屋檐下。” “是吗?不在一个屋檐下,看来五弟你是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夫人与裴司徐徐走近,她望向裴知谦,“五弟,你若不想要十一娘,我可以接去大房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来五弟妹肚子里孩子有什么闪失,都会被说成是十一娘的错,你说,对吗?” 突然杀出来一人,周舅母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嘴说道:“大夫人,这是五房的事情,您来掺和,怕是会被人说闲话的。” 大夫人睨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怕旁人说什么,我倒是怕你背后说我!” 三十三 离开五房 一向淡伯宁性的大夫人与周舅母呛上了。 裴知谦沉默,目光在女儿稚嫩的面孔上徘徊一阵,而后,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含笑,面色如旧,“五弟,你若觉得裴府不可,我领着她去外面住上一阵再回来。” 周舅母急了,面皮抖了抖,不满道:“大夫人,您是裴家的夫人,搬到外面去住,旁人说五爷的不是了。您还是别掺和五房的事情了,我是十一娘的舅母,怎么会吃了她,还不是好吃好喝地捧在手心中,当作女儿一般娇养。” “周夫人,这是我们裴家的事情,您这么掺和,怕是不妥当。”大夫人淡淡地回了一句,问十一娘:“愿不愿意随我走?” 温言怔忪,自己谁都不想跟,只想留在裴家五房。 许是知晓她的想法,大夫人提醒一句:“这里待不得了。” 倘若五爷不信,将人留下,周氏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磕着碰着,出了丁点的事情都会是十一娘的错。 一声哭泣、一声咳嗽,都会是十一娘克的。 温言望向裴知谦,目光带着难舍,“阿爹,我和大伯母走了,您还会来接我吗?” “会、会、会!”裴知谦一连说了三个会,语气激动,眼神中带着愧疚。 温言眼中的光陡然黯了,自己再一度被抛弃了。 为何重生一回,她还是会被抛弃呢。 她落寞地站在众人中间,恍恍惚惚,不知所措,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五房长大,有了父母依靠,有了家、有了栖息之地。 她像是一根木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明明父母就在眼前,她却无法依靠。 小小的女娘面色发白,如同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猫。 裴司的目光一直都在十一娘身上,他紧紧凝着无助的妹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没有人去帮助他的妹妹!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 忍了一番后,裴司终于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十一娘。” 温言忍了许久的泪水决堤,她低着头,眼泪落了下来,无人能看见,她再度被抛弃了。 该怎么办呢。 “十一娘,我要去参加春试,我带你同行。”裴司微微用力,攥紧了十一娘纤细的手腕,害怕自己一恍惚,人就消失不见了。 大夫人颔首,道:“好了,劳烦五弟给她收拾些行囊。” 说完,她没再理会神色发暗的裴知谦,剜了周舅母一眼,唤着裴司走了。 温言一步一步跟着裴司离开,心如同被剜了一刀,阿爹怎么会信无稽之谈呢。 **** 裴司参加童试,闻沭领着他去。入官学的裴昭本不参加的,先生让他再等等,可二夫人一再催促,裴昭回来去参加考试。 临行前,裴家备了酒宴给三郎送行。 正堂内摆了几张大宴桌,照旧除了三房外的人都来了,食案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都是讨喜的好彩头。 二夫人笑着说官学里的先生夸赞三郎天赋高,是个好苗子,今日下场,必然高中。 捧着果子吃的九娘不服气,悄悄说道:“三哥哥才去两三日了,夸赞什么。” 温言低头,按照前世的轨迹来说,裴司当是三元及第,意味着是乡试第一名,便是解元。 中了解元后,裴司会不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悄悄抬头,看向另外一桌的裴司,心中敲着鼓,这一世,裴司有了大夫人与舅父的提点,局面当不会太差。 主桌上的二夫人乐此不疲地夸赞三郎,大夫人颜色淡淡,恍若没有听到。 老夫人十分高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忘嘱咐三郎仔细些。 无人提及裴司。 裴司像是被裴家人遗忘一般。 离家这日,温言爬上马车,与大夫人同行,裴司就闻沭同车,一路上可提点一二。 温言掀开车帘,望向裴家,心中低落,突然间,裴司走来。 阳光下的少年人更高了些,肩背挺直,身上水墨蓝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展笑容的面孔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 裴司递来一只樱草色的荷包,温言接过来,他没有说话,直接走了。 温言纳闷,疯子裴司话那么多,怎么这个时候的裴司像是一个闷葫芦,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不说。 她放下车帘,纳闷道:“大哥哥怎么不爱说话。” “能说什么,不如不说。”大夫人回一句。 温言打开河伯,里面是一个平安符,有些年岁了,她不解,哪里来的平安符? 罢了,不去管了。 温言仔细的收好了。 车队启程,裴家宅子渐渐抛在身后。 二房处处争先,知晓大房的行程后,昨日就走了。 到了县里,闻家人安排入住,租了一间院子,考试日子未到,裴司不出门,在家里温书。 大夫人带着十一娘去街上走动。 走了一日,温言带了许多首饰回来,一一摆在桌面上,又看了眼自己从青州带出来的东西,与大夫人一道研究。 “大伯母,这里的簪子比起家里,如何?” “差不多,倒这里的款式随了京城。” 这就意味着京城里的时兴款式流了过来,争相模仿,但精细程度不同。 模仿了表面,无法模仿细致。 可见好的工匠多么重要。 温言托腮,看向对面裴司的屋子,心里定定的,她说道:“大伯母,我觉得不如在这里开铺子,天时地利,的可以画图。” “你有信心就成。”大夫人不反对。 温言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夫人:“这里的款式与京城相似,证明新的款式来了,她们也会买。您说呢,若是舍不得买,再时兴的款式来了,也没有用。我们那里未必会有人舍得高价买精致的玩意儿。” 大夫人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今日逛街的时候看了铺子,看中一间,明日去看看。”温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哀求。 大夫人睨她一眼:“听你的。” “大伯母,您为何不反对呢?”温言意外,她还没想好措辞呢,大伯母就答应下来了。 “为何要反对,你这么认真,你认真画图纸,画技好,我都自愧不如,且我看过你研究的款式,托人去铺子里看过,都是新款式,说明你有这个天赋。”大夫人微叹一声。 温言心口激动,大夫人并非无情之人,前一世为何对裴司不管不问呢。 三十四 握着他的手 疯子裴司就像是一个谜,没有人能猜透这个谜,就连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温言,都是一知半解。 裴司准备考试,温言在街上走走,大夫人依旧修身养性。 温言看中一间铺子,奈何对方觉得她太小了,只得喊大夫人过来相商。 恰好裴知谦来收帐,与对方商议一阵后,租下铺子,付了租金。 大夫人离开后,裴知谦才开口:“十一娘,等结束后就回五房,这件事与你无关,就算日后有何事,也绝对不会怪到你的身上。” 十一娘走后,他想了很久,察觉此事不对劲,找到神婆问明白。 起初神婆什么都不肯说,被他威逼利诱后才说了出来,是周舅母使了钱让她说出那番话。 神婆不知缘由,他却清清楚楚,周家想要带走十一娘。 温言低头,没有答应。 “十一,这回是阿爹错了,阿爹没想明白,我已与周家说了,我不会让你去周家的。日后,你不想见周家人就不见,你阿娘逼迫你也不成。” 裴知谦静静看着女儿,“十一,阿爹犯错了,能不能给一个改过的机会?” 温言闷闷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裴知谦。 过了这么几日,出来散散心,她已经想开了,裴知谦顾及周氏与肚子里的孩子,委屈她,没有错的。 “十一,你不原谅阿爹吗?” “阿爹,日后,你还会抛弃我吗?”温言抬首,双眸湿漉漉的,“我就想知晓日后你会不会抛弃我。” 为了你所谓的利益,抛弃我。 如同温家那样。 裴知谦浑身一颤,“我怎么会再抛弃你,你是我的女儿,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抛弃你。” “好,那我跟你回去。不过,我想要一个单独的屋子。”温言抿了抿唇角。 她住在周氏的隔壁,两人距离很近,这回,她想换个住处,眼不见为净。 她知晓周氏迫切盼望儿子,甚至鬼迷了心窍,如今怀孕了,疑神疑鬼,她不想与周氏起冲突。 裴知谦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好,我让人回去收拾收拾一番,给你找一个新院子,可好。” “祖母会答应吗?” “无妨,我去劝一劝。” 温言点头,顿时又笑了,裴知谦心里难受,“让你受委屈了。” “阿爹,不会的,我还有你,你别抛弃我就好了。”温言满足地笑了,自己要的不多,眼前的处境很好。 她即将有自己的铺子了。 第二日,裴知谦陪着女儿继续去逛,裴司照旧不出。 下场这日,裴知谦与闻沭将人送进去,闻沭嘱咐一句:“裴司,我对你并没有太多的希望,但你的妹妹对你寄予厚望,你的母亲也是。想来,只有她二人希望你中。” 裴司僵住了,许久后,才点点头。 他还有妹妹与母亲。 话音落地,裴昭也来了,二夫人跟在后面,四娘也来送哥哥。 裴知谦过去打招呼,“二嫂。” 二爷没过来,二夫人领着一双儿女给裴知谦行礼,故作诧异:“五弟怎么也在。” “路过收账,顺便过来看看,三郎,入场后仔细些,切莫紧张,以你的能力必会会中的。”裴知谦象征性说了些好听的话,至于中与不中,与他干系不大。 裴昭略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长兄,他紧张得不行。母亲总让他压着长兄,他一丝都不敢懈怠,越在意便会便紧张。 他恍恍惚惚进入考场。 **** 裴司进入考场了,温言在铺子里忙活,招收工匠,裴知谦跟着忙前忙后。 裴司初次考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过了院试,便是合格的生员,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温言招收工匠,也收货。有些妇人们在家会自己做簪子,拿到铺子里来卖,店家赚个中间差价。 铺子热热闹闹地开门了,选了伙计掌柜。 在此间隙里,裴知谦教女儿打算盘,做生意必须会算账。 “阿爹,我会,大哥哥教我了。”温言摸着算盘,前世里裴司打得一手好算盘,甚至心算了得。 裴司几乎没有不会的! 闻言,裴知谦有些沮丧,落寞道:“ 我家十一真厉害,连这些都会了。” “阿爹,我想跟着学做生意,你教我。”温言攥住裴知谦的手腕,“家里就属你最厉害,我跟你学,准没错的。” 裴家五房,大爷举人、二爷在衙门里做小吏,三爷常年在外经商,鲜少回来,四爷是庶出的,经商头脑不如五爷。 五爷的门路多,温言想和他学,做大了铺子,她也有底气。 裴知谦被哄笑了,摸摸女儿的额头,“好,我教你,门道可多了,我都教给十一。” 他的女儿,像他,有生意上的天赋,他能不喜欢吗? 裴知谦高兴得不行,晚上多喝了一杯,晕乎乎睡了一夜。 考完后,裴司回来了,过了院试,意味着他可以参加乡试。 闻沭铁青的面容上终于有些好脸色,他不喜欢这个外甥,因为他有怪病。裴家觉得是他妹妹的问题,他很气恨,连带着裴司都不想见面。 但他一次就过了童试,下回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裴司算是生员,也是所谓的秀才,身上有了功名,见官不拜,就不是普通的学子。 裴知谦很高兴,转头问跟随的青叶:“三郎过了吗?” 青叶眼神变了变,摇首:“没有。” 裴知谦一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官学的先生都说裴昭文采好,怎么会没过呢。 “没过啊、没过啊……”他叹了一句,转而又笑了,“大郎过了,是好事、是好事。” 温言悄悄地去拽住裴司的袖口,脸蛋红红,笑吟吟地看着长兄。 裴司感觉到女娘的笑意,心里暖暖的,他过了,妹妹最高兴。 这么多年来,弟弟妹妹们都嫌弃他,同父的亲妹妹都不肯见他,怕他克她,唯有十一娘站在他的跟前,鼓励他安慰他。 他伸手,握着小女娘肉乎乎的手腕,扬唇轻笑,他高兴自己有一个听话乖巧的妹妹。 他怎么可以辜负自己的好妹妹。 温言皱眉,被裴司的握着手腕的感觉有些不同。 前世,疯子裴司时常握着她的手,酥麻颤栗。 这回,裴司握着她的手,温暖安心。 三十五 三郎不见了 裴司一次就过了,可见努力天赋,闻沭对这个外甥改观不少,言辞间和煦不少,拉着他去说入官学的事情。 天色暗了下来,裴知谦让人去准备马车,明日一早再回裴府。 房里阵阵幽香,十一娘伏案研究图纸,大夫人在一旁看书,她喜欢看书,裴司也随了她的性子,书卷不离手。 翌日一早,车队回程,裴知谦将十一娘领回五房,闻沭将裴司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晓。 周氏肚子里的孩子快六个月了,听闻日日不宁,夜夜做梦,裴知谦走了,周家人进不来,她便日日掉眼泪。 裴知谦回来后,周氏又哭了一通,想为周舅母说话,乍然见到跟着回来的十一娘,哭声微止。 裴知谦推了推女儿,温言走上前,乖巧行礼:“阿娘。” 周氏皱眉,点点头,说道:“那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与你无关,是你舅母太喜欢你了,十一,你莫放在心上。” 温言不意外,也没有伤心,只是如寻常般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娘身子可好。” “不大好,我也担心你,回来就好。”周氏低头抹着眼泪,显得极为不安。 裴知谦让女儿先离开,自己上前去安慰妻子。 温言提起裙摆,小心地跨过门槛,眯了眯眼睛,轻轻笑了。 笑容有些嘲讽,更多的是无奈。 **** 裴司过了童试,回来的当天,官学亲自来人,想让裴司入学。 人到了门口,二爷亲自迎进来的,面色难看,让人去找大爷过来。 大爷不在,出门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秀才,被人匆匆找回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儿子成了秀才? 裴司去考试的时候,年岁不算小了,他因病耽误太多的时间,先生也说他的文采一般,不如三郎天赋好。 见到官学的训导先生,他懵了下,尴尬地上前招呼。 训导先生不过不惑年岁,将一封书信递给大爷,大爷识得对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道:“犬子生而有疾,怕是……” 训导先生也愣了下,细细说道:“我也曾听闻了,时常发病吗?” 二爷在旁说道:“会吓人。” 训导先生犹豫了,突然间,一抹小小的人影靠近,她轻轻出声:“我大哥哥很少发病了,大伯父常年在外,不清楚大哥哥的病情,先生,大哥哥许久没有发病了,而且发病后也不伤人,吃药就好了。” 大爷裴知谦低头,明艳的嫩黄色裙裳衬得小女娘活泼伶俐,乌黑明亮的秀发如同绸缎一般,她的眼神清澈极了,看得人心口极为舒服。 他愧疚得不敢搭话,小女娘继续说道:“先生,我和我家大哥哥日日在一起,他读书,我画画,我最清楚,他许久没有发病了,他很爱读书的,日日书卷不离手,你可以考较他的。闻家舅父带他出去游历了,今日不在。” 她心里反感大爷二爷,尤其是大爷,作为父亲可以不喜自己的儿子,但不可这么诋毁他。 训导先生有些迟疑,大爷也不作声了,只在一旁干站着,二爷看着小小的十一娘,眼露疑惑,更好奇她是哪里冒出来的。 温言不理会两人,依旧与训导先生搭话:“先生,大伯父不知大哥哥的病情,大伯母是他的母亲,最为清楚。” 话音落地,大夫人被仆人迎了过来,顺势搭一句:“大公子的病好了许多,依旧会犯。” 温言:“……”大伯母怎么也这么说。 训导先生想说什么,大夫人继续开口:“大公子的病不会伤人,不会克人,先生可放心,不过是病后手臂无法动弹,更没有外间说得可怖,先生可等一等,他快回来了。” “罢了,入官学前都有考较。”训导先生将一张折起的纸递给大夫人,“裴司是童试第一名,我甚为喜爱。” 温言眼前一亮,大夫人伸手接过纸,摊开一看,是一篇论,看来是要考较裴司。 训导先生走了,二爷急忙迎过去,想要询问三郎是否过了童试。 温言在后头说话:“二伯父,三哥哥没有过,他还没有回来吗?” 二爷脚下一颤,迈过门槛的时候狠狠一跌,整个人扑上前,摔了个狗吃屎。训导先生瞧他一眼,亲自将人扶起来,语重心长道:“裴昭年岁小,文章过于华丽,失了那份心。” 言罢,他便匆匆走了,二爷难堪,闻言后又愣在了原地。 裴司过了,三郎没过! 先生说三郎文采好,天赋异禀,怎么会没有过呢。 二爷尴尬地转过身子,看向大夫人,同时,大爷望着大夫人,大夫人并未理会这对兄弟,领着十一娘走了。 **** 裴司过童试,且是第一名的消息不胫而走,三郎还没有回来。 宋三夫人的信来了,同时,还有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跟随。妇人入裴府,与十一娘见礼。 温言喜不自胜,亲自拉着妇人说话,将自己画的图纸递给妇人。 妇人一一看过图纸,面露喜色,“小娘子的款式可真是新奇,您放心,有图纸在,我会做出来。” “好,劳烦你了,不过我不急,我这里有几个工匠,技艺一般,劳您指点一二。” 小娘子低声下气,惜贤之色,溢于言表,妇人很感动,当即答应下来。 温言约定于京城两倍的月钱,妇人很惊讶,温言还说有分红,三年后送她回京城。 约定好后,裴家派人将妇人送去县里。 妇人刚走,九娘小跑着来了,手中抓着一把炒栗子,塞给了十一娘,她悄悄说道:“四姐姐的铺子亏钱了。” “怎么就亏了?不是说挺好的吗?”温言听的是铺子生意很好,四娘小小赚了一笔,二夫人说给她当作嫁妆攒起来。 九娘不屑,嘴里塞满栗子,“好什么,都是表面的话罢了,我阿娘派人去盯着铺子,三五人都没有人登门做生意,二伯母都是虚夸罢了。我还听说,三哥哥没有过童试,二夫人寻死腻活,说大伯父与院试的人相熟,故意放水。” 温言俏丽的面容沉了下来。 三十六 那种地方 晚上闻沭将裴司送回来,三郎依旧未归,就连二夫人都没回来,下人们议论纷纷。 “二夫人是没脸回来了,大公子去下场,三公子迫不及待就去了,还办宴庆贺,大公子都不抱希望了,结果得了第一。三公子那般炫耀,瞧,都不敢回来了。” “我要是三公子,我都不敢见人,你没瞧见,今日官学亲自来人要接大公子去呢,你说我们这里有几个有这样的殊荣,谁不是找人托关系去的。三公子还是找人去官学,回来一通炫耀,没想到打脸这么快。” “谁说不是呢,谁能得到第一,那就说明大公子是读书的料。” 温言坐在门槛上等裴司回来,双手托腮,听着仆人们悄悄的话,心里乐开了花。 月上梢头,裴司回来了。 小小的女娘坐在门口上,颜色明艳,眼神明亮,柔软的一团,让裴司心里暖了起来。 “大哥哥,恭喜你。”温言站了起来,小跑到裴司面前,昂首望着少年人,“大哥哥,你是十一的骄傲哦。” 稚嫩真诚言语,欢喜的神色,都落于裴司心底。 青叶跟随入门,将一直小匣子递给温言:“十一娘,这是舅夫人给您的。” “我的?”温言诧异。 裴司点头:“是特地给你的,外面凉,进去说话,你吃了吗?” “吃了,三哥哥不见了。”温言接过匣子。 裴司皱眉,道:“没去找吗?” “不知道,我听仆人们说的,二夫人也没有回来、咦,哥哥,闻舅舅带你去闻家了?”温言反应过来,心里震动。 闻家不喜裴司,这么多年来从不他登门,这回是怎么开窍了。 她疑惑,青叶说道:“当年闻大舅与大爷都没得第一名,待乡试开了,大舅让我们主子去试试。” 乡试三年一回,童试是每年一回,下一届乡试是后年,便是两年后。 裴司十六岁成了解元,十九岁成了会元,接着是状元,三元及第,古今少有。 温言心中震撼,嘴角抿了抿,鼓励裴司:“哥哥会中的,我相信哥哥。” 青叶也笑眯了眼睛,“我也是这么想的,主子睡梦中都在背书呢。” 两人一唱一和,哄得裴司展颜,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对珠花,递给妹妹。 十一娘笑弯了眼眸,笑吟吟地接过珠花,“谢谢哥哥。” 门外来人,匆匆说道:“大公子,三公子确实不见了,二夫人回来了,说派人去找了。” 温言:“……”心里承受压力这么差! 裴司换了一副面色,笑容淡去,“去哪里找了?” “不清楚,大爷二爷都出去找了,二夫人哭晕了过去。” “青叶,你随我出去看看,十一,你回去睡觉。” 裴司语气严厉,不由分说让仆妇送十一娘回去,自己提着灯笼带着青叶离开。 温言听话地回五房。 周氏在屋里哭,不知哭什么,婢女告诉她:“听闻您要搬出去住,夫人哭了两日,五爷这回不肯答应她。三公子不见了,五爷去找人,还没回来呢,这不,又哭上了。” 女子孕期最为敏感,周氏心中越发不安,哭了一回又一回,五爷都会耐着性子哄,今日五爷没回来,哭了一回就止不住了。 温言迈过门槛,直接走过去:“阿娘,你可是觉得我嫁给周山才算是扶持娘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害怕……”周氏止了哭声,望着女儿稚嫩的面容,有心想要亲近,“上回的事情,我是昏了头,十一,我就是昏了头,事后就后悔了。” “阿娘,阿爹的性子是怎么样的,您也是知晓的,倘若我真嫁了过去,周家待我不好,你觉得阿爹会放过周睿吗?到底是扶持,还是害了他。” “二来,你也知晓我的性子,我不是软柿子,不会任由舅母捏来捏去,你觉得我会与周睿夫唱妇随吗?” “阿娘,我的夫君不求富贵,必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瞧周睿,他像吗?” 周氏彻底哭不出来了,怔怔望着女儿,九岁多的十一娘心思远比同龄人深,非她可以掌控的。 这么一想,她就更慌了,脱口而出:“十一、不不不,你可知道……” “五爷回来了。” 婢女的声音打断了周氏,她忙不敢说了。 裴知谦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生风,温言迎了上前:“阿爹,三哥哥找到了吗?” “嗯。”裴知谦略有些尴尬。 温言纳闷,“在哪里找到的。” 尴尬什么? “时辰不早,你该去睡觉了。”裴知谦摸摸女儿的脑袋,艰难地露笑容,“好了,回去吧。” 温言糊涂得被婢女引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陡然觉得三郎或许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糊涂了一夜,次日一早,九娘蹦蹦跳跳地来了,悄悄告诉十一娘:“三哥哥去了那等地方。” “哪等?” “就是那种、她们说是青楼。” 温言懵懂,脸皮发红,明白昨夜阿爹好端端地尴尬了。 三郎才十三岁……她又问:“三哥哥才十三岁,他怎么就过去了。” 九娘晃晃脑袋,“不知道,反正就是过去了,那是什么地方?” 温言语塞,得益于自己重新活了一回,若不然也不知‘青楼’是什么意思。 她呵呵笑了,九娘抓住她的手:“我阿爹也是这么笑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就是读书的地方!”温言睁着眼睛说瞎话。 九娘不信,“三哥哥昨夜都跪祠堂了,你不晓得,闹得整个家里都知道,如果是读书的地方,怎么会跪祠堂。” 温言想不到好办法了,呆呆了一瞬,不得不说道:“里面就是有许多好看的姑娘。” “还有呢?” “没有了。”温言再说不下去了,随手抓了一把糖塞到九娘的手里,又说道:“昨日闻家给我拿些东西,你挑一挑,好不好?” 好东西成功吸引九娘的注意力,欢欢喜喜地拥着十一娘去房里。 **** 二夫人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起来。 她哭哭啼啼:“都是那个怪病的人克的,自从他回来后,三郎事事不顺,官学的先生分明说了三郎的文采必然可以过的,没成想的,会弄成这样。” 三十七 二房龌龊 二夫人将所有的责任推在了裴司身上。 二爷闻言,沉默不言,脸色也不好。 关起门来,二夫人埋怨个不停,“三郎好好的孩子,如今弄成这样,我的心都疼死了,他大房倒是顺风顺水,你说,怎么就那么不公平。” “二爷,他入了官学,如影随形地跟着三郎,三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自己的孩子不能不管。” 烛火微漾,二爷的眼神闪烁不停,咬咬牙:“他是训导先生亲自来接的,我能拦着他不去吗?你没瞧见训导先生当时欣喜的样子,我能劝得了谁。” 二夫人抓住二爷不快的情绪,立即建议:“你去找训导先生,就说大郎身上有怪病,发起病来会伤人,家里小郎君小娘子都不敢靠近。若是进去后,也会伤了其他人,与其到时候被退,不如现在拒绝不进去。” “你让我去说?我怎么说,一旦被发现了,大哥会恨死了我。”二爷脸色发红,太阳穴跳了又跳,心里不安,又觉得羞耻,哪里有叔父坏侄子好事的。 二夫人抹着眼泪,哭得眼睛发红:“难不成就让他一直这么克三郎,三郎可是谢家的顶梁柱,是你的长子,你不心疼,我去找老夫人说道说道。” 眼见着二爷不听,二夫人推开门去青柏院找老夫人去了。 二爷耷拉着脑袋,他怎么都没想到裴司会得第一名,瞬息间就将三郎压制下去。 **** 二夫人哭了一通,诉说着三郎的不易,从小天不亮就读书,手不离书卷,这回落到如此凄惨地步,让人心疼极了。 老夫人听后,也是一脸惋惜,“三郎刻苦,明年再去试试。” 二夫人不满足,又是抹着眼泪:“母亲,二郎早去,三郎算是偷了哥哥的福气才勉强活了下来,大郎回来后,他的身子就越发不好,好不容易离开家里去了官学,没成想大郎也要去。” “母亲、母亲,我想好了,让三郎回来,不去官学了,保住小命要紧啊,秀才乡试都比不得他的命啊。” “三郎的命数就是这样啊,辜负了母亲多年来的希望,只盼七郎八郎能够争口气,为谢家扬名。” 二夫人哭哭啼啼地说,眼泪直掉,话压得极小,老夫人却听得十分清楚,神色骤然变了。 “母亲,你不晓得这回考试,三郎带着病去的,大夫让他好生休养,他说十年苦读为今日,怎么都不肯答应。您说,这么长此以往,我的三郎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老夫人心口跳得厉害,示意二夫人别急,“大郎入官学的事情,定了吗?” “还没呢,好像是写一篇论,过了才入官学。”二夫人轻声细语,“他不写,自然就入不了。” 老夫人神色凝重,听了二夫人的话后,心里有了决算,嘱咐自己的儿媳:“别想那么多,让三郎安心,养好身体去官学,其他的事情别想了。” “不去了。”二夫人故意摇首,“我养他一辈子,能在我跟前活着就好了。” “回去吧。”老夫人眼神沉沉,往软枕上靠了靠,心中有了决定。 二夫人起身,擦擦眼泪,“与母亲说了一通,我心里也好受多了。” 二夫人走了,离开青柏院的时候,眉眼舒展,她就不信老夫人无动于衷。 翌日一早,温言提着一盅汤去找裴司,想问一问训导先生给的论写好了没。 她探头进院,院子里空荡荡,青叶在屋里整理书,他回头,瞧见十一娘:“主子去了青柏院。” “他自己去的吗?”温言将鸡汤放下,心里好奇,老夫人不待见裴司,裴司也不会去她跟前,今日怎么会去。 青叶放下书,说:“是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来的,说请主子说话。这回主子得了第一,老夫人也会喜欢的。” 喜欢? 温言感觉哪里不对劲,三郎闹了那么大的事情,老夫人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喜欢。 “你在这里,我去找大伯母。” 温言提起裙摆就往外跑了,青叶喊了一声,人就不见了,他不解道:“您去找大夫人做什么。” 他随手将主子写的论整理好,满心欢喜地等着主子回来。 **** 裴司踏入青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仆人们也纳闷,老夫人怎么会喊大公子过来。 裴司被婢女引入正房,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祖母,他上前揖礼,“祖母。” 老夫人淡淡出声:“大郎,我找你来,只一件事,官学事情就罢了,我替你另找书院。” 裴司皱眉,眉眼冷硬,无端透出一股威仪,“我为何不能去官学?” “官学内都是名门贵子,你的病会吓着他们,到时会让裴家蒙羞。” 老夫人的话冰冷无情,像是一把剑刃穿过裴司的心。 裴司站在原地,眼中的光骤然淡了下来,嘴角张了张,话都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大郎,你能在家学中得了第一,是你自己的努力,在哪里也无妨,至于官学的事情,到此结束。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是为了裴家好,你是裴家的长房长孙,应该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祖母是觉得我会妨碍三郎?”裴司艰难地开口。 老夫人脸皮抖了抖,听到他的质问,觉得对方在挑衅她的威仪,十分不喜。 “我做的决定,你去做便可,其他的事情,不需你过问。” “祖母,您的决定,我不能答应。”裴司拒绝了,他可以不去官学,但自己这么做,会伤了十一娘的心。 他不能答应! 老夫人眉眼竖起,“你是什么意思,你拒绝?” “对,我不能答应祖母。我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去,倘若拒绝你,我会伤了许多人的心。”裴司坦言,“我很珍惜对我好的人,祖母,你有你想守护的人,我有我想守护的人。” 老夫人勃然大怒,横眉冷对:“裴司,裴家如今由我掌管,你想违背我的意思,你该想想你自己的去处。忤逆长辈,官学会不会收你。” 三十八 十一娘解围 品性有问题的生员,官学断断不会收的,老夫人捏住了裴司的命门。 裴司低眉,自小受到的风波教会他该隐忍,他想忍耐,想答应,脑海里浮现十一娘欢喜的模样。 不能! 裴司浑身一颤:“祖母,我不能答应您!” 言罢,他揖礼后退两步,霍然转身离开。 “裴司!”老夫人气个仰倒,她掌管裴家至今,哪个对她不是言听计从,裴司竟然会拒绝她。 “裴司,你出了这道门,就不再是我裴家的子孙。” 裴司恍若没有听到,径直离开正房,走到院门前,骤然止步,“母亲。” 大夫人脚步匆匆,同时停下来,“她找你何事?” “不入官学。”裴司说道。 大夫人笑了,嘲讽一声:“她也想得开,为二房挣颜面就罢了,竟然压着你,罢了,不必理会,你随我来。” 裴司跟随大夫人离开。 **** 十一娘悄悄离开裴府,领着青叶,两人找了一辆马车,直入裴家祠堂。 青叶下了马车,心里敲着鼓,惶恐不安道:“十一娘,我们来这里,府里知晓会打死我们的。” 温言跳了下来,目光沉沉,抬首看着府门的匾额,低低笑了一声:“打死?他们做的丑事,还敢声张吗?” 青叶还是不敢,温言直接朝祠堂走去,青叶最后还是跟上去。 两人被拦住了,温言拿出裴知谦的令牌,递给对方:“我是裴家的,我想见族长。” 祠堂的人看了一眼,狐疑地看向青叶,青叶自报家门:“我是裴家大房的,我的主子是裴司,前些时日刚得了童试第一名。” 这回的名声更响亮,对方立即去找族长了。 族长匆匆来了,瞧见一主一仆,小娘子又那么小,他不甚在意,“裴知谦知道你过来吗?” “不知道,族长,我有话和你说,我们能悄悄的说吗?”温言仰望着族长。 族长已有古稀,头发花白。 族长撸撸胡须,点点头,“好。” 关上门,一老一小,小的先开口:“族长,我大哥哥得了童试第一,您说是不是很厉害?” 族长又点头:“确实厉害,青州城内还找不出第二人。” “官学训导先生来了,要接他入官学,你说,他该不该去?” “官学内亲自来接,那可是极大的荣耀,自然该去。” “可是我祖母不让他去,觉得他碍着我三哥哥了,你不晓得我三哥哥没过童试,伤心下去青楼了。族长,青楼什么地方?好不好玩?” 族长的脸色十分精彩了,撸撸胡须,“不好玩,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大哥哥身体有病,还得了童试第一,很厉害了,他的病好多了,不会伤人的,我就希望他可以去官学,您帮帮他,好不好?”温言低声哀求,“您是裴氏的族长,只有您能帮他。” 小女娘愁眉苦脸,言辞清晰,无端透着一股可爱。 族长叹气,“我晓得了,你多大了?” “我过年就十岁了。” “裴司有你这个妹妹,是他的福气。”族长眼里有欣慰,更多的是赞赏,哪家妹妹敢这么做。 族长知晓情况后就让人送裴十一娘回府。 十一娘刚走,大夫人领着裴司来了。族长望着少年人,眉眼端正,脸色略青,站在母亲身后,气质沉,比起同龄人更为老成。 “族长,我有话同您说。” “不必了,我都知晓了,府上十一娘来了。裴司能得童试第一,是我裴家的荣耀,至于你的病……” 大夫人急急接话:“他的病不吓人不碍人。” 裴司定神,十多年来,他第一回在母亲的面上看到着急之色。 淡然如水的母亲,也会为他着急忧心。 裴司,你并不是孤家寡人! 族长颔首:“我知道了,裴司,你照常去官学,若她一意孤行,我必然会动用族规。” 大夫人感激不尽! **** 二爷动用关系,找到了训导先生。 训导先生唤崇安,年近五十,来青州一是考较裴司,二是见好友。 二爷找到了好友府上,见到崇安先生,低声说:“我家大郎身上有病,不愿入官学,让先生失望了。府上另找了合适的学院。” 崇安先生刚饮了两杯酒,脸色发红,听闻了最后一句话后拍案怒骂一声:“好个不识抬举的裴司。” 二爷被吓得心口一跳,忙上前劝慰,“大郎着实是身体原因,不过我府上的三郎还在官学,劳先生多提点一二。” 崇安先生不听,让人赶走了二爷,自己与好友大骂裴司。 骂过一通,崇安先生要回官学了,此行也算结束了。 刚出门,面前站立一个小女娘,鹅黄色比甲小袄,头上杏色珠花在阳光下闪着光,肌肤瓷白如雪。 崇安先生停下脚步:“你是哪家小娃?” “家兄裴司,我奉家兄之命来给您送课业。”温言双手奉上一篇论,言笑晏晏,“先生可让我好找,若不是我二叔来找,我都找不到您。” 听话听音,崇安先生听出几分名堂,怒气消了大半,半信半疑的接过来,不忘嘲讽一句:“你二叔可说了,裴司不进官学。” 温言笑呵呵说道:“我哥哥若不想入官学,怎么会写您的课业,怎么会让我过来呢。他说早闻先生名声,希望见您一面,仰慕至极。” “你这女娘会说话,罢了,写得这么好,也是不错,你带我去见他。”崇安先生说道,他已近五十岁,什么门道没见过,裴司是大房的,刚刚来拒绝的是二房的人,一见便知门道了。 青叶喜不自胜,“先生,这里请。” 温言松了口气,扶着酒醉的崇安先生上马车,自己留下,她告诉青叶:“我就不陪你回去了,回去后就说你路上遇到崇安先生,他醉了,要见大哥哥,你顺势将人带回去了。” “十一娘,你怎么回去?”青叶急了。 温言摇首,细致嘱咐青叶:“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会让阿爹阿娘难做的,记住,我没有同你一道来见崇安先生。” 三十九 见不到十一娘 青叶护送崇安先生去裴府,温言一人走回去。 马车徐徐远去,温言的心才放了下来。很快,她自己也不敢放松,按照来时的路走回去。 马车速度快,半个时辰就到裴府,青叶跳下马车,推开车门,“崇安先生,到了。” 崇安先生醉后睡着了,靠着车壁,怎么都喊不醒。 青叶喊了两个仆人,小心翼翼地将人抬了下来,抓紧去通知大夫人与大公子。 大夫人不在院子里,就连裴司也不在。 青叶傻眼了,喊了一通,谁都没找到,天要黑了,再不去接十一娘,十一娘自己走不回来的。 院子里兜兜转转一圈,他跑去五房找五爷。 天不眷顾十一娘,五爷在外还没有回来。 青叶要哭了,匆匆回院子里,日落黄昏,眷鸟归巢,要来不及了。 “大夫人回来了,大公子去见崇安先生了。” 门口的婆子喊了一声,青叶恍然大悟,直接冲进了大夫人的正房。 婢女拦着他,“你怎么回事,怎么就往房里冲。” “我错了、我见大夫人、大夫人、大夫人……” 青叶磕头求饶,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又一声,“大夫人,青叶有话同您说。” 屋里的赵妈妈走了出来,她是大夫人的奶娘,跟着主子嫁来裴家。 “怎么了。”赵妈妈示意婢女别拦着青叶。 青叶扑过去,抓住赵妈妈的衣角,“妈妈,出事了。” 赵妈妈皱眉,一把拖住青叶,“都下去。” 婢女们鱼贯而出,她拉起青叶,“什么事?” 青叶哭出了声:“我同十一娘尾随二爷去找崇安先生,接到崇安先生后,十一娘不肯一道回来,我回来了,她还没回来。” “没做错、没做错,去找大公子,去接十一娘。我去五房走一趟,告诉五夫人,大夫人留十一娘吃晚饭。饭后再送十一娘回去,你要记住,你没有同十一娘去找崇安先生,她没有出府,知道吗?” 赵妈妈是过来人,泄露一点风声,二夫人就会针对十一娘,且小小女娘对外跑,于她名声不好。 如今咬死了十一娘在大夫人跟前,也没人知晓真假。 “找大公子来不及了,青叶,你带路,我去接她回来。”大夫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你去门房找车,就说我出门办事。” 青叶站起来就跑了,赵妈妈哎呦一声,“十一娘胆子怎么那么大啊。” “没有她,你以为大郎有今日吗?”大夫人无奈道,“十一娘护着她的长兄到今日,是大郎的福气。” 大夫人不敢耽误,领着青叶直接出门,沿途寻找。 青叶看了一路,喊都不敢喊,大夫人更是不敢眨眼,两人找了许久才找到人群中的小女娘。 “十一……”大夫人激动地喊了一声。 青叶跳下马车跑过去,一把抓住十一娘,“我的娘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天都黑了……” 温言露出笑容,“哥哥见到崇安先生了吗?” “先生醉了,哥哥去见他了,我们回家。”青叶摸摸脸上的泪水。 温言爬上马车,脸上都是汗水,鬓发散了,黏在额头上,浑身有些狼狈。 大夫人用帕子擦擦她额头上的汗水,“你的胆子太大了,你二叔知晓,二婶都会生吞活吃了你。” “大伯母,你该去质问二叔,为何代替哥哥去拒绝崇安先生。”温言直问,眸色明亮,直勾勾地看进了大夫人的心里。 大夫人低眸,缄默良久。 温言认真地看着她:“是大伯父的意思吗?” “不知。” 温言不问了。 顺利回到裴府,大夫人领着十一娘入门,进门就遇到二夫人。 大夫人一改往日沉默之色,先行出口,“二弟妹这是要出门?” “十一娘从哪里回来的?”二夫人紧紧盯着十一娘,像是一柄刀,从十一娘稚嫩的脸蛋上刮过。 大夫人先开口:“我有个手帕交擅长作画,我领着她去拜访一二,还需经过你的同意吗?” 二夫人心有不甘:“我怎么不知道嫂嫂有个作画的手帕交。” 大夫人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二爷会去找崇安先生,说大郎拒绝入官学。” 闻言,二夫人的眼神像淬了毒一般,“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二爷不过是个传话的,嫂嫂觉得不满意,大可去找老夫人说理,怨怼我们二房可不好。” “是吗?”大夫人拍拍十一娘的肩膀,“记住今日先生说的话,多加想想,作画也需要自己的想法,回去吧。” 长辈的事,小辈不好言语,温言同两位夫人行礼,匆匆回五房去了。 大夫人素来不与二夫人交谈,说上两句就走了,留二夫人一人站在门口。 二夫人面露不甘,紧紧咬着牙,她不信裴司入官学后会那么顺利。 **** 温言走了一个时辰,脚底起泡,疼得皱眉,她不敢告诉婢女,吃了晚饭就匆匆上床睡觉了。 亥时时分,裴司提着灯笼来了,裴知谦有些意外,“大郎。” “十一睡了吗?”裴司有些拘谨,站在风口下,手中的灯笼吹得摇曳。 他紧紧握着灯笼手柄,想说话,又不知敢说什么。 裴知谦疑惑:“你寻她有事?” “没事儿了,我明日再来。”裴司提着灯笼,手中的药瓶怎么都送不出去。 裴司落荒而逃,裴知谦疑惑不解,十一娘早睡,大郎半夜过来,兄妹二人闹别扭了不成。 罢了,小辈的事情想不通。 温言困得沾到枕头就睡,裴司清早又来了,周氏不乐意见到他,“五爷,我见到大郎就有些害怕。” 大郎克死府里三个孩子,事情过去多年,她还清楚记得,她好不容易怀了孩子,不想随了十郎的后道。 裴知谦不愿拂了她的意思,若不然,又是一通好哭。 为息事宁人,裴知谦走出去,赶走裴司,“十一还没醒,晚些时候,我让她去找你。” 裴司手中的药瓶还是没有送出去。 他知晓五叔的意思,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止步,十一娘今晚多半出不了五房。 自己此时离开,今日明日,乃至后日,都会见不到十一。 四十 丢脸的不仅大公子一人 裴司止步,想走回去,可五叔赶人,若是走了,十一脚疼,不会出来的。 再过两日,他就要去官学了。 走走停停,他还是转身,突然一句‘哥哥’让他豁然一喜,“十一。” 温言走了出来,瞧见了门口的裴司,她知道周氏不喜裴司,必然会赶走他。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扬唇一笑,“哥哥,我要去大伯母处,我们一道。” 说完,她转身看向裴知谦:“阿爹,我去找大伯母了。” 裴知谦凝眸,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说不上来,只得放两人离去。 温言牵起裴司的手,指尖碰到他掌心中的药瓶,恍然明白过来,“哥哥,我们走吧。” “能走得了吗?” “走不了,出了院子,你背我,好不好?” 裴司蹙眉,温言静静地看他,胡乱在想是不是自己胖了,裴司背不动她。 可是脚太疼了,着实走不到大房。 她疑惑了两息,裴司伸手抱起她,直接跨过门槛,出了五房小院后将人放下,矮下肩背,好让十一娘爬上来。 温言喜滋滋地爬上他的背,说道:“哥哥,你刚刚犹豫的时候是不是嫌我太胖了。” 裴司一颤,“你不胖。” 不是你胖,而是我生带不祥,怕害了你。 温言捏捏自己的脸,小时候的肉都不见了,她自信道:“哥哥,我觉得我不胖,就是能吃了些,能吃不长肉,是福气,对吗?” “能吃不长肉怎么会是福气呢。”裴司不赞同她的说法,“能吃长肉才是福气,瞧着就可爱。” 小时候的十一娘,胖乎乎的,说话一笑间还有梨涡,长大后瘦了不少,梨涡也不见了。 想起幼小的十一娘,裴司不觉笑了,寡淡的面容上添了几分神采,少年意气。 裴司将十一送到大夫人房里,药瓶递给自己的母亲,自己转身走了。 大夫人纳闷,“你给我药瓶做什么?” 温言悄悄提醒:“大伯母,我脚疼。” 大夫人:“……” **** 崇安先生一觉睡醒后,认真看了裴司的课业,点评几句,挑了几个错处,而后批评裴司。 “得了第一,说明其他人不行,不是你太厉害,懂吗?” 裴司干干地站着,点头! 崇安先生装模作样地训了几句,温言悄悄露出脑袋,“崇安先生。” “是你,我记得你,过来。”崇安先生将小女娘喊上前。 温言捧了一壶酒,递给崇安先生:“先生,给您带的,你闻一闻。” 崇安先生爱饮酒,酒后夸赞裴司,醒来后就不认账了,温言投其所好,一壶好酒。 “你怕我骂你哥哥?”崇安先生一眼就看穿她的小计策。 “你骂、可以骂的,你骂哥哥肯定是哥哥不好,我是害怕先生口渴。” 温言眨了眨眼睛,笑容讨人喜欢,下意识将裴司往前推了推,“先生,我哥哥常被人骂,家里私塾先生说他底子差,天天骂,他都习惯了。” “愚蠢。”崇安先生骂了一句,瞧着裴司低眉敛首之色,冷哼一声:“我当你是真拒绝我,你若拒绝我,整座青州城,都无人敢收你。” 温言狠狠点头:“先生说得极是,我哥哥仰慕先生许久了……” “你闭嘴,出去,吵死了。”崇安先生端起酒壶就直接喝了一口,朝着小女娘摆摆手,“我明日就带他去官学,你少操心。” “哦。”温言乖乖地走出去,一瘸一拐,跨过门槛的时候嘶了一声。 裴司的心提了起来,握紧双拳,紧紧注视着小女娘。 小女娘的身影消失了,裴司低眸,面色寡淡。 温言离开后,就去找大伯母,“哥哥明日就走了,要准备东西,多备些可以长久存放的吃食,冬日冷,要准好被子,哥哥看书时间久,晚上睡得晚,也是要吃东西的。” “这么细致啊,十一娘,日后谁娶你谁有福气。”赵妈妈在一旁玩笑,转头对大夫人说道:“您听听,她对大郎这么好,夫人,您得给她备一份厚实的嫁妆啊。” 大夫人也笑了,“听闻五爷已经给她在攒了,到时我原样添一份,也算对得起她日日往我跟前跑。” 温言羞得脸红,道一句:“你得给哥哥准备聘礼、还有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闻言,大夫人面上的笑戛然而止,她叹一句:“你阿娘快有七个月了,你没事别往她跟前凑,给你添个弟弟,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温言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给哥哥准备行囊。” 大夫人不操心琐事,温言不放心,这么多年来她时刻注意着裴司的一举一动,心思敏感的人一事都不可放过。 大夫人靠着软枕,听着外面的声音,与赵妈妈说道:“我总觉得十一娘对大郎用心程度,远超过我。” 当年,她嫌丢人,不管不问,甚至懒得再见。 是温言将裴司拉到她的跟前,她渐渐发现裴司的字像极了她的字,裴司的读书天赋,也随了她。 她想和离,所有人都在劝她留下,唯有十一娘说劝她留下等于是害她。 最后,她甘心留下。 赵妈妈说道:“我觉得她不像五房的女儿,倒像是你的女儿,这么多年来,她与你相处的时间,远超过与五夫人相处的时间。她对你好、对大郎好,这么多年来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夫人,五夫人待她,不上心。” “我知道。”大夫人深有体会,她曾经对裴司也是那般,温言喊醒了她,可谁来喊醒五夫人呢。 温言替裴司收拾好了行囊,二房的三郎明日也要回官学,门房里的马车不够用了。 傍晚时分,马房的管事来报,马车不够用,要晚两日送大公子去官学。 大夫人教温言下棋,温言听得仔细,道:“崇安先生知晓裴府大公子出门都没有马车送,会笑话裴家的,连带着三哥哥也会低看一眼,二婶这一招,可是给裴家丢脸。” “就你话多。”大夫人撩下白子,与管事说道:“无妨,不用裴家的马车,我哥哥明日来送大公子。” 温言吐了吐舌头,道:“大伯母,我若是你,就不送哥哥去官学。就这么干摆着,丢脸的又不是大公子一人。” 四十一 周氏生子 大夫人听后,觉得有道理,做了两手准备,也让闻家去备马车,崇安先生的脾气古怪,万一闹起来,闻家也好赶来救场。 管事回去也给二夫人传话,二夫人长长吐了口气,道:“我看裴司怎么在崇安先生面前抬头。” 一旁的四娘裴灵薇揪着帕子,“阿娘,崇安先生脾气不好,连累哥哥就不好了。” “连带什么,让你哥哥去邀请崇安先生,一路上同行,也好博个脸熟。我都打听过了,崇安先生的学生都中了,过乡试会试,参加殿试,得了官职,成了官老爷。 你怕是不知,这些人日后就是你哥哥的师兄,对他必然多加照拂的。” 四娘听后也觉得有道理,“阿娘,那我的铺子损失……” 趁着母亲心情好,裴灵薇提出了自己的难事。 二夫人心里猖畅快,压着大房一头,明年继续下场,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过的。 “老夫人这回给三郎送了不少体己银,我挪些给你,铺子关了。” “关了、不能关,她们会笑话我。”四娘红了脸,紧紧抿唇,“阿娘,不能关,您给我想想办法。” “关了,对外就说去县里开铺子,十一娘能去,你也可以去,至于开不开,谁能逼迫你不成。” 四娘拿不定主意,铺子亏了她太多的钱了,换个地方或许就可以赚钱了。 **** 翌日一早,三郎被推搡着崇安先生处请先生同行。 裴司已来了,兄弟二人撞见了,三郎红着脸与长兄见礼。裴司颔首,“三郎。” 青叶低低哼了一声,心里不高兴,三公子明显是来抢崇安先生的。 他问三郎:“三公子,您今日有马车走?” 三郎本就尴尬,闻言更是脸色滴血,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对方也没给他好脸色,直接说道:“我家大公子就没有马车去县里,您是有多少行囊,用了家里所有的马车。” “不不不,我的东西不多,长兄可要一道同行……”三郎裴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里钻进去,他并不知道长兄没有车去县里。 这时,崇安先生走了出来,裴司行礼,“先生。” 三郎跟着行礼,“先生。” 崇安先生对外走,瞧见了三郎,有些诧异,想起他也是去官学,只当是兄弟同行。 待去了府外,才见二房的马车。 裴司低头揖礼,言道:“劳烦先生随三弟马车先行。” “你不去?”崇安先生眯了眼睛,目光深深,想要看透裴司的心思。 “马车不够,学生会赶过去的。” 崇安先生扭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裴府,嗤笑一声,道一句:“好一个马车不够,走,我带你走过去,一路上见识风光,正好考较你。” “谢先生谅解。”裴司依旧低头,声音波澜不起,没有起伏。 崇安先生抬脚就走了,裴司跟上,青叶跟上去,不忘招呼大房的仆人:“你们将公子的行囊送过去。” 二房的人彻底傻眼了,没想到崇安先生宁愿走过去,都不愿上他们的马车。 三郎面色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不上马车,扭头就回府去了。 送行的温言晚来半刻钟,门口只有车队,不见裴司不见裴昭,崇安先生也不见了。 她纳闷,询问了车夫,对崇安先生也是更为钦佩,不过走过去太累了。 她回头去找裴知谦,将事情说了一遍,而后说道:“阿爹,我想去送哥哥。” “不成,你一个小女娘怎么可以随便往外走。你大伯父呢……”裴知谦自己顿住了,问了等于没有问,裴知礼什么时候管过裴司的事情。 周氏月份大了,他也不好离开,她的性子敏感,哭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那您说怎么办?”温言颓然,二房的招数阴损,碰上了铁板。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裴知谦也没有办法,“你不能去,我派人过去送行。” “好。”温言知晓作为女娘有太多的不便利,尤其是独自出门,被人知晓,会说不规矩,必须要有长辈带着。 温言两世都困于世俗规矩中。 **** 临近腊月,周氏生了一个儿子,哭声洪亮,浑身雪白,裴知谦大喜,取名裴明。 明字,寓意光明磊落。 十三郎出生后,老夫人极为欢喜,满月的时候亲自抱了抱。 过年的时候,裴司没有回来,三郎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赶了回来。 除夕夜,三房的人赶了回来,带着六娘,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三夫人也怀了身孕,回来后春日里不走了,三爷独自出去。 裴司不在,孩子们玩得很高兴,烟火鞭炮,七郎指着姐妹兄弟们跑,上下跳蹿。 温言拉住他:“我们打赌,到今日也该有结果了。” 她都十岁了,活得很好,七郎该履行赌约了。 “我如今怎么敢欺负大哥哥呢。”七郎手中抓着炮竹,随手一丢,丢到六娘脚下,吓得六娘哭了出来。 二夫人借机玩笑道,“六娘胆子太小了。” 温言眯着眼睛,她来裴家八年多了,有喜欢她的父亲,还有可爱的弟弟,这一世,纵有不快,也十分幸运。 烟火腾空,一瞬间,火树银花,迷住了眼睛。 前一世,恍然成了梦,没有裴司,她都快忘了前一世的事情。每回见到裴司,她都无法忘记前一世的恨。 可这一世,她不会再见到温家人了! 七郎捉弄了六娘,三夫人心里不痛快,但二夫人明显不在意,三房是庶出的,不好与二房争。 七郎玩闹了一回,回到十一娘身边,说道:“我输了,你放心,我日后不会欺负大哥哥。” 如今的裴司,不是当年被人欺负被人孤立的裴家大公子了! 七郎给十一送了一包糖,“给你,当是我的赌注。” 刚说一句话,四娘拉着七郎走来了,临走前,深深看她一眼。 温言素来不在意,这时九娘凑了过来,说道:“四姐姐的铺子关门了,亏了不少钱呢。” 四娘最近不开铺子了,爱往知府家里跑,为了什么,明眼人清楚,她心气高,想嫁给宋逸明。 提及宋逸明,她想起了在官学里的裴司。 无人问津的裴司在做什么? 四十二 对裴司的不公 崇安先生给裴司留了许多课业,他选择留下在县里过年。 青叶放了几挂鞭炮,将裴司写的春联对上,首饰铺子里的管事送来不少年货,都是十一娘吩咐的。 厨娘烧了一桌子的菜,主仆几人欢欢喜喜的吃了年夜饭。 年初一,周家人来走动,看完十三郎。 刚出月子的十三郎蹬得格外有劲,周舅母看后,夸赞道:“十三郎可真厉害,将来必成大才。” 周氏心里欢喜极了,听着恭维的话,说道:“五爷也高兴,老夫人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有银子,十分喜欢十三郎。” 自从十郎夭折后,家里许久没有男孩出生了,老夫人对十三郎的到来,十分喜欢。 周氏守得云开见月明,与娘家人说了许久的话。 温言在自己的屋子里画图纸,裴知谦答应给她换屋子的事情并没有落实,她并不怨,将自己的事情做好。 开了年,阳光好,府里请了女先生来教导女娘们琴棋书画。 九娘说:“人都是二伯母选的,听闻是找来教四姐姐的,还有一事,宋逸明定亲了。” 定的不是裴灵薇,而是宋夫人娘家的侄女。 四娘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出门。 温言恍然大悟,九娘又告诉她:“所以二伯母下定决心要给她找一门比宋家更好的亲事。” 裴司过年十五,温言过年十岁了,四娘也有十三岁了,该到议亲的时候了。 九娘吃了一个橘子,又悄悄说:“二伯母想要你给宋三夫人写信,撮合四姐姐和宋逸明呢。” “她是想攀高枝攀疯了吗?”温言震惊。 她和宋三夫人虽说有书信来往,可那是宋家的事情,宋三夫人怎么开口去撮合。 二夫人疯到这种事情都敢说,也不怕被人吐一口唾沫。 九娘说:“大哥哥过童试后,二伯母就像疯了一般,你瞧大伯母一直都在府里,也没见她做什么,二伯母怎么就那么想歪主意呢。” 这句话是四夫人说的,九娘转诉一遍。 温言给九娘塞了一支珠花,又问:“宋逸明定亲后,怎么样了?” 见到漂亮的珠花,九娘立即说道:“四姐姐不肯去宋府了,但听说宋夫人想将女儿嫁给三哥哥,这回三哥哥没考中,宋家就没了动静。” 裴家大公子有病都得了第一,裴昭连中都没中,宋家自然要重新打量裴宋两家的亲事。 温言听到这里,白净的小脸上浮现笑容,“后来呢。” “就这样了呀,二夫人还望宋府跑呢,想娶个官宦家的女儿回来。”九娘老神在在的叹气,“她们说二伯母是痴心妄想,宋夫人将女儿养得那么水灵,怎么会嫁给商贾之家里。她们还说是宋夫人故意吊着二夫人,想要二夫人的好处。” 裴家富庶,凭借着厚实的家底,裴家不输宋家。 温言嗤笑一声,二夫人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学后,九娘回四房,温言抱着自己的图纸去大房找大夫人。 入门的时候就瞧见一团如意纹的十二娘,她顿住了,大爷在一旁哄着女儿,面上满是慈爱。 此刻的大爷,像是人间最慈爱的父亲。 裴司连他一角余光都没有分到。 “大伯父。”温言上前喊了一声。 十三娘转过身子,稚嫩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一团锦簇的衣裳衬得她皮肤雪白。 裴司因为喝药的缘故,面色常年发青,那股病态挥之不去。 温言再度感觉到了不公,紧紧抱着手中的图纸,咬牙微笑着离开。 裴司离开后,大爷才敢将女儿抱到正房来,兄妹二人从未见过面。 大爷将女儿保护得很好!防贼似的防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温言走了十余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大爷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一时间,温言心头酸涩极了。 迈进正房,大夫人在窗下剪花,听到动静后放下剪子,“新先生如何?” “那是给四姐姐上课的,我们不过是旁听罢了。”温言强颜欢笑。 她将图纸一张一张放在大夫人的面前,大夫人眼前一亮,“哟,好新奇的款式,你可真是吃这一行饭的。” 温言不好意思,这些款式都是前世疯子裴司送给她的,听闻是京城里流行的。 裴司虽说时常发疯,但对她,十分阔绰。 大夫人看过图纸,点头夸赞几句,道一句:“我派人送去县里。” “大伯母,我想起看看大哥哥。”温言悄悄地拽了拽大夫人的袖口,“你说他过得好不好。” 大夫人说道:“当是很好,你想去就去,你阿爹时常去县里,带你过去即可。” “他不带我去,我们去,可好?你瞧二夫人都去了几回。”温言抱着大夫人开始撒娇,“二夫人去了那么多回,您不去,大哥哥会伤心的。” “都已经十五岁了,伤心什么。”大夫人不以为意。 温言说道:“大哥哥心思敏感的,您去了,他必然高兴,再说我们也也该去铺子里看看了,您说,对不对?” “对,说得极对,去铺子里看看。”大夫人被吵得头疼。 翌日一早,五房的人去学堂请假,学堂里就剩下四娘、六娘,还有喜欢浑水摸鱼的九娘。 九娘听后伤心不已,垫底的十一娘不上课了,她怎么办? 该怎么办? **** 裴司从学堂里出来,就看到了马车前的十一娘。 小小女娘冲他兴奋的招手,车上的大夫人掀开车帘,同他点点头。 裴司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十一娘拉着他上马车,“饭菜都备好了,快上车。” 学堂外人多,不少人看到了温言,裴昭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家里的妹妹,他一恍惚,妹妹拉着长兄上车了。 车帘掀开,露出十一娘稚嫩的脸蛋,她冲着三哥哥挥手:“三哥哥,去吃饭。” 裴昭站在原地不动,同窗推了他一下,“这是你妹妹?” “家里五叔的女儿。” “我听到她喊裴司喊哥哥,又是你的妹妹,你与裴司都姓裴,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不不,我们不是兄弟!”裴昭不肯承认,也不理睬十一娘的呼唤,落荒而逃。 四十三 他要死了? 裴昭匆匆跑了,温言喊了两声后,影子都消失了。 温言纳闷,问裴司:“哥哥,三哥哥怎么不理我。” “或许是有急事。”裴司说道。 马车在裴司的小院前停下,裴司下马车,回身去接十一娘,随后是大夫人。 裴昭就住在隔壁,院子是府里是一起买下来,裴司不愿住官学里,裴昭见状也搬了出来。 她们下马车的时候,裴昭的院门关得紧闭。 温言去拍门,想喊裴昭一起来吃饭,门拍了两回也没有人来开。 院子里应该有人的,就是不开门。 温言也不强求了,回院子吃晚饭,她转过身子,听到门后有动静,她顿住,回头去看,门缝里有人在偷看。 明知是她也不开门,温言更不会再去敲门。 晚饭是温言安排,本来给裴昭备了一份,他不愿意来,就让青叶吃。 吃饭的时候,青叶告诉十一娘:“二夫人常来,府里带来的许多东西,隔壁从不想着主子,临走还朝我们吐口水,说我们晦气,我都没敢告诉主子。” 温言嗤笑:“二伯母也就会这些了,多了还有吗?” “那倒没有了。”青叶抓头憨憨一笑,夹了块肉吃,肉是炖过还炒的,炒得很香,一点都不油腻。 做法是温言研究出来的,青叶一连吃了三块。 饭后,温言在院子里晃悠,看看这看看那,吩咐青叶明天去买两棵树苗种下,夏日里也好阴凉些。 她忙得很,指挥这个、指挥那个,院子里的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大夫人站在窗下,静静地看着她。 大夫人一直都很疑惑,府里小娘子避裴司不及,唯有十一娘不仅不嫌弃还上赶着对他好。 这是为什么? 十一娘粘着裴司,误打误撞破了裴司克小郎君小娘子的谣言,若不然,老夫人不会容忍裴司在府里长大。 清晨早起,裴司去官学,十一娘与大夫人去铺子里转转,将新带来的图纸交给师傅们。 “小东家这些图纸哪里来的,款式新奇,我从未见过的,也很细致,考较技术呢。” 京城来的邬娘惊叹不已,“款式新奇又雅致,做出来必然会受到追捧的。” 她一连看了几张,十分满意,温言问她京城内流行什么样的款式。 两人趁机聊了起来,温言带着前世的记忆,她的印象里有各种头饰,细细详谈,邬娘受益匪浅。 大夫人在旁看着账簿,发觉铺子里的一部分支出是给了裴司。 她合上账簿看向神色认真的小女娘,眉眼如画,小小的模样里透着与她年岁不符的老成。 黄昏回小院,温言照旧去接裴司,这回,她带了一筐子吃食。 同窗们与裴司打招呼,她都递上一份吃的。 裴司是后来的,但考评是最好的,次次排名靠前,且过了童试,官学对他的期望就不同了。 宋逸明也在,他慢悠悠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个贫寒子弟,“呦,裴十一娘,你长这么高了。” 一声喊话,学生们陆陆续续看向温言,他们才发觉今日有小娘子来接裴司。 温言哼了一声,抓起一袋子吃食递给宋逸明,“宋家哥哥长得更俊美了。” “那我好看,还是你大哥哥好看?”宋逸明接过吃食,在手里掂了掂,“快说快说。” 温言不愿与他计较,便说道:“自然是我哥哥好看。” “你哥哥……”宋逸明张口想你哥哥有怪病,长得再好看也没有小娘子愿意嫁给他。 他猜自己说了,裴十一娘会咬死他。 “罢了,你哥哥好看,你怎么会来。”宋逸明妥协了,“看在吃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裴司,晚上去你家吃饭,十一娘来了,你家饭菜肯定香。” 话音落地,裴昭从县学内慢悠悠走了出来,宋逸明一把揪住他,“走,去你家吃饭。” 裴昭觑了一眼长兄,而后,推开宋逸明,“我今晚约了同窗去探讨课业,没有时间。”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 宋逸明嘲讽一句:“装什么呢。” 温言嗅到了‘趣事’的味道,拽着宋逸明就问:“有什么趣事吗?” 突然间,一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好了,回去了。” 裴司拉着十一娘走了,不忘喊上宋逸明:“我在家里等你。” “大哥哥,宋家哥哥有话与我说,我想听听。” 温言被裴司拉住了,临走前不忘招呼宋逸明:“宋家哥哥,你早些过来。” 同窗们探首,好奇问宋逸明:“裴昭和裴司是兄弟吗?” 裴司来的时候,就有人传言他身上有怪病,发病的时候会伤人,因此许多人都不愿与他说话,裴昭站在他们身边,也跟着孤立裴司。 几次考核下来,裴事的考评都是第一,他的性子也好,有耐心,渐渐有人与他说话,问他课业。 谁都没想到裴昭与裴司是兄弟。 宋逸明看了对方一眼:“你觉得是兄弟就是兄弟,不是就不是,别耽误我去裴司处吃饭。” 他掂了掂袋子里的吃食,拿着上了自家的马车。 **** 天黑后,宋逸明如约而至,温言悄悄将人拉到一旁询问。 宋逸明抬抬手,她将准备好的一小袋吃食塞到他的手中,他这才开了尊口:“裴昭在官学里孤立裴司,这招我当年就玩过了,我不想玩了,他玩得很好,没人知晓他和裴司是兄弟。” 温言俏丽的面容沉了下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裴十一,你再这么对我,我告诉我母亲,我要娶你回家,以后慢慢折磨你。” 宋逸明威言恐吓,脑门上贴了冤枉二字。 温言不吃他的危言耸听,“你都定亲了,罢了,进去吃饭,听说你爱吃鱼,给你做了鱼。” “这么好,我都想娶你回家了。”宋逸明故作唉声叹气。 温言懒得搭理他,三两步回屋,朝着裴司弯弯眉眼:“大哥哥,吃饭了。” “裴十一,你对我这么凶,对裴司就笑成一朵花,我告诉你,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宋逸明屁颠屁颠地跟着进屋,裴司引着他坐下,温言坐下来,给裴司夹了一块肉,宋逸明没出息的将碗递过去。 “给你、都给你,你以后也吃不到了。”温言一连给他夹了三块。 宋逸明眼角直跳:“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后也吃不到了? 自己要死了? 四十四 梦魇缠身 宋逸明看着到嘴的肉也不想吃了,静静盯着裴十一白皙的小脸,“说,什么意思?” 温言被吓到了,眼睫轻颤两下,不得不说道:“你吃着试试看,你家里厨娘不会做的,你今日吃了,以后不就吃不到。” 裴司给温言夹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十一做的肉,味道很特别,你吃了就知道了。” 宋逸明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肉嫩不说,入口微甜,回味有些酸,细细品来,肉香独特。 他信了,宋家厨娘确实做不出来这样的肉。 “我信你了,裴十一,秘方给我,我回家就能吃到了。” “信,我等会就给你写。”温言答应下来,不藏私,她告诉宋逸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别犯老毛病就好了。” “我有什么老毛病?”宋逸明傻眼了,自己又不是裴司,哪里来的老毛病。 温言瞪着他:“别欺负我哥哥,我哥哥是老实人,你不能欺负老实人。” 宋逸明:“……” 吃过晚饭,宋逸明没有急着走,而是拿出课本与裴司讨教。 临走的时候,裴十一给他装了两大袋子吃的,又给一张秘方。 宋逸明哼哼唧唧,说道:“你眼里只有你大哥哥,对我这么好,就怕我欺负你大哥哥。” “你知道就好。”温言一脸欣慰地看着宋逸明,急忙拍马屁:“宋家哥哥,其实你也是不错的,性子好,不像其他郎君跋扈不讲理。” “我自然讲理,谁像你,长得那么小,还会打架,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小女娘,为了裴司,什么都敢上。”宋逸明脱口而出,想起那么点大的女娘竟然敢和他打架。 勇气可嘉。 温言看他一眼,“哥哥走好。” “裴十一,你若想我不欺负你哥哥也容易,日后你给他带什么吃的,也要给我带一份,少了一回,我就孤立他,去训导先生面前说他坏话!” “你……”温言气个仰倒,“你可真卑鄙,给你送、给你送,我若知晓你还敢这么做,我就写信告诉三夫人。” 宋逸明美滋滋地走了。 回家后打开布袋,里面放着各种吃食,都是容易存放的,干货与干果最多。 宋逸明莫名笑了,“谁家十岁女娘,心思这么细腻。” **** 温言在官学里待了两日,第三日的时候,裴知谦路过,顺势带她们回裴家。 裴司去官学了,她提笔写信告诉他,父亲来了,带她回去,还会再来的,又提醒他带来的吃食及早吃,免得坏了。 等吃完了,她就来了。 到了下学的时辰,官学门口空荡荡的,裴司看着昨日十一站立的位置,恍惚瞧见了同他招手的女娘,眉开眼笑,一抹阳光将他笼罩在其中。 今日,人没有来。 裴司匆匆回到小院,院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仆人来说话:“公子,十一娘走了。” 裴司愣了一瞬,难怪院子里空空的。 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目光辗转到最后一行字,吃完了,她就来了。 裴司嘴角轻轻勾起,被勾去的魂魄再度回来了,他将信纸折起,收好放入匣子里。 他找来青叶:“告诉厨娘,将十一娘带来的东西都烧着吃了。” “好、好。”青叶疑惑,主子这是怎么了? **** 首饰铺子里声音不错,小赚了一笔,一部分给裴司用了,剩下的一部分,温言都带回来了。 她将银子给了裴知谦,“阿爹,之前你走动的时候,也花了不少钱,这个给你。” “这是赚了不少?”裴知谦意外,打开银匣子看了一眼,顿时就笑了,“自己留着做嫁妆,自己攒着,开铺子日后用钱的地方多,被傻气地都给人。” 温言坚持:“我给阿爹,不算给人,我日后还会再赚的,我画的款式图纸很受欢迎的。” 五房用钱的地方多,不比二房富庶,大夫人有陪嫁,不在意这些琐事。 五房不同了,五爷裴知谦虽说是嫡子,前面有两个哥哥,不如大爷会读书,不如二爷活络,衙门里上下都有人脉,他就只会做生意,不会哄老夫人,将来分到的家产也不会多。 如今添了十三郎,家里的用度更大了。 裴知谦感动,摸摸女儿的后脑勺,语重心长道:“十一娘,女子不易,在家里有父母疼爱,出嫁后更为不易,你该为自己做打算,你这么小就做生意,我很高兴。十三郎有我,你放开手去为自己活。” 放开手为自己而活? 一瞬间,温言干涸的心田落下一阵春雨,她点点头,“我懂了,阿爹,我为自己而活。” 女子不易,前半生命运被父母掌控,嫁人后,命运在丈夫手中,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主。 裴知谦竟然告诉她,放开手为自己而活。 温言抱着自己的银匣子回屋,跨过门槛之际,面上滑过一滴泪水,为自己而活…… 她爬上床,抱着被子大哭一场。 前一世自己被温家找过去,代替温家女儿去伺候裴司,告诉她,她是温家的女儿,就该为温家着想。 你的命是温家的,就该温家去着想,哪怕去死。 她时常告诉自己,还了温家的生育之恩,她就离开疯子裴司,过自己的日子。 直到自己莫名奇秒地死了。 她知晓哪怕自己重活一世,也无法做到‘放开手为自己而活’。 **** 十一娘翌日没有起来,大夫人等了一日,也不见人来。 温言做了个梦,梦到前一世,反反复复见到温家所有人,她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 挣扎出囚笼,她就是自由的。 阿爹说她可以放手为自己而活。 她睡了许久,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浑浑噩噩,她被困在了梦境。 周氏坐在床沿哭泣,“出了一趟门,好端端地怎么昏过去了,昨日还是好好的。” 裴知谦说不上来,大夫来说十一娘身子康健,并无不适,心魔作祟。 大夫人踏着夜色来了,走到床榻前,轻拂少女稚嫩的面容,“睡了多久?” “一日一夜了。” 四十五 十一娘中邪 温言陷入梦魇中,反反复复经历那一遭。 裴司身为权相,送到裴府的女人不计其数,有扬州瘦马、有经过训练的刺客、也有美貌妖娆的佳人。 可她们进府后都活不到第二日。 唯有温言例外! 外面传言温言是裴司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奉承她的人不计其数,饶是如此,温家依旧如履薄冰,无法揣测疯子裴司的心思。 那一日,温家人送信,温信出事了。 温信是温家嫡长子,是温家的顶梁柱。 她收到信后,犹豫了半个时辰,选择回到温家。 温信好端端地坐在府里,她知晓自己被骗了。温父拉着她的手,哭诉道:“裴司拿住我温家的把柄了,阿言,你去将那封信偷出来。” “什么信?”温言眼皮跳了又跳,没多想就拒绝了,“那就是一个疯子,我将信偷了出来,他怎么会对我。” 剥皮抽筋还是点天灯,骨头做瓷器,她想都不敢想。 温父拉着她的手,头发白了不少,“阿言,你帮帮我,温家上下几百条性命,你开开恩,此事结束后,我将你接回来,不用再伺候裴相。” 温言动容了,嘴上答应试试,这是一个离开疯子裴司的好机会。 婢女送来两盏茶,温父递给她,口中说和道:“好阿言,你好好想清楚,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怎么忍心你受苦呢,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出来的。” 温言心中烦乱,糊里糊涂地喝了茶水,不敢再待下去,匆匆出府。 她刚走温府,门口马车上多了一人,裴司挑起车帘,露出如同白瓷的脸颊,棱角轮廓冷酷,俊美无双。 他笑着同温言招手,“阿言,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裴、裴相!”温言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裴司亲自下车,握住温言纤细的手腕,指腹抚过温言尖尖的下颚,“好阿言,你很冷吗?” 裴司阴冷的眼眸扫过温家门口众人,落在了温父的身上。 他扬着唇角,眯了眯眼,低头咬着温言小巧如玉的耳朵:“阿言,他是不是让你找一封信?” 裴司如妖孽,笑得温言双腿发软,几乎倒在了他的怀中,“裴相、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言。”裴司低眸,修长的手指拂过温言的侧脸,“别害怕,我不会怪你的,你想要,我就给你,不算什么大事。”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温家人面色好了许多,唯有温言知晓,疯子裴司要发疯了。 “相爷,我什么都不要、你相信我,温大人找我,是说兄长病了,我才回来的。”温言咬唇,贝齿磕着肉,疼得一颤。 裴司伸手,指腹擦擦她的唇角,“别咬着自己,好阿言,你又不是温家的女儿,何必在意什么兄长病了。” 温言发怔,裴司哼笑了一声:“温大人,你府上的女儿从未丢过,怎么找一个冒牌的女儿回来了。” “裴相慎言,温言确是我温家不慎丢失的女儿。”温父急了,面色十分精彩。 裴司朝他伸出手指,晃了晃,“本相查得清楚,骗骗小阿言就罢了,骗本相就免了。” “我不是温家的女儿……”温言张了张嘴,脸色白得吓人。 “当然不是,你不过是温家找来代替温姑娘的,与温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裴司的声音温柔,清清扬扬,拂来一阵冰冷的雪花。 温言怒极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倒在了裴司的怀中。 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是灵堂里。 她的尸体躺在床上,裴司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雕刻一块木头。 她死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裴司刻了一夜,似乎不疲惫,刻了一个木头人,随手放在她的身边。 然后,裴司走了,温言的魂魄被困于此,无法投胎,无法转世,浑浑噩噩待了七八天,裴司回来了。 这个疯子将她的尸体放在屋子里这么多日,不管不问,自己跑出去快活了。 温言撸起袖口想打人,拳头从裴司的脸颊上穿了过去,碰都不碰到他。 温言急了:“疯子,你给我下葬啊,你不知道人死后要入土为安吗?” “疯子,我好歹伺候你两年,你让我下葬转世啊。” “疯子、疯子、疯子……” 她喊得喉咙嘶哑,也不见裴司有半分动容,他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衣裳干净,不染纤尘。 裴司喜净,一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他轻拂温言的面容,啧啧啧一声:“你怎么死得那么容易,我这个疯子活了这么多,这么多人想我死,我却活得好好的,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啊。” 温言一个魂魄险些被气还魂了,她都死了,疯子裴司竟然还来嘲讽她死得她太容易。 嘲讽她死得太容易了…… 温言被气得头晕,反反复复陷入梦魇中,几番挣扎,怎么都醒不过来。 **** 大夫人等候了一夜,清晨之际,与五爷商议:“我带她去庙里试试,此事不可声张,对外就说我带十一娘去闻家做客了。” “去庙里?”裴知谦心神不定,听到大夫人的话后觉得有些荒唐,“她是病了,不是中邪,万一被人知晓……”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大夫人压低了声音,唇角紧抿,“你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她惯来稳重,几乎不生病,你觉得她是病了吗?” 十一娘陷入梦魇中,与中邪有何区别。 裴知谦张了张嘴,眼泪流了出来,很快,他擦去眼泪:“大嫂,你等等,我送你们去。” “不必了,我带着她去,你不必跟着。”大夫人拒绝了,“切记不可泄露,尤其是二房,她知晓,整个城里的人都知晓你女儿中邪,将来说亲事就难了。” 还有一点,十一娘亲近裴司,裴司有怪病,她又中邪,外人不知情,会以为十一娘受起影响也得了怪病。 十一娘一生就这么毁了。 她再三嘱咐五爷:“五爷,守住五房,事关十一娘的将来。” “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让人去套马车,我记住了、记住了……”裴知礼缓过神,知晓此事事关重大。 他转头就找心腹去套马车。 四十六 十一,裴司回来了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后门,裴知谦将女儿抱上马车,派了十余个随从跟随,都是他的心腹。 “大嫂,我将十一娘托付给你,家里面事情由我照看,你放心。” 大夫人抱紧怀中的十一娘,与裴知谦郑重点头,“我知道了,记住我说的话。” 裴知谦站在原地,眸色深深,目视马车离开。回身之际,他看到门口鬼祟的身影,他想都未想,直接将人揪住,“看什么?” “没什么……” 是一偷看的婆子。 裴知谦揪着她的脖颈:“你看到什么,胆敢出去乱说,我拔了你的舌头,将儿子乱棍打死,也没人说我不是。” “五爷、五爷、我不敢了、我就是路过……” 裴知谦松开她,意味悠长地凝着:“我希望你只是路过。” 教训过一通,裴知谦装作若无其事地往五房走去。 **** 城外有座百年寺庙,平日里香火旺盛,马车停在了山下,婆子们将十一娘穿戴好,背上了山。 一行人留在了禅房,婆子们守着十一娘,大夫人去找住持。 住持忙,大夫人等候许久才见到人,匆匆将人请来禅房。 天色漆黑,住持走近,扫了一眼少女,随后诊脉。 “住持,小女如何了?”大夫人不敢声张,只好谎称十一娘是自己的女儿。 住持面色忧愁,道:“心结,等解他心结的人过来。” “等谁?”大夫人眼皮子发跳,“住持,小女无故发病,事情不可声张,您看看,怎么解了才好。” 住持为难,“等她心上之人过来。或许,你们将人找过来,我也无可奈何。” 大夫人心凉了半截,“她睡了两日了,再等下去,她不吃不喝岂不是会死了。” 住持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低念佛语,“心病还需心药医,还得看她的造化。” 大夫人神情恍惚,一时间,六神无主,眼睁睁的看着住持走出去。 婆子们闻言也是脸色煞白,“怎么办?十一娘有什么心结?” 小小女娘日日上学,下学后就在大夫人跟前学画,日日笑颜对人,哪里有什么心结? 大夫人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女娘,浑身抖了起来,难不成真是被裴司克的吗? 十年了、十一娘都已经十岁了,难不成还逃不过噩运? 大夫人哭了出来,捂手掩面哭泣,不知所措,她害怕了。 婆子们跟着六神无主,凑在一起商议,“去找五爷,万一出事了,还如何是好。” “十一娘是五房的小娘子,若是在大房没了,那该如何是好。五夫人闹起来,大房怎么交待啊。” “夫人,去找五爷过来吧。” “不,去官学将大公子找来。”大夫人豁然一惊,十一娘自小聪慧,主动跟着裴司,本就奇怪。 这回的病更加奇怪,住持说心病还需心药医,那就找裴司过来! 她咬咬牙,司马当作活马医,“快马加鞭,让大公子快马过来,就说十一娘危在旦夕。” 婆子们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去官学找大公子。 小厮快马赶到官学里,敲响了门,寻到了训导先生,家里出事。训导先生瞧着跑得风尘仆仆的小厮,转身就去找裴司。 裴司被学堂里喊出来,眉眼皱了皱,与训导先生行礼,“唐突先生了,我需请假,还望先生批准,假条回来再补上。” “先回去看看。”训导先生不敢耽误人家的家事,这么急着跑来,必然是有大事的。 裴司接过小厮的马,一面询问道:“家中发生什么事,可要喊上三弟一起?” 小厮见到裴司后,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家里、不是家里,是十一娘、她昏睡了三日了,还没有醒呢。大夫人带着她去庙里,住持说什么心病需要心药医。大夫人没有办法,让我来给您传话。” “十一娘……” 裴司险些摔下马,勒紧缰绳,扬鞭启步,“走!” 小厮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十一娘、她昏睡了三日、还没有醒…… 裴司星夜兼程,一息不敢停歇,奋力爬上山腰上的寺庙,靠着门大口喘气,门口的婆子等了许久,上前来搀扶。 “十一娘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 裴司拂开搀扶的婆子,自己朝禅房跑去,婆子奋力去追,“大公子,您别走错了,庙里的香客多着呢。” 婆子引着裴司,来到禅房前,大夫人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进到儿子进来,她站起身,说道:“我猜十一娘的心病当是你。” 从第一面开口,十一娘就黏着裴司,虽说不知缘由,但她做的一切,大夫人都看在眼里。 裴司骑马一夜一日,不眠不休,脸色发青,已然十分狼狈。 他走到床榻前,凝着床上昏沉不醒的小女娘,“十一娘。” 裴司的声音哑得厉害,就像刀风刮过一般。 大夫人低叹一声,低声说道:“我让人去请你五叔了,若是再不醒,我就将她送回五房。大郎,我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了。”裴司止步,蹲下来,伸手握住被下纤细的手腕。 十一娘脸色如同白纸,唇角同样失去血色,她的眉眼紧皱,像是在困境中挣扎。 裴司在榻沿坐了下来,目光如笔描绘着十一娘虚弱的面容。 禅房内陡然静了下来,檀香袅袅,一缕青烟腾空而上,直上云霄。 裴司动了动唇角:“十一娘,我是裴司、裴司回来了。” “你说我会三元及第的。你说过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一直在努力,想带你去京城看一看。” “十一,裴司回来了。” 少年人低沉的声音,一句重复一句,他痴痴地看着榻上的女娘,眼睛一眨都不眨。 裴司握紧少女的手腕,指尖拂过少女的脉,少女脉象低沉,有气无力。 “十一,裴司回来了。” “十一,裴司回来了。” 门外的婆子听着大公子的话,红了眼眶,突然间,一抹人影闯入。 裴知谦小跑过来,婆子忙拦住他,“五爷等等,大公子来了。” “他又不是大夫,来了做甚。”裴知谦急得嗓门大了不少,“你们这是胡闹。” 第47章 四十七 重来的机会 裴知谦吼完就后悔了,悔得抽了自己一耳光,泪水顺势滚了下来,心情复杂。 门口的大夫人凝着裴知谦疯魔的举止后也没有上前阻拦。 同样,她的心也很焦灼。 众人都在盼着十一娘醒过来。 突然间,大殿方向传来诵经声,声音很大,传到禅房也听得十分清楚。 床上的小女娘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子,裴司惊喜,“你醒了。” 温言望着裴司稚嫩的面容,绑缚自己的梦境消失了,她听着诵经声,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地。 正是春日里倒春寒,裴司担心她感染风寒,拿着衣裳追了出去。 温言如提线傀儡一般走出禅房,面朝大殿,诵经声徐徐传来,似一张网将她套住了。 她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脑海里混乱的记忆被诵经声驱逐,她慢慢地调整呼吸。 “温大人,你府上的女儿从未丢过,怎么找一个冒牌的女儿回来了。” “你不过是温家找来代替温姑娘的,与温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你怎么死得那么容易,我这个疯子活了这么多,这么多人想我死,我却活得好好的,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啊。” 裴司的声音重复在耳边响起,渐渐地,佛语叠起,将那些声音盖了过去。 温言头疼地捂住耳朵,裴司站在一侧,紧张地看着她:“十一娘、十一娘……” 温言蓦地抬首,裴司端方青涩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如同大梦初醒般望向对方。 面前的裴司青涩,眉眼还没有长开,病弱之色,彰显少年风气。 他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眸色坦然,翩翩少年郎,端方矜持。 他不是疯子裴司。 自己也不在温家。 自己不是温家的女儿,是裴家的十一娘! 温言舒展眉眼,佛语激荡,荡清了脑海里不堪的记忆。 顷刻间,温言再度昏了过去,裴司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十一娘。” 小小的女娘歪倒在少年郎的怀中,裴司紧紧抱住她,下意识看向裴知谦:“五叔。” “去找住持,就说十一娘醒了。”大夫人先声夺人。 婆子们立即朝大殿方向赶去,裴司回身将十一娘抱回房内。 住持被请来,搭上脉搏,舒心一叹,“她既然醒来便无事,不过她心中杂念太多,偏执已深,不如寻个安静之处修身养性,方可享常人之寿。” 裴知谦一听,不解其意,“住持,您是何意思?” “住持,我带着她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大夫人明白过来,与裴知谦使了眼色。 裴知谦附和一声:“都听住持的。” 住持说道:“寺内每日都会有早课晚课,闲来无事,可以去听一听。” “多谢住持。”裴知谦双手合十,低声道谢。 住持由婆子们送出去,禅房内安静一瞬,裴司一直看着十一娘,双拳紧握,紧张不已。 他忽而说:“母亲,五叔,我留下来,陪她一阵。” 大夫人看向裴知谦。 裴知谦问道:“会耽误你的课业吗?” “不会的,我让人将我书取来。”裴司摇首,紧握的双拳松开。 他病了,十一娘默默守着他。 这回,于情于理,他都该留下。 裴知谦答应下来,裴司松了口气,反过来劝说他:“五叔,我与母亲在这里即可,您回府里去。旁人问起来,也好搪塞过去,此事绝对不可以声张出去。” 方才十一娘醒来往外跑,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一旦传出去,十一娘连亲事都说不上,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他最懂被人指点的滋味,太难受了。 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就连梦中惊醒,都可以看到旁人嫌弃的眼神。 十一娘才十岁,花苞待放,刚要享受美好的生活,不可以就这么被毁了。 裴知谦心中有数,郑重点点头,又认真地同大夫人行礼,“大嫂恩情,小弟没齿难忘,待十一娘病愈后,小弟再同嫂子道谢。” 大夫人也是疲惫,这时不是放松的时刻,开口宽慰道:“你谢我做甚,你当年为大郎走动,我也未曾与你说一个谢字,你如今郑重其事,显得我当年无知了。你安心离去,我自会照顾她们兄妹。” 裴知谦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嘱咐几句要紧的,不能久待,转身下山去了。 **** 山中寂静,鸟鸣阵阵,曲径通幽。 大夫人熬了几日,疲惫不堪,在婢女的搀扶下去休息了,裴司在屋里守着十一娘。 春日里山间阴寒,裴司将炭盆挪近榻前,自己眼睛眨都不敢眨,一直注意着妹妹。 裴司试探十一娘手腕的温度,稍微凉了,他便替她暖着。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温言徐徐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低头的少年人身上,她想都未想脱口而出:“裴司。”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想质问裴司,为何不给她下葬。 她本已活得那么累,让她好好下葬,投胎投个好人家,他偏偏不给她投胎的机会。 温家人算计她,她在裴府过得胆颤心惊,害怕哪里错了,就会裴司杀了。 她怨过裴司,也恨过裴司,可在他八岁那年发病的时候,怨恨都悄然散了。 她有了重来的机会,希望裴司也有重来的机会。 她们都不要走原来的老路,她们有新的路要走,一帆风顺。 裴司惊愕地抬首,眼中清明地映着小小女娘苍白的面容,平静的心湖丢入一颗石子,随即荡起圈圈涟漪。 “十一,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温言打量屋内的摆设,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闺房,也不是大夫人的卧房。 这是在哪里? 裴司扶着人坐了起来,从炉火上将水壶提起来,倒了一杯热水,一面解释:“这是寺内,你病了,住持说要你在安静的地方休养,我母亲就带你来了。你放心,住上几日就回裴家。” 解释完后,他蓦地皱眉,想起自己的经历,又说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五叔白日里刚走,你懂我的意思。” 你没有被父母抛弃,随时都可以回到裴家回到父母身边。 温言若有所思,没有及时回答,裴司着急道:“我也会在这里陪你,我会将你送回裴家的,十一,你相信我,五叔没有丢下你。” 第48章 四十八 为了你的妹妹 裴司惯来稳重,急迫的语气才显出他身上的少年意气。 温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醒了,你待在这里不妥,训导先生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我当面请假了,回去后补上假条。十一,别乱想,我陪着你休想几日再说,你饿不饿,煮了白粥,你吃一些。” 裴司一口气说了一段话,听得温言发笑,“哥哥什么时候也会说长句子了。” 八岁的裴司一句话都不说,渐渐地会说一个滚字。 由此可见,她这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裴司会成为一个良臣。 “哥哥,我饿了。”温言朝他眨眨眼睛。 她恢复往日的神色,裴司眉眼松展,吩咐婢女去端粥,再配些爽口的小菜。 兄妹二人一道用了晚膳。 裴司没有说白日里的事情,温言也没问,饭后,大殿内有晚课,裴司将她带了过去。 少女躲在厚厚的狐裘里,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如新月,笑起来,十分甜美。 裴司牵着她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放下,跨过大殿,两人寻了个蒲团坐下。 “十一,让自己静下来,什么都不要说,万事有我,我是你的哥哥,我理该为你挡住风雨。” 裴司声音温柔许多,一句句话,如春风拂过,听得温言耳朵里发痒。 “哥哥,我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的人,将来有一日为官,为黎民百姓办事。”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温言放空自己,闻着檀香,静静听着诵经声。 裴司一直注意着十一娘,见她阖眸听得认真,他无声笑了笑,旋即也认真去听。 晚课结束后,裴司将十一娘送回禅房,嘱咐她好好休息。 “我就在你的隔壁,你有事就喊一声,我会听见了。” 温言红了脸,道:“我有婢女呢,你自己好好休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司红着脸走出去了。 温言躺在床上,不困也不累,睁眼看着屋顶横梁。 大梦一回,醒后,她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了,她已经十岁了,及笄后就该议亲。 她的未来路怎么走呢。 她不想嫁人,可裴家在青州一地惯来有威望,不会容忍自己家族中的小娘子一辈子不嫁人。 还是要嫁人的。目前她没有与裴氏一族抗衡的余底气。 既然如此,那就早做打算。 温言想得很多,浑浑噩噩,辗转难眠,最后在诵经声中才睡了过去。 一连三日,裴司都会带着温言去听晚课。 青叶将他的课本送来,还有同窗给他的笔记,他便用晚上的时间看书记笔记,白日里陪着十一娘。 温言的身子渐好,与常人无异,她在大夫人面前建议让裴司回官学。 大夫人低头看着从庙里借来的佛经,随口说道:“你催他回去便可。” “他不听我的。”温言干瞪眼,“我天天说,他如今都不理我了。” “他十五岁了,都是秀才,也不会听我的,他也那么大了,心里有分寸。” 大夫人将难题抛给裴司,她管不住裴司了,听得温言直叹气,大夫人若管,裴司怎么会不听呢。 温言唉声叹气地去蹭大夫人,大夫人点点她的脑袋,“十一,我不知你爱偏执什么,你的亲事就连你的父母都做不了主,你懂吗?” “你还小,有些话说了太早。可经历这么一遭,我希望你看清楚。宋三夫人喜欢你,这些年来与你书信不断,赠予你的物什比你阿娘给的都多。你阿娘看不清,老夫人却清楚你会给裴家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周家想打你的主意,是万万不能的。” “说白了,宋三夫人抬高了你的身价,老夫人看不上周家,也看不起周睿。所以,你不必担心将来被你阿娘当作给娘家的礼物送去周家。” 温言懵懂,自己偏执? “大伯母,我没想这么多,我与宋夫人来往,没有借她抬高自己的想法,至于周家,我是绝对不会嫁的。” “住持你说你偏执,你惦记的不是周家?”大夫人也不明白了,十一娘还能想什么呢。 温言脸色发红,尴尬不已,“大伯母,我就是做了几个噩梦,发现自己将来活得很惨很惨。” 大夫人不信她的说辞,淡淡道:“那倒不会,裴家在,你就不会很惨,再不济,还有闻家,闻家也会给你出头的。” “大伯母,我信你,我不会再去胡思乱想了,我们下山吧。”温言不喜欢山中枯燥的生活,尤其是耳边时不时想起诵经声,让她感觉自己快清心寡欲了。 大夫人懒得理会她的言语,“去问你大哥哥。” 温言耷拉着脑袋走出房间,逮住一个婢女问:“大公子去哪里了?” “大公子去找住持说禅去了。” 温言:“……”再待下去,裴司都要成为代发修行的和尚了。 等了半日,才见姗姗来迟的裴司。 “你怎么去听禅了?你要做和尚不成。”温言问裴司,“你不适合做和尚,你将来是要做状元的。” 裴司含笑,道:“无处去听听,禅道中亦有无限知识,多懂一些,总是有好处的。” 温言觉得也有道理,“那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日。”裴司低头,看着眼前好活蹦乱跳的妹妹,小脸泛着光。 他希望自己的妹妹日日都高兴。 两人回屋,裴司做了一张纸鸢给她,“明日天气好,倒是可以放一放。” “你明日还有去住持那里?”温言叹气,“你千万别做和尚,若不然日后有人欺负我,你也帮不到我。” 裴司无声笑了。 翌日,裴司又去住持跟前,他进屋,住持面前摆着一张棋局。 他走了过去,看着被困的白子,问:“住持执何子?” “自然是白子。”住持答道。 禅房昏暗,烛火摇曳。 裴司静静观望棋局,眼睫一动,伸手去捡白子,住持却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裴司只好收回手,住持说道:“你日日都来,想必是为了你的妹妹。” 提及十一,裴司浑身一颤。 四十九 佛不渡十一 住持说十一娘是心结太重。 裴司就是她的心结!裴司日日过来找住持说禅,为的是谁,住持一眼就看明白了。 “令妹异于常人,心思细腻,长此以往,未必是好事,药不可解。你来寻我,不过是想知晓佛法可能渡她。佛渡有缘人,渡不了令妹。” 住持拒绝了裴司,他指着棋盘:“观棋不语真君子,同样,天机不可泄露。” 裴司明白住持的说法了,佛法渡不了十一娘,他也不会违背天意去干预。 “谢住持。” 裴司离开了住持的禅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走回他们暂住的院落,十一娘坐在树下玩纸鸢,他止步下来,远远去看,小小女娘唇红齿白,眼中全是笑容,这样的小女娘怎么会有那么重的心结呢。 她的心结是自己吗? 裴司无法想象,甚至开始自责,自己毁了十一娘!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五叔五婶呢。 “大哥哥!” 十一娘看到了裴司,兴奋朝他招手,“我发现一个好地方,我们一起去放纸鸢,你去不去?” 裴司刚开始自责,十一娘脆生生的呼唤就将他的心思击散了,他一步步走过去,对上小女娘炙热澄澈的眼眸。 “十一。” “你怎么了,你今日回来得有些早。”温言不解其意,“你叨扰住持,住持将给你赶出来了?” 裴司定神,他的妹妹活泼开朗,爱笑爱玩,前几日的事情似乎成了一场梦。 “没有,我自己想回来的,去放纸鸢,我们明日就回去了,我送你们回家,我再去官学。” 温言没有多想,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她低头整理纸鸢,裴司的眼中全是他:“十一,你以后有难事记得告诉我,周睿缠着你,我替你去解决,没有过不去的关,对吗?” 温言整理纸鸢的手顿住,她下意识抬首,瞧见裴司眼中的深渊:“怎么了?” “我希望我的妹妹开心,将来议亲选一户好人家,余生无忧,不过你还小,你在家里还可以高兴几年。” 裴司认真地告诉十一:“别想那么多,回去我后我让祖母给你换一个安静的院子,一人住,好不好?” “可以办到吗?不过我阿娘去岁刚添了十三郎,我这个时候搬走不好……” “十一,不要总是想别人,你要为自己着想,懂吗?”裴司急迫地打断她的话,眉眼紧皱,“交给我,我去给你办。” 温言点点头,有些茫然,不知裴司为何突然提这件事。 裴司拿起风筝,面上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寡淡神色。 “去哪里放?” “那个院子,那里没有树。” 温言指向东边,疑惑地又看了一眼裴司,有些奇怪。 翌日,一行人下山回府,裴司骑马,一路跟随着马车。 温言望着马车的少年人,想起前世的事情,他一生无子,大夫一句话断送了他的未来。 她定了定神,放下车帘。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裴府,下车入府就撞见出门的二夫人。二夫人一袭紫色对甲,脖子上挂着同色的玛瑙项链,她的目光落在了十一娘身上。 温言上前给她行礼:“二伯母安好。” 小女娘眉开眼笑,皮肤白皙,笑吟吟的眸子凝在二夫人的身上。 二夫人被看得过意不去,侧开身子,酸溜溜道:“十一娘出门玩了这么多日子,也不记挂家里的阿爹阿弟。” 大夫人回娘家就带了十一娘一人,偏心偏到了骨子里,也不知十一娘又得了些什么好东西。 前有宋三夫人不要钱地给她送好东西,后有大夫人拿加嫁妆贴补她开铺子,这等好运气,青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人。 “二伯母,家里都很好的,我不用记挂的,倒是您,这是要去哪里,脖子上的玛瑙真好看。”温言笑得像朵花,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 十岁的小女娘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二夫人瞧见那张白得发亮的小脸,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冷冷睨她一眼:“宋夫人邀我做客,四娘也过去,你刚回来,就不带你了,免得冲撞宋夫人,惹了她不高兴。” 温言无辜地眨眨眼睛:“二伯母,我听外人说您要替三哥哥求娶宋家的女儿啊,所以日日上赶着巴结宋夫人?” “谁说的?”二夫人登时变了脸色,“我撕了她的嘴,谁敢乱说我们三郎。” 温言继续说道:“我听外面那些夫人说的,说是等三哥哥过了乡试就定亲,是真的吗?” “十一娘,你也十岁了,该有自己的辩别能力,不要听风就是雨。就算两家有意思,也是人家看上你三哥哥的才华,我怎么会上赶着巴结人家。” 二夫人不肯承认,狠狠瞪了温言一眼,转身就走了,害怕多说一句,就被大夫人嗤笑。 大夫人从头至尾都没说话,三郎十四岁就要说亲了,大郎呢? 裴司吩咐小厮搬东西,长身玉立,挺直的脊背让人很安心,可他的病…… 大夫的心沉了下去,大郎一辈子都无法娶妻生子了,谁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裴司。 裴司将温言送到五房门口,“我看着你进去,我这几日不走,你有事可以寻我。” “你再待下去,就会耽误你的课业了,哥哥。”温言叹气,她就生了一场病而而已,裴司就把她当作瓷娃娃了,恨不得日日捧着盯着。 “哥哥,我的身子很好,我都没吃药,你赶紧回官学。” “五婶出来了,我先走了。” 裴司匆匆转身,撩袍走得飞快。 周氏走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影都不见了,周氏自然也没见到她,只当她一人回来的。 “你怎么干站在这里,身子可好了。”周氏心疼女儿,想起那日的情形,浑身都麻了,“快随我进屋,十三郎都会抬头了。” 三个月的娃娃很有劲,抬头张望四周,看得周氏喜不自胜。 温言凑上前去看着稚嫩的娃娃,十三郎骨子里留着和她一样的血,她们是亲姐弟。 她摸摸十三郎的脸蛋:“你以后要听话哦,和大哥哥一样努力读书。” 提及裴司,周氏面上的笑容骤然散了。 第50章 五十 厌恶摆在脸上 周氏当对裴司的厌恶,摆在了脸上。 温言没有理会,站起身子,与阿娘说道:“ 阿娘,我累了,这回是大伯母陪我,您得空去大房感谢大伯母。” 周氏不想去,大房有裴司,她如今有了儿子,十三郎才那么小,她担心见到裴司会对孩子不好。 她思索了会儿,说道:“我让你阿爹过去,我带着十三郎,不好走动的。” “好。”温言没有多作言语,阿爹过去也是一样的。 温言回房去了。 晚上裴知谦听到女儿回来了,连周氏都不见,就去找女儿。 周氏跟随过去,裴知谦怜爱地询问近日来发生的事情,温言一一答了。 父女二人相处很好,一时间,周氏也说不进话,心中的担忧愈发深了。 **** 裴知谦得空就提着礼物去大方感谢大夫人。 裴司正在与母亲商议在大房的院子里挪一块空地,修建一间小院子。 大夫人说道:“旁人会说你偏向十一娘,都是你的妹妹,你给十一娘修院子,旁人会不高兴。” 上回去官学的事情,惊动了族长,族长来训了老夫人。 老夫人对大房更不满了,明里暗里说大夫人大郎不孝她,大爷一再赔礼,她还是不愿见大夫人了。 这回,老夫人是不会同意大房修院子的。 裴司说道:“姐妹中只有十一娘愿意同我说话。” “你还有个亲妹妹呢。”大夫人无奈说道,“大爷不会同意出钱的,就算修建院子,也给十二娘才是。” “母亲,我还有些钱,不知可够。”裴司说道,这么多年来,他不爱出府,没朋友,除了买些书外,他都不花钱,慢慢地积累了一笔银子。 他拿出连夜画的图纸,“我的钱若是不够,让五叔也出些,当是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知谦恰巧到了,裴司征询他的意思。 裴知谦皱眉,像是要反对,裴司说道:“我看过五房的院子,没有足够的空地,大房东面外是一池塘,一起填了,大房让出些位置,就足够了。五叔,您看图纸。” 裴知谦行五,本就不大受宠,五夫人娘家地位不高,夫妻分到的院子就不大了,不如大房的院子开阔。 闻言,裴知谦说不出话来了,婢女奉上热茶,他烦躁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时大夫人开口了,“五爷是担忧老夫人吗?” “上回我与母亲提了,母亲没有答应。”裴知谦也为难了,母亲说家里的孩子多,十一娘那么小就开辟院子住,上头的四娘六娘九娘又该怎么办。 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勒令门房不准随意放周家人进来。 但周氏刚生了儿子,娘家时不时上门来看望,也在情理之中。他与周家打过招呼,十一娘的亲事由老夫人做主,他和周氏都做不了主。 周家人歇了心思,但不可能一辈子不进裴家,偏偏十一娘见不得周家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十一娘搬出五房。 他也是左右为难,裴司继续说道:“这回不用府里出钱,其他女娘想要院子,各房自己选择空地去修建便是。” 一味低头,就只能回回委屈了十一。 “五爷,老夫人偏爱二房,若是四娘搬出来,她必然会答应的。”大夫人凉凉地提醒一句。 五爷一噎,愧疚的低头:“大郎,你去做,不能让你出钱,我还是有这个钱的。” “不,五叔,我出钱修建院子,那是因为我在意十一,再过两日我就要走了,我照顾不了,只能用这个做弥补。”裴司面色认真,“五叔,这是我该做的。” 在这个时候,他不能不管十一,这是十一想过的事情,他必要帮助十一达成。 裴知谦怔忪地望着大郎,喉结动了动,大夫人忽而说道:“五爷,我不清楚五弟妹为何想要将十一嫁给娘家侄儿。” 周氏入府十余年,行事稳当,谈不上不偏不倚,但是有分寸的人,她怎么会屡次想要将十一嫁给周睿。 十一若是愿意,表兄妹之间也算是佳话。 十一表现出厌恶,周氏依旧想着娘家,与她的性子不符。 她问裴知谦:“五弟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问得委婉,话意便是周氏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周家了。 若不然,周氏怎么会死心塌地帮着娘家,丝毫不顾及十一娘的想法。 裴知谦被问得发怔,自从娶了周氏后,他待周氏好,不纳妾不碰其他女人,自问没有对不住周氏的地方。 他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大嫂说得极是,我日后必定好好待她,院子一事,就按照大郎的意思来办。” 周家的事情,应该要查一查。 裴知谦匆匆走了。 大夫人冷冷地笑了,“有这个一个识不清的阿娘,也是苦了十一。” 裴司低头,他不觉想起自己的父亲,裴家大爷。 周氏与大爷若是夫妻,他们的儿女多半要倒霉死了。 五爷答应下来,裴司拿着图纸去找老夫人,动工之前,必须得到老夫人的答应。 然而,老夫人听后,一口拒绝了,“五房的姑娘在你们大房修院子住,旁人会怎么指点你五叔五婶,还有,十一娘才多大,她上头还有四娘六娘九娘,都来吵着要独立的院子,府里该花多少钱。” 裴司立于厅内,身子颀长,面色冷峻,闻言后说道:“二房三房愿意出钱修院子也可,至于五房的姑娘在大房外修院子,也是因为五房院子小了,五叔多次提过,不如祖母您给五叔一家换一个大些的院子。” “十三郎也要长大了,他是府里的郎君,将来也是要屋舍,姐弟住在一起多有不便的,大房五房合力修建院子,不用府里出钱,将来十一娘大了,您是要府里出钱修院子,还是给五叔一家换大的院子。” 老夫人语塞,五房的院子确实是最小的,他年岁小,上面的兄长分了院子才轮到他。 给他换院子,府里也没有大那么的院子。 若是给十一娘修院子,二房三房四房也不会答应的。 老夫人前后一琢磨,大房五房愿意自己出,她还剩省下一笔钱。 第51章 五十一 二夫人作鬼 老夫人同意了,至于各房要吵,那就各房自己建,除了大房以外,其他三房都有女儿,愿意疼女儿就自己动手。 裴司走后,她还亲自派人去三房说了,若想修建的,与大房一道,正好一起动工。 至于钱,那就自己掏,府里出地,已然不容易了。 话先给二夫人的,二夫人愣了会儿,心想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四娘大了,马上要议亲,有个好看的院子,二房也有颜面。 她开口要答应下来,传话的婆子又说道:“老夫人说了,府里出地,各房出钱。” “什么,各房出钱?”二夫人惊讶,感觉被将了一军,“自己出钱给府里留院子?” 四娘都十二三岁了,再过两年就要嫁出去了,这个时候出一笔钱修院子就不划算了。 二夫人委婉拒绝,悄悄打听:“有谁答应了吗?” “五爷答应了。” 二夫人一怔,五爷哪里来的钱修院子,前前后后要花不少钱呢。 她疑惑,又问道:“五爷怎么会想起给十一娘修院子。” 五房的院子是府里最小的,上回找老夫人,老夫人没答应,这回憋不住自己出钱了,由此可见,这些年来五爷在外做生意,没少捞油水。 “你去三房四房问问,她们是什么想法?”二夫人指派婆子。 婆子先去三房,三夫人怀了孩子,不愿意动弹,闻言就拒绝了,也没多话。 到了四房,起初四夫人也高兴,将九娘挪出去,八郎的院子扩大些。 可听到各房出钱后,四夫人与二夫人一般,露出一样的尴尬,委婉拒绝了。 三房都没有答应,婆子回禀老夫人。 老夫人舒心一叹,说道:“刀割在自己身上才晓得疼,若不然,明日就吵过来,十一娘有,四娘六娘九娘怎么没有,如今问过一遍,她们就没脸面来与我吵闹了。” 婆子说道:“老夫人办事谨慎,若不然有的闹。” 这么一来,各房舍不得出钱,就只能干看着。 **** 晚上,二爷醉醺醺地回来,二夫人推开婢女,自己上前伺候他。 她蹲下来给丈夫脱鞋,趁机说道:“老五要给十一娘修建一个院子。” “院子?什么院子。”二爷酒醒了一半,“老夫人不是拒绝了吗?” 二夫人神秘道:“这回是老五自己出钱了,这笔钱可不少,老五哪里来的钱,他敢花,就说明他不在意这笔钱。” 二爷凝神,“他手中的几个铺子也没什么紧要的,我倒是听说十一娘那个铺子在县里生意不错。前几日还有人问我,那个铺子是不是裴家的,想要进货拿来卖,我给拒绝了。” 铺子是十一娘自己的,又不是裴家的,他介绍了生意,裴家也没什么好处。 二夫人愣了一瞬,“那个铺子生意当真有那么好?” 二爷眼神晦涩,道:“你自己没去过?听说样式多,价格公道,都是京城里流行的样式,很受人欢迎。” 铺子生意好到有人上门来裴家打听,能不好吗? 二夫人心里不甘,“你说能不能和她换一个铺子,毕竟在县里,她打理起来也不方便。小娘子总是出门,抛头露面,对她声誉不好。” “你歇了这个心思,上回让她带四娘都不肯,怎么会和你换,她不方便还有五弟还有大嫂,轮得着你操心吗?”二爷嗤笑,五房养的闺女很人精一样,和你换? 做梦。 二夫人心里不公了,十一娘有钱住新院子,自己的四娘就只能住那么小的屋子里。 一个院子得有多大啊,左厢房右厢房,后排屋,多气派。 她又想起一事,“院子修好后,是不是要拨婢女婆子进去,她一人使唤几人啊,月钱是不是府里出?” 二爷也是不耐烦,听到这句话后白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去。” 说完,他就躺下睡着了。 二夫人自己琢磨,一个小院就要配备五个婢女五个婆子,十几个人的月钱,都要府里出。 凭什么十一娘就得到这么多优待。 她也没等着,翌日一早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她就提了一嘴。 老夫人没想到这么多,凭空多出一个院子,花销确实不少,她没有说话。 二夫人继续说,与四夫人使了使眼色,“一个小女娘就要这么多人伺候,裴家也没有这个规矩啊,再说还有四娘六娘九娘,姐姐们在前都没有这么大的优待,那对姐姐们也太不公平了。” 四夫人接连附和,五夫人周氏躲在角落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脸色涨得通红。 僵持之际,婢女通报大夫人与十一娘来了。 周氏更紧张了,十一娘这个时候过来就是挨骂的。 大夫人款款行礼,瞧了眼二夫人:“二弟妹,你坐了我的位置。” 二夫人不甘心起身,酸酸地说一句:“你每日都不来,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与不来,这都是我的位置,大房在,你们永远都是老二。”大夫人不屑。 二夫人瞪了她一眼,站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后挪了一个位置。 二夫人一动,后面的四夫人也跟着后挪,三夫人有身孕没来,五夫人照旧坐在末位,这回不用挪动的。 “我听着你们说十一娘新开院子,婢女婆子伺候一事。二嫂要这么算,我就来和算一算、十一。”大夫人轻笑一声,轻扶鬓角牡丹金簪,举止端庄。 十一娘从袖口中拿出一本账簿,翻开说道:“二房婢女婆子小厮加在一起五十六人。” 四夫人与周氏眼睛瞪大了,五十六人? 整个裴家的仆人不过一百多人,二房就占了一半,太荒唐了。 老夫人也跟着皱眉,不悦地扫了一眼二儿媳,二夫人头皮发麻,“十一娘,你查我二房是什么意思?” “二伯母,你不让我修建新院子是什么意思?”温言无辜地笑问,眼眸弯弯如新月,唇红齿白,瞧着无害极了。 二夫人一噎,面色铁青,旋即诉苦道:“不是我不让你修建,府里开销太大了,你一个女娘要那么大的排场,也看看府里的情况。我掌握中馈,这里节俭、那里节俭,你们可不知道我的为难之处。” 温言冷笑,这里节俭、那里节俭,省下来的钱都用到你房里去了。 第52章 五十二 裴司的筹谋 二夫人声泪俱下地诉苦,温言也不惯着她,直言道:“节俭是好,可您房里五十六个人,这是节俭吗?大伯父房里十六人,三伯母只带了八九人回来,四房稍多,也只有十八人,五房更少,只有九人。” “十六加九加十八再加九,共计不过五十二人,二房一房的仆人就超过四房,您这是节俭吗?” 大夫人扬唇发笑:“节俭旁人,自己挥霍,苦了二弟妹一番心思。” “大嫂,你这是什么话,二爷在外出入,日日见客,人都了些也在情理之中。”二夫人眸色淬毒一般,“十一娘,你不学好,指责长辈,五弟妹,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女儿。” 周氏一听,慌张地站了起来,“十一娘,不许这么说话,快同二伯母道歉。” “二伯母,十一不对,给您赔礼了。不过都已得罪了,好歹让我将话说完,您说二伯父出入见客,三叔在外忙碌,身后不过三五人,我阿爹日日在外走动,长随不过两人,您这五十六人是做什么的。您说清楚,十一今日就答应不修建自己的院子了。” 温言朝着二夫人屈膝,言笑晏晏,眼中若秋水,盈盈得体。 老夫人终于出声,道:“老二媳妇,你就说一说,晚辈都说了自己的想法,长辈要做一个榜样。” 二夫人面色涨得通红,指着温言:“是我不让你修建院子吗?是府里规矩不答应。” “为何你的规矩就让你们一房里有五十六个仆人。”大夫人淡淡出声,“大爷出入也少了人,照着二爷的比例再添上几人也无不可,四爷也出门走动,长随少了也寒酸,都加上。” “这像什么话,这是攀比的时候吗?”老夫人意识到不对劲,“奢侈成风,二房减一减。” 大夫人先声夺人:“四娘出门,前呼后拥,婢女五六个,婆子五六个,十二三个人都可以另辟院子了,十一娘院子里若是有八九个人,算多吗?” 四夫人悄悄说一句:“四娘有十个人伺候,九娘不过两个婢女。” 周氏见状,附和一句:“十一只有一个婢女。” 温言走到老夫人跟前,将账簿递给祖母:“祖母,这是月例钱的账簿,您看看便知晓。” 账簿是裴知谦想办法从二房偷来的,若不然今日被二夫人逼得走投无路。 二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仓皇解释:“母亲,我房里的账簿怎么会在十一手里,她去我房里偷我东西。” 温言眨眨眼睛:“二伯母,这是我今晨出门在路上捡来的,本想着给您送回去的,可见您这么欺负我,我只得找祖母来评评理,我昨日一日都在五房,没有去你二房,不信我有人证的。” 周氏站了出来,“十一娘昨日去了大房后就回来了,没有出门。” “那也是有人偷给了给你的,此风不可长。”二夫人已然是强弩之末,抓着十一娘的错处不肯放手。 温言好笑道:“二伯母,我出门捡了东西交给祖母,也有错吗?至于偷,您可得好好说话,我一个小女娘被您说成小偷,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她转身面向老夫人:“祖母,您可得给我评评理,二伯母说我是贼,我好好地女娘怎么就是贼了,传出去还要不要见人了。” 老夫人低头看着账簿,眉头紧皱,神色越发沉了,吓得二夫人都不敢说话了。 趁机半晌的大夫人又开口:“二房四娘的脂粉银子每月二十两,六娘九娘十一娘每人不过二两,二弟妹,我没有女儿,不好与你争辩的,若是传到三弟妹的耳朵里,惹得她动了胎气,你可就是裴家的罪人了。” “四娘那么多,难怪九娘总是说四姐姐每日里的衣裳不重样,还有什么雪肤膏,用在身上,让肌肤美白如玉,我当是二嫂拿体己钱买的,没成想还是家里的钱。也难怪四娘小脸那么好,肌肤白得像雪,还是花了不少钱啊。” 四夫人忍不住开口,说完后,二夫人狠狠瞪她一眼,吓得她瑟缩起来,又不敢说了。 二夫人转头与老夫人诉苦道:“母亲,四娘要议亲了,之前的亲事,您也知晓,若是寒酸了,对方未必瞧得上我们四娘,六娘九娘还小,等她们议亲的时候,脂粉钱自然就提上来了。这个时候自然以四娘的亲事要紧啊。” 温言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哦。” “伺候四娘的有十几个仆人,光是脂粉钱就那么多,十一娘就一个伺候的婢女,大房五房出钱修院子,你就惦记上了仆人的月钱。二弟妹,人心是偏的,但五弟和五弟妹可不是瞎子。” 大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轻轻,可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四夫人五夫人身上,四夫人哪里见过她这么冷厉的眼神,吓得开口附和:“大嫂所言极是。” 周氏跟着起身,说道:“老夫人,十一娘的院子不需府里出钱,二嫂若真要计较,那就让二嫂补齐多年来欠六娘九娘十一娘的脂粉银子,一月十八两,这么多年来,想必也有好几百两了。” 三个女娘就是一两千两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老夫人闻声色变,她有心心疼老二一家,明面上不敢太过。 提出来的又是老五的媳妇,老五是嫡出,和老二是一样的。 一时间,老夫人骑虎难下。 屋内气氛紧张起来,温言笑得歪了歪脑袋,这些事情都是明面上的,各房心里有数,碍于二夫人掌家的面子都不敢提。 一旦有人牵头,纸包不住火,自然就烧上身了。 这件事是裴司昨晚提及的。 回去后,裴司就提了一句:“新建的院子内要拨婢女婆子,是一笔新的开销,二婶不会答应的。” 温言自己愣了下,“没花她的钱,她还是不肯罢休。” 裴司说:“你比四娘气派,她就不会乐意。” 随后裴司说道:“这些年来三郎四娘的婢女小厮人数早就超过规制,母亲不计较,五婶婶不知情,三婶与四婶是庶出的,不会为这些小事得罪掌家的二房。” 所以,各房都吃哑巴亏! 第53章 五十三 宋逸明退亲了 哑巴亏吃久了,二房越发得意,越发不在乎其他几房,裴司想了个釜底抽薪的计策。 前提也是要二夫人自己反对十一娘修建小院。 人心不足蛇吞象。 嫡出的五夫人发话,老夫人不敢忽视了,冥思须臾,二夫人瞥了一眼周氏,“五弟妹,你这是趁机让母亲难作为。” 大夫人听不得二夫人说话,闻言回道:“是谁让母亲难作为,没有你一碗水端不平,有后面这么多事情吗?二弟妹,我劝你不要说话了,我倒是要考虑管家的事情。” 一府中馈,本就归长房,大夫人不愿,才给了二房。 二夫人浑身一颤,被捏住了命门,张口要同老夫人哭诉,大夫人又说道:“我没有女儿,倒不觉得委屈,三房四房五房就太委屈了,尤其是三弟妹怀着孩子,出门不易,女儿被薄待,此事传过去,事情可就大了。” 老夫人最在意子嗣,大夫说三夫人这胎偏向男胎,不可有损失。三爷是庶出,若是三夫人有什么损失,到时候,族里胡言乱语,她也是背名声的。 眼看着没法收拾,二夫人哭哭啼啼,屋里乱成一团,外面伺候的婢女们提着一口气,脚步声都小了许多。 温言作为裴府十一娘,是唯一的晚辈,在场不好说什么,老夫人就是不开口。 大夫人耐不住脾气了,对外说道:“将三夫人请来。” “你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终于搭话了,语气不悦,见实在是推不过去,说道:“四娘的脂粉银子停了,补上其他三位女娘的银子,老五媳妇,你没事跟你二嫂学学管家,屋里再添两个人照顾十三郎。” 大夫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得到一分好处,五房分了二房的管家权。 温言眼皮子一跳,老夫人明晃晃的偏爱,是不是等于打了大伯母的脸。她悄悄看向大伯母,大伯母脸色淡淡,情绪如常,并没有半分波动。 闻家的女儿满腹诗书,素来不在意这些事情。 大夫人没有分到好处,慢悠悠说道:“老夫人在呢,我想给大郎大爷加些伺候的人,照着二房的规制提一提。长兄为先呢。” 二夫人呛她:“我房里三个孩子呢。” “大房也有两个孩子呢,多一个孩子就多了三四十人伺候,这是什么道理。”大夫人不惧,言辞犀利。 二夫人冷哼一声:“你这另外一个孩子指的是十二娘还是十一娘。” 十二娘如同一根刺,梗在了大夫人心口多年。 二夫人洋洋得意,温言提了口气,悄悄拽了拽大伯母的袖口。 大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面上一笑:“二夫人说得有理,我可以给大爷添上两个妾,伺候的人也该提一提。” 闻言,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孩子少,那就多安排两个妾,伺候的人就多了。 温言险些跌破了下巴,大伯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老夫人也是,闻言后不敢吭声了,二夫人眨了眨眼睛,像是被累劈了一般,吓得不敢接话了。她觉得再吵下去,大嫂当真会给大爷添两个妾。 二夫人缩成了鹌鹑,一声不敢吭了。 屋里陡然寂静下来,落针可闻,大夫人的战斗力瞬息间帐得高潮。 老夫人讪讪地开口:“二房的人也减一减,减去一半。” 大夫人言道:“减半也有二十八人呢,五房才九人。” “拨两个婢女去伺候十一娘,将来修建了院子再商议着看看。”老夫人松口了,她觉得自己再不答应,老大媳妇真的会将裴家的屋顶掀了。 事情就这么说定 ,二夫人是一声不敢反对了,她敢再说一声,大夫人就敢给大爷纳妾,二爷自然不会干看着。 温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想要在后宅站定脚跟,丈夫就可以舍弃。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习惯性跟着大夫人离开,突然角落里的周氏喊住她:“十一。” “阿娘。”温言从遐思中回神,木讷的应声。 大夫人走远了,她留下来等周氏。 周氏处于云雾中,牵住十一的手往五房走去。 走到半道上,周氏开口:“你长进了很多。只你这么做,得罪二房,不好。” “一味委屈自己讨好旁人,就很好了?”温言冷笑,前一世自己就像周氏这么软弱可欺,最后呢,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要做软柿子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有出路的。 周氏沉默不言,凝着女儿倔强的面容,心中越发害怕了。 **** 裴知谦翻看黄历,选了三月初八的好日子破土动工。 过了初八,裴司回官学了。 温言花了两三日的功夫给他整理出一马车的吃食,顺便给宋逸明留了一袋子。 临走前,她嘱咐裴司:“宋家哥哥问你有多少,你就说你和他是一样的,不可说你有一马车,他会回来找我算账的。” “记住了。”裴司含笑应下。 面前的小女娘活泼灵动,眼中带着光,像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骄阳,照得裴司周身都暖了。 在十一娘如星辰璀璨的眸子里,裴司钻进马车里,启程去官学。 温言的心思彻底放在了小院上,夏日里宋逸明给她送了一车吃的,府里的九娘薅了半车走了,她将剩下的分一分,给四娘六娘送去一份。 秋日,三郎裴昭下场,等了两三日,童试的结果出来了。 他过了,最后一名过的。 裴昭闷闷不乐地回裴府,二夫人却隐瞒最后一名的事情,大肆庆贺,邀请城内相好的夫人来做客,宋夫人也在内。 温言被拉出来见客,九娘坐在她的身边,六娘也在,三夫人生产之日近了,不便出来见客。 二夫人长袖善舞,哄得宋夫人眉开眼笑,四娘在一旁坐着,言语间也跟着讨好宋夫人。 九娘抓着点心吃,顺势告诉温言:“你可知晓四姐姐为何这么高兴?” 四娘今日一袭海棠裙,发髻如乌云,脂粉抹得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端庄动人。 温言纳闷,宋逸明都定亲了,四娘怎么还苦心讨好宋夫人。 九娘贴着她的耳朵说:“宋逸明退亲了。” 第54章 五十四 搬新院子 刚定下婚约不足一年纪退亲了,惊得温言张了张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一侧的六娘冷哼一声,道:“歇了的心思又萌芽了,上赶着巴结,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九娘看她一眼,没理会,继续与温言说道:“听说宋家的表小姐有了心上人,宋逸明果断退亲了,宋夫人气得不轻,她不想退,宋逸明非要退,事情嚷开了,表小姐和人家都定了出嫁的日子。” 温言:“……” 六娘插了一句:“四娘可高兴了,听说知晓这件事后就买了一堆新衣裳,十一,你开铺子赚钱,怎么不见你买新衣裳新首饰。” 九娘见她挤兑十一,顿时就不高兴了,回道:“十一就是开首饰铺子的,要什么没有呢,四娘要攀高枝,你找十一不痛快做什么,上回十一给你争了几百两脂粉银子,你还没感激她呢。” 三房的银子都补齐了,三夫人毫不犹豫地给了六娘,九娘的那份被四夫人拿了要贴补八郎,九娘哭了一通,十一娘教了她一计,将钱都拿回来了。 从此以后,九娘就跟着十一,成了她的小跟班。六娘挤兑十一,她是要骂回去的。 六娘心里不痛快,闻言也不说话了,九娘哼了一声,“心里不舒服找十一麻烦,欺软怕硬。” 三小只闹得不痛快,那厢二房母女将宋夫人捧上了天,逗得她捧腹大笑,气氛十分热闹。 没过几日,三夫人产下一名男婴,是府里的十四郎。 十四郎满月的时候,三爷从外面赶了回来,带了些首饰,温言分了一对丁香耳坠。 温言看着丁香耳坠,用料足,款式不新颖,一问才知,三爷是从北边来的。 晚上,她找裴知谦,将耳坠拿给他看:“父亲,你说北边的货路若是打通了,岂不是更好。” “不好办。”裴知谦摇首,“这些东西本就是奢侈物,北边不如南边富庶,哪里有钱买这个,有钱的人家会自己去打,不会去铺子里。” 温言闻言,只好歇了心思。 转眼过年,自己的小院落成了,还没搬进去,开春选个好日子,到时热闹一番再搬进去。 除夕夜,裴司照旧没有回来,周岁的十三郎可以满地走了,摸爬滚打,搅得五房不得安宁。 温言揪着他的耳朵,每回都要教训一番,周氏心疼坏了,每回都要上前说和。 过了年,温言搬新院,裴司让人送来一套崭新的家具,摆进屋里,十分气派。 九娘摸着涂漆的家具,眼里都是羡慕,四娘没来,说是去宋家了。宋逸明要下场考试,宋家摆酒庆贺,二夫人带着她巴巴地过去了。 六娘来了,送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小摆件,说道:“我听说三哥哥要娶宋家的姑娘,他娶了,四姐姐就不能嫁了。” 宋家不可能将一筐子鸡蛋都放在裴家的,要么娶裴家的女儿,要么嫁女儿嫁进裴家。 温言爱听二房的事情,顺势问一句:“六姐姐,你说,哪件最有希望。” 六娘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温言识趣,让婢女去端好吃的点心,大夫人特地送来的。 六娘吃了点心才和她说道:“都说高嫁低娶,三哥哥的心思怕是要泡汤,不过若是宋逸明若是春试过了,也不会要裴家的女儿。” 春试一把就过,说明才学好,儿子这么有能耐,再过几年去京城参加会试殿试,多少人家榜下捉婿,裴家就不够看了。 宋家是有两手准备的,就等宋逸明下场回来。 温言张了张嘴,“若是过了,宋家不等于戏耍了四姐姐。” 六娘不屑道:“想攀高枝就是板凳头上的鸡蛋,晃晃荡荡,低嫁呢,人家就会等着你。反过来,你就要等着人家。” 九娘吃着玫瑰酥,含糊其辞道:“我和你说,四姐姐必然是要落空的,她巴结着宋夫人,可没见过宋逸明啊,你想,宋逸明敢搅和着退婚,那就敢违背宋夫人不娶她。” 温言皱眉,“照你们这么说,二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捞不到。” 六娘嗤笑,“本就是一场空的事情,二房心气太高了,什么都指望宋家,也不想想宋大人任期说不定就结束了,她们巴结一场空。” 突然走了,除非定了亲事,若不然什么都没捞着。 两个小女娘都看得清楚,偏偏二房母女被猪油蒙了心,什么都看不出来。 九娘吃着吃着又说一句:“三哥哥也要参加春试。” 两人齐齐看着她,她郑重其事点点头:“若是中了举人,他娶宋家女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能中吗? 温言也不清楚了,前世裴家的事情都是秘密,没人知晓。 三小只说了会儿话,四娘也来了,三人立即闭紧嘴巴,四娘走近,将自己的贺礼递给主人。 温言低声道谢,三人聪慧地不再提宋家的事情。 四娘坐下后,婢女捧来一盒点心,她说道:“这是宋夫人送的,你们也尝尝,宋家府上的点心师父是从京城来的,我们这里想吃都吃不到。” 六娘轻哼一声,九娘没出息的伸手去抓点心吃,温言作为主人家自然要恭维一番。她拿起一块咬了口,眯着小眼就夸赞道:“很好吃,入口即化。” 其他的词,也想不出来了。 九娘接连吃了两块,四娘心疼,想让她少吃些,又不好张嘴。 气氛有些尴尬,温言不得不开口,“四姐姐,你今日见到了宋家哥哥吗?” “见到了。他从官学回来,准备参加考试的,你说他回来了,大哥哥为何不回来呢。”四娘提及裴司,唇角上翘,“也不知道大哥哥参不参加。” 宋逸明和裴司同年参加童试的,裴司得了第一,宋逸明吊尾巴过,如今宋逸明参加春试,官学怎么会不让裴司参加。 温言知晓内情,懒得搭理四娘。 四娘见她沉默,更为得意,说道:“三哥哥也参加,去岁童试过了,先生说让他去试试,先生看重他,这回也会中的。” 六娘眄视她:“他是最后一名过的,说不定是大人怜悯,大哥哥可是童试第一名,你拿他和大哥哥比?” 四娘唇角的笑容,戛然而止。 气氛再度沉滞。 第55章 五十五 吃茶听八卦 六娘直接杠上了,吓得九娘一口将点心吞了,伸手又抓了一块。 吵归吵,她再吃一块。 四娘气红了脸,她是嫡出的女儿,母亲掌握府里中馈,谁敢给她脸色。 “六娘这么巴结大哥哥,别忘了你当初也嫌弃他,觉得他有病,这个时候说好话,晚了。我可记得你当初嫌弃的样子。” 六娘嘲讽:“我何时巴结了,巴结者,谎话连篇,我说谎了吗?大哥哥可是童试第一名?三哥哥也是最后一名过的?” 温言毫无所动,吩咐婢女去给两人上一杯热茶,消消气。 婢女银叶脚步快,当即倒了两盏茶,温言接过来,递给两位姐姐,而后,自己坐下,继续听她们吵。 茶来了、还有点心,多好的看戏现场。 四娘气得没话说,站起身就要走,泪眼朦胧,看得温言皱眉,急忙伸手去拦:“四姐姐莫生气,六姐姐也是玩笑话,三哥哥会过的。” 别跑呀,跑了还怎么看戏。 四娘委委屈屈地坐了下来,温言又将茶盏放在她的手中,鼓励她道:“姐姐从宋家来的,可知宋家郎君退亲的事情?” 这可是裴四娘最高兴的事情。 说起此事,四娘面上漾开了笑,眼看三个出门的土包子,故作怜爱道:“我便说与你们听。” “好姐姐、喝茶、喝茶,银叶,端些酥酪来。”温言招呼婢女送吃的,自己洗净耳朵等着四娘发话。 四娘轻轻抿了口茶,略有些嫌弃,皱眉道:“你这茶叶杆子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我这里没有好的,你别讲究这些,姐姐,说一说宋家的事情。”温言张口就道歉。 四娘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宋夫人的娘家是行商的,在京城一带,这些年生意不景气,就将女儿送了过来。宋夫人撞见过两回……” 三小只瞪大了眼睛,她扫了三人一眼,“两回都是她哭哭啼啼地缠着宋哥哥。宋夫人以为是儿子不对,欺负她。兼之宋哥哥常年在官学,她就以为儿子喜欢表妹,实则呢……” 四娘顿了顿,唇角翘了两分,狠狠嘲讽:“是她缠着宋哥哥给她情郎在宋大人面前说好话,她那个情郎在衙门里做小吏,想升官呢。” 温言眼皮子一跳,看向六娘,她捧着茶,听得津津有味,果然这些事情是女娘们天生就爱听这些,也感谢四娘的抑扬顿挫,说得精彩。 四娘喝了口茶,微微一笑:“定亲一事是长辈们定下的,宋哥哥不知道,回来后就闹上了,宋夫人有心帮衬娘家,怎么都不肯退亲。宋家哥哥气得回官学,他呀,一点都不喜欢她。” 九娘张了张嘴:“那她不是有个情郎吗?” 温言皱眉,情郎二字用得当真不好,会坏了人家的名声。 四娘说得高兴,难掩喜色,道:“是啊,她还不想退亲呢,小吏哪里有宋哥哥的家世好,她自然会选择宋哥哥。但宋哥哥知道她的事情,挑了个她和情郎见面的机会就捅开了。宋夫人也没脸再替娘家人说话,匆匆就退了亲,做主将侄女嫁给了小吏,宋哥哥这才有机会娶旁人,我想着他这么大反应拒绝,心里必然是有人的。” “他心里有谁?”温言脱口而出。 其他两小只也巴巴地等着四娘解惑。 四娘扬唇,笑意浮上红润的面孔,“我怎么知晓有谁,我猜当是自小相识之人。” 温言:“……”你直接说你裴灵薇算了。 九娘悄悄撇嘴,六娘面色嘲讽,这回没有说出来了。 四娘心情好,又说道:“宋夫人又在相看适龄的小娘子了,说是要看清楚,要家世清白的,不能再这么糊涂定亲了。” 温言默默地闭上嘴巴,六娘终于忍不住,说道:“所以你就日日往前凑。” 原本和睦美好的气氛被这么一句话搅灭了。 温言无辜地眨眨乌黑的大眼睛,等着四娘发怒骂人。 没成想,四娘不但不生气,反而意味悠长地和三个妹妹说话:“我这是为自己打算罢了,六娘,你爹是庶出的,你能相看的人家也不多,我们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难道要找些穷书生吗?日日洗衣做羹汤,磨坏一双手?” “就算侥幸得了好人家,能有裴家气派吗?你想想在家里过的日子,就算不能超过家里,也不能比家里差呀,若不然,将来可有的苦头吃。” 一番话竟然让六娘偃旗息鼓了,温言看向她,她在思考。 四娘看向九娘,坦然道:“你娘素来不在意你,就晓得为八郎争这个争那个,将来你还不如六娘。” 九娘吓得不敢再吃了,默默吞了口口水,悄悄拽着十一娘的袖口。 四娘扫了十一一眼,玩笑道:“你也是嫡出的,有宋三夫人撑腰,你自然不用筹谋,不过……”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了,“我走了,点心留给你们吃。” 四娘趾高气扬地离开了,三小只神色落寞,尤其是六娘,脸色都白了,匆匆离开。 九娘见她们都走了,将点心盘子往自己这里挪了挪,她告诉十一:“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不给人做妾就满足了,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在裴家,她的日子不如四娘十一,同出庶出的六娘也比不得,说不定去了婆家,反而好一些。 温言遍体麻木了,女子嫁人是一门极大的学问,自己上辈子在这门学问上栽了个大跟头。 自己被一顶轿子送到疯子裴司身边,算是嫁人吗? 连妾都算不上! 三人都离开了,银叶送来一份册子,“十一娘,府里各房都送了贺礼,奴婢给您都登记了,日后回礼的时候心里有数。” “你有心了。”温言接过册子,银叶是大夫人送来的婢女,做事谨慎,会写字。 她放下册子,心中惦记着裴司,她吩咐银叶:“你告诉大夫人,我想去县里,她愿不愿意同行。” 裴司没有回来,乡试在即,她想去看一看。 裴三郎回来了,二房围着他打转,裴府更是事事以他为先。 裴司一人在外,他会孤独吗? 第56章 五十六 你俩都是疯子 三郎回来,二夫人请了先生给他上课,说是花了不少心思请来的。 温言惦记着裴司,出于多年的习惯了,她想要去官学。 大夫人却不想去,派人回绝了温言。 温言转头去找裴知谦。 裴知谦要去收账,路过县里,没多想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翌日父女二人登上马车,大夫人派人送了一包吃的,没说是给谁的。 打开包裹,里面都是干货点心。 “阿爹,你说大伯母为何不去呢?”温言纳闷。 “这回下场的不仅有大郎,还有三郎,还有宋大人府上的郎君,过了倒也罢了,万一没过……”裴知谦欲言又止,若是没过,大郎得背负多少闲言恶语。 每一回考试,都是他的重要时刻,若是没中,府里的人嫌弃,外面人的冷眼相待,随时都会将他推入悬崖。 “闻家对他改观,不过也是看中他的才华,若是没有过童试,闻沭会带他回去?” “十一,人心是不可估量的。你大伯母也是害怕。” 裴知谦的话就像是一道绳子,拴住了温言的脖子,让她半晌透不过气来。 人言可畏! 这一世,闻家对裴司改观,也是因为大伯母没有和离。 前世多半和离了,裴司一人在裴府面对父亲的嫌弃,二房的算计,其他人的冷嘲热讽,自己还会时不时发病。 到了县里,裴知谦将女儿送过去,留了两个长随守着,自己去收账了。 温言下车后,特地看向隔壁的院子,门锁了,里面的人回家去了。 她下车推开门走进去,打扫的婆子面色一喜,“十一娘来了,里面请。” 青叶从里面跑了出来,眼睛都跟着亮了,“十一娘。” “哥哥去官学了吗?” “没有,哥哥去崇安先生家里,临考的学子都不用去官学了,三郎都已经回家去了。”青叶高兴地上前迎接。 长随将东西都搬下来,几大包吃的,还有几套新衣裳。 温言说道:“你妹妹如今在我院子里,这是她让我给你带来的,都是新的。” “谢谢十一娘。”青叶兴奋地脸颊发红,抱着妹妹给他做的衣裳眼眶湿润了不少。 温言走进房里,看着关闭的门窗,吩咐青叶:“窗户打开透透气,都要发霉了,今日天气好,被子也晒一晒,书也晒,哥哥回来看着高兴。” 青叶唉了一声,擦擦眼泪就去忙了。 小院子里的人都跟着忙了起来,温言将大伯母带来的点心装盒,放在桌上,裴司晚上一回来就能看见,抚慰他孤寂的心灵。 忙了一下午,裴司也没有回来。青叶去找裴司,温言喊住他,拿上帷帽,自己陪着他一道去。 两人停在了崇安先生府门口,青叶去敲门,“我家公子在里面,家里来找了。” “是裴府吗?”门人询问一声,目光落在带着帷帽的女娘身上,“你等下,我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完,门又关上了。 两人静静地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时辰,门开了,“你们进来吧。” 青叶在前,温言静静跟着他的脚步,越往里面走,她的心越慌。 “青叶,我觉得哪里不对劲。”温言喊住青叶,“你不觉得这里很安静吗?” 青叶察觉到她的害怕,下意识缓步:“或许崇安先生喜静呢。” 走了两步,崇安先生走来,一袭墨色袍服,拢着双手,目光落在帷帽上。 温言急忙将帷帽除下,乖巧地同崇安先生行礼:“先生。” “裴十一娘,我记得你。你哥哥他病了。”崇安先生同她点头,“吃了药,人已缓下来了,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他同温言招手,随着指着青叶:“你去见你家公子。” 温言没敢多问,与青叶交换眼神后,匆匆跟上崇安先生的步子。 青叶慌了,忙去找自家公子,府上仆人将他引到客院。 推开门,裴司躺在床上,手脚动不得,他慌了,裴司紧紧盯着他,浑身紧绷着,见他一人过来,心中松了口气。 “公子、公子、公子……” 青叶一连喊了三声,裴司没有应声,而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刚刚发病的时候,门人道 府上来人了,是他的随从和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娘。 他慌了,拜托崇安先生别让十一娘过来。 治了这么多年,他还会发病,十一娘会伤心的,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面容。 幸好,先生听了,没有让十一过来。 青叶又给他喂了药,摸着他的手脚:“主子别跑,十一娘也来了,她说给您鼓励的。” 裴司陷入昏迷前听到最后一句话,十一来看他了! **** 崇安先生将温言带进屋,屋里摆着一副棋局,下了一半。 “会下吗?”崇安先生问她。 温言犯难,不知他为何要带着自己下棋,趁着间隙里看了两眼棋局,“会一点。” 疯子裴司手把手教过,琴棋书画,都会一点。 许是是学得杂了,便没有擅长的。 “坐下,下完这盘棋再回家,下到一半就不下,可真让我难受。”崇安先生嘀咕一句,随后撩袍坐下,示意小女娘也坐下,“拿出你的全部心思。” 温言不敢问了,挨着椅坐下来,挺直脊背,拿起黑子琢磨着下一步。 小女娘唇红齿白,眼睛澄澈明亮,瞧着十分通透,崇安先生也不催她,自己摸着茶碗喝一口。 裴司下不完的棋,就让他妹妹下。 经过深思熟虑中,温言谨慎地落下一子,崇安先生随后,温言又不敢下了。 两人一来一回,崇安先生打起精神了,静静等着对方落子。 下了数子,崇安先生缓过劲来,裴司的路走得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倒好,自己上不来,还想拖他下去。 她比裴司还疯! 崇安先生不敢疏忽了,一面下一面问她:“谁教你的。” “我哥哥。”温言说道。 她没说谎,是裴司教她的,但那个时候裴司是她枕边人,不是哥哥。 这辈子,是她哥哥了! 崇安先生皱眉,“你俩都是疯子。” 第57章 五十七 大疯子带出小疯子 裴司跟着崇安先生已有一年多,熟悉他的棋路。见识过裴家十一娘的棋路后,笃定十一的棋路就是裴司教出来的。 大疯子教导一个小疯子出来! 月照千溪,花笼万象。 崇安先生放下棋子,少女半张脸隐于黑暗中,目光如炬,他望着少女,道:“别学你哥哥的棋路,他是疯子。” 温言哑然,“哥哥中规中矩,怎么就是个疯子呢。” “你耳朵不好吗?”崇安先生不耐烦地睨她,“我说的是棋路,不是他的人,我说得不清楚吗?” 温言恍惚,心中舒了口气,裴司如今最规矩不过,不会是疯子的。 前一世,裴司是惊艳天下的状元郎,杀人无数,成了人人听到后都会抖一抖的权相。 殊不知他的内心极其脆弱,他不是妖,却被人视为妖,天生不被人喜欢。 一局没有结束,没有分出输赢,崇安先生却将温言赶走了。 屋内寂静下来,崇安先生仔细观察棋局,慢慢研究兄妹二人的棋路。 裴司走了前面,按理来说,接他棋路的裴十一娘无法窥测他的心意会另辟蹊径。 裴十一却按照他留下的棋路,继续延续他的套路,甚至走得更疯,像是战场上被胜利蒙住眼睛的将军,一往无前,杀戮、拼搏,毫无顾忌。 崇安先生惊叹得不是裴司的棋路,而是十岁的少女竟然会窥出裴司的棋路,顺着他的路继续往下走。 崇安先生起身,坐在兄妹二人坐下的座位上,反复研究棋局。 少女几眼就看出裴司的棋路,是懂裴司的心吗? 崇安先生一时无语。 **** 温言回到小院,天色都黑了,裴司在屋里休息,她要进去,青叶阻拦他。 “十一娘,主子睡了,您先吃饭。”青叶低着头,不敢去看温言。 温言没有多想,只说一句:“他病了就病了,没必要躲着我。” 我曾见过你最狼狈的模样,煞神般人物,只有她敢亲近。 温言潇洒地转身走了。 屋里的裴司睁开眼睛,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话,他都听到了。 裴司良久没有说话。 青叶进屋后,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醒了主子。 小院寂静无声,次日一早,宋逸明闻着味就来了。 温言坐在门口绣荷包,见他进来,呀了一声,“你不是在家里吗?” 来时前一天,宋府还为宋逸明大肆办宴庆贺呢,他怎么就回来了。 宋逸明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少女粉妍的脸蛋上,“那日,你怎么没去呢?” “我?你请我去了吗?”温言反问,“我都不知道你的事情,还是四姐姐回来说的。” “我请了你们宋家几个小女娘呀。”宋逸明疑惑,“你没收到我的帖子吗?” 温言将绣品放下,长睫轻颤,“我没有去就肯定没有接到,你回去查查,我猜你没有送。” “怎么会没有送,是不是你们府上扣下你的帖子了,我亲自盯着小厮出门的。”宋逸明也不含糊,当即就揭露出来,“小爷眼里揉不得沙子。” 温言没拦他,那是他的事情。 春日里阳光明媚,小院子里晒着干活,宋逸明一眼就盯上了。 “那是大伯母带过来的?” “你带什么来了?我拿你的就行。” “我什么都没带。”温言笑吟吟地看着宋逸明白净的脸,“我来送哥哥入考场的,什么都没有带。” 宋逸明气得要跳脚,抬手在少女脑门上崩了下,“你是怕我来分吧,瞧你小气样,走,今日哥哥请客,请你去酒楼里吃饭。” “不成,我哥哥不舒服,今日不去。”温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绣线,她的身体还小,没有长辈不能随意同其他男子出门。 宋逸明摆摆手,“我让定一桌席面过来就行,不出门也可以吃到外面的菜。” 温言想了想,没有拒绝,裴司情绪不好,同窗来了说不定就会好一些。 她想好就站在门口对里面喊:“哥哥、哥哥,宋家哥哥来了。你出来吗?” 宋逸明就站在温言旁边,目光盯着她,说道:“裴十一,你若嫁给我,你哥哥就很有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旁人给的。”温言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提及亲事,温言脑海里看热闹的情绪开始波动了,她好奇:“你怎么又退亲了?她们说你有心上人了。” “我怎么会有心上人呢,我日日面对同窗,我又没有短袖的癖好。”宋逸明眯着一双眼,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不羁,认真道:“我的大业就是考试,将来中举乃至两榜进士,不会这么早成亲的。” 温言捂嘴笑了,“你是要等着榜下捉婿的好事吗?” “捉什么捉,哥哥是要办大事的人。”宋逸明拍了拍少女的后脑勺,“别胡思乱想,你家四娘快要议亲了,你是不是也快了。” “我才多大,不急,等及笄后再说。”温言不以为意的拍开宋逸明的手。 宋逸明却提醒她:“十五及笄,十三十四就要开始议亲了,早做打算,免得被人算计了。” 温言心口一凛,“哥哥是什么意思。” “你喊我一声哥哥,我也要提醒你,我那个三伯母要接你入京,你没收到消息吗?”宋逸明拿起少女的绣品,看到针线落脚后,嫌弃得直皱眉。 温言定住了,“你说的事情,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呀。” “多半消息还没有到裴家,或者你家长辈接到信后还要商议一阵,等商议后再送不送你去京城。你这回去京城,就是小菩萨镀金,懂不懂啊,小菩萨。”宋逸明将荷包递给对方,目光在她稚嫩的脸蛋上转过一阵。 温言心神不定了,宋三夫人在京城,她不想去京城,京城就是她的噩梦。 门里的裴司拖着僵硬的腿脚停在了门口,目光落在十一发白的脸色上,去京城镀金那么好的事情,她不喜欢吗? “裴司,你怎么像一个女娘躲在门后不见人?”宋逸明笑话裴司,“出来,今晚喝酒。” 温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不快抛下,抬首朝裴司笑了。 她的笑容如同春阳,裴司蓦地心疼,不想笑就别笑了,没有人逼你啊。 第58章 五十八 我要娶十一 今日阳光很好,院子里晒了许多东西,莫名添了许多家常氛围。 三人坐在台阶上,温司剥着桂圆,一颗一颗递给裴司,不忘告诉他:“多吃些,团团圆圆,心态好,哥哥肯定能拿第一名回来。” 突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温言往掌心里放了一颗桂圆,不乐意地敷衍一句:“宋哥哥考第二回来。” 宋逸明暴怒:“为何不是我第一,你哥哥第二呢。” “因为你不是童试第一。”温言有理有据,又往裴司手里塞了两个,眉眼微扬,阳光明媚。 宋逸明低斥一声,告诉裴司:“我妹妹从不会来我的院子里,也不会给我准备吃食,更遑论从家里来官学看我,裴司,你就这点让我羡慕。” 阳光落在裴司的面容上,扫去阴霾,荡去疾病,他笑了笑:“我只要这点让你们羡慕了。” “十一,我渴了。”宋逸明摸摸自己的脖子,“噎得慌,你哥哥也渴了。” 温言瞪他一眼,认命地起身给两个祖宗去找茶水喝。 少女俏丽的面容从她面前闪过,琉璃般的眸子灵动有光泽。 人走后,宋逸明敛了笑,与裴司认真说道:“裴昭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说家里三个兄弟是被你克死的,说你不配偶做知长兄。你有那么多兄弟,只有十一站出来替你说话。” 裴司低眸,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僵硬的右手上,唇角抿得紧紧的。 “裴司,我想娶十一。”宋逸明坦然,“母亲让我娶裴四,我不想要她。” 裴司抬首,冷冷地看着他,“十一和四娘不同。” “既然都是娶你们裴家的女孩,不如娶十一。” 话刚说完,裴司抬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你无耻。” 宋逸明被打下台阶,周围伺候的婢女小厮们都愣住了,不敢上前。 “你听我说完、裴司,她的身份,跟着我是最好的,你自己想想……”宋逸明低语一句,扫了一眼伺候的仆人,自己再度走到裴司跟前,“你想想,她是不是只有跟着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我裴宋两家结识多年,我虽说纨绔,可不比你差。你过童试,我也过了。你参加乡试、我也参加乡试,我哪里不如你。” “裴司,你凭什么打我?” 最后一句话,宋逸明几乎吼出来,裴司愣在当下了,脸色涨得通红。 宋逸明揉了揉被打的脸颊,脸上浮现笑容,“你自己想想,我哪里不如你,哪里配不上她。” “她才十一岁。”裴司要紧牙关,浑身发抖。 宋逸明笑了,“我又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合适罢了。我们这样的出身,家族束缚,上哪里去找自己喜欢又门当户对的妻子。你说呢?” 裴司紧咬的牙关停了下来,手腕崩得紧紧的,怎么都动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脸色十分难看。 “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惊讶地看着两人,“这是要打架吗?” “试试拳头,他说他病了,拳头不灵活,我们就试试了,没想到,他骗我,打得我可疼了。”宋逸明故作叫唤,不忘将脸上的青紫指给少女看。 温言自然不信这等说辞,等着裴司的答复。 裴司脸色发青,眉眼端庄,眸色锋利无双,无端显出的威仪让她心神一颤,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习惯性没有出声,静静望着裴司。 裴司挣扎了须臾,僵硬的点点头,温言松了口气,与宋逸明说道:“我信你一回,我有伤药给你,要吗?” 宋逸明反对:“不要,我就要这样在他面前晃悠,让你们心存愧疚。” 温言回屋去拿药了,瓶瓶罐罐拿来一堆,摆在宋逸明面前,接着拿出一只碗,自己开始调制伤药。 熟练的动作看得宋逸明眼皮发跳,“你会不会蓄意报复我?” “你想多了,毒药太费钱,这些药都是我制作出来的,不花钱。”温言利落地调好伤药,直视宋逸明:“我没钱毒死你。” “看来你不讨厌我,讨厌我的话,再多的钱都舍得。”宋逸明叹气,余光扫过沉默不语的裴司,冷冷一笑。 温言用木棒挑了些药膏,“闭眼,不疼的。” 宋逸明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伤口发热发疼,清凉的膏体涂抹在肌肤上,顿时凉意袭人。 不得不说,很舒服,没有蜇人的感觉。 宋逸明很满意,睁开眼睛,小娘子肌肤雪白,模样可人。 “好了,这个药给你的小厮带回去。”温言松了口气,转身招呼宋逸明的小厮,将碗递过去,“找个瓷瓶装起来,回家记得给他再抹两次。” 裴司一直沉默,注视着温言,宋逸明的话一直在耳畔回响,激得他浑身发凉。 小厮将药碗拿走了,温言笑着净手,一面说道:“快要科考了,你二人怎么不看看书。” “只有裴昭才会临阵抱佛脚,看书也没有用了。不过,得崇安先生私下教导,也胜过一年书了。” 宋逸明阴阳怪气地望着裴司,“裴大公子,你说,对不对?” 崇安先生喜欢裴司,不算是官学里的秘密。这回官学推荐学生去参加乡试,裴司是第一人选。 裴司在官学里很受欢迎,他平易有礼,学问好,谁有难题都会去找他。 裴司依旧沉默,温言坐在他的身边,感受到今日的阳光,身体都很舒服。 她接过宋逸明的话:“宋家给你找先生了吗?” “找了闻沭,我临走前,闻沭还在我家呢。”宋逸明望着少女,嘴角勾了勾,“你是不是想打我。” 温言一愣,闻沭去教导宋逸明了? 她悄悄看向裴司,裴司面色如旧,一时间,无法窥破他的心意。 “哥哥,崇安先生昨日说我的棋路和你一样。” “我就晓得你第一时间会安慰你哥哥,我问过闻先生,他说今日回来官学。”宋逸明哼了一声。 温言不觉看向门口,其实闻沭来不来,裴司都会得第一的。 这一世,一直按照前世的轨迹走着,裴司还会三元及第,但有母亲、舅父的看顾,他不会走歪路的。 裴司始终沉默,似乎有极大的心事。 第59章 五十九 她与他如出一辙 晚饭是酒楼送来的,摆了满满一桌子,宋逸明端起酒壶就与裴司饮酒,裴司端起酒壶,青叶喊了一声:“崇安先生与闻舅父来了。” 裴司放下酒杯,起身出去相迎,宋逸明纳闷:“早不来晚不来,老子端上酒杯就来了。” 两位先生被迎了进来,崇安先生扫了一眼酒菜,不觉点点头,“宋郎君辛苦了。” 端人酒杯,让人欲哭不得,说的就是宋逸明。 宋逸明父亲在本地有地位,两位先生自然给他几分面子,但他自己不敢拿大,也知晓他们来做什么的,忙让人去拿好酒来。 崇安先生喝得多,指点得更多。 小厮们去买酒,温言让人去热菜,自己悄悄出去了,与婢女在门旁看着,随时听着里面的吩咐。 她蹲在门口,婢女给她塞了一把花生吃,悄悄说道:“十一娘,昨日主子是被抬回来的,你怎么不在。” 裴司昨日犯病了。温言闻言,说道:“先生与我下棋的。” 说完,她看向屋里。不知为何,崇安先生让拿棋,点名让裴司和他再走一局。 酒不喝,菜不吃,竟然要下棋。 温言也摸不准大学问的人是什么意思,闻沭与崇安先生都是举人出身,去过京城,考过试,前者没中,后来听说中了,不屑做官,自己折腾回来了。 小厮们是兵荒马乱,七手八脚的将棋取来,裴司坐了下来,闻沭与宋逸明旁观。 宋家小厮们将酒买来了,递给温言,温言让人去热一热,自己照旧在门口蹲着。 一局过半,裴司神色如旧,观棋的闻沭皱眉,宋逸明脸色也不好。 温言看了半晌没有看明白,索性自己走进去看看。 不看还好,一看才知是那日自己与崇安先生未完的那局。 她怔怔看着棋局,诧异怎么又来下这盘棋了,她正纳闷,崇安先生将手中的白子丢进棋笼里,“吃饭。” 裴司站起身,冲着他行礼:“先生。” 棋局未完,停在了与温言那盘棋一样的画面上。 裴司皱眉,温言同样不明白,唯有闻沭与崇安先生知晓,一旁的宋逸明也是糊里糊涂,未分胜负,怎么就不下了呢。 小厮们将酒送来,裴司给两位先生斟酒,宋逸明也不敢坐下。 崇安先生与闻沭碰杯,吩咐两个小的坐下,裴司坐下,宋逸明跟着颤颤坐下。 “我打听到了主考官。”崇安先生开口,扫了两人一眼,闻沭接过话来,“那人是崇安先生的同窗。” 宋逸明眼前一亮,立即起身给崇安先生斟酒,“先生辛苦了。” “是辛苦,不比你们这里酒菜丰盛。”崇安先生嘲讽一句,而后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是我同窗不假,可这些年来没有联系,我知道的不多,倒是熟悉他的喜好。” 考生答题,若是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希望就更大了些。 宋逸明忙道谢,拉着裴司又是敬酒又是拍马屁,险些将两位先生捧上天。 温言在屋外烤花生吃,闻言后眯住了眼睛,宋逸明还是那么狗腿,适合拍马屁。 她吃着花生,听着宋逸明恭维的话,屋里气氛十分和睦,她的心也好了许多。 吃到最后,崇安先生酒喝多,没有走,送去配屋休息。 闻沭没有醉,细心嘱咐裴司与宋逸明,“崇安先生找了些主考官的书籍,你们自己看一看,心里有数。” 宋逸明感激不尽。 出来后,他提着温言的袖口:“十一,你还真是我的小喜鹊,遇见你就有好事,这会我若高中,我必好好答谢你。” “崇安先生与闻舅父又不是冲我来的,他们是冲着哥哥来的,你应该感谢哥哥才是。”温言笑眯眯地拂开宋逸明的说,“宋哥哥,你高中后,指不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谁和你成为一家人,我还是保佑裴昭高中、哈哈哈。”宋逸明得意地笑了。 温言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我不想娶裴家的女儿,让裴昭高中,做他妹夫。 “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这是为自己着想,好了,我走了。”宋逸明玩笑一句后,就打算回去了。 见好就收,今日一行,受益匪浅。 温言亲自送宋逸明上马车,行事谨慎细致,嘱咐车夫车马慢一些,注意安全。 车里的宋逸明浑浑噩噩,听着少女柔软的声音,唇角微微一勾,脑海里浮现裴四娘那张艳丽的面容,嗤笑一声。 马车启程,宋逸明闭上眼睛,心里坚决下来,不娶裴四娘。 **** 屋里的裴司醉了,仰面躺在床上,青叶伺候他梳洗。温言端了醒酒汤走进来,“哥哥,喝了它,崇安先生与闻舅父都喝过了。” 她走过去,裴司坐了起来。 灯火摇曳。 小娘子端着汤走进来,眉眼如画,皮肤白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裴司睁开了眼睛,顿了顿,小娘子将醒酒汤奉给他,“喝下它,你就会很舒服了。” 青叶上前去接过汤,裴司先他一步接了过来,面容冷肃,冷冷地看着小女娘。 “十一,我从未教过你棋艺。” 裴司定定出声,挺直腰,灯下朦胧,小女娘扬起头,两道秀丽的眉眼,目光清正有神,说:“我看你的棋谱学的,等于是教的啊。” 裴司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他的书房里的书,只有十一随意去看。 他的棋路。 她的棋路。 如出一辙。 裴司心中泛着苦涩,张嘴喝下一的口醒酒汤,面前少女人影渡佛浮动,面上无时无刻不挂着得体、明媚的笑容。 裴司呢? 裴司觉得她的笑容是阳光,驱散了黑暗;是甘醇的酒液,化去忧愁;是山谷里醉人的风,吹去了不甘。 喝过醒酒汤,裴司就躺下了。 崇安先生说:“你的棋路疯,与你自身有关系,你妹妹的棋路,受你的影响。” 言下之意,温言跟着他,学坏了。棋路如同心性,杀伐果断之人,棋路杀伐,温柔之人,棋路温和。 裴司内心如何,一观棋路便知,如同他多年来的性子,手不离书卷,对自己都那么狠。 温言呢? 第60章 六十 男女之事 温言性子好,耐心足,做什么事都很有细心,得宋三夫人喜欢,府里长辈也都喜欢她的懂事知礼。 她的棋路却如裴司一般,疯、杀伐、一往无前。 他天生怪病,被人嫌弃,在世人嫌恶的眼神中长大,他的心思阴暗,十一呢? 那般明媚的小女娘,不该像他一样。 裴司喝过醒酒汤后,就睡下了。温言看了一眼,嘱咐青叶好生照顾,自己回屋休息去了。 走出屋子,闻沭坐在院子里赏月。她看了一眼乌云遮蔽的夜空,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她顿了下来,闻沭忽而开口:“裴家十一。” 温言挑眉,原来是在等她啊。 “闻舅父。”温言应声。 闻沭说:“我看过你与崇安先生的那局棋。是裴司教你的吗?” 温言点头。 “裴司自己学不好,带坏了你,着实该打。棋路千千万万,他选择一条不明智的路走,偏偏你跟着他学了。这可不好,你大伯娘的棋艺十分好,回去后多向她请教。”闻沭感叹一句,随后起身,走了。 温言莫名,裴司的棋艺在前世是京城一绝,怎么到了闻沭的口中就是‘学不好’。 百思不得其解。 **** 科考以后,裴司随着崇安先生去游学,宋逸明回青州,裴司请她顺势送裴十一回城,裴知谦在城门口等候。 宋逸明骑马,小女娘换了一袭澜袍,跟着宋逸明后面,仆人牵着马,她紧紧握着缰绳。 小女娘坐在马上,乌黑头发成髻,白皙的小脸紧绷着,素净的面容红扑扑的。 宋逸明慢慢观察她,发觉每回见面,裴十一都是素面朝天,从未抹过脂粉。 “你不会吗?我教你。”宋逸明下马,赶走仆人,自己接过缰绳,道:“别紧张,骑马不难。” 温言两世都不会骑马,前一世裴司骑马带她出行。这一世裴家注重规矩,不让女娘们碰这些。 温言紧张得不行,马头上绑着几串小铃铛的穗子,马蹄抬起,穗子发出清脆的铃音,十分悦耳。 宋逸明教导她:“先走一阵,回头送你一匹温柔的小马。” “我不要,家里不允许。”温言摇首,宋逸明送马,四娘会找她麻烦的。 宋逸明眉头一皱,“你怕你家二房找你麻烦吗?” 温言一顿,低头看他:“你知道就知道,别说出来。” 宋逸明嗤笑:“你家二房作威作福惯了,欺负你,你越不吭声,下一回欺负得越狠,裴十一,我送你一匹马怎么了,你给我那么多吃的,你不该得吗?” “她裴四娘敢说一句,我让人打她三哥。” 他语气猖狂,露出公子哥儿跋扈的一面。 温言纳闷,也没生气,温和地问:“你打三哥哥做什么?” “我打女人不好,只能打裴三。”宋逸明嘲讽,“都说什么小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像黏在我家一样,我回家去,总会看到她。你说,你二婶凭什么用规矩来约束你。” 说起这个话题,温言就很好奇。 裴四娘想嫁给宋家,心性成魔,要知晓宋逸明背后这么编排她,得羞得去跳河。 温言活了两世,对男女之事,懵懂不解,按照规矩来说,当是男求女,也就是男人去女娘家里求亲。女娘心中喜欢,也要强忍着,若被传出去就是不知羞耻了。 前一世在相府,下面的人为巴结裴相,彻底打破了这种规矩,送给裴司的女人不乏有大家闺秀,使出手段讨裴相喜欢,这时,利益至上,规矩早就被抛开了。 其实,她们与裴四娘有几分相似。 女子的贞静,在权势面前,像是一场梦。 她想了想,问宋逸明:“你选妻子,看中什么?” “家世、品性。但我不喜欢你四姐姐。”宋逸明坦然,扭头看着小女娘懵懂的脸容,噗嗤笑了一声,“你瞧你,什么都不懂。” 温言似懂非懂,宋逸明也不多提了,认真地教她骑马。 到了城门外,裴知谦来迎,同宋逸明道谢。 宋逸明却拉着他说生意,宋家门下很多做生意的,他多少懂一些。 “南边来的缎子都很软,听说青州城内没有,我想试试,裴叔父,不如你我一起。我出资,你出人,五五分账。”宋逸明拉着裴知谦的手腕,说得情真意切。 裴知谦没搭理,拂开他的手,转身去迎自己的女儿。 “叔父、叔父……” “裴叔父、侄儿说得是真的。” 裴知谦笑迎着自己的女儿,“十一啊,阿爹有事走不开,你别见谅。我这就带你去回家。” 温言掀开车帘,笑容晏晏,“阿爹。” 小女娘粉面娇艳,眸色透亮,看得裴知谦心里发软,“走,回家。” 被忽视的宋逸明落寞地翻上马背,看着裴知谦高兴地带走自己的女儿,他吆喝一声:“裴十一,我明日就给你送马。” 车里的人掀开车帘,冲着后面喊话:“我不要。” 她转头去找裴知谦:“阿爹,宋逸明说送马给我。” “不要,爹回头给你买。离他远一些。”裴知谦没好气地看向后面的宋逸明,压低声音说:“你二伯父与宋家在商议你四姐姐与宋逸明的亲事了。” 温言眼皮跳了跳,想起宋逸明说的话,她悄悄告诉阿爹:“阿爹,你别掺和。” 裴知谦勒住缰绳,下意识靠近车厢,“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大好的话。”温言眉眼低垂,略有些不安,宋逸明的性子若是不愿,只怕府里会闹腾起来。 裴知谦说:“那不能不管啊,我得告诉你二伯父。” 温言不以为意,关切道:“阿爹,您听我的,别掺和,这件事说不好,您想想啊,宋大人夫妻那么喜欢,二房势在必得,您能做什么。二伯父二伯母正欢喜着呢,您这个说什么都是扫兴。将来事情真的不成,她们会怨您的。” 裴知谦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是十一提醒的,将来真的出事了,二房会怨恨十一。 十一提醒得对,他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不会再提。” 父女二人同时停止话题。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门前听着马车,二夫人领着四娘恰好要出门。 温言眯着眼睛,宋逸明刚回来,二房就要出门了。 第61章 六十一 二夫人设局 二夫人领着女儿,欢欢喜喜出门去了。 裴知谦也看出名堂了,与女儿交头接耳:“十一,你二伯母与四娘像不像去宋家?” 温言深深点头,“阿爹,你进步了,都能看明白了。” 裴知谦拍拍她的脑袋,唉声叹气,欲言又止,似乎有难事,道:“先去拜见你阿娘,再回院子。” 温言不解其意,听话地去五房。 十三郎在院子里玩,胖墩墩一个,见到温言就扑了上去,温言闪身避开,他也不放弃,转而再度扑过去。 “你可真重。”温言被迫抱起弟弟,揉揉他的脑袋,“读书了吗?” “没有,我想玩儿,你陪我玩儿,好不好?”十三郎拼命摇头,攥着她的手就不肯放了。 温言没办法,停下来陪他在院子里玩儿会,等了半晌也不见周氏。 她好奇,婢女说:“夫人去了老夫人处,有些账对不上。” 温言眼皮一跳,周氏协助管家,二房欢欢喜喜出府去了,周氏在老夫人跟前挨训? 她问:“怎么回事?” “夏季快到了,置办些衣裳,账对不上,老夫人询问出处,夫人又说不上。”婢女吞吞吐吐,面带犹豫。 周家多年来一直上门打秋风,五爷贴补舅兄的事情不算秘密,二夫人捏住这点,说周氏贪污银子给娘家。 温言点点头,“有账目吗?” “院子里没有,得等夫人回来。” 温言也不等了,转头去大房找大伯母。 大夫人闻氏见到她匆匆回来,放下毫笔,走到一旁水盆前净手,好整以暇道:“我知道什么事情,我派人去查了,是城里的绣庄来二夫人面前,说今年的布料比往年贵了一点,这么一对,账目就没对上。”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温言哼了一声,“我阿爹没管吗?” “后院的事情,他不好插手。我让他别插手,我去派人去绣庄了,二夫人这一手,看似不聪明,也捉住了老夫人看不起周家的念头。你阿娘太护周家了,不是好事。”大夫人叹气。 温言疑惑道:“您查出什么了吗?” “绣庄与你二伯母做局,不好破。不过,你娘没有贪就没贪,老夫人心里有数,有意敲打你娘罢了。”大夫人语重心长,道:“你阿娘不懂变通,趁早辞了协助一事。” 原本因为周氏有些能耐,没成想,被二夫人耍得团团转,既然没有能力,就不如趁早抽身。 温言不服气,“大伯母,不能就这么算了,突破口只能在绣庄老板上,您说是哪个绣庄。” “余记。” “我晓得了,大伯母您继续画,我先回去了。”温言笑了笑。 大夫人被她笑得心口发憷,“这孩子,闹什么呢。” 她也摸不清这孩子的想法,从小就有主意,不服输。 **** 宋逸明前脚回府,裴二夫人就收到邀请,领着女儿来赏花。宋逸明直接躲了出去,翻墙出去,后门口就站着一个澜袍小郎君。 凑近一看,他皱了眉头,“我的娘呀,你干什么,回了裴家还敢这么穿,裴家老夫人打断你的腿啊。” 温言穿着灰色的袍服,小脸粉妍妍,手里抱着一只猫,发上的珠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将猫递给宋逸明,“我捡来的,给你养。” “养、养……”宋逸明头皮麻了,接过猫就甩给小厮,“你干什么去。” “宋哥哥,你带我去找余记绣庄的老板。”温言讨好宋逸明,“回头给你送些吃的。” 宋逸明不知内情,见她穿成这样,胆子之大,挑战他的底线。 “别,我帮你去做,你赶紧回去。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眉头紧皱,拉着小娘子去角落里站着,“我帮你,快说。” 温言忧心忡忡,往后门对着的街道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说道:“余记绣庄说我阿娘做假账。”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替你解决,日落前将证据给你阿爹送过去。”宋逸明眼皮子发跳,“再给你带包点心。” “成,那我回去了,得空让我大哥哥请你喝酒。”温言退而求其次,“我有办法的,我打算将那人捉住,麻袋套住头问一遍就好了,他满嘴谎言,我就打得他满地爬。” 宋逸明嘴角抽了抽,瞥了眼小娘子稚嫩的脸蛋,不得不说道:“我也打算用这招,不过,你说了,那我就不用了,改用鸿门宴。” 温言朝他竖起大拇指,“回头多给你送些干活好吃的,我回去了。” “得得得,赶紧走,我觉得我在私会小女娘,你爹知道要打断我的腿。”宋逸明叹气,想起小时候和他打架的小土豆,嘴角撇撇,不得不说,如今和小时候一个样儿。 目送小女娘离开,宋逸明回家去了,从正门进去,吩咐管事:“找间酒肆,将余记绣庄的东家请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管事应了一声。 **** 温言悄悄从后门回去,一路上担惊受怕,好在二夫人还没有回来,她顺利回到小院里。 “十一……” 九娘见到穿着澜袍的妹妹,吓得高呼一声,温言上前捂住她的嘴巴,“我的好姐姐,别说话了。” 九娘被温言推回房里,关上门,九娘吓得围着十一走了一圈,“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去哪里了?” “去外面买了些吃的,我分你一半,你别说出去。”温言见状,用吃食搪塞过去。 这招对其他人不好用,对九娘,回回都灵验。 银叶见状去包些吃的给九娘带回去,九娘说道:“你赶紧换衣服,六姐姐马上就来了。是她喊我来找你玩儿的。” 温言:“……”这两人是要她的命啊。 “九娘、十一……” 六娘的声音都传进来了,温言头皮发麻,忙往屋内跑,“我去换衣服,你帮我挡一阵,就说四姐姐去宋家了,宋逸明回来了。” 九娘被推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九娘冲着六娘讪讪的笑了:“她说四姐姐去宋家,宋逸明回来了。” “那她关门干什么?”六娘狐疑地看向屋内,转头不见银叶,只有几个小婢女在门口守着。 她觉得有猫腻,“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她说完就要进屋,九娘伸手就挡住她:“你听我说,四姐姐去宋家了。” “你让开。”六娘抓住九娘的手腕,拽了拽,竟然没拽动,她立即喊上自己的婢女:“秋红,拉开她。” 裴十一肯定有问题! 第62章 六十二 打起来了 秋红一股子蛮力,一把就扯开九娘,六娘得意地笑了声,伸手就推开门。 门后空荡荡,不见人。 六娘探头走进去,往里走,觑见一角暗纹绣银纹的玫红色裙角,再抬头就见十一裹着被子,赤脚走在地上。 六娘立即后退两步,眯眼去看,小娘子疲惫,脸色发白,眉不点而翠,一双脚趾粉嫩可爱。 “呀,你怎么连鞋都不穿。”九娘提着裙摆追了进来,上前推着人去上床。 温言爬上床,裹着被子,长发披散着,直勾勾地看着六娘:“六姐姐,你寻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没有、没什么事,你怎么还躺着。”六娘一面回应,一面打量屋内,想要看出些名堂。 恰好银叶提着一袋子吃的来了,六娘嘴角一歪,自觉自己发现名堂,“原来十一对九娘这么好。” “银叶,给六姐姐装一份,都是从县里买来的干货。”温言与银叶眨了眨眼睛,眉眼如画。 银叶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是,奴婢这就去。” 九娘搬来两个圆凳,递给六娘,随后自己在榻前坐了下来,试图开始扯开话题:“四姐姐是得了宋夫人的邀请,十一,你刚回府是怎么知道的?” “我进门的时候看到四姐姐出门了,算一算时辰,宋逸明考完该回来了。对了,三哥回来了吗?”温言试图祸水东引,“没回来?” 六娘双眉紧皱,神色一顿:“没有回来呢,听人说三哥哥考得不错,出去玩了。” 九娘嘴角一歪,“别又去那等子地方了。” 提及这个,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及。 六娘抖了抖手中的帕子,一声轻笑,“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乡试结果出来后,宋家人就要做决定了。 温言伸出自己白胖爪子拂开自己鬓角的碎发,说道:“我想着,多半是要恭喜三哥哥了。” 六娘闻言,帕子落在了地上,弯腰去捡,九娘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随后塞给她。 九娘扫了一眼床底,那里摆着一双男人的靴子,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双腿挡住了靴子,大咧咧说道:“大哥哥还没成亲,三哥哥就要成亲了?” 按理来说,由长为先,府里应该先替裴司相看。 六娘脸色一沉,悄悄开口:“前年有那么一回,是刚来的一个香料富商,知晓大哥哥是童试第一,托人来问,可听到大哥哥有怪病,吓得连夜搬走了。” 温言皱眉,目光阴冷。 裴司又没求亲,自己上门来说,又自己吓自己,没来由地让裴司背名声。 九娘意外:“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有听说。” 这是她的失职了,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她转头问温言:“你知道?” “我不知道啊。”温言摇头,晃动小脑袋,“我还是第一回听说,对了,后来怎么了?” 六娘也露出一副难过的神色,不像方才那般神色倨傲,冷笑道:“还能怎么了,吓得有女儿家的人家都躲着裴家走,那边是不管,横竖是要巴结宋家的。” 九娘挑眉,睥睨着六娘,气恨道:“那边不怕宋家也嫌弃?” “两家知根知底,嫌弃大哥哥也该想着大房无后,按照顺序,产业也该是二房占大头。” 六娘一针见血,她见不得二房得意,尤其是踩着大房捧高自己的身份。 提及产业,温言怔了怔,说:“说到底大哥哥有怪病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宋夫人。”九娘笃定。 “那也是二伯母在她跟前说的。”六娘愤恨不平。 温言吸了口气,六娘转头又告诉她:“你阿娘的事情,你晓得吗?” 温言装傻充愣,“什么事儿?” “你见到你阿娘了吗?”六娘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唉声叹气一番,“难怪你不知道,府里瞒着可严实了,可下人们都说你阿娘魔怔了,贪了钱补贴娘家,老夫人气得不轻。” 温言心里冷笑,这些事上不得台面,也就欺负周氏老实罢了,但凡换上大夫人、三夫人,早就撕上余记绣庄了。 二夫人想霸着管家权,周氏碍事,她自然要将人踢出去,想来想去,只有栽赃周氏手脚不干净了。 老夫人心里本就有根刺,这回,刺狠狠扎了进去,老夫人自然疼得厉害。 温言一装愣,六娘急得跺脚,“平时看着你聪明,怎么就突然傻了呢。你不想给你娘洗净冤屈吗?” “想啊,你让我搞清事情的缘由,你们待在这里,我怎么做?”温言委婉地赶客了。 再待下去,她都要疯了。 九娘起身,拉着六娘一道离开,六娘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看了十一一眼,皱眉走了。 银叶等两人走了,才进来,悄悄说道:“奴婢给六娘的袋子里装的都是不值钱的干货。” “我知道了,你将那身衣裳还有靴子都藏起来,日后还用得上。”温言嘱咐银叶心里一团乱麻,想起裴司的亲事,握起拳头。 银叶弯腰去床底将靴子拿了出来,床上的温言略略一思考,道:“派个人去门口守着。” “奴婢让小霜儿去,她年岁小,不打眼,最伶俐。”银叶应了一声。 温言点点头。 天黑的时候,厨房送来晚饭,银叶准备摆饭了,小霜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主子、主子,打起来了,老太太院子里打起来了。” 小霜儿颠颠的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呱呱地开口:“五爷打了二爷,大爷去拉架,接过大爷被打破了脑袋,三爷四爷都赶回来了。” 温言嘴角一勾,提起裙摆就对外跑,不忘说道:“去喊六娘九娘。” 好姐妹,看戏要一起! 温言跑得飞快,赶到老夫人的院子里,门口守门的婆子都不见了,她直接冲了进去。 院子里站的都是人,乌泱泱一堆,她刚跨进去,就听到裴知谦咆哮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做,既然你不念兄弟的情分,那就分家。” 老夫人哭出声:“不能分家,我还活着,就不准你们分家!” 温言嗤笑,你活着,二房才有恃无恐,欺负裴司身染怪病,压榨五房! 第63章 六十三 下跪 温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见裴府闹成这样。 大爷脑袋上绑着纱布,血染了侧脸,二爷跪在地上护着二夫人,五爷站在屋内,满面怒气,三爷四爷也回来了,站在一边,面如土色。 大夫人坐在大爷对面,捧着茶喝,三夫人四夫人与丈夫站在一起,周氏一个劲地在哭。 今日比除夕来得还齐全。 温言悄悄地钻进屋,摸到大夫人身边,大夫人察觉到身后有人,扭头看了一眼。 乍见温言,她就笑了,拉着人站到自己的跟前,呀了一声,“十一怎么也来了。” 裴知谦闻言,面上的愧疚更深了,怒吼一句:“我要分家,母亲偏心,我不管,如今的局面,我就要分家,二房犯了那么多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我都不该管,如今她敢设局欺负我妻子,我若再视不管,就是畜生。” 五爷一番话,吼得横梁都抖了抖,仆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温言悄悄问大夫人:“怎么回事?” 大夫人伸手揽着温言的腰肢,贴近她的耳畔直言:“宋逸明送来一张纸,纸上写明他与二夫人做局,设计你阿娘,后面有他的签名。宋家仆人亲自送到五爷手里,五爷气得不轻,老夫人咬着口不说话。” 二夫人做局,栽赃五夫人,老夫人想要骂几句就过去了。 五爷不肯,挥拳就要打人,二爷冲上去,五爷一拳头打过去,两人打成一团。 引得大房三房四房都来了,老夫人才慌了。 如今要分家,大房有长孙,按照规矩来,大房占据大头,二房讨不到好处。 二房自然不肯这么罢休。 大夫人掐着温言小耳朵,问:“是不是你干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温言点头笑了,“您说,对吗?” “对,不过太狠了。”大夫人玩笑,笑容一如既往的端庄。 这时六娘九娘来了,七郎八郎闻讯赶来,大郎裴司跟三郎裴昭还没有回来。 七郎见此情,眼皮跳了跳,想说什么话,三爷一把将他捞过来,推向大夫人的方向。 温言拉住七郎,说道:“你阿娘设局陷害我阿娘,你说怎么办?” “证据呢?”七郎不屑,道:“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 大夫人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将一张证据拿来,随手递给七郎,“小七,你自己看看。” 看到证据,七郎撇撇嘴,道:“我听祖母的。” “那你别吵。”温言提醒他。 七郎点点头,站在大夫人身后,也不上前搅和。 二爷见儿子也不过来,气得眉眼直跳,五爷就站在他的跟前不罢休,他怒道:“母亲在,我断不会答应分家。” 裴知谦气得脸色发青,道:“此事就这么罢休,我决不答应。” “我给你磕头道歉,还不够吗?”二爷扯着嗓子怒吼,“你还想要我的命吗?” 裴知谦被吼住了,二爷朝他爬过去,直接就磕头了,吓得裴知谦后退避开。 老夫人怒而拍桌,道:“够了,老五,你看看你,闹成什么样子了,逼得你二哥磕头道歉,还不够吗?” 角落里的温言唇角泛起冷笑,磕一个头就想将此事揭过去了,二爷当真是能屈能伸。 二爷这么一跪,让裴知谦骑虎难下。 裴知谦咬着牙,将二哥扶了起来,“我们都是兄弟,二哥。” 温言低眸,不去看所谓的兄友弟恭。 **** 一场好戏散了,二爷的磕头道歉堵住了裴知谦的嘴,温言提前走了,六娘九娘悄悄跟上她。 六娘捏着帕子追上来:“十一。” 温言停了下来,笑靥如花,“六姐姐。” “十一,你阿爹就这么罢休了吗?”六娘浅笑,帕子擦擦头上的汗水,“可惜了,竟然让二房安然无恙的退了。” 九娘跟着叹气,“可怜大伯父的脑袋还破了。” 二房什么损失都没有。 温言苦着脸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都已经这样了,二伯父都跪下来了,阿爹再坚持,就会被人戳脊梁骨。你受点委屈怎么了,二爷可是跪下来了。” 六娘一时无语,九娘见她委屈巴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觉唉了一声,“都习惯了,老夫人偏心,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三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各自散开了。 银叶跟着温言,回去的路上,愤恨不平:“主子,二爷这么一跪,老夫人心里还会责怪五爷不懂事,揪着事儿不肯放手,搅得家里不宁。” “明明是我们夫人委屈,最后还让二夫人二爷的了便宜,您说,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温言没有说话,一路在想,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止步,回头问银叶:“你看到那张纸了吗?” “您说的是供词那张?”银叶努力回想,“我记得临走的时候,摆在了老夫人的桌上。” “你回去,我去找老夫人。”温言提起裙摆就跑回去了。 温言身形小,一口气跑回松柏院门口,门口婆子们还没来,她一溜烟跑进去。 她再度悄悄走到大夫人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大夫人看了她一眼,而后点点头。 裴知谦一脸颓败地坐在椅子上,周氏已不哭了,揪着帕子,眼睛哭得发红。 老夫人说:“此事是我鲁莽了,老五媳妇,你日后也多个心眼,不能一问三不知,凡事自己要清楚,下人说一,你要去查一查,不能听之任之。” 温言抬头,眼神凌厉,冷冷地看着老夫人,她张了张嘴,大夫人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口。 她是孙子辈,长辈都不说话了,她再说话,就是忤逆长辈。 温言说不上话,只能悄悄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儿,饭都摆好了,银叶见她回来,满面喜色,端来一盘子点心,金黄色,拇指大小,摆在盘子里,十分喜人。 “是宋郎君悄悄送来的,没有惊动人呢。”银叶面上露出几高兴,“主子,宋郎君挺有心的。” 温言低头看着点心,目光冷冷,她奢求的公平,压根就不会实现的。 哪怕再来一回,老夫人也不会将心摆正去处置二夫人。 第64章 六十四 侄儿告叔父 点心不大,一口一个,甜而不腻,里面搀了些玫瑰花馅,唇齿生香。 温言没有吃晚饭,端着点心坐在台阶上,托腮想着事。 老夫人的偏心,引起众人不满,偏偏没有敢反对。今日阿爹站了起来,被二爷这么一跪,也是无果而终。 永远也喊不醒装睡的人。 天色黑的时候,大夫人跟前的婢女来了,朝着女娘行礼:“十一娘,我家夫人说得了一只好簪子,特来送给你。” “好,替我谢过你家夫人了。”温言站起来,接过匣子,吩咐银叶拿些铜钱给她。 银叶照办了,温言抱着匣子回屋。 关上门,打开匣子,簪子之下摆着一张纸,是大夫人的笔迹,正是余记绣庄老板揭露与二房做局的证词。 她将纸收了起来,随手把玩着簪子,待银叶推门进来,匣子里就只有一支巧夺天工的簪子。 银叶拿起簪子把玩,“可真精致,不过您现在戴还是有些不合适,奴婢给您收起来,过两年再给您使。” 温言点点头,银叶替她收拾起来了。 她回到床上,抱着膝盖,想了良久。 熄灯后,她努力让自己放空,快些睡过去。 翌日清早,她打发婢女出去买针线,自己拿出澜袍,吸了口气,再度出门去了。 没成想,她一出门,就被人揪着后颈丢到马车上。 宋逸明玩笑看着她,她忐忑得很,“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日派人来打听了,二房什么事都没有,我猜你不甘心,必然有后招,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了。”宋逸明坐下,伸手掸掸身上的衣袍。 温言深吸一口气,小脸粉妍,她脸上挂着怯弱,欲开口,宋逸明揭穿她的面目:“别装了,我告诉你,你就不是柔弱的人,说吧,要做什么,我帮你。” 旁人柔柔弱弱,是因为性子或者身子不好,裴十一柔柔弱弱,准是装出来糊弄人的。 “我、我就是出门走走罢了。”温言不肯屈服,红着小脸继续说谎。 宋逸明冷笑,“不说实话,我将你丢到你家老夫人跟前去。” “我说,我去办些私事。”温言怕他了,索性就说了出来,“我不能坐以待毙,我爹娘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能不管。” “有道理,你要怎么管?”宋逸明点点头,“多年来,外面人都说裴家大郎君身染怪病,一辈子不可成亲,是谁传出去,大家心知肚明。” 温言点点头,对他的盛情很是感动,从袖袋里拿出昨晚的供词,“这个,找人抄写千遍,街头上散一散。” 宋逸明听后,嘴角抽了抽,“你、做事要善后,你怎么善后?” “自然要善后的。”温言点点头,“我懂如何善后,给钱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情。 宋逸明折服了,轻笑道:“我给你去办了。赶紧回去吧,钱记得给我。” 温言狐疑,不敢信他。 “别不信我,我还指着裴司多指教我学问呢,不能得罪你。”宋逸明玩笑一句,小女娘的胆子十分大,大到令她瞠目结舌。 她的反抗,让他想起多年前,她一人护着裴司,多年来,她长大了,性子更为坚韧。 宋逸明将人丢下马车,自己回宋府去了。 温言回到屋里,换了衣裳,去五房给周氏请安。 周氏没见她,十三郎拉着她的手,很是黏她。 姐弟二人坐在院子里玩儿会,周氏依旧没出来,她不懂,周氏受了委屈,为何不见她。 她对周氏没什么太多的感情,等了半日,周氏不出来,她就不坚持了。 温言将十三郎抱回自己的院子里,拿糖拿玩具。她在一侧画图,十三郎在一旁玩儿自己的。 吃过晚饭,裴知谦来接十三郎回去,十三郎不肯走,扒着姐姐的衣裳,裴知谦没有办法就随他去了。 温言送父亲出门,轻声安慰他:“阿爹,昨日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与阿娘说一说,不想管就不管了。但您想盯着铺子里的账目,不能糊涂。” 内院是二夫人的天下,这些年来瞒上欺下,做了多少事情,并不好查。 外院生意上的事情,必要清楚的。将来分家的时候,心里有个底。 “我都知道了,你阿娘心情不好,十三郎先交给你。”裴知谦脸色很差,眼下一团乌青。 温言止步,她扬首看着父亲,说道:“阿爹,你是我们的顶梁柱,不可以窝囊,也不可以糊涂,你还有我、有十三郎呢。二伯父拿兄弟情分逼你,但他有兄弟情分吗?” “这些年来,他怎么对大哥哥的。大伯父不管大哥哥,可大哥哥是裴家的长孙。他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事,他对侄儿都下得去手,说明他只以自己为主,心里没有兄弟情分。你要分清楚,面上的情分和心里的情分。” “至于祖母,偏心一旦形成,就难以化解,您也不必去求着她的怜爱。” 一番话说得直白,裴知谦笑出了声,揉揉女儿的脸颊,道:“十一长大了,都可以宽慰阿爹了。” “阿爹,我希望你看开些。”温言摇首,前世自己临死前都觉得温家父母对她还有几丝怜悯,殊不知最后只有利用。 看开些,早做打算,人是要好好活下去的。你一味为了旁人苦了自己,活得憋屈,那就不如去为自己活。 裴知谦答应下来,抬脚走了。温言目送阿爹离开,转头的功夫,门口站了一人。 黄昏的光将少年人笼罩起来,身姿颀长,她眯着眼睛笑了,“哥哥,你回来了。” 少女声音柔和,眼眸如月牙,一如既往的纯净。 裴司提了一只包袱,递过去,温言接住了,他说:“昨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来办。” 温言诧异,接包袱的时候顿住了,“你、你怎么办?” “我去了衙门,很快,就有人来请二叔二婶过去,她们是栽赃,是违法的。”裴司慢条斯理地出声,“我朝律法,她们是要挨板子的,我如今是秀才,我去告,衙门是必要受理的。” 温言懵懂,侄儿告叔父? 第65章 六十五 二房大乱 裴司这一手,彻底将裴家的脸面撕碎了。 温言前一世就领教过疯子裴司的手段,可那是对外人。 如今面对的是裴家人! “你这么做,二伯父三哥哥会恨透你的。你不想在家里住了吗?” 裴司平静地看着她:“我不做,他们就不会恨我吗?” 温言如被雷击,张了张嘴,裴司眉头松了松,开口宽慰她:“十一,我在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哥哥,祖母会不高兴的。”温言接受了,心中不觉忐忑,她知晓脸面是自己挣的,裴司这么做,是为五房挣脸面。 裴司叹息一声,低低地说道:“十一,总该有人来开口做这件事的,我不做,你不做,大房五房永远都抬不起头。十一,你是女娘,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温言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裴司与记忆里的疯子裴司不一样,可又觉得是一样的。 她心中一紧,抓住裴司的手,“哥哥,我不需要你出头,你是裴家干干净净的郎君、不能……” “十一、我交给衙门去做,就是最光明,交给律法来惩治,哪里不对吗?” 裴司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眉眼端庄,他的目光清明。 温言被说服了,觉得很对,交给老夫人处置,压根就是不对的,只会助长二房风气。 “那你要保护好自己。” 裴司在意她的神情,见她释然了,便说道:“我先回去了,我给你买了些吃的,与六娘九娘分着吃。” 温言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裴司走了,温言才松开手,掌心里捏出一团汗水,裴家要乱了。 大乱一回。 她不敢停下来,放下包袱去五房找裴知谦。 风风火火赶到五房,裴知谦端上茶才吃了一口,她屏退婢女悄悄开口:“大哥哥将二房告了,要出事,我来告诉您一声,别插手。” 裴知谦愣住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接着站了起来,“小兔崽子,办的什么事。” “阿爹,他为了谁?”温言急了,双手抱住裴知谦,急得:“他为了你、为了阿娘,你不理解他吗?” “我……”裴知谦骤然就发不出脾气了,伸手摸着女儿的脑袋,“我不是说他不对,太莽撞了,家丑不可外扬。” 温言抬首,怒视自己的阿爹:“当年是谁将大哥哥有病的事情传出去的,三哥哥在官学里不认亲哥哥,你还要他忍吗?” 裴知谦哑口无言,瘫坐下来,“可、可也不能、唉……” “二房与宋家议亲,这个时候无异打断了二房的腿。” 温言无动于衷,道:“因果循环,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怪谁呢?你打我一巴掌,我就不该还一巴掌吗?阿爹,你该努力些才是。” 最后一句话让裴知谦笑出了声,道:“留下来,让厨房里做两个好菜,我们一家四口吃个团圆饭。” “你不管了?”温言挑眉。 裴知谦爽朗地摇头:“不管了,管好我的生意就成了,其他事情,不管了。”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乳娘将十三郎抱了过来。 周氏也从里屋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裴知谦不好说什么,示意女儿去安慰一句。 温言上前说了两句好话,周氏依旧耷拉着脸,温言就让十三郎去哄她。 十三郎喊了两句阿娘,周氏就笑了,搂着十三郎喊乖乖。 温言看开了,早就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伤心了,上辈子那么期盼温家父母对她多看一眼,争来争去,最后是谁,都不清楚。 如今身份清楚了,周氏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会强求。 自己活好就成了。 晚上厨房送来七八个菜,裴知谦喝了两杯,倒第三杯酒的时候,二房的婆子哭着过来了。 “五爷、五爷,不好了,出事了,衙门里来人,将二爷二夫人带走了。” 裴知谦心里有数,也不慌了,淡定地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了,转头看向婆子,眯着眼睛:“你说什么,谁把二哥带走了。” “阿爹醉了。”温言附和一句,她看向周氏:“阿娘,你去看看。” “我?”周氏疑惑了一声,指着自己半晌不明白,“我、我怎么去。” 温言便又看向婆子,无奈地说道:“阿爹醉了,你去找大伯父。” 婆子哎呦一声,哭喊道:“大爷不在府上呀,十一娘,您让五爷喝完醒酒汤,洗洗脸,就醒了呢。” 裴知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后就砸了酒杯,怒视传话的婆子:“胡言乱语什么,我二哥在院子里好好的,滚出去。” 婆子跪在地上没动,裴知谦撸起袖口就要打人,婆子见状,连滚带爬地走了。 温言起身,“阿爹,你醉了就歇着,我去二房看一眼,让银叶给你传话。” 裴知谦点点头,嘱咐她:“自己注意些,看一眼就回来。” “知道了。” 温言提着灯,拉着银叶去了。 银叶紧紧握着她的手,身子抖得厉害:“主子,我害怕。听说官差们拿着刀,凶神恶煞的,大晚上、怎么来抓二爷二夫人。” “自然是做了不好的事情,违反律法,你怕什么,你又没有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温言语气平静,并不慌,官差再凶神恶煞,也比不过二夫人的两面三刀。 人不可貌相! 赶到二房的院子,二夫人与二爷都已被带走了,四娘坐在椅子上哭,哭声凄凄。 老夫人也是愁眉苦脸,俨然是吓到了。 “祖母、四姐姐。”温言上前行礼,乖巧的打招呼,低眉顺眼,解释道:“阿爹醉了,阿娘派我来看看,可有帮忙的。” 话音落地,四娘变了脸色,哭得梨花带雨,捏着帕子哭着看她:“你帮什么,你们五房去衙门里告状,回头又来装什么良善。” 温言冷了脸色,反问道:“五房为何要告二房?” “我阿娘是犯错,阿爹都道歉了,你们违背祖母的意思去衙门里告,你们的心怎么那么黑。”四娘哭得肝肠欲断,哀柔的质问她:“我阿娘犯错了,都改过了,你们竟然这么狠毒,难不成你想要她们的命不成。” 第66章 六十六 三人一张床 温言两辈子都没这么哭过,比哭比可怜,她都是落败的。 四娘哭过后就扑倒在老夫人的脚下,凄凄哀哀,“祖母,我去衙门里将阿娘换回来,自从生了七郎后,阿娘身子就不好了,天气不好就腰疼,万不可在那等地方过夜啊。” “祖母、您求求五叔,都是一家人,不能这么狠毒,五叔和阿爹是亲兄弟,不能这么坑害阿爹啊。” 四娘哭得抬不起头,老夫人心疼极了,一把将她捞起来,转头指着温言:“你这孽障,揪着不放,闹到衙门里去了,枉费我平日里待你好,怜你爱你,你就要闹得全家不宁。这么小,心思就很歹毒,和你娘一样,当真不是个东西。” 温言听了这么一席话,顿时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重活一世,连四娘都比不过去。 她懒散地笑了,道:“祖母,二伯母栽赃我阿娘,磕个头就揭过去了,我们去衙门里告,就是心肠歹毒。都说国有过法家有家规,家中没有规矩,那就只能依靠国法了。” “您轻轻揭过去了,那就看看国法怎么评断。若是没错,我们就算往衙门里使钱也没有用。若真是违背律法,你们不管,自然有人管的。” 少女站在屋内,一身绮罗裙裳,小脸粉妍,五官精致,不卑不亢。 老夫人听得眼皮发跳,“当真是你去告的。” “祖母,四姐姐说什么,您就听什么,我今日可没出门,陪着十三郎玩啊。四姐姐哭一通,你就被蒙住眼睛了,孙女可什么都没有做啊,可真是冤枉。阿娘让我来看一看,看来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那孙女儿就先走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似乎是戏谑,似乎是调侃。 老夫人一口气被噎住了,四娘用帕子擦擦眼泪,哭道:“不是你们五房,还有谁?” 温言故作怜悯:“为何去找告状的,该问问是二房做了什么,把柄留在旁人手中。若没有把柄,怎么会有今日的事情。” “阿娘做错了,都已罚过了……” “罚了什么?”温言反问四娘,“四姐姐,罚了什么?若真罚了,怎么会有人不服气去告状呢。” “我……”四娘慌了一瞬,下意识朝老夫人处挤去,咬咬牙,眼泪流了下来,“可就算没有罚,也不能告去衙门里。” 温言不理会她,定定地看望着老夫人:“祖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二房有今日的祸事,也是您纵容之故。您不忍心管,酿成大错,自然就有人代替您管了。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眼下该做的是让管事们带着钱去疏通,不管如何,先将二伯母带回来,她是女子,入了牢,于你名声不好。” 老夫人豁然一惊,忙起身对外喊话:“来人、来人、让三爷四爷过来、快去。” “祖母,三伯父四伯父要来,孙女便先回去了。” 温言退出二房,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小小年岁,沉稳有余,再看自己寄予厚望的四娘,遇事哭哭啼啼,什么都指望不上。 **** 温言回屋后,银叶捧了一碗鸡汤面,鸡丝飘在碗面上,香味扑鼻。 她拿起筷子,狠狠咬了大口,细嚼慢咽地吞下一大口,而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口面刚吞下,六娘九娘提着灯笼冲了进来。 温言见状,低头抓紧吃面,一口接着一口,吃饱了再说。 六娘带了一包点心,直接拿出来放在桌上,九娘抓了一袋干果,丢在点心旁。 不等主人家家发话,伺候的婢女就被赶了出去。 六娘迫不及待地问:“好十一,二房是怎么回事,我阿爹去见老夫人了。你从二房出来的吗?” “我阿爹也被喊去了,听说二房是人仰马翻,衙门里将她们带走了,是犯了什么事吗?架势可不小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温言喝了一口鸡汤,胃里舒服多了。 她将汤碗放下,舒坦道:“二爷被抓去衙门了,老夫人说是五房告状,说二夫人栽赃欺骗,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其实不是我们做的。” “家里的事情怎么闹去衙门里,也不对啊,这桩事情闹去衙门里,也不算案子啊。” 六娘没想明白,明明是家事,衙门里怎么会掺和。 温言给她解释:“裴府找余记做生意,余记故意提高价格,随后去找二伯母,报了低价格,说五房吃回扣。这是什么,这就是欺诈。先告余记,余记揭露二夫人,她们就合谋,懂吗?” 开头就告二房,那就是家事了。先告余记,那就是生意上的事情,余记做局欺骗,有违诚信,衙门里是要管的。 且有余记东家的供词在,衙门几乎可以定案,都不用费脑子的。 老夫人不管二房的小动作,但衙门里是要管余记的。 九娘听得吃惊,狠狠咬了一口点心,叹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是谁告的呢。” 温言没吭声了。 六娘笑出了声,“这回,二房算是撞到硬骨头了,不管是谁告的,我们也算看了一场戏,毕竟谁都没有这等住牢房的殊荣,对吗?” 九娘深深点头,“说得也是,你说这回,宋大人抓了二伯父二伯母,那两家的亲事怎么办?” 六娘被提醒了,手中的干果也不吃了,盯着小妹妹稚嫩的脸颊,欢喜道:“准是泡汤了,宋家看到二房这么算计自己的妯娌,怎么敢娶她家的女儿。” 九娘沾满点心碎屑的嘴角浮现一点笑意,“这回该哭的是四姐姐。” 温言懒散地打了哈欠,不好意思道:“时辰不早,都散了吧。我也累了,咱们明日再说。” “十一,我今晚不走了,我与阿娘说过了,今夜同你睡。” 九娘心情很好,帕子擦擦嘴角,面上挂着对温言的讨好。 温言知晓她的不易,不忍心拒绝,小小的叹了口气,“那你留下,我们一起睡。” 见两人亲密,六娘心里泛酸,揪着帕子说:“我也想留下,我们仨儿晚上好说话。” 温言登时瞪大了眼睛,三人一张床? 你这么想的? 第67章 六十七 陪你走下去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温言最小,被挤在中间。外边是六娘,嘀嘀咕咕说四娘的美梦没有了,里边的九娘悄悄问明早吃什么,又问能不能点菜吃。 温言挤得浑身发热,几乎一夜没睡,清晨起来就打瞌睡,吩咐银叶拿一串铜板去厨房,要了些九娘爱吃的。 昨夜闹得不宁,裴家的人几乎都一夜没睡,厨房里的人偷懒,银叶用钱才使唤得动。 早饭添了一道虾饺,五六个饺子都被九娘吃了。六娘酸溜溜地说:“我们何时见过虾饺,那么大的一个虾子呢。” 银叶解释道:“六娘,奴婢使了钱呢,若不然哪里有这么好的虾肉。” 六娘看向闷头吃饭的十一,好奇道:“十一娘,你的铺子如何了?” “尚可,最近没问。”温言随意敷衍。 六娘还想问,她的婢女秋红来了,一进门就说道:“昨夜二夫人就回来了,二爷没回来呢。听说二爷一人承担下来了,我还听说,余记掌柜也被抓进去了。” “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六娘眼皮跳了下,这么要紧的事情,按理不该传出来的。 秋红上前一步,说:“是大郎跟前的青叶说出来的,我问,他就说了。他昨夜去衙门里了。” 吃饭的三小只都是一顿,九娘放下筷子,擦擦嘴巴,问:“大哥哥昨夜怎么也去了。” 秋红激动得脸发红,说:“他不去也不成,就是他把余记掌柜告了,拿着那张供词,直接就抓了二爷夫妇。” “大哥哥告的?”六娘险些从凳子上跌了下去,捂着心口问秋红,“你莫要听错了。” 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侄儿告叔父,还没分家呢。 秋红点点头,六娘坐稳了身子,又继续追问:“家里是不是要翻天了。” “不晓得,青叶没说,要不然让银叶去问问。”秋红看向一侧的银叶,“那是你的哥哥,你问,他不会隐瞒的。” 银叶为难极了,“奴婢还要伺候主子,不好随意跑。” 六娘九娘看向沉默的妹妹:“好十一,你应一声,让她跑一趟。” 温言只好点点头,她也好奇,昨夜究竟怎么一回事,裴司是怎么脱身的。 若从告余记出门,裴司不会出事的。老夫人理屈,裴司又是秀才……她想起一件事,乡试的结果要出来了。 她吩咐银叶:“你去问问,再问问大哥哥的近况,乡试如何了。” 提及乡试,六娘眼前一亮,“对,去问清楚。” 银叶匆匆走了。 三人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六娘提议道:“不如我们去给祖母请安,瞧一瞧。” “去了会挨骂的,我不去。”九娘害怕,每回去请安,老夫人只会夸赞四娘贤良,让姐妹们学一学。 次次都这么说,她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六娘拉着温言就要去,“走,我们去看看,祖母应该没空骂我们了,你想想,二伯父还没回来呢,这个时候肯定和大爷五爷商议怎么捞人出来。” 这桩案子不大,多使些钱就可以将人救出来的。 但这件事闹开了,二房名声不好听,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这样的事情,大户人家都会有,不算少,但闹到衙门里的,只有裴家了。 二夫人也没脸见人了。 九娘害怕,揪着帕子不动,瞧着两人都走了,她一咬牙也跟上,要挨骂就一起挨骂。 没想到,她们在松柏院外看到了裴司。 裴司立于门前,一袭灰色长袍,头顶枝叶阴影落在他的身上,似枷锁,似网笼罩住他。 温言止步,抬眼去看,裴司的背影如青竹挺立,比起幼时,如山岳般沉稳。 裴司转过头,看到三个妹妹,俊秀的面容上看不成异样的情绪。 这一眼,就吓得六娘后退,九娘更是拔腿就跑。 唯有温言迈步上前,“大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祖母让我等。” 简单五字。 裴司伸手,露出欣慰,摸摸妹妹的发髻,说道:“我告诉你,此事解决了,二房会收敛的。” “大哥哥,我……”温言欲言又止,“祖母是故意让你罚站的。” “那又如何?”裴司笑了,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容,目光定在妹妹稚嫩的脸蛋上。 温言叹气,心里暖乎乎的,裴司继续说:“十一,唯有我努力,在裴家才有说话的资格。这是你教我的。” “我说了吗?”温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也不言语了,轻轻晃着,露出她对裴司的依赖。 她与裴司,也不知是谁在保护谁。自己好歹重活一世,加起来也有三十多岁了,竟然还没十六岁的裴司心思多。 她哼了一声,“我回去了,你自己保护自己。” “十一,将来我若去京城,你可去?”裴司没松手,反而握住她的手,低低问一句。 温言整个人僵住了,京城? “我不去。”她脱口就拒绝了,她不想回京城,这一世都不想再见温家的人。 以她的能力,压根并无法与温家抗衡,不如不见。 裴司落寞,收回手,“好,你先回去。” “哥哥,我、我在家里等你。”温言不忍心,回身站定,扬首望着裴司:“哥哥,我希望你做个正直的人,你会成为裴家的顶梁柱,你会让裴家更上一层楼,哥哥,对不对?” 裴司啊裴司,这一世你要做良臣,你要成为裴家的骄傲。 只要你不再疯,你会过上正常的日子。 裴司对上少女认真、澄澈的眼神,缓缓点头,“所以这一回,我没有错,对吗?” “哥哥,你没有错。”温言点头,鼓励他:“我支持你,我阿爹也支持你,大伯母也支持你,对吗?” 少女说话和和气气,长睫轻颤,裴司眼中映着她稚嫩的面容,在他期盼中徐徐点头。 “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祖母不是让你等吗?”温言纳闷。 裴司轻笑一声,“不等了,明知她偏心还要期盼她看我一眼吗?我又不是傻子。” 温言恍然一怔,是啊,明知偏心还要去争,那才是傻子做的事情。 “走,我们一起走。”她伸手,握上少年人纤细的手臂,“哥哥,我陪你。” 这辈子,我会陪你走下去的! 第68章 六十八 回击 得知裴司没有经过允许就离开,老夫人气得拍桌,“他眼中无父无母,连我这个祖母都没有了,老大,你不管管吗?” 大爷、三爷四爷还有五爷,都沉默不语。 今日二爷不在,兄弟四人都没有人做出头鸟,更没有人附和老夫人。 老夫人见大儿子沉默,脸皮抖了抖,怒问他:“难不成他是得到你的授意?” 大爷慌了,忙起身解释:“母亲,不是我、我怎么会告自己的弟弟,母亲,这件事,我事先都不知道,也是昨夜才知道的。” 老夫人闻言,怒气稍散,端起茶润口,“那你出钱将老二捞出来,这笔钱必须要你大房来出。” 三爷四爷对视一眼,他们是庶出的,跟老夫人不亲,在府里也不好说话,闻言后也是惊讶,老夫人偏心偏上五台山了。 二房自己自作孽害了五房,大郎转告余记才将二房牵扯进去,罚钱也不能让大房来出。 若是这么做,二房以后尾巴要翘上天了。 还有王法规矩吗? 三爷四爷不敢出声,五爷裴知谦坐不住了,“母亲,您这么做,还觉得家里闹得不够乱吗?” “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们五房惹出的祸事,大郎替你们十一娘出头才昏了脑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十一娘给大郎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夫人翻了眼睛,怒视自己儿子。 照着老夫人的意思,除了二房,其他都是有罪的。 裴知谦彻底愣住了,就像是什么堵住了喉咙,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愿意这么做就这么做,大哥,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大爷耷拉着脑袋,听到弟弟因为自己与母亲争持,心中过意不去,生生闷出一身汗来。 他张了张嘴,“那么大一笔钱,我倒是想拿,可拿不出来。” 这些年来家里给大房的钱不多,多是用于吃喝,大郎在外读书要用钱,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 老夫人一噎,大爷颓唐的样子让人生气,“拿不出来就砸锅卖铁,你儿子的错,你老子就该承担。” 大爷闷着声,说不出话来。 屋里气氛如同冰坠。 大爷不吭声,他拿不出钱来,也不好意思与大夫人张嘴。 老夫人拍板钉钉,“就这么办了,我累了,睡会儿。” 三爷四爷忙走了,裴知谦看了一眼兄长,嗤笑一声,也跟着走了。 他还是让人给大郎传一句,将老夫人的意思说了一遍。 青叶听到后,气得不轻,目光忿忿,裴司放下手中的书,道:“我知道了,我来办。” 传话的人走后,青叶跳了起来,“老夫人也太偏心了,那么大一笔钱让大爷来出,这是要逼死大爷吗?” “嗯,我去见母亲。”裴司将桌上的书页合上,面容果断。 见了大夫人,他就话说清楚,“大房的钱都父亲手中,父亲拿不出那么多钱,我想他会去借。母亲,您看,怎么办?” “借?”大夫人带着杀气的眼神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婢女,道:“没钱就将屋里的人卖了,将慧姨娘卖了填补空缺。” 裴司皱眉,道:“母亲,不好。” 大夫人含笑,斩金截铁道:“我是主母,卖一个妾,不需要知会老夫人的。” 裴司不赞同,大夫人说道:“府里事情,不需要你们爷们来管,交给我便是。你父亲去借钱, 我就卖了慧姨娘给他填补空缺。” 满室的婢女都听到了,话传到了慧姨娘处。 慧姨娘吓得坐立不安,多年来在裴家享福,大夫人不管她,从不立规矩,吃穿不缺,大爷更是嘘寒问暖。 若是卖了…… 她想都不敢想,放下十二娘,哭哭啼啼去找大爷。 一见面,她就扑到大爷脚下,“大爷、大爷,大夫人要卖了妾、您救救妾。” 大爷正是烦闷,想着去哪里筹钱,见到慧姨娘更加烦躁,“怎么回事。” 慧姨娘哭哭啼啼哭了出来,大爷惶惶然,闻家的女儿说到做到,他相信自己将钱给了衙门,他后脚就卖慧姨娘。 他心如死灰了,不敢去筹钱。 **** 银叶绘声绘色地将大房的事情说给了三只小的听,九娘往嘴里塞了块酥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六娘忍不住叹道:“大伯母往日里不声不响,一招就让老夫人落败了,大房拿不出钱,二伯母急得团团转,自然要去筹钱去捞人出来。毕竟,大房不急,二夫人急。” 就看谁耗得过谁。 大爷不敢反对老夫人,但为了慧姨娘,不反抗也要反抗了。 温言觉得这招极为巧妙,深深点头,表示学到了。闻家女儿不显山不露水,见招拆招,十分厉害。 无人说话,沉默了会,九娘又问:“大哥哥没有受罚吗?” 银叶骄傲道:“大公子可是秀才,刚刚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那可是举人了,谁敢罚他。” 六娘羡慕地看向十一,她与裴司最是亲厚,裴司中了举,她就多了一人撑腰。 九娘没想得那么多,照旧吃吃喝喝,临走的时候要了主人家一袋子花茶。 人走后,温言提着吃食回五房看望周氏。 十三郎照旧蹲在泥巴坑里玩泥巴,捏出一座座房子,高高兴兴地给姐姐送了一座大房子,有模有样地指着最小的那间房,“我住这里,我最小。” 温言勉强收下大房子,吩咐婢女带着弟弟去洗一洗,身上脸上都是泥巴,都快成了泥巴人。 周氏坐在屋里做针线,听到外面动静就走了出来,女儿提着儿子的后领,儿子冲着她龇牙咧嘴,笑得十分开心。 姐弟二人相处十分融洽,看着女儿沉稳的模样,她的心开始恍惚了。 昨夜五爷告诉她:“大郎为谁出面的,为的是十一。十一有大郎看顾,日后不会差的,大郎是有出息的孩子,十一也是,有他二人在,十三郎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 “周家如今这副模样,你自己也看到了,你让十一怎么嫁过去。十一与周睿就吃不到一个锅里,你该想明白,及时给十一相看合适的人家。” 第69章 六十九 你嫁给我 周氏觉得对不起娘家,当初约定好,将十一娘定给娘家侄子,千算万算,没想到十一比谁都有主意。她的优秀,让五爷让老夫人都看不上她的娘家。 周氏觉得很慌,万一嫂子揭露出女儿的秘密,她就完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十一嫁过去。 但她又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氏夹在缝隙中,两头为难。 姐弟二人玩了片刻,温言走了,去大房给大夫人请安。 裴司搬出大房院子里,如今的院子里只有大爷夫妇加慧姨娘母女俩,十二娘已经敢在院子里走动了。 她去的时候,正好瞧见乳娘带着她玩耍。 十二娘的样貌随了慧姨娘,怯怯的,瞧了一眼姐姐后,快速地跑开了。 大夫人的乳娘赵妈妈淬了一声,道:“没教养养出来的,见到我们夫人拔腿就跑。我们夫人也是不计较的。” 温言淡笑不语,不计较的才狠,若是计较,早就改过来了。 温言进屋去了,好些时日没有画图纸了,为防生疏,她先练习简单的。 画了两张图纸后,她放下笔,大伯母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她纳闷,“大伯母,算一算时辰,乡试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不晓得,宋家的马快,结果出来了,听说宋家郎君中了。”大夫人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大夫人永远都是那般恬淡文静。 温言走到大夫人跟前,一句话就让她思绪翻飞,她悄悄问道:“那裴家与宋家的亲事,还会继续吗?” “我也好奇,毕竟是宋大人将二爷抓进去的,这桩案子的内幕,我想他应该最清楚,至于结亲的事情,他应该比宋夫人想得更多。”大夫人也拿不定注意。 若按照她的想法来,自然是不会结亲的。 但,宋夫人的想法和她不一样。 温言紧张道:“那三哥哥呢?” “不晓得,他人回来了吗?”大夫人转头问赵妈妈。 赵妈妈道:“没回来,听说考得不错,出去游历,家里出了大事也不在。这样的儿郎养了有何用呢。” 温言不敢接话了,大伯母性子淡薄,赵妈妈确实嫉恶如仇。 温言回到自己的书案后继续画图纸。 落笔不过两行,银叶来了,同大夫人先行礼,而后与主子说话:“主子,宋家公子来了,要见你。” 温言与宋逸明之间,还有交易。 “他在哪里?”温言落笔站了起来。 银叶说道:“他去见了大公子,在大公子的院子里。” “那我随后就来。”温言担心的是那桩事。 简单与大夫人辞别,温言匆匆离开了。 赵妈妈疑惑,道:“宋家的来找十一娘做什么。” 大夫人没回答,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轻轻转首朝外看去,目光幽深似渊。 **** 宋逸明中了举人,宋大人开宴庆贺,青州城内有名的商贾都收到了请帖。 宋逸明来宋家是给裴司送帖子。 温言进去的时候,两人在书架前说话,她轻轻喊了声哥哥,两人齐齐回头。 她扬起漂亮的小脸,对上裴司平静的视线,裴司捏紧了手中的书,道:“宋兄高中,来邀请你去府上玩耍。” “你看到我哥哥的名字了吗?”温言问宋逸明。 宋逸明露出微笑,“没看到,我又没去,仆人看到我的就快马加鞭回来了。” 温言有些失望,裴司将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了。 他一走,宋逸明露出一抹玩味不明的笑容,“你可晓得那日你走后,我的马车就被裴司拦住了。当真是吓人,他不准我掺和裴家的事情,还将供词也抢走了,啧啧啧,真是不讲理。抱歉啊,你的事情没有办成。” 那日的裴司,说是阎罗也不为过,无形的威压让他险些透不过气来。 裴司回来了,他确实不好掺和裴家的事情,只能交给裴司。 裴司办得更为利落,让他刮目相看。 论本事,他知晓自己不如裴司,论狠辣,他更是输给裴司。 温言点点头,笑意低沉,宋逸明望着她,说道:“你还帮了我一个忙,我不用娶裴四娘了。” “为何?”温言装作懵懂,漆黑眼底浮现最真诚的笑容。 “裴家二房不堪,我自然是要拒绝了,且我父亲熟悉案件,如何不知你二伯父二伯母的为人,自己是要掂量一二的。”宋逸明得意,凝着少女白里透红的脸,唇角微动。 温言不在意他的视线,高兴道:“那先祝贺你了,没事就先出去了。” “裴十一。”宋逸明出声喊停了要走的人,目光落在她一头茂密的长发上,他问:“你有想过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吗?” “没想过。”温言坦然,她只想过不是周睿那样的人就行了。 宋逸明冷笑,眉眼犀利,“三夫人想好了,将你许配给他娘家侄子,京城里的人。” “那是三夫人的想法罢了,我不会答应的。”温言好笑道,“我回家后并没有听到三夫人要接我去京城里玩耍 的事情。” “奇怪了。你家又瞒着你?”宋逸明挑眉,“你家的事情可真复杂,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嫁给我,将是最好的选择。” 温言眼皮跳了又跳,“你是不是中举高兴得脑袋坏了?” “坏什么坏,我与你说正经事,你嫁给我,三夫人给你撑腰,我母亲你婆婆不敢磋磨你,你懂吗?” 温言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宋逸明弯弯唇角,“第二,我这样的郎君如此优秀,青州城内找不出第二个,你有何不满意?” 温言裴被骗得再度点点头。 宋逸明走近一步,低头望着发呆的少女:“嫁给我,不论从哪里出发,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裴十一,你想想,你有拒绝的理由吗?” 温言被糊弄得头晕了,最后一刻醒悟过来,瞪着对方:“你再优秀也与我无关,我嫁给你做甚,我二人八字不和。我天生小气,日后不会给你纳妾,你看颜一眼其他女人,我就拿刀追你三条街。” 听到最后一句话,屋外的裴司抿唇压制笑容。 第70章 七十 发病 屋外的灼灼光线有些晃眼,裴司背对光而立,将屋内的对话听得很仔细。 宋逸明胆子逆天,敢私下见面求娶十一,婚嫁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忍着进去打人的冲动,继续干站着。 屋内的宋逸明玩笑道:“砍了也无妨,随你高兴,我与你说,我是最和气,也是最不守规矩之人。你不爱守规矩,我们就不必守规矩,有事也是我挡在你前头,你不高兴吗?” 最后一句话让温言有些小动容了。 她在犹豫。 屋内骤然寂静下来,裴司双眉紧皱。 宋逸明静静等着女娘的反应,没有即刻拒绝,他就有希望。 “裴十一,你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嫁人后,你守得住规矩吗?” “嫁给我,你就不用守规矩的。你觉得如何?” 宋逸明没有以权势压人,而是徐徐说着要紧事,声线沉稳和煦,他又说:“你可以考虑下,除非你可以做到一辈子不嫁人,若不然,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宋逸明是官宦子弟,又过了乡试,无疑是女娘最好的选择。 日光蜇人,裴司感觉背后一团火热,他微微偏了偏身子,转头去对上日头。 他被照得睁不开眼,想起屋里的十一娘,他忍不住走过去,推开门,看向屋里的两人。 屋里骤然亮堂不少,裴司望着两人,道:“于理不合。” “我是在征得你妹妹的同意,我回家去才好说话。若是直接上门求娶,你妹妹能反悔吗?我可是炙手可热的未婚夫婿,错过这么一桩好买卖,你会心亏。” 宋逸明并未在意裴司的话,依旧轻声细语地提醒着裴十一。 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温言动了动眼皮,重活一世,她觉得眼前的生活很好,可再好也有嫁人的一日,不从感情来说,宋逸明是最好的选择。 宋家家世好,宋逸明上进,一次就过乡试,可见他的努力。 温言的心开始动摇了。 她想要稳定的生活,宋逸明可以给她! “好,我答应你了。” 少女清脆的应答声,让宋逸明欣喜若狂,他得意地扫过裴司,“好,我回去就找我父母,择日来府上商定,等你及笄后再成亲。” 许是怕她反悔,宋逸明说完就跑了。 裴司低叹一声,眉眼露出不忍,“你不喜欢他,对吗?” 温言嗯了一声,眉梢上不见喜色。裴司认真观察她的反应,见她不似假话,问道:“为何答应呢?” “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不喜欢他,但他可给我自由。哥哥,我喜欢自由。”温言扬起小脸,粉面莹润的小脸上一点一点浮现笑容,“所以,我答应了。” 无关情爱。 她想要的自由太难了,前一世,她临死都没有自由。这一世,她想提前筹谋。 裴司抬手,手拂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的脑袋上,“十一,你等等我,我也会为你努力争取到自由的。” “哥哥,再过几年还是逃不过世俗的规矩,不如及早打算。”温言故作一笑,眉梢眼角都是温软的笑容,她撒娇似的晃动裴司的手臂,“将来,我可以和离。” 她想好了,哪怕是一纸休书也好。 宋大人将来是会调离青州,她也会离开青州,没有裴家的束缚,她可以和宋逸明和离。 裴家不会收和离的女子,她届时就自由了。 温言感觉自己从黑暗中挣脱而出,眼下,自己需要努力经营好铺子,为自己打好经济基础。 裴司无奈极了,“倘若他不答应和你和离呢?” 面前的少年人有几分前世疯子高峻的影子,言语间和煦良多,没有那种蜇人的感觉。 温言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味,心神摇曳,靠得这么近,她有些不适应了。 “他为何不答应和离?”温言疑惑,她抬首,撞进裴司的眼神中。 裴司周身气息凛然,寻常人都不敢靠近。 温言问出声后,往后退了半步,裴司立在原地,淡淡道:“你太单纯了,你应下就应下,将来若想和离,我帮你便是。” 温言糊里糊涂,自己和宋逸明谈的不是婚姻买卖吗? 她的纳闷,让裴司哭笑不得,心里的不甘恍惚消散了,她懂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懂。 她要的只是自由。她被周家吓到了,一心想要自由,不想被束缚。 仅此而已。 裴司见时辰不早,说道:“留下用晚饭,想吃什么说一声,我让他们去做。” 他们是兄妹,关系亲密。 “不留了,我要去告诉阿爹一声,免得他被吓到了。”温言叹气,“哥哥,我觉得我自由了,不用再那么害怕。” 她想过与裴家抗争,一辈子不嫁,可是后来一想,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女子一辈子不嫁,于家族而言是耻辱,也会给阿爹阿娘带来无尽的麻烦。 温言提起裙摆,小心地迈过门槛,回头同裴司告别:“哥哥,我先走了。” 裴司点头,人走后,他又无所适从,走到书架前拿起书,书拿到手里,他都不知道去翻了。 迟疑了会儿,他放下书,走出书房。 感受到夕阳,他知晓一日要过去了。 裴司难得出来散步,走了一圈,停在大房的门外,他没打招呼就进去了。 他刚进去就听到惊叫声,扭头去看,一个小孩子惊慌地跑开了。 乳娘看了一眼大公子,吓得不轻,立即去追十二娘。 裴司低头,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十二娘被吓到了,父亲该心疼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下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走进书房,他将自己关了起来,熟悉的墨香,让他感觉到了力量。 他走近书架,目光扫过一遍,伸手去拿书,手突然不听使唤的僵硬住了。 一瞬间,他恐慌至极,他害怕地想要伸直手臂。 他用尽全力想要打破僵局,奋力去拿柜子上的书,身子不断往前靠去,身子的重力下推倒了书架。 哐当一声,书架落地,激起满地灰尘。 裴司狼狈地倒在书架上,身子不断踌躇,恐慌如同一张网将他紧紧笼罩起来。 第71章 七十一 离间计 大房不肯拿钱, 二夫人急得团团转,在老夫人跟前打转,“老夫人,您看,大哥连您的话都不听了。” “老夫人,大哥不肯救二爷啊,我苦命的二爷啊,大哥怎么就那么心狠了,他们是亲兄弟啊。” “我苦命的二爷啊,你全心全意对兄弟们,可这些兄弟是怎么对你的,你的命也太苦了。如今大郎害了你,大爷不管不问,五爷更是撒手不管, 将你手中的生意都抢了去,这是要逼死二爷啊。” 二夫人跪倒在老夫人跟前,哭得泪流满面,丝毫不提自己做的事情。 门口的婢女听着而二夫人的哭诉后,悄悄退下去,提起裙摆就跑开了。 一溜烟跑到温言跟前,将二夫人的话重述一遍,温言含笑道:“银叶,拿些铜板给姐姐。” 银叶拿了一串铜钱悄悄塞过去,对方拿着钱就跑回去了。 见她跑开,银叶不解,“二夫人不该筹钱去找二爷吗?” 温言笑了笑,不慌不忙道:“无妨,你悄悄派人去二房跟前说话,就说宋家哥哥来了,邀请大房五房去参加宋府的宴席,庆贺他中举。二房没有被邀请,必然是要慌的,为了前程着想,肯定先出钱将二爷捞出来,除非她愿意前功尽弃。” 二夫人二爷在宋家下了血本,必然是要联姻的,她无论如何,都要赶着去赴宴。 银叶停下手中的动,顿时一惊,“好主意,奴婢这就派人去。” 银叶悄悄派人去了,温言在屋子里等县里的消息,比起二房的事情,她更在意裴司的未来。 等来等去,没等到消息,反而听到十二娘被吓晕的事情。 一瞬间,温言慌了,提起裙摆就去找裴司。 这么多年,她陪着裴司听到多少闲言碎语,说他克弟弟妹妹,说他是妖魔,说他是怪物。 随着她活蹦乱跳的长大,谣言不攻而破,但有一点众人忽略了,大爷从来都不让十二娘去裴司跟前。 这回吓晕了,必然有人旧事重提。 温言一口气跑进院子里,青叶坐在台阶上,无精打采,其他仆人各自洒扫,院子里看似人多,可没有声儿。 青叶见她来了,眼眶红红的,“主子病了,他们还望主子身上泼脏水。” 温言喘着气,小脸红扑扑,额头上渗着汗水,小脸上的肌肤无暇澄澈,她提起裙摆就要进屋。 青叶说道:“大爷刚刚来了,说让主子早日回官学,无事不要回来了。” 家里接连出了两桩事,‘罪魁祸首’都是裴司,大爷忍不住动怒了。 “当面说的吗?”温言弯腰,心险些从心口跳了出来,她努力调整呼吸。 青叶摇头,脸色发白,“主子没醒。” “那就当他放屁。”温言怒了,收起小儿女的情态,站起身,摆起姿态,与青叶说道:“不必告诉你家主子,出事我承担,要怪就怪大爷,十二娘多大了,他拦着不让见。早日见面,十二娘喊一声哥哥,会出什么事儿。” 她撸起袖口就要走,“我去找大夫人。” 我就不信大伯母治不了大爷的歪风邪气。 温言气势冲冲地就要往回走,吓得青叶过去拦住她:“好十一娘,你别让大爷大夫人为公子起争执,公子醒来会不高兴的。” “你藏着就用了?有委屈就要说出来,吵一架又怎么样,你越瞒着,大爷就越觉得你没用,忽视你就是对的。吵就吵,怕什么。”温言小脸一横,眉眼添了两分意气。 最好吵得全府都知道。 看大爷如何收场,裴司中举的消息应该在路上了。 青叶觉得不对,不能让家里乱了,会让二房看笑话。温言不管不顾,推开他,就朝大房跑去。 没成想,门口的婆子不让她进去了。 婆子十分为难,道:“十一娘,上面有吩咐,您不能进去。” 温言傻眼了,自己进出大房快十年了,墙根下还有她撒下的花种,芍药花开得好看极了。 说不让进就不让进,这也太欺负人。 温言瞧了一眼跟来的银叶,道:“你后退几步。” 银叶纳闷:“主子,你要做什么。” 温言凝眸:“我闯进去,你别告诉哥哥。” 疯子裴司说女娘要温柔些,她也想温柔,偏偏世人不让,那就只能不让裴司知晓了。 她往前冲了几步,忽而想明白什么事,及时刹住脚,银叶纳闷,“您怎么了?” 温言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给我去找铜锣来,你拼命敲打,这样就显得我温柔多了。” 银叶去找了,门口的婆子紧紧盯着她,就怕她闯进去。 等了会儿,银叶拿着铜锣来了,问:“怎么敲啊?” “就这么敲。”温言纤细的秀眉打了结,脸色好了许多,也不往里闯了,长身玉立,看得婆子们发慌。 银叶牟足了力气,哐当一声,震得门口婆子们捂住脑袋。 “银叶,你做什么,别敲了。”婆子们愁眉苦脸,“是大爷吩咐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银叶不管,拼命的敲,将小时候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震天锣鼓响,整个府邸都听到动静了,赵妈妈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的两人,也是惊讶。 “十一娘,你在做什么呢?” 温言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小脸肌肤嫩得掐出水,眼眸盯着门口的婆子:“她们不让我进去,您说我在大伯母跟前长大的,这里就像自己的院子一样,您说,说不让我进就不让我进,是何道理。还是说,是大伯母觉得我做错了事,生我的气了?” 赵妈妈心口一凛,笑望着女娘:“没有的事,大夫人可喜欢你了,那你进来吧。” 婆子为难,上前阻拦:“赵妈妈,不成啊。” “谁吩咐的,是慧姨娘吗?”赵妈妈不悦,站在门口叉腰就骂道:“她算什么东西,爬床的丫头也敢在正经主子面前装,大房是谁做主?我告诉你们,眼睛睁大点,我们夫人是裴家明楣正娶进来的,可不是一个妾可比的。” “我们十一娘是五爷亲生的骨肉,她算什么东西,这是要搅和大房和五房不宁吗?” “若真是如此,我禀明了大夫人,将这等没规矩的人大棍打出去!” 第72章 七十二 大夫人的回击 方才一阵锣鼓,大房院子门口就站了许多人,听到赵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后,个个都伸长了脑袋等着后话。 守门的婆子就听着上面的吩咐,闻言就慌了,忙说道:“老姐姐,您别这么大声音,您骂我也成,但我做不了主啊,您瞧着,我也是在府里当差的。十一娘平日里过来也给我带吃的,我能昧着良心对她不好吗?” “上面的吩咐啊,要不然,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拦着十一娘进门啊。” 赵妈妈看了说话的婆子一眼:“好,我让夫人来与你说。” “不必了。” 一句话传来,众人看过去,大夫人闻氏捏着帕子站在后面,后面跟着伺候的婢女,一脸不平地看着门口。 大夫人轻轻一声,看着婆子,眼中却是别有意味,“十一娘是五房的女娘,是五弟的宝贝,她得罪了慧姨娘,慧姨娘算什么东西呢,半个主子,也敢在正经主子面前装长辈,也是笑话。” “打发人去找大爷,就说慧姨娘眼中没个高低,挑拨五房和大房的是非,我要找牙侩来卖了,问问大爷的意思。” 温言静静听着,眸色墨黑,将大夫人的话都记住了。 她想起来了,慧姨娘是二夫人的人。 她低着头,领悟大夫人的意思了,此事或许不是大爷的意思,毕竟慧姨娘身在曹营心在汗,谁晓得背后的事情。 但十二娘的事情,就是慧姨娘的事情了。 “去找人将慧姨娘带来。”大夫人吩咐一句,“好好地过日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就罢了,闹到我头上来了,那就忍不了。” 大爷不长脑袋,她可懂了这一手,挑拨大房与五房不和,再得大爷喜欢,也该卖了。 银叶抱着铜锣的手慌了下,哐当一声,吓得她自己跳了起来,也不敢低头去捡,蹿出去躲到温言的身后。 温言握住银叶的手,轻轻拍了拍,无声的宽慰,让银叶安心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过客,静静看着旁人家的事情。 莫名的冷淡,让人不敢轻视她。 温言神情晦暗不明,低头去看脚下的泥土,大夫人性子淡泊不假,可触及到两房之间的事情,就碰到底线了。 婆子们手脚利落地将慧姨娘抓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按地上。 “做什么、做什么,大夫人,你要做什么……” 慧姨娘叫了起来,身子奋力挣扎了下,被婆子们压了下去,她冲着大夫人叫喊,“大夫人、大夫人,我是府里的姨娘,是十二娘的生母,你想做什么。” 大夫人面色冷了下来,蹲下来,看着慧姨娘:“我容你,是因为十二娘,我如今不容你,不是因为大爷喜欢你,而是你挑拨大房与五房。我卖了你,老夫人也说不出二话。” “大爷、大爷不会答应你、他不会答应你。”慧姨娘肉眼可见的慌了,拼命往前冲去,膝盖磨着地上,磨了两步,又被婆子们拉了回来。 “他不答应又如何,你以为你安然享受是因为他喜欢你,不过是你生下健康的孩子罢了,如今十二娘长大了,你已经没了用处。他需要你证明他可以有健康的孩子,爱你,不过是甜言蜜语罢了。” 大夫人微笑着嘲讽,“你的用处仅此而已。” “我不信、我不信,大爷说喜欢我。”慧姨娘叫了出来,五官扭曲,眼神淬了毒,死死地盯着大夫人,“你是夫人又怎么样,生的儿子不是死了就是有病,我的孩儿健健康康。我的孩儿是大爷心尖上的,你就是嫉妒我。” 门口的仆人们听到这句话震惊不已,赵妈妈上前,甩手一个耳光抽在了慧姨娘的脸上。 “你是什么东西,夫人容你留下还给你编排夫人的底气了,我告诉你,我家姑娘是闻家嫡出的姑娘,是大爷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你个爬床的东西。” 赵妈妈骂后,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另外半边脸上,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有那边撑腰就得意爬上屋顶了,也不拿镜子照照,我呸,下贱东西。” 两个耳光打得慧姨娘晕头转向,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多年来养尊处优,慧姨娘早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她压过了大夫人,得了大爷的欢心,不过就是一个名分罢了。 “你敢打我,大爷回来,剥了你的皮。” 赵妈妈冷笑,“就算大爷回来剥我的皮,你也是看不到了。” 说完,她吩咐婆子们:“堵上嘴,关起来,知会老夫人一声,找牙侩来处置了。” 婆子们动手迅速,从怀中抽了块帕子,直接塞进慧姨娘的嘴里,慧姨娘张口没出声就被拖了出去。 门口守门的婆子颤颤惊惊,没想到大夫人这回下手这么狠,大爷回来,要吵翻天了。 温言望着被拖走的慧姨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些年来大爷对裴司不管不问,甚至厌恶,必然也有慧姨娘的功劳。 院子内外骤然安静下来,围观的仆人们陆陆续续散开了,不需半日时间,府内外都知晓大夫人卖了。 温言站在原地,面色如旧,脑子里揣摩该如何收场。 按照大爷的性子,此事不宜收场。 她担忧地看向大夫人,大夫人淡淡转身了,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大夫人脊背挺直,背影纤美,缓步走开了。 不得不说,大夫人闻氏是她见过最优雅得体的夫人。 温言提起裙摆,跟着走了进去,门口的婆子别提拦了,甚至提醒她小心台阶。 “大伯母、大伯母。” 大夫人停了下来,温言追上去,大夫人望着她:“你想想,如何收场?” “我、我想?”温言疑惑,“我想不到。” “你该想想如何让你大伯父消气,他最在意什么,最想的是什么。” 温言冥思,大爷最在意的是什么? 大夫人徐徐出声,“你想发难前就先捏住对方的软肋,不是你有理,也不是他犯错,而是捏住对方软肋。十一娘,不是你对、不是你干净,就可以让对方信服的。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说的道理,他不懂吗?” “他懂,但不想去做罢了,” 第73章 七十三 他一点都不敢动 一句话诠释了大爷的心理。 他明明知晓二房在外传播谣言,他选择无动于衷,甚至在裴昭与裴司之间,他选择了裴昭。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没有人指责他,他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样的父亲让人窒息。 这样的丈夫让人痛苦。 温言想起疯子裴司,裴司除了脑子不好,总是吓唬她以外,比起大爷好多了。 天哪,她晃了晃脑子,裴司又不是自己的丈夫,怎么就比较起来了。 见她摇头晃脑,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想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伯母,我今日是想将事情闹大,闹得全府都知晓,越大越好。你不晓得,大伯父还望哥哥搬出去,你说他那么不开窍啊,哥哥好歹是秀才啊。” 温言透露出自己的不满,“大伯父偏心偏过了。” 她叹了声,露出几分稚气,大夫人闻氏这才想起面前的女娘还小,她说的这些,太早了。 “罢了,你赶紧走,若不然,你大伯父回来了,必然是要找我吵的。” 温言漆黑的眸子望着她:“大伯母,我不走,我给你撑腰。” 大夫人轻轻瞥她一眼:“你能撑什么腰。” “我和你说,哥哥中了,消息在来的路上了。”温言睁大了眼睛,“我和你说,这是一个好机会啊,您说,对吗?” 大夫人凝眸:“所以你要将事情闹大,对吗?” 裴司高中,父亲却赶他出府,这样的事情,族里是容不得的。谢家能出几个举人,大爷是举人,出入受到多少优待,他从不过问生意,但族里的人称他举人老爷,见面都是要行礼的。 大爷不是一次就中的,裴司十六岁高中举人,这是多大的喜事。 她又说:“我觉得三哥哥没中。” 大夫人无声地看着她,心中揣摩一番。 阳光落在少女剔透净白的脸颊上,长睫轻轻耷拉着,澄澈干净的眸子显得极为乖巧。 此时的静谧,比起方才的大吵大闹,更让人觉得害怕。 大夫人沉默,素来寡淡的眉眼有了几分暖意,她笑了,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就闹一闹,也该闹腾了。” 温言含笑,略沉吟了下,“您说,大哥哥若是解元,会怎么样?” 大夫人眼睫一颤,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起来,“休要做梦了。” 话虽如此,她说完后,唇角微微翘了翘,莫名的高兴。 谁不希望自己的儿郎高中呢。裴司的情况,唯有高中,才有希望,若不然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温言被大夫人赶回去了,大夫人嘱咐她:“回去,切记与你没有关系,晓得了吗?” “本来就与我没有关系呀。” 温言说完就被赶出去了。 大夫人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脑子里回想着温言的话,想了想,裴司若真中解元,他的苦日子便到头了。 青州这个小地方多少年都没有出过解元。 大爷没有回来,赵妈妈回来了,关起门与大夫人说话:“老夫人不肯卖,我说她挑拨大爷与五爷不和,断然留不得,若再留下,大爷与五爷闹起来,那就是老夫人的罪过了。” “老夫人这才点头答应买了,我让人去找牙侩了,明早才能卖了。大爷回来闹腾也无用,老夫人答应下来。” 大夫人听后,面上没什么情绪,说道:“大爷为了十二娘,将大郎赶出府了,我道今日那小丫头怎么敲锣打鼓。她又说大郎中举,又盼着他中解元。乳娘,我觉得那个小丫头不简单。” 十一娘自小聪慧,在学识待人上有过人的本事。 “夫人,大爷被那小贱人挑得心肝都黑了,大爷说赶出去,那也是没用的。大公子中举是好事,这回谁也赶不走他了。”赵妈妈也气。 话刚说完,外面婢女急急喊了一声:“大爷回来了。” 赵妈妈眼皮发跳,大夫人起身,淡然整理自己的衣裳,砰地一声,外面的门被猛地推开。 “闻氏,你要卖了阿慧!” 大夫人慢条斯理地回应:“老夫人也应准了。” “我不答应。”大爷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动怒,想大骂她妒忌,偏偏她面色寡淡。 大夫人说道:“我已经决定卖了,十二娘是府内唯一庶出的,我可以做主将她记在我的名下。大爷,你自己掂量,是要慧姨娘,还是要给十二娘嫡出的身份。” 怒气顶到头了,顷刻间消散了,大爷张了张嘴,说不成一句话。 大夫人望着他:“大爷,你自己好好掂量,只此这么一个机会,卖了慧姨娘,我就是十二娘的母亲,若不然,将来十二娘庶出的身份,配些什么样的夫婿,你自己心里该清楚。” 这一回,大爷彻底说不成一句话来,似有什么堵着喉咙。 大夫人也不急,慢悠悠地俯身坐下,“大爷自己好好想。” **** 裴司还没醒,温言在床榻前搭了小炉子,炉子上煮着参粥,人参是裴司这次回来的时候送她的。 她没舍得用,用在裴司身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屋里安静,她守着炉子,心里静了下来。青叶也在屋里,时不时地用帕子给裴司擦洗。 两人等到天黑,裴司也没有醒来。 青叶说道:“十一娘,您去休息,明日再来,我守着主子。” “我等他醒,我不困。”温言不想走,“我待着,他醒来看到我就能高兴些。” 青叶觉得她说得也对,这些年来,只有看到十一娘的时候,主子面上才有笑容。 “我让婢女给你收拾床榻,不能熬夜的。” 温言颔首,青叶出去吩咐小婢女去干活了,就在隔壁书房搭一个床,随时都可以躺下入睡。 炉火烘得屋里暖和,温言感觉浑身都舒坦,走到水盆前拧了帕子。 来到床前,她将裴司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手臂发青,她一点点擦着,小心又谨慎。 浑浑噩噩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感觉手臂上的温暖,他没敢动。 温言盯着裴司的手。 这双手与前世一般,骨节分明,修长匀致,只肌肤上凝着一团青色,毁了美感。 裴司醒了,看着少女的背影,一动都不敢动。 第74章 七十四 哑药 裴司醒了,四肢依旧有些僵硬,温言不知情,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手臂慢慢地暖和起来,血液也流通了。 温言做事细致,擦过一遍就去换帕子,扭头就见裴司睁开眼睛,她欢喜道:“你醒了。” 她用的是你,不是哥哥。 裴司没在意,撑着要做坐起来,温言放下帕子,去盛热粥过来,顺手放在一旁的几上晾着。 “天都黑了,你回去吧。”裴司有些头晕,也知晓时辰不早了,催促妹妹回去。 温言将袖口放下来,点点头:“我明日再来,对了,明日宋家有宴,你要去吗?” “你答应的事情告诉五叔了吗?”裴司脸色沉沉的,一双黑眸更是似黑夜一般。 温言习惯他的喜怒无常,也没有在意,说道:“没呢,明日说,事情太多了。” 今日闹了一日,不用说,六娘九娘在她屋里头等着听热闹呢。 “今日又发生什么事了?”裴司听到几分意味,开口询问。 温言没说,将几上的粥端起来,递给裴司,裴司没接,“你先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大伯母将慧姨娘卖了,我看了场热闹就忘了找阿爹,也没跟大伯母说,她正为自己的事情愁着呢。”温言将凉过的粥端起来,站在榻前,眼眸明亮,笑吟吟地望着裴司。 裴司伸出微缓的右手,接过粥碗,“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温言见他端得稳稳的,放心的走了。 裴司敛目低眉,手腕抖了起来,就在青叶跨过门槛的时候,手中的碗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 啪嗒一声,碗里面的粥溅得满地都是,青叶哎呦一声,急急地上前:“主子,可烫到了?” “没事,今日发生了什么事?”裴司低头看着地上的粥。 青叶得了吩咐,省去大爷来的事情,只说大房的婆子不让十一娘进去,大夫人发怒,将慧姨娘卖了。 他一面说一面收拾地上的碎片,还不忘说道:“十一娘熬了很久,炉子上还有,我给主子盛一碗过来。” 裴司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默默攥紧了手腕,“青叶,问问慧姨娘,谁指使她的。” “问这个做什么?”青叶愣住了,都要卖了,管他是谁指使的。 裴司沉默,没有回答。 青叶收拾妥当后,揣着一串铜板就去了,慧姨娘还没卖出去呢,就在府里关着。 约定好的牙侩明日才来。 青叶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裴司起来了,坐在书桌前,粥碗空了,他单手拿着书,纤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姨娘说是二夫人,十一娘往大夫人跟前凑,惹了不少事,若是断了来往,大夫人就不会管外面的事。十一娘没了依靠,也没有什么用处。” 青叶一面说,一面打量着主子的脸色,说道:“慧姨娘想的太简单了,十一娘聪慧着呢,没有咱们夫人指点,也是办事谨慎的女娘。” 裴司定了定神,道:“我这里有一味药,你给她喂下去。” “什么药?”青叶腿肚子打转了。 裴司依旧看着粥碗,瞧不见他的神色,他说:“让她不会胡乱说话的药。” **** 温言回小院,果然见两位小奶奶坐在她的卧房里等着她回来。 一进门,九娘六娘一人一只胳膊将她拖进去,啪嗒一声关上门。 “说说,今日怎么回事。大伯母对慧姨娘不算差,怎么就突然要卖了呢。” 温言生无可恋地捂着自己的耳朵,这两人夜半三更不睡觉,就等她回来说这些事儿? “都说了呀,挑拨大房五房不和,大伯母说了不能容忍,直接卖了。你们赶紧回去睡觉,我困了。” 温言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人往外推,谁知两人异口同声说一句:“我今晚在这里睡。” 温言:“……” 你们饶了我。 三人再度躺在一张床上,九娘叽叽喳喳,温言捂着耳朵,九娘问她:“宋家都要开宴了,大哥哥怎么还没消息,是不是落榜了。” “三哥哥也没消息啊。”六凉伸手拨开温言捂着耳朵的手,认真的看着她:“宋家邀请你去赴宴了,你明日带我一道去,好不好?” 九娘立即瞪大了眼睛,“十一,我也想去。” “去、都去,你们赶紧睡觉,若是在我后面睡着了,就不带你们去。”温言咬牙切齿地威胁她们。 “睡觉!” “马上就睡!” 屋内好不容易地安静下来了,温言睁大眼睛望着屋顶,她造了什么孽啊。 上辈子被裴司折磨,这辈子遇上这两个姐姐,连睡个好觉都不行。 又是挤了一夜。 清晨银叶喊起的时候,温言披头散发地坐了起来,吩咐银叶:“你去问问二房管采买,能不能给我换一张床,太小了,三个人睡连身都翻不了。” 六娘与九娘对视一眼,九娘小声开口:“管事不会答应,你想都别想,下回我来打地铺。” “就是,下回让九娘打地铺就好了。”六娘附和一句。 温言没理会她们,自顾自让人打水沐浴,洗过澡后再梳妆。 从浴室出来,两人都回去了,沐浴更衣。 温言觉得时间还早,换上衣裳想去看裴司,再让人去五房问问周氏可妥当了,到时一道出门。 裴司病了,是无法去宋府的。 她进了院子,清晨阳光好,屋檐下的人一袭水墨澜袍,衣摆处绣了飞鹤,少年郎如同谪仙,恍若下一息就要羽化飞仙了。 “哥哥,你怎么起来那么早。”温言奇怪,昨夜才刚醒,病得手脚僵硬,今日就起来了,“你身子好了吗?” 裴司点点头,“我陪你去宋府。” 温言担心道:“你身子可以吗?” “无妨。”裴司摇首,面色冷峻,眼下一片淡青色,病弱之色,扎入肌理,片刻间很难根除。 温言听了这话,没有多想,心里不免有个疑惑:“哥哥,宋家的马比我们的马快了足足两三日吗?” 宋家消息都来了两日,裴家的马车再慢也该来了。迟迟不来,难道裴司真是没有中吗? 不对呀,就算没有中,守着发榜的仆人也该回来了。 第75章 七十五 裴司高中 裴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吩咐青叶动身了。 青叶与温言说道:“准备了两辆马车,大夫人不去,五夫人和您一起,六娘九娘一辆马车。” 裴司都安排妥当了,温言自然不会过问,点头应允。 一行人上路了,周氏穿了一身新做的紫色海棠纹锦衣,有些拘谨,趁着无人就问女儿:“宋家为何邀请了你?” 宋家只和二房走动,遇事也是邀请二房去做客,周氏还是第一回受邀去宋家做客。 她不理解当前的处境,打算问问女儿,“你二伯如今的处境不大好,宋家转头找我们,我们上赶着,是不是不大好。” 温言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她们邀请,我们去赴宴,还有大房呢,怎么算是上赶着。宋家愿意和谁来往就和谁来往,难不成被二房束缚住了,我们问心无愧。” 周氏尴尬道:“话虽如此,可二房与宋夫人的关系十分好,这回没有动静,为何就邀请我们。” “不晓得。”温言不想太早告诉她,周氏沉不住气,万一露馅了,到时不好收场。 母女二人一路无言,到了宋府门口,门人来迎,周氏与温言一道下车。 裴司与宋逸明说上话了,宋逸明一袭绯色袍服,春风得意,裴司面色寡淡,两人竟可以谈笑风生,看得温言十分不解。 六娘九娘跟着下车了,两人站在温言身后,宋夫人招待裴家人进屋,悄悄打量着裴家女儿。 十一娘模样可人,颜色好,十分娇嫩,落落大方,光是看一眼,她也很满意的。 但娶妻看家世看品性,光看脸也是不成的,宋大人觉得裴知谦的身份低了,女儿就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宋夫人面上没有露出来,吩咐人好生招待裴家的女眷。 宋逸明站在门口,与裴司说话的时候,不忘打量母亲的举止,见情况尚可,便与裴司入内说话了。 宋大人的儿子中举,在青州城内是一件大喜事,许多人不请自来,恭贺的人站满了院子。 周氏被迎进府后,与其他夫人坐在一起,她很少出门,不善交际,旁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六娘找到自己的朋友了,九娘跟着温言,两人坐在一处吃果子吃点心。 “这个红枣糕好吃,真甜,还香。家里就不做这样的点心,厨娘是不会吗?”九娘叹气,又悄悄与妹妹咬耳朵:“家里就算会,拜高踩低,也不会给我做。” 温言说道:“你就多吃些。” 她上辈子吃过,红枣糕看似简单,做起来十分复杂,做出来后香甜软糯,一连吃两三块都不觉得腻。 “九娘,回去后我给你写方子,你实在喜欢吃就自己去做。” 话刚说两句,九娘都吃了三块了,她满足地喝了口水,查看左右,六娘与一个不知名的小女娘说得正是精彩,早就忘了她们。 今日赴宴的人格外多,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都在恭贺宋夫人养了好儿子,一次就中了,将来必然能中进士,乃至状元郎。 宋夫人听得是心花怒放,眉眼都是笑容,瞅了一眼角落里的裴家人,她是越发看不上了。裴五爷就是个做生意的,周氏家世一般,十一娘出彩,相貌好。 也就相貌拿得出手。 宋夫人将与周氏热络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与旁人说说笑笑。 九娘吃得大饱,与温言说说笑笑,也不在意主人家是否与他们说话。宋夫人的女儿出来待客,与熟悉的女娘们说笑,四娘不在,她就不和裴家的女儿说话了。 直到散席了,宋夫人也没有与周氏说上话,周氏不知内情,温言出门的时候,顺带与门口送客的宋逸明说话了。 她说:“你娘不乐意,别勉强。” 说完,她就上了裴家的马车,宋逸明呆傻在原地。 裴司坐在马车,安静地等候妹妹们上车,立于春阳明艳中,身姿挺拔,面容惊艳。 许多家里有女儿的夫人们开始询问少年郎是谁,这般好看,若是捷足先登,也是好事。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是裴家的马车,前头的是裴家大郎。” 热热闹闹的人群就没有声音儿了。 马车里的温言不知道此事,歪靠在周氏身上,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宋夫人不待见她。 亲事说不定就成不了,让宋逸明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马车没有动,她疑惑,挑开车帘,却见前方有马车,刚好要过来,一进一出就挡住了。 前面是什么人? 温言挑开车帘向前去看,屏息凝神,距离太远,没看清,只瞧见穿着官袍的人进进出出。 没走的夫人们都停了下来,挺足观望。 进进出出,一阵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的迎合声。 须臾后,宋大人跑来,看向马上的裴司,大手一挥,“裴司,县里来人了,恭贺你高中解元。” 一句话,如同冷水泼进了油锅里,顷刻间就炸开了。 “解元、解元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解元是什么?” “你们连解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们,那是乡试的第一名。宋公子虽说中了,可远不及他。” “第一名、是第一名……” 夫人们议论的声音越发大了,裴司听从吩咐下了马车,风度翩翩,先同宋大人行礼,沉稳有度。 裴司谦逊有礼,看得诸位夫人们心思动了。 “这个病会遗传吗?” “你说什么呢,这个病发作会伤人的,听闻他之前病作后就打死了人,还克家里的弟弟。裴家接连死了三个儿郎,你说怪不怪。” 马车里的温言忍不住要出去辩解,周氏不肯,拉着她,“你像什么样子,她们会说你没有规矩。” “她们在编排大哥哥,我听到了,就不能不管。”温言气死了,这些都是什么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们就是嫉妒。 她要气炸了,周氏死死拉着她不放手,“我不管,你不准出去。” 温言被按在座位上,小脸红扑扑,浑身汗毛竖立,随时都会冲出去与人叫喊。 第76章 七十六 偏心偏到了奈何桥 官学去了裴家,没找到裴司,闻讯就来了宋大人府上。崇安先生也来了,满面春风,引着裴司与人说话。 裴司一时半会是回不去的,宋大人派人将裴家的女眷先送回去。 青叶来到马车前说话:“十一娘,主子让我送您先回去。” 官学来人,宋大人也得要招待的,前后说说话,指不定天黑都不一定会回去。 周氏闻言,皱眉说道:“我知道了,回去吧。” 说完她又呢喃一句:“想不到大郎竟然有这样的造化。” 之前府里人那么对大郎,也不晓得大郎会不会记仇。她望向女儿,问:“你大哥哥性子如何?” 温言不气了,对于周氏的话,她还是拿不准的,毕竟前世里裴司杀了裴家的人,江州裴家几乎没人提起。 历史如何,她还是选择相信裴司的改变,“我相信哥哥不会记仇的。” 周氏不放心,又问:“三郎中了吗?” “不晓得。”温言摇首,她觉得裴司有意压着自己高中的消息,官学的人来得慢,守榜的仆人应该早就回来了。 她越发琢磨不透裴司的做法了。 她们到家,二爷也回来了,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门口准备着火盆,二夫人哭得抹帕子,老夫人也在,婆媳二人哭得泪水涟涟。 周氏上前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没搭理,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子,口中呢喃:“瘦了,好在出来了,日后谨言慎行,我的儿啊。” 二爷低着头,瘦了一圈,下颚尖尖,跪在地上磕头。 他说:“大郎高中了,宋大人就将我放了出来。” 宋大人看在裴司中了解元的份上,没要罚金就将人放了,进去是因为裴司,出来也是因为裴司。 听到这句话的温言恍然大悟,原来裴司留的是这一手。 老夫人纳闷:“不是说没中吗?宋家的消息都来了两日,我打发人去问了,都说没有消息。” “他中了解元,官学亲自来报消息的,他给裴家长脸,也让官学长脸了。”二爷声音不大,精神萎靡,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老夫人登时就僵持住了,裴家出了一个解元,青州城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解元,这回偏偏是裴司。 她在想,如果是三郎,那该有多好,裴家祖上有光啊。 她没说出来,伸手将儿子扶起来,“跨过火盆,去去霉气,日子越过越红火。” 温言低眸冷笑,裴司中了解元都得不到老夫人的一句夸赞。 若是裴昭中了,此刻鞭炮连天了。 都是裴家的子孙,老夫人的心偏到奈何桥去了。 二爷跨过火盆,去了一身霉气,老夫人搀扶着自己的儿子进门,母慈子孝。 温言问了一句:“祖母,哥哥高中,家中是不是要庆贺一番。” 不用裴家说,整座城的人家都知晓裴司高中解元,今日宋家府宴给了裴司最好的造势。 若不然,耳朵不好的人还以为是裴家三郎高中解元。 老夫人脚步一顿,二夫人扫她一眼,语气不耐:“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哪里有时间庆贺,三郎还没回来,还得派人去找。” 温言状若无辜般眨了眨眼睛:“二伯母,三哥哥可高中了?消息闭塞,我也不晓得三哥哥中没中。” 二夫人脸色通红,眸子里映着温言稚气的眉眼,她怒道:“你就见不得你三哥哥好,往日里就巴着大郎,如今他中了,你就来笑话三郎,你的心肝怎么就那么黑呢。” 六娘九娘听后,心中一凛,九娘上前说道:“二伯母,九娘是关心三哥哥,怎么就是笑话呢。” “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看看你,上赶着巴结宋家,宋家没有给你下帖子就赶过去,丢了裴家的脸面。”二夫人见人就骂。 九娘张了张嘴,被骂得小脸发红,六娘意识到二夫人连她都骂了。 六娘嘴角恭维的笑容凝结住了,下意识就说道:“宋家下帖子邀请五婶与大伯母过去,五婶娘顺势我们出去见识,哪里就错了。往日二伯母去宋家的时候,难不成次次带了帖子。” “二伯母,祖母常与我们说要向四姐姐学习,我们如今都向四姐姐学习罢了,哪里就是丢了裴家的脸。照您这种说话,裴家的脸早就被四姐姐丢尽了。” 周氏听了这话,眼皮子猛地发跳。 六娘说完后,立于原地,静静的等着二夫人的话。 二夫人怒火中烧,二爷突然喊了一句:“好了,你与她们计较什么,先将你儿子找回来再说。” 二爷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走了,二夫人追上前,夫妻二人很快就消失了。 老夫人微眯了眼睛,看向默不作声的十一娘,道:“都散了,回去吧。” 温言低头,冷冷地笑了,中了解元这么大事情都不可庆贺,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老夫人由婢女搀扶着离开了,温言与周氏说道:“我同大伯母去道贺,阿娘,你先回去。” 周氏点头。 六娘气冲冲地离开了,九娘慢了半晌,也说道:“我回去告诉我阿娘。” 温言冲到大房,脚步不停,“大伯母,哥哥中了,是会员。” 大夫人闻氏立于窗下,手中提笔,听着轻快的声音,心情都好了不少。 “中了便中了,值得你这么高兴。”大夫人放下笔,话虽如此,可眉梢眼角都是遮掩不住的笑容。 温言提着裙摆跑进来,“可是祖母不愿办宴庆贺。” “不办便不办。” “对哥哥不公,三哥哥去官学都办宴庆贺,过童试又庆贺,哥哥中了解元,是乡试第一名,怎么就不庆贺了。您说,是不是对哥哥不公平。” 温言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去找大伯父说道说道。” “问问你哥哥的意思,我如今做不了他的主。中了就成。”大夫人放下笔,笑意淡淡。 温言不甘心,些许小事对心思敏感的裴司来说,也是大事。 他不可以被人忽视! 她坚持道:“要庆贺的,一定要庆贺。” 大夫人叹气:“听他的。” “大伯父呢,他知道了吗?”温言转身去找大爷,“他高兴吗?” 大夫人脸色变了变,说道:“说是去接二爷了。” 温言问:“可二伯父回去来了,大伯父去哪里了?” 大伯父永远都不在意裴司的事情! 第77章 七十七 十一娘的亲事 大爷裴知礼是青州城内为数不多的举人,当年中举,裴家办了七八日流水筵席庆贺,可惜后来上京名落孙山。 他去接二爷,被人请到宋府内,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儿子,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儿子成了解元。 浑浑噩噩地一场梦,他张口就问儿子:“三郎可中了?” 裴司立于他的身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听到这句话后,笑容凝住了,“回父亲,我也不知晓。” “三郎若是中了,裴家就是双喜临门。”大爷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了,一门三个举人,是多大的荣耀啊。 三郎是他看着长大的,读书刻苦,又有天赋,该中才是。 崇安先生端着酒,扫了一眼父子二人,道:“府上三郎是谁?” 大爷忙说道:“也在官学读书,唤裴昭。” “未中。”崇安先生坦然,两字就让大爷呆愣当场。 家中最有希望的郎君没中,反是他这个有怪病的儿子中了,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司静静地立在他的身前,不悲不喜,眉眼平静。 宋大人不知事情原委,拉着大爷去喝酒,不忘说道:“去将府上二爷找来,喝一杯喜酒也是好的,我儿中了,令郎也中了,日后赴京也有个伴儿,你说对不对。” 宋大人想得远,不管裴司有没有怪病,他能得解元,可见天赋极好,理该为儿子拉拢一二。 喊二爷过来,也是给大爷一个颜面。 大爷应了,让长随回家去找。 被他忽视的裴司端起酒杯,扬首就喝了干净,辛辣的酒水滑入咽喉,辣得身上热血沸腾。 **** 五爷去宋府将酒醉的裴司接了回来。 回来时,裴司醉得说不出话来了,温言忙婢女去喂醒酒汤,她悄悄拉着父亲的手问:“他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大爷与二爷还没回来呢,都醉了。”裴知礼也高兴,摸摸女儿的脑袋:“许是都高兴了,解元呀,裴家烧了多少高香才得了一个解元。你瞧哪个解元后来没有高中的,他们说最少也是两榜进士,说不定还是探花郎。” 裴知礼言辞间,都是欣慰,“他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辈子无人敢再折辱他了。” 一句折辱,透出裴司前半生的生活。 温言敛眸,告诉父亲:“祖母不肯办宴庆贺。” “为何,这是大喜事啊。”裴知礼的笑容在脸上凝住了,“你三哥哥是没中吗?” 温言摇首:“不晓得,没有消息,崇安先生来了,问一问就知晓了。” “谁敢去问崇安先生,我不去。”裴知谦拒绝了,思索一番,不得不说道:“多半是没有中了,若不然二房不会那么安静。” 若是中了,二房岂会偃旗息鼓,只怕早就鞭炮锣鼓都安排上了。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温言眉眼间透出笑来,“阿爹,你说府里若是不办,会不会让人笑话。” “不办就不办,又不是我儿子中了。待十三郎中了,我肯定会大办的。”裴知谦叹气,告诉女儿:“不是五房的事情,我没法开口,你大伯父或许会开口的。” 温言才不信最后一句话,她想要上前去看看,裴知谦将她提了回来,“他醉了换衣裳,你是一个小女娘,你凑上前做什么,回院子去。” 温言闻言,确实不该上前,与青叶叮嘱几句后,她回院子去了。 她刚走,床上的裴司睁开眼,凝眸看过去,他的眼线很长,内褶薄,凝神去看的时候透着一股子冷冽感。 青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主子,您怎么了?” 裴司又闭上了眼,很累,肺腑感觉透不过气来。 **** 温言早起就被银叶薅了起来,说道:“宋夫人来了,要见您呢。大夫人二夫人去陪了,您赶紧些。” “见我做什么?”温言迷茫了一息,记忆回到脑海里,她慌忙爬了起来,“快快快,我要洗漱换衣裳。” 银叶见她好歹机灵些了,这才松口气,吩咐婢女们赶紧给主子更衣。 温言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给她梳妆,对于这桩亲事,她没有什么心思,主要是宋逸明给的条件太好了。 横竖都是嫁,不如嫁一个给她自由的人。 至于宋夫人答不答应,那就是宋逸明的事。 大答应,她就是失去了一桩好买卖,宋逸明也要被迫娶四娘。 温言一路想一路走,到了待客的前厅,婢女喊了一声:“十一娘来了。” 屋里寂静下来,温言提起裙摆走进去,先与夫人们行礼,而后走向大夫人,乖巧地站在她的身后。 自打她一进屋,宋夫人的目光就黏在了她的身上。 昨日她那个不省心的儿子非要先与裴家十一娘定亲,待及笄后再说嫁娶的事情,说了十一娘无数个好,却没说她爹是个生意小买卖的人,在家不如二房。 宋夫人怎么看都不满意,正想找机会贬低一二,一旁的二夫人笑吟吟地开口:“十一娘,听闻你铺子的生意很好,二伯母先恭喜你了,不过女娘还是在家为好,抛头露面不是长久之计。” 温言微惊,抬头看过去,二夫人一脸慈爱的看她,转头又与宋夫人说道:“不是我夸赞我们家十一娘,她可有本事了,小小年岁有经商天赋,在县里开了一间首饰铺子,叫她经营得十分不错。她常常去县里看看铺子,听说正是因为如此才与府上的大郎相识。” 一番话,夹枪带棒,听着像夸赞,暗地里指责她日日往外跑,不守规矩。 温言含笑说道:“二伯母夸赞侄女了,四姐姐的铺子听闻开得不好,关了吧。想来也是,四姐姐是家中闺秀,不善做生意,您说您这么会经商的脑子,怎么没遗传给四姐姐呢,我可是遗传我阿爹的。” “毕竟姐妹一道开铺子,四姐姐的黄了,您这么夸赞我,让十一娘受宠若惊,四姐姐会生气的。” 二夫人眼皮跳了跳,迫不及待地与宋夫人解释道:“四娘就是闹着玩,练练手,后来就给关了,女娘嫁出去总是要管着府上,提前练习一二也是好的。” 大夫人骤然出声,“十一娘练习得很好,四娘欠缺了些。” 一句直白的话彻底撕了二夫人的脸面,如同抽了她一耳光。 第78章 七十八 人间清醒十一娘 宋夫人还没开口,就看了一场热闹。她不开言,端起桌上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静静听着裴府夫人们夹枪带棒的话。 大夫人的话最直白,傻子都能听懂,二夫人气个仰倒,但在宋夫人面前,她还不能和大房撕破脸皮。 她忍了忍,说道:“大嫂喜欢十一娘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也不能偏心呀。” “我喜欢十一娘,宋三夫人也喜欢十一娘,三夫人要接十一娘上京的书信还在老夫人处呢。”大夫人言笑晏晏,姿态得体。 她说完,就看向宋夫人,言道:“我还未曾恭喜宋郎君中举呢。” “说起这件事,我当恭喜你,城内多少年没有出现一个解元了,府上大郎可争光了,不知哪日办宴,我好来讨杯酒水喝。”宋夫人终于插上一句话了,相比较二房,她如今更想与大房交好。 人都是往前看的,裴司的前程摆在眼前了,必不可小觑。 大夫人说道:“府上事情多,不打算办了,三郎还没找到呢。” “三郎是怎么了?”宋夫人奇怪。 “没什么,他出去玩,还未曾归来。”二夫人匆匆接过话,笑意尴尬,“他呀,与同窗出去游学,这孩子惯来刻苦,不肯放下书卷,这回就让他好好玩一玩。” 宋夫是人精,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不觉将儿子的话掂量了一遍。 儿子说:“裴司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妹,这么多年来与十一娘感情甚好,娶四娘不如娶十一娘。五爷是生意人不假,可裴司极其在意这个妹妹,感情亲厚超过了亲妹妹。” “既然要娶裴家的女儿,为何不娶十一娘,她年岁小了些,做事更为沉稳,母亲为何只看到四娘的花言巧语,忽略了十一娘年少沉稳。” 宋夫人举棋不定了,但她反应很快,说道:“是该好好玩玩了。”说完又同十一娘招手:“好孩子,你快来,上前让我瞧瞧。” 大夫人推了温言一把,温言走上前,宋夫人打量她的相貌,五官精致,是个美人胚子。 哪个男人不想娶好看的娘子回家去,宋夫人都心动了,说道:“三夫人接你上京,你怎么不去玩一玩。” “家中事务繁多,小女想着给父母减少些担忧就没有去。” 温言巧言回答,也确信了老夫人压住了宋三夫人给她的信,老夫人必然是回绝了,三夫人必然对她不快的。 宋夫人颔首,“是个好孩子。” 言罢,她将手上的镯子取下,塞给了小女娘:“我来时匆忙未带好东西,这个给你玩儿,昨日燕娘说你长得好看,我今日来贺喜,顺道见一见你,果然是个讨喜的孩子。” 燕娘就是宋夫人的女儿。 宋夫人自圆其说,温言自然不会揭露她的谎言,低声道谢退回大夫人身边。 二夫人气得牙痒痒,四娘见了宋夫人多少面,也没得一件像样的好东西,十一见一面就得了一只好看的羊脂玉镯子,能不气人吗? 宋夫人坐了会儿,借口家里有事,带着奴仆就走了。 温言低头把玩着镯子,二夫人阴阳怪气道:“都道十一娘嘴巴甜,这回连宋夫人都上赶着给你送镯子,如何若飞出去了,可记得二伯母待你的好。” 大夫人瞥她:“弟妹说笑了,那可是你家四娘的梧桐树呀。” “大嫂说笑,什么梧桐树,宋夫人巴巴地来看十一娘,个中缘由,还不清楚吗?都道我家四娘善待妹妹们,有好事都惦记着妹妹们,没想都这回倒被自己的妹妹算计了。” 二夫人说话拐着弯骂人,心里堵着一口气。 温言听后,扬起小脸:“什么算计,我算计四姐姐什么了,二伯母,您在说什么?” “我、我说……”二夫人及时咬着牙齿,险些就要被激出口,她冷哼一声,说道:“宋家这个门第,可不是好攀的,十一娘,你才多大,心思就那么深,我可真小看你了。” 温言不怕她,眨了眨水润的眼睛,回道:“二伯母可说笑了,宋家这个门第怎么了,您可是和宋夫人那般交好呢。我的心思怎么了,您仔细说说,十一娘哪里错了就改。” 说? 能说得出口吗? 二夫人气得转身就走了。 温言眼眸微凝,告诉大夫人:“她去找老夫人告状去了。” “告状就告状,不过一只玉镯罢了,倒是你好像不意外宋三夫人接你去京城的事情,也不意外宋夫人突然登门要见你。”大夫人问道。 眼前的小女娘沉稳得不像同龄人,她可以这么淡然地看待宋夫人亲近她的事情,丝毫没有小女娘的羞涩与无助。 她没有养过女儿,但她看着四娘九娘长大的,还有家里的妹妹们,她们说起这些事情都会害羞得低头。 十一娘像是对待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连丝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宋逸明与我说过宋三夫人接我入京的事情,你们谁都没告诉我,想来是老夫人的吩咐,计较也无甚意思,不如装作不知道。至于宋夫人登门,是宋逸明不想娶四娘,被迫改娶我。他说他可以给我自由,我想着嫁谁都是嫁,不如选择自己知根知底的人。” 温言心平气和地回答大夫人的话,她想了很多,与其对未来迷茫,不如趁早定了,有了出路就不必殚精竭虑的。 宋逸明是官宦子弟,他给出的承诺,也会办到的。 她信他! 大夫人听后,竟说不出一句话,小小年纪将一切都看得十分通透。 她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娘,“十一,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人去嫁。” “大伯母,你喜欢大伯父吗?二爷喜欢二伯母吗?”温言反问大夫人。 什么是喜欢? 她觉得喜欢是一座囚牢,为何要进入那座囚牢里呢。这座囚牢以爱为名,禁锢了太多的人,不如自己活得潇洒些。 她这一世,想要拯救裴司,也在拯救自己这个裴家十一娘被裴司杀害的命运。 除此之外,她便要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 大夫人听后,微微一笑:“我也曾经喜欢过你的大伯父。” 第79章 七十九 美妙的情绪 大夫人闻氏与大爷裴知礼算是门当户对,闻裴两姓联姻也曾轰动青州城,大爷当年未曾中举,也是秀才。闻家大爷闻沭也已中举,这桩亲事被极力赞扬。 大爷年轻时,芝兰玉树,风度儒雅。闻氏初见他,一眼就看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自己相看的郎君。新婚燕尔,举案齐眉,是多少女子梦中想要的生活。 闻氏爱自己的丈夫,新婚之时,也觉得嫁给了世上最好的良人。 直到生下大郎,周岁的时候开始发病,夫妻二人开始离心了。 十多年过去,她的心如一潭静水,翻不起涟漪。 温言听了她的话,心中莫名难过,道:“大伯母,你还有大哥哥,等他高中,给你求诰命,你也是官夫人,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大伯父靠不上,你还有大哥哥呀。我听说有诰命的夫人高人一等,二伯母将来就没有。” “是吗?我是该有盼头的。”大夫人淡淡一笑,依旧说道:“十一娘,我希望你在自己的亲事上认真考虑,你这么聪明,应该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你还小,不急的。” “你看看你阿爹阿娘,她们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她们举案齐眉。不要觉得我日子过得不好,你就不敢去尝试了。十一娘,你有底气,你阿爹那么在意你,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何必早早做决定呢。” 温言失神,眼里闪着茫然,联想上一世的命运,她对所谓的爱情,并没有太深的感觉。 疯子裴司视自己如玩物,最后连棺木都不肯给她,令她躺了多日,h魂魄无所归,莫名其妙来到了裴家十一娘身上。 这一世,她想过自己的后世生活,无非是要嫁人的。 嫁什么样的夫婿? 她想过,她甚至早早地将不喜欢的周睿踢出局。 事到如今,她都没想过自己会遇上意中人。 少女白净的面容上闪过一阵苦笑:“大伯母,再晚些,我自己都做不了主,阿爹疼我,但他做不了主的。” 大夫人闻言,微微一怔,话说到这等地步,她的心很疼。 心疼眼前的小小女娘。 “你不想嫁,老夫人逼迫你嫁不成?” “她会逼阿爹,那日他为了阿娘反抗祖母,他明马上就要成功了,最后呢,他努力了。他心疼我,我也心疼他,宋家很合适的。”温言柔柔地笑了,“您觉得宋逸明如何?” “他很不错。”大夫人点头赞同,“不错又有何用,你喜欢吗?” 你不喜欢呀,傻孩子。你还小,或许连什么是喜欢都不明白,那是一种很美妙的情绪, 温言说不上话了,脑海里百转千回,说道:“你也说了,他很不错的,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就很好了。” 在京城里,达官贵人之间,多是相敬如宾,掌管中馈,维持一家荣耀,那就是最完美的。 大夫人望着她,良久无言。 “罢了,你回去吧,我会与你阿爹说的。” 温言欲言又止,她见过太多的夫妻,阿爹阿娘这般相互喜欢的,少之又少,她或许等不到好的郎君。 宋逸明于自己而言,已然很不错了。 **** 裴司酒醒了,青叶捧着一碗粥走来,里面放了人参,是特地给他熬的。 青叶告诉他:“十一娘吩咐的,熬了许久呢,十一娘说给您补一补。” 闻言,裴司看向他手中的粥碗,问道:“慧姨娘如何了?” “卖了,夫人说将十二娘记入她的名下,大爷答应了,选个好日子就将十二娘挪到夫人跟前养着。族里商议过,大爷很高兴。”青叶说。 裴司接过粥碗,一手搅动着粥水,微蹙眉,他喝了一口粥,青叶又说道:“刚刚宋夫人来了,坐了片刻又走了。” 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府里来什么人,消息就传出来了。 粥熬得不绸不稀,温度也很合适,裴司一口就喝光了。 他起身去翻柜子里,翻找钱匣子,里面都空了。 青叶说:“上回给十一娘建小院子,钱都花完了,不过您这回中了解元,官学是有奖励的,说等您回去就给您。” 县里官学多少年都没有见过解元了,这回,主子可给他们长面子了。 钱匣子里空的,裴司想办的事情办不成,他枯坐了片刻,说道:“你去账房支些钱,就说我要用。” “您用钱做什么?”青叶纳闷,主子除了买书外几乎不用钱的。 裴司低头,目光定在自己的手腕上,没有回答青叶的问题。 裴司中了解元,按照律例,朝廷每年也会拨些钱给他,朝廷养着他们的。在府里,水涨船高,地位更高了。 青叶去账房,说明来意,账房先生很痛快地就将给钱了。 钱拿到手中,分量重,青叶还是有些恍惚,斜睨了账房一眼,速度这么快。 三郎他们来账房拿钱,账房会很痛快地给了,不会推三阻四。青叶还是第一回来,感觉十分好,回去就同裴司说了。 “以前常听婢女们说,三郎可以随意拿钱用,我还不信,今日是信了。他们都不问我做什么,直接就给我了,签字就行了。主子,您说,我们以前为何不晓得呢。” 府里的女娘和郎君公子不一样的,女娘们不出门,郎君不同,出门宴饮,花销总是多些的。 青叶拿了二十两回来,放在裴司面前,“主子,您要做什么?”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守门。”裴司将钱收了起来,“十一娘若来了,你就说我出去了。” 裴司鲜少出门,今日又是一人出门,青叶放心不下,跟着走了两步,“主子,我陪您去,您走丢了该怎么办。” 裴司没有理会,大步离开院子。 他去马棚要了马,出门就见到宋逸明站在门口。 也是巧合,他手中牵了一匹红色小马,小马不大,红毛鲜艳,一眼看过去,十分惊艳。 裴司皱眉,上前打招呼,提醒宋逸明:“这个马你若送了,就是给她找麻烦。” 宋逸明听着,正色道:“找什么麻烦?” “你是外男,送马给她,容易让人指指点点,府里的人你也清楚,你觉得老夫人会同意她收下吗?”裴司坦言。 他就差点说:二房会说她私相授受,老夫人会罚她,你就是给她找麻烦。 宋逸明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履行承诺。 他问:“那我怎么办?” “多少钱买的?” “一百两呢。” 裴司眉眼低沉,“你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第80章 八十 暗中谋划 裴司去账房,又拿了八十两,账房先生疑惑,“您的小厮青叶刚刚来拿了。” 刚刚拿了二十两,现在又拿八十两,数额太多了。 “我知道。”裴司点点头,“你拿便是了,日后我会与二夫人解释。” 今时不同往日,账房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不给,他悄悄让人去知会二夫人,自己一面将钱给了。 裴司转手将一百两给了宋逸明,“我买你的马,我送给十一娘,无人敢说三道四。” 宋逸明不满意了,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小马凭什么买给裴司,见鬼了。 “我送十一娘,你掺和什么,换个办法。” 裴司摇首:“没有办法,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你送不行,正大光明的送还是偷偷摸摸送,都会被人诟病。除非你给裴家女娘们各送也匹,若不然,单送十一娘,会出事的。” 他说的在理,宋逸明无法拒绝,哀怨地看着他:“我和你说,你和十一娘说清楚,这是我给她选的,很用心选的。” “知道。”裴司点点头,伸手摸摸枣红马,“很漂亮,很适合十一娘。” 宋逸明叹气,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收下裴司递来的钱袋子,哀叹一声,“一定要说清楚。” 裴司又点点头,牵起缰绳就走了,从侧门进去,一直到了马棚。 养马的小厮见到小马如此鲜艳的眼色,当即眼前一亮,“我的娘呀,这匹马的颜色可真好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马,大公子,这是您买回来的吗?” 裴司点点头:“你好生照料。” “可是您不适合这匹小马。”小厮疑惑,大公子身子高,小马显然驼不住的。 裴司说:“十一娘的小马,照料好了,我有赏。” 小厮闻言,伸手去摸摸小马的毛发,兴奋得说道:“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尽力。 ” 裴司在马棚里看了一圈,给枣红马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再嘱咐小厮要照顾好。 回到院子里,温言坐在门口台阶上吃果子,一袭杏色裙裳,逶迤落地,小脸白净得在日头下泛着光。 裴司漫步走进,温言递过去一枚青色的果子:“哥哥去哪里了?” “出门遇见宋逸明,他牵了一匹马,我觉得很适合你,想着就买了,在马棚里,我明日带你去骑马。” 裴司的目光凝在女娘吃惊的小脸上,“送给你,我带你去骑马,没有人会拦着不让你的。” 温言面泛喜色,狠狠点头,“明日就去,我今日去准备衣裳,哥哥,我们去哪里骑马?” “自有好去处。”裴司说道。 温言急急要走,裴司蹙眉,问她:“宋夫人与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燕娘喜欢我,她特地来看一眼,送我一只羊脂玉玉镯。你没瞧见,二夫人的眼睛都亮了,酸死了。”温言扬唇笑了,笑意盈盈,步步生光。 她的笑,像是一道月光,缓缓笼罩住裴司。 裴司跟着轻轻一笑,俊秀的面容浮现几分暖意,“去收拾收拾,今晚记得早点睡。” 温言欢快地答应下来,俏丽的背影在裴司眼中形成了一副极好看的丹青图。 此处气氛和乐,偏偏有人坐不住了。 二爷昨夜大醉回来,午后才醒,听闻三郎还未曾回来,气得当即砸了醒酒汤的汤碗,二夫人眼皮发跳,想为儿子辩驳两句,却又不敢。 恰好此时账房派人来说话,大公子支了百两银子。 数额太大了,二夫人听后,眼皮跳了跳,“他那么多钱做什么,中了解元就开始挥霍无度了,日后还得了吗?” 说完,她又看向二爷,小心说道:“三郎本就比裴司小上一岁,未曾中也在情理之中,等回来后宽慰两句,下回再试便是。” “下回?你瞧他像读书的样子?自觉良好,迫不及待的出去玩耍,挥霍无度,都已出榜,他回来了吗?” 二爷气得指着二夫人,“都是你宠出来的,裴司是解元,如今好了,宋夫人巴巴地来找十一娘,煮熟的鸭子飞了。” 提及此事,二夫人也是不甘心,“我怎么知晓十一娘心思那么深,看不上周睿,就打四娘的主意。四娘要不得,她也别想要。你放心,这桩亲事,她吞不下去。” 二爷气得额头青筋发跳,喘了两口气,道:“你还想怎么折腾,你折腾这么多年,宋家这回办宴请你了吗?” “既然都是裴家的女儿,四娘可处处比十一强多了,此事我有办法。”二夫人坐了下来,留意丈夫的表情,看他那样,显然是不反对的。 她屏退婢女,悄悄近前,与丈夫说道:“周家多年前就想要十一娘做儿媳,这回,宋家还没定呢,我派人去知会周家一声,周家会甘心吗?” 周氏又护娘家,眼里只有娘家,想来会站着娘家一边,闹腾一番,宋家觉得丢人,自然看不上十一娘。 宋夫人爱面子,宋逸明又是举人,怎么会再想要这等丢人的女娘嫁进她们的家门。 二爷醉酒,头疼不已,听了这些话后,两颊肌肉紧绷起来,道:“你别胡闹,裴司如今是解元,族里都十分看重他,族长更是将那封榜文挂上祠堂了,你别以为裴司还像以前那般骂不还口。” “不甘心的是周家,又不是我们闹事,裴司有本事去针对周家,关我们什么事情。” 二夫人得意的笑了,她贤良地伸手给丈夫整理衣襟,柔情似水:“五爷只会做生意,不如二爷你的本事大,宋家该掂量一二,娶五爷的女儿,有什么用,无法帮助宋逸明。我们二房就不同了,你说是不是,二爷别动怒,我派人去找三郎了。四娘的亲事,也会成的。” 周氏软弱,被娘家人牵着鼻子走,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这件事就算被发现了,那也是周家搅。 二爷听后,觉得有理,周家与五房的亲事,不算是秘密了,周氏与周家口头约定好了,只老夫人不同意罢了。 他说:“母亲看不上周家。” 二夫人笑说:“我们劝一劝母亲,府里出些嫁妆,对于周家而言,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第81章 八十一 鱼死网破 二夫人出手极快,当天就找人去了周家。她家陪嫁的婢女吴婆子,提了些东西,笑吟吟地走进周家。 周舅母迎了出来,吴婆子笑着行礼,“夫人好,我家二爷前些时日瞧见了了舅爷,今日打发我来看看你们,你们不晓得,我们府上出了大喜事。” 周舅母愣了下,二夫人? 她心里疑惑,却还是将人迎了进来,吴婆子将好东西捧了进来。 “恭喜府上了。”周舅母说着官场话,心里也在疑惑,裴家出了什么大喜事。 十有八九和五房没有多大关系,若不然,周氏就派人来说一声,顺便请她们去玩了。 吴婆子送了一盒养颜丹,道:“这是京城里来的好东西,听说吃后对女子皮肤好,我家夫人惦记着舅夫人,就让我这个婆子带过来。还有、这是人参,值不少钱呢,您悄悄,根须多好看呐。” 东西在市面上是找不到的,比起五爷送来的衣裳鱼肉不知好了多少。周氏看见后,眼睛几乎亮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拿着东西把玩。 吴婆子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舅母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开口:“不过你那个外甥女做的生意极好,想来舅夫人也是不愁这些东西的。” “什么生意?”周舅母被勾起了兴趣,十一娘做生意了? 吴婆子呀了一声,道:“舅夫人不知道吗?” 周舅母冷了脸色,有些失态了,这些年来周氏待她们不热切了,说好将十一娘给睿儿做媳妇的,不仅改口,如今连她们的面都不见了。 世态炎凉,人心隔肚皮,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妹妹是靠不住的。 “想说什么就说吧。”周舅母催促一声。 吴婆子言道:“十一娘在县里开了个铺子,生意十分红火呢,如今就连宋夫人都对她十分赞赏,昨日特地到府上来看到,送了只羊脂玉镯子,十分值钱呢。我们府上的大郎中了解元,她也跟着沾光,在家里横着走。你说她有了解元哥哥,手里还有铺子,小小年岁,能不得劲吗?” 她说得越多,周舅母的脸色越发难看,她咬着牙,竟然不知十一娘的铺子生意这么好,周氏防狼似的防着她们。这个妹妹早就忘了曾经的事情。 “你说得这回事啊,我也晓得,女娘能干得夫人赏识也是好事。”她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十一娘巴结上官夫人,眼里心里都没这个表哥了。 吴婆子又撺掇一句:“我家夫人也喜欢舅公子的,改日去玩的时候,记得带去给我们夫人老夫人看一看。大家都是亲戚,多多走动也是好的,五夫人也会更高兴的。” 一句话十分微妙,听者有心,周舅母听后,周氏一直说老夫人看不上周睿,怎么会让她们登门呢。 她想问话,吴婆子推脱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舅夫人莫要再送了。” 没等周舅母反应过来,吴婆子领着两个小婢女登车走了。 看着桌上的好东西,周舅母嘴巴都气歪了,十一娘的铺子那么红火,周氏也不说一声,当娘家人是死的吗? 晚上周舅父回来了,她当即就说了出来,“你妹妹要将十一娘嫁给宋家的儿子,和官家做亲家,眼睛心里还有你这个哥哥,呸,没用的东西。就连你妹妹都看不上你,谁还看得上你。一个娘养的,都这么防你,你还有有什么用。我瞎了眼嫁给你,对你妹妹更是掏心掏肺,结果呢,人家转头就巴结官夫人去了。” “哎呦,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睿儿啊,你的姑母可真狠心啊,当初我说将小女娘留下给你做媳妇,你姑母不肯,偏偏要带走。如今人家小女娘聪慧着呢,生意做的红火,开始防着你了。” 周舅父听得莫名其妙,拍桌骂了一句:“你在嚎丧呢,有话说话,什么嫁给宋家的儿子,哪个宋家?” “还有哪个宋家,自然是城里的宋大人家里,宋夫人连定礼都给了。你那个妹妹可真迫不及待,十一娘才多大,就给定亲了,就防着你这个亲哥哥和亲侄子。当初说好了,十一娘给睿儿做媳妇,如今呢?攀高往上,眼里早就没有你了。”周舅母擦擦眼泪,“我告诉你,她不把十一娘嫁给睿儿,我就上裴家去喊,十一娘早就死了,如今的十一娘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小野种,就该给我们睿儿做媳妇。” “你妹妹不认我们,我也不会认她,走着瞧,看着谁厉害。” “你疯了。”周舅父上前捂着妻子的嘴巴,“你喊什么喊,妹妹的日子才刚好了些,你喊什么,妹妹可时常派人送些东西来,你喊出去,她没好日子过,周家也完了。” “我呸。你个没用的东西。”周舅母一把推开丈夫,指着他说道:“十一娘的铺子那么红火,都是她应该送给我们的,没有我们有她今日吗?往日送些什么小东西,值钱吗?那么好的生意就送那么点东西来,就你眼皮子浅,当个宝贝。我不怕撕破脸,十一娘既然能干,铺子就是她的嫁妆,那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夫妻二人争吵不休,周舅父三两步走过去,将门关了起来,回头冲着妻子说道:“我告诉你,不许胡来。” “姓周的,我告诉你,十一娘是我家的媳妇,要嫁也是嫁给睿儿,睿儿说了,他喜欢十一娘。若不然,撕破脸,我去告诉五爷,告诉老夫人,十一娘不是裴家的种,我捡来的就该由我处置。” 周舅母眼里闪着光,叉腰怒视着丈夫,心里气得翻腾,“你妹妹心肝就是黑的,呸,这么水灵灵的女娘不给娘家,转头巴上了宋夫人,没门。我赶明儿就去告诉五爷,我要将十一娘领回来。” “你疯了,别说了,我去找妹妹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舅父愁得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妹妹不会这么无情的,干什么非要十一娘。” 周舅母心一横,道:“你没瞧见十一娘水灵的模样吗?你见过哪个女娘比她好看,二来她手里可有铺子,是她自己的铺子,将来跟着她出嫁的,裴家能少了嫁妆吗?你为你儿子想想,逼你妹妹答应亲事,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捞不到好处。” 第82章 八十二 把柄 周家夫妻吵得不可开交,十一娘像是一块大大的馅饼,勾了周舅母多少年了。 周舅父趁着天不亮就出门了,喊了一辆车,往裴家去了。 门房见到是周家人,眼神闪烁不定,周舅父说道:“麻烦通禀一声,有急事要见我妹妹。” 门房见他脸色不对,没多想就让人去传话了。 半个时辰后,五房婢女来了,领着他进门。 十三郎坐在地上玩耍,见到陌生人来了,下意识就往母亲身边跑,周氏笑吟吟地抱起他,指着自己的哥哥就喊道:“这是你的舅舅,喊舅舅。” 十三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舅舅,周舅父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哥哥怎么来了?”周氏奇怪,平日里是嫂子过来,要不然是两人一起过来,今日哥哥一人来,显然有些不对劲了。 她让乳娘将十三郎抱了下去,关上门,急切道:“可是家里出事 ?” “家里没事,我问你,十一娘定亲了吗?”周舅父黑着脸就问。 周氏愣住了,“没有定亲啊。” 宋夫人来府上,什么都没有提,给了一只羊脂玉镯子,周氏没当作一回事。十一娘惯来讨喜,送她小东西的夫人不在少数。 周舅父说道:“你别骗我了,旁人都知晓你要将十一娘嫁到宋家。” “哥哥,十一娘还小呢,可不能乱说。宋家是要去娶二房的四娘,两人年岁相当,郎才女貌,干十一娘什么事,被旁人晓得了,又会说十一娘的不是了。”周氏吓了一跳,显些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下意识就站了起来走向门边。 周氏打开门看了一圈,又关上门,回身与哥哥细说:“大郎中了解元,二房三郎落榜了,府里事情多,我没顾及那么多,宋家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舅父话不多,只说一句:“十一娘是周家定的儿媳妇,嫁给旁人就是不行。你是她的娘,你能做主,若不然,别怪我这个亲哥哥翻脸。” 周氏心口猛地一跳:“我的个哥哥呀,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翻脸。就因为睿儿,十一娘如今都不和我亲近了,我能怎么办。你不晓得大郎高中了,护着十一娘,我也没有办法呀。” “我不管,那就是你的女儿,你能做主。”周舅父就说一句话,“十一娘是周家的儿媳,当初捡来的时候,你也答应下来了,出尔反尔,会被天打雷劈的。” 闻言,周氏就被气哭了,多年来,十一娘怨她,她都忍了,如今亲哥哥这么来逼迫她。 她气得抹眼泪,“你以为我不想做她的主吗?她年岁小,惯来主意正,如今大郎又成了解元,那么护着,她不回五房也没人说她一句不对,我这个母亲就是摆设。” 没成想,周舅父说一句:“她既然不听话就告诉她,她不是裴家的女儿,再不听话就去老夫人跟前说出她的身份,我直接带回家里去管教,我不信她还能翻天不成。是你自己心不狠,让一个外人把持住了。” 周氏再是心狠,听到哥哥的话也是脸皮一紧,道:“你疯了不成,说出来,老夫人会休了我的。” “最多说你几句,夺了协助管家的权利,你有十三郎傍身,怎么会休你。你也该为家里想一想,家里如今就指着睿儿传宗接代,你这个做姑母也要上心。不管如今,宋家的亲事不能应。” 周舅父说完就走了,留妹妹自己考虑。 周氏先是茫然,待缓过神来后,捂着脸大哭。 **** 周家来人,匆匆来了,匆匆又离开。 银叶将消息悄悄告诉了温言,“舅父走的时候,脸色黑沉沉的,听伺候五夫人的婢女说,夫人哭了好久。” 温言提笔又放了下来,一滴墨染黑了白纸,一张好好的纸张就毁了。 她想起周家人的性子,将笔放下,说道:“我去找大夫人。” 前日里消息传来后,大夫人的心情就好了许多,正躺在院子里听婢女读书。 温言匆匆进来,扫视一眼,大夫人说道:“你大伯父受邀出去吃酒了,儿子中了解元,旁人都问他如何养出这个解元儿子的,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冷嘲热讽,听得温言噗嗤就笑了,她走过去,接过婢女手中的书册。 “下去吧。”大夫人摆手吩咐婢女散了,自己坐了起来,“什么事?” 温言琢磨了会儿,说道:“大伯母,我舅舅来了,急着走了,我阿娘哭了许久。” 大夫人骤然变色,昨日宋夫人来了,今日周家来人,五夫人痛哭,这也太巧合了。 她坐起身子,拉着小女娘往屋里走。 “别慌,派人去周家打探,问一问可有人过去了,若不然,就是周家人可出过门,遇见什么人,挨个问清楚。不能慌,十一娘,你如今也大了,该培养些自己的人,出入要有自由的权利。懂吗?” 大夫人徐徐出声,细细嘱咐小小的女娘,“也别慌,周家气哭你阿娘的无非是你的事情。” 昨日宋夫人来了,消息就传到周家去了,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撺掇的。 大夫人又说:“十一娘,你娘慌了就会做傻事,让你爹去宽慰一二,我有些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听娘家的话。” 周氏不是没有主意的人,但在十一娘的事情上,几乎是被周家牵着鼻子走。 温言纳闷,道:“有什么把柄吗?” “你也别乱想,我让你哥哥去办,外面的事情,我们不好插手。如今他的人可以随意出门,更要紧的是二房不会盯着你哥哥。”大夫人笑了一句,“你的事情,他上心。” “会不会耽误他读书?”温言想要自己去解决,依靠旁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耽误几日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崇安先生带他出去吃酒去了,等回来就说一声,他比你还上心。” 大夫人宽慰女娘几句,留她下来吃午饭,道:“包了饺子,待会也给你阿娘送些过去。” 大夫人意有所指,温言心里有数,留下来等着饺子。 待饺子好了,她提着食盒就走了。 出了大房的院门,她停了下来,银叶问:“主子,您怎么了?” 温言想起多年前的情景,自己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到的那段对话。 第83章 八十三 摸底 初次醒来之际,温言曾听到一段对话,迷迷糊糊间有两人争执,她听到关于十一娘的字词。 对话是周氏与周舅母,两人已在争执了,争执什么,如今想来,十分怪异。 温言止住回去的脚步,转头去找裴司,吩咐银叶去送饺子。 裴司出去吃酒,人不在屋里。 来了,她就不想走,坐在门槛上等裴司回来。 当年,周氏回来之前,她与周舅母吵什么呢? 事隔多年,越发奇怪。温言恼恨自己当初不在意,自己重活一世,力量薄弱,希望如今察觉还能来得及。 夕阳西下,瑰丽色的光晕洒在院子里,裴司晕乎乎地走进来,青叶呀了一声,“十一娘。” 裴司停了下来,凝眸看过去,小小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得极长。 “十一娘。”裴司低呼一句。 裴司两步近前,紧张之际,酒也醒了大半。 “哥哥,你回来了。”温言兴奋地站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眼睛也格外明亮起来。 裴司抿唇,没有笑,神情却柔软下来,“你有事?” “有、有。” 温言陡然来了精神,看向青叶,青叶识趣地避开了。 裴司微醺,见妹妹面上的神色后,努力沉稳起来,“进去说。” 两人进屋说话,温言悄悄开口:“哥哥,我觉得我阿娘有什么把柄在周家舅母手中。” “把柄?”裴司扶桌坐下去,一阵眩晕后,努力挺直腰背,“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 “那你怎么查?” “你如何察觉出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裴司眉眼舒展,道:“你先说你怎么察觉的。” 眼前的裴司比起疯子,少了那份疯劲不说,待人礼貌多了。 温言愈发满意眼前的人,唇角弯弯,道:“我记得好多年前从周家回来的时候,她们吵过一回,好似是因为我吵的,你说,为何因为我吵呢。” 十一娘是在周家借住的,吃喝都由五爷裴知谦送过去,届时,也给周家许多便利。 会因为什么事而争吵。 温言坐了半日都没有想明白,争吵的源头是什么。 闻言,裴司的神情趋于凝重,“好了,我知晓了,我找人去周家摸个底,你不必害怕,我去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裴司的话如同给了一颗定心丸,温言点点头,道:“大伯母让我早些培养自己的人,哥哥,你怎么看?” 裴司很聪明,前一世能爬上相位,证明他有过人的聪慧。 温言自己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索性就询问裴司的意思。 裴司思索须臾,就点头赞同:“母亲说得对,我瞧你身边的银叶不错,这是内院的,还有外院的,我给你去找,银叶的卖身契不在你手里,对吗?” 内院外院的奴仆想要听话,卖身契是最重要的,捏着卖身契就不担心她们会背叛。 府里的女娘们还小,卖身契统管在二夫人处。 温言问:“可是仆人的卖身契都在二夫人手里。” “我替你去拿回来。”裴司依旧一口应下了。 温言莫名,“哥哥,你什么都做了,我做什么,我还怎么成长。” 裴司说:“这些事情你看着,我如何做,若是做错了,你吸取教训,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想的很好,温言不觉蹙眉,该怎么说呢,眼前的裴司很好,很完美,脾气也很平稳。 “罢了,我听你的,我现在乱得厉害。”温言愁眉苦脸的,“我回去歇着,铺子里的事情还要去管,哥哥,我先走了。” “回去,当心些。”裴司叮嘱一句。 小小的女娘失魂落魄地走了,裴司伸手扶额,酒意醉人,他晕得有些厉害。 青叶走了进来,小心问道:“主子,出什么事情了吗?” 屋里只有两人。 裴司揉了揉额头,晕眩好了许多,他打起精神,“青叶,你去外面找两人,明日跟我去周家一趟。” “周家出事了吗?可要紧,会不会牵连十一娘?”青叶被说得身子都麻了。 十一娘跟在主子后面长大的,虽说是隔了一房的堂妹,可在青叶眼中,十一娘跟主子,比亲兄妹都要亲的,十一娘有事,不能不管。 裴司说:“十一娘还小,又是女娘,进出不便,我替她去办了,你悄悄去办,钱不够,我那里有几副字画,得空就去卖了。” 他是解元了,如同文曲星下凡,他的字画,必然会有人来买的。 青叶一一应下了,裴司又说道:“此事不必告诉父亲母亲,五叔那里也别说,等我回来再考虑说不说。” 主仆二人商议一阵,裴司酒意来袭,困得睡了过去。 此时,温言去了五房,十三朗坐在屋檐下玩耍,见到她后,屁颠屁颠走了过去,伸手要抱抱。 乳娘陪着他玩,见状就说道:“夫人心情不好,让别进去打扰。” 温言揉揉十三郎的脑袋,心里有数,面上装作不知情,扬起笑脸问道:“谁惹阿娘生气了,是十三郎淘气还是阿爹惹她不高兴了。” “都不是,清晨舅爷来了。”乳娘靠前走了一步,低低说了一声。 温言脾气好,性子好,待仆人们也好,有什么好的都会惦记她们。乳娘知晓些什么,都会悄悄说一声。 温言问:“这么早就来了,因为急事?” 乳娘说不上来,“不知晓,来时关上门说的,许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那我能进去吗?”温言看向屋内,“我中午送来的饺子,阿娘可吃了?” 乳娘说:“没吃,让贴身伺候的丫头们吃了。” 温言纳闷,连她送的饺子都不吃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周氏不待见自己,自己进去,只会让她厌烦。 “那我就不进去了,我陪阿弟玩一会儿。” 乳娘就让开了几步,由着姐妹二人玩耍。 卧房的门一直都没有开,直到五爷裴知谦提着东西回来,十三郎晃晃悠悠跑过去,“爹、爹、阿、阿爹。” 裴知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抱起小小的肉团子,瞅见女儿也在,好奇地看向卧房方向。 温言朝他吐了吐舌头,“阿娘心情不好,您去哄哄,我带十三郎去我那里睡一夜。” 裴知谦纳闷,出门还是好好的,回来就闹上了。 温言牵着十三郎走了,吩咐乳娘去收拾奶娃娃用的衣裳器物。 裴知谦纳闷归纳闷,可还是上前去推门,“娘子,为夫回来了。” 听着他软绵的语气,温言踉跄一步,这语调让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第84章 八十四 动手 屋里的周氏收拾好自己,快速迎上前开门。裴知谦走进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妻子,“这是怎么了,吓得孩子们都不敢进门。” “身子不舒服,怕过了病气就不让十三郎过来。”周氏低着头,接过包裹就放在了桌上,“爷,你也累了,我让人去安排晚饭。” “不急,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找大夫,有病不可拖延。”裴知谦打量着妻子的神色,眼睛似有些肿了,神色不展。 夫妻二人成亲后,感情很好,裴知谦院子里也没有人呢,两人一直都很交心。 周氏走到床边坐下来,背对着外面,裴知谦也跟了过去,“你究竟怎么了?” 周氏待儿子好,往里亲啊疼啊的,对待女儿就很平淡,自从十一娘搬出去后,她更是不去管女儿的近况,倒不如大夫人时常嘘寒问暖。 周氏低着头,道:“哥哥说生意上有难事。” “难事该找我,找你有什么用。我明日去问问他,你别挂在心上,若是钱不够,我挪些给他,过了难关再还我。” 裴知谦松了口气,只要是钱的事情都好办,就怕周家狮子大开口,想要十一娘嫁过去,到时候,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周氏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裴知谦拿出今日带回来的包袱,里面有两支簪子,递给妻子,“我知道你辛苦了,我每日在外忙碌着生意,忽略了你,你也见谅些。” 十一娘长大了,他要给她攒嫁妆,毕竟出门的姑娘,嫁妆就是她的底气。 他又说道:“今日宋大人寻我了,问起十一娘。” “你说什么?”周氏骤然一惊,不解道:“他问十一娘做什么?” “你说什么,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没有提,我知道有你那么个意思,我瞧着像是要派人来说。”裴知谦忍不住笑了。 宋逸明中举,前途一片光明,将来是要做官的,如今看上十一娘,他自然是乐意的。 他想要劝说,周氏怒瞪着他;“女儿是我的,我不答应、我不答应,她的命是我给的,我可以做主。” 妻子勃然大怒,吓得裴知谦愣住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 周氏失态,很快就反应过来,喘了两口气,“宋家是做官的,看不上十一娘,勉强嫁过去,将来也是被人轻视的。” 裴知谦沉默,不是这个理由。 “你还想将十一娘嫁去周家,对吗?”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周氏张口反对了,心虚地不敢去看五爷。 裴知谦蹙眉:“宋家哪里不好,且是宋家先张口,悄悄问了我,我回来问你的意思。宋家的门第,二房可以要,十一娘哪里就差了。她还有大郎这个哥哥撑着,比起四娘,她并不差。” 十一娘自小就聪慧,聪明伶俐,如今开了铺子,生意好,又有裴司护着,哪里就差了。 他怒道:“是宋家自己开口的,不是我们上赶着,你是觉得我比二哥差,连带着十一娘也比不上四娘,对吗?” 五爷发怒,周氏吓得不敢再说了,哥哥说得对,宋家当真有娶十一娘的心思。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万一揭露出来,老夫人会生气,五爷也不会饶过她的。 **** 屋里多了个奶娃娃,热闹许多,十三郎尤为兴奋,走来走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乳娘喊睡觉也不理睬。 乳娘怕扰了十一娘,提出将他抱出去。 “随他去玩。”温言不介意,她还要构思图纸,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姐弟两人就这么干耗着,最后十三郎趴在小榻上睡着了,乳娘小心翼翼对将人抱了出去。 温言落笔,梳洗睡觉了。 银叶铺床,动作利落,温言见后,想起裴司的话,她问道:“银叶,你们的卖身契是在二夫人手中吗?” “我们的卖身契不在二夫人手中,在老夫人手中,老夫人管着呢。有些姐姐的卖身契是在二夫人处,二夫人掌家买的仆人,卖身契就在她手里。” 银叶一面解释,一面将床铺好,并且说道:“主子还小,等您及笄后嫁出去,选陪嫁陪房的时候,她们的卖身契都会给您带到夫家去。” 温言恍然明白,原来是自己出嫁后,才可以得到银叶的卖身契。 她问:“如果我现在想要呢?” “那就要看老夫人的心情了。”银叶为难道。 温言躺了下来,想着大夫人与裴司的话,自己在府里势单力薄,确实行事不妥。若内院外院都有自己的,那行事就便利许多了。 温言怀揣着心思入睡了。 天色未亮,她翻个身子继续去睡,此时,裴司出门,守在周家门外了。 青叶连夜在外找了两个汉子,又租了一辆灰布马车,四人就蹲在墙角,静静守着府里的人出来。 青叶与裴司解释:“周家舅母有个乳娘,年岁不小了,跟着周舅母一道来周家的,她爱出门走动,我们今日就等着她出门,到时再问问。” 裴司心里有数,周舅母做的事情,乳娘肯定知道的。 四人就这么等着,等到午后,大家都饿了,饥肠辘辘,快要熬不住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老婆子领着一个小丫头出门来了,小丫头提个篮子跟在老婆子后面。 青叶走上前,问了老婆子:“老人家,秦家怎么走,秦广陵家的。” “那里,朝北走。”老婆子指了一条路。 青叶张望一眼,故意不认路,为难道:“哪里,我也不识得,不如您给我带路。” 老婆子摆手不肯,青叶拿出一串铜钱,递过去:“老人家不让您白指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真钱摆在眼前,能不要吗? 路又不远,老婆子没多想,伸手就把钱接了过来,吩咐小丫头在门口等,自己去指路。 青叶立即道谢:“多谢您了,老人家。” 老婆子将钱揣好,唯恐丫头和她分钱,她就嫁给丫头留在原地,自己领着青叶往北边走了。 暗地里的裴司悄悄跟上,一路观察,老婆子将钱揣得紧,生怕青叶反悔了。 到了地方,老婆子转身就要走,裴司跟了过来,道:“老人家,还有一事劳烦您了。” 老婆子心生警惕:“你们要干什么?” “有些事想问一问。”裴司语气平平,谦逊有礼。 可话意落地,身后蹿出两个汉子。 第85章 八十五 真正的十一娘死了 汉子们动作迅速,不等老婆子张嘴就捂住她的嘴巴,剩下一人抬起她的双腿。 四人悄悄来,悄悄离去,汉子们将人塞进马车里。 一路疾驰,出了城,夜幕低垂,荒野间看不到光。 马车停下,汉子将老婆子拉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们周家的娘子嫁给城里裴家,裴家出了个解元,大郎君是饶不了你们的。” 老婆子张嘴就喊了。 旷野无人,一簇柴火照亮一袭白衣,老婆子眯着眼睛看向火堆后的人。 “你是谁,你绑我做甚?快些放了我,我家姻亲中裴大郎君可是解元,将来的官老爷。” 裴司抬首,一双漆黑的眼眸融入黑夜中,“婆婆,我就是裴司!” “裴、裴大郎君……” “婆婆,我想问问你是谁,在周家做些什么?”裴司淡笑,俊美的面孔在灯火下逐渐放大,“你说一说,我就放你回去。” “我、我是我家周家夫人的乳母,唤做张锦。”张婆子哆哆嗦嗦开口,吓得不轻,“大郎君,你想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妈妈,你看这里,黑吗?”裴司笑着出声,深不见底的眼眸就这么看着她,轻声道:“我若挖个坑将妈妈埋了,周家会找得到吗?” “找、找不到……”张婆子慌得不轻,立即改口:“你问什么,我若知晓就告诉你,你莫要埋我、大郎君、大郎君,我家十一娘是的您的亲妹妹,将来是给我那夫人的儿子做媳妇,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提及十一娘,裴司的冷笑淡了下去,“我想问问你,你家夫人为何非要娶十一娘。” 话说到这里,张婆子一个激灵,直接跪了下去,“大郎君,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不不,我告诉你。” 裴司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啪嗒一声折断,丢进火里。 火苗一簇而上,烧得更为旺盛。 他说:“你说,我听着,从实说,我也听到了些风声,你若说得不对,直接就埋了。” 言罢,他转身看向青叶:“挖个坑,给妈妈备上。” 青叶应声,朝着两个汉子挥挥手,两人装模作样就开始挖上。 哐当一声,接着又是哐当一声,如同催命符一般,吓得张婆子眼皮子发跳。 “我说、我说,夫人觉得十一娘样貌好,五爷宠她,必然准备了不少嫁妆。” 张婆子说完了。 裴司没动,过了半晌,他才问:“没了?” “没了、没了,真的没有了。”张婆子点点头。 裴司起身,踢了踢脚下的火堆,“埋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是真正的十一娘病了,没熬过去,我家夫人从外面抱回来了一个女娃娃。” 张婆子几乎喊了出来,话说完,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吓得瑟缩在对方。 裴司蹲了下来,迎上她的视线:“你刚刚说什么?” 他看着张张婆子惶恐不安的双眸,“府里的女娘不是十一娘?” “不是。” “真的十一娘呢?” “死了,到了周家没多久就死了。” 裴司怔怔看她,一时不知说什么,眼前渐渐浮现十一娘娇俏的眉眼,她不是他的妹妹! “继续说。”他强压住心口的慌张。 张婆子说道:“假的十一娘是我家夫人找来的,给了裴家,当年五爷来之前,我家夫人就与姑奶奶说了,日后是要将这个女娘嫁回来的。姑奶奶也答应下来,没想到,回了裴家后,姑奶奶就不认账了。” “当初本说好是女娘留下的,我家姑奶奶害怕没有孩子,拢不住五爷的心,不肯留下。这个孩子是我们夫人捡回来的,理该留下来嫁到我家来。” 裴司沉默,篝火让他眉眼的冷峻划去了许多,他站起身,踉跄了两步。 这就是五婶婶的把柄,若是不嫁,鱼死网破,十一娘的身份被揭露出来,二房容不下她。 周家夫妻手段狠,势必会将她带回周家的。 挖坑的汉子们走远了,青叶蹲在坑旁边,也没听清楚两人的对话,他焦急地看向裴司。 裴司摆手,示意他走远些。 接着,他与张婆子说道:“告诉你们夫人,十一娘不会嫁给周睿的,她若是想揭露就揭露,裴家不怕的。另外,我会清算这些年五爷暗地里给他们支援的钱财铺子。我听说五婶嫁过来后,周家开了好几家铺子,哪里的钱财与人脉,想必你家夫人也清楚。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去老夫人那里告,我就带人去收回铺子,我是裴家长孙,又是新解元,我说一句话,就能让周家在这里混不下去。” “此事到此结束,五叔愿意给的,我装作不知道。我不希望周家再以此事要挟五婶,还有,周睿不许登裴家的门,若不然,我打断他的腿,我裴家有钱,可以给他接上断腿,疼的只有他自己。” 张婆子傻眼了,没想到说完后,裴司会不计较。 她不理解:“您、您不计较?” “计较什么?”裴司反问,少年人眉眼冷,不怒自威。 张婆子不敢再问,忙摇头答应下来。 裴司起身朝马车走去,城门关了,唯有明日清晨回去。 他吩咐青叶:“将人绑起来,明日清晨丢到周家门口,其他的不必说。” 青叶问:“主子,什么事吗?” “无事,闺中恩怨罢了,无甚大事。”裴司敷衍一句话。 此事就该烂在肚子里,裴家是她的家,此刻是,将来也是,他会好好保护她的。 夜幕低垂,旷野无光,漆黑阴森。 清晨起,露水盘在枝叶上,一辆马车入城,青叶吩咐两个汉子将人放在门口,他上前敲了敲门,转身跑开了。 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辰,才有人打开门,是一个婢女,见状叫了起来。 接着,出来两人,合力将张婆子抬了进去。 青叶回去复命,“主子,我亲眼看到进去的。” “回府。”裴司吩咐一声。 青叶给两个汉子结算钱,随后爬上马车。 主仆二人回到府上,门人见两人清晨归来,有些纳闷,青叶主动解释:“崇安先生酒吃多了,闹了一夜,才回来,累死了。” 裴司撩袍跨过门槛,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找十一娘。 他得给十一娘一个合理的答复。 第86章 八十六 不是我的妹妹 温言昨夜没好好睡,早起就去看十三郎。 娃娃醒得早,坐在床上玩自己的脚丫子,见到姐姐来了,笑得眯着眼睛。 温言问道:“早上吃些什么?” 乳娘说道:“吃些软些好克化的米粥。” 温言牵着十三郎出去走动走动,刚跨过门槛,婢女道大公子来了。 裴司一夜未睡,衣裳沾了露水,衣摆湿哒哒,他缓步走来。温言停了下来,对方熟悉的姿态,让她恍惚了一瞬。 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忘不了疯子裴司的一言一行。 “十一娘。”裴司低低喊了一声,而后看向她身边的奶娃娃,下意识就后退一步。 看着熟悉的娃娃,他不敢靠近了。 多年来他以为自己不是克星,十一娘健健康康长大,自己是个合格的兄长。 不曾想,一切都是假象。 十一娘早就死了。 温言知晓他的心思,将十三郎推给乳娘,“哥哥,去厅里说话。” 她转身又吩咐银叶:“去将早饭端来,多拿点,哥哥也在这里吃。” 裴司的目光一直都在她的身上,当年小小的奶娃娃,走路都要磕绊一下,却爱跟他玩儿。 他低下脑袋,不敢再去看。 温言高兴地将他迎进屋,“哥哥不吃早饭就过来,肯定是有事,你说罢,屋里没人了。” “我问过周家,确实有把柄。”裴司顿了顿,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温言挑起秀气的眉梢:“是什么把柄?” 裴司说:“不算什么大事,你阿娘之前的事情罢了,我与五叔说过了,你不必管。你放心,周家不会要挟你阿娘了。十一娘,得空的时候去和你娘亲近些。” 他隐瞒了,此事烂在肚子里,需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五叔。 五叔若不认她,该怎么办呢? 裴司到底年少,事情发生得突然,眼下还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温言却不肯信他的,“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 “你听了也无甚兴趣,你是女儿,听阿娘的事情不好。”裴司故意往不该打听的事情上引导。 温言活了两世,一眼就看破他的心思:“与我有关,对吗?” 裴司支支吾吾不肯说,肯定是与她有关的。 她上前扯着裴司的袖口:“哥哥,你就告诉我。若不然,我寝食难安的。” 小小女娘,眉眼俏丽,肌肤雪白,裴司慌得拂开她的手,道:“与你无关,你听什么呢,听你阿娘之前的事情吗?五叔都清楚了,不算什么事,多一个人知晓,对她就不好,你不懂吗?” 温言眨了眨水润的眼睛:“哥哥,是那等事情吗?” 裴司慌了,再扯下去就要坏了五婶娘的声誉,随口就扯道:“我告诉五叔了,你问五叔,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胡思乱想。我今日还要出门吃酒,先走了。” 裴司转身,步履匆匆,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中。 温言不傻,裴司肯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不过不急,来日方长,眼前的急事解决了。 她可以缓口气,先想几个款式给铺子里的女师傅们用。 **** 十一娘的撒娇,让裴司久久无法沉稳下来,要想保护好她,光他一人是不够的。 他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匆匆去见母亲。 他没换衣裳,鞋履脏了,衣摆湿透了,狼狈的站在母亲的跟前。 大夫人纳闷,她的儿子最爱干净,来她这里,势必要沐浴更衣,衣裳更是不染尘埃。 她问道:“出事了?” 裴司没有回答,撩袍,双腿跪了下来。 他这么一跪,大夫人惊得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让婢女们退下去,关上屋门。 “怎么回事?” “是十一娘。”裴司咬咬牙,他担不下来,必须先找一位疼爱十一娘的长辈。 此事太大了,五婶颤颤惊惊地守今日,想来也是日夜难安。 大夫人面色骤然变了,往最不堪的地方去想:“宋家戏耍她,并无结亲之意吗?” “不是,是……”裴司喉咙涩得厉害,当即就叩首,急得大夫人眼皮发跳,“说便是,你磕头做甚。” 裴司咬牙,问:“母亲,您是看着十一娘长大的,您喜欢她爱护她,对吗?” 大夫人没考虑就点头:“那是自然。” “哪怕她不是我的堂妹,不是裴家的女娘,也一如既往的喜欢、爱护吗?” 裴司再度叩首,直起身子时,眼眸发红。 大夫人震惊了,恍如石化了一般,裴司说道:“真的十一娘十多年前就死了,周家舅母找了一个女娃来顶替,与五婶娘约定好了,等她长大,将她嫁给周睿。” “那便说得通了。”大夫人虚坐下来,痴笑一声,怅然若失,道:“我明白周氏为何屡屡听兄嫂的话了,原来是这般缘故。那么大的事情,你担不住,告诉我是聪明的决定。裴家不留她,我让你舅父收她做义女便是,周家万万嫁不得。” 裴司急道:“母亲,我已稳住周家,待告诉五叔,再做定夺,是留下还是赶出去,全凭五叔。但在此之前,万万不可声张。” 大夫人无力的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会与你五叔谈一谈,我来谈,你不要出面。起来,莫要跪我了,我害怕了。” 方才一跪一叩首,险些将她的魂魄跪没了。 裴司站了起来,大夫人说道:“昨夜一夜未归就因为此事?” “是。” “你如何想的,想留下她吗?” 裴司迟疑,大夫人先开口:“此事一旦揭露,宋家的亲事就没了,二房必要高兴的。我问问你五叔的意思,此事不用害怕,亲生与否不重要,十一娘待我,如何母亲,我待她,胜过女儿,我二人也并无血缘。” “周家黑了心肝想要她,那是看重你五叔将来的陪嫁。” 裴司添一句:“张婆子说也是因为十一娘长得好看。” 大夫人刚想说话,闻言后一口噎住,睨儿子一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要她留下,对吗?” 裴司沉默。大夫人嗤笑一声:“你若不想她留下,那你的心肝也是黑的,你比周家夫妻还要心黑。” 第87章 八十七 半路截胡 十一娘像是照亮裴司的一道光。 大夫人闻氏也最清楚,十一娘的心在裴司身上。她也比任何人都知晓,十一娘对裴司而言,十分重要。 裴司面色淡漠,“儿子知晓,若五叔不认她,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出处。” “且不说十一娘还小,就当她及笄,出去立户也是万不可能的事情。最好的去处,便是闻家。裴司,你该晓得,裴家一旦不认,你便是她最大的依靠了。” 大夫人郑重提醒儿子,眼看儿子眉眼平淡,她无奈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十一娘知道吗?” 裴司说道:“不知道,没敢说。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说了也是徒自添麻。” 十一娘如今很好,高高兴兴,有自己的铺子,也有满意的亲事。 想起亲事,裴司蹙眉,问:“母亲,宋家的亲事该怎么办?” “又是一桩难办的事情,且看宋家的何态度,不必声张。”大夫人头疼地扶额,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 她嘱咐儿子:“你探探宋逸明的口风即可,我与你叔父说一说。” 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平辈之间好说话。 裴司听了母亲的嘱咐,点头应下了。 大夫人神色颓然,目送儿子离开,眉眼轻轻皱了,“也是一桩怪事。” 宋夫人与二房的亲事,是看重二房。 宋逸明选十一娘,有家世也有十一娘自己的缘由,两者缺一不可。 大夫人开始哀愁了,自己没有生女儿,比生了女儿还烦人。十一娘若是自己的女儿,此事就烂在肚子里,不会再提及。 她不舍十一娘,就不知五弟夫妻舍不舍得。 大夫人愁着事儿,二夫人站在马棚里盯上了枣红马,“大郎给十一娘买的?” “大公子是这么说的。” 二夫人眼眸生光,她不大识马,但眼前的枣红马颜色鲜亮,若配女儿家,必然是最好的。 她问小厮:“这马如何?” “回二夫人,自然是好马,您不懂马,您瞧这颜色,且这个……”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二夫人不耐烦的打断小厮的话,不瞒道:“拿着府里的钱办私事,还讲不讲规矩了。” 小厮哪里知道她的意思,低头不敢搭话了。 二夫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告诉老夫人了,添油加醋一番。 “大郎自中解元后,去账房支了不少钱,母亲,您也知晓当家的难处,若是每个郎君都这么做,这个家还怎么管?” “母亲,我时常约束三郎,这个大郎着实不好管啊,您说,要不我将管家权还给大嫂,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想做了。” “今年外院的生意不好,处处要用钱,府里节源,您也是知晓的,我不是故意针对大郎。” 老夫人听后,默了半晌,“我知道了,告诉账房,他若再要,就来我这里说一声。” 二夫人一听,心里欢喜极了,“谢谢母亲体谅我。” **** 十三郎在温言处玩了两日,姐弟二人相处融洽。 温言上辈子想要一个孩子,做梦都想要。疯子裴司每每在事后都会让人给她准备避子汤,以至于到死都没有一个孩子。 看着与泥巴做朋友的十三郎,温言长叹了一声,自己无数次想过,她与疯子裴司生下来的孩子会不是个小疯子。 脾气不好、性情不稳定不说,说话好听,突然下一息掐住你的脖子问:阿言,骨瓷好不好看? 温言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招呼十三郎回来:“十三郎,回来,洗手换衣裳,时辰不早了,该睡午觉了。” 十三郎听话,她一喊,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了,乳娘领着去洗手。 这时青叶走了进来,“十一娘。” 温言好奇:“哥哥有事吗?” “宋公子来了,想见您。” 温言抿唇,有些无奈,他又来做什么。 吩咐乳娘照看好十三郎,她换了一身衣裳就跟着青叶走了。 宋逸明提了一筐子葡萄来了,个个乌黑明亮,瞧着十分喜人。 温言纳闷:“还没到吃葡萄的时间呢,哪里来的。” “早葡萄,葡萄分早中晚结果,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刚上市的果子,我买来巴巴地给你送来了。对了,枣红马喜欢吗?” 宋逸明今日骚包似的穿了一身杏色,风度翩翩。 婢女已经洗了一碟子葡萄端进来,温言吃了一颗,甜得眯了眯眼睛,“真甜啊。” “我问你的话呢,枣红马,喜欢吗?”宋逸明不厌其烦的追问了一句,“那可是我花了好几日给你挑来的,十分不容易,你该满意了吧。” 葡萄汁水多,入口鲜甜,温言感觉嘴里都是甜味了,听了宋逸明的话,她好奇地看向裴司:“哥哥,马不是你买的吗?” 少女眉眼灵动,一双眸子清凉亮澈净,看得宋逸明心口软了,他反应过来,瞪着裴司:“裴司,你怎么冒领我的功劳。” 裴司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长身玉立,衣袂垂直,显得他的身形颀长。 书香墨染下,少年人眉若远山,沉默淡然。 温言的目光,让他的脸上有了两分笑容,“我花钱买的,没有说错。” 话是没有说错,他只是省略了一件事:马是从宋逸明手里买来的。 他的笑容,浅浅淡淡,如同琉璃,清清远远,秀雅得不像话。 温言看着他,心中咯噔一下,她觉得疯子裴司又活了过来。 疯子裴司就是这副看似满身书卷气,绽颜一笑,俊美惊艳的人,谁也没想到他杀人的时候,也带着这种得体的笑容。 让人不寒而栗。 温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宋逸明叫了起来:“你花钱又怎么样,那是老子挑的,我都到你家门口了,你买过去的,老子说了不要你钱,你硬塞过来的。” 课业上的事情都没有让他这么愤怒过,辛辛苦苦找来的小马,就这么被截胡了。 他忍不住这口气,痛诉裴司:“十一娘,马是我买来的,在你家门口,裴司说你我二人未过明路,我的东西,你不能收,我这才托他给你,我和你说,一百两我带来了。裴司,你的钱,我不要了。” 宋逸明怒吼咆哮,温言笑得直不起腰来,裴司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十一娘,别信他的,是我花钱买的!” 第88章 八十八 若她不是裴家的女儿 宋逸明依旧不屑和十一娘解释:“十一娘,他的话没错,但马我送来的。我是送来给你的,不是送来让他买,然后再送给你。他只不过出了一百两,什么力气活都没有出。” 裴司无奈道:“买卖一事,本就是以钱为主,我哪里错?我买小马赠予十一娘,哪里错了。” “十一娘,他省了前面一件事,是我、是我辛辛苦苦去找来的小马,我不过是没花钱罢了。你懂吗?” 宋逸明竭力解释,面色涨得通红。 “我懂了,马是哥哥买来送我的,但是你找来的。”温言郑重点点头。 宋逸明觉得不对劲,什么叫“哥哥买来送我的”,分明是他送的呀。 他也不解释了,转头要将钱还给裴司,“钱给你,我不要,小马留给十一娘。” 裴司自然不肯,眉头紧蹙:“我们说好了的。” “是说好的,但你不能夺走我的功劳。”宋逸明气炸了,“她就晓得马是你送的,与我不相干了,我费心费力,替你做嫁衣。裴司啊裴司,你默不作声,心思藏得那么深啊。” 温言无奈,任由两人吵,自己去摘葡萄吃。 刚吃了一个,裴司一语道破:“她记住你的心意了。” 宋逸明争来争去,争的就是这个,闻言后看向温言。 温言迫不及待的点点头,一双眼睛,明净水亮,叫人心动。 宋逸明甘心了,也不再与裴司争,轻轻一笑,与温言说道:“我父亲与你父亲提了,不日就会派人来提亲,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放心,有我在,往后无人敢欺负你。” 裴司淡笑:“四娘会吃了她,你怎么帮她?” 宋逸明瞪他:“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四娘不要脸面了吗?” “万一不要脸面了呢?”裴司不放弃。 宋逸明挑挑眉:“你裴家的女娘为了我不要脸面了?” 裴司无语,温言抿唇一笑:“宋公子,别听我哥哥说,我家四姐姐最知礼数,断然不会做不知礼数的事情,你放心,她吃不了我,最多吃些酸葡萄罢了。” 裴司望着她,肌肤雪白,俏丽无双,笑意动人,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 宋逸明心里舒服多了,还想说什么,裴司说道:“十一娘,葡萄这么多,你拿些给五婶,四娘六娘九娘那里分些过去。” 温言诧异,葡萄汁水在嘴里泛着甜,她没有问,点点头:“我去送,你们说话。” 小小的女娘聪慧中带着沉稳,领着人将葡萄提了出去。 门外的女娘声音清脆,吩咐婢女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用匣子装好,送给四娘。 六娘一串,九娘处给了两串,她说道:“四伯母惯来喜欢八郎,给一串,九娘未必吃到,两串的话,好歹会分她一串的。” 脆脆的声音,沉稳的语调,让屋里的两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裴司突然出声:“宋兄,你是喜欢她,还是你宋家必须要与裴家结亲,你不得不选了十一娘?” 宋逸明面色一肃:“你什么意思?” “若是喜欢,倒也罢了,若是不得不选,亲事趁着无人知晓就罢休。”裴司望着他,不怒自威,“我不希望他成了你的挡箭牌。” “裴司,我那么辛苦选的马,你没看到吗?”宋逸明嗤笑,“看来你除了读书,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是觉得她合适,沉稳有余,是贤妻。比起就会争风吃醋的裴灵薇,好了许多。我既然要娶,那就娶熟悉的。她是还小,但我可以等。等她长大及笄,我不对吗?” 裴司无言。 宋逸明的话意便是喜欢。 裴司缄默须臾,又问:“宋兄,倘若她不是我裴家的女娘,你还想娶她吗?” “你什么意思?”宋逸明嘴角的笑容消散了。 裴司抿唇,有些犹豫,可他还是说了:“我问的是家世。” “她如今是裴家的女儿,难道与我家家世就相当了吗?”宋逸明反问对方。 裴家经商,在本地是大户,可宋家是地方官,是裴家高攀了,这就是二房拼命想要将四娘嫁去宋家的原因。 官就是官,商贾不过是平民百姓,在怎么也攀不上官。 裴司说:“所以你想清楚,你二人的家世……” “裴司,我父亲应下我,是因为你。你中了解元,将来榜上必然有你的名字,裴知谦是谁,不重要。只要十一娘是你裴司的妹妹,她在宋家就有底气。” 宋逸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决定亲事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因为裴知谦。 是解元裴司。 裴司凝眸,彻底说不出话了。 宋逸明轻笑,眉眼得意,告诉裴司:“裴兄,有你,才让我的父亲母亲找不到理由拒绝。你与二房关系僵持,我父亲不会答应我母亲选择四娘,我顺理成章选择十一娘,这是最好的决定。” 裴司没想到,自己成为宋家考虑十一娘的重要因素。 他不看好宋逸明,宋家水深,且宋逸明还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非在裴家选择。 他道:“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虑。” “你不赞同?”宋逸明很奇怪。 裴司点头:“不赞同,但我尊重十一娘的选择。” 我是不同意,但十一娘愿意,我也不会反对。 他继续说道:“你的母亲,不好相与。” 宋逸明不屑一顾:“你想多了,待我高中,得官位后就会带走十一娘,我在哪里,她在哪里就是自由的。自古婆媳是无解,何必去解,分开就好了。你以为十一娘的性子去哪家,会相安无事?” 十一娘的性子要强,但长辈们规矩多,会觉得她没有规矩,到时候,火花点燃,就会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分开是最好的打算。 裴司问:“倘若你高中不了,十一娘就在等着你。” 宋逸明:“……” “你这人怎么那么坏啊,就那么见不得我好啊,我告诉你,我宋逸明必然会高中的。” 裴司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不如这样,等你高中了,再来提亲,如何?提亲之前,此事莫要声张。” 第89章 八十九 是生意不是亲事 温言将葡萄送去五房,周氏不在,十三郎又在她的院子里玩,婢女说周氏一人去庙里祈福去了。 人不在,温言将葡萄放下,回去了。 婢女分开去送葡萄,第一个先去二房,一串洗净的乌黑大葡萄摆在了四娘面前。 四娘眼皮子一跳,“哪里来的?” 婢女沉稳回答:“是宋举人来看大公子,恰好十一娘也在,送了一筐子葡萄,大公子让给几位小娘子们送些。” “宋家哥哥,他在大哥哥处?”四娘意外,旋即起身,吩咐婢女更衣。 贴身婢女文喜下意识就支开了小婢女,劝说道:“主子,你从未去过大公子院子,这回巴巴地过去,意图太明显了,旁人会说您没有规矩的。” “为何不能去,我与他一道长大,也算青梅竹马。宋哥哥既然来了,我岂有不见之理。”四娘不在意,瞥她一眼,“去准备衣裳,速度快些。” 文喜劝说不了,悄悄与一道伺候的文常换了个眼色,文常悄悄退了出去。 母女住在一个院子里,相距不远,文常一口气跑去大夫人的卧房,喘气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通。 “宋逸明来了?只见大郎吗?”二夫妇放下账簿,问文常:“你们主子要过去,可有其他女娘一道?” “听说十一娘在呢。” 二夫人精明,玩笑道:“四娘想念十一娘罢了,你何必阻拦,且让她便是了。” 文常傻眼了,二夫人的婢女告诉她:“你们主子是去找十一娘玩儿的,顺带见了宋举人一面,别傻站着,快出去传话呀。” 文常哎哟一声,伶俐地跑了出去。 **** 宋逸明气呼呼地走了。 温言回来的时候,还剩半筐子葡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说道:“我给大伯母送些过去。” 裴司放下书,撩袍走了出来,看着俏丽的少女,问道:“他走了,你不问一句吗?” “我问他做甚?”温言唇角弯弯。 她与宋逸明谈是又不是亲事,是生意。合作愉快,又没有规定一定要惦记着他。 再者,宋家那么多烂事,宋逸明搞定了,就来提亲。 搞不定,就当没发生过,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买卖。 见她淡然,裴司抿唇笑了,低头看着筐子里讨喜的大葡萄,“给母亲送些过去,剩下的就带回去,放在井水里,免得烂了,吃的时候提前拿出来,莫要拿出来就吃,太凉了。” “我记住了,哥哥,给你留些罢。”温言眉眼舒展,绽开笑容。 少女心情好,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眼睛明亮,容色动人。 裴司想了想,说道:“留一串就好,你喜欢与九娘玩,就将她喊来吃些,小住一日,怎么高兴怎么来。” “哥哥,我记住了,你怎地知晓我喜欢与九娘玩?” 少女抬眸,看着眼前清洁风雅的郎君,一双漆黑明亮的眼里都是裴司。 裴司挑眉:“你二人凑在一起,全府的事情都给你们说去了,连哪个丫头喜欢小厮,你们都要说上一句,说完口渴就多吃一颗葡萄,接着说。” 郎君老成,风雅无双,温言看眯了眼睛,眼前逐渐浮现疯子裴司的模样。 两人容貌相似,气质不同,裴司是少年,少了那股邪戾。 温言糊涂地在想:他这辈子会走得容易些。 有母亲的照顾,妹妹的陪伴,他会成朝堂上的新秀。 青叶闻言,用碟子装了一串葡萄,剩下的让人给送去十一娘的小院子里。 外面传来一阵声音,有人喊了一句:“四娘来了。” 裴司活了十几年,四娘是第一回来的,他看向十一娘:“你邀的吗?” “你觉得是冲你我来的吗?”温言笑笑,眼睛微眯着,笑得十分得体。 她调皮又撒娇,裴司也没办法,说道:“那就请进来。” 话音落地,人家自己进来了,目光扫过门前几人,秀眉微蹙,而后走向十一娘。 “十一娘,你可让我好找啊。” 温言说道:“姐姐找我,那就去我院子里罢。”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那就走罢! 四娘一听,心中微微不满,上前拉着十一娘的小手,“急甚,我还未与大哥哥说话呢。” 女娘声音细弱,姿态得体,弱柳扶风。 她走到裴司跟前,盈盈一拜:“大哥哥唐突了,我来找十一娘玩儿,听说在这里,我就找来了。” 裴司立于门前,风吹动衣摆,他侧身挡住了屋内的视线,并与四娘说道:“无妨,你们玩便是。” 话虽说着,他将门内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急得四娘踮脚去看。 四娘心内着急,左右不见宋逸明的人,无奈下,她转身问十一娘,道:“你的葡萄哪里来的?我尝着,很甜呢。” 没吃葡萄就说葡萄甜,多半是心里太甜了。温言故意说道:“是宋家哥哥送来的。” “哦,他人呢,上回我与他见面,他说了好些子话,既然来了,我合该去见一见才是。”四娘捏着帕子,面上脂粉粉妍,衬得小脸如三月桃夭。 裴司与温言憋着坏,就是不说宋逸明已经走了,尤其是温言,说道:“四姐姐与宋举人关系这么好啊。” 四娘低头,粉面含羞,故作谦虚,道:“时常见面罢了。” 许是见不得她扭捏说话,裴司懒得装了,“他走了。” “什么?”四娘惊愕地抬头,几乎可称花容失色。 裴司面色冷峻,重复一句:“宋兄走了。” “走了、你刚刚不是说葡萄是他送来的吗?”四娘不信,朝里面看了一眼,分明是这对兄妹不让她见宋逸明。 她与宋逸明要好,这对兄妹就是见不得她好。 温言低头看着筐子里的葡萄,也不与她争锋,她吩咐青叶:“送去小院,十三郎也喜欢吃。” 言罢,她就要走了,裴司的视线定在她的身上,口中与四娘说道:“四娘,他走了,你似不高兴,你究竟是来找谁的?” “我、我、我自然是来找十一娘的。”四娘红着脸,手也指向一旁的十一娘。 温言笑吟吟地回视她:“四姐姐,宋哥哥刚走的,你若有事大可去找他,还能来得及。” 裴司已然冷了脸色,四娘畏惧他,可又不能转身就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裴司突然开口:“四娘,十一娘,我还有事,不留你。” 四娘如梦大赦,“大哥哥有事,妹妹不叨扰了,十一娘,我们走吧。” 她伸手就拉着人往外跑。 温言纳闷了,关她什么事? 裴司,你个祸害,你出卖我! 第90章 九十 调皮的十一娘 四娘不知哪里的力气,拉着十一娘一口气跑到府门口,宋逸明刚上马,她急急叫住了。 温言喘气,她的腿短,四娘跑两步,她就跑三步,不停的跑,累得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四娘松开她,提起裙摆去追宋逸明。 宋逸明瞧她一眼,一甩马鞭,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留下一地灰尘。 灰尘扬了四娘一脸,肉眼可见她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灰尘,温言蹲在门口,笑得捂住自己的脸颊。 可怜的裴小四娘惊愕地看着远去的背影,似乎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待灰尘散去,四娘红了眼睛,哭着跑回府了。 温言笑得肚子疼,想着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九娘。 婢女们哼哧哼哧地追了过来,银叶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扶起温言:“哎呦,奴婢可跑伤了,哎呦、差点喘不过气来。” 温言反过来给她拍脊背顺气,一面笑道:“刚刚可有趣了,四姐姐差点就追上宋逸明了,就差一点点啊。” 银叶纳闷:“追他做甚?” “傻银叶,你以后就知道了。” 温言拍拍她的脑袋,“你还没开窍呢。” “奴婢哪里没有开窍。”银叶不理解,悄悄拽着她的袖口:“你告诉奴婢。” 温言朝她做了个鬼脸,提起裙摆就走了,银叶歪着脑袋,回头看看门口,又看看离开的主子,不解道:“我就慢了一步,错过什么了吗?” **** 县里铺子送来了账簿,温言抱着账簿去找大夫人,两人一道看看。 “倒是不错。”大夫人夸了一句,唇角弯弯,“你想出来的款式很受欢迎,听闻其他铺子也在仿照你的款式。” 温言不介意:“她们想学也要看看有没有厉害的师傅,我可是从京城里找来的。” 说起京城,大夫人想起宋三夫人,她斟酌道:“你要不要答应三夫人,去京城里小住半年?” 裴家认的是血缘,三夫人认定的是十一娘这个人! 若是宋三夫人留十一娘小住下来,在京城里找一个好人家嫁了,距离青州那么远,有裴司撑着,裴家的事情对她就没有影响了。 “不想去。哥哥也说带我,我也不想去。”温言翻看着账簿,拒绝道。 大夫人好奇,温柔地看她:“旁人求之不得,你怎么拒绝了,去京城里好比菩萨镀金,回来就不一样了呢。” “我要镀金做什么?我这尊菩萨从里到外,都是实心金菩萨,不需要镀金的。” 温言玩笑一句,将账簿放在大夫人的手里,目光澄澈:“大伯母,我跟着你,好不好?哥哥走后,你一人也孤单,我就陪着你,陪你一起等哥哥回来。哥哥高中,你跟着哥哥去地方,做享福的夫人。” 少女温温言语,软化了闻氏的心。 大夫人闻氏拿起账簿敲了敲她的脑袋,心里欢喜,嘴上说道:“说着好听,你瞧你、你自己说好了亲事,告诉爹娘了吗?” “没说,就告诉你呢,你瞧,我将你看得比爹娘都要重要呢。”温言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眉眼精致如画,“阿爹会同意的,我阿娘不会答应的,我怕说了,阿娘会闹,就一直不敢说。” 她也想说啊,可阿娘心心念念周家,她就不敢说了。 她犹豫过,想过,最后还是没敢说。 大夫人失笑道:“你还是怕你阿娘啊。” “我觉得我阿娘……”温言顿住,悄悄说:“我怕她同阿爹撒娇,阿爹脑子不做主,就给拒绝了。” 周氏很会撒娇! 温言想说又不敢说,大夫人睨她一眼:“那叫什么撒娇,那叫夫妻恩爱,你该向你阿娘看齐,夫妻同心,夫妻恩爱,日子才过的舒服。你才多大,就自己定了亲事,就该打断腿。” 温言调皮道:“不是我,哥哥也在,你也给他腿打断。” 大夫人有拍她脑门:“不打,我给你们打断了,还得伺候你们,浪费药钱。对了,账房传话说,不给你们随意支钱用了,听说你大哥哥花一百两给你买了匹马?” 温言笑道:“哥哥没钱用了吗?我有啊,我给哥哥送过去。” “瞧你巴巴凑上去的劲头,他回了官学还愁没钱吗?不许给他,自己留着做嫁妆。”大夫人不准。 裴司缺钱用是裴家的事情,犯不着小女娘巴巴的将钱送过去。 两人如母女般说笑,温言也没有顾及,道:“府里不庆贺,就这样不办了吗?” “府里不办,族里办。”大夫人语气亲昵,唇角浮现笑容,点了点温言的鼻梁,“族里来说话了,说是要大办。” 府里不办,族里办,打的可是裴家的脸了。 这一招也是给裴司撑腰。 温言说:“我应该给哥哥准备贺礼才是。” “别花钱,绣个荷包给他便是。” “我不会绣。”温言为难,道一句:“哥哥的平安符还在我这里。” “去你屋里的门前挑块石头给他,十一娘,钱攒着自己用,别给他用了。”大夫人嘱咐一句,“你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不同,他是四方来财,你只有你的铺子,懂吗?” 温言哪里不懂,故意哀叹一声,“我就像是您的亲女儿,哥哥像是从外面捡来的。” 大夫人说道:“那倒也是,省得我操心。” 温言拆穿她:“那您的诰命就没了。” 大夫人少不得又拍她一脑门,“账簿没问题,拿着你的账簿赶紧走,别想留下来吃饭,我早晚被你吃穷了。” 温言朝她大夫人笑了笑,抱着账簿回去了。 赵妈妈玩笑道:“十一娘待您可真好,什么都与您说。瞧着比亲生女儿都要贴心,屋里的那个可比不上她。” 大夫人听着她的话,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十二娘挪了过来,她已经晓得了生母,记得生母模样,对她怎么都不肯亲近。 “随她去,你传话给五爷了吗?” 赵妈妈说道:“传话了,五爷说今日早些回来,只是屋里说话不方便,您看看,要不要换个地方,去酒肆里说。” 毕竟是大嫂和小叔子,私下见面,传出去不好听。 第91章 九十一 他的宝贝女儿早就死了 赵妈妈劝说后,大夫人闻氏浑然不在意,“他既然答应了,就不必再折腾,大爷多久不回来了。你若不提,我都要忘了我这个丈夫是何模样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府里见面,大家都见着。出去见面,被人瞧见了,可就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闻言,赵妈妈长长的一声叹气,自己养大的孩子,竟然选了这么一个丈夫。 好在大郎争气,只这辈子都娶不了妻房。 想一想,她实在不高兴,道:“那边还在去找三郎,族里要为郎君办事,不如趁着机会替郎君看一看,咱们不求门当户对,对大郎真心实意就好了,您看,成不成。若是成,我这就去看看。” “何必呢,前些时日闹的事情,你不知道?莫要刺激他了,将来若得中,再相看也不迟。”大夫人反对了,莫说是旁人,就连她这个母亲都无法接受他无子的事情。 赵妈妈偃旗息鼓。 五爷回来的时候,先来大房。院子里婢女们在各自打扫,赵妈妈陪着夫人在屋里坐着。 婢女见人来了,与夫人禀报一声,大夫人出门来迎,“五爷来了。” “大嫂。”五爷不进门,立于门前行礼。 大夫人颔首,“进来说吧,关于十一娘的事情,告诉你一声。” “好。”五爷裴知谦跨过门槛。 屋里的赵妈妈与他行礼,自己也不走,搬了个凳子坐在门槛内,看着门。 见状,裴知谦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大夫人开门见山,道:“周家出了事,你可曾听到风声?” 裴司绑了周家夫人的乳娘,一夜未归,周家差点就要报官。 裴知谦疑惑,“大嫂不如直接说,周家的事情与十一娘有何干系?” “前些时日,周家舅父登门,逼迫五弟妹将十一娘嫁给周睿。若是不办,鱼死网破。”大夫人语调微扬,最后四字故意加重了声音。 裴知谦的脸色骤然就变了,“周家、太嚣张了。” “嚣张也是你宠出来的,周氏后来有什么反应,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大郎放心不下,绑了张婆子去问。你可晓得,问出一件大事。我与大郎都做不得主,唯有等你回来定决定。我惯来喜欢十一娘,待她如亲女,你若不要,我给她寻个后路,不管如何,不会让她流落到周家去。” “周家要鱼死网破,我闻家可不会让她嚣张。” 冰冰冷冷的大夫人第一回说狠话,听得裴知谦额头青筋发跳,尤其是那句‘鱼死网破’。 大夫人在意着裴知谦的神色,裴知谦很快就反应过来,“周家想做什么,十一娘是我裴知谦的女儿,嫁不嫁,由我做主,她们要什么鱼死网破。” 大夫人说道:“真正的十一娘去了周家不久后就病逝了,周家人寻了个女娃娃骗你,就是你跟前的十一娘。” 裴知谦愣住了,眼眸发直,大夫人继续说:“十一娘不是裴家的血脉,我告诉你,不止你蒙在鼓中。十一娘也被蒙在鼓里。她与宋家的亲事也在相看,此刻说出来,还来得及。你不认她,我让我哥哥过来领她回去。你想想清楚。” 她的话,不给裴知谦思考的时间。裴知谦怒不可遏,“我养大的女儿,凭何给闻家带回去。” 大夫人扫他:“那你就是认下了?” “我……”裴知谦欲言又止,十一娘聪慧,不给他惹麻烦,美貌秀丽,他怎么舍得。 他点点头:“我知道大嫂的意思了,我养了她十多年,不会随了周家的意思,就算揭露出来,我养了她多年,去衙门里打官司,她也是我裴知谦的女儿。” 大夫人悄悄松了口气,就怕五爷想不通,她说道:“你回家与五弟妹好好说一声,五弟妹被牵制,也是怕你知晓生气。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话,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若真不想认十一娘,你与我说一声,我不会让她去周家的。你说的也是,哪怕是去衙门里,也要将十一娘抢回来。” 五爷怅然若失,他宝贝的女儿早就死了,他引以为傲的小小女娘不是他的骨血。 顷刻间,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失魂落魄,“我先回去了,此事不必告诉十一娘,她不知道,就还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了,五爷,你可能回去?”大夫人见他脸色都白了,心中害怕,吩咐赵妈妈:“妈妈,送五爷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能走。”五爷摆摆手,示意赵妈妈莫要上前。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样的真相于他而言,太残酷了。 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 十三郎待在小院子里玩,婢女们跟着她打转,给他剥葡萄吃。 周氏派了婢女过来喊他回去,刚靠近过来,他拔腿就向屋里跑,就是不回去! 他死死抱着姐姐的腿,指着赶来的婢女,咿咿呀呀地说了一通,不忘拼命摇头。 婢女没办法,央求道:“十一娘,夫人想公子了,他这么不走,奴婢无法和夫人交代。” “你不过是传话的,不必慌张,他愿意留下就留下,等他自己想回去了再说。”温言摸摸弟弟的小脑袋,十三郎蹭蹭她的掌心,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谁不喜欢可爱听话的孩子。 温言抱起弟弟,打发婢女离开,两人转头就进屋了,“回去做甚,阿姐带你玩儿。” 她进屋去了,还没坐下,银叶就来了,道:“主子,大公子喊晚上吃饺子。” “怎么又是饺子。”温言纳闷,大伯母才刚吃了饺子呀。 银叶说道:“奴婢哥哥说饺子就是团圆,让您别带十三郎过去了。” 十三郎还小! 温言低头,十三郎抱着她的脖子,死死不肯撒手。 “一起带过去。”她不介意,道:“大公子想得多,我不长得好好的,那些谣言就是谣言,岂可当真。” 她玩笑地点点十三郎的鼻尖,“走,姐姐带你去新的地方玩儿,沾些大哥哥这个文曲星的书香墨气,将来我们十三郎也要考秀才做举人,乃至探花郎。我们不做状元郎,做探花郎。” 银叶不解:“为何不做状元郎。” 温言解释:“你傻呀,探花郎是看脸的,不仅文采好,也要俊美。十三郎这么好看,肯定是探花郎。” 一番话哄得十三郎眉开眼笑,抱着姐姐不肯放手。 “走了,去找大哥哥。” 第92章 九十二 我可以给你自由 一大一小,出现在裴司面前。 裴司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十一娘。” “哥哥,你怕什么,我都长得这么大了,你这克星也是假的。” 温言笑靥如花,抱着十三郎跨过门槛,“开饭吧,我饿了。” 裴司无奈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僵持在原地。 温言对上他无措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眸色绽亮,“你怕什么呀,十三郎吃你两个饺子罢了,瞧你委屈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司有苦难言。 裴家接连死了四个孩子,他不敢再抱有侥幸心理。 他回身吩咐青叶:“装些饺子给十一娘带回去吃。” “别,我就在这里吃,人都来了,何必折腾回去吃,就在这里吃。”温言拦住青叶,“快些盛上来。” 青叶左右为难,温言抱起十三郎都坐下来了。 小小的孩子十分听话,跟着姐姐,挺直腰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两人坐下来了,有模有样,裴司无法赶人,让人去摆饭。 他搬了个凳子,远远地看着两人。 他快坐到门口上,远远地看着,像是受了十分的委屈,看得温言发笑。 “你瞧瞧你,还是解元呢。” 裴司不理会她。 婢女们快速地来摆饭,瞧见桌上摆着的吃的,十三郎眼睛发亮,从姐姐身边滑了下去,屁颠屁颠地跑到桌旁,“姐姐、姐姐……” 要吃的了。 温言将他抱起来,拿起一块柔软的点心,放在他的手心里,“吃吧吃吧,可甜了。” 十三郎看着到手的点心,有些不确信是不是给自己的,抬头又看向姐姐。姐姐点点头,他登时乐了,龇牙咧嘴的笑了。 裴司看着远处友爱的姐弟,姐姐温柔,弟弟可爱。 十三郎激动得不行,小心地将点心塞进自己的点心,猛地一口咬下去,很软,入嘴就化了。 他张了张嘴,小小的舌头舔着嘴唇,逗乐一屋子的婢女。 裴司眼中的女娘,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上衣,芽绿的裙,整个人俏丽无双,皮肤如剥壳的鸡蛋一般。 她抱着十三郎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就咬了一口,“哥哥今日怎么喊吃饺子、还是鱼肉的饺子。” “江里的鱼,崇安先生送来的。我想着吃鱼肉不如吃些饺子,还有鱼汤,待会给十三郎喂一些。”裴司没有动,坐在门口,目光黏在了小小的女娘身上。 温言一连吃了三个饺子,十三郎手里空了,她递过去一个饺子:“要吃吗?你的牙也长了,咬得动,这是鱼肉,入口就化了,可比猪肉饺子好克化。” “十一郎懂得可真多呢。”婢女随口夸一句。 温言笑了笑,“边看边学,学海本无涯,还是要多学习的。” 她说完,看向门口的裴司:“哥哥,你过来吃饭呀,你再不过来,我就不吃了。” 裴司摇首,温言见状就放下筷子,他只得走过去,目光扫过她身侧的孩子。十三郎自己抓着饺子吃,一点一点咬着饺子边,咬一口笑一下,十分高兴。 稚子有趣,一个饺子就可以这么高兴。 三人落座,温言问道:“崇安先生何时回去,哥哥,你要一同回去吗?” “我同他一道。不过,他辞去官学的训导先生一职,他说各地看看,见识一番。”裴司拿起筷子,“崇安先生说我可以不过去,下一届会试不建议我参加,但我再等上三年。” 温言不解:“为何?” 前一世裴司年少成名,当是这一届参加会试,一举成名的。至于成名后做了什么,如何爬上相位,她就不清楚了。 “他说可以再等等。”裴司说道,若是一次不中,信心大减,就会影响后面。 若是再等等,再磨练三年,积累三年,几率会大一些。 温言不知该说什么,口中咀嚼着饺子,乡试是秋闱,眼下发榜,高中者就要开始往京城赶去了。 她吞下饺子,紧张地看向哥哥:“那你怎么想的,想不想去呢?” 错过三年,就会错过很多机遇。 裴司沉默。 “姐姐、姐姐……” 稚气的呼唤打破沉默,十三郎手中的饺子吃完了,温言夹起一个放凉的饺子问他:“还吃吗?” “嗯嗯嗯……”十三郎拼命点头。 温言将饺子放在他的掌心中,口中言道:“哥哥,相信你自己,你吃了很多苦,我相信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想明年试试。”裴司目光一凝。 只有站在高位,才可庇护想要庇护之人。 三年的时光太过久远了,没有人知晓会发生什么事情。 解元的身份只在一时罢了。 他说:“十一娘,若我中了,我想将你带在身边。” 温言诧异,手中的饺子掉落下来,恰好掉进碗里,这句话有些熟悉。 前世床笫之间,疯子裴司轻拂她的脸颊,眼中带着玩味,“阿眼,我想时刻将你带在身边。” 裴司问她:“你要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 你不必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宋逸明身上。 他不可信! 温言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从未想过跟着裴司去任上! 她们的交集应该结束在裴司高中。 裴司一旦高中,回江州的时间微乎其微,她二人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她摇首,裴司急急出声:“十一娘,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春闱结束,你再做决定。” 裴司凉薄的一面出现了裂痕,他的眼中带了火。 温言迟钝地看着他,“哥哥,你怎么了?” 一句哥哥,将裴司从急切中拉了回来,他下意识低下头,低声说:“你还小,亲事不用这么急着做决定。宋逸明用你做挡箭牌,他不想娶四娘,定下你,他就有喘气的机会。” “他去京城赴考,若是高中了,若要反悔,轻而易举。十一娘,你可懂我的意思?” 温言心中震撼,“他会这么薄情吗?” “万一呢。”裴司说。 温言失笑,语气亲昵道:“他若薄情,还有哥哥呢,我相信哥哥不会无动于衷呢。” 裴司沉默,指尖用力,话堵在了喉咙里。 第93章 九十三 揭露多年真相 裴司暗自用力捏紧筷子,面色淡淡,告诉十一娘:“两地分离,我如何替你做主,我只能将你带在身边。十一娘,你为何不愿跟我?” 温言拿着筷子的手抖了起来,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里…… “哥哥,你会越过越好的,我们是兄妹,迟早会分开的。宋逸明选择我,也有拉拢你这个解元的意思,若不然凭借我阿爹的身份,宋家是看不上我的。” “这桩亲事哪里不妥当吗?大伯母也劝我。” 裴司脱口而出:“因为,你不喜欢他。十一娘,你还不懂什么是喜欢。” 温言目光一凝,她说道:“我十多岁了,如何不懂,倘若是娃娃亲,从未见面,盲婚哑嫁,也是要过一辈子的。”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且宋逸明也是自己挑的,宋逸明看似纨绔,可行事有分寸,不如裴司稳重,胜过三郎许多。 哪里就不好了。 这桩亲事与她而言,是天上掉了馅饼,不算差的。 她说完,怔怔望着裴司,只觉得对方眼中的亮光带着温度,不像前世那般冰冷的。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凝神细细去看,裴司却又错开眼睛,道:“我与宋逸明说了,等他高中后再说。” “哦。”温言点点头,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裴司的碗里,“哥哥,多吃两个。” 女娘面色如旧,眉眼舒展,待裴司透着一股亲昵。 裴司无奈,“你不生气吗?” 她就像是泥巴捏的人,没有脾气,说什么是什么。 “我生气什么,我又不是非他不可。”温言纳闷了,“哥哥,你今日很奇怪,说话吞吞吐吐,你有什么心事吗?” 裴司被闹得没有脾气了,“我想劝你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莫要被宋逸明骗了,他就是个骗子。” 温言眨眨眼,“骗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他骗的,哥哥,我不在意他是不是骗我,只有动了心才叫骗。像我这般,与他谈生意似的定亲,说的就是合适,不存在骗的。” 裴司的想法很奇怪,她说的这么清楚了,他应该懂了才是。 她继续说:“我可以给宋逸明纳妾。” 裴司看着十一娘皎月般的面容,嘴角喊着笑,目光澄澈,她太单纯了。 他不知该如何说解释,夫妻之间是事情,不该让他来说的。 “罢了,我被你绕糊涂了,随你,他生气地走了。” 裴司头疼极了,比先生考较课业都觉得头疼,再多的墨水也解决不了她的难题。 他觉得苦恼,温言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钱袋子,一切都会过好的。 三人吃过团圆的饺子,温言领着十三郎就要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裴司给她拿了一只钱袋子。 “哥哥,哪里来的钱?” “有人求我作画,一副字画百两。”裴司嘴角含着笑。 小小的女娘震惊不已,不可置信地拿着钱袋子,一副字画就那么值钱吗? 见她接过去,裴司嘴角翘起来,“这里是五十两,日后不必那么省钱的。” 解元一副字画,被富商上拿回去炫耀,文曲星下凡作的画,在青州地带,很值钱。 这样的字画买的不是丹青技术,而是解元名头了。 温言捧着钱袋子,笑弯了眉眼,“那你以后中了状元,是不是卖得更高些。” “这就不清楚了,总之现在有钱用了,你拿着,添两件衣裳,买些首饰即可。”裴司说道。 温言欢喜极了,一抬头,对上裴司隽秀清冷的眼神,心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他的袖口。 前一世疯子裴司书画算是京城一绝,他常常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作画。 想起前世里画的画,温言觉得钱有些烫手了。 疯子是什么都画,从血腥场面到床笫之间,让人羞耻。 在看那眼前清正俊美的少年人,温言暂时将那些不堪的记忆抛开,拿着钱与裴司道谢,“谢谢哥哥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天凉了,快些回去。”裴司眼里的少女皮肤雪白。 温言一手拿着钱,一手牵着十三郎的小手,一大一小,消失在裴司的眼中。 **** 裴知谦今日回来得早,去了大房一趟,回来就晚了,院子里没有人,一问才知十三郎还没有回来。 周氏从庙里回来,求了两只平安符,摆在了桌上。 裴知谦望着桌上的平安符,周氏起身迎了过来,柔柔笑道:“我今日求了两个平安符,你和十三郎一人一个,平平安安就是大喜的事情。” “十一娘呢?”裴知谦冷面问妻子,“在你心里,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将她当作你的女儿?” 周氏面色骤然变了,“爷、你什么意思?” 裴知谦嘴角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冷笑,拿起桌上的平安符,捏成了一团,“周氏,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就没想过事发一日?还是觉得将十一娘塞去娘家,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爷、我、没有这个心思……”周氏慌成一团,目光颤颤,“我没有那个心思,我也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怕她磕着碰着。” “若是你自己的亲女儿,在宋家与周家面前,你选择哪个?” 周氏彻底绷不住了,哭了出来,“我、我也是为了她好,周家知根知底,我兄嫂不敢待她不好的。”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抖,“爷、你怎么知道的?” “你早该告诉我,何必自己撑着,你兄嫂是什么德性,周睿是什么模样,我比你更清楚。我不是嫌弃你的娘家,周睿当真是适合十一娘。读书到今日,就连三郎都是秀才,他呢?” 裴知谦上前抱着妻子,拍拍她的脊背:“女儿没了,我也伤心,你不该瞒我,我早些知晓早做打算。我待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这么多年来,十一与你离心,不就是因为周家。” “你若早些说了,我去解决周家,十一那么聪慧孝顺,怎么会不黏着你。你就是自己害了自己,十一如今有了好的亲事,你就更不应该阻拦。我明日会去一趟周家,要钱还是要铺子,满足你的兄嫂。” “此事,都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提及,她就是我裴知谦的女儿!” 第94章 九十四 撕破脸皮 翌日一早,裴知谦领了长随就去周家。 周家前几日婆子失踪一夜后被丢了回来,一家人人心惶惶,张婆子醒来后什么都说了,周舅母心里就不安了。 等了几日,裴家没有来人,她就放了心思,催促丈夫去裴家问一问。 周舅父不敢去了,“裴司心狠,万一将我掳去,我还有命吗?” 周舅母不甘心,“他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与欺行霸市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绝不会罢休的。” “你不罢休?你不想在青州城过下去了吗?”周舅父害怕。 裴司敢掳张婆子,还能将人送回来,说明他不想闹大,万一他出面不让周家住下去,他们还是要搬家的。 周舅母见他那个怂样,气不打一处来,推搡他一把:“你怎么那么没有出息,我跟着你就没过过好日子,如今还被人威胁,你就不能站起来。” “我没出息,你总说你儿子有出息,你去找你儿子去。” 周舅父说什么都不肯去裴家。 周舅母就要一哭二闹,嚎啕大哭,哭声没出来,婢女慌慌张张跑来,“五爷来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周舅母擦擦眼泪,“别乱说话,指不定是来送东西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慌慌的,万一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周舅父哼了一声:“他若知晓了,正合你的心意,将十一娘讨要回来给你做儿媳,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周舅母没敢接话了,她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裴家做娘家的十一娘,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有什么用处呢。 最好是带着裴家的陪嫁过来嫁给她的儿子,那才是最完美! 夫妻两人不敢耽搁,匆匆去见五爷。 五爷今日空手来的,坐在厅内饮茶,夫妻二人又是对视一眼,周舅父被五爷气场压迫,压根不敢上前了。 他推了推妻子,“你那么横,你去说呀。” “你推我干什么?”周舅母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丈夫一眼,自己抬脚走了过去,面上挂着笑:“五爷,你怎么来了。” 裴知谦捧着茶,看着周舅母猖狂之色,道:“你是好心,但你的好心又转成了算计,逼得我裴家母女不和。” 言罢,他哐当一声放下茶碗,他怒视着眼前一对夫妻。 “我娶了你妹妹后,对你夫妻二人不薄,我替周睿走动,送他去好书院里读书。私下里,你们逼迫我妻子,满足你们的私欲。如今还要闹个鱼死网破,你们去闹,最好去衙门里闹,养大十一娘的是我裴家。” “你们花一文钱吗?没有!” “相反你们在这件事谋夺了多少好处,近些年来,衣裳料子、年货节礼、铺面生意,你们竟然还不知足。我今日过来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你们若想鱼死网破,我妻子就与你们断绝关系,裴家的铺子收回来,将周睿赶出学院。我让你见识一番,什么是真正的鱼死网破。” 说完这些,裴知谦抬脚就走了,留下一脸恐惧的夫妻二人。 **** 裴司高中解元,于裴氏族里而言,那是几辈子都没有遇到的大喜事。 族里选了一个好日子,秋高气爽,摆下席面,邀请家族子弟,又给城内各方有名的家族送帖子,邀请赴宴。 温言是女子,进不得祠堂内,坐在外面与六娘九娘说话,裴家儿郎就连捧在手中的十四郎都进去拜祖先了。 九娘不服气,悄悄与温言咬耳朵:“你说我们不能进去,改日我们建造一个祠堂,不准他们进去。” 六娘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后,嗤笑她一句:“没见识。” 都说了是祠堂,男人们怎么会进不去呢。 十一娘今日换了一袭新衣,装扮鲜亮,让人眼前一亮,裴氏族里的夫人都围着她夸赞。 十一娘笑着与夫人们见礼,乖巧听话,转头一见,宋逸明靠在树下,直勾勾地看着她。 六娘咦了一句,“宋哥哥在看谁?” 九娘心中有气,粉面生怒,当即就瞪她:“看猫看狗,都不是看你。” 两人剑拔弩张,温言头疼地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果子,道:“他看我们三人的,瞧,看过来呢,矜持些,不能不高兴。” 一句话十分有用,两人都端正了姿态,也不吵了,眉眼含笑,姿态得体。 夹在她们中间的温言喘了口气,往嘴里塞了瓣橘子,一抬首,宋逸明还在看着她,像个小怨妇,委屈极了。 温言慢条斯理的继续吃橘子,六娘粉面含羞,“他还在看呢。” 九娘定睛看了过去,咦了一声,好奇道:“我们三个人谁欠他钱不还了,那张脸真的臭极了。” 温言装作什么都听到,六娘问她:“你骗他钱了吗?” “没有……” “大哥哥出来了,去找宋哥哥了。”九娘喊了一句。 三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裴司从祠堂里走出来,大步朝宋逸明走去。不想,宋逸明抬脚走了,理都不理他。 温言不厚道的开口:“肯定是大哥哥惹了他不高兴,瞧,都走了呢。” 其他两小只同时点点头,异口同声:“肯定是大哥哥。” 远处的裴司刚叫了一声,作为客人到来恭贺的宋逸明抬脚就走了,裴司无奈地笑了,转身就瞧见三小只的目光。 他低头走了。 今日宾客多,裴氏乃是大族,院子里站满了人,就连宋大人都来了,他热情地与大爷五爷谈话,也不问今日二爷为何没来。 不仅二爷没来,二夫人也没来,就连老夫人都不在。裴家老夫人偏爱二房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背地里指责老夫人不厚道,没眼光。 温言四处走动,听着夫人的话,乐得眯住了眼睛。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家都会明白的。 九娘跟着她,左右去找四娘,今日这么多夫人在,竟然不见四娘。 她真纳闷,就见到二夫人由婆子们簇拥着进来了。 “她不是不来吗?” “她不来就是打自己的脸,再者今日城内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在,她怎么可能错过热闹。”温言含笑,二夫人的那点小心思,她都猜透了。 两人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二夫人的声音:“十一娘,过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第95章 九十五 族内大宴 温言不愿出风头,正堂里闹哄哄,二夫人的笑容挂在了脸上,显得慈爱极了。 九娘惊愕过后,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跑开了。 温言回身,三两步走过去,朝着二夫人行礼,四娘也在,一袭新衣料子,鲜亮极了。 二夫人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夸赞道:“你们可不晓得,我这个侄女儿能干极了,在县里开了一间首饰铺子,生意红火极了,听说在县里十分有名呢,往后,你们去县里,也照顾照顾生意。” 温言眼皮一跳,二夫人是什么意思? 她若呛了回去,于自己的名声不好,也让旁的夫人笑话她没有尊卑。若是不呛回去,这些夫人们会乱想,认为她不守规矩,抛头露面去做生意。 二夫人声音尖锐,拍了拍温言的小手,“这可是我这个侄女的嫁妆,生意是她自己做的,可不让我们去帮忙,可有经商头脑了。” 四娘也附和,“我家妹妹十分聪慧,从小就会做生意。” “二嫂嫂夸赞了,我家十一娘也是她大伯母教导得好。” 周氏匆匆走来,身后站着九娘,她悄悄走到十一娘身边,“别怕,你也别理会她们。” 周氏站在女儿的跟前,抬首对上各位夫人的打量,笑着说道:“我家二嫂夸赞十一娘了,铺子哪里是她一人开的,是我家大嫂给她练手的,谈不上自己经营。倒还真是她未来的嫁妆,她的大伯娘给钱给开的时候,就说了,日后就是她的嫁妆,平日里也有府上大郎的照看。若不然,一个小小女娘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二嫂,你也是过来人,四娘当时不也开了个铺子,后来黄了罢了。我家十一娘走运,有闻家的女娘照看着。我家大嫂博古通今,满腹文采,可便宜我家十一娘了。” 周氏三两句话,就让二夫人涂满脂粉的脸色精彩极了。 九娘悄悄拍巴掌,附和一句:“四姐姐也很聪慧呢,她是我家最贤良的女娘,只是不大会做生意。” 一句话逗笑了诸位夫人,二夫人狠狠剜了九娘一眼,九娘也不畏惧地回视一眼,盈盈下拜,丝毫不缺礼。 十一娘这才说道:“诸位夫人也知晓我大伯娘的厉害,她的哥哥是举人、丈夫是举人,就连儿子,都是解元,我跟着她沾些光罢了。将来,说不定她还是官夫人呢。” 二夫人咬牙,气得要死,温言小脸上挂着笑,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出磨砺出,大夫人有今日,都是自己苦熬出来的。 二夫人脸上的神情复杂,前面待客的二爷也是一般,不少人都在询问怎么不见三郎。 三郎到今日都没有回来,找都找不到,他有什么办法。再看大爷,满面春风,来一个人就夸赞他教子有方,夸赞的人多了,整个人就轻飘飘的,飘飘欲仙。 他养了个怪儿子,被人骂了十几年,第一回,这么多人恭贺他。 教子有方、教子有方……殊不知他什么都没做,裴司有今日,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听了太多的恭贺,觉得自己养了个解元儿子,很快,他就开始自夸了。 一旁的五爷听着他的话,嘴角抽了抽,没拆穿他。 大郎有今日,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当年宁可给三郎找关系进官学,都不帮自己的亲儿子。 五爷抽完嘴角,去找大郎喝酒去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自己这个大哥,算什么东西! 裴司在这一日,听到了许多恭贺,站在人群中,俊秀的面容惊艳四方,夫人们幻象着贤婿,可一想到他身上有病,再好的容貌都比不过自己女儿后半生的幸福重要。 她们都很现实,长得好看,有才学有未来,她们就十分心动,但他的怪病就让人望而却步。 有些夫人开始同二夫询问裴司的病症,若是不严重,将就一二也可以的。 二夫人含笑道:“裴司这么聪慧,若好好的,只怕门槛都被踩烂了,你瞧,我裴家的门槛可是好好呢。” 众位夫人们偃旗息鼓,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寻了话重新说了,无人再提亲事。 看着被人簇拥着的裴司,鹤立鸡群,芝兰玉树,温言抿唇笑了,与九娘说道:“大哥哥可真好看。” “是好看,我看惯了他的样子,再看其他郎君,我觉得其他人都不好看。完了,十一娘,你说我的眼光这么挑剔,未来挑夫婿怎么办呀。” 九娘唉声叹气,温言挑起秀气的眉梢:“那就挑到满意为止,你还小呢。” “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及笄就要嫁人了,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九娘悄悄扯着十一娘的袖口,“好妹妹,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吗? 温言自然是害怕的,尤其是老夫人这么偏心二房,其他人就是给二房的孩子铺路的,她的亲事自己无法掌握。 老夫人瞒着去宋三夫人接她去京城里的事情,可见就没盼着她好,更不希望她压根二房一头。 这件事,她没有声张,不代表她可以默认老夫人的意思。 世道不公,家里人都这么欺负自己,将来的事情别提会多差。 温言拉着九娘悄悄退出前院,回到后堂,准备等着开席了。 突然间,前面闹腾起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宋夫人来了。” 宋逸明的母亲。 二夫人带着女儿热切地迎上前,笑着恭维对方。九娘不满,悄悄吐槽:“十一娘,你瞧二伯母的嘴都笑裂开了,你说,宋哥哥不娶四姐姐,那可就是个笑话了。” 温言没敢吭声,她没有让二房看笑话的打算,人都是要为自己打算了,她是,宋逸明也是。 都没有错! 温言低头吃着秋葡萄,夫人们都围着宋夫人,地方官可就是地方的土皇帝,捧着敬着,都是常理。 她吃得起劲,突然有人拍她的脑袋,她抬首,面前是一张俏丽的脸蛋。 “我是宋家的燕娘。” 对方开自报家门,唬得九娘不敢说话了,宋家的女儿怎么会主动和她说话呢。 不等温言回应,四娘就追了过来,眼里都是殷勤,拉着燕娘就要离开,“燕娘,这是我家的九妹妹和十一妹妹,她们都小呢,不懂事,我陪你说说话。” 一句话将两人贬低一通,九娘不服气,气鼓鼓的,温言悄悄拉住她的袖口,自己对上四娘:“四姐姐说得是,我们还小,与你玩不到一处来,可我们是一家人呀,再小也是你的妹妹,你是觉得我们是累赘吗?” 小小的女娘眸子发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四娘,委屈极了。 第96章 九十六 正面硬刚 论演戏,温言是最差劲的,尤其是装弱扮可怜,她比不上温家的女儿,也比不上眼前的四娘。 活了两辈子,一个都比不上,想来就十分可气。 四娘看着眼前被自己的话说得要哭的妹妹,有些不敢相信,她是自己的妹妹吗? 燕娘意外,打量十一娘的小脸蛋,不得不说,十一娘长得一张美丽的脸颊,皮肤白净细腻,吹弹可破。 在美貌面前,四娘是逊色的。 且也比不过十一娘聪慧。 燕娘含笑地拉着十一娘的手:“走,姐姐带你去玩,我有一帮小姐妹,带你去见识,听闻你与裴解元感情很好,正好,她们也想认识你。” 接着,她略过四娘,直接拉着十一娘走了。 九娘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但她和十一娘形影不离,自提起裙摆就追了过去。 最懵的是四娘。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燕娘当着她的面拉走了她的妹妹,将她晾在了原地。 这是奇耻大辱! 四娘委屈得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到今日,好不容易挤进了燕娘的圈子里,可十一娘眨眼的功夫就盖过了自己多年的努力。 凭什么? 就凭借她有个中解元的哥哥吗? 裴司也是自己的哥哥呀。 四娘忍了忍,不让眼泪留了下来,她不过去了,讨好燕娘有什么用,让宋夫人喜欢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到夫人们身边,规矩的站在母亲身边,乖巧地听着夫人们说话,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怎么看怎么听话乖巧。 夫人们看着这么沉得住气的女娘,再想想自己家里不甘无趣,跑得没边的女儿,对四娘又是一番夸赞。 二夫人听后,心花怒放,笑着回应,飘得快要坐不住了。 大夫人在旁听后,也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一群十二三岁说话的小女娘们,个个鲜亮活泼,再看四娘,死气沉沉的,谁家郎君喜欢这么做作的妻子。 罢了,不是我家的事情,想这些做甚。 很快,开席了,燕娘拉着裴家十一娘坐在一起,两人似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她说道:“我家京城的亲戚接你去小住,你怎么不去呀?” 温言装傻,小脸红扑扑,眼若星辰,“有这回事吗?我不知道。” 燕娘也傻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没人告诉你吗?她们都说你拒绝了呀。” “我拒绝?我猜是家里人觉得路途遥远,叨扰你家三夫人就替我拒绝了。”温言故意玩笑了一句,“不算大事,我开了一间铺子,下回我大伯母过去的时候,我领你去玩,铺子里的首饰都很好看,也适合你戴。” 话这么说,燕娘心中起疑,这可不算小事。她本想着这回趁着十一娘入京,自己也跟过去见见市面。 不想人家拒绝,她娘还骂十一娘不懂事,乡下的女娘不知高低。 她与阿娘做梦都没想到,小小的女娘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小小的女娘给她夹了块鱼肉吃,告诉她:“小心鱼刺,这个鱼肉鲜美,做法也好,好吃着呢。” 燕娘咂舌,问道:“你若知晓,你会去吗?” “我听家里的。” 女娘脆生生回答,眉眼弯弯。 燕娘叹气,小心说道:“不怕你笑话,我想着与你同去的,但你拒绝了,我还恨你不懂事。” 温言诧异,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那你可冤枉我了,我什么都不知晓呀,下回若再邀我去,我就答应,我们一道去。” 兜兜转转,最后,自己还背了一个锅,无形中被人怨恨上了。 她又气又无奈,无可奈何地看着燕娘,“我真是对不起你了。” 燕娘也是唉声叹气,道:“我是真的冤枉你了,你家二伯母说你不愿去,如今看来,她就是故意的,见不得你好。” 燕娘也是气极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说完又后悔了,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吃鱼,鱼肉很鲜美。”温言借机打岔,腼腆一笑,“过去了,再提也不好,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对了,你哥哥何时动身去京城?” 提及宋逸明,燕娘眉宇间皆是骄傲,“我爹想让哥哥等上三年,再沉淀三年。但我哥哥不想等,说是过上些时日就走了。” 温言说道:“倒是和我哥哥想得一样,崇安先生的意思让他等上三年。我却想着他们在青州待得久了,去京城看一看,见识风光,于他们也有好处的。万一不中,他们还不曾弱冠,将来再试一回。” 燕娘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想跟随哥哥去京城,瞧一瞧,你可想去?” 温言脸色微变,眼睫轻轻颤抖,“我怕是不成,家里不允许呢,你爹娘同意即可,我是不成的。” 裴司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上有老夫人,又有二夫人在,只怕到时候带去京城见市面的就是四娘裴灵薇了。 闻言,燕娘面露不屑,“不成又怎么样,你家老夫人太偏心了。” 两人都在青州城内长大的,两家走得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一清二楚。 她说道:“往日听四娘说她老夫人多疼爱她们,没想到,会这么偏心,旁的事情不说,当说不让你去京城的事情,这一点,寻常人家的祖母是做不到的。” 温言低眸,“别说了,都听见了呢。” 燕娘看了一眼,果然见四娘娉婷袅袅地走来,姿态得体,弱风扶柳。 她下意识就不说了,吃了一筷子鱼,四娘走到她的跟前停下,“燕娘,你怎么坐在这里,快随我去你阿娘和我阿娘那里。” “我在这里挺好的,四娘,你去吃吧,再不吃,可就凉了。凉东西吃进肚子里,肚子可就要难受了。” 燕娘轻声细语地委婉拒绝了对方。 四娘脸色险些绷不住了,站在她面前,尴尬地不知所措,“燕娘,你别闹,是你阿娘让我来喊你的。” “劳烦你回禀阿娘,我就不过去了,我新交了个朋友。”燕娘好脾气地又拒绝了。 四娘不肯走,急切地压低声音:“燕娘。” “四娘阿,你上回说你家十一妹妹看到了书信不肯去京城宋家小住,你可还记得?” 燕娘猝不及防地就说了出来,温言愣在了原地,四娘更是羞得满脸通红。 席上其他女娘闻声看了过来。 第97章 九十七 得知真相 宋家在这里待了许多年,一连三五任,上面一直没有调派。此地的商贾恭维宋大人,暗地里也养成了宋燕娘的骄纵。 她一句话,就将裴家的遮羞布扯开了。 裴四娘羞得无地自容,她却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你还同我说,家里十一妹妹被你大伯母和五叔父宠坏了,不知分寸,不在意贵人的赏识。我可记得清楚,四娘,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明明知晓我有多么想去京城里,你与我交好,就这么对我。” 心里一口气攒着,不发出来她浑身不舒服,一想到对方将自己当猴耍,她就羞得想要躲回家里去。 温言震惊得忘了呼吸,原来在家里被偏爱的孩子,总是有恃无恐的,这么一闹,裴四娘与燕娘这对小姐妹,是完蛋了。 她哀叹一声,喝口水压压惊,忙劝说燕娘:“可能我四姐姐弄错了,家里事情,她也不是很清楚,一时间弄错了,也在情理之中。你别生气,吃鱼、吃鱼肉。” 四娘红了双目,哽咽道:“不必你装好人,都是自家姐妹,你如此污蔑我,我回去定要告诉祖母。” 温言:“……”我的错喽? 温言也懒得装了,直言道:“宋三夫人接我的书信在哪里,谁替我回绝了,长辈们做主也可,好歹与我说一声。可谁与我说了?我至今被蒙在鼓里,燕娘姐姐问问,我确实不知情。四姐姐,你说我哪里是污蔑你了,从头至尾都不关你的事,你跳出来说污蔑,又是何道理呢。” 说罢,她也跟着哭了起来,“旁人都知晓此事,说我目中无人,燕娘姐姐还来怪我,我为自己申辩,怎么就不可以。我被人冤枉没有规矩,难不成还不可以辩驳,这是何道理?” 要哭一起哭,要丢脸一起丢脸,是四娘先挑起事端的。 温言上辈子装怂,这辈子,不可能再装的了。 温言嘤嘤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落下来,四娘惊讶,自己都忘了哭,她张了张嘴,“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回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二夫人闻讯走来。 见到母亲,四娘心底消散的勇气回来了,她指着十一娘:“阿娘,是十一娘在燕娘说嘴,燕娘误会我了。” 温言也不说话,就是哭。 “不是这样的,我就是问了一句十一娘,三夫人接她上京去玩,她为何不去,十一娘说不晓得这件事。我问问二夫人,你们说她不想去,老夫人亲自回绝了。怎么当事人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您还在我阿娘面前说十一娘小,不懂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燕娘不害怕,一句一句说了清楚,目光转向跟随而来的母亲:“阿娘,我记得,你可记得了?” 宋夫人尴尬,迟疑地看向二夫人。 有些事情私下里知晓就好,被孩子们这么摆上来,两家颜面上都不好看。宋夫人不想深究,不能承认,索性就交给二夫人,“你们家里的事情,自己解决为好。” 旋即与燕娘说道:“你也吃好了,该家去了。 燕娘冷笑,起身同二夫人行礼,“伯母,我先走了,恭贺您裴家出了一个解元。” 二夫人盈盈回笑,开口就夸赞道:“燕娘十分懂事,也不知哪家儿郎能娶你,那可是莫大的福气。” 燕娘也不是傻子,当即就回嘴:“只要不是你裴家二房就行了。” 二夫人脸色的笑怎么都维持不住了,狠狠剜了十一娘一眼,而后跟上宋夫人,“宋夫人,我送送您。” 四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十一娘,知道又如何,宋夫人都不愿意帮你。 温言作为的十一娘擦擦眼泪,继续吃饭,吃了一块鱼肉,九娘悄悄拉着她的手,“这件事,我也知晓,但我阿娘说了,不能说。” 温言秀气的小脸紧绷起来,“都知道,就瞒我一个人,我阿娘知道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都瞒着你,宋三夫人上回送了一对玉镯,也被四娘拿走了。六娘也不知道,就我知道,但阿娘不让我说。玉镯是跟着信一道来的,信烧了,玉镯就不能给你。” 九娘声音越说越小,温言问她:“什么样的玉镯?” “羊脂玉的,是一对,成色很好,她们说买回来,少说几百两,给四娘做了陪嫁。” 九娘低着头,纠结地扯着自己的袖口。 温言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忍了忍气,今日是裴司的好日子,不能毁了。 “我知道了,吃鱼、吃鱼,鱼肉可鲜美了。” 九娘看了一眼桌上的鱼肉,道:“鱼肉都吃完了,没有鱼肉了。” “那就吃其他的,总有让你满意的,多吃些。”温言努力按耐住,小脸气得煞白,眼里罕见的泛着水泽,道:“京城我可以不去,但玉镯,得拿回来。我有办法去拿回来。” 九娘跟着点点头,小脸紧绷,委屈又无助:“是该拿回来,但我不能给你作证,十一娘,镯子的事情只有我母亲和二房知晓,二夫人给我阿娘送了一套头面作为补偿。” 温言狠狠咬了一块肉吃,瓷白的小脸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九娘吓得就不敢说话了。 唉,她也没有捞到好处,但说了,回去就会被打死。 席面上的人说说笑笑,没有人在意小小的插曲,散席的时候,宾客尽欢,好不热闹。 温言一圈看下来,裴司已醉了,往日白净的脸上弥漫着红晕,倒显出几分羞涩。 看见裴司,温言心口好受多了,上前去牵着他的手,“哥哥,我有事找你说。” “回家说。”裴司眯眼看着小小的女娘,反握住她的手,“我也要家去了。” “走什么,我还有话与你说。” 一青年将裴司拉了回去,手中拿着酒壶,口中之乎者也,听得温言脑袋疼。 突然间,宋逸明走了过来,他刚走近,裴司从那人手中挣脱出来,踉跄着走近前,一把拉住温言,“回家。” 宋逸明气得跳脚,“我不来你不来,你干什么?” 裴司恍若没有听见,紧紧牵着妹妹稚嫩的手腕,唇角挂着笑,“别理他,你什么事情找我?” “哥哥,帮我写一封信。” 第98章 九十八 合谋布局 前一世疯子裴司会模仿多人的笔迹。 温言亲眼见过他模仿其中一位大臣的书信,假以乱真。 出来后,兄妹二人爬上马车,宋逸明追了出来,怒视裴司:“裴司,你个混蛋,酒还没喝完,你跑什么、回来,我们继续喝。” 裴司撩起车帘,“改日再喝。” 说着,他吩咐车夫就走了。 温言更是不在意宋逸明的鬼哭狼嚎,拉着裴司的袖口,伏在他的耳畔:“哥哥,宋三夫人送我手镯,被四娘拿走了,都瞒着我。” 少女语气低,呵气如兰,像是一道温柔的风拂过耳畔。裴司整个身子僵持下来,脑袋更是昏昏沉沉。 “哥哥,我想拿回来,我可以不去京城,但是镯子是我的,得拿回来,你说,对不对?” 少女愤怒,脸蛋红了,盯着裴司。 裴司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偏首看向车帘,道:“所以你让我写信,模仿宋三夫人的笔迹,对吗?” “哥哥,你真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拿着书信去查,不行就去报官。” 裴司颔首,“你说得对,东西是你的,我给你找回来。” “哥哥,这回,我真的很生气。” “生气值钱的镯子便宜了四娘?”裴司唇角噙着一抹笑,“小财迷,不管值不值钱,都该是你的,我给你拿回来。” “不,哥哥,我自己去找回来。若是不成,你再出面。你要去京城里了,往后的日子只有我自己,我不能再仰仗你了。” 温言拒绝了,她不想事事依靠裴司,将来的日子里,没有人能陪着自己天长地久的走下去,只有自己。 裴司温温一笑,“戏给你做全了,我找个人扮演京城来送信的,信送到门房,再给你添个小金猪。” 温言纳闷:“哪里来的金猪?” “自然是我给你买的金猪。”裴司脸色肃然,“总不是宋逸明给你买的。我还让人去买了燕窝,回去熬粥喝,听说四娘用什么脂粉一类的,我也给你置办了一份。” “你把我当猪养吗?”温言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弯:“哥哥,你真好,我回头喊九娘来小住,吃上两日,你别小气呀。” “你的 东西,与我无关。”裴司玩笑,言归正传:“回去等着收信收金猪即可。” 温言收下了,小眼微弯,没有什么比钱财来得更实际。 两人在温言的院子门口分开,裴司亲眼看着妹妹进门才离开。 转身之际,他面上不多的笑容淡了,低头整理着衣袖,手腕上的青筋凸显,他的脸色微变,大步往回走了。 **** 自那日族里庆贺后,裴司闭门不出,族长亲自来了,给他送了一笔钱,用作入京盘缠。 温言并不清楚,反是六娘巴巴地来说与她听,六娘喝了一盏花引子,悄悄问她:“听说有五千两之多,大哥哥给你买东西了吗?” 十一娘平日里与大哥哥最是亲近,这么大一笔钱,将来娶媳妇都足够了,怎么说都要给十一娘买些宝贝。 温言纳闷:“那是哥哥的钱,给我买什么,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门口敲锣打鼓送来的,你没听到声儿吗?”六娘瞪大了眼睛,抬手弹她脑门,“那么大事情,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让大哥哥给你买些金簪也是好的呀。我上回瞧见四娘戴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说是三哥哥过了童试给她买的,几百两呢。” 温言低头,不知道六娘是不是故意在点她,想来此事只有二房和四房知晓,其他人也不晓得。 她点点头,“我也羡慕呢。” 两人说了会儿话,银叶走了进来,“主子,门口说京城来信了,让您去一趟。” “宋三夫人?”六娘小脸一喜,拉着温言就走,“走,去看看,去晚了就没了。” 温言:“……”什么是去晚了就没了。 六娘像是去赶集一般,匆匆拉着人走,两人一路小跑,饶是如此,门口已经有人指挥着搬东西下车了。 六娘怒喝一声,“你们做什么?十一娘的东西,你们搬什么?” 温言凝眸,她要是再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是傻子了,六娘急匆匆将她拉过来,知晓晚来又被被人截胡。 上回自己去了县里,才被二房得逞的。 六娘一声怒喝,对方停了下来,笑着给两人行礼:“我是门房的,给主子们搬东西。” 温言提起裙摆,小步下了台阶,“不用你们搬,我院子里的人会来搬,下去!” 对方垂手退了下去。 车夫递来一封信,自己上前搬东西,一面说道:“我就是路过的,宋三夫人托我带东西过来。您核对一下,没事我就走了。” 一直梨花木大箱子,打开后,里面摆了几匹上好的锦缎,还有许多个小匣子,摆的很整齐。 “劳烦您,可要进去喝杯茶水?” “不用了,我走了。” 车夫跳上马车,一扬马鞭就跑走了。 六娘翻了翻匣子,一只匣子里摆了三支头饰,鸳鸯花流苏簪,还有一根樱草色南珠金步摇,最里面摆的是一只翠羽海棠纹的发钗。 “我的个老天爷啊,谁挑的,这么有眼力见,我可从来没见这么好看的簪子。” 六娘忍不住惊叹,心奋地摆在温言面前,“你瞧,不愧是京城里的夫人,对你这么大方。” 温言敛眸,她知晓,是裴司挑选的,重来一世,裴司依旧很懂她的心思。 她合上匣子,悄悄说道:“回头给你拿一支,就三支,到时候一支给九娘,四姐姐那里……” “送她做什么,她拿了你一双几百两的玉镯……” 六娘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温言唇角翘了起来,满意道:“六姐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三支,分也分不好。”六娘讪讪笑了一声。 温言将匣子放进木箱子里,打开信,六娘又凑了过去,目光扫到‘羊脂玉镯’几字后遍体生凉。 温言玩笑道:“六姐姐,宋三夫人信中提及接我去京城,并带了一双玉镯,是你刚刚说的那对吗?” 第99章 九十九 十一娘的反击 “羊脂玉镯子?我不清楚呀,我……” 六娘莫名顿住,只见十一娘摇晃步摇,南珠尤为明亮,在阳光下泛着耀人的光泽。 温言站在台阶上下,凝视着步摇上的南珠,六娘说不出来了。 六娘吞吞吐吐,十一娘分给她一支是情分,不分是本分。十一娘既然开口说分了,自己再不帮她说话,那可就是要天打雷劈的。 “十一娘,我只是耳闻,她拿了宋三夫人给你的玉镯,不敢在你面前戴,但你不在的时候,她就会戴着。所以、所以你就看不到。你别告诉二伯母是我说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温言迟钝地点点头,说道:“我会查的,从门房去查,挨个查下去的,我会去找我阿爹。” 说完,她将匣子合上,丢进了梨花大木箱里,吩咐婢女们抬回自己的小院。 六娘望着大木箱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失望又叹气,自己就不该提那么一嘴。 **** 裴知谦照旧不在家里,他忙着铺子里的事情,大多时候,白日里都不在家。 周氏在陪着十三娘玩儿,见女儿回来,罕见地笑着迎上去,“十一娘,你回来了。” 温言上前先行礼:“阿娘,你可见到宋三夫人给我的信,接我去京城里的。我不是来与你问罪的,而是宋三夫人又给我写了信,说是上回送了一对羊脂玉镯子,值几百两呢。” 周氏脸就不对劲了,“几百两?” 门开着,母女二人的对话都传了出去,一听几百两的镯子,婢女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秋日里阳光不太逼人,可这么一句话,让人脊背生寒。 温言坦然问话:“阿娘,你看到书信了吗?” “没有,你祖母与我提了一嘴,并没有说其他的,该是她瞒着你昧下了羊脂玉镯子,那就不要了。”周氏叹气,家里是老夫人当家做主,不能因为几百两闹得不和。 温言不肯,微微蹙眉,道:“阿娘,旁人的东西,我不肖想,但我的东西,旁人不该昧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氏急了,打了一个冷颤,拉着女儿的手腕:“十一娘,你祖玛拿了,就当是你孝敬她。” 温言不怕,说道:“孝敬也要有个名头,我敲锣打鼓给她送过去,是我孝顺,她就这么瞒着我给旁人,我就忍不了这口气。” 周氏愣了:“她给谁了?” “四娘。” 周氏脸色就急得通红:“那是你的东西,怎么可以给四娘了。” 她内心感觉太不公平了,四娘有多少好东西了,三夫人喜欢十一娘,千里迢迢托人送来的,老夫人拿下就算了,转头给了旁人,名头让十一娘担着,好处给了四娘。 这让人怎么服气。 “你等等,让你阿爹回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娘,不用阿爹,我自己去就行了,我的镯子被人偷了,我要上下去查,再不行,我就去报官。几百两还不足以去报官吗?阿娘,底气是自己给的,不是旁人给的。” 温言反握住周氏的手,“您照顾十三郎,我去祖母处讨个公道。” “你一个人去吗?”周氏十分担心,女儿太小了,老夫人万一用孝道压制,承认自己拿了,自己留着用,十一娘又能怎么办。 周氏心里一慌,“你别慌,我陪你去,一道过去。” “阿娘,你见到祖母就害怕了,我一人去就好。”温言拒绝了周氏的作陪。 她自己一人就可以。 温言匆匆从五房跑了出来,银叶跟着一道出来,心里慌得厉害,“主子,我觉得老夫人不会还给你的。” “不想还也得还,大哥哥将二伯父送进去大牢的事情才刚过去呢,她们难不成还想再来一回吗?”温言走慢了下来,眸底闪着光,“我若自己害怕,那就没人给自己做主了。” “银叶,我没有错,我是占理的。不要害怕,走,我带你去。” 银叶深受鼓励,努力点点头,“主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主仆二人往老夫人的松柏院而去,门口的婆子见到走来的女娘,秋风萧瑟中,容色明艳,像是一朵迎着秋风而立的花朵。 “十一娘来了,我这就给你通报。”婆子笑着讨好十一娘。 大郎君中了解元,在府里的地位直线上涨,连带着跟着他的十一娘也无人敢得罪。 很快,老夫人同意她们进去。 除了五夫人外的夫人们都在屋里,大夫人看到十一娘后有些诧异,小小的女娘今日与往日不同,她默默地没有开口。 女娘进门后挨个行礼,笑吟吟开口:“今日孙女收到宋三夫人的信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夫人们都笑不出来了。 小小的女娘眉眼如画,五官精致,平时里看着爱人,今日笑成一团,让人开口说不了重话。 二夫人凝眸,“十一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你去京城,你心里不高兴,要来闹吗?” “二伯母,您也知晓这件事啊。”温言转头笑望着二夫人。 二夫人心里一咯噔:“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您知道就知道,侄女儿又不会吃了你。我来问问祖母,您不让我去京城是为了孙女好,孙女不生气。但三夫人说随着信来的,还有一双羊脂玉镯子。” 温言声音绵软,笑容甜美,一点都不像来兴师问罪的。 老夫人眉眼高低,二夫人先发怒了,“十一娘,你什么意思,你说老夫人贪了你的镯子不成。” “二伯母,您为何这么激动,侄女儿收了信来问一问,若祖母没有见到,那就是被人给拿了,我一要写信告诉宋三夫人说明情况。二要让大哥哥去衙门里走一趟,上上下下查一查,看看是哪个狗东西拿了我的东西。” 温言笑呵呵地开口,对上老夫人阴沉的面色,继续说道:“祖母,您说仆人手脚不干净,就不能用了。三夫人信中手镯最少值五百两。这可是一个天价,您断断不能纵容仆人啊。” 二夫人紧张得皱眉,双手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大夫人抿唇笑了,附和道:“母亲,十一娘说得也是,三夫人将来若问了,拿不出镯子,就会认为裴家家风不正。” 三夫人低头,唇角勾了笑,有好戏看了,老夫人偏心撞到了柱子上,瞧着如何收场。 第100章 一百 反击成功 二夫人心有余悸,不敢再说话了,低头揪着帕子。 老夫人被盯得没办法,不悦地开口:“闹什么,那么贵重的羊脂玉镯子给你,你不会收拾,万一碰碎了或是被不长眼的婢女偷走了,岂不可惜。我替你守着,等你出嫁再给你。” 二夫人登时得到了舒缓,忙附和老夫人的话:“你才多大,有了好东西该要孝敬祖母才是,那般的镯子不适合你戴,你若有孝心,孝敬给祖母也是应该的。” 三夫人低头,笑得肩膀发颤,这对婆媳吃相太难看了,那样的好镯子,青州城内都找不出来的。一句孝敬给祖母,就给剥夺了去,良心也太黑了。 四夫人琢磨了一段时间后,决定不说话了,毕竟九娘跟着十一娘玩,惹恼了十一娘,九娘在十一娘处就讨不到好处了,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两位夫人沉默无声,大夫人笑了笑,说道:“十一娘,你见过镯子吗?” “没有,但三夫人给了图纸,我一眼就可以认得。”温言睁开眼睛就胡扯了,拿出怀中的书信,递给大夫人,“大伯母,您看看。” 大夫人接过书信,扫了一遍,有些诧异,宋三夫人当真提了羊脂玉镯子。 她的脸色当真是变了,下意识递给老夫人,“您看看。” 老夫人看过,指尖抖了抖,随手就递给二夫人,道:“你自己看看。” 信辗转传到二夫人手中,上回宋三夫人的信就在她手里待了很多天,后来让她给烧了。她熟悉宋三夫人的笔迹,若是假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信在她手中待了片刻的功夫,她找不出模仿的痕迹,讷讷地还给老夫人,索性不说话了。 老夫人随手搁在一旁,温言继续说道:“祖母,您为了孙女好,孙女知晓您的好,镯子是宋三夫人给的,按理是让孙女自己保管的,正好让孙女磨练磨练。” 既然不要脸了,那我也不要脸了,你不肯,我就死乞白赖地明要。 看谁不要脸。 老夫人被逼得无奈,看向二夫人,二夫人低头不说话,她直接说道:“好了,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一双镯子死乞白赖地要,裴家断你吃食不成。” 温言低着头不说话了,分明是你不要脸,怪我这个失主喽? 老夫人答应要给,二夫人坐不住了,眼看要说话,大夫人抢先,说道:“十一娘,我瞧着单子上还有些好东西,不如给你祖母做身衣裳。” 老夫人是要哄的,若不然,眼里就没有你。 温言立即明白过来,上前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宋三夫人给我拿了些衣裳料子,都是京城里来的,有个松山竹纹的,孙女瞧着不错,给您拿过来,那可是京城里的好东西,您让孙女做一回孝顺的晚辈,好不好?” 听到京城里的送来的料子,老夫人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就让你做一回孝顺的晚辈,别晃了,我这把老骨头都给你晃散架了。” 祖孙二人笑耍一阵,老夫人扫了二夫人一眼,吩咐自己的婢女,道:“去将镯子拿来,还给这个小泼猴。” 婢女应声走了出去,转头跑向二房。 婢女一口气跑进二房,寻到四娘:“四娘,十一娘发现了镯子的事情,正问老夫人要呢,老夫人推脱不了,让奴婢来取镯子给十一娘。” 四娘小脸煞白,“怎么会发现,祖母为何要还给她,眼皮浅的小东西,孝敬祖母的东西好意思敢往回处要,我就不给,我倒要去问问,她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婢女慌了,忙拦住她,“好四娘,您就给了吧,夫人们都在那屋子里,二夫人都不说话了,十一娘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您若是不给,老夫人那里不好交差啊。” “我就是不给。”四娘气红了眼睛,眼泪簌簌掉了下来,一屋子的婢女都慌了神。 四娘气得浑身发抖,“祖母都说了给我,那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要给旁人,祖母疼我爱我,十一娘分明就是故意的,没见识的东西。” 婢女慌得跺脚,“四娘,您若是不给,老夫人会生气的,您消消气,回头老夫人高兴再赏你一对镯子。” 这对镯子不是老夫人的物件,是十一娘的,如今被发现了,闹起来,闹到衙门里,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好说歹说,四娘才将镯子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婢女将镯子放进匣子里,抱着就跑走了。 “十一娘,我和你没完。”四娘气得跺脚,转头扑在床上痛哭,“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一众婢女对视一眼,皆不敢上前去哄。 **** 婢女将匣子递到老夫人的跟前,老夫人打开看了眼,是原来的镯子,随手就给了十一娘。 “小泼猴,你可得保管好了。” 温言接过来,看过一眼,觉得的正品,还是下意识看向大夫人,她不知道镯子的模样,但大夫人见惯了好东西,当是识货。 大夫人接了过来,拿起来对天看了一眼,点头夸道:“我可真羡慕十一娘,宋三夫人那么宠她喜欢她,这么好的东西千里迢迢送来,我们可跟着沾光了。” 二夫人气得腮帮子疼。 温言见好就收,道:“祖母,我给您拿料子去。” 老夫人顺势就放了她离开,但离去的时候,没有拿走镯子,就摆在了大夫人的跟前。 大夫人凝眸,不觉好笑,吵来吵去,便宜她了。 温言出门,就遇到了裴司。 少年人一袭松山水墨袍,长身玉立,眉眼端正,瞧着吓人,守门的婆子都不敢上前。 温言倒是不怕,巴巴地走过去,道:“哥哥,我拿到了,我不适合戴,给大伯母了。我回头挑些料子给我阿娘送去,你说好不好?” “你的东西,你做主。”裴司含笑点头,“今日可高兴?” “高兴呢,哥哥,那些料子从哪里来的?”温言好奇,那些料子柔软,花纹好看,青州城内的染坊是做不出来的。 就算不是来自京城,也是来自南边那些地方。 裴司说:“哪里敢糊弄你,自然来自京城。” 温言怔忪,青州距离京城那么远,裴司是怎么弄来的? 第101章 一百零一 十二只金猪 梨花大木箱子里的物什都是从京城运来的。 温言诧异极了,扬起小脸看向裴司:“哥哥,你哪里弄来的?” 裴司抬手,指尖拂过少女鬓角的碎发,目光温柔:“京城来的货商,挑选了些给你送来,喜欢就好。我送你回去。” 京城货商,四处走动,买卖货物,温言相信他的说辞。 回去的路上,裴司说道:“我要走了,与宋逸明同行,宋家派人一路保护宋逸明,我们恰好可一路。” 裴司的结果,温言已知晓,但她不知宋逸明的结局。 前一世,她也知晓些重要的官员,宋三夫人的事情也听说过,可从未听过宋逸明的名字。 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就是去了地方官,寂寂无名。 后者与目前而言,也是不错了。朝堂之下,多少官员,京官本就难得了,地方官员多如牛毛,一瓢水就足够一个家族存活了。 宋大人在青州城多年,丢在京城里,就是一无名小官,在青州城就是地方的土皇帝,百姓巴结着,宋夫人走到哪里,都是呼奴唤婢,比起宫里的娘娘也不差了。 “哥哥,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会三元及第,我在家里等你哦。”温言出声鼓励裴司,“我做了许多梦,都是你三元及第,我相信你的前途会一片光明的。” “是吗?”裴司抿唇笑了,平板无趣的脸上浮现不多见的笑容,“我若不中……” “呸呸呸,不说丧气的话,你中与不中,都是我的好哥哥。”温言及时打断他的话,“你该想想好的,你这么努力,书卷不离手,又是解元,这么有本事,怎么会不中呢。你想想,哪个地方的解元会没有中?” 裴司淡笑,止步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迎风而立,黑发乌黑明亮,如上好的锦缎一般丝毫,她的眼睛永远都是清澈绽亮,眼中只有裴司一人。 “哥哥,你笑什么?”温言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裴司问她:“你怎么那么自信,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也没有你这么厚的脸皮?” 温言被揶揄得满脸通红,都说了厚脸皮,那就接着厚。 “你都说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就是我辛苦种下的大瓜,我不夸甜,谁还会夸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这个道理。”裴司依旧笑着回应。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裴司抬手,掌心搭在她的肩膀上,背映萧索秋景,他关切地嘱咐:“我不在家里,谁欺负你,用笔记下来,等哥哥回来,替你报仇。”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会自己解决,你瞧我这回不是挺好的。”温言眯着眼睛,像极了小狐狸般的狡猾,可她的容貌又是那么好看,让人挪不开眼睛。 裴司慢慢地收回手,掌心负于身后:“别那么意气,你还小,没什么力量,容易吃亏。你再聪明,也抵不过强权,懂吗?” “好,我听哥哥的,遇事与大伯母商议。你放心。”温言乖乖地保证了。 兄妹二人面对而立,少年郎昂首站立,俊秀无双,小小的女娘面含乖巧的笑容,笑迎秋风。 温言转身回去了,吩咐婢女将那匹松山竹叶纹的缎子给老夫人送去。 三支簪子,留了一支,剩下的两支给六娘九娘送过去,嘱咐婢女先去四房,九娘挑过后再送去三房。 此事没有九娘提醒,她只怕一辈子都不清楚,至于六娘,分她一支,已然很不错的。 温言知晓自己厚此薄彼,可人生来就是自私的,若没有里外之分,也是个没有眼力见的。 婢女们各自散开了,温言打量着剩下的料子,给阿爹阿娘做身衣裳。 还有裴司。 不给他做,就是丧尽天良了。 温言打发银叶去问她的哥哥:“你找你哥哥问大哥哥的尺寸,我给他做身衣裳,走前是穿不上了,等他回来,我给他试试。别告诉大哥哥,记住了吗?” 银叶记住了,温言又说道:“带些点心过去给你哥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吃的肯定也多,你自己掂量着带。” “知道了,主子,您真好,奴婢代替哥哥谢谢您。”银叶欢喜极了,有这么一个好主子,也是她们做奴婢的福气。 温言淡淡一笑,不过是人心换人心罢了,青叶待她比对其他女娘好得多了。 婢女们去送东西了,温言终得片刻清闲,坐下来看着木箱子底部,最底层是料子,可料子拿走了,好像还有一层。 她探头去拨弄木板,果然,木板拨开,里面还有一层。 里面摆着一只木箱子,打开后,金光闪闪,是一排排金猪。 十二只金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眼看过去,形态各异,十分可爱。 婢女们跟着惊呼,“好可爱的小金猪,宋三夫人对女娘可真好啊。” 温言沉默,唇角轻轻上扬,裴司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如今的裴司和疯子裴司都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手大方。 不过,她哪里来的钱? 温言很快就不想了,抱着匣子,欢喜得不行,“可值钱、可值钱了。” “那自然值钱,小金猪可重了,十二只呢,这是提前给主子送明年的生辰礼吗?” “你瞧,每个金猪的模样不一样,有打哈欠的,还有看书的,你瞧,这个盯着针线发呆,可不就是主子平日里的模样吗?” 温言不去想什么含义,值钱呀,一只金猪就值不少钱了,足足十二只呢。 “此事不可张扬,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切不可出去胡言乱语。”温言警惕地提醒一句,“会招惹人眼红的。” 闷声发大财。 婢女们点头应声,温言骤然觉得自己被馅饼砸到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歪头笑了又笑,笑了一通后,自己将匣子放下,等银叶回来,告诉她好好收起来,等自己出嫁的时候一定要带出裴家。 这可比一间铺子值钱多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乐呵呵地亲了亲每个小金猪。 裴司啊,你还是挺好的。 第102章 一百零二 大爷偏心 一百零二? ?大爷偏心 裴家对裴司不重视,但裴氏族长格外重视裴司这回入京。族长领着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们商议行程,约定再办宴给裴司践行,还要按照大办特办的风格。消息传来裴府,老夫人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老叔父,是不是太过隆重了,十几岁的小子,不值得这么办啊。” 二夫人在侧,照旧泼冷水,“老叔公啊,你们这么一办,要是冲撞了文曲星,你们就是白折腾一场了。” 大夫人不乐意了,冷冷道:“好歹是解元,好过三郎考完后到今日都不见人,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何必呢。做娘的那么争气,儿子给你漏气,也是不行啊。三郎这回回来,得好好说一说了。考不中的多了,像他们考不中还不见人的,倒是头一个。” 大夫人难得开口,一开口就拿刀桶对方心窝子,二夫人脸色十分精彩,怔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族长不悦了,道:“我们裴家到今日也是第一回出个解元,这是一族荣耀,青州城内能找出几家?族里商议过来,不用你们家里出钱,族里出钱来办。你们不愿是你们的事情,裴司的名字在裴家族谱上,那就是我们的事情,我是来通知,不是商议。你们若想去,就去,不想去,待在家里不去。” 最后一句话说得就是老夫人,上回,老夫人就在家里称病没去。族长是青州裴氏是领头人,不愿同一个妇人见识。 老夫人哑口无言。 老族长起身要走,与大夫人说道:“我与你家男人说,你引路,我去找你家男人。” 大夫人起身,“您随我来。” 老夫人气个仰倒,却又无可奈何,将气撒在了二夫人身上,“我替你们争气,三郎连家都不回,我疼他疼得很,如今都这么让我丢面子,我的脸都被丢净了。” 二夫人心里也是呕死了,面上堆满笑容,“母亲,裴司考中又如何,他生的孩子指不定和他一样,那您瞧着也生气。三郎无论如何,都会生下健康的儿郎,将来喊您太祖母的,颐养天年。” 说起儿孙的事情,老夫人面上才好受些,只道一句:“他到底是我裴家的长房长孙,是我裴家的颜面,无论如何,我都得看重他,希望他出人头地。” “那是、那是自然是,您别生气了,等三郎回来,好好罚他,再给您赔个不是。” 二夫人厚着脸皮哄着老夫人,心中却是不满,以前都不让裴司进松柏院,如今倒好,说他是长房长孙该给些颜面。还不是看裴司有前途,想要去哄一哄了。 那么多年来的苛待,裴司怎么可能会忘呢。 换作是她,心里早就将老夫人恨透了,不是三言两语就容易释怀的。 **** 族里翻遍了黄历,定了一个极佳的日子,老族长巴巴地找到大爷裴知礼商议,前前后后将裴司夸了百遍,大爷又是一番飘然登天。 窗外偷听的温言极为不满意,与银叶说道:“哥哥有今日,与大伯父有什么关系呢?” 银叶也是愤懑不平,但她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看到族长给大爷塞了银票,温言炸开了,转头就去告诉大伯母:“族长给大伯父送了钱。” 大夫人正在描寒梅图,闻言后,玩笑道:“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我……”温言偃旗息鼓了,“我就是生气了,大伯父从来都不管哥哥了,怎么好意思拿钱的。” “他是你哥哥的父亲,你懂吗?”大夫人放下笔,语重心长道:“你哥哥将来走仕途,孝道最为重要,若不然人人都会戳他脊梁骨。” 温言点点头,她懂,什么都懂,只心里这口气出不去罢了。 前一世,就有人说裴相无父无母,杀父杀母,枉顾人伦,不如猪狗,对他的评价很差。畏惧权势,都不敢明着说。 温言坐下来叹气,转而问道:“你说大伯父会怎么处理那笔钱,会不会给哥哥做盘缠?” 大夫人说:“不晓得,不必猜测。” 须臾后,族长走了,大爷去送。 温言赖着不走了,直等到大爷回来。大爷回来后,与大夫人打招呼,“叔公走了,若无事,我去看看十二娘。” 温言巴巴的望着大伯父,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为何不与你说呢?”温言不理解,那笔钱是他作为裴司的父亲得来的,按理来说应该与裴司的母亲说一声才是。 一句不说,就这么走了? 温言无法理解。 大夫人沉默不语,静静描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温言看着她沉静之色,慢慢地屏住呼吸,徐徐消化这个消息,心中不平,不可放于面上。 沉淀半个时辰后,她起身去画图了。 大夫人扫她一眼,不觉轻笑,还是挺有眼力见的,到底年少,遇见不平之事,都会生气。 世间本就不公平,哪里有那么多公平可言语。 两人各自忙碌,黄昏之际,裴司来了,婢女引着他进来。 裴司进来就瞧见了书案后的女娘,埋头苦思,认真之色,添了几分可爱。 “母亲。”裴司与大夫人行礼。 案后的温言抬起眼睛,轻轻一笑,裴司回之一笑,两人一笑视之。 大夫人恍若没有看到两人之间的互动,搁下笔,徐徐开声:“族长来了,因你奖励你爹一笔钱,他没有与我说。我告知你,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并无挑拨之意,你也大了,不想事事瞒着你。” 裴司笑容顿住,旋即低头,言道:“父亲的钱,有他的用处。” 大夫人点点头,神色如往常,“我告诉你,好过旁人告诉你,搅得你心神不宁。” 一旁的温言:“……”是说我吗? 温言低头,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不是我、大伯母说的不是我。 瞧着她成了顾头不顾尾的鸵鸟,裴司抿唇笑了,缓声说道:“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 “你来都来了,在这里吃饭,就当吃个团圆饭了,我让人去请大爷。”大夫人笑了起来,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婢女们去请了,裴司坐下,温言将自己的图纸拿给他看,“我按照那几根头饰画来几个新图。” 裴司认真去看。 兄妹二人说了起来,气氛十分温馨。 传话的婢女回来,说:“大爷领着十二娘出去了,说是给她置办些衣裳首饰,过几日参加大公子的践行宴。” 第103章 一百零三 唠唠叨叨十一娘 置办衣裳首饰? 温言发了下呆,前一脚得到钱,后面又去置办衣裳了,速度这么快,生怕钱会长脚跑路吗? 裴司面不改色,好像没有听到这桩事,温言不是当事人,不好发言,旋即说道:“那、那就吃饭吧。” 大夫人与婢女示意,婢女转身去摆饭。 秋日里清爽,吃食都清淡了些,温言看着桌上的菜,嘀咕一句:“到了吃蟹的季节了。” “蟹寒,你很少吃些。我明日让人去买。”大夫人接过话来,扫了女娘一眼,“你怎么不在你阿娘面前嘀嘀咕咕,跑到我饭桌上来说。” 温言朝她吐了吐舌头,“我与阿娘说了也没用,您疼我,肯定会去办的,对吗?” “对,等你哥哥走了,你日日过来,先吃垮我再说。我养你,比养个儿子还费钱。”大夫人故作叹气,“钱都给你吃光了,对了。你的镯子还在我这里。” 昨日女娘走得匆忙,镯子就在她的手中。二夫人瞧见了,眼睛都快翻上天了,她当着老夫人的面收了回来,还没有给她。 “什么镯子,我没有镯子留在您这里。”温言睁大了眼睛,嘴角轻扬,“您要送我镯子吗?” “你你你、吃着还要带着,我说错了,没有镯子。”大夫人轻笑一声,“年岁大了,记糊涂了。” 大夫人盯着女娘看,没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点不高兴。她夹了块鱼肉吃,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罢了。”大夫人又不忍心,哪里能收她的东西,便说道:“我让人给两支打好看的钗子。” 温言说道:“那是我孝敬您的,我戴着大了些,不如给您。哥哥。”她又看向裴司,“你去京城,帮我带些东西给三夫人,我想着,铺子里有几个新款式,你带了过去,顺便替我答谢三夫人,礼轻情意重。” 裴司也放下了筷子,“裴家抵不过宋家,你有这份心意也是好的,我替你带过去。” 温言狠狠点头,大夫人看着两人,一时间,目光晦暗。 吃过晚饭,裴司送妹妹回去。 裴司提着灯,灯火闪闪烁烁,照着脚下的路,十一娘脚步轻快,走得慢,裴司腿长,压着步子等着她。 “哥哥,我听说京城里有许多好看的地方,你考完了以后可以去散散心。” “好,我记住了。” “哥哥,你替我去买两只新式钗子回来,我瞧一瞧。” “好,我看到了,买不起就给你画图纸带回来,让你一饱眼福。” “哥哥,你最重要的是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亏了自己。哥哥,我同你说,亏待了任何人都不可以亏待自己。自己都不善待自己,还指望谁来善待你呢,你说,对不对?” 裴司淡淡一笑,少女眸子里的笑意快要满溢出来了,突然间,他的脚步一顿。 温言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爷回来了。 大爷牵着十二娘,后面跟着两个提着盒子的仆人,大爷面上的笑,怎么遮都遮不住。 温言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牵住裴司的手,轻轻晃了晃,“哥哥。” 一句哥哥,让裴司缓过神来,他反握住妹妹的手,而后松开,上前一步,行礼:“父亲。” 大爷也看到了两人,有些尴尬,拍了拍十二娘的脑袋,“去见过你大哥哥。” 小小的女娘畏惧,躲在了大爷的身后。 大爷更是尴尬了,说道:“十二娘,那是你的哥哥,日后父亲不在,他会照顾你的。” 父母无法兼顾一辈子,兄长可以,尤其是裴司这种即将踏入仕途,将来他前程光耀,十二娘的身份跟着会提高。 从商贾之女,到官员之妹,跨越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台阶,是天囊之别。 裴司不苟言笑,眉眼端正,面容虽说俊秀,可黑夜下,他沉着脸,让人有些害怕。 十二娘畏惧得厉害,拼命摇头,大爷只好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温言这才抬头,心中积压着一口气,朝大爷走了一步,突然间,一只手将她拉了回来。 “十一娘,我送你回院子。” 温言点点头,“哥哥,我们走。” 她拉着裴司,亦或是,裴司牵着她的手,与大爷父女,擦肩而过。 两人都没停,裴司的脚步沉稳,手中的灯笼更稳。 到了小院门口,还能看大爷远去的灯火,温言扭头看了一眼,裴司催促她:“快进去,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哥哥,你要记住,亏待了任何人都不可以亏待自己,懂了吗?” 温言说得牙痒痒的,她感觉自己前一世的事情,在裴司身上重演了。 不过她不是亲生的,裴司却是亲生的。 裴司被逗笑了,手负在身后,忍着没有拍她闹脑袋的冲动,“对,我记住了,我回去后也给自己置办行头,再给你置办一身,万一家里不给你做衣裳呢,我给你将明年的衣裳都做一遍,好不好?” “你你你、我说的是你、是你,你带上我做什么。”温言叹气,扬首看向裴司,眸色清澈,“哥哥,你要记住,你是有母亲有妹妹的人,不是孤独一人。” 这么一看,裴司比她又好多了,至少裴司有母亲有妹妹,而自己前一世孤独无助。回到温家,受到了苛待,被送到了疯子身边,看着他杀天杀地,看着他发疯,日日都睡不好。 她很快打起精神,催促裴司:“明日就去买,不,我带你去买,你的眼光太差,我们穿些鲜亮的衣裳,穿红色的,你穿红色的可好看了。” 不得不说,裴司那张妖艳的脸穿什么都好看,穿红色袍服,还有几分艳丽感。 “穿红的,鸿运当头,就穿红色的。” 裴司听后,唇角止不住扬起,无奈极了,像是看到了小孩子生闷气,自己在那里嘀嘀咕咕,可爱又有趣。 他一一应下,“买红色,什么好看,买什么,时辰不早了,快些休息。” 温言冲他摆摆手,“哥哥,你也早些回去,记得去买。” 年岁小,唠唠叨叨。 裴司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弧度,徐徐放大。 第104章 一百零四 不能亏待自己 大爷回来,大夫人屋里的灯还没有熄,大爷领着女儿去正房屋里,他拍拍女儿的脑袋:“去给母亲请安。” 十二娘点点头,走上前给大夫人叩首问安。 大夫人抬首,目光冷冷,与大爷说:“你送她回去,我有话与你说。” 大夫人冷冰冰的,待人都是这副神色,十二娘害怕,脸色发白,大爷不高兴了,说道:“孩子在这里,你就不能笑一笑。” “我倒是想笑,大爷做的事情,让我笑不出来了。”大夫人并没有给大爷好脸色,“你若不回来,我待十二娘哪里差了,你在府里安排了什么人,日日盯着十二娘,我哪里亏待她了。” “越说越荒唐。”大爷觉得对方小肚鸡肠,牵着女儿的手就离开了。 大爷这么一走,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就冷了下来,婢女们忐忑不安。 主子们不和吵架,殃及的就是仆人。 大夫人并没有对仆人发火,而是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翻看着手中的书。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大爷回来了,婢女们脸色微变,忙让人去请赵妈妈。 大爷进屋,大夫人就放下书,姿态得体,她说:“十二娘的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的,你一声不吭的带她去买了那么多东西,旁人如何看我,她们会觉得是我苛待十二脸,你看不下了,这才亲自带她出去购置衣裳。” “大爷,你要心疼女儿是你的事情,劳烦你不要给我添堵添麻烦。儿子的事情,你可以不管,但你不可以让他难堪。他是有病,但你今日为十二娘花的钱因为他得来的。” “你尝到了甜头,转头给他一巴掌,公平吗?” 大爷张了张嘴,到口的话又吞了下去,“你觉得我对裴司不关心?” “你都喊他全名裴司了,还是关心吗?”大夫人冷笑,面色冰冷,“他要走了,你可关心一句?之前你因为他受人言语,对他不管不问,是他该得的。如今你因为他得到好处,受人追捧,你还要不管不问,你与那些又当又立的妇人有何区别。” 大夫人的话,如一根棒子打在了大爷的脑袋上。 他愣住了,大夫人冷笑,“他如今大了,是解元,你以为还是以前任你处置的不懂事小郎君吗?你任性了那么多年,如今还要任性妄为,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亲自教养的女儿,见到长兄,不行礼不喊人,你却怪罪裴司故意吓唬她。裴知礼,好好做个人,你以为大房还是以你为主吗?儿子长大了,压过你一头,任性只会害了你、害了你的宝贝女儿。” 大夫人的话,鞭辟入里,站在屋里的男人哑口无言,大夫人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夫人。”大爷张嘴说了一句,眼前空空荡荡,门口的婢女张望一眼,吓得又缩了回去。 赵妈妈赶来的时候,就见到大爷失魂落魄地站在屋里。 她没有进去,而是呸了一声,“偏心偏到了骨子里。” **** 翌日清晨,裴司就来了,今日一袭宝蓝色袍服,长身玉立,衣袂飘飘,打眼一看,丰神俊秀。 院子守门的婆子看了一眼,“大公子长得真好看,十一娘也好看,你说,府里的运气是不是都给了她们两个。” “呸呸呸,你再敢胡说,被二夫人听到了,小心打你的嘴。” 婆子不好说了,又问:“二房的三公子还没回来吗?” “好像还没,若是回来了,二夫人还不嚷得满府都知道了。” 两人守门的婆子说了会儿话,十一娘出来了,两人打开门,眼见着小小的女娘如同一只花蝴蝶扑向大公子。 “真俊,十一娘也好看,日后也是个大美人。” “呦,你说的,还夸上了。” 温言走向裴司,提起裙摆让他看了看,“你瞧,我今日特地换了一件新衣裳,好看吗?” “好看。”裴司点头。 “哥哥,会不会耽误你看书啊。”温言还是有些担心的。 裴司却说:“你猜宋逸明在做什么?” 温言纳闷:“他做什么?” “去听曲儿了。听说,有人给他送了个美人。”裴司淡笑。 不想,温言十分平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哥哥,只有被感情控制的人才会在意这些小事儿。他那样的人,日后又不会只有正妻,你觉得呢?你瞧你阿爹阿娘,刚成亲的时候山盟海誓,你再看二伯父,外面就干净的吗?” “你说得,也在理。”裴司眨了眨眼睛,低头,对上妹妹干净的眸子,“出门了。” 看到明媚如朝阳的人,他的心头拂过春日里的风,舒缓极了。 门外备了马车,两人一道上了马车。 温言掀开车帘,望向裴府,说道:“哥哥,其实,我很喜欢这里。” 裴家人虽说门里不和,可到底是大户人家,给你一屋遮掩身子,做不成将女儿偷偷送给人的事情。 凡事还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那就是你父母爱你的表现。 她说:“哥哥,我觉得一家之大,做不到偏爱每一人,所以,万事要自己去争取的。你说,对不对?” “怎么突然说这个?”裴司不解,少女剔透的眼里染着美好,显然是很高兴的。 “因为我喜欢这里呀。” 少女歪头靠着他,舒坦地松了口气,“我有疼我的阿爹,还有大伯母、还有你,阿娘对我也不错,你说,我时不是幸运的?” 幸运?裴司不赞同,这些都是她自己去争取去努力的结果。 “嗯,你很幸运。”裴司口不应心地应着,他又说:“你为何这么容易得到满足了呢?” 温言不理解了,自己这一世比前一世不知好了多少,还有哪里不满足呢。 “我哪里不满足呢?” “你阿娘不喜欢你、想将你送给周家、二房视你如眼中钉、处处算计你,还有宋逸明,他拿你去做挡箭牌,你还巴巴地高兴迎上去,还有九娘贴近你,就为了一口吃的。四娘处处盯着你,外人面前诋毁你,老夫人觉得你上不了台面……” “够了!”温言怒视着裴司,“你这人怎、怎么可以那么样的诋毁我。” 裴司说:“不是诋毁,是事实。” 第105章 一百零五 三郎被打劫了 温言眨了眨眼睛,裴司继续说:“家里若好,你会明知宋逸明拿你做挡箭牌,你还会答应吗?” 温言沉默了,抬头望着裴司。 蓦然间,她发现裴司的心思比女子还要细。确实,如果不是老夫人偏心、不是周氏非要巴结娘家,自己是不会答应宋逸明。 在外人看来,自己确实抢了四娘裴灵薇的亲事。 她知道自己不厚道,可也是走投无路,宋逸明给的条件太诱惑了。与其将来被嫁给不合适的人,不如选择他。 她低头,有风吹来,吹动鬓间碎发,“哥哥,我还有其他的路走吗?” 前一世,自己吃过一回亏了,被糊里糊涂地送给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浑浑噩噩跟着疯子裴司,没有三媒六聘、没有昭告天下,她被当做了玩物。 温言抬头,再度对上裴司,说道:“哥哥,他至少看起来是对正妻很好的人,不是吗?我不会喜欢他的,选一屋遮身,他对我尊敬,就足够了。你说,对吗?” “你的希望这么低,我还能说什么呢。可十一娘,你不要低估你阿爹,在你的未来事情上,他可以反抗祖母的。”裴司深吸一口气,他有很强的无奈感。 从宋三夫人信件的事情上来说,老夫人确实会干涉她的亲事,可五叔父五婶娘在,老夫人未必会干涉太深。 “哥哥,上一回我阿爹为阿娘生了那么大的气,后来呢,是你出手才解决的。他也反抗了呀,可效果甚微。”温言坦然,“我知晓爹娘待我好,我不能让他们太难做人。你说,对吗?” 裴司皱眉,道:“你这、太懂事了。” 裴司自觉自己被说服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很好。” 温言粲然一笑,“如今,只两家长辈心里明白,还得等你们科考回来呢。” 不急不急,真的不急的。 裴司点头,还早着呢。 马车停在绣坊,两人下车,不巧的是,遇到了四娘与二夫人。 巧合,也太巧合了。 温言下意识看向裴司,裴司说道:“我也不知道。不管她们,我们进去做我们的衣裳。” 晚辈给长辈行礼,二夫人淡淡点头,阴阳怪气道:“大郎这是要给十一娘做衣裳吗?你想着十一娘,怎么不想想十二娘,那可真是你的亲妹妹呢。” 十一娘不过是堂妹,值得你这么宠着吗? 闻言,裴司掀了掀眼帘,眼底阴影重重,看得二夫人心口沉了沉,她装作自己有理,“大郎,不是我这个做婶娘的说你,亲疏有别,你倒忘了个干净。” 温言凝眸,剔透的眼睛里罕见地带着厌恶,她笑吟吟说道:“二伯母,亲疏有别是真,三哥哥是您的亲儿子,至今不回来,您也要关心呀,不能就不管了。七哥哥昨日还和我提,说您也不去找三哥哥,他可着急了。” “七郎……”二夫人吃瘪。 温言继续说,叹了声道:“二伯母,您一生要强,比我阿娘能干多了,您是真的厉害,您说,三哥哥随了谁呢?您这么能干,肯定不是随了您,可惜呀。” “十一娘,你敢编排我哥哥。”四娘挑眉,星眸圆瞪。 昨日镯子的事情,她还没去找十一娘算账,十一娘竟然自己巴巴地凑上来了。 突然间,裴司说话了,“四娘,我前些时日看到你戴了一对羊脂玉镯子。” 本该热闹的绣坊门口,顿时安静下来,门口迎客的伙计也不知如何是好。 裴司淡淡一笑,“十一娘,进去吧。” 随后,他与二夫人行礼,“二婶,我先进去了。” 二夫人母女两人咬着牙,愣是一声不敢回了,眼睁睁地看着兄妹二人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四娘到底年少,扯着母亲的袖口问:“母亲,大哥哥真的看到了吗?” “我怎么知道,许是故意诈你的。”二夫人不敢猜疑了,这件事只有四房知晓。 四房拿了她一个好头面,说了不会透露出去的,大郎看到了又怎么样。 她咬咬牙:“都怪你哥哥,到今日都不回来,害我在大房面前处处低一头。” 就因为长幼有序,她天天在闻氏面前矮了一头,好不容生了个有病的儿子,小儿子又夭折。大房明明就抬不起头了,裴司竟然中了解元,让她十多年的努力付出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卖了,回家去。” “阿娘,你说给我置办衣裳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四娘急得面红耳赤,“阿娘,都到门口了。” “置办什么置办,你三哥哥都还没有回来,七郎比你小,都知道牵挂哥哥,你呢,只晓得买衣裳头饰和人家攀比,有什么用呢。宋夫人如今眼里都没了你,你还较个什么劲呢。回家去,自己想想哪里做得让人家不满意,少花些钱。” 二夫人一面骂,一面上了马车,丝毫不理睬女儿,败家的东西。 四娘不甘心,扭头看向裴司,他正与十一娘看料子,掌柜说得口若悬河,十分热情。 自己明明就该在里面,掌柜应该来给她介绍的,都怪十一娘。 四娘气冲冲地上了马车。 二房的仆人都离开了,裴司回头看了过去,掌柜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绣娘给温言量尺寸,裴司在外头坐了下来。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正好停在了裴司的面前,说道:“大公子,三公子回来,衣衫褴褛,说是被山匪打劫了,一个人走了回来。” “山匪打劫?”裴司轻笑,眼中带着一抹嘲讽,裴昭竟然用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 山匪打劫,亏他想得出来。青州一带虽说在北方,匪寇们出行是不敢碰书生,裴昭是秀才,一旦惊动衙门,匪寇们得不偿失。 且从县里回裴家,一路上没有匪寇。 这时,温言出来了,看到小厮,视线落在了裴司身上,“怎么了,出事了吗?” “三郎回来了,说是路上遇到山匪了。”裴司当即说了出来。 温言站在门口,闻言后愣了一会儿,三郎遇到了山匪? 她紧步走了过来,悄悄问道:“是真的吗?” 裴司笑了,感觉她的视线带了几分好奇,便说道:“你信吗?” 温言摇头,这个鬼话,她是不信的。 但是,二夫人、老夫人会信的。 裴司说:“我会通知衙门里,这是大事,不可马虎。” 瞧他这么正经的神色,温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百零六 瞒天大谎 “哥哥,我选好了,我们回去吧。”温言说得正经,黑沉沉的眼里带着笑,小狐狸般的狡猾,薄薄的嘴唇不点而红。 裴司站起身,“不着急,还有想要的吗?” “不想要了,哥哥,我想回去了。” 温言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继续逛街,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以错过呢。 裴司无奈极了,吩咐小厮一声:“去衙门里报案。” 小厮勤快地应声,转身就跑走了。 裴司望着女娘:“多挑些。” “再跳,你的钱就花完了,先回家。” 温言拉着裴司就要走。 裴司回头,又挑了两种红色的料子,付了钱,领着十一娘匆匆登上马车。 回到家里,门口刚烧过一摊火,门口的仆人还在清扫,可见三郎回来多隆重。 温言回来后,自己的小院子也不回去,直奔老夫人的松柏院,没进门就听到二夫人母女的哭声。 二夫人哭得嗓子都哑了,抱着儿子又哭又喊,“我的儿啊,鬼门关走了一圈,险些就回不来了。你的福运怎么那么薄,从小到大,磕磕绊绊,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娘的心都要碎了。看看别人,一路顺风顺水,老天爷,你对我儿怎么那么不公平呢。” 温言:“……” 二夫人是不是又想说裴司克裴昭,害得他举人考不上,半路被打劫。 这关裴司什么事? 温言看向裴司。 裴司浓密修长的羽睫垂下,瞧不清他的神色。 两人悄悄走了进来,站在角落里,裴昭衣裳都破了几个洞,蓬头垢面。温言下意识看向裴昭的鞋子,眼前一亮,她悄悄拽了拽裴司的衣裳,指着裴昭的鞋子。 裴司皱眉,裴昭的鞋底整齐,脚跟那处没有太深的磨损,不像是走了一路回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四娘的视线扫了过来,眼神愤恨。 老夫人也跟着落泪了,让婢女扶起二夫人和裴昭,自己同三郎开口:“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 裴昭像傻子一般站在二夫人身边,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 二夫人不甘心,抹着眼泪哭诉道:“老夫人,三郎是我精心养到今日的,前头二郎没了,我是一点都不敢松懈,兢兢业业,您说,他要有个什么长短,我该怎么办呀。” 老夫人被哭得动容,自己也擦着眼泪,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出行多带些人,不能松懈,外面世道乱得厉害,无事不要出门了,好好休息一阵。” 二夫人又要说,一句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三弟,你在何处遇到山匪,如何脱身的?” 众人抬首看过去,裴司站在门口,姿态端正,沉稳冷静。 裴昭拧眉,一张脸涨得通红,二夫人睁大了眼睛,“大郎,你是什么意思,三郎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了,你还要挑拨是非吗?大郎,你高中解元,高高在上,家里还是由老夫人当家的。” 温言紧张道:“二伯母,大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大夫人横眉怒对,一双眼睛如淬了毒一般,直勾勾弟盯着十一娘:“在这里,我与你祖母在,你没大没小乱说话,还有规矩吗?” 温言被骂得发懵,刚想回话,裴司伸手挡着她,回道:“二婶娘莫怕,我报了官,定会给三弟讨回公道的。” “不能报官……” 裴昭夺口而出,说完后意识到不对,紧张得面色发烫,不敢去看众人。 裴司眉眼平静,问:“为何不能报官,你是受害者,官府会替你讨回公道,另外,也可以让其他人注意,两全之计。” 兄弟二人对话一句,裴司照旧从容,裴昭低着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害怕长兄,如今长兄压过他,他在裴家已经没有地位了。 儿子说不出话,二夫人哪里肯饶人,“大郎,你是什么意思,其他人生死与三郎有什么关系,你像审犯人一样审他,是觉得他受的委屈不够吗?非要公之于众。大郎,你与三郎还是兄弟呢,你的心太黑了,我想问问你,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裴司冷静,问她:“二婶娘,你为何那么激动,你看看三郎的鞋底。” 众人闻声看向裴昭的足下,她们都不懂,老夫人看了眼,没有明白,“大郎,不要卖关子,直接说。” 裴司走过去,三郎下意识往后躲,裴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眸色沉沉。 三郎抬手就要反抗,裴司暗自用力,道:“你不愿意脱,外面都是小厮婆子,总是会脱的。” “母亲、母亲救我……”三郎心知躲不过去,本能地想要喊人救他。 裴司怎么会给他机会,直接将他推坐在椅子上,抬起他的右脚,快速脱下鞋子。 他说:“三弟从哪里走回来的,鞋子为何没有一点破损?你是一人回来的吗?小厮长随呢?” 裴昭面色大变,其他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老夫人先问:“仆人呢?” “他们、他们、护着我、护着我被山匪杀了。”裴昭浑身发抖,嘴唇都变了颜色,两颊肌肉抖动,慌张下,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掉落下来,“他们都死了、死了、只有我一人回来的。” 裴司步步紧逼:“他们死在哪里?裴家的家仆就算死了,也要将尸骨找回来,这是家族该做的事情,裴昭,说出在哪里,我带人去尸骨。他们的家人也会盼着他们的尸骨回来的,你张一张嘴的事情,三郎。” “不不不、我不知道在哪里,我被打昏了,醒来后就回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昭捂着头,万分痛苦。 裴司不为所动,“你走了多久,这点应该很清楚。” 二夫人也急了,看着地上的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挡着裴司:“你什么意思,他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还要这么逼你,你还没有良心。” 裴司恍若没有听到二夫人的话,眼神死死盯着裴昭:“跟随你的小厮加长随,足足有五六人,他们是家仆,可也是命,你说,他们在哪里,你又走了多久回来的。” 第107章 一百零七 五六条性命 裴司在人前,素来不说话,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日与裴昭站在一起,气势陡然就显了出来。 四娘吓得脸色发白,一声不敢吭,就连一贯维护裴昭的老夫人也跟着急急出声:“三郎、三郎,你快回应你大哥,究竟怎么回事?” 温言淡淡一笑,裴昭闯大祸了,家仆的命也是命,五六条性命,上告官学,是要夺了他秀才的功名。 裴昭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二夫人还要替儿子说话,裴司转头看着她:“二婶娘,他若说不清,是吃大亏的。他们是死了,还是被卖了,关系到他后半辈子的。” 二夫人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的样子,皱紧了眉头,“说呀,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真、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护着我,我跑了,他们没跑得掉。”裴昭眼见裴司不依不饶,索性扑向老夫人,“祖母、祖母,孙儿当时吓坏了,什么都不知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走了多久的路?”裴司追问。 裴昭哭道:“你要怎么样,我都说了我不记得了,我考不上,是我命不好,你凭什么颐气指使我。” 二夫人陡然一颤,儿子哭诉,她来劲了,推开裴司:“大郎,他是你的三弟弟,你不喜欢他可以,可别给他头上乱扣帽子,不指望你拉他一把,你还要毁他名声。” 今时不同往日,裴司长大成人了,身上有了功名,又有老族长撑腰,但在家里,还是她二房掌握中馈的。 “是吗?”裴司冷笑道,他点点头,致歉道:“好好好,我的错,裴昭,我给你赔罪。” 裴司抬手,同裴昭致歉,嘴角挂了淡淡的笑容,裴昭松了口气。 温言却提了口气,裴司不是道歉,他的笑容意味悠长。 裴司肯定知晓其中的缘故,现在不提罢了。 果然,裴司道歉后,便退了出去,温言咬咬牙,跟了上去。 “哥哥,肯定是有问题的,那双鞋子就是最好的证据,你怎么走了呢?”温言提起裙摆,心中忐忑,“哥哥,都没了吗?” 在京城内,性命或许不是性命,但在青州这等小地方,五六条人命,可是大事呀。 闹到了衙门里,裴昭虽说不死,但这样的人,朝廷也不会再收的,意味着,他这辈子都走不了科举的路子。 裴司放慢了脚步,余光瞥到十一娘的神色,道:“无妨,你别管,不会出事的,你放心。” 温言心中不安,那可是人命,裴昭在做什么? 兄妹二人回去,裴司照旧将人送了回去,他并没有声张,回去后,从书柜前拿了一本书,放在桌上。 青叶闻声走进来,走到桌前,看到书名,纳闷道:“主子,你怎么看《礼》,你不是早就读过了吗?” “随意翻翻。”裴司声音低沉,修长的指尖搭在书页上,“你去前面盯着,看看衙门里的人来后是什么情况。” 青叶领了吩咐,转头出去了。 **** 衙门里的官差来问了一通,裴家奉茶给点心吃,随意将人打发出去了。 温言也收到了消息,脸色一僵,“就这么走了?” 打听的婢女点点头,“对,走了。” 温言又问:“那可说了那几个仆人的去处?” “那就不知道了。” 温言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放心不下,转头去找了父亲打听情况。 周氏心情好了不少,见到女儿回来,更是让人拿点心果子吃,当着她的面,温言就问了话。 “哪几个人?”裴知谦纳闷,“都没有回来吗?” 裴知谦刚回家,不知道家里闹了一通,闻言后有些纳闷,“他去哪里了,怎么会遇到山匪,说一说位置,待日后我们路过的时候绕开。” 温言说:“大哥哥问了,不肯说。三哥哥的鞋子,不像走了许多路的样子,您也知道,老夫人疼着,二伯母宠着,大哥哥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可好几个人不回来,虽说是家里的家生子,好歹是几条人命,阿爹,我心里慌得厉害。” “别说是十一娘慌,我都跟着慌了。”周氏变了脸色,下意识就开口:“三郎怎么不愿意说,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父女两人也说不上来,毕竟猜不透,裴知谦面色凝重,“那是二房的事情,二嫂惯来护短,我也不好插手了。” 什么都不肯说,他就什么都做不了,连跟过去的哪几个人都不知道。 裴知谦心里不舒服,他没法管,老夫人那一关在,就不容他来插手。 可是不管,名声传出去,对裴家不好,仆人跟着出去了,却没有回来,全军覆没,就裴昭一人好端端地回来了。 温言看着父亲的脸色,眉心揪着,十分头疼,她叹气道:“那就不管了,事情是二房折腾出来的,我担心连累大哥哥,他是解元,家里人出事,都会连带着他的。” 裴司的解元给裴家带来许多便利,衙门里的人对裴家客客气气,那也是看在裴司的面上。外人提到裴家,也是会提起解元裴司,会说裴家仗势欺人,仗的就是裴司的势力。 裴知谦愣了半晌,遇到拎不清的兄嫂,他也没有办法。 “我先派人去问问哪几个人跟过去的,摸摸情况,你别声张,过两日就是践行宴,你趁机好好玩一玩,这些大事由长辈们去解决。”裴知谦宽慰女儿,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去摸摸底。 正面去找裴昭,二房也不会答应的。 安慰过女儿,裴知谦当即派人去查了,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查,悄悄摸摸。 裴知谦怄气极了,气得在家里来回走动,“都是养儿子,我大哥什么都不管,养出了解元儿子,我二哥二嫂,捧在手心里宠着,结果养出这么一个玩意儿。” “哎哟,你小声点,最近刚安稳下来。”周氏急得去捂着五爷的嘴,急道:“小心隔墙有耳。” 裴知谦郁闷地坐了下来,周氏叹气,道:“你也别管,小心惹来祸事,天塌下来,还有老夫人盯着,还有大爷二爷,你管什么呢。” 管什么呢,又不是五房的事情,何必惹人嫌。 裴知闷在心头上,半晌不言语。 第108章 一百零八 送银票 转眼到了践行宴这日,日子凉快了许多,风刮大,吹得枝头上枝叶摇摇晃晃。 九娘早早地就来了,银叶拿出点心招待她。 温言换了一身新衣裳走出来,九娘眼前一亮,上前去摸摸她的衣裳,“真好看。” “回头给你做一身,悄悄的做,别说出去。”温言朝九娘吐了吐舌头,眉梢眼角都是调皮,“我可没钱给每一个姐姐都做一身。” 九娘感动极了,眼泪水汪汪,温言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很甜哦。” 九娘身上的衣裳还是旧的,府里给她的份例都被四夫人挪去给了八郎。八郎花钱不少,九娘的日子捉襟见肘。 各房有各房的秘密,温言作为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九娘爱跟她玩,她就暗地里帮一帮。 只九娘大咧咧的性子,不知以后可怎么好。 温言装着心事,话痨九娘开始说名堂事儿了,道:“前几日衙门里的人来了,说三哥哥遇到山匪,随行的小厮救他都死了,连尸骨都没有,二夫人给他们家里一家拨了十两银子。” “就给十两?”温言纳闷,二夫人可真狠,连人家的抚恤金都给那么一点点,还不够三郎一只笔钱。 九娘狠狠点头:“听说下面的人都不高兴,可有了总比没有的好,毕竟都是家生子,时代都是裴家的仆人,还能去哪里说道。” “那派人去找尸体了吗?”温言问。 “找什么尸体,那里都是山匪。”九娘眼皮子一调,“三哥哥回来都病了,听说请了道士来驱邪,二伯母说家里不干净,我听着意思,又在说大哥哥呢。” 多年前的旧事,翻来倒去的说,指桑骂槐。 温言冷笑:“自己没本事,怨得了谁,你说每回三哥哥出事,二伯母就这么说,说了这么多回,也不觉得腻吗?大伯母脾气好,若是我,早就同她辨一辨高低,堵住她的嘴。” “大伯母不管这些事,她喜欢描梅作画练字,那不可是我寻常人可比的。你瞧,前十多年,大伯母被压了一头,如今,二伯母被压了,你说,是不是因果循环。” 九娘伏在温言耳畔低语,声音极小。 温言想起多年前的事情,心中一揪,那就是一段黑暗时光,对于裴司与大夫人而言,人生低谷。本就不好的生活中,还要遇上二伯母这般落井下石的人。 两人说了会儿话,六娘来了。 六娘今日一身烟青色小袄,发髻上简单插了一只碧玉灵花双合簪,鬓间多了一只淡青色的穿线水晶花,打眼一看,萧瑟秋风中,一抹娇艳。 姐妹三人一道上了马车,温言好奇,道:“四姐姐不去吗?” “宋夫人去,她就去。宋夫人不去,她就不去。”六娘抬手扶了扶发髻,眉眼如画,“瞧着架势,宋夫人是不去的。” 九娘挤在两人中间,道:“践行宴是裴家的事情,宋夫人来掺和什么。” “哦,那四姐姐肯定就不去了。”六娘回道。 马车启程,朝裴氏祠堂去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夫喊了一句:“宋举人。” 是宋逸明。 六娘掀开车帘,三人齐齐看过去,只间宋逸明一袭绯色长袍,立于马上,手中提着三个包裹、 车帘掀开大半,露出十一娘白皙的几乎可以掐出水的小脸,乌黑清澈的眼眸,绽开笑颜。宋逸明心情好多了,将其中的一只包裹递给她:“给你。” 接着,六娘一个、九娘一个,两人都愣住了。 宋逸明说道:“裴兄邀请我去喝酒了,待会再见。” 说完,他就打马走了,留下一脸呆愣的三人。六娘先反应过来,低头看着包裹,“里面是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九娘喜不自禁,瞥了十一娘一眼,说道:“十一娘,我觉得我跟着你,运气就特别好。” 九娘拆开了包裹,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她愣住了,下意识放在眼光下看,金光闪闪。 好大方呀。 六娘看得眼红了,跟着打开自己,里面是一只玉镯,青翠的颜色,比起金镯子,她还是喜欢金的。 “你的是什么?” “十一娘,你的是什么?”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向纹丝不动的温言。 温言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提着,没什么分量,大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拆了便是,让我们看一看,你说,他为何送我们东西?”六娘催促十一娘,“你快拆啊。” 在两人的注视下,温言不得不拆了,里面就一张纸。 是银票…… 温言震惊,其他两人也是震惊,“宋哥哥是不是拿错了?” “大家都有,估计就是随手给的,我运气好,九娘,你的也不差,分量可足了。”温言将目光转向九娘,“这可是金镯子,你自己收好,别让人拿了去。” 她说得直白,六娘心里有数,说的是四夫人。 九娘连连点头,是真高兴,脸上泛着愉快的红晕,温言悄悄的将自己的东西收了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三人各怀心事,马车停了下来。 今日人来了不少,毕竟是族里的大喜事,三人下了马车,夫人们也来了,除去二夫人。 六娘凑到母亲跟前,将得来的镯子给她看了一遍,三夫人诧异,不懂宋逸明的意思。 不过,三人都送了,那就是哥哥待妹妹的情谊,她也就放心了。 三人跟着进去了,五夫人周氏领着女儿走在最后面。 今日摆了几十桌宴,热热闹闹,鞭炮放了满地红,人人面上都挂着笑容。 温言磨磨唧唧走在最后,宋逸明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跟着她一起走,道:“喜欢吗?” “你可真会送东西呀。”温言眯了小眼睛,十分快活。 送什么都不如送钱来的好处多,手上有余钱,万事不求人。 宋逸明也笑了,风流倜傥,道:“我给她们都送了,没人会说你的是非。” 温言夸赞她:“你想的很周到。” “得您一句夸奖,不容易,瞧,你哥哥盯着我了。”宋逸明刚抬眼就看到远处的裴司像盯着犯人似的盯着她他们。 他纳闷:“你又不是他养的猪,他有必要盯着那么紧吗?” 温言不高兴了:“你说谁是猪?” 一百零九 前面出事儿了 宋逸明一颤,改口解释:“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自己看看,他又盯着我。我知道你是她的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他未婚妻。裴十一,你自己看看。” 宋逸明指着裴司的方向,奈何今日人多,温言个子太矮了,抬头都看不到。 她看不到,心就偏了,便道:“那你别跟着我了,你哪日走,到时候我送你。” “我和你大哥哥一起走,对了,你们府上的三郎出事了?”宋逸明趁机说话,就是不走,甚至遥遥地与裴司打招呼。 温言不知他的名堂,深吸口气,悄悄问他:“你知晓什么名堂吗?” “我好奇问你,遇到山匪,哪里遇到的山匪,不瞒你说,他这么说下去,对我爹的政绩可不好。”宋逸明给她分析,“他又不说在哪里遇到山匪,一传五、五传十,她们就会说是我爹管辖不力。你也知道我爹十多年没挪过地方了,上面好不容易来了调令,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可是要命的。” 温言听他的话,皱眉说道:“他怎么都不肯说,他的鞋子不像是走了许久的路回来的,我怀疑有名堂,但你也知晓,我祖母与二伯母宠他,不让我们问。” 其实这件事不难,长辈们合力问一问,只要压力给足了,裴昭自然就会说实话。 可裴家这种情况,问都不让问了,还给什么压力。 宋逸明说:“你家不声张,衙门就不会管的。” 温言明白他的意思,只要裴家不再声张遇到山匪的事情,衙门里睁一只闭一只眼是,事情过去了,等宋大人升迁了,就没事了。 温言本不想说了,这件事,说出去对裴家名声不好,但二房惹了这么大祸,还说是裴司克的,自己心里就不舒服。 “跟着去的仆人有五六个,都没有回来。” 宋逸明止步,眼皮子跳了起来,“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自己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宋逸明突然笑了,眼中对少女多了几分怜爱,“哪里是什么山匪,你相信我,绝对不是山匪。” “你笑什么?”温言瘆得慌。 一行人走进里面,裴司走了过来,宋逸明转头就跑了,温言喊都喊不回来,“你跑什么,话没说完呢。” 裴司望着宋逸明的背景,“你们在说什么?” 温言没有办法,将事情说了一遍,裴司面上挂着淡淡的笑,随口说道;“他脑子不好,别理会,里面摆了许多吃的,去找六娘九娘玩儿。” 今日是好日子,温言也不再提,找到六娘九娘,一起坐下来吃果子说话。 践行宴是裴家的宴席,来的都是裴氏一族内的人,外姓夫人没有来,二夫人也没有来,今日夫人们聊天,都是你夸我、我夸你,场面很是和睦。 就连九娘都得了几句夸赞,四夫人笑成了芙蓉花开,搂着九娘高兴坏了。 不知是谁说裴家风水好,想要重建裴家内的小学堂,众人齐齐看向大夫人。 周氏先开口:“府里也有两三个小郎君,女娘们也要读书,大嫂子,你认识的人多,不如找一找合适的先生。” 吃点心的温言蓦然抬首,看向大伯母。 十年前,裴司都是不准入家里小学堂的,如今竟然说有他的学堂是风水宝地。 果然,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温言吃了一块点心,大夫人闻氏说话了,说道:“我可没这等本事,当年的先生是老夫人找来的,家里是二夫人当家,我若应允了,她不肯,我的面子也没地方摆。五弟妹,我知道你有十三郎,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我给面子,旁人就落我面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瞬间,周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也是实话,二房确实做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温言默默叹气,心想富贵权势迷人眼,裴司不过是解元,就有这么多人开始巴结大伯母了。 若裴司官至相位,将来这些人得后怕,最害怕的该是二房了。 她坐了许久,也没有人说起二房与裴昭。 要开席了,前面又开始放鞭炮了,烟尘四起,但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此刻没人记得裴司是个有怪病的人。 她低头,甚至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或许,自己从来都没有融入过。 突然间,鞭炮停了,像是戛然而止,被人捏住了喉咙。 夫人们开始躁动起来,九娘呀了一声,“还没放完就停了,不吉利。” 六娘说道:“不对,前面出事了。” “去看看。”九娘起来,拉着十一娘就走,“谁敢来闹事。” 不仅小女娘们察觉到不对劲,夫人们也派人去往前面打听了,她们不好往前挤,派人去打听。 温言要走,周氏一把拉住她,“坐下来,等着。” 大夫人却说;“她还小呢,不要用那么多规矩束缚,娘家玩上几年,以后嫁人了,都是一层层规矩束缚她,也很累。” 闻言,周氏放开了女儿。 这么一耽搁,前面打探的小婢女回来了,喘着粗气道;“出事儿、出事儿了。” 众人提了一口气,脾气急的夫人着急开口:“出什么事儿了?” “来了几个仆人,说是裴家老夫人那个府上上,就是、就是中解元的裴大郎君府上的。他们说他们被三公子卖了……” 一句话掀起千层波浪,众人齐齐看向大夫人闻氏。 大夫人嘴角勾了笑;“是被三公子卖了,又不是我卖的,看着我作甚。” 众人尴尬极了,忙挪开视线,五夫人一抬头,女儿又不见了。不仅十一娘不见了,六娘、九娘都跟着不见了。 三人挤到前面,躲在角落里,让婢女银叶挡在了前面。 九娘拍着胸口,紧张得不行,“三哥哥卖仆人做什么?” “没钱用了,只是他做了什么,要卖仆人,难不成他随身待了卖身契吗?”六娘悄悄分析。 三人都猜不透,停了下来,齐齐看向前面。 六人都是年轻的汉子,身材告,力气大,灰头土脸地跪在老族长面前,年岁大的哭诉一句;“三公子为了个楼里的小女娘,为她赎身,就将我们卖了。” 一百一十 弥天大谎 为了一个楼里的女娘,将随行的仆人都卖了。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更像是天方夜谭。 温言吞了吞口水,她明白裴昭的慌张出自哪里了。他想给青楼女子赎身了,身上的钱都用完了,将主意放到仆人身上,于他而言,软玉在怀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事情于青州城内的大户人家来说,那是一件耻辱。典仆赎买青楼女子,谁家能接受得了。 所以裴昭回家撒谎了。 一个弥天大谎,蒙骗了家里人,成功从老夫人处博得了同情。 不过,眼前的仆人是怎么回来的?温言习惯性看向族长身后的人,一袭墨袍,姿态昂然,侧脸冷峻。 仆人们一出口,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大爷裴知礼急忙上前,质问说话的人:“你有何证据?” “我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据,大爷,我们为何要骗你们呢。”领头的裴义声泪俱下,“我们跟着三公子多年,他就是我们的主子啊,为了一个楼里的娘子就将我们典卖了,说出来,我们都没脸见人了。” 五爷裴知谦上前拉开大哥,“不关大房的事情,您别说了,二哥知晓会不高兴的。” 如今大房有喜事,二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二哥指不定会说大房故意欺压二房。 最好能不插手就不插手,让族里安排。这是最好的结局,都不沾身。 大爷裴知礼被自己的弟弟拉了回去,族长眼见两人都走了,目光放在裴司身上。 裴家这一房的家业日后是要给裴司的。且裴司如今的地位不一样了,他自然是要给裴司面子的。 裴司低头,眉眼端正,气质谦虚,同老族长行礼:“晚辈无法干预,请二叔来办。” “对对对,去请、不对、是喊,再将裴昭喊来,当堂对质,免得误会了他。”老族长忙应声,转身招呼两个人子弟,“你们去将人喊来。” 两人又少了,喊了六个力气大的家仆跟上,一行八人,快马去找二房父子。 人走后,裴司上前问话:“三弟去了哪里?在何处将你们卖了,一一说清楚,若有假话,诬陷主子,送到衙门里是要打板子充军的。” “大公子,我们就在县里,哪里都没去。”裴义一声喊,扯了扯身边的兄弟:“你说,我们是不是就在县里?” “对,哪里都没有去,三公子与那女人不是一日两日了,考过以后,他就去了。先是问家里拿钱,没有拿到钱,又去十一娘的首饰铺子里拿钱,铺子给了一百两,后来再要,铺子说没钱周转了。二夫人为了我们听话,早早地就将我们的卖身契给了三公子,他、他、他丧心病狂,为了凑赎身的钱,就喊牙侩将我们卖了。” 高大威猛的汉子边说边哭了,哭得伤心,“我家里还有老娘与妻儿,我不想被卖,我、我、大公子,我没有犯错。有错,三公子卖了,我们服气,可他办的是什么人事……” 角落里的温言听到那句‘去十一娘首饰铺子里拿钱,铺子给了一百两’,铺子里并没上报这件事。 是大夫人拦下来,还是裴司拦下来了。一百两,不算少数目,掌柜不敢不报的。 温言沉默,六娘悄悄拉了她的手,“你给了一百两?” “我不知道这件事。”温言摇头,“应该还没来上报,一百两是铺子里的极限了。” 六娘点点头,趁着机会就告诉她:“我和你说,回头去问二伯母要过来,一百两呢,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可真是不要脸。” 温言应下了,再抬首,目光落在裴司身上,今日这个局,是不是裴司设下的呢? 大家提了一口气,裴义他们说一句,众人便对裴昭唾弃一分。 “二堂弟将孩子宠成这般模样,无父无母,眼中没有规矩,这是做什么?传出去,裴家都要被人笑话,与他家做亲戚,可真是倒霉。” “就是,你听听,六个汉子去换一个楼里的女子,指不定花得更多,连自己堂妹的钱都要,这这这、五堂弟,你回家可得记着要回钱。女娘做生意攒些嫁妆也不容易,不能就这么被败家子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一时间,都在谴责裴昭为美色昏了头。 裴司吩咐人给裴义他们拿水拿吃的,吃过喝过后,裴义起身朝三个女娘走来。 温言僵主,裴义直接就跪下来,“十一娘,是您的掌柜救了我们,及时报官,又替我们给了钱赎身,您的恩德,我记住了。” 言罢,哐哐哐磕了三个头,其他人同样,吓得三个女娘花容失色。 裴司上前,挡住他们,“别吓到她们三人了,此事不要声张了。” 言罢,他看向众人,目光梭巡一番,大家都点点头,不会将此事告诉二房了。 话音落地,外面想起马蹄声,众人打起精神朝外头看过去,两名族内子弟扶着二爷走了过来。 裴昭没有来。 族长询问:“裴昭为何没有来?” 族内子弟说:“伯母说了这是裴家的事情,裴家自己解决,不需要族长烦神。” 一句话,就让老族长颜面尽失,他领着人巴巴地等了半个时辰,人家连来都不来,可见猖狂。 族长看向二爷,“你养的好儿子,你们裴家遇到危难的时候,张口闭口说裴家人团结,出了事就是家里自己的事情。我告诉你,好好好,我不管你们,将你们这一房从我们青州裴氏赶出去。” “老叔公,不能这么做啊。”二爷痛哭一声,扑到族长面前就哭了出来,抱着他的大腿哭诉,“我没养好儿子,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奈何上头老母亲宠着,我也管不起来,您放心,我就算是死了,也要违背母亲将那个小畜牲逮过来,听从族里惩罚。” 二爷这么一哭,族长瞬息也没了办法,祖母疼爱孙子,做儿子的两头为难,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他又不能将这一房踢出去,好不容易出了个解元,他是万万舍不得的。 裴司看着自己的二叔,目光沉沉,始终没有说话。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道德绑架 裴司沉默了。 其他人都不敢言语。 九娘紧张得握着温言的手腕,温言是裴司两世中的看客,她觉得裴司没有妥协。 定了半晌,族长越过众人,看向裴司。 裴司望向裴义等人,裴义说:“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想被卖,这些年来,我们跟着三公子,知晓他的秉性。大公子,我们回去后,二夫人会卖了我们全家的。” 他们都是家生子,世代为裴家奴,主子要卖了他们,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在青州城生活多年,亲朋皆在于此,他们没有犯错,不该被卖。 裴司低头,说:“族长,族内的规矩就是如此吗?” 一颗老鼠屎带坏一锅粥,轻轻放下,指不定裴昭日后还会做些什么。 二爷蒙了,斜着眼看向裴司:“你什么意思?你要弄死你的堂弟吗?” 裴司反问:“是您真的管不了,还是真的不想管,故意拿祖母做借口。此事传回县学,先生们会将他赶出去的。崇安先生还在城内。” 二爷听到‘崇安先生’这个名字就缩缩脖子,嘴张了张,大爷抢先开口;“大郎,给我个面子,此事就罢了。” 裴司回头,看向替旁人说情的父亲,眼神淡淡。 大爷被儿子看得浑身不自在,三郎是裴家的儿子,裴司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他觉得儿子不能得罪三郎,将来若是过继子嗣,三郎的孩子最合适。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裴司的眼神看得他心中发憷。 角落里的温言徐徐出声:“大伯父,您这句话将大哥哥推入地狱了。” 众人看向角落里沉稳的女娘,九娘紧张得额头冒汗。 温言不慌不忙,对上裴司平淡的视线,说:“大伯父,您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大哥哥揪着不放,试问,此事与他有什么干系?二叔就在这里,他会觉得是大哥哥揪着三哥哥不放,他会不怨不恨吗?” “您心中想着兄弟情分,为何不顾及大哥哥呢?大哥哥做了什么,为何求他高抬贵手?您这般撕了儿子的脸往自己脸上贴光,会毁了大哥哥的。” 众人回过神,纷纷指责大爷裴司礼。 裴知谦上前扯过大哥的袖口,“您这是做什么?与大郎有何关系,他什么主都做不了,不仅做不了主,他还会被牵连的,您还是别开口了,这是你儿子,不是你的仇人。” 大爷灰头土脸,望向儿子:“大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你们是兄弟,家丑不外扬。” 裴司依旧低着头,并没有回应父亲的话。 二爷这个时候抓住机会,哀求裴司:“大郎,你三弟知晓错了,回去后,我定会严加管教,你放心,这些奴仆也不会卖,回去后安抚安抚,没成亲的就成亲。大郎,他是你的三弟弟啊,你祖母会伤心的。你也不想你祖母这么大年岁了,还要替晚辈担心受怕呀、大郎、你说句话呀。” 温言听到这里,心中忽而没有那么激愤,二爷站在孝道上绑着裴司,大爷替旁人着想,推自己的儿子入火坑。 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永远都是他们站在道理上要挟裴司。 众人都停了下来,二爷甚至面对裴司跪着,苦苦哀求,只要裴司拒绝,他就是坚惩罚裴昭的人了。 温言低叹一声,他大概太无奈了。 “二叔,我不是族长,无法做决定。”裴司拒绝了。 温言诧异,二爷嘶吼:“族长听你的,你是解元,全族都捧着你,他是你的兄弟,难道你真的要看他十几年的努力化为乌有吗?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我是你的二叔,是你父亲的亲兄弟,我都跪着求你了。” 又来这一招,上回也是这么对裴知谦。 我都给你跪着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温言苦笑,又有些怅然。 裴司后退一步,说道:“族里有规矩,不能因为我而改,二叔。” 族长听到‘族里有规矩’二字,恍若醍醐灌顶,“对对对,族内有规矩,不能胡来。侄孙,要么将你儿子绑来,要么我将你们二房赶出去,随你。” “大哥,你替弟弟说句话啊。”二爷看向大爷,急急喊话。 大爷身形僵持,想要说什么,手被裴知谦捏住,他只能默默摇首,哀叹一声:“族内有规矩,哥哥也无法左右规矩。” 族长问二爷:“你想好了吗?” “我……”二爷呼吸屏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我这就绑了那个逆子过来。” 说完,他愤恨起身,狠狠地看向裴司。 裴司依旧站在原地,身形不改,面色寡淡,没有悲喜。 二爷回家去了,其余人看了一场热闹,族长吩咐散了,走到裴司跟前,愧疚道:“今日搅了你的好事,改日再办。” 裴司说:“族长,族内有规矩才有今日,裴氏的繁华,万不可因为我改变。裴司不过侥幸得了乡试之首,并不能替裴氏做些什么。若因是改了规矩,我不如泯然于众人,免得百年声望毁于我一人身上。” 族长震撼,一族没有规矩,任人胡来,没有约束,迟早会完了。 他激出一身冷汗,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怎么做。我活了多年,一时糊涂,此事按照规矩来。” 众人散了,摆好的席面也没有人吃了,前面男人们回去领着家里的妻儿,简单说明一番,各自乘车走了。 大爷三爷四爷五爷没有走,吩咐仆人送夫人们先回去,他们继续等。 裴司也要走了,接上温言,夫人们乘坐一辆车,女娘们一辆车。 上车后,三夫人直叹气,“你说这叫什么事,族里的人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 四夫人笑了笑,“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老夫人惯来宠爱三郎,什么好的都给他,惯子不孝,肥田收瘪稻,不就是这个道理。” 五夫人周氏沉默不言。 女娘车里的温言掀开车帘,望向外间马上的人:“哥哥,你别气馁。” 你就当大伯父脑子不好吧。 若不然,也没有其他的话宽慰自己。 自己的老子帮堂弟,拉自己入地狱,除了脑子坏了,也 没有其他说辞。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 结果 裴司听了话后,转头看向车窗上的女娘,嘴角动了动,后面追来一人。 宋逸明追来了,大咧咧嘲讽裴家:“裴兄,你家可真热闹,谢谢你请我看戏,我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戏,只你爹脑子不好,他想坑你,幸好你这个妹妹没白疼,若不然你二叔会恨死你。” 温言不高兴了,朝他怒喊:“宋逸明,关你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多大了,该温柔还是要温柔些。”宋逸明扬天大笑,也不在意被人骂,甚至同恼怒的人点点头,“瞧,不讲理的一面又露出来了,我好歹看了一场戏,让我发表一下观后感。” “啧啧啧,你二叔那一跪、你爹那一句话,腹背受敌,裴兄啊裴兄,你活到今日,肯定和你爹没有关系。” 宋逸明的嗓门很大,前面马车的夫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人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 裴司倒是没有说话,温言气得朝宋逸明挥拳头,“宋逸明,你会有报应的,骑马跌下来,喝水呛死,吃饭噎死。” 她越说,宋逸明越高兴,“裴兄,你说你父亲这么拎不清,将来会不会给你随便提一个女娘过来,告诉你,女娘的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让你娶了人家,哈哈哈哈……” 裴家车队没人说话,就听见宋逸明得意又猖狂的笑容了。 一直回到裴家,宋逸明都在喋喋不休,甚至劝说裴司他娘赶紧改嫁,他也跟着走算了,免得被自己的父亲坑害。 下车后,温言走到宋逸明跟前,“宋举人,你脑子也不好。” “裴十一,你随便骂,我今日看到了最大的笑话,你骂你骂,我可高兴了。”宋逸明抬手拍了拍裴司的肩膀,“裴兄,好好活着,我下回还想看热闹。” 肆意嘲讽一阵后,宋逸明扬长而去,裴家一家人尴尬得不行,六娘动动嘴皮子,主动夸慰裴司:“大哥哥,今日大伯父关心则乱,您别在意。” “是啊是啊,大伯父不是故意的。”九娘跟着附和。 裴司点点头,望向十一娘,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送你回去。” 两人入府,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嫂没有回来吗?” 众人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大夫人闻氏。 九娘说道:“我想大伯母不放心大伯父,自己想待着那里。” 三位夫人讪讪地各自回院子里去了。 她们回来,二爷还没有出门,老太太不肯放人,二爷跪在地上,“儿子也没有办法,大哥都不帮我说话,族长说了,要么绑了小崽子过去,要么将我们二房赶出去,您说,儿子该怎么做?” 二夫人大哭一声:“三郎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处处被算计。母亲啊,您帮帮三郎,这回去族内,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这是我们家里自己的事情,族里凭什么要插手,还有那些仆人为何一回来就去找族长,明显就是提前筹谋过的,故意陷害我们三郎。老夫人,二郎没了,三郎再出好歹,裴家可怎么办呀。” 二爷夫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老夫人迟疑许久,说:“让大公子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 温言回去后,心神不宁,今日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那一百两是怎么回事,赎身又是怎么一回事,铺子里之至今没有解答。 温言想不通,坐在窗下,玉琢般的脸蛋上挂着愁绪,光从檐下穿进来,打在她的脸上,照得皮肤净透。 这一世,她不想糊涂,唤了银叶过来,“你去找你哥哥去问问,县里铺子的事情。我再写封信去铺子里,你让人送出去。” 银叶见她愁眉不展,关切道:“主子,您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很不对劲。温言没有说,吩咐道:“弄明白整件事罢了,毕竟要结就在铺子里。” 银叶去传信了。 眼下过了午饭的时候,府里没有准备她们的午饭,温言饿了,拿了些葡萄吃。 银叶很快就回来,青叶什么都没有说,说不知道这件事。 温言写了信,银叶送了出去。 停下来后,温言在想,若是裴司不想她知道,那她自己只不是就永远不知道,永远被蒙在鼓里。 那六人是不是裴司给她的心腹呢? 温言抬首,看着秋阳,漆黑分明的眼眸里浮现冷光,不可以,自己一定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能浑浑噩噩,更不能让裴司蒙混过关。 温言等不下去了,趁着现在就去问裴司,让裴司说清楚。 不等银叶回来,温言一人去找裴司。 去了才知,院子里空空荡荡,她纳闷,裴司不爱出门,回来后必然在书房里了。 问了一圈,婢女说老夫人派人请走了大公子。 温言:“……” 准没好事。 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准备等裴司回来。婢女送来点心果子,陪着她一道等大公子。 黄昏时,裴司没有回来,大夫人先来了。温言起身扑过去,“大伯母。” “你怎么在这里?”大夫人有些纳闷,摸摸她的脑袋,“你大哥哥不在?” “我等了半日,去了老夫人处,还没回来。”温言叹气,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里布满哀愁,“你说,人怎么偏心成那样。” “自己生的尚可这么偏心,不是自己生的,自然会更偏心。”大夫人习以为常,看着十一娘哀愁的面容,捏了捏她的脸,“崇安先生过去了。” 裴昭是县学里的人,崇安先生也是他的先生。 温言的心提了起来,大夫人直接说:“裴昭被退学了,县学里不再留他。” 县学可不管你是不是家里宠爱的孩子,错了就罚,这么荒唐的事情传出去,县学都要被人笑话。 “另外,衙门里派人去了,说裴昭传言山匪,造成百姓恐慌,直接就将人带走了。” 温言纳闷:“那大哥哥去了哪里?” “我没见到他,或许去了祠堂与我错过了。总之,此事族内也插不了收,衙门里接管了,听说宋大人很生气。”大夫人叹了口气,“他非要在这等关口上说什么山匪,自寻死路。” 温言觉得自己听到的结局,像是早就筹谋好的。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 三郎的结果 裴昭的下场,是自己折腾出来的。 哪家好郎君乡试结束后不回家,跑去那等地方玩耍,还要赎人,卖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奴仆。 这等郎君,日后谁敢跟着,稍有不慎,就会被卖了。裴昭的后半生,毁了。 大夫人唏嘘:“你二伯父二伯母央求族长去将人捞回来,族长不肯,说丢人。眼下,倒是落个清净。整个城内的人都知晓裴家的丑事了,裴昭为了一红尘女子,典卖奴仆,说白了,日后无人再敢跟随。再说远些,日后卖房卖地都是有可能的。” 这回,穷追猛打,不是裴司、不是族里,而是官老爷。 谣传山匪,搅乱民心,官老爷想吃了他的心都有。 温言听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二夫人当家宠溺儿子,处处挑着好听的说,最后将裴昭养得这副德性。 大夫人见她沉默,只当她被吓到了,伸手去抱着她,轻声安慰:“铺子里的事情,我拦了下来,那些事情太脏了,污了你的耳朵,不如不告诉你。哪里知晓还是让你知道了,你放心,钱会给你要出来的。” “铺子里的事情,是你,不是大哥哥?”温言惊讶地张了张嘴,“我以为是大哥哥呢。” “关他什么事,都在后宅的事情,你们还小,太脏了。”大夫人摇头叹气,小女娘们还小,不懂外面的事情。 她又说道:“所以,我让你多考虑考虑宋家的事情,眼下父母们口头约定好,你还是有反悔的余地。你不知晓,男人若骨子里坏了,将来会有多坏。你太小了,还没有看清楚。” 温言被大夫人抱着,心内的孤舟有了港湾,她渐渐放下了心,道:“大伯母,我庆幸还有你们。” 若再来一回,她想大伯母和裴司还有父亲,是不会将她交出去的。 哪怕温家权势大。 温言抿唇,笑了笑,“大伯母,那这回捞人的钱,谁来出?” “你倒问到点子上了,自然是公中出,二房这么可怜了,我们也不好去争去闹。”大夫人悲悯,摸摸女娘的额头,怜爱道:“你的钱,定然给你要回来,前后好几百两,我会亲自去二房要,她若不给,我就去闹开,看谁丢人。” 温言点点头,“劳大伯母费心了。” “罢了,你等你大哥哥,我累了,回去歇着。”大夫人淡笑道。 当真是累了,前后闹了一天,哭爹喊娘,同族们看笑话,夫人们议论,二爷又是叫屈,大爷又是个软耳朵,最后,衙门里都来人。闹哄哄过了一日,脑袋都跟着疼了。 大夫人也不留了,领着人回去。温言坐在台阶上等,眉眼间皆是笑容。 等到天黑,婢女备了晚膳,哄着十一娘吃。 恰好,裴司回来了,眼下乌青,瞧着十分疲惫。 裴司定眼去看,少女穿着一件大红羽海棠的小短袄,小脸被衬得桃夭粉艳,见他,少女眉眼绽开,眼中皆是笑容。 他晚归,她等着。 裴司恍惚在想,有人等他回家的滋味,真的很幸福。 “你回来得真巧,吃饭了,先吃饭,你也饿了一天,吃过了再说。”温言上前去拉着裴司的手,一手提起裙摆,拉着裴司一道进门。 她的动作熟稔而自然,没有做作。 婢女们摆好饭食,伺候两人坐下,随后都退了出去。 温言低头咬着肉,腮帮子鼓鼓的,静静吃饭。裴司望着她吃,没有出声。 一顿饭,食不言寝不语,等婢女撤下饭后,温言才开口:“哥哥,今日的事情,你怎么看?” 少女开门见山,捧着热水的杯盏,含笑望着哥哥。 裴司喝了口水,说道:“一顿板子跑不了,罚些钱,自然就回来了。” “秀才的功名呢?”温言问道,一双眼睛,清澈剔透,始终盯着裴司的面色。 裴昭被关入衙门里,有裴司在,衙门不会重判,最重要的是此事传出去,传到崇安先生那里,县学会怎么处置裴司。 学子的品性出了问题,县学不会收,还会考虑上报,夺了功名。 前者不重要,后者才是最要命的。 裴司摇首:“我也不知道,你等我,是为了这些吗?” “才不是。”温言气鼓鼓的冷哼一声,“他们说祖母把你喊走了,我担心你,没想到等你到现在。大伯母也找你,实在是累,后来就走了。” 裴司点点头,缓缓放下水杯,一双眼睛依旧黑的深不可测,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倒也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了,哥哥,今日的事情办砸了,与你无关。改日我们办个小小的践行宴,就在我的小院里,我替哥哥践行,希望哥哥高中,大展拳脚。” 少女笑靥如花,举止落落大方,说起话来,清晰动听,像是一朵明艳的花朵开在了面前,让人爱不释手。 裴司忍不住舒展眉眼,收敛身上的冷意,眉宇间一片柔和。 “我自己回去了。哥哥,大伯母说会替我将钱要回来的。”温言还是说了一句。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郎君气度磊落,言语诚恳,与前世中一身锐利锋光戾气的疯子大不相同。 她相信自己的目光,没有错的。 裴司点头,吩咐青叶去送十一娘回去。 俏丽无双的少女举止沉稳,与青叶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裴司望着两人的背影,笑容敛去,目光沉沉。 **** 回去的路上,温言亲自询问铺子的事情。 青叶摇首说:“我家公子不知,不过我们是知晓三公子喜欢去那等地方的,这些事情不好听,公子回来若是说了,那就是告密,三公子会恨透我家公子的,不如不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再说了,二夫人那么要强的性子,我们说了,她不信,白白惹人嫌弃。” 温言点点,看来真的不是裴司设局,是裴昭自己的问题。 到了院子门口,青叶止步,温言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到屋檐下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走了过去,扬起笑脸,高兴地喊道:“阿爹,你怎么来了?” 裴知谦点点头,见青叶转头走了,自己上前拍拍女儿的脑袋,“今日吓到了吗?” 温言鼻子一酸,被人关怀的感觉,真好。 “没有,我很好。” 裴知谦点点头,说:“你胆子大,自然不怕的,长此以往,不是好事,为父想分家了。” 温言心中咯噔一下,分得了吗? 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 比谁脸皮厚 上回就提了分家,被老夫人驳回了,她还在,就不肯分家。 上人在,下人就不能分家。 这回就算提了,老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温言担忧,道:“祖母不会答应的。且大伯父也不会答应的。” 大爷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劝说无用、骂也骂不醒,说他是榆木脑袋,他还是举人。 说是聪明人,可脑子不开窍,被自己的弟弟耍的团团转,两家合在一起养裴昭这个儿子。 温言愁眉,裴知谦伸手拍她脑袋:“你还真聪明,我与他提了,他没答应,说父母在不分家,气得我想打他。” 温言:“……”那你说什么分家,直接说大爷不给分就好了。 “阿爹,你最清楚大伯父的为人,他不可能会答应分家的。”温言叹气,反过来安慰父亲;“不分就不分,你瞧二房弄成这样,挺好的。日后二伯母也不敢再炫耀自己养儿子了,您怕什么呢?” 裴知谦心中郁闷极了,作为嫡子,混成这副憋屈的模样,也是头一个。作为嫡长子,被自己的弟弟玩得没有脑子,也是千古第一人。 看着女儿的小脸,裴知谦一口郁气险些吐不出来,“裴昭连你的钱都敢算计,日后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找你大伯父,他说你们是兄妹,感情最重要,谈钱就见外了。气得我一拳头打了他,你放心,回头就给你要回来。” 温言隐约有些明白了,阿爹是觉得大哥不带脑子,二哥带了两个脑子,这个家待不下去了,趁早分家为好。 她思考了下,便说道:“阿爹,不如你去问问大哥哥的意思,大房如今大哥哥做主了,您觉得呢?” 裴知谦眼前一亮,一拍脑门,“对,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你。十一啊,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你大哥哥。” 说完,他又着急忙慌的走了。 银叶奇怪道:“五爷这是怎么了,刚刚还是一脸沉闷地,怎么又开心地走了。” “办事去了。” 温言深刻觉得,裴司一出手,这个家肯定就分了,就怕裴司不想分。 她对分家没什么概念,若是分家,除了大房以外,其他四房肯定的要搬出去的,住哪里呢? 若是不搬家,照着二房那个德性,裴家迟早要给败完了。 温言舒服地洗了个澡,准备爬上床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伸手掀开被子,床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造孽啊,这两只大晚上怎么又跑过来了。 温言气得伸手戳着两人的肩膀,“我前几日去找管事换床,管事说我的床是新打的,不肯给我换。你二人又来作甚,我的床躺不下三人。” 要疯了、要疯了。哪家好人床上躺三个,就那么一点大,怎么睡得下。 九娘讪讪一笑,朝床里侧挪了挪,伸手拍拍中间留下的位置:“来来来,躺这里。我们说说话。” 温言冷笑一阵,转头去喊银叶,“给我打地铺,我要睡地上。” 算你们狠,我一人睡地上。 六娘从床上爬了起来,伸手去拉十一娘:“我最近减重了,瘦了许多,绝对可以睡得下。” “我长胖了,我要睡地上。”温言推开六娘,“你们睡、你们睡、一定要睡好,我喜欢一人睡,也是自在。” 银叶见主子喊,利落地招呼两个婢女进去,迅速打好了地铺,麻利地伺候主子躺下就寝。 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九娘利落地爬下去,“十一,我们挤在一起睡。” “我……”六娘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一个两个都睡地上,显得她就很霸道不讲理。 三人躺着,九娘与十一挤在一起,也不谦虚,开口就问:“三哥哥还能回来吗?” 九娘身上暖暖的,又是秋日里,地板上传来凉意,挨着九娘睡就十分暖和。 温言说:“会回来的。” 六娘看着地板上的两人,悄悄地问:“你说,他回来后,还能参加乡试吗?” 温言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太累了,睡觉。 六娘与九娘说的话,温言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托了九娘的福,被子里一整夜都是暖暖的。 一觉醒来,三人凑在一桌吃早饭。 过了早饭,温言想起践行宴的事情,拿笔准备写菜单子了,九娘这个时候脑袋十分灵光,“你办践行宴,二房那里泪水滔滔的,小心挨骂。” 温言落了笔,纳闷道:“那怎么办呢?以前大哥哥生病的时候,二房还是庆贺,这回怎么就不让我们办了。” 六娘闻言,也是提醒十一娘一句,“府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还办践行宴呢,没让你捐钱出来去捞三哥哥,就是对你十分好了。” 温言叹气,九娘上前捂住六娘的乌鸦嘴,“呸呸呸,乱说什么呢,我们哪里有钱。” 银叶在这时走了进来,“主子,六娘、九娘,老夫人派人来了,说请你们三人过去说说话。” 九娘瞪了一眼六娘,气得轻咬着牙,“你听听你的乌鸦嘴,祖母让拿钱出来,你就替我拿。” 六娘讪讪,委屈极了,看向十一娘:“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老夫人做不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若不是拿钱,这个时候喊我们去做什么,聆听教诲吗?”九娘气鼓鼓的,捏着帕子不想动,“这个时候过去,多半不是好事。十一娘,你的钱,我猜老夫人不给你了,你想想,一个小女娘一个铺子拿出那么多钱,你吃家里的,什么钱都用家里的,能给你吗?” 六娘听得干瞪眼,温言也是扶额,果然,二房有事,整座府邸都不宁。她摇摇头,相信自己的想法:“老夫人做不出这等事情。我相信的。” 老夫人喊话,三人不敢慢待,着急忙慌地赶到院子里。眼看就要迈进院子里,六娘慌了,后退一步,抓住十一娘的手:“好妹妹,你惯来聪明,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儿?” 温言见她傻了,好言语开解一番:“怕什么呢,你又没犯错,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想想,旁人脸皮厚,我们就争取脸皮更厚,对不对?” 九娘叹息道:“万一,我们脸皮厚不过人家,那该怎么办?” 温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细腻柔软,确实厚不起来啊。 怎么办? 怎么办?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 撕扯 温言活了两辈子,依旧觉得自己的脸皮比起二夫人与老夫人,堪称是薄如蝉翼。 她不禁纳闷,一个人的脸皮是怎么厚到这种地步的。 六娘退缩,温言提起裙摆,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告诉两人;“她不要脸,我们就装聋作哑,真没有办法就和她比一比脸皮厚。” 和十几岁的小女娘要钱,丢人吗? 三人进了门,四娘也在。 准备的说,只有老夫人 和四娘在。 九娘进门后,心里开始犯嘀咕,走在十一娘后头,悄悄打量了一圈屋内,二夫人竟然不在。 四娘哭哭啼啼,侧身而坐,腰肢纤细,面上挂着泪珠,哭得是凄楚可怜。 三只小的行礼,老夫人吩咐就坐。三人不敢不坐,按照顺序坐了下来,齐齐低着头,压根不开口问四娘为何哭。 眼看三人和四娘划清界限,泾渭分明,老夫人急得不行了,望着六娘先开口:“家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小,你们也长大了,见识一二,日后嫁出去,也算是个见过风浪的女娘。” 三人齐齐点头,六娘看向九娘、九娘看向十一娘,十一娘低头不吭声。 这个时候谁说话,谁掏钱出来。 老夫人说着一句,泪水掉了下来,四娘扑上前,跪着她的脚下,“祖母,我三哥哥的命好苦啊。” 温言低头,心想裴昭的命可是富贵命,是你们自己折腾没的,苦什么苦。 祖孙二人抱着头痛哭,其余三只小的尴尬极了,六娘看向十一娘:怎么办? 温言摇头,静观其变。 三人继续装傻。四娘扫了她们一眼,“妹妹们,三哥哥平日里待你也不薄,你们不能见死不救阿。” 听听,又开始用道德来绑架了。 三人齐齐哑巴了。 四娘见她们不计接话,生生噎住了,她也没想到三人不说话了,那自己接下来还怎么说呀。 她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夫人:“祖母,您说我哥哥的命怎么那么苦,旁人高中,耀武扬威,他竟落到了牢里,被鬼迷了心思。如今命都不留不住了,可怜我阿爹四处找人帮忙,没想到他们都不愿,生怕被牵连了,可怜我阿娘都生生急病了。” “您瞧,昔日的姐妹都不理我了,个个装傻充愣,孙女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啊,您不如让孙女死了去,好过这么被人欺辱。” 温言视线上移,落在四娘的背上,她纳闷了,四娘哭的什么玩意儿? 和欺辱有什么关系? 你欺辱旁人的时候,也没见人家哭成这样。 算了,当做没有听到,继续装傻。 她不吭声,六娘也低着头,中间的九娘更是有样学样,你哭就哭,和我没有关系。 屋内只有四娘的哭声,老夫人憋了半晌,见三人沉默,出言训斥道:“家中姐妹哭成这样,你们竟无动于衷,心情如此凉薄。” 老夫人今日有些急躁了,想必是为钱愁死了。 三人还是不说话,但好歹知晓动作,齐齐站了起来,低头、看地板,你骂任你骂。 老夫人又是一噎,索性就直说了:“你们三哥哥有难,你们作为妹妹的也不能不帮,往日他待你们也不错,你们瞧着出些钱去将他捞出来,全了你们的兄妹情分。” 六娘自然不肯,算计到她们的头上了,可见是毫无底线,她朝后看去,温言站在不懂,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细白的皮肤上染着三月桃花掐出汁的粉艳。 十一娘装傻的模样,挺可爱的。 四娘抱着老夫人的腿哭哭啼啼,自己擦擦眼泪,与三位妹妹说道:“府里待我好,吃穿用度都不愁,我将我体己钱都拿出来,合计算了算,有两百两。”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十一娘:“十一娘,听闻你铺子里的生意极好,这回你出些银钱,我代我三哥哥谢谢你了。” 她都出了两百两了,剩下的三人也该有样学样,拿钱出来。 温言站在末位,故作无奈:“我哪里有什么钱,莫说我,就连六娘九娘都未必能拿的出三两银子。四姐姐,你是算是家里的嫡长女,祖母疼二祖母爱,平日里银钱宽松。你瞧我,哪里有钱。铺子里的钱也不是我一人的,还有大伯母的。你是好心,我也是好心想办事,奈何有心无力。我才多大呀,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我也羡慕四姐姐,竟然可以拿出那么多钱。” 六娘闻言,也是露出难色:“府里给的月钱都买了头饰水粉,就那么点钱,还要省着用。四姐姐聪慧,得人喜欢,我们哪里能比得上。” 九娘也是一阵点头,畏惧地朝十一娘处挪了挪。 温言看了一眼一脸畏惧的人,心叹一声,决定自己解决。她耐着性子开口:“三哥哥是怎么进去的,他动了我铺子的钱,这钱是要还的,若是不还,掌柜知晓,出去传扬,丢的就是三哥哥的脸面。” “要论兄妹情分,三哥哥给四姐姐买镯子买头饰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我们的份,如今同我们这些十岁的小女娘要钱,四姐姐,说出去,丢的可是二房的脸面。他们会说裴家二房的三郎自己犯错被抓进牢房里,逼迫家里未及笄的女娘出钱去捞出来。” 温言含笑,俏丽无双,笑吟吟地说道理,“大哥哥病了那么多回,也没见叫我们出钱来买药。三哥哥是命苦还是自己折腾进去的,四姐姐心里清楚。给你买镯子的时候,没有我们的份,要出钱,巴巴地来找我们。” 六娘听了这么多,胆子也大了,认真说道:“上回三哥哥回来,给你买了只金簪呢。” 四娘委屈极了,不甘心道:“那是我的亲哥哥,给我买簪子,又怎么了?” “你救你的亲哥哥,拉着我们做什么?”九娘冷哼一声,说完就躲到十一娘身后去了。 话说到这里,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都是一家人,你们在计较什么,三郎是你们的哥哥,出些绵薄之力,不可吗?”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温言笑着禀道:“出力可以,钱是没有。” 要钱没有,我就不信你们去小院子里抢。 四娘正要说话,六娘却抢着开口,玩笑道:“祖母,我们来这里,母亲还不知道,不如我们回头禀了母亲再回来?” 说到这里,四娘急了,急急开口:“你们就是不肯,推三阻四,还说是一家人呢。” 温言故作惊讶道:“哪里是不肯,是没有钱。四姐姐,你们二房是没钱了吗?算计我们的钱了,我回头就问问我阿爹,若真的没有钱,钱哪里去了呢?” 四娘急得小脸通红,温言上前同老夫人行礼:“祖母,钱是没有,我不过是未出嫁的女娘,哪里来的那么大一笔钱。时辰不早,不叨扰您了。” “你不许走。”四娘发疯喊了一句,“你怎么会没有钱,上回宋三夫人给你送了那么多东西,你就是故意不救我三哥哥。” 她被激怒了,完全不顾体面。老夫人嫌弃得皱眉,但没有提醒。 温言回头,眸色如冰,“四姐姐在家不好好做人,整日里盯着旁人的东西做什么。” 她走回去,走到四娘跟前,抬手就抽了她头上的金珠步摇,“姐姐这个也是好东西,不如送给妹妹。” 四娘傻眼了,她直接抢了。 她怒吼一句:“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姐妹情分呀。”温言盈盈一笑,“大家都是一家人,姐姐不疼妹妹了吗?” 四娘傻眼了,六娘九娘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自己喊的一家人呀,让你给,你就舍不得了。 自己说的,自己立不住脚。 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 盯上你的铺子 老夫人面色精彩,不得不放了三人离开。 出了门,九娘欢呼雀跃,抱着十一娘笑开了花,“你胆子真大,直接就说了出来。” “说再多也没钱,有本事去我院子里抢。”温言冷冷地笑了,她是已经看出来了,这回妥协,人家不会感恩戴德,还会以为你好欺负。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再退一步说,若是给了,人家感恩戴德,倒也罢了。可她们是给了,还会笑话你是傻子,指不定旁人面前说你脑子不大灵光。 给什么给,给一锤子差不多。 越想越气,温言气呼呼地往回走,路上碰到了大夫人跟前的小丫头。 “大夫人寻十一娘说话呢,您可让奴婢好找。” 闻言,六娘九娘跟着分开了,十一娘去见大夫人。 一进门,院子里寂静无声,门口守门的婆子也不像往日一般开怀说话,婢女走路无声。 走进卧房,大夫人依旧在书案后做画,腰背挺直,赵妈妈在窗下做针线,见到人来回,领着小婢女们就走了。 “大伯母,这是怎么了?”温言心里敲着鼓,她觉得肯定又是大爷闹幺蛾子。 大夫人放下笔,冷笑一声:“还有什么事,都是些烂事,我明日在酒楼里摆了几桌给你大哥哥践行,你大伯父不去,说我不该在这个档口办事。” 温言:“……”果然是大爷作妖。 “那您还办吗?” “办,还要大办,我与我娘家的人说了,也送信去了宋家,该请的都请了,你瞧了,明日来的人,只多不少。”大夫人冷静多了,“我养了个儿子,被人嫌弃这么多年,如今还要缩着做人,那我就不是闻家的女儿。” 儿子有病治不好,闷着哭,被人笑话不敢出声。 如今中了解元,凭什么不能办事,再要看人脸色,那就是脑子不正常。 温言点点头:“听您的,您可不晓得,我从老夫人处来了。” 她讲方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大夫人也不意外,反而笑了,“没什么是她们做不到的事情,昨日是让我们各房出钱,大爷答应了,三爷四爷五爷都不吭声,最后不了了之。今日是算计上你,六娘九娘能有什么钱,是盯上你了。” 准确的说,盯上了那间首饰铺子。 温言咂舌,她还没想通里面的门道,大夫人这么一解释,陡然间就想通了。 大夫人叮嘱一声,派人送了十一娘回去。 到了院子里,铺子里的伙计来了,来得正好,温言趁机问清楚。 伙计说:“那日是裴义来的,说三公子缺了钱,让我们拿钱,说有多少拿多少,待回去后就让人送过来。掌柜是不愿意的,裴义又跪又求,掌柜拿了一百两,将人打发走了。” “本来以为事情结束了,未曾想,没过两日,他们又来了,这回是真的没有钱了。” “掌柜给了些吃食打发走了,一段时日后都没人来。不知是谁来说,那日来的小子被牙侩带走了。掌柜不敢耽搁,让人去找了,一打听才知是卖了。掌柜没办法,求爹告娘,同人借了些钱,才将人赎买回来。卖身契在小的这里,给您送过去,账面上的大空缺,实在是填不上了。” 温言冷笑一声:“也真是给脸不要脸,就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人。” 她又问:“楼里赎回来的人呢?” 伙计说:“听说是跑了,一出来后得了自由,就将三公子打晕,我们一路跟着,见人进了城才敢告诉掌柜。” 裴昭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没了人也没了,最后要吃牢饭打板子。 婢女们听后,眼睛也直了,一个个像是看了极大的热闹一般。 温言想起四娘凄凄切切地哭了一通,可能还不知道他哥买回来的人跑了,按照二夫人的脾气来看,她若是看到人,指不定将人拖回青楼,要回赎人的钱。 听了一通后,温言让青叶过来安排住处和吃食。 伙计被带到了裴司的面前。 裴司坐在案后,面前摆了一本书,《礼》。 少年人端坐,面色寡淡,骨子里透着一股冷,他听到动静后,转头看向伙计。 伙计被他看得浑身发憷,心口慌得厉害,他说道:“按照您说的,都给小娘子说了,小娘子深信不疑。” 裴司点点头,青叶将人带下去了。 一阵秋风扫过,吹动了桌面上的书页,翻过了一页,裴司低头看了一遍,随后又关上了。 他又将书塞回了书架上。 **** 第二日,裴府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二房的人,还有老夫人。 老夫人哼哼唧唧,她想去。大儿媳来请她的时候,她一口回绝了,本以为大儿子会来请,没想到人家面都没有露,叫她白指望了。 孙子也不来请。 越想越来气。 老夫人躺着就不想动了。 府里冷冷清清,今日闻氏定的酒楼可是极为热闹,接到请柬的,没接到请柬,陆陆续续都来了。 二房不在,裴家人十分和睦,三夫人四夫人跟在大夫人后面招待客人,三爷四爷都笑开了花,就连周氏都开始夸赞裴司俊秀无双了。 温言看着周氏的脸色,深深叹气,燕娘走来,拍拍她的肩膀,朝她眨眼:“四娘没来吗?” “没来,我家祖母病了,也没有来。”温言笑眯着眼。 看她稚嫩的模样,燕娘挨着她坐下,说:“我哥哥也要去了,你说,他们会考中吗?” “会的,肯定会的。”温言郑重的点点头,眸色澄澈极了。 燕娘噗嗤笑了出来,她悄悄地说:“我阿娘打消让我哥哥娶你四姐姐的想法了。” 温言心中一凛,打消了? 她不大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是早就打消了吗? 还是说燕娘没有搞清情况。 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你瞧你家二房的事情,能养出什么好女娘。”燕娘嘲讽一声,话里话外都是看不起四娘,“每回见到我,都是惦记我的东西,你不晓得,她将家里的妹妹贬得一文不值,殊不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温言淡淡笑过,“我听闻你阿娘很喜欢我家四姐姐。” “以前是喜欢,如今你瞧裴昭误事,险些坏我阿爹的声誉,你说,还喜欢吗?” 温言心里有数,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她悄悄地问:“那你阿娘如今瞧上谁了?” 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 困惑的事情 大户人家娶妻,看的是家世与品性,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夫人的态度就很重要。 燕娘摇头说道:“我也不晓得,如今爹娘说我哥哥前程最重要,过了科考再说吧,我听说京城里有榜下捉婿的美谈呢,说不定从京城给我带一个嫂嫂回来。” 温言深深点头,京城确实有这种美谈,前提是你能考中。 若是考不中,美什么谈。 温言深以为然,燕娘压根不知她父母的打算,或者宋大人夫妇是这么想的:若是考中了,在京城内结亲,若是考不中,就回来与裴家联姻。 这么一想,温言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 不知为何,自己就是生不了来气。 温言有疑惑,自己无法解答。 酒楼里人多了起来,宾客满座,女娘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燕娘给温言介绍了些朋友认识。 温言心中藏了心事,对这种宴饮,没什么兴趣了,好不容易等结束了,自己同九娘一道回家去了。 大夫人今日很高兴,特地装扮了一番,酒醉后,体态优雅,丝毫不显狼狈,婢女搀扶上了马车。 眼看着大夫人醉了,温言没有说话的对象了。 兜兜转转,她遇到了没有喝酒的裴司,她纳闷:“你怎么没喝酒?” 裴司发病了,不能喝酒。温言不知道,裴司没说。 裴司不答反问她:“你有心事?” “是有。但是,和你说不上来。”温言摇头,她的困惑,裴司压根不懂。 她摆摆手,要回院子里,裴司跟上她,“燕娘和你说了什么。” 温言见他追得紧,自己也没有隐瞒的心思,直截了当的就说了:“榜下捉婿。” 裴司点点头:“美谈。” “哥哥,可是我不生气,我想生气,但我的情绪很好,不生气。” 女娘皱眉,白嫩的脸蛋上满是苦恼的神色。 裴司莫名笑了,面对夕阳,眉眼舒展,俊秀的少年郎多了几分意气。 “你笑什么?” “我笑你老成,自己给自己下套,糊里糊涂答应宋逸明,自己活成了呆人。”裴司说道,唇角的笑容徐徐扩大,他认真解说:“因为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情绪说明你不喜欢宋逸明,你真的是在谈生意。” 十一娘惯来老成,懂事得早,他只当她开窍得早了,殊不知,就是装老成罢了。 他说:“你很适合做生意。” 听着他的调侃,温言很不高兴,瞪他一眼:“我不信你胡说,这是贤良。” 裴司笑得止步,目光中小小女娘眉眼带着稚气,一本正经的说贤良。 “我不喜欢你的笑。” 温言生气得跑开了,一面跑,一面骂人,裴司是在笑话她。 说贤良,有错吗? 秋风中凌乱的少女,似乎还是没有长大,裴司莫名心疼,本该无忧无虑的年岁里早早地担忧自己未来的事。 宋逸明更该死,拿十一娘做挡箭牌。 裴司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 温言苦思无果,苦熬一夜后,翌日清晨巴巴地来见大夫人。 昨日喝了些酒,大夫人今日精神不大好,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美人卧榻,姿态优雅,是一副上等的丹青图。 温言走进,搬了个凳子坐下,大夫人好奇:“你吃了吗?” “没吃,我有话想问问您。”温言耷拉着眉眼,精神也不好。 大夫人将书放下,“重要的事?” “疑惑的事情。”温言坦然,“燕娘与我说他家哥哥榜下捉婿的事情,我觉得我应该生气,您说,对不对?” 大夫人闻言,面色就变了,“是该生气。” “可我不生气,生不起来气,您说这是为什么?”温言纳闷,又恐大夫人听不明白,打了个比方,说:“我的意思是,我与宋逸明定了货,但他又许了给旁人家,这就是做生意不诚实。” 听到后面的比方,大夫人深深看了小小的女娘一眼,解释道:“你心中不想要这批货,对吗?但你又觉得这批货质量不错,想要,又不想,处于不定的状态,货给你,你高兴。货不给你,你也不会生气,可有可无。” 小女娘压根就不想嫁去宋家。 大夫人不担心,转而又笑了,“宋家如今没有定,口头一说,他们若改了,你也不吃亏。既然如此,你就别多想,等明年春闱结束再说。” 十一娘心中压根对宋家就没有抱有太多的幻想,宋逸明讲诚信娶她就好,若是不讲诚信,她也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 好比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 大夫人想得多,笑容就深了,提醒她:“你这等于是听他摆弄,对你不公平。” 温言却说:“他给了我五百两的银票。我倒是愿意听他摆弄。” 大夫人皱眉,面前的小女娘看似唉声叹气,可一双眼睛尤为明亮,倒是与做生意的时候一模一样,将亲事看成了做生意,倒也是古来罕见。 这样对女子本身而言,也是不吃亏的。毕竟有了感情,做什么都会带着偏见。 “你自己想明白了,何必来问我呢。”大夫人无奈摇首,“你若是我的女儿,我必然将你嫁去我娘家,性子好。可我想到家里规矩多,怕是对你不好,只好作罢。” 十一娘的性子,吃不了亏,但她的才能困于后宅,又是一种损失。 大夫人时常在想,这样的女娘该去哪里合适? 她讲青州城内的人家都想了一通,宋家闻家都想了,再回头去想宋逸明的条件,确实不错。宋逸明若中了,带她去任上,没有长辈约束,她想做什么,倒也是轻松的。 不像她们,困在裴家后宅,日日想着妯娌之间的关系,心血都耗费了,也没捞到什么有利的东西。 她思索了多日,便没阻止十一娘的想法,未曾想到她自己跑来了。 “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好孩子,不必在意这些,自己想通了就好。再过两年,你大些,或许懂得就更多一些了。” 温言纳闷,其实自己重活了一世,两世加起来,活了三十多岁,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不懂就是不懂,与年岁无关的。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 疯子很疯 从大夫人跟前回来,温言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一头扎进图纸里面,埋头苦干了一日。 黄昏时分,二夫人跟前的管事钱妈妈来了,在门口与婆子说了会儿话,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走进屋里,钱妈妈与十一娘行礼,“叨扰您了。” 温言颔首,让人去捧了茶,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钱妈妈见小小的女娘镇定自若,心中渐渐没底了,面上堆着笑,说道;“听人说,裴义的卖身契在您手中。” 有人说了铺子里救裴义的事情了。 那日在场的人多,谁说了也不知道。温言也不在意,本来也没指望这件事瞒得不透风,但对方来得这么快,让她还是挺意外的。 “没有。”温言摇首,示意钱妈妈继续说。 钱妈妈见她不笑了,心里敲着鼓,琢磨了会儿,继续说:“府里的小女娘们都是不拿奴仆的卖身契。” 温言继续装傻,“我没有拿卖身契,就连银叶的卖身契都没有呀。” 话说到这里,钱妈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清楚,偏偏对方冷着脸,睁大了眼睛,强装出一副威仪的姿态。 威仪有什么用? 你得动脑子呀。 钱妈妈眉眼弯弯,伪笑道:“您将裴义等人的卖身契放在哪里了?” 温言眨眨眼:“我怎么知道,他们又不在我院子里做事。就算在我院子里做事,银叶的卖身契在哪里,我都不晓得。妈妈,你来问我做什么?” “听说您铺子里救了他们,卖身契就在您这里,府里的规矩惯来如此,您看,要不您拿出来,老奴也好回去交差。”钱妈妈放慢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说。 不想,温言还是摇头:“没有。” 一天一个不要脸,将人卖了,还敢空着手来要卖身契,要脸吗? 温言觉得自己生气了,昨日不生气,今日倒是被气了一顿。 钱妈妈眉眼故作和善,“怎么会没有,您是不是记错了,您要不回头去问问铺子里的人,您还小,拿着卖身契不合规矩。” “妈妈说得玩笑了,若是铺子里有,您去铺子里要。来我这里要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温言转而又笑了,她歪头看着钱妈妈,“您是听了谁的话,觉得我这里有卖身契,您让她来,我们当面对质,如何?” 小小女娘笑得活泼动人,面容稚气,不像是说谎的模样,她愣了会儿,对方直接问她;“妈妈,若是我有,二伯母是拿钱来换,还是说直接拿走呢?” “呦,您说的,老奴可不知道。”钱妈妈推卸责任。 “那您来做什么?”温言直问对方。 钱妈妈语塞。 来做什么的?她说不出口了。 “妈妈,喝口茶水再说。”温言端起茶碗,浅浅喝了一口。 钱妈妈恍惚觉得面前的十一娘不好糊弄,随口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银叶挎着小脸,叉腰怒骂一句:“可真是不要脸,直接就来要,主子,您说,她们怎么那么不要脸。” “觉得我小,三言两语好糊弄呗。”温言撂下茶碗,卖身契断然不能这么平白给了她们。 人走后,她也没心思画图纸,歪靠着窗下,眺望外面的秋景。 卖身是要给的,但不能就这么直接给,不然自己就是冤大头了。 她靠了会,院子里清净,一瞬间,昏昏欲睡。 诸事烦躁,抛开不想,又觉得轻松起来。 她再度梦见了疯子裴司,这回,他站在自己的小院门口,一袭水墨蓝袍,皮肤白的几近透明,他嘴角勾着笑,笑得有些坏。 “你来做什么?裴相,我这回有家有父母了,他们是我亲生母亲母亲,他们对我很好。我不再是孤苦伶仃了,我还有姐妹。她们虽说对我不是太好,但不会肆意欺负我。裴相,这辈子,我很幸福。” 疯子很美,俊美无双,静静的看着她。 突然间,疯子伸手,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脸颊。 温言心想拒绝,可自己动不了,亲切的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的脸颊,落到下颚上。 熟系的动作,像是一张网将她禁锢起来,怎么都无法挣扎开。 她有心挣扎,却困于其中。 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睡前的一幕,不同的是天黑了。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息,拍着自己的心口,好好的竟然梦到了那个疯子。陪着裴司的日子渐深,疯子许久没有入梦了。 她喘息着,慢慢地缓过来。 这时,银叶走了过来,连忙倒了杯水:“您是梦魇了吗?” “没有。”温言摇首,那不算梦魇,是过去,真真实实的过去罢了。 大口大口喝了杯子里的水,她像是溺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银叶说:“钱妈妈去二夫人跟前复命了,奴婢觉得此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 “怕什么?我又没拿卖身契,有本事去铺子里要,我与他们是亲戚,掌柜与他们又无关系,难不成还要抢不成。”温言说道。她是不怕的,二夫人作妖,她又不会任凭她欺负。 吃了晚饭,温言又研究了会儿图纸,脑海里依旧浮现疯子捏着她下颚的动作。 疯子、依旧是疯子。 温言躺着去了,脑海里依旧想着二夫人会出什么招,厚着脸皮来要,是不可能成功的。要么老夫人直接让人来拿,若是那样,老夫人就彻底没脸了。 一夜到后半夜才睡着,迷迷糊糊地起来,银叶等人给她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多了。 早起吃汤圆,是大公子院子里送来的,说是大公子做的。 裴司做的吃食? 温言纳闷,重活一世,裴司还会做菜吗? 其实包汤圆不难的。 温言一口咬了个花生碎的,甜而不腻,她点点头,夸赞道:“好吃、好吃极了,你们也尝一个。” 银叶等人听话地一个吃了一个,都跟着点头赞扬,剩下的都被温言一人吃了。 早上吃得多了,她就领着银叶出去散步,想着去院子里走走,裴司就要走了,她想做得衣裳还没动手呢。 温言一面走,一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等他春闱回来,都要到夏天了。 好像也不急。 再等等。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你跑二房干什么 院子里逛了一圈回来,青叶站在门口等着。温言走上前,“你们主子定好哪天走了?” 青叶回答:“十一娘,主子说三日后就走,先去京城住下来,养养心,到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主子问您,可要同行?” 同行?温言莫名不喜,她摇首拒绝,道:“我就不去了,我要陪大伯母,你转告哥哥一声就好了。” 青叶闻言,走了。 银叶看着哥哥的背影,心中纳闷,问主子:“您为何不去京城看看,上一回,宋三夫人的事被老夫人耽误了,这回,这么好的机会,您不去吗?” “我去京城做甚?”温言与银叶解释,“做生意就罢了,我们又不去做生意,哥哥去了,是读书的,无端给他添麻烦了。你放心,我写信给哥哥的时候,顺便给你的信带过去。京城是天子脚下,我们就是外来户,分不清东南西北,整日缩在家里也不痛快。你说,对不对?” 乍然一听,银叶被说服了,笑道:“您说的是这个理,不去就不去,如今住着小院子,无人管我们,别提多自在了。” 一人一间院子,怎么闹就不会惊动长辈,六娘九娘偶尔来走动,说说笑笑,至于二房添堵的那些事,就当是一种乐趣了。 温言回屋,提笔继续画图纸了,银叶坐在一旁做针线。 秋日里阳光洒了满地,落叶枯黄,日子恍惚就慢了下来。 温言一连画了十几张图纸,同前几日的一起叠好放在匣子里,抽空让人送去铺子里。 起身的功夫,婢女们摆了午饭,刚吃上一口,钱妈妈又来了。 温言没理会,让在门口等着,自己数起了碗里的米,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有了后招。 二房如今还在筹钱去捞裴昭,竟然还有心思与她闹。不得不说这个二伯母的心思,刁钻至极。 她又想起来一件,阿爹说分家,怎么没了动静。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直到菜凉了,温言才起身。 婢女放了钱妈妈进来,钱妈妈也不敢拿大了,恭敬行礼,这回不敢坐了,瞅着女娘的面容开口:“十一娘,您的意思我都与二夫人说了,二夫人说家里急着用钱,当真拿不出来。不过,您放心,待家里缓过来了,钱就给您补上。” 钱夫人心中不安,昨日一交锋,她回家去想的时候,就感觉出十一娘的不简单了。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了。 二夫人要处置裴义几人,就必须拿到卖身契,到时候,将他们都卖了,也没人说二夫人不对了。 目前的问题就出在十一娘身上,她不肯拿卖身契呀。 温言作为十一娘看着二夫人当家长大的,二夫人抠门的性子是出名的,但她只对外人抠呀,对三郎四娘八郎,是当做心肝宝贝。 旁人就是草,二房的就是宝贝。 听着钱夫人的话,温言淡淡一笑,说道;“您怎么总是来难为我,掌柜做的事情,与我没有干系,我手里也变不出卖身契,再说裴义等人还在家里干活,急什么,等着钱缓过来再去讨要便是。” 钱妈妈听着推卸的口吻,上前说道:“十一娘,二夫人管家,急着处理些事情,您也知晓,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下面的人伺候不周,罚是要罚的,你说卖身契不在裴家,您说是怎么回事?” “是不在裴家还是不在二伯母手中?”温言扬美,秀气的小脸肌肤吹弹可破,她乖巧的看着钱妈妈,“我听他们说,裴义他们的卖身契依旧在裴家内,还没来得及改动。二伯母想罚就罚,还有人敢阻拦不成。” 处置自然能处置,卖是卖不得。 钱妈妈说:“您说的都对,可仆人是裴家的,没有卖身契,会被人笑话的。” 温言点点头,“妈妈说得极对,那您让二伯母拿钱去铺子里赎回来。” 钱妈妈的话到了嘴边,尴尬道:“那是您的铺子,您发发善心,发句话就成了,奴婢记着您的恩德。” 温言不上当,“掌柜自己拿钱去赎的,还未报账,我如何发话,再说,就算是铺子里的钱,我说的话也不算,前头那个一百两,二伯母还没还我呢,你来的正好,我二人去一趟二房,我问二伯母拿钱。欠钱不还,是何道理。” 说完,她就要起身往外走。 钱妈妈吓得脸色发白,伸手要去拦她,银叶趁机挡开了。 温言提起裙摆,跑得极快,故意朝大房院子门口跑去,钱妈妈追了上来,拉住她,“十一娘,您这是做什么,说句不当的话,您这是落井下石,万万要不得。” 院子里关起门说话,府里的人听不到,温言打算将话说开了,自己是小,自立院子,但不是好欺负的。 温言抿嘴笑了笑,面上挂着稚气,“怎么是落井下石?你说一说,我去要回自己的钱,哪里错了,律法规定我不能去要钱吗?” 两人拉拉扯扯,惊动大房门口的婆子,婆子们忙进屋去说话了。 钱妈妈慌了神,“十一娘,有话回您的小院去说,您在这里回吵了旁人。您若是不愿意给,就罢了,何必闹开了,二夫人已经焦头烂额,您行行好,饶了二夫人。” “饶谁?”温言瞪眼道,“你们空手套白狼,逼我拿出裴义他们的卖身契,还成了我的罪过?” 钱妈妈哎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不想一人窜出来,直接挡住她。 青叶伸手阻拦了她的去路,钱妈妈脸色一白,“青叶,你做什么?” 裴司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语气薄凉:“我来给母亲请安,你闹什么。” “没、没什么,与十一娘说笑呢,大公子。”钱妈妈腿脚发软,登时就跪了下来,转头与十一娘说道:“十一娘,您说说话,奴婢真的与您说笑的。” 裴司不理会她的说辞,静静看向十一娘。 温言沉思片刻,她不想让裴司掺和进来,毕竟是后宅的事情,她犹豫了一瞬,裴司再度开口:“十一娘,她说她与你闹着玩,玩什么呢?” 少年人身子颀长,面色淡淡,年少却有一股威仪,说是不怒自威,也不为过。 温言叹气,说道:“对,我们闹着玩的。” 裴司也学着她悠悠的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十一娘,我想听真话。” 两人对面而立,中间隔着瑟瑟发抖的钱妈妈。温言撇嘴,道:“她来问我要裴义的卖身契,空手套白狼,来了两回。” 裴义颔首,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容,他吩咐青叶:“请钱妈妈一道去二房说话。” 温言震惊,你跑去二房干什么? 第120章 一百二十 谁都合适 裴司一句话,青叶客客气气地扶起钱妈妈,“妈妈,您带路,不然我们都不晓得去二房的路怎么走了。” 温言走上前,拉着裴司的手,急道:“你掺和什么,这是内宅的事情。” 裴司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莹白的肌肤在日头下泛着光,他就看了一眼,旋即看向其他地方:“这是你的事情,你阿爹阿娘出头也讨不了好处,不如我来,我要上京了,你又不肯同去,我便替你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温言:“……” 她拉着裴司的手,不想让他掺和,背后传来声响:“十一娘,莫要管他,随他去。” 大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一脸无奈地望着两人,她走过去,将十一娘拉了回来,与裴司保持距离,而后慈爱地同他摆摆手:“去吧。” 裴司颔首,青叶推着钱妈妈往二房去了。 温言纳闷,她问道:“为何让哥哥去?” “我们去了多费口舌,他去了,二夫人一句高话不敢说,这就是权势,你懂吗?”大夫人柔声解释,“这个家日后怎么样,是要看裴司走得远不远,二房如今该明白,裴司不是井底之蛙,压是压不住的。” “二房不肯分家,一是此时分家,大房占据大头,二是裴司春闱在即,若是考中了,裴家在青州城的地位就会提高,你还小,不懂权势的厉害。” 温言沉默下来,其实前一世自己便是被困于权势中,相府与世家,两头周旋,最后将自己的命都给折腾没了。自己比裴家任何人都懂权势。 两人进了屋,温言没事儿做,坐下来发呆,她问道:“这个家还能分吗?” “你大伯父不想分,二房不想分,如今三房四房都不想分了,你觉得还能分成吗?”大夫人闲靠下来,姿态悠闲,主动和她说些她目前想不通的事情,“裴司在族里的地位,你也瞧见了,你瞧不见的是外头的地位。他的一副字画,有人甘愿花百两来买,这就是看不见的东西。” 温言静静地听着,自己懂,什么都懂。大爷不想分是他脑子不好,二房三房四房是为了巴着裴司不放,裴司一旦做官,他们就是官老爷的叔叔了,在青州城内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 她问大夫人:“如果哥哥坚持分家呢?” 大夫人凝神,看着墙壁上的青竹图,“裴家是做生意的,但你大哥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何必分家呢。一人之力太过弱小,一家人绑在一起,力量才会庞大,你懂吗?纵有诸多磨合,好过被旁人欺负了去。你二伯母贪财,如今裴昭的下场,也是她的下场。家里五个兄弟,你大伯父读书,剩下的四人都回做生意,裴司日后的路更好走。” 温言恍恍惚惚,听明白大伯母的话了,懂了大半,点点头,“大伯母,我懂了。” 大夫人望向外头,眼中没了光,“谁不想分开了事,眼不见为净呢,关门过自己的日子了,可想要过得更好,就要绑在一起。” 温言说道:“大伯母,我都懂了。” 大夫人又说道:“你的亲事,你的父母做不了主,老夫人未必做得了主,你可晓得权在谁的手中?” “哥哥若中了,便在哥哥手中。”温言道。 大夫人笑了笑,“懂得挺快的,在家里,谁有本事,谁就有说话的权利,你阿爹性子直,比起你二伯父,还是欠缺了些。你大伯父这些年有举人的功名,不管家里事,可你二伯父不敢含糊他。” 对这句话,温言就不赞同了,什么是不敢含糊,分明是肆意摆弄他,欺负他没长脑子罢了。 大夫人又说了会儿话,温言耐心听了,她知晓,家是分不得了。 她托腮,又听了会儿,银叶回来,说道:“二夫人将钱妈妈打了,又将钱给了大公子,连带着奴婢的卖身契都拿了回来。不仅奴婢,小院子里的人的卖身契都拿回来了。” 温言震惊,下意识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含笑:“你吵得再多,都不管用,他去了,三两句话就给你解决了,好不好?” 温言被大夫人像孩子一样哄着,脸皮红了红,她歪头看着银叶,“你高兴吗?” “高兴,自然高兴,日后奴婢全心全意跟着您。”银叶脸蛋红扑扑,眼神极为明亮,打眼一眼,就知道她有多高兴。 温言也高兴了,说道:“我还想着用裴义的卖身契换回你的卖身契呢。” 其实自己没什么本事,闹又闹不起来,只能用换的办法。 在没有权势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偏向自己心中所想。 温言再度感觉到了裴司给她带来的权势。 没多久,裴司回来了,递给温言一只匣子,“里面是银叶她们的卖身契。” 温言眼睛发亮,下意识就接了过来,高兴道:“哥哥,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裴义的卖身契,你拿给无叔,日后便是五房的人了。”裴司平静地嘱咐她,“你若给了,裴义他们才会落入地狱中。” 说到这里,温言愧疚了,点点头,道:“我回头就给阿爹。” 她好奇:“二伯母怎么答应你的?” “我说我可以劝送宋大人免去三郎的板子,送了钱就可以回家了。” 温言赞叹,不觉点点头,蛇打七寸,人都有软肋,都是一样的道理。 裴司望着她,抬抬手,摸摸她的发髻,“我说过,我会给你解决的,接下来,在家里等我回来。十一娘,宋家的事情,你若不喜欢就推了。” “我记住哥哥的话了。”温言抱着匣子,头一回这么安心,她很满意,冲着裴司笑了。 “十一娘,你回去,我与你哥哥有话说。”大夫人说道。 温言抱着匣子,领着青叶,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散后,大夫人让关了门,她开门见山地问:“你不赞同宋家的事情?” “不赞同,她二人不合适。”裴司不做掩示。 大夫人却说:“除了你,谁都合适。” 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 落井下石 大夫人一句话,让裴司惊愕得抬首,大夫人继续说:“大郎,将她当做妹妹照顾,是最好的。” 裴司很快就恢复情绪,如常回道:“那是自然的,照顾她,是我这辈子的责任。” “你这句话,我很放心,回去吧。”大夫人如释重负,她害怕裴司知晓十一娘不是她的妹妹,会有什么越距的感情。 还好没有。 大夫人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无端笑了,看来自己想多了,裴司对十一娘,只是妹妹。大概他与宋逸明相识,知晓宋逸明身上的缺点,觉得她二人不合适。 大夫人舒缓下来。 **** 温言惦记许久的事情,突然间就办成了,抱着匣子回自己的小院子,秋日的凉意也抵不过心头上的暖阳。 她高兴,银叶更高兴。银叶觉得自己遇到了好主子,如今卖身契也拿回来的,她日后就紧紧贴着主子了。 主仆二人回到院子里,都是有些恍惚的,温言打开匣子,将人都叫了过来。 院子里前后有五六个人,贴身伺候加洒扫,还有守门婆子。 她努力稳定下来,说道:“我拿回了你们的卖身契,日后,你们是这个小院子里的人了,我不会苛待你们,赏罚分明。一旦让我知晓你们心对外,到时候不必通知管事就可以卖了你们。” 一听此话,下面几人也跟着高兴,温言说;“为庆贺一番,这个月我也给你们发一月的月钱,你们这个月也等于拿了双月的月钱,好不好?” 少女沉稳有于,眉眼也有稚气,说出口的话,落地有声。 她站在高处,姿态端庄,言辞间露出几分掌家的姿态,让人很是信服。 银叶先回应:“谢主子,银叶日后必然更加尽心。” 接着,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番。 趁着时间还早,温言将裴义等人的卖身契抱着去五房,一路上,她很高兴,她可以掌握银叶等人的命运了。 到了五房,十三郎在院子里玩,周氏做针线,温言上前将话说一遍,“等阿爹回来后,您将匣子给他。” “你的钱要回来了吗?”周氏放下手中的活去接着匣子。 温言看过去,周氏给十三郎做贴身的衣裳,她笑道:“还没呢,不急了。” 周氏叹气,将匣子送回屋子里,与十一娘说话;“要不回来就算了,你三哥哥落到这副模样,也是可怜。” “阿娘,三哥哥的下场是他自己找的,又不是旁人害的,您这话说的不对。”温言小声提醒,“您还是别可怜三哥哥了,十三郎要上学了,想好往哪里送了吗?” “你倒是提醒我了,闻家有个内学堂,听说闻涑时而回来考校他们,你阿爹觉得不错,苦于无法开口。”周氏巴巴地望着女儿,劝说道:“你与你大伯母感情好,你回头问一问,十三郎也是你的亲弟弟,多费些心思。” 温言没多想,这件事确实不难,说一句话,大伯母回娘家说一嘴,事情就办成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回去就和大伯母说一声。” 周氏松了口气,看着女儿稚嫩的面容,越发欢喜。 温言带着命令回去了。 第二日,三郎就回来了,银叶询问道:“主子,听说要跨火盆,您可要去看看?” “好看吗?”温言问道,眼见着银叶眼中雀跃,她放下笔,“走,去看看。” 主仆朝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挤了一圈的人,二夫人的哭声都传开了。 九娘匆匆走来,拉着她的手,“这几日忙什么呢?都不见你的人。” “少来,昨日那么大动静,你没听到?”温言笑话一句,抬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回去说给你听。” 裴昭站在人群中,由小厮引着走火盆,神情呆呆地,像是被遭遇了什么极大的刺激。 温言静静看着他,周氏觉得他可怜,她不那么觉得,都是他作的。 裴昭是府里最幸福的郎君,因为裴司之故,家里人都喜欢他,就连大爷不为自己儿子谋划都要替他谋划,他的前程本该是一片明亮的,可惜,如今毁了。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没人会帮着你走,你自己不走,怪得了谁。 温言冷笑,抬首,看到了大夫人身后的裴司。 裴司面无表情,站在人群中,惊艳的五官,一眼就会看到。 走过火盆,老夫人走来抱着裴昭痛哭,口中一个乖乖,喊得人落泪。 九娘并没有被感动,反而与温言说道:“犯了这么大的错,回来还这么优待,你说这不是让他再接再励吗?” 温言噗嗤笑了出来,九娘吓得及时捂住她的嘴巴,“别笑那么大声,你说,我说的对吗?” 老夫人依旧在哭,哭得歪歪倒倒,三夫人搀扶着她,也跟着落泪,“老夫人,三郎已回来,日后必有大福报,您再苦,就伤了身子。” “三嫂说得对,您再苦,可就折煞晚辈了。”四夫人跟着附和一句,抬手轻轻擦了眼泪。 温言望向大夫人,还好,大夫人神色自若,不悲不喜,若不然自己就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九娘又说:“你别听我娘的,我娘昨晚还说怎么那么快就放了出来。” 这回,温言急得去捂住她的嘴,小祖宗啊,你想挨家法,别拉着我一道啊。 好不容易劝了老夫人不哭了,二夫人抱着裴昭大哭一通,直说我儿命苦。 老夫人表演完了,到了二夫人,前仆后继,众人只得又去劝说二夫人。 温言恍惚觉得不分家也挺好的,若不然去哪里找这等热闹来看呢。 她正想着,九娘纳闷:“四姐姐怎么没有过来?” 两人四只眼睛搜寻一阵,果然,人群中没有四娘。这么要紧的场合,她竟然没有来,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温言问:“她病了吗?” “没听说病了呀。” 两人不解,瞧见六娘站在三夫人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走过去,一人一只手,拖了就走。 六娘被生生拖了五六步,慌张极了,“做什么、做什么?” “四姐姐病了吗?”九娘开门见山。 六娘推开两人,吓得拍自己的心口,“病什么病,听闻二伯母去宋家,宋夫人都没有露面,四姐姐多半觉得自己被三哥哥牵连,躲在屋里哭呢。” 九娘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不如我们去安慰她?” 温言皱眉,你这是安慰吗?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 看风景 府门口动静极大,三只小的偷偷摸摸来到二房门口,门口的婆子放下东西来给三人开门:“三位娘子,怎么来了。” “我们来找四姐姐玩儿。” 温言被两人推了一步,不得不回答守门婆子的话。 婆子说道:“四娘子在屋里呢。” 三人被放了进去,温言心里敲着鼓,说道:“你们这是落井下石,不厚道的。” 六娘不屑,“她落井下石的次数还少吗?小的时候鼓吹我们不许和大哥哥玩,又撺掇七郎八郎给大哥哥使绊子,到处说大哥哥有病,这不就是落井下石吗?我们又没到处说,只是来看看罢了,哪里就是落井下石了,九娘,你说对不对?” 九娘点头:“别瞧着她平日里贤良的模样,背地里说我们三个不好,说我们是庶子生的,不配和她玩,十一娘,她总说你 是傻子,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罢了。” 温言尴尬地笑了,“我确实像个傻子。” 到了四娘的卧房外,婢女进去通报,很快,婢女出来了,冲着三人摇头:“主子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客。” 六娘殷切地上前询问:“四姐姐哪里不舒服,可曾找了大夫,我惦记四姐姐呢。” 婢女为难极了,“六娘,您不如先回去,主子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见。” 三人连人都没有见到,失落而归。 六娘说道:“见不到人,可见她是多么伤心。” “是啊,伤心极了。”九娘附和。 温言:“……”这两人真会幸灾乐祸。 温言自觉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有三十岁了,不与她们十一二岁的人计较,便也没有接话。 远离了二房,三人又赶着去松柏院,一屋子的人围着老夫人说话,只裴司一人站在屋檐下。 后日,他就要走了。 温言撇开两人,独自走向裴司,扬起笑脸:“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外面风景很好,我还从未好好欣赏过这里。”裴司语气平和,没有往日的冰冷,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他不爱笑。 可前世的疯子,最爱笑。笑起来,比女子都要好看。 温言望着他,前世的影子,渐渐散了,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庭院寂静,草木枯黄,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 两人并肩站着,对屋里的事情充耳不闻。温言一直在观察裴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 站了会让,温言说道:“分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不大好。五叔见过我阿娘后就改了心思,我猜他们应该说了些什么。” 裴司的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不生气不开心。 温言看不透他的心思,这么多年来,她觉得自己懂了裴司,随着长大,又觉得,裴司的身上裹了一层云雾,压根摸不清看不透。 她问裴司:“你想分吗?” 裴司沉默。她转过身子,紧紧盯着裴司:“你不想分,对吗?” “你想分吗?”裴司还是问她。 温言如今说不上来了,她开始想分,离大房远一些,后来,大夫人说了那么多话,不分是最好的结果。 “不想了,这样很好。” 裴司不说话了。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大夫人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人,好奇道:“你二人在做什么?” “看风景。” “看风景。” 两人异口同声,逗笑了大夫人,“这里有什么风景,不如去里面热闹热闹。老夫人要将自己的田产给三郎做补偿。十一娘,赶紧去同二夫人要钱,一百两外加卖身契的钱,怎么也有三百两,此刻要回来最好。” 温言一听,提起裙摆就进屋了,裴司笑了,大夫人望着他,说道:“这里的风景好看吗?” 裴司想了想,还是解释:“我先来的。” 大夫人想起方才的事情,他们是一道进来的,那时并没有十一娘,可见她是后来的。 大夫人又问;“那你要走吗?” “她要的回来吗?”裴司反问。 大夫人怒瞪他一眼:“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裴司恍惚,跟着走了进去。 大夫人看着两人,无奈地摇首,三夫人说笑道:“大郎对十一娘可真好。” 大夫人睨她一眼,也不客气,直接就回:“当年就他兄妹二人在一起长大的,若不对她好,那便是天打雷劈了。” 一句话,说得三夫人脸色通红,当年家里的孩子谁不抵触裴司,莫说是玩耍了,就连站在一起,都觉得晦气。 如今,裴司有了出息,十一娘跟着沾光,谁不羡慕呢。 四夫人听到了两人的话,心里有了计量,自然偏向了大夫人,笑说道:“十一娘是个讨喜的孩子,谁跟她玩得好,都是有福气的,瞧着九娘,日日高高兴兴的,变得也懂事多了。” 马屁拍得不错,周氏听后笑了,谦虚道:“四嫂说笑了,还是个孩子,兄妹们一团和气,就是家里兴旺的大吉兆。” 门口四人互相推辞,温言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与四人行礼。 “如何?”大夫人问。 “二伯母说回头给我,让人送去我的院子里。” 大夫人颔首,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裴司与众人行礼后,先行一步。 温言拉着大夫人,与周氏道别,热切地走了。 两人的背影落在众人眼中,三夫人叹道:“五弟妹,你这个女儿可是给大嫂养的,你瞧,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感情亲厚着呢。” 周氏面上的笑都散了,四夫人察觉不对,说和道:“十一娘讨喜,谁不喜欢呢,我家九娘日日十一娘长十一娘短,三嫂你若这么说,十三郎也该生气了,自己的姐姐和旁人亲厚着呢。” 三夫人扫了四夫人一眼,对她的转变,也不觉得奇怪,以前巴结着二夫人,如今见裴司有出息,就来巴结大房了。 她不屑,道:“四弟妹,你这风向转得可真快啊。” 四夫人被说得脸色发红,周氏不想听这些,与两位嫂子道别,领着婢女匆匆走了。 走出松柏院,远远地看过去,还可以看到了才离开不久的大夫人与十一娘。 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知情的确实以为是母女。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 女子都要嫁人 送行这日,可谓是浩浩荡荡,族长领着族人送出十里地,宋逸明看着这等架势,嘴角抽了抽。 裴氏在族内是大族,根基深,岁月长,族长振臂一呼,裴司便被众人捧着。 同样来送行的周氏,唏嘘一句:“当年我入府到时候,裴司瘦弱不堪,躲在人群中,无人管无人问,连街边的小乞丐都不如。谁能想到这么多年下来,他能有这么翻天覆地的造化。” 人群中的裴司鹤立鸡群,带着天生的气质,与众人道别,随后看向五婶娘身边的人,微微颔首,随后钻进车里,正式启程了。 马车渐行渐远,一行人各自回头家去了。 温言陪着母亲回府,下车后,大夫人的马车也停留下下来,她下意识就要走过去,周氏拉住她的手,“去我院子里,十三你郎想你了。” 今日送行,十三郎太小了,与乳娘待在家里,并没有随行。 闻言,温言没有多想,与周氏去了五房。 天气渐渐凉了,十三郎穿上小袄,依旧坐在门口上玩,他天生爱玩泥巴,自己可以玩一整日,裴知谦回家的时候,日日都会荣获一只泥娃娃。 温言领着十三郎去洗手,周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人,不觉笑了,这样的日子才是美满的。 **** 青州城里落第一场雪的时候,裴司来了回信,一路都好。 温言将他的信放在了匣子里,专门摆着,等到裴司归来那日,匣子都要装满了。 裴昭回了县里的学堂,听闻是裴司找先生摆平了他的事情,裴昭依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里。 温言足不出户,九娘时而带些消息过来,四娘在想看了,过年就十五岁了,及笄后就要出嫁,二夫人很急。 九娘说:“四娘定下来,就要到六娘了,十一娘,你有什么想法吗?女子总是要出嫁的,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 温言低头拨动着算盘,九娘又说:“二伯母都开始教四姐姐管家,日后必然会是个富贵人家。” 若不需要管家,二夫人就不会急急的去教导。 温言听到这里,问九娘:“你羡慕她吗?” 九娘眼中带着光,道:“自然羡慕的,你瞧二伯母对我们吝啬,对四姐姐是极好的,衣食住行,就连夫婿都要选青州城内最好的,我如何不羡慕呢。” 温言手中的算盘珠子拨了拨,自己没有九娘的想法,二夫人是真的对四娘好吗? 她摇摇脑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如今要做的就是铺子的生意。 九娘坐了了会,衣裳袖口有些断了,她用手扯了扯,温言瞧见后就明白了九娘为何羡慕了。 她拉着九娘的手往内室走,“我前些时日做了件小袄,有些长了,我想明年再穿,可我又想,明年未必时兴了,不如送给你。” 九娘停了下来,怔怔看着她:“是真的做大了?” “骗你不成。”温言含笑,眉眼如画,“难不成还故意做大了给你穿不成,确实是做大了,若不给你穿,就让六娘试试,便宜她了。” “别别别,我要,六娘有的穿呢。”九娘笑吟吟地上前抱着温言,“小十一呀,你怎么那么让人疼呢。” “别亲我,都是口水。”温言皱眉,故作愤怒地推开九娘,说道:“你争口气,自己的分例被拿了也不吭声,你自己都不努力,指望谁能帮你呢?” 这么多年来,九娘对母亲的偏心已习惯了,她学会了沉默,不知道反抗,好似生来如此。 她没有怨言没有愤怒,只有逆来顺受。 小时候不懂事,或许还会吵上两句,换来的只有更厉害的责骂,久而久之,她放弃了反抗。 温言戳着她的脑门:“你的意思是你的,八哥哥有他的那一份,凭什么拿你的去补贴他。” “阿娘说八郎日后是要考功名的,家里都要指着更上一层楼。”九娘讷讷的,双手绞在一起,无措极了。 温言不好挑拨离间的,只劝说她自己要会为自己说话,不能这么畏畏缩缩,世人常挑软柿子捏。 衣裳穿在九娘身上,很合身,九娘欢喜不及,温言看着衣裳发呆,这是周氏给她做的。 周氏连她的尺寸都不知道。 九娘走后,她喊来银叶,吩咐道:“九娘那身料子挺好的,你照着她的样式再做一套,按照我的尺寸做,旁人若问起来,你便说九娘那套是我做的。” 周氏若是知晓自己做的衣裳被九娘穿了,必然也不高兴,若是放着明年再穿,又会浪费了。 只能用两全其美的办法。 九娘走后没多久,大夫人跟前的婢女来了,拿了一封举荐信,递给银叶,“大夫人说一切都办妥了,等十三郎到了年龄就拿着举荐信去找先生便是了。” 银叶感激,“姐姐留下喝杯热茶。” “不必了,我回去还要复命呢。” 一问一答传进了屋里温言的耳朵里,她忍不住推开窗户,看着皑皑白雪,雪花飘进来,她伸手去接住了,须臾的功夫,雪花在掌心里化开了。 她看着掌心的水,银叶进来说了一句:“大夫人办事可真快,您瞧,都办妥了。” 温言没有接话,抬手关上了窗户,屋内飘了一阵冷风,很快就温暖起来。 温言没有接举荐信,而是吩咐银叶:“你亲自走一趟,给阿爹送过去,再问问如何答谢大夫人,该谢还是要谢的,不能白占人家的人情。” “奴婢记住了。”银叶勤快的答应一声,“您放心,五爷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可是大事,五爷会办妥的。” 雪越下越厚,鹅毛大雪,院子里也没什么人走动。 温言望着大雪,提笔画了一支‘雪簪’,配以红色的腊梅,白雪红梅,添了几分清冷感。 她落了笔,自己欣赏图纸,不知不觉,天黑了。 银叶回来复命,外面冷,她在廊下脱了外衣才钻进屋里,不敢靠近主子。 “五爷说知晓了,找个机会去感谢大夫人。” 温言听后,没什么触感,她提笔画了一株红梅,看着猩红的梅花,她在想:裴司到哪里了。 很快,她收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将图纸放进匣子里,改日一道送去铺子里。 她坐下来,又在想九娘的问题:十一娘,你有什么想法吗?女子总是要出嫁的,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 不知不觉,眼前浮现疯子裴司含笑的面容。 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 裴司要成亲了? 大雪纷飞,一眼看去,天地一色,官道都被覆盖了,枝头上的雪被风一吹,又是一场大雪。 宋逸明冻得不轻,靠着炭火不敢动身了,再看裴司,坐在案后,一整日都没有挪动过身子。 “你不冷吗?我冻得书页都翻不动了。”宋逸明招呼裴司来烤火,“万一冻傻了,我没法和十一娘交代。” 裴司纹丝不动,宋逸明喊了两声,劝说无用,自己也拿了书温习。 大雪封路,一行人必须在客栈里多住几日,一路上走走停停,见识一番,于学子而言,也是好事。 一路上车马辘辘,众人得了个机会也好好休息,偏僻裴司手不离书卷。宋逸明被迫加入看书的行列中,埋头苦读。 雪终于停了,青州内的温言无事可做,赖在大夫人的房里,大夫人做了两身新衣裳,一身紫色、一身橘色。 两套衣裳各有千秋,大夫人拿不成主意,便征询温言的意见。 温言语搭配上有自己的间解,什么样的衣裳配什么样的首饰,搭配得好看,会让人眼前一亮。 大夫人许久没有这么高的兴趣,温言纳闷:“您这么高兴是为了什么?” “替你哥哥相看妻子,你说好不好?”大夫人得意地说了这档子事。 闻沭有一同窗,屡考不中,家境贫寒,膝下有一女儿,临终前托付给了闻沭。 孤儿寡母在外面居住不妥当,闻家就在后院外安排一排房屋,拨了一个婢女一个婆子伺候着。 女儿及笄十五岁了,托闻舅母相看好的人家。 闻舅母说了裴司的情况,毕竟是本地大户,虽说身上有病,能看得上她们,往后母女二人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温言听后,傻眼了,又见大夫人如此高兴,她不知该怎么说。 裴司惯来有主意,不会听从家里人的摆布,以前是小,如今长大了,有了功名,做事有主张,不会随便娶不认识的女子回家做妻子。 “哥哥知晓吗?” “我去看看女娘,此事等他回来定夺。”大夫人面色红润,挑选发簪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挂着笑容。 裴司要成亲了? 这一世,裴司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温言猜测,应该是夫妻恩爱,夫唱妇随。 她点点头,悄悄问:“大伯母,我也想起看看。” “你看作甚,嘴上没把门的,回头与九娘一说,她那个话匣子,嚷得全府的人知晓,八字还没有一撇,我不过见一见,莫要声张。”大夫人半笑半嗔,显然心情很美好。 书香门第的女儿家,与裴司,倒也般配。温言糊涂想着,只要裴司不发疯,他就会说体贴的丈夫。 至于孩子…… 温言又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张了张嘴,罢了,还是不扫兴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大夫人选了橘色为主色的衣裳,选择了首饰搭配,又拉着十一娘嘱咐:“此事烂在肚子里,也只不过一说罢了,我待你如亲女,你可不能胡来。” “记住了,我烂在肚子里。”温言指天发誓,被大夫人拦住了,她的心情很好,看什么都很美妙,“与你说笑呢,还发誓了,这些话可不好说的。” 温言收回了手,自己有个预感,裴司不会答应的。裴司不是随意将就的人,前世下面的人给他送了多少美人,没有一个留下的。 他那么挑剔,断然不会答应的。 她犹豫了会,还是问大伯母:“哥哥若是不同意,那怎么办?” 大夫人依旧很高兴,多年来嫌少见她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她半嗔着去捏温言的嘴,“你哥哥为何不同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的意思是哥哥不喜欢她,单纯不喜欢呢。” 大夫人见状,轻笑道:“他这般,能娶什么样的妻子,谁愿意跟他呢。” 温言也不说了,静静看着床上摆着的衣裳。 回去的时候,路上遇到七郎八郎,两人趴在树上,下面的奴仆急得直跺脚。 温言不高兴,高喊一句:“都多大的人了,还捣鸟窝,等大哥哥回来,看他不收拾你们。” 在这个家里,裴司的名号很好用。 两人灰溜溜地爬了下来,好在没有受伤,温言瞪着两人:“你们书读了吗?” “十一娘,你那么凶,日后谁都不和你玩。” 七郎说了一句,拔腿就跑,留下一脸无辜的八郎。 “十一娘,我陪着七哥玩儿的,你别告诉我阿爹。” 八郎丢下一句话,跟着跑开了,后面跟着同样奔跑的奴仆。 温言撇撇嘴,自己有那么凶吗? **** 大夫人从闻家回来后,迫不及待的将十一娘喊了过来,关上门,激动道:“人家愿意呢。我说了病,日后过继个孩子,胜似亲生的,她们都肯了。” 温言高兴不起来,她知晓裴司不会答应的,大夫人多半是空欢喜一场。 她故作欢喜,道:“那是好事呀,等哥哥回来,好好商议一番。” 大夫人情绪明显高涨,俯身坐了下来,口渴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我瞧过,眉眼端正,家里穷苦了些,那倒也无妨,裴家如今不却钱。娘家地位不好,那就拿钱给他们买屋子买田,都是可以改善的。” 温言静静听着,大夫人对那位女娘十分满意,开始憧憬未来,多年的隐忍,在此刻终于得了回报。 温言恍惚,前世的大夫人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温言浑身一颤,下意识赶去脑海里奇怪的想法,再抬首,大夫人体态端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她是特别高兴的。 “还得等哥哥回来。”温言讷讷地提醒大夫人。 “我打算让人悄悄送信过去,问一问他的意思。若是愿意,我回来就给他们置办房屋田地。”大夫人常呼一口气,慢慢地,情绪平和下来,怜爱地看着十一娘:“十一娘,人家是个贤良的,家里苦了些,想得开,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她的父亲一辈子没考上,郁郁而终,她家一听是解元,张口就答应了,说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第125章 一百二十五 招婿入门? 大夫人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温言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的。 等到初二,大夫人回娘家去玩的时候,将她带上,她在人群里见到了那位女子。 十五岁,身姿纤细,柳叶眉,鹅蛋脸,一袭樱草色的小袄,站在人群中并不惹眼,胜在清秀。 温言走过去,主动与对方说话,“我是裴家十一娘,瞧着姐姐眼生,是哪家的女娘?” 顾平儿听到‘十一娘’三字后,面上染了几分羞红,回道:“我是闻家的亲戚,住在后院后排屋那里,我叫顾平儿。” 温言在脑袋里搜索一番,前世里裴司有许多女人,上没上床不知道,反正都没活第二天,像平儿这种,压根就进不了相府。 她笑了笑,“平儿姐姐,长得可真好看。” 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的意见很少有人在意,只要两家看对眼,互有帮助,都不会出幺蛾子。 温言借势夸赞几句,顾平儿的脸羞得发红,低着头攥着帕子。 这样的人,不多言,长辈们都很喜欢。 两人说了两句话,温言不好做出热络的表现,转头坐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闻涑的女儿闻静儿走来,悄悄说道:“我知道你干什么去了,好呀,胆子都大了。” “你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温言悄悄的问。 一般来说,这样的事情只有家里人知晓,嘴里瞒得严实,不到最后下聘是不会走露风声的。 闻静儿忍不住笑出来,伏在她耳畔低语;“那家子将读书人都当作了文曲星,她爹考了一辈子没中,就想她嫁个读书的,一来二去,我母亲就想到了表兄。我觉得,两人不大配。” 若没有那等病,裴大夫人也不会看上顾平儿。 温言拿了一颗甜橘,细细剥皮,提醒她:“你姑母可喜欢呢,姐姐别乱说话。” “你只说,我说的对不对?”闻静儿露出俏皮的一面,抢了温言手中的橘子,“你说呀。” 温言有苦难言,大夫人实在是急了,前世疯子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好家伙,下属为巴结她,公主都敢塞进他的府里。 对比顾平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上。 不过今日今时,顾平儿也算不错的。 “我觉得,挺好的呀。”温言粲然一笑,微侧过头,又看了顾平儿一眼,“姐姐真的不错。” “你倒会拍马屁,这么多年了还是他的狗腿,我看你是没得救了。”闻静儿‘恶毒’伸手捏了捏温言的小脸蛋,“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说挺好的,心里肯定看不上了。” “不能胡说哦。”温言急了,急急去捂住闻静儿的嘴巴,万一裴司答应下来,那就真是长嫂了。 闻静儿瞧着温言小脸明珠萤光,如同打磨的美玉,心中羡慕极了,便道:“我不打趣你了,我还有有一件稀奇的事儿。” 这种场合,多是消息换消息,你一句我一句,再多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了。 她说道:“我听说宋夫人在相看,府上的女儿都十五六岁。”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温言,宋逸明与燕娘是双生,宋逸明上回都定亲了,虽说后面被搅黄了,年岁到了,宋燕娘也该说亲了。 两人交头接耳,说得很小声,温言好奇地问:“哪家?” “我哪里知道,就是听了一耳朵,不过宋大人要调走了,他想将女儿安在青州,毕竟这里稳定,扎根多年,熟悉各家,选一户好的,也是情理中了。”闻静儿哀叹一声,将手中的橘子还给妹妹,“你说,会是哪家?” “反正不是裴家,与我无关。”温言嬉笑一句。 裴昭的事情闹得满城都知晓,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不会将女儿嫁给裴昭,裴司又有病,两人都不会入选。 温言很放心,橘子又甜,今日出行,心情很好。 大夫人心情更好,多喝了两杯,回程的时候还是仆人扶上车。 温言回头去看,顾平儿站在人群中,冷风刮起鬓发,一直在看她们。 一看过去,顾平儿是那种安心过日子的人,可惜了,裴司不是安心过日子的人。 想起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裴司与前世一般,有心计,不会是简单的人。 大夫人醉醺醺的抓着温言的手,温言吩咐婢女倒些热茶出来,喂她喝了一口。 到了府上,温言将人送回院子里,夕阳下去一半了。 婢女早早地等在门口,见到主子后开口说:“夫人院子里来人,说明日让您陪着回一趟周家。” 提及周家,温言面上的的笑容淡了,婢女们学会了察言观色,见到主子表情就知晓她不喜欢,不安地开口:“夫人说周家表公子定了亲……” “定亲了?”温言有些愕然,周睿才多大,算一算,十五岁不到,怎么定得那么早。 她好奇:“哪家?” “这倒没说了。”婢女怯弱地摇首。 温言心里有数,道一句:“我晓得了,我明日会去的。” 她是一点不想和周家的人打照面,周舅母刻薄,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泛着精光,好似自己就是一块金子,咬上一口心里就得劲了。 算一算,她和周睿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罢了,她也不想见。 温言越想越烦躁,又逢过年,不能乱发脾气,她面不改色地回屋,把门一关,回屋数自己的钱了。 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骗人,唯独钱不会。 温言看着自己的钱,糊涂在想,若是自己自立门户,招个夫婿入门,没有婆媳麻烦,小日子肯定会完美。 想归想,她还是十分清醒的,这样的事情,在裴家是办不到的。 裴家家大业大,怎么会容许她自立门户,再招婿? 除非裴家的人都疯了。 温言将自己的钱匣子收好,考虑要不要再开一间铺子,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回头找大夫人商议一番。 带着自己的伟大理想,温言安然入睡。 隔天一早就被银叶喊醒,“夫人都在等着了,可不能让夫人说的,今日五爷也一道过去,五爷来传话了,让您不必害怕,他会护着您的,说什么,该走的舅家还是要走的。” 温言昏昏沉沉,由着银叶伺候,最后塞上马车,瞧见周氏的脸后,顿然就醒了。 哦,去周家。 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能掀翻了周家的桌子。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 准备后路 温言自打从周家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十多年过去了,脑海里没什么印象。 马车在门外停了下来,周家夫妻二人出来迎接,瞧见马车上下来的小娘子肌肤瓷白,冬日阳光一照,泛着光。 这样好看的小娘子与周家无缘了。 周氏也不敢再打她的主意了,笑吟吟地上前拉着妹妹的手,道:“一路辛苦,屋里坐,都备好了茶水点心。” 温言见周氏看都不看自己,心中也是好奇,黄鼠狼改性子了吗? 乳娘抱着十三郎一道进门,一家四口回娘家做客。 进门也不见周睿,温言有些奇怪,五爷裴知谦替她问了出来:“大郎呢?” “去见同窗了,你说,姑父姑母过来,他都不在家,回来好好说说他。”周舅父说着场面话。 周氏低了头,裴知谦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并没有真的见怪。 十三郎围着桌子走动,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周氏欢喜地抱着男娃娃,极力夸赞着。周氏面上多了几分笑容,回应着更谦虚的话。 温言觉得无趣,她喜欢同九娘她们出去玩,一路上都可以听到不同的趣事。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两人说着谦虚的话,突然间,五爷问一句:“大郎的亲事定下了?” 周氏笑了笑,“你做主的,难道还不清楚?” 说完,意味悠长地扫了一眼女儿。 温言被勾起了兴致,好整以暇的听着接下来的话,毕竟周家可是粘着自己不放,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 没成想,几人又不说了,害的她忍耐,一直忍到回家上了马车才问父亲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周家的夫妻突然做了一回长辈,对十三郎关怀备至,将她当做陌生人,好似多说一句话就会被雷劈一样。 今日一顿饭,吃得很温馨。 温言问父亲:“表哥的亲事是你安排的吗?” 裴知谦回答:“准确说是你大哥哥安排的,他有个同窗,家里有个妹妹,也算门当户对。目前考中了秀才,她算是秀才的妹妹,比起周睿这个吊儿郎当的白身好了不知多少,周家岂会不应。” 温言讪讪地提醒:“不是、阿爹,我的意思你说清楚周家的情况了吗?您这样,不会害了人家的妹妹吗?” “十一,你在胡说什么呢。”周氏眼光一扫,温言低下了头,自己说得没有错,舅母唯利是图,谁做她儿媳,指不定被磋磨。 裴知谦浅浅微笑着,安抚妻子又与女儿说道:“情况都已说清楚,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逼迫。” “大哥哥怎么会上心这件事?”温言纳闷,裴司背着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事情。 她以为裴司每日苦读,久不出府,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如今看来,这货指不定做了多少事情。 裴知谦笑得有些勉强,“两家看对眼了,就是好事,你大哥哥做了件好事呀。他为何会上心,大概是为同窗排忧解难。” 温言不信,尤其是阿爹笑得那么勉强,让人怀疑其中有鬼。 碍于周氏在,她也不好多问了。 从周家回来,温言一身轻松,摆在心里多年的疙瘩终于解开了,她跑到大夫人跟前,提起了这件事。 大夫人心里清楚,却不好明说,便说道:“大哥哥给你解决了心头麻烦,你惦记他的好便是,何必深挖。如今你没了心头的难事了,宋家的亲事也不急了,慢慢想清楚了再说。” “此事口头上说定了,我还能反悔不成。”温言心里好受许多,想起宋逸明的婚姻线,也是坎坷。 定了表妹,结果表妹有情郎,上赶着定四娘,四娘一心一意,他不喜欢,拉住她做挡箭牌。若是她再拒绝了,宋逸明可太惨了。 温言心里高兴,多说了几句,道:“四娘的亲事定了吗?我听说燕娘的事情快定了,是真的吗?” “你管得倒是多,宋夫人心眼高,谁晓得她怎么想的。”大夫人停了笔,寒梅图描完了,她落下笔,继续说:“你们都大了,各家都开始相看,若没有宋家,你阿爹多半也要给你看了。” “那、六娘呢?”温言索性问到底,“九娘又是什么情况?” 提及六娘,大夫人静静扫了她一眼,沉声道:“那是三房四房的事情,多打听了也不好,不过,一荣俱荣,他们挨着你大哥哥,多半也是差不了。只要心思端得正,都是好人家。” 一句话,话里有话。温言听出了几分名堂,三房四房肯定有人动了歪心思,家里的姐妹年龄差距得少,一个挨着一个。 温言十二岁了,四娘过年就是十五了,六娘也不小了。 温言也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开始算,女子十五及笄,及笄后就要嫁人,在家里也没几日快活时间了。 大夫人让人寒梅图挂了起来,自己欣赏了一阵,见她还是呆呆的,便说道:“开始愁了?” 温言讷讷地说:“是该愁了,大伯母,我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自立门户,招婿入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夫人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起来,她强按着心慌,抬手拍了拍十一娘的脑门:“胡说八道,赶紧回去,想想你的图纸,该赚钱还是要赚钱的。” “对了,大伯母,我想再开一间铺子。您说,做什么最好?”温言被拍了一下,依旧笑嘻嘻地抱着大夫人撒娇,“您说,开什么样的铺子比较稳妥?” “你若想稳妥,不如去买写上等的田,比铺子里的钱少,但稳妥,你若愿意,我给你想办法去看看,但不能写你的名字,懂吗?”大夫人殷切嘱咐,“你的田就等于是裴家的田,出嫁的时候不好带过去。” 一番话,掏心掏肺,温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她点点头,“那我回去想想。” 光是一个铺子,二夫人就打主意,其中还有大夫人的钱呢,这回,若买了田,出嫁的时候,家里若不准带过去,到时候说也说不通的。 大夫人怜爱地拍拍她的脑袋:“你那么聪明,一点就透,自己想想清楚,我先帮你看着,若有合适的就出手。” 人,总得给自己准备后路才是。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 神魔一念间 大雪落在京城的屋檐上,天地一色,出行的人也少了许多。就算是在过年期间,在道上,也鲜少见到人。 裴司撇开青叶,提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包子,悄悄出门去了。 他走后没多久,同住的宋逸明饥肠辘辘,跑去厨房,翻翻案板,又翻翻蒸笼,对外喊了一句,“不是说做了包子吗?包子呢,老子饿死了,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厨娘慌慌忙忙跑进来,“宋公子,莫急莫急,我给你拿。” 走到锅灶旁,蒸笼被掀开了,里面早就已经空了,厨娘咦了一声,摸摸蒸笼,“公子,我这蒸笼是热的,你摸摸,是热的。我蒸了包子,谁拿走了?怎么给全拿了,好歹留几个。” “裴司,除了裴司,没人敢这么猖狂。”宋逸明气得要掀屋顶,肚子不争气得饿得咕咕叫,他又没出息的捂着肚子,大过年的铺子不开门,去哪里找吃的。 吃饱了再和裴司算账。 “你给我做点吃的,什么最快,吃什么。” “好好好,我、我这就做。”厨娘见他不生气,忙收拾收拾案板,准备做面条吃。 **** 雪地里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京城分城南城北。城南之地,皆是达官贵族,高阁楼台,雕梁画栋。城北多是民居,百姓聚集之地。 宋大人在城中租了一间宅子,两间最好的屋子给了裴司与宋逸明,裴司省去诸多租房波折。且此地多是各地举子租房之地,平日里,多会讨论课业。 宋逸明喜欢出门走动,裴司相反,喜欢在屋里看书。 有一日,宋逸明走丢了,小厮们找不到,惊动裴司。天色昏暗,裴司提灯去找,找了许多地方,越走越远。 人没找到,路边躺着一个孩子,瞧着身形,约莫八九岁。裴司将人背了回去,衣衫褴褛。 青叶将人收拾干净,热水捂热了身子,醒来后才知是个小乞丐。 裴司给了些吃食就将人打发了。 每隔三日,裴司都会给那人送些吃食,还有自己曾经看过的书本。 待他从城北回来,宋逸明坐在他的门口上,“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个小娘子?” “我养小娘子作甚?”裴司越过他,直接进门,点了灯,又将快要熄灭的炭火重现点燃。 裴司脱下外袍,靠着炭火取暖,宋逸明气势汹汹地追进来,“我的包子呢?” “我吃了。”裴司平静道。 宋逸明呸了一声,“你是猪啊,三笼包子啊,你一个人吃三天都吃不完。我告诉你,我前几日看到了你离开,有个小娘子盯着你,我说你啊,功名未中,心思倒是野了。”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裴司也不理会,径自拿起了书看。 “裴司,我与你说话呢,我要告诉十一娘,你养了外室,老子吃的包子,你拿给别人吃了。” 提及十一娘,裴司终于抬首看过去,言道:“前几日,杭州来的举子,说家里有个妹妹,与你年岁相当,说给你做妻子。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已写信告诉了十一娘。” 宋逸明闻声色变,拍桌怒视着挑拨离间的人,“那是开玩笑,他都二十五了,妹妹二十,我才多大,我娶个鬼。我要告诉十一娘,你冤枉我。” 门口的青叶见怪不怪的剥着红薯吃,两人吵来吵去,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要写信告诉十一娘…… 那么大的人了,都已谈婚论嫁,指不定再过几日就是考中功名的人,还这么幼稚的要去告状。 里面嗓门最大的就是宋逸明,明明有理,吵到后面,气冲冲离开。 这回,宋逸明又气冲冲地离开了。 青叶哀叹一声,宋公子是百战百败,再战再勇,从没成功过,也从没放弃过。 吵架吵了两日,宋逸明都没有过来,一墙之隔,也没有来找裴司。 雪停后,安静了两日,街上铺子陆陆续续开门了,裴司出门去铺子里买成衣,又买了些米粮。 回来的时候,天色漆黑,宋逸明坐在他的门口。 这回,他没说其他的事情,反而忧心忡忡地拉着裴司进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我和你说,听闻有位先生,每年押题都很准,你要不要去试试?” 会试殿试分开进行,过了会试者,才可参加殿试,所谓押题,都是先押会试。 宋逸明说得神乎其神,“听闻那位大先生连押中三届,我们改日去凑凑热闹?” “不去。”裴司摇首,依旧脱下外袍,围着炭火取暖。 宋逸明苦心劝说:“我知道你信心十足,但我告诉你,别人去了,得了先机,有所准备,到时候挤了原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你哭都没有地方去。旁人试试,我们也试试,这叫不落于他人之后。” 炭火照亮了宋逸明的侧脸,就像是一道光笼罩他的脸上,像极了神佛。 可神佛一念之间,就会成魔。 裴司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察觉到他的迫切,这么大的热闹,对于从小爱玩的宋逸明来说,怎么会没有吸引力呢。 裴司若拒绝,宋逸明会不厌其烦的劝说。 熟悉他本性的裴司没有办法,点头答应下来,“好,三日后去。” “要什么三日后,就这几日了,大先生不等人,若是骗子,浪费些钱罢了。若是真的,我们也会有先机的,不落于他人之后。”宋逸明舒坦地笑了,拍拍裴司的肩膀,“你放心,不会让你出钱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的宋逸明十分畅快,常常地舒了口气,得到同伴的认可,是一件很兴奋的事情。 裴司嫌弃他烦,“好了,我答应了,你出去吧,时辰不早,该休息了。” “行行行,裴解元,我不打扰你。”宋逸明友好地露出最完美的笑容,“我让人去安排了。” 裴司目送他出去,随后找了青叶过来,“去药铺去买些蒙汗药,睡上三五日的那种,不要对身子有伤害的。” 青叶扭头看了眼宋逸明离开的方向,“您是要做什么?” “怕他误入歧途,免得生事。”裴司无可奈何。 青叶害怕了,“那、他醒来会杀人的。” 裴司说:“不用管他,找个屋子搬出去,离他远一些。”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 圈套 过完年,温言算好了铺子里一年的账目,加上二夫人还的钱,足足有有一千两。 看着这个数目,温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将账目合上,慢慢想起大夫人的话,找个妥当的人,用对方的名字购置田地。 到时候离开裴家的时候,依旧握得紧紧的。 她想了一阵,目光在银叶身上徘徊,但没有展露心思,先考察一番再说。 将账目放好,她去找大夫人,先说了自己的想法。 “青叶与银叶是一起买进来的,没有娘老子。青叶在你哥哥身边,性子沉稳,银叶给了你,你自己看。先不急,买个五十亩的田试试她的心思,若是稳当也可。不过,她的奴籍是在裴家,若是裴家查到了,还是会坏事。” “你自己想个办法,去衙门里消除奴籍。不算难事,你让她自己去办,就当是你二人的考验,懂了吗?” 温言一点就透,点点头,“我悄悄派她去安排,您说得对,我们该做自己去做,不算难事。” 大夫人继续说;“我给你看着田,慢慢看,铺子也看着,有合适的就买,不着急。” “好,我明白。”温言乖巧的点点头。 瞧着她乖巧听话的模样,大夫人越看越满意,不免说得便多了些,“出门的时候,找裴义带着,一个人出门,府里问东问西,记住,出门以后别让裴义跟着,此事只有你我她三人知晓,莫要声张。傻孩子,钱财不外露,扮猪吃老虎,懂了吗?” “记住了。”温言深以为然,在这个家里,谁有钱就会被盯上。 二房话里话外都说她吃家里,赚私钱,三房四房虽然不说,也有这个意思。 她想着,下回再问起的时候就说铺子生意不如以往的,何必直说清楚。 温言心里有了主意,瞒着所有人让自己的钱包鼓鼓的,什么人都不可信,但干净的钱是最可信的。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吩咐小婢女守门,自己将银叶喊了进来。 她开门见山说道:“我想给你解了奴籍。” 青叶银叶的身份很干净,父母早死,灾荒年被舅家卖了。孤苦无依,说明她除了自己和哥哥,就没有其他人依靠了。 主子待她好,她就记得这份好,会感恩。若是有了亲人,你一言我一语,干净的心也被带坏了。 听到温言的话后,银叶先是愣住了,而后哭了起来,“主子,我做错了什么吗?” “错什么呀,我给你解了奴籍,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你哭什么。是好事,等哥哥中了,也给你哥哥放了奴籍。不过你要自己去办,办得悄无声息,回到府里,你还是我的奴婢,知道吗?”温言失笑,擦擦她的眼泪,“你办得好,你就得到自由,办不好被发现了,我都要挨骂。知道了吗?” 她继续说:“衙门里有人专门办这个事,带些银钱,办妥后自己就回来,不要声张。” “知道、知道。”银叶低头哭着,哭了两声就噗通跪下,朝着温言直直地磕了三个头,“奴婢日后会更用心伺候您的。” “我又不是无缘无故给你解除奴籍,你呀,还要替我去办事。你我二人拴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给你找个好婆家,欢欢喜喜地将你嫁出去,谁敢欺负你,我就给你出气。” 温言拉起银叶,轻声细语地安慰,“不过,得保密,外头那么多人都晓得了,我可就有大麻烦了,擦擦眼泪,找个时间去办。” 银叶眼眶红红的,温言告诉她:“你该朝前看,你哥哥跟着我哥哥,是很有前途的,我哥哥考中了,他在府里就有更高的地位,将来娶妻都很好娶的,你想想日后规划出来美满的日子,是很不错的。所以,你别怕,嘴巴要稳,出事有我呢。” 小女娘是要哄的,温言哄了几句,银叶激动得点点头。 温言也觉得自己的规划很美丽,若是宋逸明不好,将来和离,有哥哥在,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岂不美哉。 温言想得美丽,京城内的宋逸明睡了三日三夜。醒来的时候,外面依旧是黑夜。 宋逸明迷迷糊糊爬了起来,推开门,一阵亮光刺眼,他捂住眼睛,下意识看向门窗上的黑布,顿时明白过来。 “裴司!” 一声怒吼,整个院子里的奴仆都被吓得心肝颤抖,裴司好整以暇地拿着书走出来,微笑道:“你醒了。” “老子睡了几天?”宋逸明咆哮,一把扯下外面的黑布,气得丢在地上踩了又踩。 裴司情绪很稳定,甚至低头翻了一页书,道:“不多,三日,昨日我去给看了那位先生,给了钱,买了题目回来。我觉得不可信,就给你烧了。” “你去了?”宋逸明突然又不生气了,扭头看着裴司:“你发誓,你去了?” 裴司对天发誓:“我发誓我去了,若不然天打雷劈,叫我一辈子考不中。” 这么毒的誓言,糊弄住了宋逸明。他冻得瑟瑟发抖,回屋去拿衣裳来穿。 穿好后,他又不厌其烦的跑去找裴司。 “你说是什么题目?” 裴司凝神想了想,宋逸明抓住他的表情,“你没去。” “去了。好多人都去了,隔壁三人也去了。他们花了一百两。”裴司认真说道,托腮细说,“他押的题目,我觉得不对,他说是行赏忠厚之至论,我觉得不对,主持科考的那位主考官听闻喜……” “你说了那么多,我都不想听,就这一个题目吗?诗题呢?”宋逸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裴司又冥思苦想,准备开口的时候,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青叶慌张地闯了进来,“主子,宋公子,不好了,隔壁三个举人都被衙门里的人带走了,他们说,朝这里来了。” 宋逸明脸色煞白,裴司站了起来,“去看看。” 话音刚落地,院门被粗鲁地推开,“宋逸明,裴司,是住在这里吗?” 他们一面说,手中还抓着镣铐,目光落在两位锦衣公子身上,“你们哪个是宋逸明、哪个是裴司?” “怎么了?”裴司拿着性子询问,一反常态地嘴角挂了笑。 似是嘲讽。 第129章 一百二十九 背后主谋 衙差们气势汹汹,震慑住了裴宋两家的一众奴仆,就连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宋逸明也吓得变了脸色。 他们上前一步,晃动手中铁制的镣铐,望向裴司:“你是裴司?” 裴司不慌不忙,他们有功名在身,不是随意打骂的百姓,他对上官差:“对,我是裴司,官爷过来,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您说,我们能做到尽量给您办了。” 裴司客客气气说话,意在稳定一众奴仆,也给了衙差颜面。 衙差见他镇定自若,有些诧异,今日一路过来,哪个举子见他不慌。 “前些时日有个自称大先生,偷了试题出来卖,不少人都去卖了。” 宋逸明看了裴司一眼,没有说话,明显变了脸色,裴司与他靠得近,偏身挡住他的脸,对着衙差说道:“我们已有三五日没有出门了,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 “空说无凭,你让我们搜一搜就知道了。”衙差不信他们的说辞,“搜到只言片语,你们就得跟我们去牢里走一趟。” 裴司偏身让开路,“您请。” 宋逸明一句说不出来,裴司依旧挡住他,衙差从他们面前过,直接扑进了两人的屋里。 一番折腾,屋内翻得一塌糊涂,就连书签都被找了出来。 没有找到关于试题的只言片语。 衙差们这才走了。 院门一关,宋逸明腿软了下来,青叶说道:“宋公子,你险些就闯祸了。” “不是他闯祸,是有人设局。”裴司深吸一口气,“那些试题多半是真的,这么一闹,肯定要换主考官,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宋逸明也不顶嘴了,擦擦脑门上的汗,“不对,试题是怎么漏出来的?” 古来科考都是最严格之事,里里外外,多少重关制,一旦出题,主考官是不准见人的。 这都能漏出来,肯定是哪个关卡出了问题。 两人进屋,奴仆们跟着进去收拾东西,宋逸明派了伶俐的随从去打探,看看这一块有多少考生被牵连进去。 坐下来后靠着炭火,宋逸明惊魂未定的摸着自己的脖子,科举涉嫌作弊,一生就完了。 裴司倒是一副镇定之色,坐下来,摸到一本书继续看着,“等等看。” 这一片上当的举子不在少数,多数的人都是和宋逸明一样的心思,被勾起了兴致,也害怕落于人后。真正想要作弊的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对方说的是押题,没有说自己偷了题出来卖。 宋逸明惊魂未定的等着,也没心思出去走动,更看不进书。 等到晚上,奴仆回来,说:“这一片住着的人抓了一大半,奇怪的都是这一片的举子,没有其他地方的人。” 宋逸明好歹的家眷出身,立即就明白过来,“不可能单卖我们这里,是针对我们这里的某一人。” 裴司定定地翻了一页书,“那又如何,只要不为所动,就算试题摆在面前,不看一眼,照旧没有事。” “裴兄,你不好奇,这里都是外地学子,若在京城有亲眷的不会住在这里,你想想,谁会花那么大的精力去算计一个举子。建朝至今,我还没听到过有试题泄露一事,你说,这么大的事情,会不会影响今年春闱。” 宋逸明镇定下来,缓缓与裴司分析目前的境地,“不管如何,我们要换个地方,这个地方不能住了,租金不要也得走,太晦气了。” 裴司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想要换地方租。 他想说分开,宋逸明匆匆出屋去安排了。 分开的事情暂时搁置。 这一夜,这一片出租的院落都没有熄灯,谁能睡得着,刀搁在脑袋上,谁能睡得着呢。 今日衙差搜出试题,或者有关试题的文章,都将是一条死路。 裴司稳定地睡了一夜,清晨起来,奴仆们都已收拾好了,宋逸明匆匆说道:“我派人定了客栈,先住客栈再说,赶紧走。” 一行人吃过早饭,匆匆离开。 找到客栈,奴仆们搬了进去,裴司不慌,站在客栈外打量地形,依旧是在城中,到城南城北的距离都不算近。 进入客栈后,宋逸明依旧派人去打听那些学子的处置,同时,客栈大堂里也在讨论这件事,不少书生围在一起,高谈阔论。 裴司要了一杯茶,一本书,静默地坐在人群中。 宋逸明也过来了,不说话,这回,他规矩了,鬼门关里走一圈,他比谁都听话了。 有人说:“听说陛下震怒,要求彻查这件事,关键是人人都说冤枉,那位大先生坚决不承认自己的试题是偷来的,他就是自己押中的。听说的赋题和诗题都说中了,你说有那么神的事情吗?” “也有可能是人家自己想到的。” “那个人连首诗都做不出来,怎么会那么巧就押中试题了。” 宋逸明恨得牙痒痒的,“我被他骗了,说得神乎其神,没想到就是个神棍。” “试题泄露出来,主考官都被抓了,从上到下,你不晓得多少人会遭殃,啧啧啧,可惨了。” “听说那些举子门十年寒窗苦读就这么被糟蹋了,有些连命都保不住了。” “怪他们自己心不正,若是不受蛊惑,堂堂正正,岂会有今日大祸。” 被说中心思的宋逸明羞得满脸通红,裴司沉思,究竟是谁谋局。 比起试题怎么泄露出来的,他更好奇背后主谋是谁。 可惜这些人说不出所以然来,目光放在主考官上,没人去想到要点。 裴司听了会儿,觉得无趣,拿着书直接走了。宋逸明见他走了,自己起身跟上。 “你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吗?” “对,但又不对,他们没看到重点。重点不是主考官泄露试题,而是谁在针对我们这一片的举子。”裴司忽而顿住脚步,眉眼凌厉,问宋逸明:“当初是谁找上你的?” 裴司本就是不怒自威的人,这么一看宋逸明,添了几分阴狠。宋逸明心口一跳,老实说道:“是那个大先生的书童,他带我去看一眼,确实看到许多相熟的人在观望。我问了那些举子,说得神乎其神,我就回来找你了。” “是人家主动找上你的?其他人呢?”裴司问道。 宋逸明皱眉:“我没多问,我派人去问问剩下的那群举子。” 裴司猜;“那些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举子之间不会口口相传,只有知晓了才会去打听,对方巴巴地找上你了。” 宋逸明吓了一跳:“你觉得是针对我?” 第130章 一百三十 春闱延后 裴司捏着书本,“去问问那几个无事的举子,我想见见牢里那几个人,他们犯的不是大罪,花些银钱应该能见到的。” 听他这么说,宋逸明吓得脸色都变了,看了一眼左右,扯着裴司的衣裳:“你疯了吗?自己摘干净就行了,何必管旁人。” “什么是摘干净,我本来就没有去,原本就是干干净净的。”裴司拂开宋逸明,“若不查清楚,你我在这里,还是不会安稳的,这回是侥幸,下回呢?” 宋逸明跳了起来,“你没去?你不是说你去了吗?你害我提心吊胆一个晚上,你怎么不早说。” 宋逸明险些就要跳了起来,常舒一口气,心中更是骂娘,又在庆幸,口中感激裴司,“你对,做得对,我派人去问问,再让人去衙门里问一问,我有钱,我让人去做,你别碰,好不容易一身清白而出。” 他愿意出钱出力,裴司自然不会拒绝,自己拿着书回客房去了。 隔日,回去找举子问的奴仆回来,“那些郎君都不知道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没有听到过。” 宋逸明说:“或许是巧合。” 又等了一日,奴仆从衙门里回来了。 “前后花了五十多两才见到了人,他们说罪责不大,但是功名必然是没有了。他们是听一个仆人说的,说去年就押中了题目。仆人的主子考了进士,外放做官去了。他们就过去找大先生。” 宋逸明挑眉,“为何就我是书童?” 裴司问道:“那个仆人呢?” “不见了。” “这个时候怎么会找到人。”宋逸明反驳。 裴司说道:“若是大先生做局,此刻大先生被抓起来,那人也会被抓起来,但没有找到人。” 宋逸明不傻,说道:“大先生不是主谋,他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至于是谁,为了害谁,衙门里查清楚了吗?” 奴仆又摇首:“衙门里没管他们,好似在忙着找到试题如何泄露的。” 眼下最要紧的春闱,找出如何泄露的行径,是最关键的,找出漏洞填补起来,若不然就会耽误春闱了。至于这些举子,注定与春闱无缘了,何必再理会。 等春闱结束了再处理也来得及。 裴司捏着书卷,指尖用力发白,认真说道:“宋兄,这些时日莫要外出了,客栈也不安全,悄悄找个院子住下,免得生事。要秘密些。” “行,我懂得怎么去办。”宋逸明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这会谨慎些。” 宋逸明办事很快,两日间就解决了,找了一个大宅子,左右隔壁都没有学子,入住后,安静了些时日。 正月里刚过,衙门里贴了告示,春闱延后。 看到告示,宋逸明直说晦气,裴司看着告示,说道:“找不出主谋,春闱就无法继续举行。唯今之计,找到背后主谋。” “你有办法?”宋逸明心里有气,莫名提高了声音。 裴司不愿等,转身走了,宋逸明又跟上去,“你去哪里?” 裴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去了衙门里,吓得宋逸明腿都软了。 **** 温言收到裴司的信。 告状的信。 随后又收到宋逸明的信,解释的信。 两封信摆在桌上,温言好笑,银叶纳闷:“主子,您笑什么?” “我笑这两个人和孩子一样,看来他们心情很好,心情好了,面对考试,心态就很稳,必然会得心应手。”温言说道,然后,她很珍惜将两封信都收了起来,一并放人匣子里。 银叶往衙门里跑了三趟,终于将事情办妥了,天气渐暖,春意盎然,都乐意出来走动了。 温言做事越发沉稳,有时候会跟随二夫人出门赴宴,应对夫人们的问题也学会隐藏,将四娘推向前面。 在银子面前,这些脸面都没有那么重要。 相看一月后,宋夫人引荐了一家,是她娘家二弟,家境一般,二夫人直接就拒绝了。 明摆着看不上四娘,想要随意打发了她们。 二夫人这么一拒绝,宋夫人就不愿意搭理她了。一来二去,两人几乎不走动了。 六娘一日来说话,带了些果子,温言坐在窗下做针线,被周氏逼得紧,不得不动手。 她低着头,露出可爱粉妍的小耳朵,一颤一颤,她叹气,道:“你说,为何要做女工,有绣娘在,何必自己动手。” 她猛地抬头,眼中都是绝望,淡粉色的唇角绽开无奈,雪白的肌肤上泛着光泽,如同晶雕玉琢的美玉。 六娘望着她,不得不赞叹她的皮肤好。四娘常用润肤膏,养得皮肤娇嫩。 十一娘不同,她是皮肤就是天生天养,天然去雕饰,是四娘怎么都比不来的。 六娘叹气,不想说女红的事情,悄悄说;“四娘前些时日还问我,说宋夫人看中了谁做儿媳?” 温言眼皮子一跳,宋家人瞒得紧,如今先紧着燕娘的事情办,宋逸明的事情就要延后了。二房打探不出消息,宋夫人不理她们,她们又不敢扯脸皮,私下里骂几句,真要较劲,是不敢做的。 宋家瞒得严严实实,二夫人吃了哑巴亏,见十一娘这里也没有了动静,这才消停下来。 温言揉着自己的脖颈,无奈道:“我也不晓得,我都许久不出门了。” 六娘蹙起眉尖,一时间相顾无言,见十一娘为了女红愁眉苦脸,她也没了坐下去的劲头了,起身走了。 温言放下手中的秀面,呆呆的看着六娘离去的背影,一旁的银叶十分突兀的开口:“六娘今年十四岁了,肯定也在愁。” “愁什么?”温言没有反应过来,三夫人对六娘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她的处境比九娘乃至自己都好了许多。 银叶说:“亲事呀,府里都在为四娘忙,无人提一句她。” 温言没说话,确实,这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她叹气,不想绣。 发了会儿呆,大夫人来人说话,明日出门去看水田。 买田了。 温言心中雀跃起来,又觉得自己与她们不同,自己经济独立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言起身去选明日要穿的衣裳。 翌日一早,大夫人亲自带着人出门,马车备好,大夫人先上车,温言随后,银叶等人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眼尖的婢女转头去五房说了,“十一娘又跟大夫人出门了。” 周氏应了一声,针尖戳进指腹里,疼得她一颤。 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 二房再度交锋 大夫人派人已看过了,田地都是上乘的,且是水田,能种植的品种就多,与旱田的价格就不一样了。 马车停在了田地附近,一行人下车,天气又好,远处的山野如诗如画,一眼看去,恍若置身在诗画中。 温言走到田地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实则自己什么都不懂。大夫人唇角含笑,见她模样老成,倒是可以糊弄住旁人的。 看过田地,约定好价格,付了定金,改日就让人去签字了。 一行人带着饼,坐在树荫下吃了些东西,庄子里的人家送了些吃的过来,又弄了干净的水。 温言随口就问人家打听收成,再想想市上的价格,心中也满意。 午时后,大夫人要回去了。 到了家里,天色都黑了,各自回去休息。 温言回去沐浴,悄悄将银叶喊到跟前,说道:“你也瞧见了,我们好好干,买了田,我们日后也有依靠,不管裴家怎么样,我们都不会受苦了。” 银叶自小被卖进裴家,身形飘摇,今日跟着见了市面,一颗心在心口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听着主子的话后,她的脸红扑扑的,说道;“主子,您放心,奴婢日后都听你的。” “对呀,听我的,我们都可以顺顺当当的。”温言十分舒坦,趴在浴桶上,背后肌肤如同蒙上了明珠光辉,更似剥壳的鸡蛋,吹弹可破。 温言在水里泡了会,出水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主子,老夫人处传话,让过去吃晚饭。” 老夫人惯来独居,一家人很少凑在一起吃饭,多数的时候,都是各吃各地的,过节的时候会特地凑在一起。 温言听到话后,心中纳闷,难不成有什么喜事。 裴司走后,二房安静许多,裴昭去了学堂,二夫人在宋夫人那里屡屡碰壁,心中不爽,关起门来打骂仆人。开了门后,依旧笑得如同高傲的孔雀。 二夫人忙着给四娘相看夫家,不大理会府里的人,毕竟吃了那么大的闷亏,也没脸再说三道四。 婢女伺候着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裳,匆匆去了松柏院。 门口遇到了九娘,四夫人已进去了,她慢吞吞地走着,身上一件碧绿色半旧的上衣,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 九娘瞧见了十一娘后,眼神一亮,好似找到了分享者,迫不及待的上前说话,“十一,我告诉你是什么事……” 她贴在了妹妹的耳畔低语:“是二夫人相看了州判的儿子,听说很满意。” 温言不可置信,“怎么跑州里去了。” “不晓得,我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就是这样,规格大了,要的嫁妆也就大了,听说是给人续弦,对方有二十多岁了。比四姐姐大了十多岁。”九娘压低声音,说得很小心,“老夫人说二房出的嫁妆有限,想从公中出一些,又怕大哥哥回来不高兴,这不,让我们过来都听听。” 温言点头,由此可见,老夫人还是有些畏惧裴司的。 不过,二夫人没出门,是怎么到州里去了,而且大了十多岁,谁在中间牵桥搭线的呢。 两人都不清楚,按住心中疑惑,一起走了进去。 四娘依偎着老夫人,笑得花枝颤颤,余光瞥了进门的人两眼,装作没有看见,继续与老夫人说话。 温言就与九娘惯来不是在意的人,也装作没有在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坐下,六娘拉着两人说:“你们听到了吗?” 六娘眉眼上挑,面上的情绪不错,其余两人点点头,温言说道:“谁搭线的?” “宋大人。”六娘说,“听说宋大人升官了,日后就州同,好像不在这里了,是去其他地方。前些时日去找知州大人说事,遇到州判大人,恰巧提了一嘴。宋大人回来就说了,宋夫人问二伯母的事情,这就搭上了。” “燕娘比四娘年岁还要大,宋夫人不愿,为何要给四娘搭线呢。”温言疑惑,毕竟有好的,总是要惦记自家人,就算燕娘不合适,也有娘家人,怎么就轮到四娘了。 “二伯母的说法是宋夫人喜欢四姐姐。”六娘眼眸弯弯,唇角带着嘲讽的笑。 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白身,有个州判的老子又怎么样,自己没能耐呀。 温言没有出声,九娘见她面上没有笑容,悄悄问她:“不妥当吗?” “没有,甚好。”温言摇首,她只是觉得有些古怪,不过自己没有接触对方,不能凭空说什么。 二房的人肯定也会提前打探过了,想必将对方的身子、品性都打探清楚了。 三人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长辈们到齐了,七郎八郎也来了,大爷牵着十二娘也来了。 十二娘进来后就主动朝着女娘们走来,怯怯地与众人问好,六娘看都不看一眼,九娘点点头,十一娘示意她坐下。 今日不过是长辈们说话,她们就是陪听的,不发表意见。 今日饭菜很好,鱼肉鲜美,四喜丸子里的肉也是新鲜的,蔬菜味道也不错。 温言喜欢吃肉,吃了两个丸子,又给十二娘夹了两个,再抬头,就没有了。 四娘望着一群吃货,不屑地嘲讽一句:“都那么大的人了,眼里只有吃的。” 六娘想说话,九娘握住她的手,六娘忍了忍,温言自然不在意,唯有十二娘慢慢地放下了筷子,端正的坐好。 温言懒得理会,正好都别吃,我自己一个人吃。 吃了大半饱后,婢女们进来撤了碗筷,上了茶水点心,点心都是刚做的,冒着热气。 九娘爱吃点心,温言与她说道:“四姐姐不吃,我们吃好了,多吃一块是一块。” 今晚就是鸿门宴,吃了多少,付出的钱更多。 女娘们吃着点心,老夫人擦擦嘴角,满脸堆笑的开口,“今日将你们喊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说话。” 四娘羞涩的低下头,脸皮晕红。 温言与九娘说;“换了点心师傅吗?我怎么觉得今日的点心特别好吃。” 四娘羞涩了一半,听到她的话后,冷了脸色,以长辈的口吻开口:“十一娘,你怎么就知道吃,眼里可有长辈。” 温言抬头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又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地放进嘴里。 四娘气炸了,捏着帕子,“就知道吃,和猪一样。” 温言不在意,心想我这头猪吃得多又怎么了,你不吃,还是头被算计的瘦猪。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 二房要贴补嫁妆 温言没有回嘴,四娘不好继续说下去,恰好这时,二夫人说话了,“四娘这回与州判府里结亲,他们看上四娘,四娘贤良,这是府里的大喜事,你们也知晓二房拮据,拿不出什么值钱的嫁妆,日后他们就会笑话裴家。” “各位伯父伯父叔叔婶娘也是看着四娘长大的,想来也不忍心她被人笑话,贴补一二,日后四娘也会感激你们的。那也是州判府里,日后也会多多照拂娘家人的。” 四娘这时站了起来,规矩的同长辈们建立,羞答答地开口:“四娘会记着长辈们的好,日后不敢忘记。” 屋内一时间,相顾无言。大夫人捧着茶,低头不与,大爷笑呵呵说道:“四娘懂事,这也是裴府的大事,你放心,伯父不会不管你的。” 说完,他与老夫人说道:“母亲也放心,大房出五百两。” 话音落地,大夫人抬头看着他,眉间凝着笑,“大爷说得是,上回族长因大郎中举送给您的银子还没有用完,就拿那笔钱贴补四娘的嫁妆,想来是极不错的。” 她这厢说完,大爷的脸色就变了,十分突兀的回答:“那笔钱早就用了。” “怎么就用了,用在哪里,您可是一文钱没有用在大郎身上。”大夫人笑意温柔。 大爷下意识看向十二娘,大夫人目不转睛盯着他:“怎么了,妾身哪里说错了吗?” “没、你说得对。”大爷无奈低下头,没了方才的意气喜色。 二房夫妻对视一眼,二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眉开眼笑道:“四娘还不快谢过大伯父。” 四娘上前答谢,“四娘谢大伯父。” 小娘子粉面腮红,羞涩谢礼。大夫人面色含笑,轻轻地说了一句:“是该谢谢你大伯父,他将这笔钱看得十分紧,也就给了你和十二娘,旁人一分都用不得。” 一番话指桑骂槐,其他人噎住了一口气,大爷低头,也不笑了。 这回,温言笑了笑,大爷可真是奇怪的人,儿子中举,没给他花一分钱,侄女嫁人,巴巴地贴补嫁妆。 许是裴司不是亲生的,其他人才是亲生的。 温言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玫瑰酥,阔气地咬了一口,还是二夫人花了心思做出来的点心好吃。 四娘回到座位上,桌上的玫瑰酥都没有了,气得牙齿痒痒的,从她的角度去看,温言低头吃着点心,脖子一节白皙的肌肤,润白如嫩藕,面皮更是近乎半透明,白净有光泽。 点心没了,又瞧见十一娘一副妖媚面容,心口更是气得翻腾。 她说道:“十一娘,你晚饭没吃饱吗?见到好吃的就没了矜持样,日后出去见客,这般狼吞虎咽,可是要给人丢脸的。” 这是今晚第三回了,温言慢慢地擦净嘴上的碎屑,酝酿泪意,抬头时眼中的泪水顺势滑下,哭得小脸红了,“四姐姐,我今日惹你生气了吗?你都骂我三回了,我就吃了一块玫瑰酥,你今日高兴,我也高兴,多吃一块点心就惹着你了吗?” “那、那我不吃了,都给你……” 胆小的十二娘闻言,也跟着哭了出来,跳下凳子就跑到大爷跟前,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哭得不敢抬头。 六娘看着眼前的情况,立即明白过来,站起身,高声说道:“四姐姐,您今日高兴,妹妹们也为您高兴,没见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多吃一块,您也不能将两个妹妹骂哭呀。” “我、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四娘骤然慌了,刚刚那么说,十一娘都没有在意,怎么突然就哭了。 她望向大伯父,试图解释:“大伯父,我没有说十二娘,我是说十一娘……” 沉默的周氏站了起来,声音异常清冷,“老夫人让我们体恤侄女寻了门好亲事,妾身还与五爷商议要不要多贴补些,你转头就将十一娘说哭了,一块点心罢了,吃了就吃了,五房不济,累得十一娘没见过好东西,四娘见多识广,觉得十一娘贪嘴,我带回后好好教一教,日后定不给家里丢脸。五爷,我带女儿先回去了。至于贴补嫁妆一事,十一娘连吃的都要看人脸色,体恤旁人不如好好待自己的孩子,贴补的钱不如拿来给十一娘吃些好东西了。” 她说完,上前拉着十一娘就走了。 裴知谦与老夫人行礼,“儿子先回去了,贴补一事,五房就不参与了。” 五房就这么离开了,大夫人摸摸十二娘的额头,哀叹一声,怜爱道:“好孩子,莫哭了,母亲带你回去。” 随后,她起身与老夫人告别,冷冷看了大爷一眼,牵着女娘就走了。 大爷惯来将十二娘当做掌上明珠,这么一闹,也没有好脸色与二房,拂袖离开了。 三房四房是庶出的,嫡出的哥哥弟弟都走了,他们也犯不着留下,趁机跟着走了。 四娘看着人一个个离开,不知所措,二夫人冷冷地看着她,“一块点心罢了,值得你这么较劲,今晚给你脸面,你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我也没有想到,我没有说十二娘,是她胆子小,怨不得我。”四娘委屈得直掉眼泪,“十一娘就是故意的,她嫉妒我、祖母,她就是嫉妒我。” 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手中握着佛珠,不断转动,说道:“你打你五叔大伯父的脸,他们岂会怜爱你。你大伯父都说了给你贴补嫁妆,如今,他走了,你还能厚着脸皮去要吗?你大伯母压根就不乐意,如今正好如她的意。” 四娘哭得更加委屈了,不明白十一娘怎么就哭了,自己说得错了吗? 她们吃相那么难看,自己提醒一句,哪里错了吗? **** 春闱延期,各地来的举子内心都窝着一口气,又不敢闹事,只能窝在住处。 裴司去了两趟衙门都没有人理会他们,在刑部门口等了三日,莫说是刑部官员,就连办事的小吏都没有见他们。 宋逸明心灰意冷,裴司并不气馁,他收拾好自己,带了一本书,准备继续去等。 青叶匆匆拿着书信走了进来,“家里来信了。” 信递到裴司手中,他顺势打开了,一目十行,面色冷了几分。 青叶紧张起来,“主子,家里有事吗?” “小事罢了。”裴司将信丢在炭盆上,转身出去了。 母亲来信,询问娶妻一事。 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 春闱案(上) 大夫人的信被烧了,青叶看着炭盆里的灰烬,不解的抓抓脑袋,主子很珍惜家里来的信,每回都会反复看上几遍,今日这是怎么了,一遍看后就烧了。 主仆二人一道出了门,宋逸明躲在屋里没出去了,心里哀叹倒霉,自己春闱竟然遇上这种事。 裴司依旧来到刑部官衙门口,先去通禀,然后继续等着。 接连等了两日,依旧无果。 裴司买了些吃食去看自己捡来的小乞丐。 小乞丐有腿伤,养得差不多了,杵着棍子在地上走路。裴司进来后,将吃食放在桌上。 小乞丐叫云润,很不错的名字,长得眉清目秀,个子高,身形瘦。 云润将棍子放在一边,自己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你们考过了吗?” “没,春闱延期了。”裴司摇首,面色如旧,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云润听后,也是咋舌,“春闱也会延期,我还没有听说过春闱也会延期,肯定是问题很就棘手。” 裴司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云润习惯他的态度,并不介意,接过他递来的包子吃了一口。 裴司要走了,云润拦住他,说:“我的腿好多了,过几日就会上工去了,不用你养我。” 云润笑了笑,他不用让人养着,会欠人家许多恩情。 “好。”裴司点点头,没有勉强对方。 离开小乞丐的住处,裴司依旧去了衙门里一趟,没有人理会他。 等他回来的时候,宋逸明让人备好了晚饭,简单吃了一口,裴司就上床睡觉,也不看书。 宋逸明纳闷,青叶拿了药进去了。 一连三日,裴司都没有出门。 第四日的时候,天气大晴,裴司再度去了衙门,这回,终于有人见他了。 衙差将人迎了进去,一路上,青叶吓得不敢抬头,进入了屋子里,里面坐着一位年过不惑的男子,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袭常服。 裴司执礼上前,弯腰行礼,“学生裴司见过大人。” “可是青州来的学生?”对方疑惑了出声,视线落在裴司身上,少年人眉眼端正,模样惊艳,很难想象是从北方来的。 裴司脸被吹得发红,对话时,语气坚定,举止从容。 他回答是,又继续说道:“学生对春闱作弊一事有自己的见解。” “你说。” 裴司身子颀长,站在大人跟前,衣摆摇曳,他据实说道:“大人可问过那名大先生只针对那片巷子里的举子。其二,我的同行举子也被问过,是一个学童,但大先生被抓,那名学童至今没有被找到,究竟谁是主谋呢。” “你说的,我们也在查证,至今没有结果。” 裴司说:“听闻查案查如何漏题,为何不查查针对谁呢?为何单单只有那片巷子里的举子,或许换个方向就有结果了。” “你有办法?” “为春闱计,学生想尽心一二。”裴司低眉敛首,眉眼凝着病气,饶是如此,站在屋内,依旧站姿挺立,清俊贵气。 对方沉吟了须臾,到了今日都没有查到漏洞,再这么耽误下去,确实要出事了。 他主动询问;“如何查。” “想个办法放了大先生,不动声色的放,派人跟着,放长线钓大鱼,找到背后的主谋。那么大的案子,他没有能力做。学生曾观察过大先生,不过是走江湖的神棍罢了。”裴司解释。 他平静地继续说:“症解在于大先生的试题从哪里来的,既然上面查不出漏洞,就从他着手,将人放了,他自然会找人接头。只是如何放,学生有办法。” “用你的办法试试,裴司,你若失败了,你十多年的努力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方答应了。 裴司不恼,点点头,“还将大人将我也送进那处牢房。” **** 牢房里阴暗潮湿,春初阴冷,狱卒们冻得发抖,嘴里絮絮叨叨骂人。 铁链子在地上拖动,拖出一连串声音,听得人皮肤发麻。最里面的牢房门打开了,狱卒将一衣衫褴褛的人推了进去,随后骂了一句:“真晦气,骗谁不好,去骗我们丞相大人。” 骂完以后,哐当一声将们关上了。 祝二看着被推进来的男人,腿上流着血,吓得不敢动了。 男人躺在草堆里没有动,一直到了晚上,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过去,接过来一碗饭。 祝二就接过了一碗馊了的米粥,他想骂人,狱卒挥着鞭子,吓得他不敢吭声。 男人蓬头垢面,舔了舔嘴角,米饭里掏了两下,竟然掏出来一块肉,祝二被关进来一个多月了,日日吃馊粥,见到肉舔了舔嘴唇。 他凑过去,“给我一块。” 男人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吃饭,没理会他。 第二日,男人依旧是肉饭,祝二馋的流口水。 接连两日,祝二开始和他套近乎了,男人不理他,祝二说自己的来历,他就是京城里的神棍,东家骗一口吃的,西家骗一块银子。 吃完饭的时候,两人靠在一起吃,一块肉掉在了地方,祝二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 嚼着肉的一瞬间,祝二抖了抖,滋味销魂,男人没理他。 祝二继续说:“等我出去后,我也日日有肉吃,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的试题是菩萨给的,就是押中的。” 蓬头垢面的男人低着头,眼内光色深深。 吃过饭,两人倒头就睡,突然间,牢门被打开,一黑衣打扮的人招呼男人:“老大,快走。” 男人从草堆里爬了起来,利箭般窜了出去,祝二见到机会,抱紧男人的腿,“老大,带上我。” 男人拿脚踹他,竟然踹不掉,妥协说一句:“放开我,一起走。” 祝二一听,来劲了,立即松开后跟着男人一道出去。 出了牢房就见到被迷烟迷晕的狱卒,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祝二见到常常欺负自己的几人,抬脚就踹了上去,再抬头男人都跑远了,他忙跑着追上前。 一行人出了大牢就上了马车,马车疾驰,往城北而去,停在了一间破庙前。 破庙里立即涌来十几多个兄弟,祝二看得目瞪口呆,口口声声喊着老大。 进入破庙后,就看到里面摆的杂物,算命摊子、跳大神的用具,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器物。 祝二乐了,原来是同行呀。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 春闱案(下) 破庙里聚集了十多个兄弟,一个一个老大喊着男人,又将自己近日所得上交,黑漆漆的木箱里摆在金子银子铜钱。 祝二看着眼馋,突然众人看向他,“你哪里来的?” “对呀,你怎么眼生呀。” “没见过,丢出去,我们这里不养废物。” 一男人提起祝二的脖子,提起来就要往外丢,‘老大’说一句:“他是牢里的,送回大牢去。” “别别别,高抬贵手,我也会赚钱,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祝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对方立即放下他,替他整理衣裳,“兄弟,早就呀,你有什么办法?” 祝二装了几日大先生,赚来的钱更是非常容易,他就开口:“我和你们说,现在春闱在即,最好骗的就是这些举子的钱。他们是外地来的,就算知晓被骗也不敢去闹事,你们说呢。” “那你说说你的办法。” “就是就是,说一说,让兄弟们听听办法。” 祝二吓得摸着自己的脖子,想起那些时日的进账,大胆说道;“卖试题,装一大儒,大儒押中试题,钱就来了。” 众人都是神棍,哪里知道京城里春闱的事情。果然,大家露出副迷茫的神色。 ‘老大’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兄弟们开口。 等了会儿,有人开口;“那什么样的试题。” “前段时日有位菩萨给了我试题,我们就接着卖。”祝二得意极了,“我那位菩萨说了,钱都给我……”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事情没有办妥,不知道女菩萨会不会生气。 兄弟们不信他,“哪位菩萨会对你这么好,我告诉你,我们也是在市面上行走的,别想欺骗我们,你先说说究竟怎么回事。让兄弟们看看可不可信。要是不说清楚,我们能将你弄出来,就能将你送进去,你是沾了我们老大的光。” 祝二吓得跪在了地上,“就是一个女菩萨给我的试题,说让我找一个又怪病的人,将试题卖给他就行了,事成后就给我钱。” 听到这里,‘老大’扯唇笑了笑,原来是针对他来的。 他走过去,提起祝二,故作爽朗笑道:“什么样的女菩萨,告诉兄弟们,让老子也赚这笔钱,大家有钱一起赚,如何?到时候真有钱,老大的位置给你做,你瞧我们这帮兄弟们给你卖命,好不好?” “对,谁厉害,谁就是老大,谁能领着我们赚钱,谁就是老大。” “你赚钱,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兄弟们异口同声,夸得祝二飘然成仙,怀着激动的心说道:“好,我带着你们一起干。” “你说说,先怎么做,缺什么,我们去办。” ‘老大’开口,鼓励性拍拍祝二的肩膀,“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我姓祝,排第二,家里喊我祝二。我去找找我那位女菩萨,你们等我回来。” 祝二昏了头,想要大赚一笔,日后这么人都给他卖命,日子就过上去了。 “成,我们等你回来,到时候开坛喝酒。”‘老大’鼓励道,“可要我们陪你过去。” “不不不、不用,我自己就可以。”祝二拒绝,女菩萨说了不准胡乱说出去,自己这一激动就全说了,万一女菩萨生气了该怎么办。 祝二心思重重地离开破庙,‘老大’追了出来,“给你马车,我们等你回来。” 祝二为难,“我不会赶车。” “那我给你赶车,送你过去,放心,到了地方,我不跟你。这是你赚钱的办法,我不会偷学的。”‘老大’阔气的建议,“走路太慢了,你瞧天都亮了。” 有人赶车,到地方再下车,一路上不知道节省多少时间。 祝二答应下来,跳上了车,‘老大’驾车,高喊一声:“坐稳喽。” 暗地里跟随的衙差听着高昂的声音,啧啧一声,“你别说,这个裴举子装得挺像的。” 他们没有去追,前面有人跟着。 裴司驾车,一路往城南而去,祝二指着路,到一处巷子口,就停了下来,接着,祝二下车朝一条巷子里走去。 裴司站在原地,抬首打量地形,突然间,祝二倒地,暗处的衙差扑上前,祝二心口插了一支箭。 倒地的祝二身子不断抽搐,口中流出献血,回天乏术,已救不过来了。 裴司赶了过来,衙差们四下散开去追查凶手,他蹲了下来,看着祝二胸口上的箭伤,看向前方。深巷之内,有三五户人家。 衙差们没有追到凶手,悻悻而归。 裴司问道:“这里住着哪些人家?” “好几户呢,礼部宋家、吏部温家,还有两户御史。”衙差说道,说完后又骂了一声晦气。 裴司点头,说道:“你们守着这里,我去见你们大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多少有些眉头了。 一行人将现场看住,裴司回刑部去见大人,目标锁定四户人家。 那回见他的并不是刑部大人,而是宪王。宪王准他参与此案,刑部不敢忽视,按照他的要求去办事。 大先生死了,死在了巷子里,对方逃之夭夭,说明对方就在那四户人家府里。 至于刑部怎么查,裴司没有干预,他说了祝二口中的女菩萨,刑部尚书震惊,“对方是一个女的。” 祝二说的是女菩萨,许多衙差在场也听到了,不是裴司想说谁就是谁的。 刑部尚书不敢耽误,领着他匆匆又去见了宪王,据实禀告。 宪王说道:“女菩萨,针对一个有怪病的举子……” 宪王凝着面前的裴司,“那一片举子中谁有怪病?” 裴司沉默,没有回答。刑部尚书擦擦头上的汗水,“下官这就去查,一定查清楚。” “去查清楚,派兵将四户府邸包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查出凶手为止。”宪王下令。 刑部尚书领了吩咐下去了。裴司也要走,宪王拦住他:“本王听闻你自幼有病,你得罪谁了吗?” “回殿下,学生初次入京,并没有得罪人。”裴司摇首拒绝,他也不知自己得罪了谁,会让对方花这么大的本钱对付他,使得春闱都停止了。 青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自入京后就没有见过达官贵人,这个‘得罪’,有些莫名其妙了。 第135章 一百三十五 纳征 成亲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纳征这日,男家纳吉往女家送聘礼。 这回,宋夫人作为媒人被请至上座,热情地夸赞州判公子,二夫人满面春风,长辈们用各种言辞夸赞这对小夫妻如何相配。 可她们连州判公子是何模样都没有见到。 温言坐在角落里剥瓜子吃,左瞧一眼、右望一眼,始终不见州判公子。她没有出声,九娘没藏住心里话,匆匆来问她:“我怎么没瞧见四姐夫。” “巧了,我也在找,没有看到。”温言放下瓜子,悄悄拉着九娘,猜疑道:“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来。” 这等重要的日子都不来,难不成等着裴家送娘子上门不成。虽说裴家是高嫁,低人一等,也不能下聘都不见人。 不仅小女娘们在找,七郎八郎也没有找到四姐夫,二人凑了过来,“你们晓得四姐夫是何模样吗?” 皆是摇头。 八郎扭头又找了一圈,说出了心里话,“是不是没有来。” “怎么会没有来呢。”七郎纳闷不解,满脸不高兴。 今日宾客满座,人来了许多,就连知州都派人过来了,这么大的喜事,可算是青州里不多见的。三郎特地从学堂里回来待客,二爷领着他与知州的人说笑,一面夸赞裴昭过了童试,参加下届乡试,必然会榜上有名。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谁都没有勇气去问。 温言起身,低头整理衣裳,“你们等我,我去问问阿爹。” 五爷在前院待客,整理州判府上送来的聘礼,没有与人交谈。 温言走上前,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袖口,“阿爹,你瞧见四姐夫了吗?” 后面忙活都是裴知谦的事情,二爷与人攀谈,满面春风。 裴知谦拿着账簿,闻言后朝左右看了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没见到他,你见到了?” “他来了吗?”温言扬起笑脸反问裴知谦。 莫说自己,就连前院行走自由的七郎八郎都没有见到人,二爷夫妻都没有说话,可见里面是有名堂的。 裴知谦愣住了,哪家纳征,主人家不来的。 他将账簿递给小厮,自己去找二爷问了。 “二哥,邵公子没有来吗?” 四娘定的人家姓邵。 二爷面色微变了,看了他一眼,“这是二房的事情,你管来作甚,礼单核对清楚了吗?” 听着二爷的话,裴知谦面上挂起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好,我继续去对。” 转身之际,裴知谦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走到女儿跟前,冷冷一笑:“没来。” 温言点点头,“阿爹,我回去了。” 温言领着银叶,悄悄回到后院,两人身形小,没有引人注意。 她们一进屋子,七郎八郎就把她拉到一边来,九娘跟着凑过来,看着这么多张迫切的眼睛,温言压低声音,附耳低语:“前面也没有人,当是没有来。” “为何会没有来……” “怎么会没有来……” “是不是看不起裴家……” 三人惊得异口同声,说完后,各自又怕得停了下来。 本就是高攀的亲事,邵家公子还不现身,家里是什么模样,二房也没有说,如今又不来,谁知道这位公子的身子是好是坏呢。 七郎先耐不住性子了,“我要去问问我爹,什么意思,邵公子不来,他还这么高兴,是想将阿姐往火坑里推吗?” 温言沉默不语,二爷夫妻最是高兴,这个时候去问就是触眉头,阿爹去问了,可没讨到好果子吃。 七郎气冲冲出去了,八郎也跟着出去,九娘愣住了,“我看二伯父二伯母很高兴,难道没有发现邵公子没有来吗?” 晚辈们不懂事,没有人告诉他们情况,二爷夫妻就不同了,他二人是最清楚的。 偏偏不在意。 温言坐下来又剥着瓜子吃,这桩亲事看似完美,细细推究,还有有许多漏洞的。 二房愿意,上赶着给人家做续弦,旁人也管不着。 纳征礼结束,邵家的人就退了,匆匆离开裴府,二爷夫妻出门相送,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温言躲在人群中,六娘走来,拿了一个红色的果子,咬了一口,说道;“很甜,二伯母可高兴了。毕竟邵家前面那个夫人没有留下孩子,四姐姐过门可不用做后娘的” 听着六娘阴阳怪气的嘲讽话,温言低头咬了一口果子,慢慢咀嚼,吞下后,说道:“女子出嫁便是一重难关,好便是一生无忧,不好便是一辈子的难事,可马虎不得。” 六娘看着十一娘珍珠莹润般的侧脸,心中羡慕,凉凉道:“我不会给人做续弦,苦些亦可,但做续弦,不可。” 温言听她的话,也有几分赞同,但有的时候,是身不由己。 温言最能体会身不由己的痛苦。 尤其没有父母帮衬,身无依靠。 唯一不同的是四娘有父母,且这桩亲事是在父母的支持下进行的。 温言恍惚在想,自己前一世的养父母是不是也和二爷夫妻心思一样呢。 送走客人后,二夫人由婢女搀扶着坐下来休息,女娘们坐在一起,大夫人端起茶浅啜了一口,温言心道不好。 果然,大夫人放下茶盏,悠悠开口:“今日邵家公子没有过来,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这个问题,让热闹的大堂骤然寂静下来,毕竟都已经下聘了,对方还不露面就是不像话了。 大夫人的声音悠悠扬扬,没什么分量,可听在人的心里就像是一盆凉水泼了过来。 二夫人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威严的逼视大夫人:“大嫂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吗?” “我吃什么葡萄,我家里又没有种葡萄,你不同,你种了。”大夫人起身而立,婢女上前搭着她的手,她语带戏谑,“头一回纳征都不见女婿的面,邵家可是真的高贵。” 说完,她扶着婢女的手,大步离开大堂了。 二夫人气得砸了茶杯,其他人也不敢逗留,匆匆离开。 人散去后,只留下一股子冰冷的穿堂风。 二夫人咬牙,却有不甘心,邵家的情况,她清楚,邵公子来不了,来了也会被人笑话,她能怎么办? 第136章 一百三十六 去京城? 纳征过后,府里安静下来,温言估算着要去县里,让裴知谦送她过去。 买了五十亩田,家里的事情暂时都定下了,她想去铺子里看看。 裴知谦刚好要去县里一趟,顺势将她带上,这回,银叶也跟着出门了。 临去前,她与大夫人道别,大夫人最近心情好,描着字帖,闻言后放下笔,玩笑道:“去了就玩几日,闷在家里也是无趣,有你爹跟上,名正言顺,是好事。家里的事情就别惦记着,你二伯母安静得很。” 温言站在书案前,大夫人娴静淡泊,近来无事就拿话堵二夫人,堵得二夫人心情极为不顺。 她感受到了大夫人温柔的气质,又羡慕她可以将日子过成自己自由的一面。 “大伯母,您是不是知道邵家的事情?”她心中惴惴不安,感觉邵家选择裴家,肯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按照裴家的地位来说,州判再怎么相看,也看不上的。 除非这位公子有什么毛病。 纳征日又不出现,几乎可以说昭然欲揭了。只要能走路的人都该出现。 要么病得下不来床,要么不良于行。 能让二夫人答应亲事,多半是后者。 大夫人淡淡一笑,背映着天光,心情极好,“邵家公子有腿疾,因此前位夫人进门没有子嗣。” 温言翻了白眼,自己猜中了,她不解:“二夫人为何答应?” “条件丰厚呀,与州判成了亲家,且对你二伯父三哥哥前程有利,只要你三哥哥考中了举子,哪怕不中进士,邵家都可以将他按照在州里做事。你还小,不懂其中的诱惑有多大。”大夫人叹气,提笔勾了一株红梅,语气颇为镇定,“谁能挡得住诱惑呢。” 温言不语,跟着一声叹气,“大伯母,我要出门了,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掉头发,我答应哥哥的,他回来,您不少一根头发。” 大夫人嗤笑一声:“我需要你照看?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去查邵家。” 最后一句话让温言定了下来,她心虚地笑了一声,“我不会去邵家,关我什么事呢,您想想,这桩亲事这么好,我为何要断人家财路,再说了,有了这桩亲事,您与二伯母吵架的时候,您有底气。” “赶紧走。”大夫人笑骂一声,觉得她烦躁,却又舍不得,到底多看她一眼,嘱咐道:“好孩子,你莫管旁人的事情,自己关好门过日子就行了,觉得无趣就上京去找你哥哥,莫要掺和二房的事情。” 大夫人殷切嘱咐,她觉得十一娘看着乖巧,骨子里不爱守规矩,心里有几分意气,四娘这桩事情,或许四娘被蒙在鼓里。她就想去查清楚,戳破窗户纸就好了。 但戳破了又能怎么样呢。 四娘会回头呢? 邵家明媒正娶,父母之命,都是最好的,四娘怎么会不喜欢呢。 温言点点头,心中感动,“我晓得了,我不管了,您放心,我去了县里就回来,您等我回来。” 大夫人颔首,目送小女娘离开,眼神晦涩。 **** 裴司从衙门里回来,身上染了血,吓得宋逸明跳了起来,“你受伤了吗?青叶去找大夫,快快快。” “不是我的血,是大先生祝二的血,他死了,在我的面前被人一箭射死了。”裴司解开衣袍,直接丢在地上。 他走到水盆前洗手,手上也有血,水顷刻间就红了。 宋逸明吓得不轻,走上前,盆子里的水都已经红了。 “怎么会死了。” 裴司简单阐述经过,又说了四户人家,只是略去了怪病举子的事情,若不然宋逸明会吓得睡不着觉。 “剩下来的就交给刑部。” 宋逸明在裴司床上坐了下来,惊魂未定,觉得匪夷所思,“也就是说这是上层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呀,我们就是他们斗争的牺牲。” 裴司没有接话,这桩事情牵扯的秘密太多,只有等刑部慢慢去查。 “那我们怎么接下来怎么做?”宋逸明摸了摸脑门上的汗,心都要扑了出来,“这桩事情,大先生为何要往那处巷子里跑是什么意思,哪家人家会在自己家门口接头啊。” 裴司说:“可对方动手后就跑了,证明他对地形十分清楚。由此可见,必然是附近之人。” “你说得也是啊。”宋逸明狐疑不定。 宋逸明说不出名堂,裴司不给他机会,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裴司也是心中不定,自己坐留下下来,心口跳得厉害,自己被针对了,这件事情后,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呢? **** 到了县里,裴知谦先将女儿送到铺子里,与掌柜嘱咐几句,自己去办事了。 温言将铺子里的账簿看了一遍,又将女师傅喊来说话,两人琢磨着款式,想要留住客人,就需要不断推新,一旦被人抢了先机,人家就不会来了。 两人琢磨一阵后,女师傅说道:“小娘子,我要回京了,家里来信催得紧,孩子也大了,该说亲了。她们也能上手,我留在这里白拿您的钱也不好。” 家里有事就不好再留人家。温言没有拒绝,让掌柜算了月钱,又多给了半年的月钱,女师傅惊慌地不肯要,“您给的已经很多了。” “都是您应得的,您的手艺难得,我这是求贤若渴,您回去后若有新的款式受欢迎,也写信告诉我一声。”温言笑吟吟地说着趣话,“我哥哥也在京城考试呢,您替我带些衣裳给他。” “刚好呀,一道过去看看,小娘子,您的心思了得,若是去了经常见到了各式样品,许是给您更多的灵感。您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首饰画师。”女师傅极力夸赞温言,“您就去看看,做生意要常出去看看,不能守在一个地方待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温言皱眉,她想去京城,可又不想遇到温家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中的恨意早就消散了。不恨是一回事,去触碰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摇头拒绝了:“我就不去了,我会派人送您回京的。” 第137章 一百三十七 周家簪行 温言拒绝了女师傅,派人送她回京。趁着这段时间,她想去州里,可大夫人叮嘱过自己不能管邵家的事情。 大夫人说得对,自己就算管了,人家也未必领情。 她想去州里看看,看看州里的首饰铺子如何。 她又想着,女师傅走后,她就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看师傅们接手的首饰做出来是什么样子。 没过两日,裴知谦回来,她拉着父亲央求道:“阿爹,我想去州里看看,看看那里的铺子,您有空吗?” 女儿好学,又想着做生意,裴知谦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打发长随回去,自己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领着女儿往州里去。 温言领了一个手艺较好的师傅谢娘一道去州里,顺便见识见识。 到了州里,进入铺子,琳琅满目的首饰让人眼前一亮。 掌柜的告诉温言:“这里的首饰都是从江南来的,那里的工人技艺比京城都不差。” 温言拿起首饰细细比较,谢娘拿着一串累丝如意步摇,她细细比较一番,说道:“小娘子,这样的累丝是与师傅教的不同,我们要不要也进一些回去卖。” “不划算,州里与县里镇里的百姓购买能力不一样,我们在州里进货拿去县里卖,价格就会高,县里的百姓不会买的。”温言拒绝。 每个地方的百姓购买能力不一样的,镇里的与县里的不能比,县里的与州里也不能比较。 除非从镇里进货到县里去买,中间的差价就可以赚钱,若不然,差价会让货物卖不出去。 谢娘说:“技艺不同,给人的感觉就不同。” “那就高价聘请匠人回去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懂吗?”温言温温一笑,她同掌柜说道:“这几支都要了,包起来。” 谢娘手中的累丝步摇也一并买了,温言顺势送给她,“你自己研究下,看看怎么做的,人一辈子都是要学习的。” 谢娘感激道:“您放心,我会努力一试。” 两人又走了几家铺子,见识了州里的价格,有些工艺不如县里,用料也不如,但价格就是高。 温言走了一圈,选了一间茶肆坐下,靠窗的座位,她看着外面的景色,心中想着要不要在这里开铺子。 她有本金可以租铺子,雇佣工匠,这些都是可以。 但怎么做才可以一鸣惊人? 她沉思许久,没有想到答案。 裴知谦闻讯走来了,气喘吁吁,累得坐下,给自己灌了一大壶水,温言看着他:“阿爹,家里在这里有生意吗?” “自然是有的,这里有几家人家的货是从裴家走的,怎么了?”裴知谦擦擦头上的汗水,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心思,“你想开铺子?” 温言笑着点点头,肌肤莹润似玉,笑着去攀父亲的胳膊,“您觉得如何?我有本钱的,您觉得有前景吗?” “你可以在县里开出来,在州里一样可以。”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没有那么容易,竞争力大了些。你不能一时冲动,你要想好该怎么开,怎么做,怎么样才可以不让自己亏钱。”裴知谦循序开导,“一上来不能想着赚钱,你该想着如何长久。” 温言记住了,她感觉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们去看看铺子,如何?” 如果成功了,她想在这里定居,三爷他们在外定居过,同样,五房也可以的。 虽说不能一人得自由,但爹娘宠她,至少自己可以自由出门。 一行人吃了些东西,裴知谦领着女儿去看铺子。 裴知谦常年出门在外,眼光好,知晓一条街上的旺铺在哪里,死角的铺子平日里没有人去。 走了三五日,找到一家角落里的铺子正对外出租,平日里没什么人过去。 首饰不是必需物,若是埋在这里,不用想都没有人来。 父女二人暂时放弃了,温言换了想法,不买店铺,做一个木头车,摆在街上卖,先试试生意。 裴知谦听后皱眉,道:“你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不好,回去后,连我都要挨骂。这里还有邵家的人,万一被看见了,把柄送给了二房。好十一,先等等。” 温言说:“我不露面,让她们去买,买一支簪子给些钱,让她们有干劲。” 她知道裴家是有脸面的人家,做不出让女儿上街买卖的事情。 这么一听,裴知谦顿时笑了,揉揉女儿的发髻,道:“可以,我帮你去找人卖,你只要不露面,怎么闹腾都可以。” 温言听了心酸又无奈,伸手抱着父亲,给他保证:“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您在家里丢人的。” “十一,不是丢人,是为你未来着想,宋家的人知晓你抛头露面,会不高兴的。”裴知谦享受着女儿的依赖,给她底气,“你放心,你的生意不成,我给你兜底。” “阿爹,我还没开,你就咒我,我这生意一定成。我暂时就不回去了。”温言急得跺脚,还开开始就让自己泄气。 裴知谦憨憨地笑了。 温言自己不走,让谢娘回去拿些首饰过来买,不必太精贵,胜在出彩就可以。 裴知谦顺势留了下来,租了一间院子,搬进去,父女二人各自忙自己的,晚上都回家,温言亲自下厨,又备了酒。 车摊开始后,温言就盯着生意,自己也研出新的款式,交给谢娘,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做了半月,生意颇有成效,卖得不错。 温言给谢娘涨了月钱,谢娘本就是后宅妇人,孩子交给婆婆管着,自己这回挣的比家里男人还多,干劲更足了。 这一日,日落黄昏,裴知谦回来了,温言让人备了热水,催促父亲去洗洗,自己坐在院子里画图纸。 刚提笔,外面有人敲门,奴仆去开门,门外站了一位郎君,约莫十八九岁。 郎君一袭蓝色袍服,眉眼端正,拿出手中一只簪子:“我想见见你们东家。” 温言探头过去,示意仆人放人进来。 刚进门的裴知谦匆匆套上衣裳,见到一个郎君,下意识就将女儿往里面推,“你进去,我来。” “阿爹,他是找我的,你看那些簪子。”温言无奈,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大山,“您进去洗澡,我们就在院子里说话,您快洗就好了。” 对方朝裴知谦行礼:“晚辈是周家簪行的,有些问题想请教令嫒。” 这么一听,裴知谦这才走了。 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 给你一个选择 周记簪行是本地最大的首饰铺子,周少谷在家里排行第七,他上有六个哥哥,祖父还活着,家里还没有分家,他们这一房在家里没什么本事。 周少谷看到车摊子里的首饰后,原本以为是一个匠人,想要待回家里。 没想到,背后是温言。 周少谷有些后悔了,别扭地坐下,温言让人去泡茶,“你想要我的匠人?” “对,我瞧着她的技艺与本地不同。”周少谷红着脸,低头敛首,一双桃花眼潋滟春光。 温言观察他的神色,动不动就脸红,怎么出门谈生意。 “她们的技艺是跟着京城里的师傅学的,与本地不同,但我瞧着这里的 首饰多是来自江南等地。” 周少谷抬首,对面的少女粉面莹润,眼睛干净。 “江南技艺不外露,我们派人去学了,学了些皮毛回来,不过你们怎么学到京城里的技艺?”周少谷奇怪道。 温言低笑,还是宋三夫人有本事。不过她不会告诉对方。 “花了些心思,我这里的匠人都是我自己花钱培养的,与我签订契约,不会给你。不过我们的簪子可以在你们周家寄卖,五五分成,如何?” 周少谷惊讶,“你们自己为何不开铺子?” “与你做买卖,不愿意吗?”温言淡笑,喊了谢娘过来,“你将带来的步摇拿过来给她看看。” 谢娘听话地去了。 温言继续说道:“我的技艺也不外露,你看过我们的东西再说话。” 周少谷瞧着少女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惊叹,自己便等了会儿,等对方将东西取来。 谢娘带了些更为精致的首饰过来,一一摆开,供周少谷观看。 各种精致的首饰摆在石桌上,夕阳瑰丽色的光打在上面,像是最好的灯光,照得簪身通体莹润。 周少谷毕竟出身簪行世家,也算是半个内行人,一一比较每支簪子步摇的做法。 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款式也十分少见,像是京城里时兴的。” “不是,这是我们小娘子设计的款式。”谢娘解释,骄傲道:“我们的款式都是小娘子设计的,外面买不到。你若与我们合作,必然不会吃亏的。这一行的,需要设计与技艺,缺一不可,我们都有。” 周少谷沉思一番,不舍的将东西放下,坦诚道:“我做不得主,回去后与祖父商议,这些东西我可以买下。” “不用买,你带回去,若是成了,就送去卖,若是不成,就还回来。”温言淡淡一笑,“我相信你。” “小娘子的信任,让我自愧不如,你放心,我回去后必然说服祖父。”周少谷白净的脸皮上浮现红晕,羞得不敢抬头。 谢娘笑了,周少谷听到笑声,脸更加红了。 温言看了一眼谢娘,谢娘转身不笑了。 “不急,不必勉强,你们若是不答应,我也会开铺子的,到时候可能会多有得罪。”温言笑吟吟开口。 周少谷忙起来,“好,我这就回去,明日就给你答复。” 他慌张的上前收拾包裹,谢娘伸手帮他,送他出门。 客人走了,裴知谦才出来,打眼一看,人都没了。 “他俩干什么的?” “周记簪行的人,想要我的师傅,想得倒美。我拒绝了,我提出寄卖,五五分成。他若答应,我会回县里去了,若是不答应,我就找个铺子,我们的生意不差。”温言常舒一口气。 被身份限制,若不然她才不会与周记合作。 她想了想,先攒些钱,搬来这里的事情要暂缓了。但有一日,还是会成功的。 “阿爹,你觉得呢?” “这么快就谈好了?”裴知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两句就说清楚了,他说道:“你为何不租个铺子呢?” 温言笑道:“周家有名声有铺子,我可以省去房租人力,到时候将价格提高三成,我还是不亏的,您觉得呢?” 县里的价格与州里的不一样,来了州里,自然是要提价的,且她这几日在街上转悠过,周家簪行的东西比其他行家的东西要贵。 这就是周家的底气。 东西给了周家,周家又不会降价,会和他们家的东西同等的价格,但她们的东西质量更好,提价也是应该的。 裴知谦听得晕头转向,这么一想,女儿不用抛头露面,也是好事,他拍掌叫好,“好,十一娘能干,就这么做。周家会答应吗?” “等着呗,我又不急。”温言扬起小脸,迎着父亲的视线笑了。 裴知谦感觉到她十足的底气,心中颇感欣慰,女儿不是裴家人,但有裴家人做生意的天赋。 **** 春阳落在屋檐上,绿叶萌芽,春日里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司跟随小吏进入刑部,直接面见宪王。 “春闱恢复了。”宪王望着少年人说了一句,少年人面上无悲无喜,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也不卖关子了,“那四户人家都查了一遍,有人出来顶罪了,但本王知晓有假,这么多学子在等着,若再耽搁下去,就会引起恐慌,故而这回是陛下拟定试题,开考前,谁都不知道试题。你们也是有福气了。” 裴司低头,幽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变化,“是学生的福气。” “裴司,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不用参加科考,去刑部,如何?” 宪王掌管刑部,他需要裴司这种人才,但裴司过科举,中了就会留在翰林院或者外放,不会来刑部的。 但裴司若不中,连刑部都进不了。 裴司未经思索,撩袍贵跪下,脊背挺直,如青竹坚毅,“回王爷,学生答应家里的妹妹,给一个三元及第的兄长。” “三元及第,你口气不小啊。”宪王惊讶,谁敢说出三元及第这等狂妄的话。 可面前的裴司面色寡淡,说白了就是刻板,空有一副好相貌了,实在想不出他会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宪王发现自己竟然不生气,他觉得裴司有这样的能力,不过背地里的主谋还没找到。 “你该知晓主谋还没有找到,本王觉得你时刻都有危险,不如答应本王,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第139章 一百三十九 雨中十一娘 隔天午后,周少谷就来了,手中带着契约,代替周家与裴家十一娘签定契约。 裴知谦是生意上的老手,将契约前后看了几遍,而后,同女儿点点头。 “好,签。”温言笑吟吟地提笔。 “小娘子好果断,少谷远不如你。”周少谷叹气。 周少谷出身簪行世家,是男儿,又是家里嫡出,自小就被安排做生意,他与裴司等人不同,他是自小就经历这些事情的,可远远不如面前十二三的小女娘。 温言签过,眉开眼笑,笑吟吟说道:“郎君也甚好,您眼光独到,看中十一娘,周家才会注意到我,您放心,我不会放你失望,不会让你在周家难做。” 一句话,让人心熨帖极了,周少谷笑了,抬眼看过去,小女娘五官精致,未施粉黛,肌肤莹润,淡眉如秋水,别有一番意韵。 “小娘子一番话让我心中舒坦多了,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桩生意是是我牵头的,我会盯着。” 周少谷面上的笑容添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说了第一回的数量,周家在用料上也有便宜的货商,介绍给了温言。 一直说到午时,裴知谦回来了。 周少谷离开了,谢娘拿起契约,欢喜道:“日后我们的订单量就大了。” “嗯,不过质量不可变。”温言也笑了。 裴知谦忧心忡忡地走来,看着女儿的笑容,告诉她:“京城方向来留下消息,春闱延期了。” 温言迟钝,前一世有延期吗? 温言没有印象,当时自己还在养母家里,乡下之地消息闭塞,几乎没有京城方向的事情。 春闱延期,那裴司怎么样了? 裴知谦叹气,坐留下下来,温言回神,道:“阿爹,我想去京城,这里交给谢娘。谢娘,你可以,对吗?” 谢娘迟疑了会儿,对上小娘子澄澈的眼神,鼓励又信任,瞬间,她鬼使神差的点点头,“我会的,小娘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那就交给你,你回去告诉师傅们,做得好,涨工钱,多劳多得。”温言安慰谢娘,“你也卖了这么多天了,见到了州里的铺子,设计款式的时候也多了些思路,你比她们更厉害。” 小娘子语气温和,眼神鼓励,谢娘如何不答应,“您夸得我太厉害了,您放心,不会让您失望的。” 温言瞬见就安抚好谢娘,将铺子里的生意交代清楚,看得裴知谦发愣,“你就这么打理好了?” “她们会办好的,我相信她们。”温言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上前抱住他的胳膊,“那您呢?” “我?我可以我的,正好,不能不管,去看看。”裴知谦说道。 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侄子的事情比生意还大,他爹不靠谱,自己不能不管。 裴司高中,那就是整个裴家的喜事,家里有人做官,对裴家的生意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父女二人各自收拾。 隔日就上京了。 **** “你拒绝了宪王?”宋逸明紧张地盯着裴司,觉得脑袋有些蒙,“你想到没有,跟着宪王做事,比外放便利多了。你可晓得只有前三名才可以留在翰林院,伺候皇帝笔墨,你这样等于少走多少弯路。” 裴司镇定如旧,视线落在书页上,淡然道:“没有经过科举,举荐而上来的官员看似便利,可后来受限太多。” 宋逸明感觉自己要炸了,“后来?你还想怎么样,你外放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京。” 像裴司这样的出身,在京没有家族人提携,高考后外放,一辈子都做不出京官,还有后来? 像他爹,在青州小地方待了十几年,升迁无望。 裴司低头,没有言语,宋逸明就这么看着他的头顶,“你是不是傻了,万一你考不上呢。” “三年后再来一回,考一辈子。”裴司心平气和,修长的手紧紧握着书本,面色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与这么一座没有脾气的菩萨说话,宋逸明感觉自己的耐性实在是磨光了,他搬了个凳子坐下,苦心与他说道:“宪王是皇帝的亲弟弟,陛下无子,你跟着宪王,前景多好。” 裴司放下手,不悦道:“你想跟着你去跟着,你我这些没有根底的举子,跟着宪王。脑袋等于别在裤腰带上,还有家里那么多人,你想推他们入火坑吗?” 尤其是今上无子,宪王在朝的分量就不同了。 说句大话,宪王夺嫡都是有可能的,自己凭什么要跟着他,无法出力,对方成事也与自己无关。若对方失败了,自己这个小卒也会倒霉。 宋逸明劝说无用,苦苦哀叹,自己出门去了。 日落西山,又是一日过去了。 春闱恢复了,就在这几日,裴司不打算出门,派人去给云润送吃的,也叮嘱宋逸明莫要出门招惹是非。 青叶出门后,就落雨了,裴司望着连绵的雨水,眸色深深。 看了会儿雨水,他准备回去,角门外传来琐碎的脚步声,他站着等了会。 雨水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不一会,低洼处就形成小小的水潭。 他盯着水潭看了一会,一只绣鞋踩在水潭上,水珠溅开了,也溅在了绣鞋上。 裴司迟疑地抬头看着,青色的裙摆上修了几只飞鹤,十分雅致。 视线上移,落在尖尖的下颚上,再是澄澈如水的眼眸。 他怔了怔,那张秀美的小脸映入眼前,雪白的小脸上沾染了水珠,他紧紧凝着对方,对方眉眼弯弯,秋水般的眼眸里映照他的容颜。 “十一娘?”裴司恍然一场梦,是自己盯着雨势太久导致眼睛花了吗? 他如同孩子般揉了揉眼睛,对方走入屋檐下,将雨伞收了起来,“哥哥不认得我了吗?” 不是梦。 “你怎么来京城了?”裴司语气轻快了几分,眼前的妹妹又长高了一截,肌肤白如雪,秀发乌黑明亮。 他笑了笑,温言说道:“我在州里,听说春闱延期就来了,循着你给家里留的地址就来了。你在看什么?” 小小女娘姿态随然,眉眼带笑,裴司的心骤然被填满了。 第140章 一百四十 兄妹会合 温言身上湿透了一半,裴司将人喊进屋,将早就不用的炭盆又拿了过来点上。 奴仆们也都来了,将行囊搬了进来,询问裴司住哪间屋舍。 “住这里,我去和宋逸明住。”裴司果断。 温言靠着炭盆烘烤衣裳,顺口就搭了一句话:“我阿爹也来了。” “西边有间屋子,是青叶住的,让青叶收拾收拾,五叔住进去,让青叶找其他挤一挤。” 裴司站在门口,指挥仆人将行囊都搬进来,身形背影都轻快了许多。他忙将自己的衣裳器物都搬出去,让十一娘不要在意,先好好休息。 兄妹二人说着话,裴知谦顶着大雨走来了,脱下蓑衣走了进来。 “五叔。”裴司同裴知谦行礼。 裴知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眼睛盯在了裴司身上,紧张道:“延期可说什么时候恢复?” “已经恢复了,就在这几日。劳您担心了。”裴司拿了干帕子递给裴知谦,“让您跟着担心了。” 裴知谦闻言后笑出了声,“十一担心了一路,科考在即,她担心你的情绪,说心情不好,对考试很有影响,在州里听到延期就过来了,我说你底子好,不会有事。她不听我的,大郎,她放心不下你,非要来看看。” 少女靠着炭盆烘烤衣裳,炭火噼里啪啦,遮挡住了裴知谦的声音。裴司闻声后看了过去,目光笼罩着小小的女娘,他一直都知晓十一娘担心他。 在家里,最关心他的就是十一娘。 裴司笑了,少年人身上多了些意气,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我让人去做些好菜给您二人接风洗尘。” “不用了,我去做,我带了许多好吃的来了。”温言下意识就直起身子,被炭火烘烤的小脸如同镀上了金箔,“我会做饭的。这些事情不用哥哥管的。” 裴知谦点点头,“行,你去办。对了,怎么不见宋公子?” 裴司说:“他出去了,晚上就会回来的。” 温言的衣裳烘干了,起身带着婢女收拾自己的行囊,将自己带来的干货都拿了出来。 一阵忙碌后,才听到宋逸明的声音,“叔父,你怎么来了?” 温言没有理会,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取了出来,还有给裴司做的衣裳,这是她做的第一套衣裳,针脚不行,算了,敷衍一二还是可以的。 她让婢女将衣裳给裴司送过去,自己出了门,隔壁就传来了宋逸明这个骚包震天的声音。 “叔父,你不知道,这货拒绝了宪王。宪王是何等身份,说了不用参加科举的,他就这么白白拒绝了。你说他傻不傻……” 拒绝了宪王? 温言脚步一顿,她记得前世宪王被处以极刑。 跟着宪王做什么? 温言往后退了一步,听着里面的动静。 宋逸明的嗓门格外高,“宪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没有儿子,你说他是不是傻,换做是我,我早就答应了,此刻都去刑部当差了。”叔父,他的脑子不好,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竟然不要了。” 温言低眉,不觉走了进去,“你有你的选择,哥哥有哥哥的选择,你不能干涉他的选择,哥哥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走上去,你大呼小叫什么?” “十一娘,你也来了?”宋逸明的声线骤然就变了,脸上挂着喜色,“怎么没人告诉我,你也来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沉默良久的裴司打断他的话:“十一娘是听到春闱延期才来的,不是来看你的,你答应人家妹妹的亲事,自己忘了?” “答应什么,那人都被关在牢里了,答应个鬼。裴司。你是不是故意的败坏我在十一娘心里的形象。十一娘,我告诉你,他对我很不好。”宋逸明见面就告状,“他天天就……” “我去做饭,你们聊。” 温言识趣,拔腿就走了,招呼婢女银叶跟上。 宋逸明到嘴的话又被吞了回去,只能回头瞪着裴司,裴司面上罕见地有笑容,“你这么不告诉她你险些去买试题的事情。” 瞬间,宋逸明偃旗息鼓了,乖得比谁都乖。 晚饭,四人坐在一起,饭桌都是温言做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她还熬了参汤,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说道:“多喝些,这几日我会很照顾好你们的。” 宋逸明看着自己碗中的汤,又看看裴司,都是一样,他这才不说话了。 温言说道:“我来的时候,听人说了什么试题案,怎么回事?” 宋逸明埋头喝汤。 裴司扫了宋逸明一眼,说道:“与我们无关。” 宋逸明忙附和;“和我们没有关系,小十一,你从家里来的,家里怎么样了?” 温言夹了块肉放在裴司的碗里,语重心长道:“燕娘在相看了,四娘定亲了,定是州判的儿子邵公子。” 提及后者,裴知谦深深叹气,裴司闻声后说道;“邵州判的儿子腿脚不好,听闻第一个妻子是投井死的,怎么会看上四娘了。” “前面那位投井死的?”温言惊讶,紧张道:“哥哥,你没有记错吗?” “记错什么,我们当时都听过的,裴昭应该也听到了。裴昭没有说吗?”宋逸明插了一句嘴,将裴司碗尖上的肉夹了放在自己嘴里。 温言惊魂不定了,裴知谦皱眉,但没有说话。 宋逸明吃了肉,心里满足极了,继续说道:“我们当时在学堂里听到的,应该做不得假。” 他心里舒坦,温言直接瞪着他:“是你娘做的媒人,牵桥搭线的。” “我娘?别开玩笑了,我娘和州判又不熟悉,怎么会搭线呢。”宋逸明不肯承认,“你别诬陷我。” 裴知谦清了清嗓子,无奈道:“确实是宋夫人做的红媒,若不然裴家怎么会搭上这么大的人物。” 宋逸明脸色白了,笑不出来,“真的是我娘?” 裴知谦沉默,握住酒杯,一饮而尽,裴司说:“三郎知晓,他不说,怨怪不了旁人,宋夫人想来也是一片好心。” “对对对,我娘也是一片好心。”宋逸明难得附和裴司的话,“好心做坏事了,邵公子就是年级大了些,腿脚坏了些,其他还是很不错的。” 说完,其他三人都看着他,屋内缄默无声。 第141章 一百四十一 眼中都是她 三人都不说话了,宋逸明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绞尽脑汁找着话题说。 温言看着往日风流倜傥的公子变成今日这般极力讨好他们的模样,她有些纳闷,这不符合宋逸明的个性。 她想了想,识趣地问裴司:“你们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事情?” 宋逸明到嘴的肉掉到桌子上,小娘子往日澄澈的目光今日带了些许探究,莫名让人心虚得厉害。 裴司浅浅一笑,年少意气风发,“看来十一娘很懂宋兄,你从哪里瞧出不对劲的?” “他对你,言听计从。要知晓,小的时候,他可是看你笑话的人。”温言笑眯眯地看着宋逸明,“宋哥哥,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句宋哥哥说得宋逸明颜面无存,他放下酒杯,对上女娘的目光:“看来你很懂我。” 一句话也让裴司变了脸,甚至握紧了筷子。温言没有看他,不知道他的反应,暖暖一笑:“我们也算一道长大的,你的心思,我看也能看出来。往日哥哥说一句,你说三句,今日怎么会因为你娘的事情而这么附和哥哥的话。” 宋逸明是宋逸明,宋夫人是宋夫人,宋逸明不会因为宋夫人的事情而同旁人道歉的。 他如今这么做了,说明这些时日以来有什么要紧大事改变了他的心思。 裴司面色如旧,情绪平静,道:“有人卖试题,说往年押中过,他要去,被我阻拦了。后来卖试题的人是偷来的试题,购买试题的人全部都被抓了。那日有人来我们这里搜试题,幸好什么都没有搜到,他才侥幸逃过一劫。正因为如此,春闱延期。” 温言听到这样的事情,眉尖微蹙,不自觉开口道:“牵进去多少人呢?” “十几人,都是我们附近的人。还有个书童来拉我过去,幸好我当时没有过去,及时找裴兄这才躲过去了。”宋逸明一改往日玩笑的姿态,后怕地眼皮都跟着跳了起来。 裴知谦听出了一身汗,“宋公子,幸好你意志坚定,但凡错了一步,一辈子就毁了。” 宋逸明说是,举起酒杯与未来岳父碰杯。 温言沉默下来,前世有这样的事情吗? 难不成前世里裴司也碰到这种阴暗的事,亦或是他没有碰到,宋逸明遇到了,被拉下水,这才榜上无名,与裴司天涯交错。 她追问一句:“试题如何被偷出来的?” “这是上面的事情,听说是……” “刑部去查了,与我等举子无关。” 裴司打断了宋逸明的话,看他一眼,宋逸明偃旗息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裴司继续说:“不用害怕,过去了,春闱恢复,一切都过去了。” 温言点点头,眉开眼笑,与宋逸明说道:“这个教训告诉你,天上没有白白掉下的馅饼,你要懂得洁身自好,功名为上。” “十一娘说得极是,我吃了教训。你放心,四娘的事情,我写信回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若身上狼窝,我定会将人捞出来。”宋逸明拍着胸脯与小娘子保证,“快马加鞭让人去问。” 三人喝酒,温言起身去煮醒酒汤。她走后,裴司问他的五叔:“二房的事情,是不是不让你们参与?” 裴知谦苦笑,“都过了纳征,这桩亲事若退了,四娘日后也寻不到好的婆家。你们刚刚说的事情,我也让人打听过,只不过没有告诉十一娘,说了也无益,就算二房知晓,该嫁的还是会嫁。” 裴司沉默了,宋逸明目光飘忽,这是裴家的事情,他也不好插嘴的。 喝过醒酒汤,各自回去休息,温言扶着父亲去休息,安排好后回来,裴司站在她的门口。 半年未见,小小的女娘长高了不少,个子高了,下颚尖尖,消瘦了许多。 温言拉着他进屋说话,一面倒热茶给他喝,“酒喝多了也不舒服,哥哥喝些茶缓一缓。我等你们考完出榜了再走,等你考完后,我去宋三夫人、对了,宋逸明为何没去宋三夫人那里?” “他惯来心高气傲,没有成绩前是不会去宋家的。”裴司醉了,眼里只有忙碌的小女娘。 温言坐了下来,模样清晰地映在裴司的眼中,他的目光如同丹青手中的画笔,一笔一画的将她的容貌刻画下来。 温言不知他的想法,深深叹气,“上回拒绝了三夫人来京,她就一直没有给我写信,我来时带了些小礼物,当做是赔罪的礼物。” “你不是说不来京城的吗?怎么又来了?”裴司吐息不顺,俨然醉得不轻。 温言听他声音就辨别出来,握着他的手捧起茶碗,递到嘴边让他喝了一口。 他喝了,她才开口:“是不想来的,春闱延期是多大的事情,我怕你胡思乱想,这不就来看你了。哥哥,你不要多想,就算考不中,我回去养你,三年后再战,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的,也不要多想。” 茶水苦涩,滑入咽喉,心里却是甜的。裴司静静地捧着茶碗,手异常的沉稳,“十一娘,你该休息了。” “我不急,你难受吗?醒酒汤喝了吗?”温言关切地看着他,目光如矩,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到裴司,她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心。 十年如一日的担心,温言已然分不清自己的真的关心裴司,还是为自己的后路着想而关心裴司。 出发点不同,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 世人看到的只有结果,素来不会在意出发点,裴司也是一样,他看到的只有十一娘对他的关心。 他说:“我没事,你想去宋家,我让青叶陪你去,他对京城里的地形熟悉。” “也好,改日让青叶陪我去,哥哥,你该休息了。”温言站起身,见他茶就喝了一口,俯身又握着他的手腕,喂他喝了一大口水。 酒醉的人如同不懂事的孩子,温言自觉自己不会和醉鬼计较,盯着他喝完了水,自己扶着他出门,招呼青叶过来,“扶你家主子去休息。” 若没有宋逸明,她可以直接将裴司送过去,但这回不成,有外男在,她就不能随便进屋了。 第142章 一百四十二 拉裴司入刑部 昨夜宿醉的三人都没有起来,温言在青叶的引路下认识附近的路,雨也停了,路面上留下坑坑洼洼的积水。 两人在外走了一圈,裴司醒了,站在门口,望着女娘一步步走进来。 温言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春衫,发髻上一支同色的簪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宜人,雨后春日里格外舒服。 春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衬得她温婉乖顺。 走近后,裴司发现今日的十一娘与往日不同,一双眼睛潋滟春光,眼尾微微挑起,不施粉黛,肌肤瓷白。 温言走过来,仰首看着她,眸中似一池清水,“哥哥醒了,厨房里有早饭,熬好的白粥,吃些,不会难受的。” 春寒料峭,还是有些寒意,裴司同她点点头,拉着她去厨房说话。 厨娘将早饭拿了出来,一碗粥,还有些爽口的小菜,虾饺也拿了出来。 都是清淡的,吃起来不油腻。 裴司喝了碗粥,“你若觉得无趣,让青叶陪着你去街上走走。” “你不用管我,我和阿爹去街上看看,我们都是生意人,看看同行怎么做生意的,积累些经验。”温言眉开眼笑。 这时宋逸明也来了,厨娘又盛了碗粥来,取了虾饺来。 宋逸明捂着额头,有些难受,再见十一娘,他又放下手,打量对方:“你今日怎么那么好看?不对,是昨日天气不好,看不清你,今日一看,又长漂亮了。” “幸好我知晓你的为人,若不然被你这么说,早就羞得跑开了。”温言将虾饺挪到他的跟前,顺势劝说道:“多吃些,待会好好看书,别四处跑了。” “听你的,你今日去哪里?”宋逸明塞了一只虾饺放进自己的嘴里,大方道:“我给你拿些钱,你替我买些好东西给燕娘,你自己也买些,不用与我客气。” “是啊,你托哥哥的福,死里逃生,对我自然也要好些。”温言打趣一句,眉带意韵。 宋逸明点点头,胡乱扒拉一碗粥,回屋取钱去了。 裴司继续说道:“你莫要用他的钱。你二人不该这么亲密。” “我知道,我这回带钱来了,怎么会要他的钱呢。”温言乖巧的答应下来,自己与宋逸明的事情就板凳头上的鸡蛋,岂能当数。 不过是替言燕娘买些东西罢了,她哀叹一句:“宋哥哥这个哥哥真好。” 裴司闻言,立即说道:“青叶跟着你一道过去,他身上有钱,不必节省。” 瞧他紧张的样子,温言噗嗤笑了出来,这一世的裴司腼腆多了,若是在前世,疯子肯定会说:“阿言喜欢什么就买,本相给你将整条街买过来。”说话的时候都不带脸红的。 温言静静端详面前脸皮发红的裴司,刚想说话,宋逸明来了,丢过来一袋银子,说:“不必客气,尽管使,你说得对,我的命都是你哥哥救的,就当感谢你哥哥的救命之恩。” 温言笑得前俯后仰,抱着钱袋子直喊宋哥哥大气,裴司是无可奈何的叹气。 **** 温言挑的都是些首饰铺子,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回逛京城这些铺子,她看得很尽心,青叶在旁鼓励她:“十一娘,主子说了,您若看中就买,主子不差钱。” 温言没有听他的鬼话,仔细相看,看着做法工艺,也看款式,但没有买。 这里的价格是县里的十倍都不止,她吐了吐舌头,领着青叶走了。 一连看了五六家,两人出来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青叶只当她舍不得,一再劝说她喜欢就买,主子不差钱。 日落西山,两人回去了,裴知谦坐在屋檐下喝酒,宋逸明狗腿似的给他斟酒,不知说了些什么,哄得他拍掌大笑。 “哥哥呢?”温言下意识就去找裴司的身影。 “宪王找他,约莫着晚上才会回来。”宋逸明说道,见她眼中只有裴司,不满道:“你也看看我啊,我在这里,你看我一眼。” 温言不理他,“正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才不看你。宪王常找哥哥吗?” 宋逸明想了想,认真说:“这是第二次。上回让他留在户部,他没有答应,我觉得宪王还没有死心。你哥哥也是死心眼,留在宪王身边当差,不妥当吗?” 温言瞪他:“你以为是好事吗?你该想想,哥哥有什么能耐为宪王办事?做些琐碎的小事罢了,谈不上大的功绩。他是何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万一有那么一日,哥哥也会被牵连的。” 宋逸明张了张嘴,看向十一娘的眼神变了变,而后朝她竖起大拇指,“你想得对,是我想错了。确实,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小命要紧。” 与皇位有关的大事,与百姓无关,尤其是他们这些举子,没有必要牵扯进去,做一纯臣便是最好的。 温言坐了下来,宋逸明悄悄问她:“刚刚的话,是你哥哥教导你的吗?” 若不然,十一娘怎么知晓那么深的事情。 “嗯,哥哥说的。”温言顺水推舟。 寻常人不知道皇家的事情,不知道皇帝膝下无子,不知道宪王在朝的重要性。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三餐茶饭最重要。 宋逸明不说话了,冥思苦想。裴知谦喝了口酒,怜爱地问女儿:“你今日如何了?” “阿爹,我去看了各处的首饰,当真是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可我也发现价格的差距,实在是太贵了,比我定的价格贵了十倍。我的一根木簪,不过三五文钱,他们的会是三五十文钱。我在想,怎么会有人去买呢。” 温言回来的时候也想了,自己去的都是大铺子,都是在京城里有名号的,改日去看看普通的店铺。 疯子前世给她送的首饰,都是出自大铺子,做工精致极了。 价格也不便宜。 裴知谦说:“不急不急,你自己慢慢看,自己揣摩,做生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公子回来了。” 门口的仆人喊了一句,温言立即看向门口,只见裴司穿着蓝色圆领袍,大步走了进来。 温言眯了眼睛,“哥哥,累不累?” 宋逸明皱眉,提醒她:“他吃香喝辣,累什么累。” 闻言,温言心中咯噔一下,宪王非要拉着裴司入刑部吗? 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 皇帝的孙子在民间 前世,宪王的结局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凄惨。 温言作为外人,跟随裴司后,从下人口中听到宪王的结局,险些听吐了。皇帝无子是不假,可他有个孙子在民间。孙子年岁不大,后来登基,处置了宪王。 如今跟着宪王,是最差的决定。 温言望向裴司,同时,裴司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两人对视一眼,温言绽开笑颜,“哥哥今日高兴吗?” “我拒绝了宪王,我想自己参加科举。”裴司对她笑了笑,一改往日的阴冷,眉眼添了两分意动,看上去,更像个少年人。 温言轻轻松了口气,长睫轻轻一颤,“我也赞成哥哥的选择,哥哥,状元出身的人都是不差的。” “啧啧啧,他能考状元?”宋逸明嘲讽一句,目光在两人之间的徘徊,“你二人依依不舍,又不是生离死别,十一娘,你怎么那么紧张。” 温言眼皮子一跳,转身看向俊秀的郎君:“参与皇家的事情,总是不好的,你怎么不去三夫人家呢?” 宋逸明的眼神飘忽起来,温言与他相熟,一眼就看破他的心思。 宋家数宋三爷出息,但这些年来没怎么帮助宋逸明的爹。帮不帮是情分,宋家也不好勉强宋三爷,但宋逸明来了京城,自尊心作祟,在考出成绩前就不想和宋家的人打交道。 宋家都有如此大的差距,遑论裴司与宪王。 肉吃不到,喝点汤,别因为这些汤将命都没了。 裴司坐下来,厨娘拿来碗筷,三人坐下又喝酒,裴司说:“十一娘,我想吃你做的面条。” 温言疑惑:“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面条,你想支开我就说支开,连话都不会说了。” 被说了一顿后,裴司脸红了,顿显无措,温言还是走了。 将十一娘支开后,裴司长话短说,“宪王寻我,说这回陛下出试题,提点我,今上以仁慈为本。” 说起科举,裴知谦就搭不上话了,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对这些也不懂,只能静静听着。 宋逸明抓住了机会,“你的意思是宪王故意给你偷题?” “不算。谁都知晓今上仁慈,他不过是卖个人情罢了。”裴司摇首,宪王不算是透露试题,只说了陛下出题,题目就会受到很多局限。 这位皇帝早年立了太子殿下,可东宫谋逆,太子被赐死,接下来,几位年幼的皇子跟着病死了。 皇子死后,他就没了继承人,如今亲近着宪王。 都以为宪王会继承大统。 宋逸明想了想,咬咬牙,“不如我去找我那个伯父,试试风声?” “不要勉强。”裴司不赞同,“陛下出试题不假,可看考卷的未必是陛下,还是要看主考官是谁。” 两人说了会儿话,温言端着面条来了,喝酒吃面条,心里最舒坦了。 酒足饭饱后,天色也黑了,温言回屋去了。关上门,画自己的图纸。 安静过了两日,外面打探消息的青叶回来了,他说:“外面说定了,主考官是衡少傅。” 衡勉是先太子的少傅,当年事发之际,他出去游学了。回来后,学生惨死,他一直顶着少傅的名头,不过,却没有教导皇子了。 宋逸明皱眉,“衡少傅是谁?我怎么没听到他的事情。” 温言解释:“他是先太子的少傅,这些年来关门写书,他写了很多书,你们赶紧去买。消息一旦走开了,都会去买的。你们慢一步就买不到了。” 宋逸明闻言,没多想就打发贴身小厮去买书,裴司看向青叶,同样,青叶也去了。 待小厮们退下,宋逸明才咦了一声,狐疑地看向十一娘;“你怎么知道衡太傅写书的。” “我前几日去街头上走了走,去书肆里看到他的书了,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这个生意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正好便宜你们了。我还听了些关于衡少傅的事情。”温言故作神秘,眼梢挑起,目光带了两分狡黠,“你们要听吗?” 这些事情都是前世里相府下人说的,毕竟裴司这个疯子,唯有对衡勉礼贤下士,态度恭敬。 后来打听下才知道,衡勉曾看重裴司,想要裴司跟着他写书,后来,裴司拒绝了。 前世那么疯的人,怎么会跟着写书呢。 她后来问裴司,为何会对衡勉不同。 裴司倒是正经回她一回:“衡勉是先太子的少傅,先太子出事后,他敢于为太子说话。可见其人品。” 不过,疯子裴司倒是没说,衡勉曾是他的主考官,他是衡勉的学生。 一旦入仕后,衡勉就是他的引路人。 这回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情,不知道前世有没有。温言后悔了,当时应该问一句,衡勉是不是他的老师。 宋逸明来了兴趣,让她说下去。 “当年先太子出事,被冠上谋逆的罪名,少傅回京后,特地到陛下跟前为他说话。当年,唯有他一人为太子说话。” 宋逸明听得入神,“你的意思是这位大人与众不同?” “应该有很大的不同。”温言提醒两人,“你们还是多看看他的书,这回陛下将他请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懂朝堂政事,再多的帮不了两人。剩下的就看两人的领悟了。 天色漆黑,一场春雨后,院子里湿漉漉的,晚间吹着一阵阵冷风。 青叶等人回来,抱着书赶了回来,皆是一身湿漉漉的,有些头发都散了。 青叶说:“我们回来的时候,很多人去买书了,都卖完了。幸好我们提前一步去了,若不然也买不到。” “十一娘,记你一功,待考完后,哥哥给你买首饰。”宋逸明作势夸赞一句,自己拿了书翻看。 崭新的书页上还有墨香气息,书角平整,可见平日里无人问津,今日一朝被人抢夺。 两人分了书,各自收拾好。 宋逸明回房去了,裴司送温言回房。 黑夜下,少年人俊秀无双,一袭蓝袍,雅致贵气,气质天和。 温言笑了起来,“转角就到了,哥哥不必送我,我明日去宋夫人府上,你别担心我。” “我陪你过去,在宋府门外等着你。”裴司毛遂自荐。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 再见宋三夫人 温言觉得裴司有哪里不一样,他要跟着很简单,但他在外面等自己,就不正常了。 等的时间太久,会浪费裴司的时间。尤其是现在这么紧张的时间,浪费一日跟着自己去宋家,无异暴殄天物。 温言要拒绝,裴司目光炯炯,道:“我会带书过去,在车里等你,京城太乱了,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五叔要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没有时间顾及你。” 这么一听,合情合理。温言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了。 温言回房准备了,来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亲自给宋夫人设计了几款首饰,让师傅们做出来,来的时候正好带上,也不算失了礼数。 隔天一早,温言出门,裴司尾随,裴知谦忙着生意的事情,家里就剩下宋逸明一人。 宋逸明起床的时候,就剩下仆人了,裴司不见了,十一娘也不见了。 “我就晚起片刻,都跑了?” **** 小厮去门房通禀,道是青州来的裴家女娘,门房很快就传了进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门房的人匆匆来了,邀请温言进门。裴司目送女娘进门,自己隐在车内。 小小的女娘提起裙摆,姿态端庄,裙摆逶迤落地,背影看过去,脊背挺直,腰背一线。 看着她的背影,裴司恍然大悟,十一娘的规矩竟然这么好,让人挑不出错处,看上去,更是赏心悦目。 宋三夫人亲自见了十一娘,惊喜万分,曾经稚气的女娘长开了,五官更为精致,像是一朵花站在自己的面前。 宋三爷在工部当值,三品侍郎,算是不低的位置了,比一辈子不挪窝的宋大人不知好了多少。 见到小小的女娘,精致得不像话,宋三夫人笑得很高兴,家里只她一人,她没有女儿,就格外喜欢温言这般貌美的孩子。 温言顺势将东西给她捧上来,一面歉疚道:“不瞒您,您接我上京的书信,我没有收到,还是旁人告诉我的。对不住您一番好心了。” “你也是来了呀。”宋三夫人细细打量裴家十一娘的相貌,心里十分满意,“不必说什么歉疚的话,你来了,就好了。” 温言将自己的礼物打开,说道:“夫人气质好,我便按照您的喜好做了几款。” 宋三夫人一人在府上无趣,今日见到温言,顿时来了兴趣,拿起首饰看了又看,眼中闪过惊艳。 “我听说你开了铺子,只当你闹着玩儿的,瞧你的首饰,比起京城里那些也不差。来了别走,陪我住上几日,我家大人去贡院忙着科考,短时间内回不来的。你正好陪陪我。” 温言浅浅一笑,道:“我想在京城里看看,等考完后再来看您。我也实话与您说,哥哥在考试,该避嫌才是。” “你哥哥来参加考试?”宋三夫人拿着首饰的手顿住。 温言点点头,眉梢眼角都是笑容,“哥哥是青州解元。” “解元?”宋三夫人惊讶,“是你们二房里的那个吗?” “不是,是大房的哥哥裴司。” 宋三夫人又是一重惊讶,裴司就是那个有毛病的孩子,当年听说不济,顶着长房长孙的名头,却活成那副样子。 这么多年过下来,竟然是解元。 不得不说,事态变化很大。宋三夫人说:“没什么避嫌的,搬来府上住,我让人去护送他们。不瞒你,我宋家今年没什么学生过来,整好你们来了。我与你说,你不要拒绝,待到考试那日,乱得很,你们不懂里面的名堂。我们护着,就不会出事。至于避嫌,我家大人不回来,就算他儿子参加考试,他都没法帮。” 温言沉默了,确实,有官家的人护送,万无一失。 宋夫人见她沉默不语,又劝说一句:“解元很打眼,若是考试路上耽搁了,三年时光就没了。你自己想想,我也不逼你。” “我去问问哥哥,对了,宋家哥哥也来京城了。”温言笑眯眯地看着三夫人,“宋逸明,他也在京城里。” 宋三夫人先是惊讶,又是一重叹气,“他怎么不来呢,你不用说了,我更得派人去接他。若是让族里的人知晓他来了,我们不管不问,背后肯定说我们不好。” 人家不来是他的事情,自己不去接,就是自己失礼了,回头没法与族里交代。 宋三夫人起身就派人去找管事,行事洒脱极了,丝毫不拖泥带水。温言心中也佩服她,与大夫人一般,都是果断的女子。 温言心中添了几分赞许,面上和煦,显得她白净的容貌清尘脱俗。 宋三夫人是当家主母,要了地址后就打发管事去接人,回头却见裴家十一娘冲着她笑。 “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果断,我喜欢夫人的性子,不拖泥带水。与我家大伯母很像。” 宋三夫人慈爱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涩,被一个小娘子这么盛赞,她倒有些不自然了。 “几年过去了,你的嘴巴也更甜了。” “不不不,夫人,十一娘说的是实话。” 看着她这么认真的面孔,宋三夫人罕见地红了脸,道一句:“那我更不能让你走了,留下住两日。” 温言的小脸浮现疑难,“可我哥哥他……” “青州解元,你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吗?”宋三夫人玩笑一句,见她犹豫,索性直言道:“我家大人素来有拉拢贤才的爱好,懂了吗?” 温言恍然大悟,也是,这一届举子中,多少个解元,宋夫人也为她家大人着想。 她想了想,道:“我哥哥在门外马车等我,我问问他的意思。” “人来啦,那你去问,我让人给你们安排客院,外面乱得很。”宋三夫人提醒一句。 确实乱得很,前一阵的事情,宋逸明若住在宋侍郎府上,怎么会出那种事情。 温言觉得前一阵的事情透着古怪,宋三夫人有好意,她觉得可以留下,在安全面前,气节骨气什么的可以丢在一旁。 她提起裙摆出府去了,回到马车上。裴司纳闷:“怎么那么快?” 温言认真说:“哥哥,我们叨扰宋府几日,我觉得前些时日的事情,有些古怪,科考那日,让宋夫人派人送你们过去,我怕你们路上会出事。” 裴司捏着书页的手骤然收紧。 第145章 一百四十五 裴司眼中的十一娘 十一娘的话,让裴司微微皱眉,住在宋家? 小小的女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容似带了春光,眸色潋滟,认真地看着他。 “哥哥,住在宋家,虽说是叨扰,但对于你们来说,很安全,还有哥哥,科考那日,我觉得你们该悄悄过去。” 温言自顾自说着,她总觉得上回的事情不简单,如影随形。或许是跟着疯子几年,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她又说:“世上没有无风自动的草,也没有空穴来风,你听我的一回,好不好?” “听你的。”裴司松开握紧书本的书,面上带了些笑容,抬手摸摸十一娘的发髻,“你想的周全,待考后再感谢宋夫人。你在宋府,也很安全。我很放心。” 裴司的手很凉,只碰了碰温言的发髻,并没有碰到肌肤。 温言感觉到他的谨慎,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自觉笑了,“哥哥,我们是兄妹,你不用那么拘谨的。” “是啊,我们是兄妹。”裴司深叹一句,少女容颜如花,他如同雾里看花一般盯着少女,亭台楼阁,真真切切,像是一场梦。 他曾经害怕过,害怕自己一觉醒来,眼前的美好都是一场梦。 他还是孤苦伶仃的怪病男孩,就连十一娘都不待见他。 如今,他想看着她,静静看着就行了。 裴司收回了手,手缩入袖口里,“你回禀宋夫人,就说我答应了,叨扰府上几日,待考试结束后,再备厚礼答谢。” 十一娘说得对,此刻都什么都没有考试重要。 只有科举,才能让他翻身,才能让他真正地陪着眼前的小女娘。 温言不知他短短时间内的变化,喜上眉梢,兴奋地同他点点头:“我会备厚礼的,哥哥,我们进去吧。” “不必了,我要回去收拾,你进去吧,我让婢女替你将东西收拾好搬过来。” “不,哥哥,午后我回去收拾,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你听我的。” 温言的声音掷地有声,像是一重重暖阳,朝裴司照来。他轻轻地笑了,一扫往日阴霾,“听你的,我先去拜见宋侍郎夫人。” 两人一道下了马车,温言引着裴司进府。 见过主人家后,主人家让两人坐下。宋三夫人,应该称呼为宋侍郎夫人,她望着裴司,端详他的相貌,想起多年前瘦弱古怪的小男孩,再看眼前目光坦然,芝兰玉树的少年人,惊才艳艳。 宋侍郎夫人将夸赞的话收入口中,裴司的相貌随了他的母亲,只他面上萦绕着淡淡的阴沉之气。宋侍郎夫人猜测是生病所致。 “你们放心住下,目前府里只我一人,不会有人打扰你们,这几日我也不会见客,此刻至关重要,不要有压力,若你们考中了,我这里也算是一块宝地。” 宋侍郎夫人语气幽默,目光挪向十一娘,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裴家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养出的人儿竟然如此精致。” 温言闻言后,羞涩地低下头,那张干净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裴司注意着她,察觉到她的情绪,低低笑了。 午后,仆人将裴司引去干净的院落,温言在宋家仆人的陪从下回去收拾东西。 裴知谦去忙府里生意,暂时没有回来,宋逸明一脸阴沉地坐在院子里,“裴十一,你这个叛徒。” “宋哥哥,你说若你们去赶考的路上遇到危险,那该怎么办?”温言笑吟吟走过去,眉开眼笑,暖阳折射进她的眼里,亮晶晶的,像是一块上等的水晶。 宋逸明冷静下来,温言静心给他分析;“上回拉你的那个书童,我觉得有古怪,是不是像故意陷害你们的那样。一计不成,若是路上堵截你们,你说,你们怎么办?” “宋哥哥,人该有骨气,可在无妄之灾面前,还是先消灾再说。你可以不去的,我来收拾哥哥的东西,那人针对的是你,又不针对哥哥。我哥哥跟着你,也是受了牵连,分开也好。” “裴十一,你过分了啊。”宋逸明险些跳了起来,怒视面前粉雕玉琢的,天青色的衣裳显得她的皮肤很白,“你、你带我一个。” 温言噗嗤笑了,“好,赶紧收拾,我带你一起。宋侍郎夫人还是很关心你的,知道你来后立即派人来接你。” “她那是面子功夫罢了。”宋逸明冷哼一声。 温言解释:“面子功夫也是关心,你瞧我府上的二房,她就不会顾及面子,管你来不来,自己先快活了再说。你说,对不对?” 宋逸明被说服了,“行行行,你嘴巴厉害,你爹怎么办?” “我爹没事,我留了仆人给他,不,准确的说,我们三人过去,贴身婢女和小厮跟着,其他人依旧留在这里,就当你们还在。”温言低低地笑了,眼中闪过狡黠。 宋逸明朝她竖起大拇指:“好好的科举被你搅成了大戏,也是热闹。十一娘,你来了,我的心情都好了很多,我觉得我肯定能考中。” 温言没有理会他的话,领着银叶等人进去收拾,银叶收拾她的,她去收拾哥哥的书本。 书是最重要的,用木箱子装好,又拿了些衣裳,不必多,这几日够穿就用了。待考试结束后,她们还是要回去的。 裴司与宋逸明住在一起,屋里摆来两张床,她在收拾的时候,宋逸明也进来了,他指挥着小厮去收拾,自己跟着温言后面。 “十一娘,你怎么对裴司那么好?你对裴昭怎么就不上心了呢?” “让开。”温言回身,抱着衣裳,抬首瞪着他:“你赶紧收拾,不然去晚了,太过失礼。” 宋逸明被她这么一催,不耐烦地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一行人用了三辆马车,其中两辆马车是宋侍郎府上的,东西都搬了进去,绑了起来,宋逸明坐在车前,看着十一娘站在门前叮嘱小厮婢女。 “阿爹回来后,告诉他,我们过几日就回来,不用担心我们。” 细细叮嘱几句后,温言上了马车,宋逸明坐在外头,她坐在里面。 马车出巷子口,宋逸明扭头冲着里面的人说话,刚动了动嘴,对面一阵风吹来,一辆马车直接朝她们撞了过来。 对方速度太快了,车夫避之不及,宋逸明快速跳下了马车。 两辆马车直接撞了起来,马车轰然倒下,哐当一声巨响,扬起半人高的灰尘。 第146章 一百四十六 车祸 宋逸明躲得快,饶是如此,还是摔了一跤,可马车倒了,车夫被甩出去多远。路人吓得变了脸色,好心者上来救人。 “十一娘……” 宋逸明爬了起来,立即扑过去,“打开车门,里面还有人……” 他慌了,路人闻言,跟着上前,车门已经被撞歪了,压根打不开。后面跟着小厮闻讯跑了上来,打量变形的马车。宋逸明一颗心都扑在了马车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另外一辆马车的车夫悄悄跑远了。 “救人、救人……” 宋逸明跳上马车,试图从车窗打开,想要看看里面的情况。 车窗太小了,成年男人压根进不去,宋逸明只看到了里面昏倒的人,额头上都是血,他更慌了,“拿刀来劈开、劈开。” 他跳下去,试图去掰开车门,众人跟着他一道用劲,数双手一起用力,咔哒一声,门被掰开了,是直接裂开了。 宋逸明急忙钻了进去,将里面的女娘抱了出来,“去医馆、医馆。” 路人让开了一条路,宋逸明面色发白,恐慌不已,下意识抱着人就朝前跑,跑上了街道,四处找着医馆。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了下来,宋逸明抬首看过去,对方下马,“你是今科举子?” “我是、我什么都是,哪里有医馆吗?”宋逸明怕极了,也不顾自己往日的姿态,恐慌磨平了他的骄纵傲气。 萧离危看着他怀中的少女,有些不忍,道:“你给我,我带她去医馆,你跟过来。” 宋逸明抬首,对方锦衣华袍,不像是寻常人,他不敢迟疑,将人递给他,“你带过去,我会追上你。” “好。”萧离危接过少女,没多想,直接上马,告诉宋逸明:“前面有医馆,你一直往前跑。” 话音落地,萧离危如离弦之箭,瞬息就跑开了。 银叶哭喊了一句,就见往日风流倜傥的宋公子疯也似的追上去了,她不敢迟疑,快速跟上前。 宋逸明用尽了力气,一路去追,跑得筋疲力尽,他不敢停,恍若自己一停下,十一娘就会消失了。 他看到了那匹枣红马,喘气的功夫都不敢停留,直接扎进医馆。 萧离危站在里面,手上染了血,他正用帕子擦着血,大夫站在一旁诊脉。 “怎么样、怎么样……”宋逸明堂堂的一个男儿,快要哭了,可又不敢哭,死死盯着大夫。 大夫看了伤势,又诊脉,拨开伤者的眼睛,为难道:“撞到脑袋了,先上药试试,脑袋上的伤,不敢保证。” 他说完就看到了器宇轩昂的萧离危,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要不你们请太医试试,我这里先给上药,看看情况。” “太医?我上哪儿去找太医?”宋逸明几乎叫了出来,突然又失声,想起什么,忙应和道:“好好好,您先试试。” 大夫利落地上药,手中沾染了一手的血,最后往伤者嘴里塞了片参片,随后又拿了几片包起来,递给宋逸明,“两个时辰换一片,见到太医后就不必用了,听他们的。” 宋逸明千恩万谢,将药收下,又对萧离危道谢。萧离危摆摆手,“举手之劳,可要我帮忙找太医?” 宋逸明眼前一亮,“当真是大谢,我是工部侍郎宋大人的侄儿,恩人说下姓名,日后我带着妹妹去答谢。” “不必答谢,我会派人去找太医的,你先带她回去。”萧离危又是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逸明顾不得其他,抱起十一娘就往回走,见到银叶过来,忙说道:“你去将马车找来,去宋府。” **** 萧离危让下属去找太医,自己回到了事故地点,下马去查看现场,看到了马车的惨状。 马车算是通行工具,但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像这样出事后弃之不顾,更是少之又少。 萧离危眼梢微微一挑,蹲下来,查看马车,又看了眼马儿,撞成这样,可见当时是极快的速度。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巷子,又看向街道。此地是民居,多是百姓,纵马享受情有可原,驾车如此之快,倒是少见。 两个少见加在一起,就是图谋不轨了。 萧离危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板,招呼一个小孩子过来,将铜板递给他:“你去衙门里报案,就说萧离危让你去的。” 小孩子什么见过这么多钱,眼前一亮,一把抓过铜板,“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萧离危复又蹲了下来,查看受伤的马,检查四周,越看越古怪,在拐角撞起来,撞得这么厉害,像是提前布局的。 他回想着刚刚那对兄妹,哥哥是举子,妹妹不过十二三岁,外地来的,究竟得罪了谁? ****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小厮快速去敲门,门人没开门,去通禀告了,宋逸明急得不行,张口就报了姓名。 宋家的小厮也来了,门人这才打开门,放了宋逸明进府。 宋侍郎夫人在府里等着人回来,听到禀报后就笑吟吟走出来,乍然见到宋逸明怀中的人,脸色骤然变了。 “去找大夫、不对,拿着大人的牌子去找个太医。” 婆子们从宋逸明怀中抱下少女,宋侍郎夫人领着去客院了,宋逸明匆匆跟上去,“伯母、伯母,我找了大夫,他说要找太医。” “谁伤的她?”宋侍郎夫人皱起眉头,压制着盛怒,“你一个男人好端端站在我的跟前,她却是头破血流,宋逸明啊宋逸明,你怎么和裴司交代。” “伯母、伯母,我也不知道……”宋逸明脸色发白。 走到客院门口,裴司立于门口,手中拿着书,似乎在背什么。他定睛看去,夕阳的光淡淡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神锁在了婆子怀中的人。 书脱手,啪嗒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裴司想都没有想就接过婆子怀中的十一娘,眉眼阴沉,低低喊了两声:“十一娘、十一娘。” “先进屋。”宋侍郎夫人提醒一句。 裴司抱着人,转身回屋,脚步竟快了不少,让宋侍郎夫人险些跟不上。 “十一娘、十一娘……”裴司将人放在床上,一连喊了两遍,少女昏沉得厉害,脸上失去了血色。 裴司凝眸,面上积攒的少年意气化为阴沉,他紧紧握着十一娘的手。 第147章 一百四十七 你可愿放弃前程? 温言这一世的体质尚且不错,除了那年偏执入梦魇后,就没有生过病。 这一回重伤,着实是无妄之灾,裴司喊了两句没有喊醒,下意识摸上十一娘的脉搏。 久病成医,裴司会摸脉象,摸上之后,少女的脉搏浮浮沉沉,显得极弱。 裴司眸色低沉,宋逸明眼神飘忽,张口就解释:“今日的事情好奇怪,我们出巷子口就被撞上了,我坐在外面,直接跳开了。对方速度极快……” 他说完顿了顿,一拍脑子,看向宋侍郎夫人:“伯母,对方跑了,是要追责的,这回,侄儿厚着脸皮求您帮忙。” “让人去京兆尹处报案。”宋侍郎夫人叹气,目光紧锁在少女身上,那么重的伤,能熬得过来吗? 话音落地,外面的婢女匆匆跑来,“夫人,太医来了,是张太医。” “请进来。”宋侍郎夫人吩咐一句,随后望向裴司,“裴公子,你让一让。” 张太医被迎了进来,裴司被迫退让,他余光微扫,面露狠厉,他将宋逸明拉出去说话。 “去找对方车夫,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宋逸明眼皮跳了起来,裴司说得认真且笃定,他吞了吞口水,“我是得罪谁了吗?” “去找车夫,报官。”裴司说道,他望着外面愈发昏暗的天色,“宋逸明,十一娘是跟着你才出事的,你怎么和五叔交代、这回,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逸明心慌得厉害,也没有裴司这么沉稳,脑子里杂乱无章,听到他的话就胡乱点头:“我看到了车夫的样子,我拿着画像去报官,你照顾十一娘。” 两人分开行动,宋逸明这回也不顾什么傲骨风气了,领了宋府的管事,匆匆去报官。 房里的张太医耐心诊脉,看了看伤者的眼睛,又诊脉,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她自己能不能醒过来,我试着针灸。” “劳烦您了。”宋侍郎夫人赶忙道谢,又吩咐婢女去准备茶水。 裴司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一步不敢离。 张太医针灸,宋侍郎夫人就在里面等着,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若不是自己留她,也不会有这等祸事。 宋侍郎夫人愧疚,告诉大夫:“太医,需要什么药材都可以说一声,府上会尽力去办的。” 往日活泼的少女乖巧的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显得十分羸弱,头上的纱布还渗出血水,这一撞,要了她的半条命。 针灸后,张太医要走,宋侍郎夫人留住他,说道:“劳烦您住上一夜,可好,我派人去府上说一声,您看,如何?” 张太医犹豫,宋侍郎夫人再度挽留他:“您看,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留您是唐突了,可人命关天,您看看,可能改一改规矩。” “夫人担心得也是,我留下,今夜最重要,你们要好好盯着。”张太医被说服了。 宋侍郎夫人大喜,忙让婢女收拾隔壁房屋,自己跟着忙前忙后。 天色刚黑,外面又道京兆尹大人来了。宋侍郎夫人忙着去见客,又看着裴司在,便说道:“我是妇道人家,见到人家也不好多说。京兆尹是为十一娘的事情而来的,你去见见大人,我宋府必然鼎力相助。我留在这里照顾十一娘,你看可好?” 裴司到底是个郎君,屋里躺是他妹妹,但是女娘,男女大防,他不适合待在这里。 闻言,裴司感激不尽,“十一娘劳烦夫人照料,裴司感激不尽。” 宋侍郎夫人点点头:“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不会疏忽的,且我也喜欢十一娘,必然尽心照顾她。” 裴司朝屋门看了一眼,眸色不明,随后点点头,跟着管事匆匆去前堂见京兆尹。 **** 萧离危是最年轻的京兆尹,今日目睹一场事故,宋府的人去报案,他就来宋府了。 在等候的过程里,萧离危问了宋逸明今日出行的事情,宋逸明衣袍上染血,浑身都湿透了,瘫软在桌子上,整个人浑浑噩噩。 萧离危放下茶,静静等着,没有等到主人家,等到了同样一位进京赶考的举子。 比起宋逸明,裴司显得很沉稳,进门后,一双眸子冰润润,同样,他的袖口也沾染了血水。 萧离危的眼睛定在了裴司的五官上,少年人沉稳,眉眼阴沉,似有病气,无可挑剔的是他的一张脸,足够惊艳了。 宋逸明站起来解释,“萧大人今日路过,恰好救了十一娘,我去报案的时候,他也在。他来府上问问情况,裴兄,十一娘怎么样了。” “还没醒。”裴司压低声音,又与萧离危行礼。 萧离危问两人:“我听说了试题案,你二人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们来京,人生地不熟,也不出门招摇,着实不知得罪谁了。”宋逸明愁眉苦脸,他有个深深的感觉:十一娘出事肯定与自己有关。 裴司说:“四户人家,文安巷的四户人家。礼部宋家、吏部温家,还有两户御史府邸。” 宋逸明跳了起来,“你连人家住在哪里都知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宋逸明不知道,萧离危作为京兆尹,比两人都很清楚试题案的结果。刑部查过四户人家,并没有得到结果,但陛下派人盯着文安巷了,让四位大人闭门思考,等科考结束后再说。 萧离危问道:“你们与这四位大人有什么不好的过往吗?” “不认识、压根不认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宋逸明暴跳如雷,想起十一娘满是血的惨白小脸,咬咬牙,“萧大人,此事还望您查清楚。” 萧离危沉思,裴司在这时开口,“不好查。” 闻言,萧离危轻轻一笑,“确实不好查,依我之见,不如先救人,此事作罢,你们是举子,得罪上面的人,对你们的前途不好。” “不查了?就这么放弃?”宋逸明反应最激烈,余光一扫,裴司沉默下来,他又跳了起来,“裴司,你什么意思,十一娘待你那么好,你为了自己前程,不要她了?” 第148章 一百四十八 阿言,我喜欢你 萧离危试探两人的态度,宋逸明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也看向裴司,“你想放弃吗?” “大人,明着不能查,暗地里查。”裴司抬首,眸色镇定,“您觉得呢?” 萧离危更满意了,“我看了画像,派人悄悄去查了,四位大人在家闭门思过,趁着考试前查出来。一旦科考结束,他们出府,就很棘手了。我派人去找车夫了,还有那些马也查看了,对方的马吃了菩提散,那是一种草,吃了会让马很兴奋。” 半日间查到这里,明显萧离危的本事很了得,裴司放心了,说道:“一切都听大人的。” “你们在府上,莫要声张,我回去后也明面上不会查,你们若见我四处玩耍,也不要相信。你们也想想,自己如何得处对方了。”萧离危嘱咐一句。 裴司与宋逸明皆点头,萧离危也没有多留,匆匆离开了。 宋逸明瘫软下来,裴司没有多加逗留,等萧危走后,自己就朝客院走去,宋逸明拔腿跟上:“等等我。” **** 温言睁开眼睛了,浑身都疼,翻身之际,肩上的被子滑下,露出肩上雪白的肌肤。 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散落着红痕,像极了,红梅被寒风吹落,掉在了皑皑白雪上,红梅白雪,美得让人心动。 她动了动身子,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捡起被子,盖在了她的肩上。 温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疯子裴司含笑的面容。 疯子的相貌好,他也爱笑,一笑间,温润如玉,眸色笼罩着你,让人感觉很舒服。 可认识他的人,再看到他的笑容,吓得都不敢动了。 昨夜一场云雨后,温言累得不行,睡得不知醒,她被疯子折磨得不轻。疯子按着她的肩膀,不断说喜欢她。 这厮说话很好听,什么喜欢你、爱你、将你当做宝贝,什么话都说。 温言起初信以为真,转头就见他调戏婢女,也是这么一副德性。 疯子的嘴,就是裹了蜜糖的刀,稍有不注意就剜了你的心。 疯子裴司的手很好看,骨肉均匀,袖长白皙,如磨好的美玉,他轻轻抬起温言的脸颊,细细打量她:“阿言真美。” 温言拂开他的手,没多想就想翻身,裴司的手伸入被子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直接将人禁锢住。 他有些委屈:“阿言,你怎么不看看我,我长得不好看吗?” 他说着,俯身吻上温言柔软的唇角,攻城略地,舌尖探入,搅得温言心神不宁。 惩罚过了,疯子笑得很高兴,“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总是卧床,也是不好的。” 温言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昨夜那么折腾,天还没亮就要出去走走,谁受得? “相爷,我很累。”温言低声呢喃一句,浑身都在抗拒,恨不得将疯子推到一边去,自己裹着被子舒服地睡一觉。 疯子靠了过来,如玉的指尖拂过她的下颚,带起一片冷意,温言颤了颤,对上疯子冰琉璃般的眼眸,“我想带阿言去看日出。” 看日出? 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啊? 温言想骂人,凝目看了疯子片刻,她不得不爬了起来,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肤,疯子低眸,她立即用被子遮盖住自己的身子,“相爷,我先更衣,成吗?” 疯子抬眸,两人相对了片刻,温言羞红了脸颊,疯子微微一笑。 温言无语半晌,你笑什么,都是你折腾出来的,你笑什么? 疯子出去了,温言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在婢女的伺候下,匆匆穿好了衣裳。 她刚要去梳妆,疯子进来了,男人俊眉修目,笑起来,十分好看。他走到妆台前,拿起眉笔,“我替阿言画眉,都说夫妻之间,画眉是一件乐事。” 温言没有反对,也没有搭理他,自己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算哪门子夫妻呢。 裴司目光落在温言的眉眼上,凝了一息,“我的阿言真好看。” 妖孽。 温言浑身没力气,困得眼泪水落了下来,裴司给她擦去,而后继续画眉。 裴司的手很灵活,眨眼间,就画了远山眉,温言就看了一眼,起身就要走了。 “阿言,莫急莫急。” “相爷,该急了,早些看完,早些结束,妾累了。” 裴司淡淡一笑,恍若梨花开,好看得不像话。温言扫他一眼,还是被他的美貌惊艳,一个男人,那么惊艳,还给女人饭吃吗? 裴司没说话,捏着她的手,领着他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温言浑身一颤,脑袋疼开了,疯子揽住她的腰,将她箍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摸摸她的脑袋。 疼意入骨,让她站不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她下意识赚住裴司的袖口,“相爷,我的头好疼。” 裴司、裴司,我的头好疼。 疯子望着她,忽而伸手推开她,“阿言,今日不适合看日出。” **** 十一娘又喊疼了,裴司的脸色十分差,他盯着少女失去血色的脸,心中的恨意陡然升了起来。 他握着拳,半晌不语。 宋侍郎夫人走了进来,“裴公子,天亮了,你去休息,我来守着她。” 她不敢假手于婢女了,自己来照看着,也好让裴司放心。 果然,裴司点点头,起身与她道谢,听话地走了。 宋侍郎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叹气,说道:“我若有这么一双儿女,女儿活泼听话,儿子惊才艳艳,这辈子也足够了。也不知道裴家烧了什么高香,得了这么好看的一双人。” 床上的少女在病中皱眉,似疼得不轻,嘴里呢喃了两句,宋侍郎夫人疑惑,贴近她的唇角去听。 “裴司、裴司,我的头好疼……” 宋侍郎夫人疑惑,转首看向外边,裴司刚刚走,十一娘怎么会喊裴司? 兄妹之间,多是以哥哥相称,十一娘怎么会直呼哥哥的名字。 疑惑归疑惑,她也没有在意,人家兄妹之间,爱怎么称呼就称呼,与她没有关系。 宋侍郎夫人怜爱地看着受伤的少女,心疼不已,若是父母知晓,指不定要心疼坏了。 叹息一句,床上的人蓦然睁开眼睛,吓了她一跳。 温言挣扎着坐了起来,朝四周看去,“疯子呢……” 他推她,说好的看日出,他又作妖。 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 不是巧合 疯子三天两头就会作妖,温言跟着他,心力交瘁,前面说好去看日出的,一个画眉的功夫,他又说不去了。 温言累得慌,心中积攒着怒气,心里将人骂了一顿,待抬首,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 宋侍郎夫人万分惊喜:“十一娘、十一娘,你醒了。” 外面的人闻声而进,几乎是冲到了榻前,紧张到了极致:“十一娘……” 温言看着熟悉的面容,头疼得恍若要撕裂开来,她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敢相信面前的情景。 “十一……”裴司低低地又喊了一声。 裴司是关心则乱,宋侍郎夫人想起要紧的事情,“去找大夫、去将太医叫过来,就说人醒了。” 她兀自欢喜,“醒了是好事、哎呦,可真是好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温言被她的声音提醒了,讷讷地低头,那是梦,又是梦。 “十一娘,我就在这里,不必害怕。”裴司走过去,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有些紧张,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关心。 温言忍着头疼看向他,眸色染了一层水雾,依旧是裴司眼中的乖巧,“我知道,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哥哥,马车出事,是有极大的问题。好像是有人不想你去参加考试。” 究竟是谁不想让裴司去参加考试呢? 裴司低叹一声:“你刚醒,不必去管这些,我会去查清楚,你相信我。我不会耽误科考的,也不会让你白白受伤。” “对,这才是我的哥哥,不为旁的事情而分心,我等你高中回来。”温言捂着头,朝着裴司粲然一笑。 事情越发古怪了,自己是带了记忆成了裴家十一娘,知晓裴司这个疯子的一生,难不成还有人知道吗? 已然发生了两件事,不是巧合了。 温言坚信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在布控操纵的。 张太医来了,见到病人眼中的光彩,没把脉就笑了,“小娘子醒了,想来也很高兴,好好喝药,去找些去疤痕的好药,大难就过去了。” “谢您的救命之恩。”温言乖乖地同太医道谢。 诊过脉后,张太医就走了,宋侍郎夫人吩咐人去熬药,温言喝了药后又睡着了。 宋逸明从外头走了进来,拉着屋檐下的裴司说话:“我和你说,萧大人派人来说了,几位大人被罚闭门思过后,这些时日里只有温家小娘子出城去上香了。我不认识温家的人,你认识吗?” 裴司一筹莫展,徐徐摇首,宋逸明继续说:“我派人盯着裴家的人,萧大人花了些心思,弄到温小娘子和她身边人的画像。你别多想,马上就要考试了。” “十一娘醒了。”裴司说。 宋逸明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就朝里面走,裴司将人拉拽回来,“你不能进去,不方便。” 宋逸明都十六七岁了,不能随便往人家小女娘的房间里跑。 “醒了就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没敢告诉裴五爷,人醒了,就先不说。不过温家人为何要这么对我们?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是情伤吗?” “我不认识此人。”裴司摇首,“此事再等等,派人盯着,得空的时候,见一面。” 宋逸明眼睛瞪大了,似乎不敢相信裴司的话,“你见人家小娘子做什么,私下见面,你不要命了吗?” “你两次遇难,还有心思风花雪月?”裴司睨他一眼,“此事事关我三人的小命,她的闺名?” 裴司唇角泛起阴狠的笑,“与我有何关系。” 在这位温姑娘手中,性命如草芥,那在他的眼中,她的闺名就不算什么了。 “你说得也对,这倒也是。”宋逸明又改了主意,自己两回死里逃生,若真是这个温姑娘所为……不对、不对,他疑惑道:“温小娘子是闺阁女子,怎么搞到试题的?” 裴司不答,他也说不上来。 **** 黄昏时分,京兆尹悄悄来人,车夫抓到了。裴司闻言,抓起外袍就走了,嘱咐银叶好好照顾十一娘。 这么大事情在前,宋逸明自然不能落后,他认识车夫,化成灰都记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从后门离开,不动声色的去萧府。 萧离危的母亲是长公主,萧府巍峨,黑夜下看过去,府邸门庭显赫。 两人进了门,萧离危这时听着母亲的话,“你的未婚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虽说是指腹为婚,到底有婚约在,找不到,就不成亲了吗?” 萧离危面色不喜,“母亲,当初定亲的时候就草率了,我都二十岁了,人家才十二三岁,您当时就不该定亲。” 长公主与郑国公府定了亲,皆因郑国公掌了兵权,她想给儿子谋个贤妻,当知晓朕少夫人肚子的孩子是女孩后,她就定了亲事。 果不其然,确实是个女娘,可没过两月,小小的女娘就不见了,郑府找到今日都没有找到。 长公主有意退亲,儿子都这么大了,如果小女娘还在,等等也就罢了。可人家连个头发丝儿都没有找回来,让她怎么等。再登下去,适龄的女娘都要嫁人做娘了。 如今长公主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亲事定下了,断没有退亲的理由。萧离危的意思是再登两年,等到小女娘及笄了,还没有回来,他就去郑府退亲。 母子二人说了会儿话,随从说人来了。萧离危从母亲房里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院。 裴司与宋逸明在厅里等着,萧离危将两人引去西边的屋子,一面解释:“他就是个马夫,平日里给人拉货送东西。马是他的,官府都有记录,一查就查到了。” 马匹在京城来说,确实不算奢侈,可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极其重要了。 说话的功夫,三人来到屋前,小厮们把守,萧离危抬手,小厮们推开屋门,“宋公子,你进去认一认。” 宋逸明撩袍先进去,里面摆着灯,灯火通明,裴司随后跟了进去。 萧离危最后进去。 宋逸明提着烛台打量地上被捆绑的男人,从眉眼到脚后跟都看了一眼,最后提起对方的衣襟:“你为何要撞我们的马车?” 男人被堵住了嘴巴,看着的宋逸明的眼神极是恐慌。 裴司拂开宋逸明,抽出男人嘴里的布帛,他轻轻地将人放下,温柔道:“不必害怕,你说清楚,我就放你回去。” 第150章 一百五十 温家小娘子温蘅 男人叫赵二,家里养了一匹马,平日里送货拉人,生意也算不错的,在偌大的京城里尚可度日。 他已经一天没出门了,正准备跑路的时候,门外来人,将他直接带了过来。 赵二畏惧帝看着裴司,裴司温柔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会儿,裴司告诉他:“你若是不说出来,他们将你凌迟剥皮,可是很疼。” 萧离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有人替她审案,他自然乐享其成。 宋逸明提着一口气,见萧离危坐下不管了,自己便往后退了两步。 裴司给赵二分析:“凌迟处死,就是用药将你吊着,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侩子手手法很好,不会让你在最后一刀前死去,一共要割去一千多刀。剥皮呢……” “我说、我说……”赵二痛哭,裴司摇首,继续说道:“剥皮便是从你的头顶开一刀,慢慢地剥下来,从你的脑袋开始,再是鼻梁……” 没等他说完,赵二就慌了,裴司忽而拿出一把匕首,面上露出几分阴沉,赵二大叫:“我说、我说,是人家花钱雇我去撞,给了我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裴司没有看到,莹白干涩的指尖弹了弹冰冷冷的匕首,‘当’地一声,声音很清脆,听得人心口发慌。 他问:“谁指使你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处山林中,对方蒙着脸,我看不到对方的脸。”赵二痛哭流涕,半截身子都软了下来。 裴司继续问:“是哪里的山林?” 赵二哆哆嗦嗦,腿间一股水液流了出来:“城外报国寺的后山。” 裴司觉得不够,晃了晃匕首,在赵二头顶挪了挪,赵二疯了,大哭一句:“他就告诉我撞了人就走,给我三百两,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去报国寺的后山。”萧离危站起身,目光看向裴司时,透着些许赞赏,“好手段,本官见识了。” 裴司不苟言笑,将匕首收了下去,“大人,若是温家小娘子所为,买凶杀人,您会拿人吗?” “只要有证据,自然会拿人,犯在本官手中,本官可不会像宪王舅父一般,留有情面。”萧离危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但你得有证据,让温家的人心服口服。” 宋逸明跳了出来,“温小娘子去报国寺,他们又是在后山交易的,这是巧合吗?” “去报国寺的人那么多,怎么能断定就是她。”裴司嗓音低沉,“但是她做的,就跑不了。” 他看着赵二,随后问萧大人:“大人可会引人上钩?” 萧离危拿脚踢了踢赵二:“钱都给你了吗?” 赵二怕的不行,忙回答:“给了,都给了,她们让我直接出城就行了,其他事情不用我管。” 萧离危为难了,没有事后交易,怎么引人上钩。他看向裴司,裴司会意:“带着他去温家,见一见温小娘子。” “好,明日就去。”萧离危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裴司走到赵二跟前,温柔地给他整理衣襟,轻轻开口:“我告诉你,你明日认准了是温家小娘子所为,懂吗?” 萧离危先是愣住了,待缓过神来,继而又明白了,便由着裴司去做。 裴司与宋逸明也没有回府,隔天一早,天亮后就去温家了。 温大人闭门思过,门庭紧闭,京兆尹带了十多人,直接去敲门了,高声呵斥。 等了半晌,出来一位公子,约莫十八九岁,俊眉修目,他忙同萧离危行礼,“大人。” “我不见你,也不见你爹,我要见你妹妹。”萧离危直接开口,“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将你妹妹带过来,超过一盏茶时间,我便去上禀陛下。” 温信肉眼可见地慌了,不敢说第二句话,让人打开门,自己匆匆去找妹妹。 萧离危领着随从打扮的裴司宋逸明进入温府,三人大步进去,其他人站在门口的等着,吓得文安巷子里的人家都出来查看。 很快,温侍郎就出来了,乍见萧离危,胡子抽了抽,立即上前招呼对方。 不想萧离危压根不跟他虚与委蛇,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我找你女儿,不找你,侍郎莫要言语。” 萧离危惯来不吃软的,温侍郎踌躇了下,赶忙吩咐人上茶上点心。 奈何萧离危一眼都不看他,急得他团团转。 “萧大人,您今日过来是因为何事?” “我今日过来是因为大事。”萧离危淡淡一笑,“温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杀人防火,胆子很大,我记得你女儿才十四岁吧,这么小就敢做了,若是日后长大了,嫁人后岂不是飞扬跋扈,见谁不舒服都要打一巴掌泄气。” 这么一说,温侍郎腿脚都软了,恰逢这时,温信走了进来,“萧大人,人带来了。” 屋里三个男人朝门外看去,只见温信身后跟着一人,蒙着面纱,瞧不见面容,一头乌发乌黑明亮,如锦缎般散落在肩头上。 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裴司皱眉,下意识捂住鼻子,宋逸明拍开他的手:“挺好闻的呀。” 裴司依旧捂着鼻子,香气扑鼻,像是一阵风吹进了鼻子里,恶心得想吐。 宋逸明倒好,认真地打量对方的容貌,嘴角勾了勾,悄悄问裴司:“看见她,我好像看到了你家四娘。” 话音落地,温蘅走了过来,盈盈见礼,“温蘅见过父亲,见过萧大人。” 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很舒服。 萧离危点点头,歪靠着椅子,打量着温蘅,长话短说:“我有个朋友,他说认识你,他还说你给他三百两,让他去杀人,是真的吗?” 温蘅一袭素衣,消瘦得好似来了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跑了。 裴思的目光黏在了温蘅的身上,温蘅不慌不忙地屈膝行礼,春风吹了进来,荡起面纱,露出尖尖的下颚。 “大人,温蘅素来不出府,怎么会与人结仇呢,不如您问问父亲兄长。” 温蘅的声音温温柔柔,不急不躁,裴司听后皱眉,她很镇定。一旁的宋逸明狐疑,凑在裴司耳边说话:“是不是冤枉她了?” 第151章 一百五十一 车祸案(上) 温蘅瘦弱,站在厅里,一阵风都可以将她吹跑了。尤其是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声音如同百灵一般好听。 宋逸明很喜欢这样的声音,让他有了保护的想法。他说完,裴司都没有回答他。 熟知裴司性子的他,果断的闭嘴,一路上,自己吃了不少亏,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温蘅说完后,温信站出来,主动为妹妹澄清:“妹妹前些时日病了,身子不好,几乎不出门,怎么会与人交恶呢。” “他出门了,去了报国寺。”裴司悠悠出声,抬首直视温蘅,“劳烦温侍郎与温公子出去。” “你什么意思?”温信暴怒,捏紧了拳头看裴司。 裴司不疾不徐,“我们查案审问,你们在场做什么?给你们机会串供吗?” “我妹妹不是犯人,你凭什么断定……” 温信恼怒,温蘅转身握住哥哥的手,轻轻朝他摇首:“哥哥,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的,待误会绝说清后会还我清白的。” “父亲,您与兄长出去等我便是。”温蘅屈膝与父亲行礼。 温家父子被她劝说后,冷冷地看向裴司,温信更是眼里喷火,恨不得将裴司烧死。 裴司面对他们的警示,并没有露怯,而是从萧离危身后站了出来,对外面高喊一句:“进来吧。” 赵二被人推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身上无伤,但眼睛上蒙了布,看不见温蘅。 赵二腿发软,进来后就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温蘅十分镇定,看了他一眼,而后无辜地看向萧离危。 萧离危端着茶水,慢条斯理的晃动着茶盏,无视她的眼神。 裴司站在温蘅面前,眸色平静,他开口问赵二:“赵二,说一说,这件事的始末。” 赵二被蒙着眼睛,跪在了地上,循着声音跪向裴司,“是有一日一个汉子来找我,说有桩好买卖,约我是去报国寺后山,我以为是送人拉货的生意,没多想就去了。” 裴司问:“哪一日去的。” “二月十六那日。” 裴司看向温蘅:“小娘子哪日去的报国寺?” 温蘅眸色若水:“巧了,我身子不好,二月十六那日由母亲陪着去报国寺还愿。” 裴司点点头,吩咐赵二:“继续说。” 随后他看向萧离危,萧离危点点头,“你们问,我先出去寻侍郎说些话。” 萧离危走了,温蘅松了口气,冷不防地裴司继续问话:“赵二,你怎么不说了。” “那日去了报国寺,是一个小郎君找我的,她说在民安巷子里有两位举子,让我盯着他们出行,必要时候驾车去撞他们,不会死人,对方最多会断了腿。” 裴司上下打量温蘅两眼,微微一笑,继而又问:“那位小郎君是什么模样?说的什么话。” 赵二回答:“小郎君蒙着脸,看不清,说话声音很细。” 裴司对温蘅说道:“温小娘子是不想人家去参加考试,对吗?” “你说笑了,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何要这么 做。”温蘅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赵二:“他是谁,我都不知道。” 裴司点点头,“我也好奇,你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小娘子了。” 温蘅咬着牙,眼神发飘,裴司的视线淡淡的,虽说不蜇人,可好像一眼就可以看透你的心思,让人十分难受。 裴司淡笑一句,也不说话了。 温蘅有些站不住了,“你们还有什么话问吗?” “没有了,等萧大人回来。”裴司说。 裴司摆着一张脸,肃然冷厉,看宋逸明都不敢糊涂说话了。 很快,萧离危进来了,后面跟着个婢女,婢女被堵着嘴巴,呜呜说不出话来,温蘅面色骤然变了,张口要说话,裴司先她一步开口:“温小娘子,您可以出去了。” “你们要做什么?”温蘅几乎叫了起来,“萧大人,您住我……” “闭嘴,出去。”裴司语气骤然狠厉起来,“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们就将你抓回大牢。” 温蘅浑身抖了起来,泪水如珍珠般掉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萧大人……” “出去。”萧离危十分赞同裴司的话,他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尤其是身上背着嫌疑的小娘子。 温蘅被赶了出去,裴司转身将门关上,婢女惊恐不安,他上前将婢女口中的布帛扯了下来。 裴司问赵二:“你听好了,是不是这个声音?” 婢女口中的布被拿了出来,几乎是叫出了声音,裴司狠厉,道:“闭嘴,若不然将你乱棍打死,京兆尹办案,不小心打死的人不计其数。” 这话说完,萧离危不赞同了,他什么时候无故打死过人。 不过,他没有出声,而是作势叹气,“确实,昨儿刚打死一个,才十一二岁,不肯说实话,腿都给打断了。后来,拖出去,丢在乱葬岗,也没人来收拾。” 裴司接过话:“我听说有人家喜欢去乱葬岗拖人去喂家里的狗吃,撕成一块一块,大人,对不对?” “你小子有眼力见。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狗吃人肉,省钱啊。”萧离危故意拍掌叫好。 跪在屋里的婢女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晕了过去。 裴司这才问话,“你叫什么?” “奴婢灵雁。”灵雁已哭了出来。 裴司问她:“你别害怕,你家主子哪天去寺庙?” “二月十六。” “你家主子出门可带了男装?” 听到男装这里,萧离危嘴角勾了勾。 灵雁吓得不敢说话了,萧离危一眼就瞧出名堂,裴司追问:“男装在哪里?” “没有、没有,我家主子出门只带了香火,什么都没有带。”灵雁抖了抖,哭着就要反驳。 裴司说:“埋在哪里了?” 后山都是草木,若是放火烧了就会出事,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埋起来。 萧离危心下一动,“你不说也可,本官可将报国寺乃至后山翻过来,总会找到的。” 灵雁哭着低下头了。裴司这时问赵二:“这个声音听过吗?” 赵二说不上来,灵雁哭哭啼啼,他不敢确定。萧离危这时起身,“无妨,去将报国寺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 随后他又告诉灵雁:“若是找出来了,我第一个将你打死,尸骨喂狗。” 灵雁一个激灵,“奴婢说、奴婢说。” 第152章 一百五十二 车祸案(下) 萧离危要去报国寺,顺势让人将温蘅带上,遭到了温侍郎父子的严厉反对。 萧离危是什么人,皇帝是他的舅舅,他怎么会在意温家父子呢。 “若是不让带,我们就去御前说一说话,侍郎大人,你这些时日闭门思过,若是再牵扯一桩谋害举子案,你以为温家还可以好过吗?” 温侍郎闻言就说不出话了,确实,他如今是戴罪之身,再闹到御前,自己就成了皇帝的箭靶子了。 温信不管不顾地挡在温蘅面前,“我妹妹身子不适,由不得你们这么折腾。” 一句“我妹妹身子不适”让裴司冷了眼眸,想起十一娘昏过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涌了上来,很快,又被他按住,只道一句:“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妹妹算什么。” 蛇蝎妇孺。 萧离危摆摆手,随从们扑向温信,温信被抓住了臂膀,极力挣扎着,怒吼一句:“父亲,你不管阿衡了吗?他们没有证据就像折腾阿蘅。” “哥哥,我没事的。”温蘅适时地站了出来,温柔大方,与温信对望一眼,“哥哥,都是误会,我相信萧大人会还我清白的。哥哥,你别告诉母亲,母亲会担心我的。” 温信像疯了一般朝前扑去,“萧离危,你若查不出名堂,我就算去告御状也饶不了你。” 宋逸明目睹一场兄妹情深的戏,嘴上没把门,告诉裴司:“我觉得十一出事,你也会疯。” “十一从不会伤人,我也不会不分是非。”裴司低着头,修长的眼睫遮掩住幽深的眼眸。 温蘅的举动,乃至情绪都没问题。要么她是无辜的,要么,她装得很像。 萧离危扫了一眼兄妹情深的两人,嘴角勾了勾,招呼裴司等人上马,又备了两辆马车,将灵雁与温蘅分开坐。 萧离危在前引路,裴司放慢速度,马就在两辆马车之间,紧紧盯着两人。 一路上,裴司都没有眨眼,前面的萧离危见他这么谨慎,是个好手,便主动与宋逸明说话:“你这个兄弟,不错。查案到时候,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是青州解元,是我们镇上第一个解元。”宋逸明骄傲地开口,“他确实厉害,上回若不是他,我就进去了。有人拉着我去买试题,我觉得热闹,就想去看看,他拦着我,后来果然出事了。” 萧离危诧异,回头看了裴司一眼,“是不错。” 马车一路颠簸,至山下,萧离危让人有肩轿送温蘅上去,裴司则盯着灵雁,宋逸明先走一步,领着人上山。 待两拨人上山,禅房外的角落里已挖出一套男装,灵雁登时就哭了出来,温蘅震惊地看着灵雁:“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宋逸明看得心头一跳,裴司先一步让人将雁带走,并不给温蘅说话的余地。 衣服拿到手,一行人连忙向下山,紧赶慢赶地在关城门前赶进城。 萧离危给温家去了信,将温蘅扣下了。 很快,温信就来了,裴司吩咐下面的人:“把门关上,别让疯狗进来。” 门口的人利索地将大门关上,温信如同疯子一般在外面乱喊乱叫,吵得树上的鸟儿都跑了。 宋逸明捂着耳朵,心里一阵厌烦,“知道的是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媳妇出事了。” **** 萧离危吩咐人给灵雁换上男装,引去给赵二见面,赵二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就是她……” 灵雁哭得更加厉害了,萧离危摆摆手,让人将赵二拖了出去。 裴司站在一侧,眸色冷冷,看着灵雁,“你家主子为何这么做?” “主子没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灵雁跪地痛哭。 裴司说:“萧大人,她这里问不出名堂了,温蘅那里,该怎么问?还要提防她反口。” “接下来交给我,你放心,会给你一个交代,一个小小女娘罢了,我犯不着为她枉顾律法。”萧离危客气地做保证,“时辰不早了,你们从后门离开,今夜我会夜审温蘅。” 裴司拱手致谢,与宋逸明一道走了。 回去的路上,宋逸明一直不明白:“我们怎么得罪温蘅了,你说都没有见过面,你说灵雁是不是被其他人收买了,故意让温蘅出来顶罪。小娘子瞧着温柔,说话声音都不大,万一是个误会呢。” 裴司始终没有作答,他在想,温信那么拼命地为温蘅,究竟是兄妹还是有其他感情? 他不由顿了一步,问宋逸明:“温信是温蘅的亲哥哥吗?” “难道不是吗?”宋逸明被问傻眼了。 裴司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宋逸明见他疯也似的跑开了,心中纳闷,人家是不是兄妹,关你什么事儿啊? 你裴司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是不是兄妹? 宋逸明感觉自己要被折腾疯了,只能跟着裴司回一趟衙门。 再见到宋逸明后,裴司开门见山,告诉萧离危:“萧大人,学生猜温信与温蘅,不是亲兄妹。” 萧离危意外:“你为何这么说?” “就凭温信在外鬼叫,若是您的妹妹出事,您会这么鬼叫吗?”裴司眼神冰冷。 萧离危愣住了,确实,温信今日的反应都不正常,“不过,这件事与此案有什么关系?” 裴司说:“若温蘅不是温家的骨血,您做事,是不是没有束缚了呢?” 一句话,醍醐灌顶,让萧离危登时就明白了,他不得不赞同裴司的观点,温蘅买凶杀人未遂,这是铁定的事实。三品大员的女儿,与来历不明的小娘子相比,后者确实可以让人放开手脚去做。 “还有,温蘅为何要针对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查出些名堂。”裴司再度提醒萧离危。 萧离危收下他的建议,“我知道了,会从这里着手的。” **** 温言醒后,恢复得很好,和宋侍郎夫人说说笑笑,极力宽慰对方。 宋侍郎夫人心里的大石头掉下去了,一再嘱咐好好休息,府里的好药材都拿过来给她用。 宋侍郎夫人前脚后,裴司跟着就回来了,宋逸明回来就朝她房里闯,裴司拉住他:“你身上都是死人气息,沐浴更衣再去见她。” “你管得可真多。”宋逸明无奈,让人去打水沐浴。 裴司站在门外,隔着门同里面的人说话:“十一娘,我回来了。” 第153章 一百五十三 流放之罪 裴司与宋逸明半夜才回,温言觉得奇怪,起床去打开门,银叶拦住她,“主子,夜晚风大,您的伤还没好呢。” “隔着门说话,不会有事的。”温言故作乖巧地看着银叶,银叶拿她没有办法,“那您少说两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哦。” 隔着门,温言看向外面的影子:“哥哥今日是办什么事了吗?” “找了几个学究说话,你的伤疼不疼?”裴司同时也凝着门内的影子。 温言语气轻快下来,“我的伤好多了,时辰不早,你早些去休息。” “好,你也早些休息。”裴司点点头。 门外的影子走远了,温言这才回到床上,银叶伺候她躺下,又看了看她脑袋上的伤势,见纱布没有渗出血才敢退下。 温言躺在床上,觉得事情古怪,但裴司科考在即,她也不好多说,免得裴司分心。 此刻,会考最重要,这是裴司十年寒窗苦读才得来的敲门砖。 温言晚上吃了药,药里有安神的缘故,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早起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裴司,你今日出门吗?” “不出去了,你出去吗?” “我也不出去,那些书还没读呢,我得看看,忙了这几日……” 突然就没声了,温言喊了一声银叶,门登时就被推开了,银叶满面带笑,“主子醒了,大公子与宋公子就在外面,说等您吃早饭呢。” “那就一起。”温言没多想。这几日有些闷,她还想问问父亲这几日怎么样了。 穿戴好后,简单洗漱,银叶提了早饭进来,宋逸明顺势走了进来,“小十一。” 宋逸明将女娘由上至下都看了一遍,神色紧张,温言扫他一眼:“我好得很,你们昨夜去找学究,可有想法?” “想法、阿、有,自然是有的,说与你,你也听不懂,就不说给你听了。脑袋还疼不疼?”宋逸明糊弄一句,拉着裴司坐下,自己端了一碗粥来吃。 他有些奇怪,像是瞒着什么事情。温言也没有戳破他,等过了会考再说。 三人静静地用膳,今日太阳好,吃过以后,温言坐在外面晒太阳,银叶做针线,其他两人选了个角落里坐着,自己看自己的书。 客院里静悄悄的,宋侍郎夫人来的时候,就见到勤奋上进的一面,目光落在温柔的女孩面上。 随后,她便退了出去。 就这么静静过了两日,萧离危来了,他没有进客院,而是让裴司与宋逸明过去了。 萧离危说:“温信与温蘅确实不是兄妹,温家有个女儿走丢了,后来收养了温蘅。” 宋逸明惊讶,心中越发佩服裴司,“你怎么看出来,就只听那几声嚎叫?” “温信看温衡的眼神不对。”裴司说,“那种眼神不像是哥哥看妹妹,萧大人,我的意思是温信可能喜欢温蘅。大家子弟受到很好的教养,他敢喜欢,就说明她二人必然不是亲兄妹。温信是温家长子,血脉不会错乱,我由此猜测温蘅不是温家的女儿。” 萧离危沉默,看向裴司的眼神却变了,观察入微,知微见著。 宋逸明拍了拍裴司的肩膀,“你的眼睛可真毒啊,谁惹你,谁倒霉。对了,萧大人,温蘅为何这么做?” 裴司想起一事,“温家丢是的女儿多大了?” 十一娘不是裴家的女儿,温家又丢了个女儿,温蘅无故针对他们,难不成…… “你算是问到我了,我也不知道。温蘅是杀人未遂,虽说不至死,但我朝律法在,她被罚流放冀州。温侍郎来找过我,想要求情,以钱赎之。”萧离危停了下来,“我朝有律法,除谋逆杀人罪外,可以铜赎之。” 裴司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萧离危,宋逸明不高兴了,“她被放了,还要动手杀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没答应,杀人并未成功,且之前的试题案也与温家脱不了关系。”萧离危见裴司沉默才继续说话,“我方才说了,已经判了,不瞒你们,温信要去告御状,被温侍郎拉了回去。至于裴公子说的那层兄妹关系,暂时无从查证。温家丢了女儿,与我们无关,此案也结束了。” “谢谢萧大人。”裴司真诚道谢。 萧离危摆手,“案子结束了,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去考试的那天,我会派人送你们过去。等你们会考结束再说。” 裴司再度道谢,宋逸更跟着感恩,萧离危直接离开了。 等人走后,宋逸明才开口:“温蘅为何要杀我们,我还是没明白。” 裴司没有回答。 两人回到客院,温言正在画图纸,裴司走了过去,焦急地握住她的手腕:“脑袋不疼了吗?头低着这么厉害,对你的伤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温言被吓了一跳,挣脱裴司的手,“我就随便画画,你们去哪里了?” “去外面看了看,我那个伯父藏了些好书,顺便去问问,呦,这就是你画的图啊。”宋逸明又是一番打混,拿着图纸看了两眼,眼神示意裴司别那么凶。 裴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图是画不完的,身子最重要,先再休息一阵再说。” 温言的目光中在两人之间飘忽,“我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是我阿爹吗?” “你阿爹刚谈了一笔布料生意,急着回去呢,我想了想,派人送他回去了。你就留在宋府小住,这回啊,你们裴家没人敢说什么了。啧啧啧,我想等我们回去,你四姐姐都已经嫁人了。” 宋逸明说话归说话,仍旧要阴阳怪气一番,温言听后,心情反而好了很多,打趣他:“你就那么不喜欢四姐姐吗?” 说起四娘裴灵薇,宋逸明想起温蘅,其实,两人还是停像的。 他说:“四娘子这样的女娘好像蒙了一层纱,看着很好,知书达理,贤良不可多得,可细细去看,又觉得那不真实,你懂吗?唯有你不懂,你身上没有纱,让人一眼看到底。裴司,你说对不对?” 裴司望着他:“你拿我妹妹当什么?” “当我未婚妻啊。”宋逸明挑了挑眉梢,十一娘可是答应他的提亲了,就等他高中回家去提亲了。 裴司面色瞬息就沉了下来。 第154章 一百五十四 再见温家人 “你二人还不快去看书。”温言提醒一句,“我和你们说,一个考不上回家娶不想娶的妻子,一个回家被人看不起,你们说,该怎么办?” 宋逸明拉着裴司就走了,慌得不轻,逗得银叶笑出了声。银叶笑得捂着肚子,“主子,我瞧着宋举子好像很听你的话。” 不止宋逸明听,就连裴司都听她的话。 温言挑眉,肌肤在阳光下透明,“那是因为我有理啊,有道理,他们就会听。没有道理的话,就别张口了,没理显得你这个人品性就不好。宋逸明是看着纨绔罢了,他能一次过童试乡试,就说明不得了。” 宋逸明是养在富贵窝里,好在没有长歪,他有自己的个性。 银叶似懂非懂,点点头。 温言听话地没有画图纸了,与银叶一道准备两人去参加会试的东西。会试要考好几天,待在里面不得出来,晚上凉,就得多准备些东西。 两人开始忙碌起来,宋侍郎夫人来过两回,喊了绣娘过来给她量尺寸做衣裳。 宋夫人膝下有两个儿子,出外求学,平日里只有她一人在府上,温言过来,陪着说说笑笑,日子陡然有趣多了。 温言坐了下来,宋侍郎夫人与她说笑,“这几日京城里出了个大事,温侍郎的女儿出事了。” 温侍郎?温言眼皮一跳,脑海里神经就紧绷起来,“怎么出事了?” “她呀,听说是杀人了,不过杀人未遂,被判了流放冀州。又听说她不是温家的女儿。”宋侍郎夫人语气惋惜,“好好的一个姑娘,都十四岁了,马上就要及笄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说,及笄后选个好人家,嫁出去,一辈子荣华富贵,吃穿不愁。” “十四?”温言好奇,“哪个温侍郎?” 是前世的温家吗?她记得温蘅与自己同庚,应该只有十二岁才是,难不成温家上面还有一个女儿吗? 宋侍郎夫人说:“我朝只有一个温侍郎,膝下一子一女,长子叫什么温信,这回是养女温蘅杀人了。我见过温蘅,娇滴滴的模样很是不错。长公主与郑家定了娃娃亲,郑家这些年女儿也不见了,温家就想攀附这门亲事,没想到,还是个冒牌货。长公主当初没应声,若不然,肠子都悔青了。” 温言面色不动,眼皮一直在跳,她纳闷:“我听人说,温蘅不是十二岁吗?” “外头说是十四岁呀。”宋侍郎夫人说道、 温言沉默了,那便是前世温家骗了自己。前世自己十六岁去了温家,也就是四年后。算一算,那时的温蘅都已经十八岁。 十八岁还没出嫁,甚至亲事都没有定下,肯定是有缘故。 后来自己在疯子面前待了两年,死的时候十八岁,那时温蘅应该有二十岁了,还是没有嫁人的。 温家处处透着古怪。 宋侍郎夫人又是一声叹气:“好好的一家子人,一儿一女,生活那么好,何必折腾呢,你说,怎么就想不通。” 她是安于现状的人,自己有两个儿子,等学成归来,娶妻生子,日子就更圆满了。 温言纳闷,还没想明白,“她犯了什么错?” 前世有这么一出吗?她对温家的事情不太清楚,温家对她很提防,处处瞒着。 大概唯有温蘅是养女的这件事是正确的。 “我也不清楚,外头就传她不是温家的女儿。”宋侍郎夫人也说不上来。 萧离危的时候单独见裴司宋逸明,他二人也没有和她细说,以至于她也被蒙在鼓里。 温言问:“那她家女儿呢?找到了吗?” 宋侍郎夫人叹气:“没有,若是找到了,也不会那么喜欢温蘅。谁家会放着亲女儿不喜欢去喜欢养女,血脉这件事啊,是最奇怪的。不是你亲生的,就不疼,自己亲生的,疼到骨子里。” 温言在想,“会赎出来吗?” “都已经定了流放的日子,怎么赎,这是杀人未遂,又不是其他小罪名,以铜赎之。” 温言听进去了,她歪靠着软枕,也就是说温家真的丢了女儿,温蘅确实是养女,那真的温家小娘子呢? 宋侍郎夫人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走了。 温言一人坐在屋子里,冥思苦想后,她骤然觉得这一世与前世,有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自己生在了裴家,成了裴家小十一。那么自己前一世的那个小女娘呢? 世上还有温言吗? 温言这个名字是养父母取的,恰逢养父母家也是姓温,这个名字在去了温家后也没有变动。 现在回头去想,温家人的话处处都有漏洞,自己当时单纯,如今去想,自己太蠢了。若是今日,今日自己再去温家,怎么会看不清温家人的嘴脸呢。 她不过是温信找过去,代替温蘅塞给疯子的宠物罢了。 思考多时,她还是想出门一趟,去看看温蘅。温家乃至温蘅捧在手心里的小娘子。 临近科考,宋逸明安分了许多,温言借机要出门说生意,悄悄溜出了门。 小小的女娘穿着红色的披风,肌肤晶莹雪白,脑袋上依旧绑着纱布,整个人看上去都没有精神。 银叶心疼主子,“您说说您,什么样的生意值得您现在就出来,万一再遇事,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 温言伸手摸摸银叶的脑袋,“没关系,怕什么,今日宋公子不在,指不定我们就会没事儿的。” “您说得也是,都是宋公子将霉运传给了您。”银叶笃定是宋逸明惹来的祸事。 温言靠着车壁,沉默不语,过去十二年了,重获一世,想到再见温家人,心中多少有些起伏。 马车在城外停了下来,她们来得早,流放的人还没有来,但温家的马车停在路边上。马车上熟悉的徽记,让温信平静的心掀起浪潮。 她定了定心神,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头。这时,城门处传来动静,温家的人动了起来。 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三个男子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囚衣的少女。 流放无异于毁了温蘅一生,甚至比死了还难受。 第155章 一百五十五 温家母慈子孝 春日里艳阳天,绿荫下树叶萌动,道路两旁百姓多,宋家的马车便不惹眼。 温言掀开车帘,露出一角,瞧见了远处抱头痛哭的母女。 银叶也看到了,心中纳闷,“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看一看热闹,他们不认识你,你去听一听她们说什么。”温言思考后好奇,温蘅如今的状况。 银叶下车,戴了一顶帽子,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温蘅手上脚上都是铁链镣铐,哭哭啼啼,哭得声音不大,银叶觉得她的哭声像极了家里刚出生的小猫儿,有气无力,偏偏又听得让人揪心。 温夫人抱着女儿瘦弱的身子,温蘅低低哭诉,“娘,你信我,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人,灵雁叛主,害了我。” “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你。我去找了长公主,长公主不肯见我。你父亲也让我不要管,你哥哥被他关在家里。”温夫人哭得眼眶都红了,饶是如此,依旧紧紧地抱着女儿。 温蘅小脸苍白,几日间似乎瘦了不少,下颚见见,宽大的的囚衣下,身子显得极为瘦弱。 温夫人亲手养大的孩子,何曾见过这么狼狈,当即哭断了肝肠,嘴里将灵雁前前后后骂了数遍,又说自己眼瞎了,竟然将这么大的一个危害放在女儿身边。 “阿蘅,你放心,我一路都打点好了,你不会受苦的,待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回来的,你再忍忍。你也知晓萧大人是难缠的主儿,我此刻毫无办法。你哥哥那里又离不开我。” 温蘅小脸白得厉害,阳光下都可以看见细小的绒毛,听到温夫人的话后,她不吵不闹,擦擦眼泪,对着母亲下拜,“女儿就要走了,不能孝顺您,是女儿不孝。” 温夫人本就难过,这么一听,凄楚地叫了一声儿啊,匆匆将人拉了起来。 “母亲,哥哥脾气不好,您多费心开解。父亲不喜欢我,您就别在他面前提我,免得惹他不高兴。若是您找回了自己的亲女儿,就不必惦记我这个不孝女了。” 温蘅的声音细弱无声,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听得温夫人心中如同猫儿在抓一般。 “你放心,就算她回来,你还是我的女儿,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回来的。” “好了好了,要赶路了。” 有人前来催赶,银叶朝一旁站了站,故意朝城门方向张望,实际上流了一只耳朵给她们,静静地听着。 温夫人再是不舍,也要放开女儿,由着旁人驱赶着女儿远离。她不断张望,哭得摇摇欲坠,看得银叶红了眼眶。 回到马车上,银叶将所有的话都复述一遍,叹气一句;“真是可怜呢,被人陷害了,母女二人哭得肝肠寸断。” “可说犯了什么事儿?”温言纳闷,按照温家人疼爱温蘅的情况,什么样的罪名摆不平呢。 宋侍郎夫人说是杀人未遂,她要杀谁? 银叶摇头:“不知道,没说,您说她怎么那么可怜哦。” “她哪里可怜?你说她可怜,便是觉得衙门里断错案子了,你去断案?”温言不疾不徐地瞥了银叶一眼,随后掀开车帘,看着温夫人由婢女搀扶上马车。 再见温夫人,她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前一世,自己与温蘅有了挣扎,她总会偏向自己。 她以为温夫人真心待她,她感动极了,殊不知这是明面上做戏,温夫人背地里去安慰温蘅。 温家人啊,都是戏班子出来的好人! 温夫人的温柔圈套,才是抹了蜜糖的毒药。 温家马车动步,回城去了。温言也吩咐回城,跟着温家马车入城。 回到宋府,裴司坐在院子里,目光沉沉,她下意识腿软了。 裴司手中拿着书,见她回来才舒展眉眼,“哪里去了?” “闷得慌,出去看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温言莫名心虚,冲着裴司讨好一笑,“我先进去了,哥哥,好好看书哦。” 温言拉着银叶,两人迫不及待地回屋,关上门,银叶吓得拍着胸口,“大公子的眼神可真吓人。” “嗯,别说出去。”温言嘱咐一句,她倒是没有慌,就是好奇温蘅犯了什么错。 她俯身坐了下来,心里愈发好奇,又拉着银叶的手:“你明日拿着钱出去打探消息,去衙门里问问,看看温蘅犯了什么错。带上钱,好问话,注意自己的安全,感觉不对,就回头。” “奴婢记住了。”银叶点点头。 **** 会考这日,温言被勒令不准出府,只将将人送到门口。她拉着裴司,细细嘱咐。 “哥哥,你别紧张,若是考不上,我也可养你的。我的生意做大了,日进斗金,你记住了,你考上考不上,都是十一的哥哥。” 裴司低头,目光锁在少女面上粉嫩的肌肤上,他抬手,轻轻捏了捏,“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小十一,你是不是也要和我说两句。”宋逸明站在一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眉头紧皱,“快过来,说两句好话给你听听。” 温言不得不朝宋逸明挪过去,扬起笑脸,五官明艳动人,“我祝宋家哥哥,金榜题名,杀进会试,争夺一甲榜眼。” “为何是榜眼,不是状元?”宋逸明不服气。 温言不厚道地笑了,“状元是哥哥的,你得榜眼就很好了,还是我同文曲星求来的。” 宋逸明气结,学着裴司就要捏她的脸,被眼疾手快的裴司拦住,他跳脚,“你们兄妹合起伙来欺负我。” 许久不说话的宋侍郎夫人说道:“榜眼已然很不错了,宋家可没出过榜眼,十一求得不容易。” 温言被她这么一说,羞得不知日后是好,转头躲到夫人的背后去了。 宋侍郎夫人笑得不轻,嘱咐两人,“路上注意安全,尤其是逸明,收敛着脾气,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青州。” “伯母的话,我记住了。”宋逸明朝着伯母遥遥一拜。 随后,两人陆续登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离开。 温言遥望两人的马车,心中祈祷一路平安无事。 第156章 一百五十六 会试结束 马车往贡院而去,眼看着贡院在近,马车已动不了,前面堵得水泄不通。 裴司与宋逸明两人下车走了,宋逸明看着众多举子,心中如浪潮般起伏,一时激动,“看见今日之大场面,也不枉费我们多年苦读,你家裴昭肯定是看不到这种盛况。我与你多说一句,家里父母宠是一回事,你家二房太宠他了,整个家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也怪你家裴昭,持宠而娇,该是自己的问题。” 两人提着东西往里面走,京兆尹的随从开道,极力护着两人。 直到两人成功进入贡院,京兆尹的随从才会回头离开。 **** 银叶出门打探,一连出去两日,才打探出些许名堂。 温言躺在树下的躺椅上,细碎的阳光落在雪白的脸庞上,她静静听着银叶的话。 银叶说得细致;“他们说是温蘅买凶撞两位举子,事发后,婢女都承认了,她还是拒不承认。有人说她不承认,多半是误会。” 温言好奇:“是哪两位举子?” “奴婢不知道了,对方没说,他们说是外地来赶考的举子。” 温言纳闷:“会不会是我们?” “您的意思是撞的您?可、可大公子与宋公子都没有说,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怎么不说,宋夫人也没有说。是不是您想多了?”银叶也奇怪。 温言不问了,仰面躺下,袖长翻卷的眼睫乖巧的垂下,遮掩住眸子里的情绪。 十之八九是她了。 温蘅与裴司宋逸明有什么仇吗? 这点,大概只有温蘅自己心里清楚。温言自觉自己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温蘅为自己的错误已付出代价,她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不放了。 但她好奇,温夫人要怎么接女儿回来呢。 她也相信,温夫人不是空口说说的,她对温蘅的喜欢,足以让她费尽心思将身上背负罪名的养女接回来。 不得不说,温蘅这一世依旧很幸运,有对她这么好的养父母。 温言仰首望着浮云,心瞬息就静了下来,自己也不差了,阿爹对自己这么好,几乎有求必应。还有裴司,如今是个俊秀郎君,日子也会好好过的。 眼光晒得人舒服,温言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温言身上有伤,出不了门,宋侍郎夫人将她压箱底的首饰搬了出来,供她研究,不忘给些意见。两人有了共同话题,一坐便是半日。 宋侍郎夫人看着温言笔下栩栩如生的图纸,惊艳不已,“你的画工可真好,谁教你的。” “我家大伯母,就是大哥哥的母亲,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娘,您应该见过,满腹诗书。”温言骄傲地介绍裴家闻氏女,“夫人,她真的什么都懂,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也有一手好画技。” “我没什么印象,但能教出裴司,可见也是一位极好的女子。”宋侍郎夫人并不吝啬夸奖,拿起画纸,又将小小女娘前后夸赞了一遍。 不仅如此,宋侍郎夫人甚至将她的图纸拿到首饰铺子里去买了,一露面,便有人高价买走了。 对方不仅要买,还想见见图纸的主人,宋家管事拒绝了,拿了钱就回来。 温言凭空得了几百两,正是惊讶,宋侍郎夫人鼓励她:“若是你哥哥入了翰林,你就在京城留下,开铺子赚钱,岂不甚好。” 考中的举子并不都会留下,而是看皇帝心思,若中了前一甲,必然是想留在御前伺候,省去外放的苦。 翰林伺候皇帝,是清贵,极是难得。 温言不知道前世的裴司是怎么上位,从时间去看,必然是爬得极其快,甚至很得小皇帝喜欢。 温言几张图纸得了不少钱,心情好了不少,宋侍郎乐意与她说话,觉得她很通透,两人时常在一起说话。宋侍郎夫人说京城的事情,温言说青州,分明是两个地方,却总能说到一起去。 过了五六日,会考结束,府上的管事接回举子,两人疲惫不堪,温言也不去叨唠他们,让人伺候他们睡下。 两人都睡了一日一夜,醒来的时候,温言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提笔构思。 裴司先醒的,醒来后,梳洗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裳,走到温言跟前。 “哥哥。”温言下意识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发髻上的流苏轻轻动了,显得少女很活泼。 她的眼中十分干净,澄澈有余,又觉得带着光,似星辰璀璨。 这双眼睛是裴司从小到大,见过最干净的一双眼。 裴司笑了,俯身坐下,看着她手中的图纸,“伤如何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过两日就该拆了。哥哥,你看我画的。我还卖了几张图纸,赚了不少钱,改日我请您去酒肆吃饭。”温言语气轻松,眉梢眼角都是温软的笑容。 裴司随意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宋逸明来了,“裴兄,你考得如何?” “尚可,你呢?”裴司语气不耐。 宋逸明伸手去拉他,“走,去屋里,我默一遍,你也默一遍,交换去看看。” 裴司的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温言笑了笑,“哥哥,去吧,大事要紧,我不会走的 。” 裴司不情不愿地被拉开了。 温言抿唇笑笑,这时宋侍郎夫人跟前的婢女来,同温言行礼:“小娘子,我家大人回来了,夫人说让您与两位公子梳洗去见一见,另外让两位公子默一默试题,大人说想看看。” “好,我晓得。”温言点点头。 婢女走后,温言就去敲门了,将话传达一遍,两人默写也需要时间,她先去梳妆。 **** 宋侍郎已到不惑之年,成亲得晚,是先立业后成家,后来娶了如今的宋夫人。宋夫人娘家是京城人士,他算是高攀了、 成亲后,宋夫人为他生下两子,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后院也有妾,不过都无所出。 宋侍郎看过两人的卷子,目光投向裴司,不觉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温言眼眸发亮,宋侍郎夫人点点她的额头,“瞧你高兴的,他又不是考官,不当数的。” “伯父认可哥哥,说明哥哥有过人之处,被人认可,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宋侍郎也是自己考上来的,深谙其道,他能认可,说明裴司就是不错的。 裴司转头看着她,攥紧了手指,微微一笑。 她总是那么高兴、那么乐观。 第157章 一百五十七 会试结果 宋侍郎看过以后,对裴司的评价很高,甚至将人留下,独自问话。 见状,温言与宋逸明一道出来了,两人往客院走去。 春日里眼光明媚,春意萌动,两人从草旁走过,沾染了青草气息。 银叶跟在身后,温言趁机问话:“温蘅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宋逸明脚下一晃,温言伸手扶起他,他震惊地看着温言,温言回之一笑,“我知道了,我想知道是温蘅为何要针对你们?” “没查清楚,温蘅到判刑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冤枉的,灵雁已招认了,此事算是过去了。”宋逸明站稳了身子,长吐出一口气,望着温言白净的面容,坦然道:“数日来我夜不能寐,我总在想哪里招惹了这等恶人。” 温言说:“温家丢了个女儿,还没有找到,或许她不想那个女儿回去……” 温蘅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能让她去做恶事,只有温家亲生的女儿。 宋逸明接过话:“关我什么事,温家的亲女儿又不在我的身边,她来害我做什么。” “她针对你,必然是知晓些事情,你身边有孤女吗?”温言问。 宋逸明摇头,“我身边哪里有什么孤女,我与你也算投缘,除你外,鲜少与旁的女子说话,你说说,我身边哪里有什么孤女。” 温言觉得也对,宋逸明是官宦子弟,所遇皆是贵人。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温蘅这么做的原因了。 两人走了几步,温言沉默了,宋逸明余光扫过她,“你在想这件事?” “嗯,温家说以后会将温蘅接回来的。”温言说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逸明险些跳了起来,“接回来?不是流放了吗?怎么会接回来,嫌我们的命太长了吗?” “嗯,所以先想清楚,她为何针对你?”温言扬起小脸,笑容狡黠,毫不客气地将问题往他身上引去,“宋哥哥,你很危险哦。” “温蘅搞得我最近出门都害怕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街上逛过了。”宋逸明被整得无精打采,“算了,我也不出门,等会试结果出来,若是中了,我就继续考,若是不中,我就回去了。算她娘的狠。”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宋郎君竟然成了缩头乌龟,可见温蘅的杀伤力。温言不厚道笑了,“我听说温信喜欢这个妹妹,温蘅因你们被流放,万一他发疯,宋哥哥,你可得注意。” 前世温信疯到将温蘅留在家里,二十岁都不嫁人,这一世,温蘅离开京城,他能不疯吗? “他们……”宋逸明愣住了,“还可以这样玩儿吗?” “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那也是上了族谱的兄妹啊。”宋逸明不自觉地打断她的话,“不瞒你说,我觉得很慌了。你等我,我去找我伯父说一说,我可不想再被害一回。” 宋逸明被吓得回头,温言喊了两回都没有喊回来,她本想套他的话,没成想,他知道得比自己还少。 倒是认定了一件事,温蘅当真是因为裴司宋逸明而发疯的。 这是为什么? 宋裴两家没有收养女儿,身边也没有孤女,温蘅发的哪门子疯? **** 与宋逸明分开后,温言便回屋躺着了,一直听到了外面有动静。 裴司一人回来了,她打开门迎上前,“哥哥。” 裴司闻声停下来,对面的十一娘睁大眼睛看着他:“哥哥,宋伯父怎么说呢?” “他说很好,必然会中。”裴司抿唇微笑,他说完,十一娘就笑了,显然,她很在意。 裴司问她:“我近日有时间了,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不必了,还有殿试呢,哥哥,你加油。”温言摇首,她不愿浪费裴司的时间。 先生说裴司资质平庸,比不上裴昭,裴司便用更多的时间来苦读,笨鸟先飞才有了今日。 她鼓励裴司:“哥哥,宋伯父的意思是你已经过了会试,你已经一脚踏入殿试了,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的未来必然是星辰璀璨的。”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比其他人格外有神,裴司知晓,一直都是她拉着自己慢慢出泥潭。在她的眼中,他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裴司照旧点点头,小小的女娘粲然笑了,他说:“我若留在京城,你可会留下来?” 温言一直是不愿入京城的。 京城如同一个噩梦,将她裹挟住,温家如同旋涡,将她拉入其中。 如今,温蘅被罚流放了,她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望着裴司,“我若留下,家里未必会答应的。” “十一娘,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你已经出来了,不必听从家里的调遣。你懂吗?”裴司抬起手,落在她的发髻上,语气温柔:“你还小,我可以保护你。” 温言犹豫了,“我想想,我等阿爹过来,问问阿爹的意思。” 她松口,没有直接拒绝了。裴司松了口气,冲她一笑,说:“我先去租房子。” 京城寸土寸金,他还没有足够的钱买房子,相信家里也不会一次性给他拿那么多钱。 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 裴司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他觉得自摆脱了家里,摆脱了噩梦般的过去。 他说:“我在这里结识了一个朋友,等你伤好后,我带你去看看。” “朋友?”温言是吃惊的,两世了,她竟然可以从裴司嘴里听到‘朋友’两个字。 她又笑了,“好,听哥哥的。” 她好奇裴司口中的朋友会是谁。 **** 等了几日,会试结果出来了,不等裴司宋逸明派人去查,宋侍郎有经验,天不亮就让人等着去了。 家里的人等着心中不宁,尤其是温言,刚拆了脑袋上的纱布,额头上留了个疤痕,银叶将碎发撩了下来,借以挡住了疤痕。她坐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宋侍郎夫人却拉她回屋坐着,“你伯父说他必然会中,若是不中的话,必然会有猫腻的。你放心,将心放回肚子里。” 温言担心的是裴司会不会像前一世一般中了会元。 两人等到午后,门外马蹄嘶鸣,温言惊得站了起来,“回来了。” 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 榜下捉婿 门口报讯的小厮跑得飞快,温言紧张的盯着他,“怎么样?” “是会元、是会元、裴公子中了会元!” 温言抿唇笑了,宋侍郎夫人惊得站了起来,握着扶手,激动得不行:“你刚刚说什么,会元?” 小厮也是激动,大口大口喘气,兴奋极了,“是会元,裴公子中了会元,是第一。” “会元,竟然是会元。”宋侍郎夫人一脸不可置信,恍然间又笑了。 会元就意味着裴司不仅是进士,只要他稳定发挥,几乎可以预定了一甲。 宋侍郎夫人又说了一句:“他还那么小啊。” 裴司年少,初入京城就中了会元,将来必然是无限风光,她可以看到了少年人的璀璨未来。 温言又急急地问:“宋公子呢?” “中了,也中了,不过名字靠后。” “中了就行,他这般也不错了,平日里就毛毛躁躁,一举中了,也算是宋家祖先保佑了。”宋侍郎夫人依旧是笑了,拉着温言说:“你哥哥真厉害,多年前瞧见他的时候,面黄肌瘦不说,唯唯诺诺,畏畏缩缩,不想多年一朝展翅,雄鹰飞天了。” 宋侍郎夫人很高兴,挥袖就给仆人们赏赐,裴司还没有回来,也去看榜了,此刻必然在榜下被人拉着。 我朝有个惯例,榜下捉婿,富贵人家都会在此刻相中中榜的举人,说亲事。 裴司就被人拉着,三五个富贵中年人拉扯来拉扯去,宋逸明立即脚底抹油,跑了。 “我、我定亲了……”裴司何等见过这等架势,往日阴沉俊秀的面容上浮现了羞涩的红晕,又见宋逸明跑开了,他也想跑,有人极力劝说。 “会元,家中小女待嫁,嫁妆丰厚,良田千亩,小女二八年华,貌美如花。” “会元,你听我的,我家小女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与会元你十分般配,郎才女貌啊。” “会元、他是骗你的,他家女儿十八岁了还没嫁人,长得丑陋吓人。” “你怎么还带这样踩我们,我告诉你……” 裴司趁机甩了两人,从人缝中挤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听着青叶焦急地喊着公子、公子。 一口气跑出贡院,裴司靠着墙,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气。 面前忽而停了一辆马车,裴司抬首,车上车帘掀开,露出车里人的相貌,是一身蟒袍的宪王。 裴司立即行礼,“见过宪王。” “听闻你中了会元。”宪王定睛看着少年人,裴司年少,展露锋芒,露出峥嵘头角,他的眼光没有错,裴司确实是个良才。 他说:“上来,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 裴司没有动,行礼拒绝道:“妹妹还在家里等候,学生急需回家,王爷恕罪。” “罢了,回去吧。”宪王摔下车帘,吩咐人离开了。 听着马蹄声,裴司直起身子,眸光跟随马车远去。见马车远去后,他才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后面忽而有人喊他:“会元、会元、裴会元,你听我说。” 裴司闻声色变,不等青叶过来,抬脚就跑了。 **** 宋侍郎得了信,早早地来了,家中侄子榜上有名不说,这届会元竟然在他的家里,他家可真是个风水宝地。 他早早地回来了,见到宋逸明,笑容很深,“给家里报个信,你父亲必然很欢喜。” 宋逸明应下。 最后,宋侍郎看向裴司,眼中赞许更深,说:“你这已然稳了,冲进前一甲,和家里报信的时候,说一声,该准备的都该准备了,听闻裴家也是大家。” 该准备的都准备,说的是宅子,他是必然要留京的。 且裴司还这么年轻。联姻一事,也会摆上日程。宋侍郎是过来人,裴司家中无靠,联姻是他必走的路。 当然,宋侍郎府邸日后也会是他的靠山。 宋侍郎很喜欢裴司,让两个小的给家里报喜,自己与夫人说话:“裴司这回若进一甲,肯定不愁亲事。” 他长得好看不说,又那么小,前程不可限量。 宋侍郎说:“我没有女儿,若不然,我必然看中他。” 他夫人笑话他:“我瞧着裴司不像是没有主意的人,怎么会听你的,不过,他那个妹妹也是难得,才十二岁,十分通透,我也喜欢她。” “夫人若喜欢就留下,家中无女儿,你认个干女儿,日后走动也可。”宋侍郎只觉得心中舒贴,少不得将自己的夫人夸赞一通,当初将人收入府,是一件大好事。 今年会元出在了青州,且是北方,十分难得。 宋侍郎夫人好笑道:“许久没见你这么高兴了,裴司有那么难得吗?” “他十四中解元,十七中会元,古来能有几人……” “可他有病,但来京后,倒是未曾发过。”宋侍郎夫人打断了自己丈夫的话,她还记得自己那个堂妯娌的话。 她说裴司有病,且病得不轻,发病后会咬人会打人,且,他命不好,克死了家里三个弟弟。 宋侍郎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你莫要胡传,这样,你找个大夫过来,给他三人都诊脉,就说是平安脉,府里每月都会有的。” 三人都诊脉,就不会显得针对裴司一人。 宋侍郎夫人也说不准,毕竟这么多时日里,就没见过他发病,或许是好了呢。 “好,我明日就去办,正好,十一娘身上的伤好了,彻底查查,也是好事。” 宋侍郎夫人是个利落的性子,隔天一早,大夫就来了。 温言与裴司在看城内的房子,宋逸明靠着树,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遥遥看去,少女明眸善睐,少年人隽秀无双。 “都在呢。”宋侍郎夫人喊了一声。 三人齐齐抬首,各自行礼,宋侍郎夫人上前拉着少女的手,“我喊了大夫给你看一看,别留什么后病,再顺便给他二人诊脉看看,还有一场考试呢,身体最重要。” 她温声细语,如同春风拂面,让人挑不出错处。 温言与宋逸明双双看向裴司。 裴司低头,瞧不见神色,但没有拒绝。温言想要替他拒绝,宋逸明先开口:“伯母,我与裴司好得很,您不如给十一娘看看,她早起还喊疼呢。” 说完,他看向十一。 温言会意,忙捂着额头:“哎呦,是有些疼。” 第159章 一百五十九 长久住下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宋侍郎夫人当即扶着少女往屋里而去,宋逸明趁机推开裴司,“十一头疼了,你好歹去街上买些吃的哄哄她?” “宋兄,躲得了初一,躲不得十五。”裴司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得要自己走过去,一颗石子绊住脚,可以直接跨过去,若都是石子呢?” 宋逸明认真地想了想:“跳过去。” 裴司看他,嘴角不由勾了起来,“踩着石子走过去。” 说话间,大夫出来,裴司迎上前,“大夫,舍妹伤势如何?” “恢复得很好,身子骨强健,又是少年人,恢复起来就很快。”大夫捋捋胡须。 裴司又问:“额头上的疤痕呢?” 女子脸面最为重要,若是留疤,是要被人嗤笑。 “无妨,京城内有许多去痕的好药,你买来试试。” 宋侍郎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望着两人,目光一扫,说道:“你们也诊脉看看,身子也很重要。” 推脱不得,宋逸明只得应下,裴司与他不同,一脸坦然地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温言闻讯而出,心提了起来,可又在想,哥哥已经许久没有发病,或许病已经好了呢。 她心中想着,大夫已诊脉了,不仅是她,就连宋逸明与宋侍郎夫人都提着一口气。 短暂几息像是过了许久,大夫收回了手,面色犹豫,似在琢磨言辞。 裴司说:“您有话可直说。” “郎君的病症如今可还发作了?”大夫开门见山地问。 裴司扫了一眼一旁的温言,垂眸说谎:“许久没有发作了。” “这种病,跟随一生,难以根除。不发病是好事、是好事。”大夫尴尬地捋捋胡须,随后看向宋逸明。 宋逸明挤走了裴司:“瞧瞧我,大夫,您觉得我这个身子可以娶几房妻子?”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宋侍郎夫人呸他一声,“没个正经的模样。” 气氛骤然间就和煦许多,温言说道:“宋哥哥,你想娶几个呢?” “不好说,得看命。”宋逸明一本正经地回话。 裴司忽而说了一句:“你命里只有一个。” 宋逸明挑眉,裴司又说:“你还是个怕老婆的命。” 这回,宋侍郎夫人忍不住了,扶着婢女笑弯了腰,婢女们更是笑出声音。宋逸明本人不高兴了,瞪着裴司:“你以后只娶一个,还是个妻管严。” 裴司淡笑,余光扫向明眸善睐的少女。 宋逸明的身子很好,并无不妥,大夫提起药箱就要走了,宋侍郎夫人作势要送他出门,实则是问一问裴司的病。 “您有话可直说,我请您来就是说这件事的。” 大夫压低声音:“那位公子的病当是跟随他许久了,脉象上瞧不出什么,但他眼下乌青,皮肤苍白,是久病之状。不瞒您说,我对此症并无研究,说不出什么。但他说许久不发病,说明病症减轻许多了。” 宋侍郎夫人又问一句:“可会影响寿数?” “心态好,自然不会影响寿数。” 宋侍郎夫人送大夫出门。 **** “哥哥,你刚刚怎么不躲呢?”温言皱眉,她觉得宋侍郎夫人就是故意给他诊脉的, 宋侍郎夫人去过青州,肯定听到了传言,觉得裴司的病无药可治。 好不容易摆脱了青州的噩梦,他怎么还上赶着去给人家查。 裴司反应不大,袖口中的手紧握,“我确实许久没有发病了,何必畏惧呢,夫人也是关心我们。” 宋逸明啧啧啧一声,说道:“她那不是关心,她是想给你选门好亲事。裴司,你我都未曾弱冠,一旦高中,不愁亲事。且你的相貌又很好,是多少人的梦中情郎。你若在她的撮合下娶妻,你与侍郎府便成了亲戚。” 京城各户人家盘根错节,哪个没有靠联姻来巩固家庭地位的。裴司长得好看,家里经商,年岁又小,一旦冲进一甲,那就是香饽饽了。 温言眼前一亮,骤然间想起一事,悄悄扯了裴司的袖口,伏在他的耳朵开口:“大伯母替你选了一门亲事,只待你回去点头。” 少女的声音轻了下来,软软糯糯,听得裴司耳朵发痒。他刚想出声,宋逸明就不瞒了,“你俩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眼泪还有没有我。” 温言被他一说,立即站直了身子,无措地抬头看天。 “你俩刚刚说什么,你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宋逸明问少女。 温言动了动嘴皮,“我刚刚说,你会娶几个。” 宋逸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般,脸色涨得通红,“我就娶一个。” 裴司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没去过青楼吗?去过就不要发誓了,我怕你会被雷劈死。她小,不懂,我可懂。听人说,你还包过场子。” “那是乐趣,你就不懂了,那是人生乐趣,心中苦闷,借以发泄。”宋逸明振振有词。 温言纳闷,“那女子苦闷,怎么办?” 宋逸明被问住了,“我又不是女子,我怎么知道。” 温言冷笑一声:“就你这样,就该来个河东狮吼来收拾你。” 说完,她气呼呼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宋逸明愣了,“你怎么还发脾气了、裴兄,你又去哪里?” “去看房子。” 裴司说了一句,他与十一小住几日倒可,时日久了,还是要买房子亦或租房子,他想在京城定居。 房子,是大事。 宋逸明闻言后,收敛了笑容,“你是买还是租?” “租。” “家里不给钱买?” 裴司没接话,宋逸明父亲是家里独子,日后产业都会是他的。裴家子嗣多,家里就不太情愿给他花钱了。 宋逸明跟着他的脚步,“你是一人住下,还是带十一一道住下?” 裴司依旧没有答话,宋逸明看出些名堂,“你要带着十一在这里住下吗?” “裴司,你这样做,我怎么办?”宋逸明质问裴司,“她不回青州,我怎么娶她?” 裴司脚步一顿,看他一眼:“她才十二,就算嫁给你,也要三年后,三年后,你再来京城。” “你将她留下是什么意思?”宋逸明觉得不对劲。 第160章 一百六十 父亲的慈爱 裴司与十一娘是堂兄妹,不是亲兄妹,就算是亲的,父母在,他也不该将人带过来,留在京城。 裴司没有解释的想法,宋逸明觉得他要疯了,“你凭什么将人留在京城?” “我是她的哥哥,她日后,由我护着,好过在裴家。你凭心而论,在这里,和在裴家,哪里对她好?” 裴司停了下来,直视宋逸明,又说:“那一年,你母亲送给十一一只玉镯,二房气得去找周家,撺掇周家去找我五婶,逼迫她答应将十一许配给周睿。其二,宋夫人写信邀十一上京,家里不仅将信扣下,还将宋夫人送的镯子也扣下,给了四娘。” “裴家那么多事情,你作为外人,你清楚多少?我将她留下,她在京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会约束她,让她高高兴兴。难不成,你要将她绑回那个处处欺负她的裴家吗?” 宋逸明被问得哑口无言,“你也不打算回青州了?” “回去,我会将她带回去,再带回京城。这是我的底线。”裴司说。 “你说得也对,她跟着你,确实很自由。”宋逸明讷讷一声,为了十一着想,京城确实是一个好地方。 他很快就释怀了,“我有钱,借给你,有钱再还我。” “不用。”裴司拒绝了。 宋逸明猜透他的心思:“你是不是怕借钱给我,我后来会逼你将妹妹嫁给我?裴司啊裴司,我和十一娘是说好的,她不嫁,我又不会勉强。” 裴司还是摇头:“不用了,你回去继续温书,我去去就回。” **** 裴司动作很快,赶在四月初前租到了宅子,他与宋家主人道谢,领着妹妹搬去了宅子里。 宋逸明厚着脸皮也搬过去了。 宅子大,三进的宅院,裴司住在前院,宋逸明住在他旁边,温言住在后院,一人享受一间大大的庭院,别提多开心了。 搬进来后,温言将自己的钱匣子打开,数着自己的钱,与银叶商量,“我觉得该去买几个仆人,到时候都由你管。前面的事由你哥哥管。” 如今有宋逸明跟来的仆人顶着做事,一旦他走了,院子里就少了很多空缺,没法周转。 银叶眼睛亮亮的,“我这就去办。” 银叶如今解了契,不是奴婢了,做事更有盼头,隔日一早,就拉着哥哥青叶去上街了。 温言在府里整理行囊,宋家给她置办了许多新衣,有些还没有穿,她想着这一段时间都不用做春衫了,但裴司不同,他得做。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声音,仆人一声喊:“五爷来了。” 裴知谦来了。温言喜出望外,提起裙摆对外走去,“阿爹。” 裴知谦站在院子里,细细打量周围,连连点头,又见女儿迎出来,他笑得眼睛没了缝隙。 女儿身上穿着宋家给做的衣裳,肌肤雪白,秀发乌黑明亮,如同换一个人般。 他诧异,温言扑上前,激动地抱住他:“阿爹、阿爹,你总算来了,我想你了。” “遇上些事情,都处理好了,听说大郎中了会元,我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裴知谦对女儿的亲近很是受用,怜爱地拍拍她的脑袋,“搬了大宅子,你以后的事情就更多了。” 温言纳闷,“阿爹,什么意思?” “大郎与我说了,他想你留下。我思考了很久,觉得他做得对,你留下。”裴知谦叹气。 十一娘的身世毕竟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二房虎视眈眈,不如将她留在京城,就算将来被揭露出来,有裴司护着,又在京城,两地相距远,十一不会受到家里的影响。 闻言有些诧异,“阿爹,我以为你会不赞成此事。” 裴司说后,她也在考虑,温蘅被流放,意味着她不会再遇到温蘅,上辈子的纠葛也会跟着消散了。至于她能不能回来,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就算回来了,她身上背负着罪名,也不敢出现在阳光之下。 她想过劝说阿爹,可她又不忍心,没成想,他先答应了。 裴知谦笑了,“你高兴就可以,有大郎照顾你,胜过我们许多,大郎虽说年轻,可这些年来办事沉稳,又是一派老成模样,显然已经可以照顾你。我觉得这里很好,家里的事情就别管了。我做主,让你留下。” 父亲的赞成与慈爱,让温言低沉的心再度雀跃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父亲都赞同了。 在这里,她可以看着裴司,时刻盯着他,努力十多年,不能一朝浪费。且她在中间也可以缓和裴司与家里的关系,不至于像前世一般,屠尽裴氏一族。 温言欢喜地拉着裴知谦入屋,告诉他,屋舍都安排好了,绝对够住。 裴知谦却停了下来,“大郎说房子是租的,你们钱是不够吗?” “我没有问,哥哥会解决的。”温言淡淡一笑。 若是裴昭,只怕家里人连房子、奴仆都准备好了,不用裴昭动一点心思。 裴知谦也紧皱眉,说:“家里催钱,说给四娘陪嫁。” 他是外出收账的,家里面上的钱肯定用完了,不然也不会催到他这里。 温言习以为常,也没有在意或不满,只说道:“四娘如此铺张,到了六娘、九娘,是不是也要如此?” 裴知谦没多想,张口就说道:“六娘九娘是庶出的,岂可与四娘相比。” 温言恍然大悟,“原来就剩下我,阿爹,我若嫁人,我也问家里要这么多嫁妆。” 裴知谦没有说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家里压根不会拿出这么多,肯定会有很多幺蛾子。 “我打算将要回来的钱留在你们这里,买下这间宅子,家里问起来,就算是大郎要用。” 天高皇帝远,家里管不到京城。 温言笑了,眉梢眼角都灵动起来。“阿爹,你真好,你是特意来送钱的,对吗?” “是啊,给你们送钱的。人生地不熟,若再没钱,可就处处艰难了。”裴知谦声音也提高了不少,见到女儿这么高兴,侄子这么出息,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京城是帝都,青州自然比不得,不能委屈他二人了。 宅子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温言终于舒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自由的日子朝自己招手了。 第161章 一百六十一 温信报仇 搬了新宅,宋侍郎夫人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尊玉佛,有镇宅之用。 看着玉佛,温言想起前一世,宋侍郎夫人的结局,她不知当年发生的事情。不过宋侍郎性狡猾,在朝游刃有余,只怕早早地上了宪王的船。 温言将玉佛收了起来,没一会,裴司捧着一只匣子走来了,道:“宪王也送礼来了。” 提及宪王的名字,温言眼睫颤了颤:“哥哥,你不应该收的。” 宪王此人,就该离得远远的。 裴司将匣子递到她的手中,“我本不想收,对方撂下就走了。在我等眼中,这份礼物尊贵,或许在他们眼中,不过鸿毛一般,你记着,日后寻个机会还回去。” 贵人硬塞,拒绝不得,除了收下还能怎么办。 温言捧着匣子,说:“宪王此人不大好,我听闻陛下的儿子都死了干净,他倒上位了,你说与我们家里是不是一样?” 裴家里,二房希望裴司一辈子抬不了头,这样,裴昭就能站出来了。 同样的道理,皇帝的儿子死了干净,可不就给了宪王的机会了。 “好,我知道了,你这样的话就别同旁人说了,知道吗?”裴司温柔地提醒她。 “我晓得分寸。”温言微微一笑。 裴司离开了,须臾后,一小厮由银叶迎着过来,小厮是裴义的儿子,唤裴莱。 裴莱给主子行了礼,随后说道:“小的四人守在了温家各个门口,温家郎君没有出府,就连温侍郎都没有出府过。” “继续盯着,温信去了哪里,回来禀报我。”温言看向银叶。 银叶从袖袋里拿了些钱,递给裴莱,裴莱不敢收,温言笑着说:“做好了差事,日后还是有赏的,此事莫要声张,晓得了吗?” “小的记住了。”裴莱欢喜地收了钱。 打发裴莱出去后,温言坐在家里算账,这几日采买许多东西,父亲又给了一箱子钱,回头买下了这间宅子,就看东家怎么出价了。 这件事,她打算自己出门去说价格,裴司准备殿试。 她刚提笔,青叶匆匆出来,说萧大人来了。 温言放下笔,“哥哥呢?” “公子与宋公子出门去书肆了。” 温言没有见过萧公子,知晓是对方救了自己,她立即决定自己去见他,便道:“奉茶,不好让人家空等。” **** 小宅温馨,庭院前景色好,家宅安宁,布局很重要。 萧离危站在待客花厅前看景致,外面传来了声音,一少女款步而来,他挑眉,那日被撞的小女娘? 那日小女娘头上都是血,压根看不清面貌,今日乍然得见,女娘五官精致不说,皮肤雪白。 萧离危打量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随后坐下。 温言进门先行礼,“萧大人,哥哥不在家,我来见您。我是裴家十一娘。” 萧离危点点头,“裴司行一,你行十一?” “对,您可以唤我十一娘,哥哥不在。”温言直起身子,又说道:“还没当面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萧离危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打量面前的女娘,那双眼睛若星辰璀璨,格外有光,是双好眼睛。 萧离危见人无数,形形色色的世人,观其一双眼睛,便可窥见大半心思。有些人空有其表,一双眼睛无神。面前的女娘不仅相貌好,一双眼睛也十分惊艳。 “您的举手之劳,是我的命,合该感谢,改日我与哥哥去您府上道谢。等哥哥殿试结束后,您看可好?”温言谨慎言辞。 萧离危摆手,道:“那也太隆重了,等裴司回来了,请我喝酒便可。” “好,等哥哥回来,请您喝酒。”温言乖巧地答应下来。 萧离危起身,小厮送上贺礼,“恭喜你们定居京城。好了,时辰不早,我先走了。” 温言目送他离开。 银叶悄悄说:“这位大人好生气派,他才二十岁呢。” “他是陛下的外甥,一出生就踩着权势,不能与平常人相比。”温言语气淡淡。 前一世,她见过萧离危。后来,萧离危死了,听说长公主疯了。 至于怎么死的,她没问裴司,从下人口中得知,与裴司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她又好奇,前世的裴司是不是有佛祖庇佑,一路走上顶峰,拉下宪王,斗死萧离危。 她打开萧离危的礼,是文房四宝,特地走一趟,显得这份礼物就有些贵重了。 萧离危走后没多久,裴司便回来,手中提着一份糕点,宋逸明也提了一份,两人献宝似的放在了温言面前。 温言都收下了,说道:“萧大人来了,送了份礼就走了,哥哥,他让你请他喝酒,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记住了。”裴司态度很好。 宋逸明翻了白眼,问少女:“你喜欢吃哪份?” “两份都喜欢,你俩该回去看书了,殿试那日,我送你们。”温言眯了眯眼睛,眉眼如画,“都喜欢都喜欢。” 谁都不得罪。宋逸明不服气,偏偏要她分出胜负,裴司不耐,拉着他走了。 四月初,到了殿试这日。 温言早起,换了一身红色的裙子,打算去送两人。 她刚换了意思,裴莱匆匆来了,“小娘子,温大郎君出门了。” “怎么选今日出门?”温言欢喜的面庞上结冰了。 温信今日出门,是什么用意? 裴莱说:“小的不知,但他天不亮就出门了,似乎有急事。” 温言迅速思考,温信今日出门,绝对不是心血来潮,必然是去闹事的。她在屋里走了两步,“你们有人盯着温信吗?” 裴莱回答:“他先是一人出来,后来有人牵了马过来,他上马后,我们就没追上了。” “你们去考场附近,若是看到温信就将人按住,考试开始后,再放了他,若是没有看到就算了,家里的人都派出去。”温言努力镇定起来,温信敢闹事,她就敢打死他。 裴莱迅速出去了,温言深吸了两口气,银叶担忧道:“这位温公子是要去找大公子他们报仇吗?” “你说呢,若不然他今日出来做什么?”温言冷笑。 温信啊,你前一世装做温柔哥哥骗我去相府,这回,你不想做温润君子了吗? 第162章 一百六十二 温信要做什么? 温言匆匆出门,裴司与宋逸明也已经准备好了,宋家也派人来护送。 宋逸明瞧见一身红衣的少女后,眼前一亮,“你今日穿得红红火火啊,别样好看,下回我给你多买些红色的料子。” 裴司睨他一眼,“要买也轮不到你买,我五叔还在呢。” 话音落地,后面检查马车的裴知谦冒出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大郎说得极对,要买也是我买,十一娘这么好看,我回头多置办两套。” 宋逸明自觉没趣,瞪了裴司,“赶紧上车,要走了。” 裴司与宋逸明坐前面一辆马车,温言与父亲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马车哒哒启程,温言挑帘看向外面跟随的随从,她没敢告诉裴司与宋逸明,就怕让他们心神不宁。 考试也很看重情绪,一旦心神不宁,影响思路,也是极大的问题。 温信选择今日,也有这个想法。 一路上,温言心神不宁,裴知谦很高兴,“我这段时日,谈了几笔生意,发现几间好铺子,待明日我们去看看。” “阿爹要来京城做生意吗?”温言随口应付一句。 “不来,我给你看的,在州里的时候,你不是想要做生意嘛。我想着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我还谈了价格,你觉得好,我们就定下。”裴知谦捋捋胡须,笑得很开心,“在这里,没有生意养活,物价那么高,很难支撑下去。你有头脑,何不试试。十一娘,在这里,没有人管束你,你可以大展拳脚。” 听了父亲的话,温言心里十分熨帖,伸手抱住父亲,“阿爹,你真好。” “父亲不对儿女好,又该对谁好,你大伯父是脑子不好,我脑子可是好的。”裴知谦调侃一句,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在这里好好的,大郎会护住你的。” 时至今日,他相信裴司会好好照顾十一娘。 温言这几日忙着搬家的事情,还没顾得上重新开铺子的事情,父亲提醒她,她这才觉得父亲是真的想让她留在京城了。她心里感动,“阿爹,等稳定后,将你和阿娘弟弟也接过来,府里够住的。” “到时再说。”裴知谦没有直接应下。 五房搬来,大房肯定要先搬来的,到时候一家子都过来了,违背他原来的初衷。 **** 殿试在宫中举行。 开国之初,殿试由皇帝主持,渐渐地,每年的进士增多了,三百余人,皇帝便将殿试交给臣下主持。 突然间,前方停了下来,吵吵闹闹,温言眼皮子一跳,掀开车帘,裴知谦拦着她,“别看,都是些不干净的事情。” 温言心中焦急,这时,帘外传来声音,“女娘,都办妥了。” “将人按住,别声张,也别惊动哥哥们。”温言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车帘外道了声是。 裴知谦纳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干什么了?” 温言镇定自若,“等哥哥们走了,我再告诉阿爹。” “好。”裴知谦答应下来。他不答应也没办法,不能搅了大郎他们的心神。 马上继续前进,走了不过一里地,走不动了,都下来走着进去。 温言下车,急急走到前面,裴司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摸摸她的头,“回去吧,十一,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 温言点点头,眸色澄澈。 宋逸明拉着裴司往里走,不忘调侃一句:“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兄妹,不知道还以为你定亲了,小未婚妻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小未婚妻。” 裴司不觉回头,人群中的少女,璀璨夺目。 温言回头,上了马车,嘴角的笑容凝住,吩咐车夫:“去找裴莱汇合。” 裴知谦跟着上了马车,“十一娘,怎么回事?” 温言爬上马车:“等到了就知道了,我现在也说不清。” 父女二人在人潮中慢慢离开,见到了在路边等候的裴莱。 裴莱见到温言,立即开口:“他带了火油,不仅他一人,还有三个五小厮,这回,幸亏我们人多。” 裴莱过来时,足足带了十几人,若不是胜在人多,今日,必然会出事。 “人呢?” “麻袋里呢。” “丢上马车,去京兆府。” 裴知谦听了两人的对话,女儿又是一副肃然之色,吓得他几番开口想问,又吞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 马车走得快,一路颠簸,见到萧离危,已是午后了。 萧离危见到一身红衣的女孩,面若桃夭,粉妍动人,他好笑道:“你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上回见到的小女娘,和煦若暖阳,见人就笑。 温言叹气:“我今日遇见一桩事情,只能来报官了。” 萧离危收敛了笑容,看向她身后的马车,大步走了过去,车夫掀开车帘,露出里面三个麻袋。 “解开。” 车夫爬上去,解开第一只麻袋,露出被堵住嘴巴的温信。温信眼眸发狠,一脸憎恨,哪里还有往日儒雅之色。 萧离危笑不出来了,挥挥手,让人挪下来。 温言并没有开口,而是裴莱上前与大人说话:“我家主子派人我守着温府,今日间发现温大郎君出门了,我心中意外,告诉主子。主子让我守在考场附近,果然,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温大郎君,还有他们带的火油。” 听到火油二字,萧离危眉眼紧皱,“火油在哪里?” “后面的马车上,大人,是不是他们买的,一查便知。”裴莱说。 随后,温言走来,与萧离危说道:“剩下的事情交给大人去办了,我等不好插手,您看,我们先回去了?” 火油被搬了下来,萧离危的脸色已经用很难看来形容了,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而是咬牙切齿:“温信要干什么?” 三百多举子的性命,就这么儿戏? “他做什么,大人一问便知,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好多问,剩下的交给大人了。”温言屈膝行礼,也不说温家与裴司之间的瓜葛,多说无益,交给萧离危自己去问去查。 萧离危气得面色铁青,将地上的温信提了起来,温信晕乎乎,对上萧离危的视线后,眼中闪过恐惧。 萧离危不客气,一拳头砸向他的脑袋,“官宦子弟,任性妄为,我这就上禀陛下,让你温家吃不了兜着走。” 第163章 一百六十三 殿前狡辩 温言对温信两世的评价:不长脑子。 无论哪一世,喜欢自己的妹妹,就是不长脑子。 这一世,甚至为了温蘅,连贡生都敢害。朝廷忙忙碌碌几月,这些贡生十年寒窗苦读,就为了这一日。他为了儿女情长,竟敢做这等大逆不道又不长脑子的事情。 温信被萧离危一拳头砸得倒地不起,萧离危又将他提了起来,不顾衙门百姓诧异的视线,怒视着他:“为什么这么做?” “萧大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温信脑子又转了起来,他到底是大家子弟,遇到危险后,及时会躲避。 他的装傻,不仅没让萧离危生疑,甚至激起了他的怒气,“好、好、好,我们去见陛下,你是温家大公子,也是举子,我动不得你,陛下跟前辨一辨。” 温言诧异,原来温信还是举子,数年寒窗就读出这么个模样? 她下意识摇头,萧离危怒到将人拖起来就往马车上丢去,“去宫里,同我面见陛下。” 温言想退,萧离危摆手,“十一娘,你随我入宫,你放心,我萧离危必然护你周全。” “萧大人,我不过是一商贾之女,不好参与此事,不如让我府上的人跟随你一道。”温言想退,此刻明哲保身,不该及时出头才是。 萧离危却说:“你救了数百贡生,他们该感激你,六部乃至朝廷都该感激你,若不然,今日火灾,影响殿试,多少人的心血付之东流水。你放心,日后,你的安全,我萧离危不会不管不问。” 话已至此,温言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是不识趣了,她点点头:“谢萧大人了。” 随后,她看向裴知谦,“阿爹,你回家等我,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记住,莫要慌。” 闻言,萧离危摆手,“我会派人送令尊回去。” “多谢萧大人。”温言屈膝道谢。 裴知谦也吓得不清,浑浑噩噩,见女儿要入宫,他又是一跳,抓住女儿的手,“阿爹陪你,我不放心。” “阿爹,相信萧大人。”温言抱住父亲,拍拍他的脊背,用女儿的姿态安慰他,“阿爹,没事儿的,女儿也该长大了,遇事指望阿爹,您可有得忙了,我说的,对不对?” 裴知谦无可奈何,只能放手让女儿离开。 萧离危亲自押着温信上车,又让人堵住他的嘴巴,接着自己扶着小小女娘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萧离危骑马跟上,不忘安慰女娘:“不会有事的,温信所为,令人不耻,不过我好奇,你为何会让人盯着温信。” “萧大人,你妹妹因我被流放了,有家回不得,你会不会找我报仇?” 温言掀开马车,露出白净的面容,肤色雪白,双眸清湛。 萧离危略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了,“你是担心温信会为难你哥哥?” “对,做人要小心。我原本想着,等哥哥殿试结束,就将人撤回来,最后一日了,他等不及了。不瞒萧大人,我觉得他十分愚蠢,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明明比我哥哥有家世,日后入了朝,他动动手指头都可以让我哥哥翻不了身,他却用这么最浅显的办法。” “不,十一娘,你想错了。温大人不会帮着他为难你哥哥,不值当。”萧离危转首凝着天真的少女,“你哥哥是解元,也是会元,这点就足以让陛下注意到你哥哥,他若三元及第,便可直接授官入翰林。你大概不知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清贵之地,将来可入阁拜相。我朝有几个三元及第的人物,将来的命数谁都说不定。所以,他要在你哥哥殿试之前动手。” “届时死的是个贡生,不是状元,也不是朝臣。” 温言的心彻底凉了下来,道:“那他还是挺聪明的。” “不,他还是愚蠢,向你哥哥复仇这件事,就是愚蠢。”萧离危冷冷地嘲讽,“失了风骨。” 温言提醒他:“我听温府上的人说,温信对这位妹妹极是喜欢,他们不是亲兄妹。” 骑马的萧离危凝眸,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眼眸上,一瞬间,他红了脸,好生说道:“别听那些仆人胡言乱语。” 之前裴司也提醒过,萧离危就让人去打听了,这对兄妹确实很古怪。 但十一娘才多大,在她面前,还是要少说为好。 温言轻轻‘哦’了一声,乖巧地放下车帘。 过了一会儿,她又不放心地掀开车帘,“萧大人,我们能见到陛下吗?不是说殿试是陛下主持吗?” “开国之初,进士不过三五十人,陛下亲自主持,唱名报姓,如今进士三百余人,陛下主持得过来吗?都是让臣下去主持,他去看看罢了。”萧离危耐心地给少女科普,见她听得认真,又觉得好笑。 裴司这个妹妹性子通透,为人处事,也很不错。 入宫门,面见圣上,内侍将温信拖了进去,皇帝吓了一跳。 今上已到知天命的年岁了,发丝花白,不怒自威。 “这是做什么?”皇帝看着地上被堵住嘴巴的郎君,“他是谁?” “回禀陛下,这是温侍郎之子温信,他今日犯冲,携带火油靠近三百名贡生,意图烧死贡生。”萧离危故意隐瞒裴司的名字,上前扯下温信口中的布,“见到陛下,从实招来,你也可以否认,但你携带火油一事,已是证据确凿。” 内侍给温信解绑,温信得到自由,爬着向皇帝告状,“陛下,我要举发京兆尹萧离危冤枉舍妹,造成天大的冤案,如今又来陷害我,陛下、陛下,萧离危居心叵测。” 皇帝听后也是皱眉,“离危,怎么回事?” 萧离危甚是无奈,听着倒打一耙的事情,叹气道:“陛下,臣若真做些什么,会将人带您的跟前吗?前事不论,他携带火油要伤人是事实,温信,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我为何要携带火油。”温信面目狰狞,五官扭曲,目光看向一旁的女娘。 萧离危可不会让他吓唬女娘,抬脚挡在了十一娘面前,笑呵呵地说:“好好说话,虽说刑不上大夫,可跟着你的那些小厮稍稍有刑,什么都会招认了。” 第164章 一百六十四 殿前惩罚 温言经历两世,也是第一回见到这般吓人的温信。 前一世,温信是温润有礼的世家郎君。 初见面,他穿了一袭青色澜袍,袖口裙摆皆绣以竹叶,站在人群中,恍若仙人。 他走过来,端的一副翩翩郎君的模样,开口说话,温柔极致:“阿言,我寻你寻得好辛苦,家中父母也找你多年了,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 那一副模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再看面前,面目狰狞之色,狼狈癫狂,让人作呕。 温言下意识后退一步,幸好萧离危挡在面前,看来自己前一世当真眼瞎,将这么一个人放在自己心口上。 她低头,唇角翘了起来。 温信的目光被挡,怒视萧离危,“萧大人是看上这个女娘,为讨她欢心,竟然枉顾律法。” “混账东西,你在乱说什么。”萧离危动怒了,冷峻的面容上冰冷,他上前将温信揪住,“在陛下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我与她不过是两面之缘罢了。是你,不长脑子,想要三百贡生的性命,陛下,此人论罪当诛。” 皇帝面色冷凝,看向低头敛眉的小小女娘,目光沉沉,“到底怎么回事?” 萧离危放下温信,与陛下坦言,“温侍郎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温信,女儿温蘅。前些时日,温蘅买凶杀人,雇佣马夫去撞贡生宋逸明,牵连裴家女娘。事后,马夫与温蘅婢女供认不讳,温蘅杀人未果,被判流放。事情到此,便也结束了。” “谁知温信将事情牵扯到贡生宋逸明与裴司身上,试图携带火油,当街烧死他们。最后,被裴家的小厮发现。裴家无奈,上报于我,因温信身上有功名,父亲又是侍郎,臣无奈只能惊动陛下。未曾想,他当殿不承认,竟然诬陷臣与裴家女娘,心思肮脏。” 他说完,温信就叫喊否认,“陛下,我没有做,是她、是她将我抓住,构陷于我。” 温信手指着温言。 温信嗤笑一声:“我如何构陷你,你在哪里弄来的火油,随身跟随的小厮也是我事先吩咐的不成?温郎君,说话要动脑子,你可以说谎否认,那些小厮呢?” 温信挣扎的面容惨白下来,萧离危也笑出声,“愚蠢,你若不承认,也可,你的小厮都在宫外,我让人拿来一问便知,想来陛下跟前,他们也没胆说谎话。温郎君,可要试一试?” 温信脸色不对了,看向萧离危:“你事先冤枉舍妹在先,我这是无奈之举。” 萧离危叹气,面对这种叫不醒的人,他只有与陛下说话:“陛下,温蘅一事,已定案,温信犯罪,还望您惩治。温蘅犯罪,证据确凿,温蘅不肯承认是心存侥幸,你自己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就不要怨恨我判错案。” 温信依旧挣扎:“就是你,是你冤枉她。” “够了。”皇帝怒而拍案,龙颜大怒,“去传温侍郎,教子无方,养此败类。” 皇帝震怒,殿内的人都跟着胆战心惊,萧离危撩袍跪下,温言也跟着跪下,在皇帝面前,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缄默半晌,皇帝发话了,“温信,你是否携带火油烧贡生。” 温信吓得浑身发抖,匍匐在地,“回陛下,是萧大人……” “温信,朕且问你,你有没有做?” 温信声音颤抖,额头低着冰冷的地砖:“是。” 皇帝不悦,道:“剥夺温信举子功名,杖责五十,永世不得参与科考,若你再犯,朕让温家满门陪你妹妹流放。至于其父,官降三级。” 官降三级……温言心中思考,这辈子,温侍郎的前程到头了,这辈子都无法成为温尚书。 温家算是完了。 温言低着头,冥思苦想,内侍将温信拖了出去,很快就传来惨叫声,吓得她心口一颤。 她没敢抬头,更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面见圣上的一日。 她在胡思乱想,萧离危站起身,与皇帝说道:“陛下,这回是裴家女娘解决了大麻烦,若不然,今年科考必然又会耽误了。” 闻言,温言将头压低。 皇帝扫了她一眼,看向萧离危,示意他靠前说话。 萧离危走过去,皇帝问他:“朕记得你有婚约,你这是什么意思?” “舅父,您想什么呢,我与她就见了两三面,您想多了,她是会元裴司的堂妹。”萧离危无奈解释,“您赶紧赏赐人家,放人回去。” 皇帝狐疑地看着他,说:“郑家的亲事也该退了,当初定亲的时候,朕就觉得不对劲,你八岁,人家才出生,这叫什么事儿。” “母亲喜欢,随她去,正好外甥也不想成亲,若不然,母亲早就该逼我成亲了。”萧离危语气轻松极了。 这些年来多亏了郑家的亲事替他挡着,若不然自己哪里有清净日子过。 皇帝扫他一眼,目光落在殿内跪着的少女,道:“朕还以为你开窍了。” “她才十二岁!”萧离危炸裂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跪得太远,看不见模样,朕听信了温信的话,刚刚的话收回,赏她千两黄金,回家去吧。” 萧离危也十分满足,“臣替她谢陛下。” 萧离危俯身退下,拉着温言一道起来,说道:“陛下赏赐你千两黄金,有钱买宅子了。” 温言挑眉,刚要谢恩,萧离危拉着他出殿,“不必谢恩,等恩赏到了你家再谢恩。” 温言有一瞬间的懵,千两黄金?是不是可以开铺子了? 她喜笑颜开,肌肤晶莹雪白,跟随萧离危出殿。 温信的刑罚也结束了,由内侍拖着往外走,身下鲜血染红了地砖。萧离危体贴地挡住她的视线,说:“咎由自取,不必看。” 萧离危已经习惯了,害怕女娘回家做噩梦,便伸手挡着她的眼睛,带着她离开。 待走远了,他才收回手,小女娘还回头看了一眼,眼前只余鲜红的血点了。 她吞了吞口水,事情解决得比料想中的还快。 没有温家,没有噩梦,她在京城里会慢慢地将日子过好。 第165章 一百六十五 陛下赏赐 萧离危尽职地将人送到裴宅,裴知谦从里面迎了出来,见女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心中的大石头落下。 与萧离危寒暄两句,萧离危离开了。裴知谦拉着女儿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阿爹,裴、宋两家可有收养的女娘?”温言没多想就问了出口。 裴知谦的脸色就变了,“什么收养的女娘,你在问什么?和你眼前的这件事有关吗?” 温言拉着父亲的手往回走,一面说:“温家有个养女,针对哥哥和宋逸明,我猜是因为裴宋两家可能有温家的亲生女儿。您想想,若是亲生女儿回去了,养女的位置岌岌可危。” 裴知谦听后皱眉,“你这是什么道理?温家的亲女儿多大了?” “我……”温言被问住了,她是十二岁,温蘅十四岁了,到底是十二还是十四呢?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 闻言,裴知谦的脸色稍稍缓和,“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情。温家那个养女多大了?” “十四岁。” 裴知谦笑了,十一娘才十二岁,与她没有关系。他说:“不管我们的事,就别多想,今日你的胆子可真大的,我都被你吓住了。” 温言笑了,“阿爹,旁人心虚,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自然不用怕,萧大人很靠谱,我今日见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他约莫有五十多岁了,我遥遥看了一眼,像是寻常老者。” 那么多儿子,最后都死在他的前面,也是挺可怜的。 不过前一世,皇孙最后在他临死前回去了。 “那可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自然让人害怕,怎么会是寻常老者。” 裴知谦不赞同女儿的话,天子岂是寻常人。 温言与他也不再说,顺势将皇帝的赏赐说了一遍,筹谋着这笔钱怎么花,毕竟自己正是缺钱的时候,开铺子自然是最好的。 她觉得自己这回不愁钱了。 裴知谦说:“既然手中有余钱,过日子就不难了,我给你看过铺子就要回去了,家里来了信,催我回去,一是要钱,二是四娘婚期近了。” “这么急吗?”温言小脸上的笑容散了,心中不安:“阿爹,这门亲事,当真改不了?” “二房愿意,与我们有何关系。”裴知谦摇首。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看清了二房的嘴脸,贪婪自私不说,丝毫不顾念兄妹情分,若不是大房不愿意分家,他早就要分出去了。 温言说:“那我买份首饰做添妆,您给我带回去。” “好。你最好别回去了。”裴知谦说,“跟随大郎,听他的话,他会照顾好你的。” 裴知谦心中不舍,但也知晓十一娘不是裴家的人,秘密戳破了,她只会被赶出裴家,与其那样,不如留在京城,搏一搏出路。且他知晓女儿的性子,通透知礼,不惹事,会将自己的日子过好的。 **** 温侍郎还没赶到大殿,就听到了圣旨,没开口,直接晕了过去,内侍将人送去太医院。 殿试结束后,候着的青叶就将温家的事情说了一通,裴司没有开口,宋逸明惊讶,“这个混蛋想烧死我们。” 青叶安慰她:“宋公子不必怕,都已经结束了,您放心,温侍郎受其子之故,官降三级。” 温信是第一个累得他爹官降三级的官宦子弟。 宋逸明拍手叫好,裴司神色凝重,“怎么发现的?” “是十一娘提前派人盯着温公子,今早裴莱来报说温公子出去了,十一娘警觉,将人都撒在了附近,提前将人捉住了。十一娘当真是聪慧极了。” 青叶高兴,又说:“陛下赏了千两黄金,您二人快回去吧。” 裴司没有言语,爬上马车就走了,反是宋逸明,愣了下,而后说道;“她可真厉害呀。” 十一娘还是小时候的十一娘,英勇无畏。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匆匆回到裴宅,裴知谦与女儿正在院子里算账。少女袖长的指尖在算盘间来回拨动,速度十分快,让人眼花缭乱。 裴知谦很满意,眼中多是赞赏,十一娘虽说不是他的女儿,但是经商的好手,尤其是这一手的算盘,比账房先生都不差。 “五叔。” “裴五叔。” 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目光都落在了少女身上,少女五指粉嫩好看,这回看过去,骨肉均匀,指甲粉妍。 宋逸明惊叹:“你这算账的本事可了得,是个管家的好手。” “那是自然的。大伯母教我的。”温言骄傲,大夫人对她可是倾囊相授,她自然学得认真。 裴司的目光柔和许多,宋逸明声声惊叹,随后说道:“你今日可是厉害了,我若是回家说给我娘听,她肯定满意你这个儿……” “十一,今日你辛苦了。”裴司适宜地打断宋逸明的话,夸赞道:“我都知晓,你今日很好。” 宋逸明被他打断了话,“你怎么总不让我说话。” 眼见两人情绪不对,温言阻止两人:“好了好,陛下给我赏赐了,我明日请你们去酒肆吃饭,庆贺一番,如何?” “真好,铁公鸡拔毛了。”宋逸明很快就忘了不愉快,目光婉转后再度落在十一娘面容上,“小十一,我今日觉得你与在青州的时候极为不同。” 青州裴家的十一娘,没有眼前少女的稳重,入了京城后,她好像更稳重了,添了几分当家人的感觉。 宋逸明想起家中比她还要年长些的妹妹,日日惦记着吃喝玩乐,出事也是哭哭啼啼。 十一不同,她压根就没有哭过,今日捉温信,见圣上,她都一人去的。 宋逸明眼光微眯,他蓦然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十一娘确实与众不同。 他立即笑吟吟地同裴知谦说:“裴五叔,不如回到青州后,我就去裴家提亲,您觉得如何?” 这么一说,裴知谦就笑了,看向十一娘,又看看面前相貌堂堂的宋逸明,心里是一百个乐意。 他刚想答应,不想,裴司先他一步开口:“等殿试结果出来再说。” 第166章 一百六十六 裴司筹谋 裴司说过后,裴知谦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没有怪裴司。他既然想将十一娘交到他的手中,就会听他的想法,“不急不急,等殿试结果出来,哪日出来?” “后日就该出来了。”宋逸明讪讪地说了一句。 温言照旧说了两句笑话,缓和气氛,晚上又吃暖锅,备酒庆贺两人过了殿试。 温言低声哄宋逸明,声音绵软,宋逸明识趣地不与裴司计较,而是拉着她说:“我明日给你买些东西,不要婉拒,我告诉你,我不缺钱。” “行行行,你不差钱,听你的。”温言乖巧的点点头,“你们说,我让人去准备晚饭,阿爹,你将你带来的酒也拿出来,今日这么高兴。” “好,我听我女儿的。”裴知谦乐呵呵地接了一句。 温言与厨房忙碌,裴知谦将账簿都收了起来,宋逸明见人都走了,压低声音问裴司:“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想你伯父在给你安排合适的妻子了。”裴司低头,语气淡淡。 一句话让宋逸明偃旗息鼓,“你乱说什么,他怎么会管我的事情。” “你这回是两榜进士,宋侍郎又是你的伯父,自然希望你留京入翰林院,你又未娶,你爹娘必然托付他给你寻门好亲事给你做助力。”裴司直说,“我不赞同你们事情,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你爹娘觉得你适合更好的。” 宋夫人之前给了二夫人希望,后来又打破,在侄女出事后,又回头钓上了二夫人。 这样的妇人,最是难缠。裴司不希望十一嫁人后,遇到这种难缠的婆婆。 宋逸明不信,“怎么会呢,我那个宋伯父……” “你是两榜进士,过五关斩六将,从未失手,你以为宋侍郎不会替你选择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认命吧。”裴司轻轻笑了。 宋逸明观察到他脸上的笑容,“你得意什么?” 裴司难得说了句玩笑话:“你娶不到想娶的女娘,我就高兴。” 宋逸明被说得哑口无言,“你什么意思,我都考中了,我还不能自己做主?” “你读圣贤书读坏了脑子,何时轮到你做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能力就去告诉你伯父,你要娶善贾之女,你伯父会打死你。”裴司勾了勾唇角,“上回诊脉,我就知晓,宋侍郎有了给我们做媒的意思了。” “所以你用自己的病拒绝了?”宋逸明恍然大悟。 裴司说:“若不然,宋夫人为何替我们诊脉。” 宋逸明暴跳如雷,“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裴司语气淡淡:“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二人未过门路,口头约定,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十一娘还小呢。” “你就是故意的,一路拖、一路拖,拖到现在,对不对?”宋逸明算是想明白了。 之前说春闱结束再说,都是他的拖延之计。 宋逸明气得额头青筋凸显:“裴司,我哪里不好?” 裴司直接说:“你很好,你阿娘不好。” 宋逸明要被他气死了,“我娘哪里不好?” “你娘最先是想让你娶四娘,亦或是将燕娘嫁给裴昭,反反复复,举棋不定,将我裴家当做猴儿来戏耍,我说得对不对?”裴司坦然面对宋逸明,“十一娘嫁给你,算是高嫁,她看不起十一娘,我可以看到她的后宅生活了,必然不幸。” “我考中了,我会带她走。”宋逸明咬牙切齿。 裴司说:“她若强留下十一娘伺候公婆,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怎么办?” “我阿娘不是这样的人。”宋逸明外强中干,声音都小了许多。 裴司面无表情,“她给你的一面是慈爱的母亲,展现给我们的便是算计裴家的妇人,反复不一。且你现在有高门女子选择,她会甘心吗?” 若是之前没有选择,宋夫人会接纳十一娘,可如今,宋侍郎给了更多、更好的选择,宋夫人就会觉得十一娘就会拖了宋逸明的后腿。 裴司平静的分析,让宋逸明哑口无言。 宋逸明没想到裴司会想这么多。他也从未往这里想过,他只是觉得自己与十一娘一拍即合罢了。 “宋兄,你对十一娘是喜欢吗?不,你是觉得她合适、她的性子通透,她不会管你,你也不会管她,对吗?但你这样会害了她,所以,我不允许你伤害她。” 宋逸明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让十一娘拒绝我?” “之前是我没能力让她拒绝你,如今我有能力了,但我想,让你知难而退,她就不用纠结犹豫的。” “裴司,你将你这个妹妹看顾得可真好。”宋逸明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回他,“你将我当做踏板石啊。” “学你罢了,你将十一娘当做挡箭牌,你我二人,彼此彼此罢了。当然,你若坚持,我也不会反对,我也想看看你如何反抗家族的。” 宋逸明气得心口疼,努力揉揉自己的心口,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气,“你说得很对,我伯父若给我选择,我确实没有办法反抗家里。” 他的话,让裴司很满意,他说:“你现在去告诉宋侍郎,他肯定会苦心劝说你放弃十一娘。” 宋逸明沉默。 裴知谦领着两个小厮走来,小厮手中抱着两坛好酒,他笑着开口:“这两坛酒打算送给四娘,成亲日再喝的,今日也算个大喜事,我们喝了,预祝你二人青云直上。” 宋逸明脸色不好,闻言还是笑了笑,“裴五叔说得极是,今日且不醉不归,旁的事情不管,就你舍得好酒给我喝,我今晚也得多喝两杯。” 裴知谦听着宋逸明的话,再看他的相貌,以及家世,还没喝酒,就有谢飘然成仙。 裴司站在一侧并未说话,而是与两人道别,走向厨房了。 走进厨房,就见到胳膊上帮着缚膊的少女,低头切着鱼片。 那双手不仅会画图,还会打算盘,就连刀工都极好,鱼片切得晶莹剔透。 裴司看着少女利落的动作,眸色动了动,厨娘喊了一声,“公子。” 温言闻言,放下了刀,那人站在灯火下下,身形如旧,好似从未变过。 第167章 一百六十七 宋家不认账 温言的厨艺是前世为裴司而学的。 前世寄人篱下,为保住小命,温言也会去哄这尊佛,挑着他的爱好去做。裴司喜欢吃点心,再甜都不觉得腻。 起初,她觉得疯子像个女娘,哪家男子那么喜欢吃点心。 这一世,她恍惚明白了,日子太苦,唯有从吃食中汲取些甜味罢了。 她收了刀,望向裴司:“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无事,可要我帮忙?”裴司目光淡淡,作势不经意间扫过少女纤细皓腕,再望向她手中的刀,说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厨艺?” “家里学的。”温言回身,继续片鱼肉,血水沾染在指尖,像是明珠蒙上了灰尘。 一瞬间,裴司想上前,按住她的手,将那些血水擦去。 他忍了忍,装作不懂问她:“鱼肉做什么?” “剔骨,做鱼汤,这个时候河里上来的鱼最鲜美,剔骨做鱼汤很滋补的,哥哥,记得多喝两碗。”温言随口就答了,注意力都在手下。 裴司望着她的动作,熟稔有余,她似什么都会。 裴司的目光没有离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力保不会让她分心。 鱼片切过好,清洗一番,放入锅里去煮。 温言松了口气,又见他似木头人一样站着不走,她好奇:“你有事儿吗?” “没事。” “那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裴司被赶了出来,依旧抬脚去看,可惜只看到个背影,自己似乎碍事了。 裴司郁闷地回去了。 这时,宋府来信,让两人过府。 宋侍郎这是问殿试的情况,两人都不想走,尤其是裴司,便说:“十一做了鱼汤,味道很好。” 宋逸明更不想走了,若是不去,就显得没有规矩,便吩咐道:“鱼汤留着,等我们回来再喝,裴五叔,好酒就摆在这里,不要藏起来,明日再喝。” 贵人召见,裴知谦也知晓其中的重要性,忙答应下来:“我知道,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小心为上,酒给你们留着。” 两人匆匆离开。 裴知谦看着桌上的酒,兀自一笑,十分高兴,叹一句:“裴家终于要转运了。” **** 宋侍郎从官署出来就听到了宫里的旨意,吓了一跳,忙让幕僚去打听情况。 回来后得知与会元的妹妹有关,是她将人捉到的,若不然,一片火海。 宋侍郎没喘气,就让人去找宋逸明与裴司来问话。 宋逸明先将温信前后骂了一顿,痛快后才察觉宋侍郎的脸色不好,他忙闭嘴了,“伯父,温家与你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宋侍郎面色晦涩,宋家与温家并无关系。 突然,裴司说了一句:“温家的女儿还没有找到。” 宋侍郎凝眸,“我也听说了,温家有个女儿不见了,不过温侍郎近日没有上朝,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情况,一切等殿试结果出来再说。” 宋逸明也不好多骂了。 两人依旧将文章默写一遍,宋侍郎看过后,裴司急着要回去,宋逸明也跟着附和。 宋侍郎不好多留,让两人走了。 回到后院,宋侍郎唉声叹气,他夫人意外:“你怎么了?” “裴司的病不可对外言语。”宋侍郎隐秘地说了一句,“我瞧他端庄懂礼,不像有病的样子。” “那种病随时会发,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对了,你怎么说了这个?”宋侍郎夫人有些奇怪,“殿试结果出来了?” 宋侍郎叹气裴司会有这种奇怪的病,他的病会成为让人构陷他的证据,浪费了一身才学。 “裴司可进一甲,就看名次了。” 宋侍郎夫人又问:“你侄儿呢?” “差一点,且看他的造化,也是不易,不进一甲,谋个外放的官,也是自在。”宋侍郎说。 一甲三人不用去考庶吉士,可直接授予官职的。 所以,看他的造化。 宋侍郎夫人心里有数,“他第一回就中了,也是不错了,他父母写信给我,托我看看他的亲事,你觉得如何?” “甚好,他的家世也是不错,会有更多的选择。”宋侍郎眉开眼笑,比起裴司,宋逸明的身份家室,也是很好看的。 相貌与文采,只要不是太差,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那我给他看看了。”宋侍郎夫人也是满心欢喜。 宋夫人在内宅,还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宋侍郎也没有同她说,后宅女人眼见有限,丈夫愿意与她说,她才及时知道。 夫妻二人说了会儿悄悄话,裴司与宋逸明赶到了家里,家里人也是刚吃,鱼汤还是热的。 温言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鱼汤,裴司面色带笑,宋逸明笑吟吟地接过来,“累死我了,就为这么一碗鱼汤。” 宋逸明尝了一口,觉得不错,又喝了一口,“倒是不错,你这和谁学的。” 温言没有回答,让人去拿了酒,道:“晚了些,不过明日无事,你们可以喝的晚一些。” “十一娘可真懂事。”宋逸明凉凉地夸赞一句,而后挑衅般地看向裴司。 裴司品汤,并不在意他的眼神。 裴知谦高兴地给两人倒酒,温言托腮看着两人,眼若星辰,璀璨生光,可见她今日真的很高兴。 少女明眸善睐,肌肤雪白,欺霜赛雪,那双眼睛看人,让人觉得心口甜甜的。 裴司喝过汤,寡淡的面上生起波澜,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温言催着两人多吃些肉,宋逸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余光瞥过少女,心中略有些不甘。 裴知谦也十分高兴,说着近日见到的趣事,逗得三人发笑。 宋逸明不甘落后,又说了些考场上的趣事。 唯有裴司,照旧不语,目光时而扫过裴司。 裴知谦久经酒场,他稳若泰山,其他两人都醉醺醺的,昏倒在桌上。裴知谦嫌弃道:“就你们,还想喝赢我?” 他嗤笑一声,拉着女儿就说道:“十一,爹与你说,你的眼光不错,我看宋公子,处处满意。” 他也有些醉了,平常不敢说的话,这时都说了,温言一怔,道:“阿爹,他那么好,我配不上他。” 裴知谦忽而酒醒了,“十一,你什么意思,宋大人与我口头说过了。” 温言一笑,心知肚明,宋逸明那么完美,宋夫人就会看不起她。 亲事只是口头约定,宋家不认账,还能怎么办。 所以,宋逸明过了会试后,她就知晓这桩没有过门路的亲事,不作数了。 第168章 一百六十八 哪里都不合适 若是宋家当初直接定下了,宋夫人捏着鼻子就认了,如今什么都没,怎么会作数。 宋逸明算是两榜进士啊,族中伯父又是侍郎,宋家怎么会满意她这个商贾之女。 温言跟着疯子那么多时日,知晓权势是会让人发疯的东西,宋大人窝在小地方多年,就是没有岳家的支持。这回到了儿子身上,必然会选择得力的岳家。 她淡淡一笑,裴知谦彻底就酒醒了,温言安慰他:“阿爹,我不喜欢他,如今你看到了,我很好,我想自己选,这回,我可以自己做主,可以慢慢地选择。” 裴知谦心凉了半截,低头看着酒醉的宋逸明:“你们说清楚?” “没有,我只是提前与您说声罢了,到时候莫要生气,随风而过。”温言宽慰自己的父亲。 裴知谦感觉头昏脑涨,摆摆手说道:“我不信。我回去要问问宋大人。” “等您回去,人家多半是升官走了。”温言笑道,“宋逸明哪里好呢?” 裴知谦想了想,“他不好吗?” “他比得上哥哥吗?”温言反问他,无奈下只好拿裴司做比较,“我觉得哥哥很好,我想找一个和哥哥一样的,所以,我悄悄告诉您,是我看不上他。” 唯有这么说,才可以让阿爹心里好受些。 裴知谦不甘心,看向酒醉糊涂的良婿,恨不得一脚踹开,他这回有些醉了,十之八九是被气醉的。 “我回去了。你让人去收拾。” 裴知谦恨恨不平地走了。 温言失笑,喊来宋逸明的小厮,又喊来青叶,各自扶回房。 青叶扶起裴司,脸色忽然变了,下意识喊了一声:“十一娘。” 一句惊恐的话,让温言浑身一颤,当即明白过来,自己走过去,发觉裴司的眼睛睁着,但手在发抖,她立即握着那只手,吩咐青叶:“回房,快点。” 她又吩咐银叶,“你送宋公子回房,盯着,别让人慢待了些,小心感染风寒。” 言罢,她先与青叶合力将人送进屋里,青叶翻箱倒柜地去找药,床上的裴司死死盯着十一娘。 温言望着他,眼中有些心疼,青叶将药拿了过来,她迟钝了下,默默退开。 青叶喂过药,裴司望向门口,青叶会意,转头说道:“十一娘,时辰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 “你赶我走,还是他赶我走?”温言也察觉到裴司的目光,拖着凳子就坐下来,“与我说说,他上回发病是什么时候?” 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裴司无助地闭上眼睛。 青叶低头,不说话。没有主子的吩咐,他是不敢告诉十一娘的, “行,我走了。”温言知晓她不肯说,肯定是裴司授意的。 她离开后,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屋顶,浑身痉挛。 **** 昨夜一场酒,三人都没有起来,温言起得很早,坐在门口晒太阳。 银叶抱着被子走来,“主子,您不去看看大公子吗?” “看什么,他好得很,我又不是大夫。”温言闷闷地说了一声,“我今日去找东家,你将活给她们干,收拾一下,告诉我阿爹,让他陪我过去一趟。” 银叶点点头,唤来小婢女,嘱咐两句,自己去找五爷。 烂醉如泥的三人都没醒,直到中午,裴知谦才醒了过来,温言让他喝了碗醒酒汤,“闺女,昨晚我想了想,你不喜欢他,就行了,我也不惦记了,他在外也有不少女人。” 温言嘴角抽了抽,果然,这才是实话。 “阿爹,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不惦记了。” 温言想笑,可父亲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憋得她肚子疼。 好不容易等裴知谦吃了午饭,父女二人一道出门去了。 谈价这些事情,裴知谦是好手,他利用自己大侄儿的优势,舌灿莲花,忽悠对方在原本的价格上降了两层。 温言学了一通,抓住自己的优势去谈价格。 两方人签字,等去衙门里走一趟就办妥了。 温言十分满意,拉着裴知谦去买好东西,这回,她有钱了,买了些衣裳缎子,还有首饰,脂粉一类的东西。等父亲回去后,带给家里人。 她给六娘、九娘都选了一样,大夫人与周氏,买得最多,还嘱咐裴知谦,悄悄送去大房,若不然二房又会作妖。 父女二人逛到天黑,买了整整一马车东西,回来后,门房说宋公子出门了。 裴知谦说:“肯定去喝花酒了。” 温言不信他的话,“您上回还说他优秀,很完美。” 裴知谦被女儿拆穿,羞得老脸一红,拂袖就走了,温言哭笑不得,自己匆匆跟了上去。 “阿爹,今晚想吃什么,女儿给你做。” “不吃了,吃饱了。” 温言抓住父亲的手,央他走慢些,“他喝花酒就喝花酒,我们晚上吃些好吃的,今晚不喝酒了,我们吃暖锅,好不好。” 裴知谦放慢了脚步,见女儿笑颜如花,自己也不好气了。 “我去见你大哥哥。” “大哥哥昨夜酒喝多了,发病了。” 裴知谦脚步一顿,叹气一声,没有言语,朝前院走去了。 **** 裴司醒了,没有出门,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本书,目光黏在书页上,心思早就飞了。 他的耳畔总是浮现一句话:我觉得哥哥很好,我想找一个和哥哥一样的! 这句话,如影随形,刻进了脑海里。 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传来青叶的声音:“主子,五爷来了。” 裴司回神,看向来人,“五叔。” 裴司一张脸苍白无力,眉眼处凝着病弱,眼下乌青,若非精致的五官撑着,一眼看过去,人不人鬼不鬼。 裴知谦走过去,“吃药了吗?” “吃了。” “我来,是想同你说说十一的事情,你方便吗?”裴知谦犯起狐疑,他这个样子,能好好说话吗? 裴知谦打了退堂鼓:“算了,过两日再说。” “无妨,你们昨夜的话,我都听到了。”裴司坦然得不能再坦然,“宋逸明确实不适合十一。” “唉,你也这么认为啊。”裴知谦彻底无力了,他纳闷:“哪里不合适?” 裴司说:“哪里都不合适。” 第169章 一百六十九 进士游街 裴知谦眼中的宋逸明近乎完美,家世好、学问好、相貌好,纵有再多的缺点在这三样面前都可以直接忽略。 他与十一娘哪里不合适? 裴司给他分析:“宋夫人是官家,裴家是商,与裴家二房交好,几番有将四娘许配给宋兄的举措,最后都无疾而终,可知宋夫人心性不一。她又将四娘介绍州判之子,明知此人不良于行,偏偏还要做媒,是何心思?如此难缠的婆婆,你是想十一过去掀翻宋家的屋顶吗?” “十一遇事不平就会想去争,日后婆媳二人如何相处?宋逸明若对十一是真心实意,痴心不改,这桩亲事之前在家里就已经定下了,他不过是想着十一合适,可以给他挡去四娘。” “若真要选裴家女,十一娘是良配。如今四娘嫁人,他即将考中,他会守约定娶十一,宋夫人会答应吗?宋大人会如何想?京城如此多的良配,宋侍郎会怎么安排?五叔,京城早就让人迷了眼睛。” 裴知谦听了他的话后,想起戏台上书生与小娘子的情爱故事,小娘子对书生痴心不改,供他读书,最后书生考中,娶了丞相之女,小娘子以泪洗面。 他恍惚道:“宋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对,他不是,他可以反抗家里,反抗父母,饶是最后成了亲,宋家人心里有个疙瘩,会满意吗?”裴司语重心长,“十一喜欢宋兄,我拼了性命也让她嫁过去。她喜欢吗?她只是喜欢宋逸明给她自由的未来,她不喜欢宋逸明这个人。” “五叔,您的女儿不知什么是喜欢,她是被家里逼得太狠,想要自己做生意罢了,这样的生活,我裴司如今给得起!” 最后一句话,让裴知谦豁然抬首,对上侄儿眼中的诚恳,一瞬间,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点点头,“你既然可以照顾十一,我便放心了,宋家的事情到此结束,十一不提,宋家不提,就过去了。” 裴知谦颓然无力,对家里,他没办法反抗母亲,对外,他也没有办法反抗宋家。 宋家抵赖,他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裴司松了口气,察觉到五叔的情绪,故而压低声音安慰他:“温信的事情,您该知晓十一绝非家中小雀,您肯让她困于后宅吗?” “我……”裴知谦又觉得眼前一亮,他的女儿是受到过皇帝嘉赏的小娘子,他笑了出来,“你说得是、你说得是啊。” “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十一,她若想回去,就回去。在这里,她便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裴司再三保证,裴知谦摆手,道:“这就不必了,你也是要娶妻的。” 提及娶妻,裴司眼中好不容易聚集的光骤然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如初。 裴知谦说:“罢了,你们有主意,日后便是你们的天下了,我过两日收拾东西就回去了,大郎,记住你说的话,希望下回见面,你还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与我说话。” 裴司点点头。 **** 殿试第三日放榜,裴司的名字赫然在列。 三元及第这个荣誉,再次属于裴司。 温言念叨了十多年的话,成为了事实,听到消息后,温言有些傻了。 历史没有改动,裴司依旧是三元及第,可以写上史书般的人物,她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害怕了,那他还会成为权臣乃至佞臣吗? 她迟缓不定,脸色都变了,裴司看着她;“十一。” 一句清冽的呼唤,让温言回神,抬头对上裴司探究的目光,一瞬间,她的魂魄回来了,微微一笑:“恭喜哥哥,是好事。” 裴知谦也乐傻了,“写信、写信回去告诉母亲,告诉你爹娘。” 裴司面色淡淡,没有多大的笑容,他在想,他终于让十一念叨的话,成为现实。 她很高兴。 裴司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发抖,他极力压制着,春风吹来,迷乱了眼睛。 他低头,就看到了十一眼中的亮光,真好啊。 宋逸明的名字在二甲末位,算是进士出身了。 宋家仆人依旧很高兴,至少他们没有跟错主子。 到了金殿传胪这日,是新科进士们最荣耀的一日。温言自然看不到,她知晓会有进士游街,那时可以看到所有的人。 温言让人去选了个好的位置,站在酒肆窗户上可以看到进士们,不仅她会去看,许多官宦家眷乃至百姓都会去看的。 这些考中的新科郎君们穿着朝堂御赐的衣裳,风度翩翩,坐在马上,绕城一周。许多人想去看看,就可以预订两侧的酒楼,规矩森严下,这一日,小女娘们可以看今科进士的。 裴知谦在目光中梭巡,打头就见到最前面的人,裴司年少,不喜言笑,让人觉得可怕。 榜眼与探花年岁都要大些,榜眼都过了三十了,皮肤黢黑,探花已及冠,相貌俊美,红袍显得十分亮眼。 温言捧着茶,抿了口,前世自己没看到这番景象,不知裴司可以这般风光。 当然,宋逸明也很风光,他长得好看,不少人给他丢了花丢了帕子,他倒好,照收不误,逗得一帮子人嬉笑不已。 裴知谦叹气,温言看他一眼,说道:“阿爹,再叹气就要老了,你瞧,哥哥多好啊。” “哥哥再好,又不能做你的郎君。”裴知谦说了一句, 温言一颤,想起前世的事情,不觉红了脸,也不再和他说了。 旁边一间雅间也是一群小娘子,忽而喊了几句状元郎,可裴司看都不看一眼,反是探花郎看了上来,温柔一笑。 温言没看到,裴知谦看到了,说:“这个探花也好看。” 温言翻了白眼,“阿爹,你是男人啊。” “你怎么不看看?”裴知谦疑惑。 温言淡笑,前世瞧见温言,知道了什么芝兰玉树,后又见裴司,明白何谓惊为天人。 可这两人,一个缺少脑子,一个是装了两个脑子,招惹不起。 她想了想,“阿爹,我觉得男人还是丑点好。” 裴知谦奇怪:“为何?” 温言正经地说:“镇宅。” 第170章 一百七十 从没发生过 温言深知美貌的男人,都不足以镇宅,还是丑些的好。这个答案得来裴知谦的白眼,裴知谦说:“你见过好看的,再见过丑的,你就会吃不下饭。” 裴家人的相貌都不错,从裴司都十四郎,男儿风度翩翩,女娘们秀丽。温言的相貌更是让人惊艳,对于丑人,温言的记忆还是停留在前一世村子里一个不务正业、三十岁没娶媳妇的男人身上。 这么一想,温言讪讪一笑了,“您说得对,哥哥走了,我们该走了。” “下面那么多人,走不出去的,再等等,你瞧,宋逸明来了。”裴知谦指着下面穿红袍的人。 宋逸明也看到了温言,将手中的帕子和花团成一团成了花球,朝温言丢了过去,可惜,力气不大,风一吹,就丢偏了,丢到隔壁一女娘的面上。 宋逸明傻眼了,温言向隔壁看去,探出来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发上一只海棠如玉金丝步摇,小脸偏过来,肌肤白皙。 她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二楼本就不高,宋逸明又坐于马上,帕子包起来的花团也大,一伸手就接住了。 顷刻间,进士们轰然大笑,羞得宋逸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捉住花球的小娘子也看向宋逸明,二甲进士人太多了,一百多人,不如前面一甲三人好认。 下面就有人朝着小娘子去喊,“是进士、宋逸明、宋逸明。” 一时间,不少人记住了宋逸明的名字,宋逸明拱手同周围的同僚们求饶。 温言低笑,只要那位小娘子不是高门大户的女儿,这桩事情或许就成了,就看小娘子的心思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会成为美谈。 京城民风儒雅,谁不爱少年进士。 裴知谦也看傻眼了,温言悄悄派银叶去打听了,等上片刻就知晓对方的底细。 下面依旧闹得厉害,温言等了片刻,没多久,银叶就回来了。 “那是季家的,说是什么翰林学士家的侄女。” 温言思考一番,银叶说的是翰林学士的侄女,说明其父官阶不高,亦或是无官阶。 她略微犹豫了一番,裴知谦问她:“你打听旁人做什么?” “随便问问罢了。”温言没说实话,微微一笑,自己着实想多了,宋逸明娶谁,关她什么事呢。 想多了。 从雅间出来,隔壁季家的女娘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婢女还拿着花球。温言扫了一眼,裴知谦也看到了,心中叹气,本是给十一的,阴差阳错,被风吹到了旁人手中。 总不好去要过来。 父女二人跟着走,前面小女娘们絮絮叨叨说着话,“我瞧着那人长得不错,年岁也不大,可见其文采。” 那般年少,一次就中,必然文采斐然。 温言抬眸,眼睫轻轻一颤,宋逸明是被人惦记上了。 她放慢脚步,继续去听。 季家的侄女开口:“我瞧着年少、是不大,他胆子可真大呀。” 温言暗道,他胆子不大,是投着玩儿的,只怪这风啊。 她轻叹气,前面的婢女不慎将花球丢到了地上,转了两圈,滚到温言的脚下,温言没多想,弯腰捡了起来。 花球在温言手中转了个圈,她递给了婢女。 前面季家的人停了下来,回身与温言道谢,温言回之一笑。她特意多看一眼头上戴着海棠步摇的少女。 海棠为红,衣裳配色,整体偏于雅致,仪态端庄。 简单道谢后,各自分开了。 看着季家的人上车,温言才登车回家里。 裴司今晚有宴,人间称为琼林宴。 家里只父女二人,温言下厨做了鱼汤,端给父亲喝。 喝到女儿做的鱼汤,裴知谦也十分满足了,道:“我也算看到了进士游街,回家好好激励你的弟弟,将来长大了,如你哥哥般风光。” “那您可得盯着,他就喜欢搭泥巴房子,以后指不定做木匠去了。”温言打趣道。 十三郎一搭就是巍峨的大房子,堆在墙角上,十分显眼。 裴知谦到嘴的鱼汤也不香了,恨恨放下,说道:“我若将十三郎送来给你哥哥管着,你说有没有可能?” 温言说:“你若送来,七郎八郎也会送来了。” “二房厚着脸皮,指不定就做得出来,罢了,我想个办法,再看看你弟弟的天赋,回去可得好好管管。”裴知谦也开始犯愁了,今日一见进士游街,何等气派,多少小娘子争相恐后地去看。 若在青州,那就是不规矩。 温言倒是平平淡淡,小口喝着鸡汤,与父亲说道:“阿爹,我们明日去看看铺子,我给去找先前大师傅,回头就去问宋夫人打听她的住处。” “你明早去找宋夫人,下午去看铺子。”裴知谦给了安排,“等你铺子商议好,我就要走了。” “好。”温言放下汤碗,让人去给宋府提前送话,免得唐突人家。 **** 月上高悬,冒出绿芽的柳条轻拂,赴宴的两人醉醺醺而归。 温言站在门口迎着,宋逸明彻底醉了,裴司尚可自己站立。门前少女亭亭玉立,目光如矩,静静地等着她回来。 裴司走了过去,抬手轻抚少女的鬓发,她笑了笑,“你醉了。” 裴司酒醉,风吹过,耳畔多了一重温温柔柔的声音:“相爷,你醉了……” 蓦然酒醉了,他朝后看去,身后只有马车,黑漆漆的一片。 “哥哥,回去了。”温言轻轻喊了一声。 裴司头疼极了,觉得自己幻听了,回身迈上台阶,少女在前,他紧紧跟着。 小厮们将宋逸明抬了进去,青叶过来扶着裴司,裴司拂开他的手,青叶便在后面跟着了。 “十一,我今日看到你了。” 裴司蓦地出声,冰冰凉凉,春夜里听起来,如同冰河炸裂。 温言止步,回身看过去:“看到我,怎么了?” “没事儿了。”裴司摇首,他想说,我做到了,你可以不用拿自己的终生去换了。 温言抬脚就要走,裴司开口就说:“你和宋家的亲事,当做从没发生过。” 第171章 一百七十一 过家家的亲事 你和宋家的亲事,当做从没发生过。 温言抬首直视裴司,没有震惊没有不解,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裴司喝了酒,口干舌燥,他觉得十一什么都懂,她小,但她活得透彻,可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又有些心疼。 宋逸明曾经是她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如今这么平淡的接受,可想挣扎的时候,心中有多疼。 灯火下,少女肌肤雪白,神色如同蒙了一层白纱,就像是雾里看花。 “哥哥,我选择留下,说明我放弃曾经的坚持。我若不留下,就会抓住宋家。” 裴司身子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可他的身子依旧挺直,他很不自信地望向十一。 十一朝他笑了笑,“我明日有很多事情做,哥哥在家要乖些,别和宋逸明出去喝花酒。” 说完,少女转身走了,衣袂蹁跹,这一刻,她如同天上落下的神女。 裴司看得出神。 **** 隔天早上,温言去宋府,见到了宋侍郎夫人。 她想张口问大师傅的地址,宋侍郎夫人拉住她看画像,说:“宋逸明的母亲写信,托我替宋逸明看一看,你看。” 看到画像的一刻,温言抿唇笑了。 瞧,这就是宋家啊! 温言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看画像,只说了昨日花球的事情。 宋侍郎夫人惊讶,“哪家的女娘。” “听说是季家的。”温言说。 宋侍郎夫人疑惑:“翰林院季家?” “好像是的。” 宋侍郎夫人让人将画像收拾起来,有了那么一档子事,宋逸明若娶亲必然先问问季家的事情,季家不愿就再看旁人,若不然,季家小女娘的面子就没了。 话说到这里,温言就不打算说了,要了地址,匆匆赶去大师傅家里。 见到温言,大师傅愣了下,而后十分欢喜地将人引进来,“您怎么来京里了,进来坐坐。” “哥哥在京城了,我想来看看门路,您回来后可定下人家了?”温言开门见山,若是定了,她要再想其他办法了。 大师傅听后就明白了,“您要在京城里开铺子?” “对,您定了吗?” “还没呢,毕竟我离开京城那么久,原来的地方被人顶了,您还想用我?” “自然是想用您,那您准备准备,我也要准备准备了。” 爽朗人说话都很快,三两句就将事情定下了,温言给了裴宅的地址,接着就随父亲离开。 父女二人找了一家酒楼吃饭,中午的生意很好,虚无坐席,温言看着酒楼的生意,异想天开,“您说,若是这么一座酒楼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玩的,那该有多好。” 裴知谦笑了,道:“你这就是异想天开啊。” 吃吃笑笑后,温言与父亲离开酒楼,去找铺子。 临街的铺子很好,有黄金地段的,也有角落里的,更有一般的地段。 裴知谦走南闯北,一眼就看中了黄金地段,价格有些高,但他会说价,一番说辞下来,价格说下来两成。 两方说定了价格,签下契约,事情也算办成了。 定下铺子后,温言让人给州里周家的周少谷送了信,言明京城的情况,又将自己近日所画的图纸送去县里的铺子。 她的铺子里不仅要摆首饰,还要摆胭脂水粉。 前世裴司这个疯子拉着她做胭脂,做出来的东西不比外面的差。 想起裴司那个疯魔的样子,温言不自觉抖了抖了。 她这里忙得不可开交,宋逸明被喊到了宋家。 宋侍郎夫人开门见山地询问他的意见,若是不反对,她就要派人去季家说一说,尤其是翰林院的,他努力下,指不定就可以进入翰林院,那可是清贵之地,皇帝的近臣。 宋逸明似被雷击了下,“那个花球是给十一的,风吹到了季家女娘手中,我没有那个意思。” “昨夜我与你伯父商量了一晚上,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若进了翰林院,那就是大好事。”宋侍郎夫人也不说婉转的话,“为了前程,你也该考虑季家。” 宋逸明张了张嘴,眼神飘忽,紧张道:“我若定亲了呢。” “定亲了?”宋侍郎夫人意外,“你母亲在信里没有说此事,与谁定亲的?过六礼了?” “不不不,口头言语。”宋逸明吞了吞口水,“她很好,我觉得她可以撑得起一家主母的位置,但身份差了些。” 听到是口头约定,宋侍郎夫人笑了,“你母亲多半没在意口头上的约定,你已考中,自己要重新选择,再者对方在青州,你在京城……” 宋逸明着急地说:“她在京城,是十一,我可以等她。” 提及十一,宋侍郎夫人脸色变了,想起昨日提起季家的事情,十一心平气和,面上挂着笑,不像是与宋逸明定亲的模样。 她顿了顿,宋逸明快速开口:“伯母,我想、等她,可以吗?” “她不是你最好的选择。”宋侍郎夫人斟酌开口,但心里对十一又多了一重看法。 昨日都说了季家的事情,十一都没有说定亲的事,明显看清了自己与宋逸明的悬殊,主动放弃了。 宋侍郎夫人心里也有些心疼。 宋逸明斟酌了会,还是坚持:“我还是希望伯母成全。”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知晓口头婚约的事情还给我写信,是何意思?”宋侍郎夫人好生规劝,“她没有在意,甚至希望你也不要在意,你们小时候也曾玩过过家家的游戏,对吗?那一切,或许在你母亲眼里,就是过家家。” “伯母,那不是过家家,她就在京城。”宋逸明再度急了,“我还是想争取下,伯母,您帮帮我。” “逸明,这桩过家家的亲事,只有你在坚持,十一坚持吗?”宋侍郎夫人不得不将话题往十一身上牵引,“她没有在坚持,她知晓你们之间的差距,所以,她没有提起来。” 十一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看着宋逸明一人坚持。 她比任何人都懂坚持的后果,无非是宋家嘲讽她不自量力。 第172章 一百七十二 十一,对不起 宋逸明浑浑噩噩地从侍郎府邸出来,艳阳天将他的影子拉至颀长,他回头看向巍峨的府邸,浑身湿漉漉的。 伯母说:“你没有与家里抗衡的底气。” 哪怕他考中了,依旧没有与家里抗衡的底气。 裴司有吗? 宋逸明恍然来劲了,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迅速往裴宅赶去。 他在书房里找到整理书籍的裴司。裴司上京的时候带了许多书过来,搬家后,还没整理好,今日有时间,他将书一本本擦干净,归类放好。 他将在这里定居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裴司,帮我,帮我定下与十一的亲事,我需要你帮我。” 宋逸明迫不及待地开口,神色慌张,眼中又是那么的迫切。 裴司弯腰将书从木箱里拿出来,手背的筋脉陡然突显,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回望宋逸明:“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你那么聪明,裴司,帮帮我,当我求你,给我想想办法。”宋逸明低声下气地哀求。 裴司淡漠地摇首:“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一跳进坑里,你的喜欢就像是一场雾,看得见,抓不着。如今你有了很好的选择,若因为十一,你不能留京,宋家人会将十一看做耽误你的罪魁,我相信,她的余生都会在宋家人的谴责中度过。” “怎么会是罪魁,我自己求来的!”宋逸明压低声音怒吼,“我自己求来的,我自己选的路,再苦也要自己走下去的。” 裴司摇首,“我自小在后院长大,背了许多莫名的罪名,众口铄金,翻不了身,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相信你。我自己走过的路,就算死也不会让十一去走一遍,所以,你死心吧。” “怎么会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呢。”宋逸明不理解,甚至觉得他在危言耸听,“不会的,裴司,我们都长大了,会改变不堪的局面。” “是吗?你在求我,求我改变你面对的不堪局面。”裴司神色薄凉,“你连娶都没有办法娶,我怎么相信您会改变将来不堪的局面,宋逸明,不要让你的无能害了十一。” 宋逸明死死地看着他,他弯腰继续拿书,并无半分不适。 “为什么,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宋逸明感到绝望了,“十一都答应我了。” 裴司握着书,不得不直视他:“阻碍你们的不是我,是你母亲,是你的前程。他们都是为了你好,而我、只是为了十一好。” 宋逸明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什么压住了自己,让自己无法呼吸。 而裴司恍若无人般继续整理自己的书。 只要十一不同意亲事,宋逸明再怎么跳脚,都没有用的。 宋逸明回屋去了。 不久后,温言端着补汤过来,面色带笑,“哥哥,喝汤。” 裴司将书放在书柜上,“给宋逸明送些过去。” “让人送过去了,我爹也有,对了,我爹明日就走了,你有需要给大伯父大伯母的东西吗?”温言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托着下巴看裴司。 裴司放下书了,走到她跟前,道:“我给父亲买留了些书,给母亲添了些衣裳首饰,让五叔带回去就好了。我想个办法,让你院子里的人都过来。” “行,听哥哥的。”温言没有异议,她相信裴司有办法的。 她又问:“我想让大伯母过来,宋逸明都在说亲事了,哥哥,你呢?” “我?”裴司皱眉,低眉迎着少女关切的眼神,他摇头:“我不想成亲。” “为何不想?” 这个问题也是温言前一世的困扰,疯子裴司有相貌有权势,就算想娶公主也可以,偏偏他就是不娶。 前一世,她想问不敢问,这一世,她可以问了。 裴司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目光隐忍:“我不能娶妻。” “哥哥,你的病好了许多,要不要再找当年的大夫问一问,说不定就可以娶妻了,你瞧十二娘好好的,指不定就可以了。”温言幻想着裴司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大伯母也会十分高兴的。 人立足于世,谁不想娶妻生子呢。 裴司放心汤碗,说道:“你倒关心起我了,娶妻是长辈该关心的事情,你这个小管家婆管得有些多了。” 温言撇嘴,悄悄说:“大伯母给你看好一个。” “我知道,母亲来信,她定了旁人家。”裴司平静地说了出来。 这回,温言再度傻眼了,定亲了? 不对呀,自己来的时候,那位姑娘心心念念着当举人媳妇,怎么那么快就成亲了呢? 大伯母该多伤心。 裴司抬手,在她脑门上点了点,“别想了,母亲很释怀,不用担心,该忙你的事情去了,钱不够,我这里有。” “那哪里有钱啊,我还有的,哥哥,我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过几日就送来了。”温言起身,站在裴司眼前,她比裴司矮了许多,她费力的仰首看着对方,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哪里需要你的钱,我有钱,你放心,临走前,我将家里的钱都带了出来,一路上,都是宋家安排的,我没有花钱。”裴司回之一笑,“你的好日子开始了。” 温言笑了。 **** 授官的旨意很快来了,裴司入翰林院,留京了。 宋逸明是二甲,还有再考,但他搬出了裴宅,临走那日,他没敢看十一,只说一句:“十一,对不起。” 温言皱眉,道:“没有谁对不起谁,宋逸明,路不好走,你要自己走了,试题那件事,你当要引以为戒。” “裴十一,不知为何,我喜欢你这副说教的模样,故作老成,十分可爱。”宋逸明努力抬首,望着少女,“我若成亲了,你别来。” “我不去,别人说我小气。”温言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自然是要去的,给你备一份厚礼,宋逸明,你很幸运。你知道吗,你的路十分光明,他们都给你铺好了,不要觉得不好,那样的路,是裴司梦寐以求的路。” 宋逸明皱眉,可这样的路,我不喜欢啊。 宋逸明走了,给温言留了一箱子钱。 温言想要送回去,裴司却说:“你收了,他心安,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将来提起,谁都不欠谁。” 第173章 一百七十三 宋逸明成亲 裴知谦将京城的事情打理好后也离开了。 送走父亲,温言彻底将心思放在了铺子上,州里周家也来人,来人是周少谷。 周少谷见到温言,没说话先脸红了,银叶先笑了,“周公子,您怎么就脸红了。” “两月不见,十一娘竟然敢来京城闯了,我实在是佩服。”周少谷腼腆极了。 温言也被他逗笑了,哪里有人还没说话就脸红,还是生意人呢。 “家兄入京了,我想着在这里陪着他,不如就找些生意做,恰好我那里的师傅也回京城,不如就想着开铺子试试。这不,我 没什么经验,就写信通知你了。你来这里,是要入股还是?” 两人坐下说话,银叶捧了茶进来,周少谷接过茶道谢,说道:“家里让我来看看,顺便看看可有能帮助您的。不瞒您,簪行想要打通京城的路,但您也知晓,两地不通,我们试过,没什么效果。” 听他说完,温言才觉得自己的胆子是有多大,她思衬了会,说:“那就试试。” 她留周少谷在家里住下,两人也好商议。 家里多了一个人,裴司从翰林院回来就知道了,温言给他煮了汤,一面看他喝汤,一面就说了。 “你做主,宋逸明的亲事定了,他留在翰林院了。”裴司抿了口甜汤,口中都是甜味,心也甜的。 温言愣了下,“那宋夫人来吗?” “不来,由宋侍郎夫人做主,她来操办。”裴司摇首。 温言托腮,不明白宋夫人为何不来。 裴司知晓她的疑惑,顺势就说了,“宋夫人忙着燕娘的亲事,无暇分身,这边耽误不得,只能托付给宋侍郎夫妻。” 温言好奇,“燕娘许配给谁了?” “不知道,没问。” 温言知晓他不在意这些事情,便也没有问。 甜汤喝过后,温言准备要走,裴司说:“四娘的亲事在五月,你想回去吗?你若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不好请假的。” “我不回去,与我无关。”温言摇首,这个时候回去,万一家里不让出来了,自己就是自投罗网。 裴司点头,唇角带了些笑容,“好,我知道了。” 温言端着汤碗走了。 裴司起身,青叶伺候他更衣。青叶说:“十一娘将家里打理得仅仅有条,还买了婢女,在调教了,很快就可以顶事。” 裴司难得应声:“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自然是喜欢的,这个家温馨安静,没有人会无故闹事,主子,您不喜欢吗?”青叶脱下裴司的外袍,“每日一回来,就感觉很轻松。” 裴司自然喜欢,这个家就是他费尽心思算计来的,如何不喜欢。 **** 宋逸明的亲事在六月里,天气有些热了,裴司被邀去接亲,早早就要出门了,让温言晚些时候去宋家。 温言记住了,她要和周少谷去铺子里看看,去宋家就是下午了。 京城里的亲事在黄昏,想要观礼就不用去那么早。 裴司出门后又折转回来,递给她一张纸上,纸上是地址,她好奇:“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的地址,在码头上做事,你若是有活,就安排他,他很勤快。”裴司说。 “好,我记住了,哥哥,你去吧。” 温言将地址收下了,回头去看一眼。 温言忙完才去的宋家,一进门就被宋侍郎夫人喊到跟前,宋侍郎夫人喜欢她,拉着手就不肯放。 “近日忙什么呢,我都没有瞧见你,怎么不来府上陪我说说话。” 夫人们见她这么喜欢少女,纷纷好奇她的身份。 温言今日一袭青色如意暗纹裙,腰肢纤细,站在跟前,落落大方,听到宋侍郎夫人的话后,浅浅笑了:“刚买了宅子,家里事情多,等安定好了,我肯定去陪您说说话。” “那事情是多,忙得如何了,可要我帮忙?”宋侍郎夫人眼中满是疼惜,谁不心疼她呀,光是她今日能来,就该让人心疼。 温言点点头:“好,十一记住了。” 随后,宋侍郎夫人将她介绍给其他夫人,道是裴司的妹妹。 提及裴司,那便是今年的风云人物,惊才艳艳不说,三元及第,还是那等好相貌的人。 众人闻言, 对温言都多了一层打量,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这就是抓住纵火人的裴家十一娘。” 这么一说,众人都打开了话匣子,当即问起那日的事情。 温言被众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正觉得头疼,一位夫人说了一句,“你们吓到她了。” 温言看向说话的夫人,那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眉眼病弱,一眼看去,姿态羸弱。 宋侍郎夫人说:“这是郑将军的夫人。” 温言行礼问好,“郑夫人。” “挺好的,多大了。”郑夫人同温言招招手,眼中映着少女精致的五官,“不得不说,青州的水养人,宋翰林生得好看,裴翰林更是惊艳,没想到小小的女娘也长得这么精致。” 宋侍郎夫人玩笑道:“大概青州的好水都被他们三人给喝光了。” 诸位夫人听后都跟着笑了起来。 郑夫人拉着温言的手,仔细打量她的容貌,道:“长得这么好看,可以看出你父母必然是好相貌的。” 温言羞得不敢抬首,“夫人夸奖了。” “多大了?”郑夫人又问了一句,道:“我也去过青州,青州那年平叛,我去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温言吓了一跳,忙回道:“十二了。” “这么巧啊。我女儿也有十二岁了。”郑夫人收敛情绪,握着她的手,少女的手十分纤细,柔软细腻,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她说道:“我那里有些香膏,涂在手上,就没有茧子了。” 温言屈膝行礼道谢。 这时门外喊了一声,“新人来了。” 诸位夫人们闻言都笑了,宋侍郎夫人匆匆领着人出去了,温言也跟着出去了。 跨过门槛,她还回头看向了人群中的郑夫人,她觉得郑夫人有些古怪。 很快,她赶到前门,铺天盖地的红,新人缓缓朝里走来。 宋逸明成亲了。 宋少夫人来了。 第174章 一百七十四 女儿丢了 新人拜过天地,送入新房,不少人跟着去闹洞房了。温言站在角落里,突然一人朝她递了一块糖。 男人宽大的掌心中躺着一块小小的糖,掌心的脉络清晰可见。 温言犹豫了下,裴司说:“我从季家带来的。” “你可真辛苦,从季家拿块糖来给我。”温言口中嫌弃,手很诚实地拿起来塞到嘴里,双眸尤为明亮。 她刚咬了两口,裴司变戏法似递给她一只糖匣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她纳闷:“也是季家的?” “季家放在桌上的,我随手就拿来了,是喜糖,留着明日吃。”裴司嘴角愉快地轻轻扬起,又觉得不妥,随后板起了脸。 温言将匣子收下了,裴司匆匆走了。 温言嚼着糖,目送裴司离开,她自己一人回到女眷的席面上。 恰好郑夫人也在,她走了过去,悄悄将糖匣子打开,“郑夫人,您能吃糖吗?这是季家的喜糖,我哥哥带过来的,您若不嫌弃,吃一块。” 郑夫人脸色很白,带了几分苍白,她本可以不过来的,但她听到新郎宋逸明是从青州来的,她便心动,想过来瞧瞧。 既然新人是从青州来的,必然会有许多青州的宾客,然而她失望了,只有零散几个宾客是从青州来。 郑夫人见她面露犹豫,也没多想,伸手拿了一块放入嘴里,甜味立即在嘴里散开。 寝不言食不语,郑夫人吃过糖后才开口,说:“我去过青州两三回,去找女儿的。” “你女儿在青州?”温言意外。 “在青州的时候,丢了,没找到呢,也是十二岁。”郑夫人苦笑道,“我与将军只此一女。” 温言眨了眨眼睛,观郑夫人面相和善,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未曾想到,上天对她如此不公。 她宽慰道:“会找到的。” 郑夫人苦笑不语,但眼睛却凝在了温言面上,说道:“你一人来的吗?怎地没见你母亲?” “我母亲在青州,我跟我哥哥来京城,府里只我二人。”温言和善的笑了,“我们家是做生意的,我想在京城做些生意。” 贵族们对抛头露面的小娘子都有些意见,温言说出来,也不想郑夫人高看她一眼,起身就准备走了。 郑夫人伸手拉着她:“你怎么走了,你做什么生意呀。” 郑夫人不嫌弃。温言笑了,高兴道:“首饰,簪子步摇一类的,都是我设计的。” “甚好,自己谋生活。”郑夫人夸赞一句,又说道:“改日有空去我府上,与我说说青州的事情。” 她害怕女娘不答应,急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莫要拒绝我,好不好?” 对上郑夫人哀求的目光,温言只好点点头,道:“改日我去郑家,等我手上的事情忙过了,去之前,我会提起给您送帖子,好不好?” 少女无奈,用自己的笑容回之,郑夫人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脸颊,道:“好。” 温言着实无奈,突然间,郑夫人褪下手中的镯子,直接套到她的手了,她吓了一跳,“夫人,不可。” “慌什么,给你些甜头,免得你不去了。”郑夫人揶揄一句,眼中也有关切,道:“日后有难事,我可以帮你,旁的不说,小女娘之间争长论短,我可以帮助你。” 温言讪讪地笑了,自己忙着做生意,哪里有时间去交朋友,更别提与旁人争吵。 郑夫人坐了会儿,身子不适,与主人家请辞了。 宋侍郎夫人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见到温言手中的镯子,下意识抬起她的手,叹一句:“她还是没想开。” “夫人,郑夫人好像有心病。”温言好奇里面的事情。 宋侍郎夫人叹气,道:“她有个女儿,在青州的时候弄丢了,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她就一个女儿,日思夜想,积郁成疾。旁人劝她再生一个孩子,心中的念想就淡了,但她的身子不行了。郑将军也没有纳妾,夫妻二人就这么等着女儿回来。” 温言心中有数了,便说道:“她听说我从青州来的,主动找我说话,想来也是无可奈何。” “就那么一个孩子,还丢了,听说都与萧家定亲了,萧家儿子都二十岁,也还在等着,谁让郑家有兵呢。”宋侍郎夫人悄悄说了一句,“你知道就好,别出去传。” “我知道了,您放心。”温言抿唇笑了,萧家?是不是那个萧离危? 宋侍郎夫人去招呼客人了,温言回到席位上。 吃了席,夫人们陆陆续续散了,温言让人去前院找裴司,天黑该回家了。 人去找了一通,说翰林在为新人挡酒,温言气了一通,上回喝酒,都犯病了。 她说道:“让人去拉回来。” 转头又去派人去找宋逸明:“告诉他,再不让我哥走,我就去告诉他的妻子,之前的事情。” 两人分别去传话了,温言在前院后院相通的甬道上交集的等着。 前面声音高涨,都是推杯换盏的声音,她有些急了,想要自己过去,但那里都是男人,她过去,会被人笑话。 等了一通,前面走来一人,她着急地看了过去,对方昂藏七尺,身子魁梧。 走近后,对方先说话:“十一娘。” “萧大人?”温言语气失望,她依旧朝后看去,紧张道:“您瞧见我哥哥了吗?” “还在喝,你等他怕是要很晚,我送你回去。”萧离危停了下来,目光淡淡。 灯火下,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温言生气,将宋逸明前后骂了几通,撇嘴不悦,下回见面,定揍他。 “十一娘?”萧离危催促一声,“你在说什么?” “啊、没事儿。”温言呀了一声,讪讪地笑了,“不劳烦您了,我等哥哥一起。我怕他喝多了,我想等他。” 萧离危低眸看着少女,她太小了,但她行事又与她的年岁不符,可见其经历。 “我帮你去催一催。”萧离危笑了笑,道:“我挺羡慕裴司,有你一个这么懂事又体贴的妹妹,想来他的生活很好。” “萧大人夸奖了,您帮我去催吧。”温言不厚道地拿手指了指前院的方向,狡猾地笑了。 萧离危挑眉:“我帮你,你怎么谢我?” 温言客气说:“改日请您去府上吃饭,如何?” “好,我记住了。”萧离危微笑。 温言笑不出来了,嘴上说说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第175章 一百七十五 郑家的事情 裴司喝得烂醉,宾客们捉不到宋逸明,便围住了他,萧离危费了番心思才将人拉了出来。 温言见到裴司烂醉,心里将宋逸明上上下下骂了八百遍,她主动去扶着裴司,口中与萧离危道谢。 “不客气,改日再见。”萧离危挑眉。 温言与青叶费劲地将人扶上马车,青叶不高兴,道:“宋翰林直接跑了,让公子给他挡着,真不厚道。” “等你家主子成亲的时候,拿根锁链将他拷过来,喝不完不准走。”温言没了好脾气,从一侧的暗格里拿了醒酒的药丸出来,喂给裴司吃了一颗。 裴司酒醉后,并不多话,歪倒在青叶身上。 到了府里,温言让仆人去准备醒酒汤,又吩咐青叶给他擦洗后再睡。 温言回到屋里,近乎子时了,累得直接躺下睡觉了。 隔日还没醒,郑家的婆子就来了,送了香膏,还有一套首饰,吓得温言从床上爬了起来。 郑家的人将东西搁下后就走了,温言匆匆出来,人都走远了。 看着匣子里的首饰和香膏,温言捂住脑袋,道:“青州那么大,来京的人那么多,她对每一个从青州过来的人都这么好吗?” 银叶说道:“郑夫人是想女儿想疯了,我觉得她病歪歪的,更多的是心病。” “想来也是。”温言惋惜,又与银叶说:“我昨日见到的郑夫人,她是将军的夫人,但她身上没有那种杀伐气息,倒像是久居后宅的妇人,温善知礼。” “那您要去吗?”银叶疑惑,“您瞧着,礼都送来了。” 温言也没有办法,“等铺子里的事情结束了,我再去。” 周家的人在,对于温言而言,就是极大的帮助,她与周少谷想了许多办法吸引客人,周家主动送了些首饰来寄卖,看看行情。 周少谷便留下了,铺子开张定在八月里,天气凉快了许多。 虽说不能一鸣惊人,但开张后生意尚可,温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前后耽搁到九月里,才给郑家送了帖子。 郑家人多,郑将军也是嫡长子,只他这一房,算是要断了。郑将军不愿纳妾,听闻郑老夫人闹了两回,寻死腻活,最后都没有效果。 银叶打听了许多,还打听到失踪的郑小娘子便是萧离危的未婚妻。 当年郑将军去平乱,夫人随行,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当日离开的时候,亲事已经定下了。 后来不知怎地,孩子被乱民偷走了,一直没有找到,郑夫人险些疯了。 温言听着银叶的话,歪着脑袋看向车外,“你说,丢女儿的怎么那么多,温家的女儿也丢了。” “温家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倒是郑家,因为长公主,多次被提及,听说长公主想退亲,毕竟人都丢了。但萧大人不肯,说等郑小娘子到及笄,还有三年。”银叶也是惋惜,“您说,萧大人可真好。” 温言点点头,萧离危等郑小娘子,未必是多喜欢郑家,而是因为郑家的兵权。等到及笄之年,郑家没有女儿,郑家愧对萧离,这份愧疚,可以办很多事情。 没有白等的事情,只有利益牵扯。 马车在郑家门口停下来,郑家的婆子立即迎了进来,热情地扶着温言下车,“裴娘子,我家夫人候着您了。” 温言颔首,跟着婆子进门。 这是将军府,但里面住着郑家一大家子人,由此可见,与裴家的情况相似。 婆子将温言直接引到了郑夫人的屋里,路上的时候,婆子就给温言介绍:“我家夫人是长房,老夫人有五个儿子,都住在府里,小娘子不必拘束。” 这就是问题了,这么多儿子,门口的匾额是将军府,这就意味着这里是郑大将军的府邸。 家业是大将军建下的,但大将军无子,这座宅子将来是给谁呢? 许是在裴家待习惯了,温言首先想的就是家业问题,想过以后又觉得自己荒唐,自己与郑家是何干系,竟然想到这么深刻的问题了。 门口的婢女掀开珠帘,温言走了进去。 郑夫人就坐在里面,今日穿着家常的衣裳,手中摆着绣面,似在做衣裳。 温言进去后,屈膝行礼,郑夫人展颜笑了,“你的礼数可真多,过来坐下。” “夫人客气了。”温言笑着回应,从银叶手中接过一只匣子,说道:“夫人的礼,我也收到了,今日登门,也给您带了些小礼物,是我铺子里的小物什,你别介意。” “是你客气了。”郑夫人直起身子,脸色苍白,秋风凉,她显然是病了一回。 温言将匣子递过去,婢女接过,郑夫人直接打开了,里面是一只镂空的金丝扭成的香球。 香球很小,放在掌心中,伸手可握住。 温言解释:“夫人身子不好,可在里面放些药草,对身子也有好处。” “是很精致。”郑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很是喜欢,让婢女收下了。 婢女们退了出去,婆子将银叶拉出去吃茶。 郑夫人靠着软枕,肌肤几近透明,病弱之气深埋于骨。 “听说你哥哥很得陛下喜欢,你又这么懂事,瞧着可真好。” “夫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前些时日,我写信给我大伯母,她人面广,让她查一查了。夫人放心,我相信您的女儿会回来的。”温言低声哄慰,眉眼如画。 郑夫人望着少女,善解人意,懂事又晓得分寸,便笑道:“你父母将你教得很好,我都羡慕了。” “不瞒夫人,我是跟着我大伯母长大的,是我哥哥的母亲,她出自书香门第,饱读诗书。也是她给我钱去开铺子,一步步走来,她教我很多。”温言笑了,“也不瞒夫人,我不是安分的主,我不想困于后宅中,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很大胆,但她知晓郑夫人不会嫌弃她。 郑夫人听后,确实没有生气,认真地看着她:“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温言诧异,郑夫人说:“像你这么大的女娘,居于后宅,依靠父母,可你却说不想困于后宅,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你的心思,对吗?” 温言低头,前一世的教训让她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此刻温家若再来找她,她不会受制于父母,她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第176章 一百七十六 掌握自己的命运 温言没有说话,郑夫人微微一笑,没有勉强她,耐心说道:“我也有许多难处,他们劝我过继个孩子,我一直没有答应。好孩子,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不该答应。”温言说道,“您让我说,我便说了,不宜答应。此刻他们还会帮您找女儿,一旦过继,我想没有人会盼着您女儿回来,您说,对吗?” 就像是温家,有了温蘅,感情有了寄托,对亲生女儿就没有那么深厚的思念。 “您认了,指不定,就见不到女儿了。” 郑夫人慨然笑了,“看来我二人真的很投缘啊。” “我听说温家也丢了女儿,温家还在找吗?”温言直言。 郑夫人望着她,徐徐蹙眉:“你提醒我了,温夫人已经接受女儿不回来的事情了,收养了一个养女,与她儿子牵扯不干净,这不,闹得险些家破人亡。” 今年春日里温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温家名声尽毁,温信到了成亲的年岁,也没人敢将女儿嫁过去。 郑夫人微笑,她很喜欢对方的回答,笑道:“我以为你会劝我,过继个儿子,老有所依。” “温家收养了个女儿,毁了儿子。您说,温大人温夫人会后悔吗?”温言反问。 “您说得很对。”郑夫人心情好了许多,眉眼舒展,“留下来,吃饭再走,我这里安静,将军去巡视了,今日院子里就我一人。” 温言点点头,她对郑家没什么记忆,所以不知五六年后,郑家是什么情况。 不过郑将军有兵权,想来不会太差的。 二人说了会儿话,温言说了些青州地界的趣事,郑夫人听得很认真,甚至可以指出是青州哪里。 温言诧异,没想到她对青州那么熟悉,便说道:“您去了青州很多地方吗?” “不算多,多是听人说的,时间久了,就会记得,当年我去青州的时候,就在州里,没怎么出门。”郑夫人歪靠着软枕,记忆回到从前,“我记得有个周家,他家的首饰很好看。” “对,周记簪行。”温言声音高了些,“这回,周记簪行的簪子在我铺子里寄卖,你若喜欢,回头拿来给您挑一挑。” 郑夫人答应了,“好,回头送过来,我给她备一些。” 这个她,温言知晓是郑家小娘子。 郑夫人与温夫人不同,温夫人丢了女儿,收养女儿来抵消心中的思念。而郑夫人,谁都不接受,她的爱、她的思念只给她的亲生骨肉。 对于郑夫人的偏执,宋侍郎夫人说她想不开,温言却觉得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无可取代。 陪郑夫人吃了饭,温言要离开,外头来了一个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 郑夫人说:“那是二房的女儿。” 二房的女儿竟然比大房还要年长。温言有些理不清郑家的情况,郑夫人与她说道:“不必理会,她图什么,我最清楚,我派人送你回去,有空再过来,回头送些时兴的首饰给我看看。” “好,我先回去,夫人保重身子。莫要管旁人怎么说,您的身子是最重要的,您活着,她才会回来的指望。” 温言屈膝行礼,低头离开了。 出了卧房门,就见到一少女走来,一袭海棠裙,发上珠翠耀人,步步生莲,她愣了下,对方也愣了下来,“你是谁?” 温言欲行礼,婆子打断她:“大娘子,夫人醒着,您若再耽误,夫人就要午睡了。” 闻言,少女匆匆离开。温言没有走,而是回头看过去,郑家的情况,有些奇怪。 这位少女亲近郑夫人,好似有利所图,从郑夫人与婆子的态度来看,十分明朗。 温言转身走了,旁人家的事情,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 十月里,家里来信了,催十一娘回来。 信落到了裴司的手中,信中笔迹是二叔的,裴司看了两遍,信中说老夫人想念十一娘,催促她回去尽孝。 裴司随手就将信送到烛台上,直接烧了。 有人就是见不得人好。 裴司吩咐青叶:“不准告诉十一娘,也别说家里来信的事情。” “十一娘每月都会往家里送信,也给老夫人和夫人送些东西,家里这么催,是有急事吗?”青叶不理解,十一娘在这里很好,照顾家里,又开了铺子赚钱,一切都很好,家里催她回去做什么。 好不容易在京城扎稳脚跟,这个时候回去就会前功尽弃了。且十一娘回去了,谁照顾主子的衣食寝居。 裴司没有回答,静静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他连回信都不想写。 到了十一月,天气冷了下来。 温言忙着铺子里的生意,许是有了宋侍郎夫人与郑夫人的介绍,许多贵夫人都会来铺子里挑选,算是在夫人圈子里有些名气。 她与周少谷打算将隔壁的铺子买了下来,扩大店面,周少谷也有此意,两人正商议,门人慌慌张张进来。 “娘子,外面来人说是翰林的二叔。” 裴二爷来了。 温言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周少谷也有些紧张,下意识整理自己的衣襟,“二叔来了。” 温言看向他,没好气道:“又不是你二叔,是裴司的二叔。” 她有些烦躁,与她相处多日的周少谷一眼就看出来,心知她不欢迎这位二爷。 “那见、还是不见?”周少谷又脸红了。 “自然是要见的,你先回避下。”温言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二爷来这里,绝非路过,想来是带她回去的。 周少谷点点头,又见少女面上的肃然,便说道:“我陪你一起,我在,他不好乱说话的。” “你在,他才会乱说话的。”温言说道,又见他羞得脸色通红,就你这样,还想着给人撑面子? 话不过两句,你羞得脸色通红,十足的做贼心虚的姿态。 周少谷脸红不说,耳根也红了,悄悄看向少女,略有些不知所措,想来,十一娘可以自己应对的。 “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再商议。” 温言叹气,躲不过去,那就正面刚,她不信,她还有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第177章 一百七十七 贪念 二爷入了门,打量宅子,前后看了一遍,最后稳稳地坐在主位上。 温言领着婢女去前院,门口的管事悄悄走过去,“娘子,这位爷来者不善,来的时候还问我们这座宅子多少钱,是买还是租,又问我们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是买的还是雇的。还说翰林花的家里钱,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管事有些无奈,“娘子这位当真是翰林的二叔吗?” 温言点点头,“莫要害怕,我在翰林在,动不了你们。好茶好点心伺候着,再让人去官署说一声,就说二爷来,提前知会,哥哥回来的时候心里有数。” 管事匆匆去安排了。温言让银叶在外等着,自己一人进去。 “二伯来了。”温言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换了一副待客的小脸,“您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让哥哥休假一日去接您。不过哥哥近来也忙,陪着陛下。”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陪着陛下。翰林院内的翰林轮班,伺候皇帝笔墨,也算是皇帝的智慧锦囊。 闻言,二爷面上的戾气淡了些,骄傲地将面前的少女,由上至下打量一眼。 小娘子与在京城里大不一样了,且不说衣裳头饰华丽,大半年不见,面容长开了些,个子也高了,举手投足,也有些派头。 “家里是你当家?”裴二爷开口问。 温言浅笑:“算不得当家,陛下赏赐我千两黄金,宅子是我买的,铺子也是我开的。二伯知晓陛下赏赐我千两黄金的事情吗?” 这件事在京城,传的家喻户晓,但没有传到青州,裴二爷不知道。 果然,二爷脸色变了,“千两黄金,你怎么不和家里说,钱都花完了?” “花完了,宅子是我,铺子是我的,为何要和家里说。”温言柔柔地笑了,“那是陛下赏赐我的,和家里没有关系,二伯的意思我该交给家里吗?” “那是自然,你才多大,就掌管那么多钱。”裴二爷拍桌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少女:“你太过放肆了,眼里可有你祖母、父母。” “陛下赏赐我之际,阿爹也在,阿爹同意我这么用,二叔,您管得有些宽了。这里是京城,是我买的宅子,我养着哥哥,你来,就是客人,若是大吼大叫,我可以将你赶出去。陛下跟前,我都敢说话,您可以试试。” 温眼温声细语,毫不怯弱地回视着二爷,“这里是京城,不是青州!” 温温柔柔的声音,犀利冰冷的眼神,如同一盆凉水泼在裴二爷的脑袋上,冻得他打哆嗦。 一瞬间,他明白过来,十一娘离开青州就是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二伯父,您怎么不说话了。” 裴二爷尴尬地笑了笑,“你瞧你,慌什么,我就问一问罢了,花了就花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你祖母甚是想你,正好快过年了,你跟随我回去见一见老人家,明日春日再回来。” “二爷,我走了,哥哥怎么办,一人在京,孤家寡人,甚是可怜。所以,我就不回去了。” 温言走到一侧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与二爷平座,又说道:“过年家里事情多,哥哥与之交好的人家也要准备年礼,还有照顾我生意的郑将军家里,也是要准备的。” 一连串的话砸了过来,让裴二爷措手不及,他们做生意,攀上官宦人家就是多了靠山,十一娘初来京城就攀上这么多人家了? “二伯父,您说话呀。”温言催了一声。 “哦哦、好,我知道了,大郎呢,我想见见他。”裴二爷懵了,他意识到十一娘入京大半年,今非昔比了,他带不回去了。 咬咬牙,他将心中的不甘吞了下去,等裴司回来再说。 温言说:“哥哥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您等等吧,先去客院休息,我让厨房做些您爱吃的,为您接风洗尘。” 裴二爷答应下来,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送走裴二爷,温言也喘了口气,门外的银叶紧张地走进来。 “主子,怎么样了。” “他要带我回去,我就将宋家郑家搬出来,他就害怕了,就会窝里横,欺负老实人。”温言冷笑一句,二房夫妻就逮着老实人欺负,自己也是纸老虎。 话虽如此,温言还是让仆人好生照顾二爷,不可怠慢了。 天黑之际,裴司才回来,一身官袍还没脱就被二爷拉住了。 二爷少不得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裴司也长高了,个子颀长,器宇轩昂,浑身沾染了贵气,穿着官袍威武极了。若是走在大街上,裴二爷觉得他是认不出来的。 心里羡慕,嘴上不说。他还是先开口:“你祖母想念十一娘,都想病了,让我回去的时候顺势接她一道回去。” “二叔。”裴司喊了一声,轻轻拂开他的手,“十一娘走不了,这里的交集,都是她出面。不瞒你说,这个宅子离开她转不了,祖母病了就找大夫,她又不是大夫,千里迢迢回去有何用。再说,祖母最喜欢四娘,您让四娘回来,膝下尽孝,比十一娘回去更好。” 裴司负身而立,下颚微扬,贵气逼人。 裴二爷又被唬住了,吞吞口水,官威吓人,他又说:“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懂什么呀,你就惯着她。” “我如何惯着她,她自己有能耐,见到陛下也敢说话,京城里的贵夫人们谁不喜欢她呀,连带着照顾她的生意,二叔,您是井底之蛙,切莫因为您的小心思害了裴家。” 冰冷冷的话,让裴二爷哑口无言。 裴司见他沉默,又换了一副笑脸,“二叔来了,我陪您喝一杯,不谈这些事情,家里可好,四娘嫁人后可好?” 提及四娘,裴二爷脸色如同锅灰,当初宋夫人说州判的儿子只是腿脚不好,没说对方只能坐轮椅。 如今嫁过去了,宋大人又升迁离开,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挺好的、挺好的。”他尴尬地应声。 其实一点都不好,四娘回家后哭哭啼啼,说洞房夜自己一人睡的,州判的儿子都不行。 第178章 一百七十八 一家子败类 但这点,裴二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提及的。 叔侄二人坐下来喝酒,话传到后院,温言在喝汤,没抬头就嘱咐一句:“备上醒酒汤,让青叶盯着,喝几杯就行了,明日还要当差,别误了大事情。” 仆人恭谨地领命,跑向前院传话了。 银叶在旁笑了,道:“主子,您越来越有当家女主人的风范了。” 温言噗嗤笑了,“都是学出来的,在宋侍郎夫人身上瞧上两眼,什么都明白了。” “主子,您可真厉害,跟着您,从五房到小院,再到州里,如今在京城扎稳脚跟,奴婢想都不敢想,更没想到,就这么实现了。下面的人喊我一句银叶姐姐,我就觉得跟着您,真好。” 银叶飘然成现,从小小奴婢到如今的管事,就像一场梦啊。 温言也沉默下来,低头看着碗中的汤水,哪里是梦,是自己奋力挣扎出来的。前一世吃尽了苦头,死后连下葬入土都是奢侈,这一世,若不将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岂不白活一世了。 人就该往前看,努力提高自己,站的看看得远,才不会被旁人左右。 **** 裴二爷在宅子里走了两圈,又数了数家里的仆人,前院后院加一起,好几十人,算一算月钱,都觉得钱不少。 比起青州家里,大郎与十一娘过得十分气派,还有昨夜的伙食,冬日里有青菜吃不说,鲜嫩的江鱼,平日里吃食竟然这么好。 他在宅子里走了一通,发现还有两三个空院,没有住人。 若是他们搬过来住,也恰好合适。 裴二爷想留京,但不知道怎么张嘴。 家里走了一圈,他撇开宅子里的仆人,领着自己的小厮,又去铺子里走动。 他到的时候,温言与周少谷正在门前说话,隔壁的铺子已经盘下来了,准备喊些匠人来修缮,明年就可以开张了。 两人站在一起,周少谷身形纤细,皮肤白皙,一看就知晓不是普通人家的郎君。 二爷让人去打听。 小厮很快就回来,说:“那是周家的郎君,就是青州周记簪行的,就住在家里,住了半年了。” 周家的人在家里住了半年…… 裴二爷若有所思,外人都可以住,他凭什么不可以住,得快些回家告知母亲一声,让她知会裴司,他们要搬来京城。 二爷匆匆回裴宅,周少谷回身,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小心提醒少女:“十一娘,你这个二伯,心思不正,看了我们许久,也不上前打招呼。” 大大方方打招呼就好了,他鬼鬼祟祟地站在角落里,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干什么? 周少谷也是大家族出来的,争风吃醋,见不得人好的事情也经历过,心中有了警惕,不免替十一娘担心。 温言顺势看了一眼,道:“别理他,他还能翻天不成,我让人跟着了。” 裴二爷的心思昭然若揭,想她走,见不行,在家里走来走去,查看一番,必然是想搬京城。 富贵迷人眼,他的眼睛心思都被迷住了。 两人丈量好后,温言招呼明见过来。 明见就是裴司举荐来的,八九岁,做事勤快,在铺子里跑堂,晚上回去看书。 温言本想着让他去学堂上学,她出束脩,可明见怎么都不肯,便也随他去了,但裴司休沐日的时候都会考校他的功课,十分严格。 明见看着隔壁的铺子,张大了嘴巴,“可真大,是我们的吗?” “对,我们的,对了,你给郑夫人跑一趟,她定了一套头面,你再带个人去,路上也好有伴。”温言摸摸他的脑袋,“晚上去家里吃饭,记住了。” 去郑家送东西,郑夫人必然会给回礼,正好,让明见去家里吃饭。 明见答应下来。 温言也要回去了,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不,熟悉的不是马车,而是马车上的徽记,京城官宦人家出门用的马车都会标上各家的徽记。 眼前的徽记是温家的。 温家马车在铺子前停了下来,温言顿了顿,随后躲到周少谷身后。 周少谷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替她遮掩。 温夫人进了铺子,温言立即推了推周少谷,“你去招呼,能买就买,若不然就不卖,我感觉会出事。” 温家两兄妹因她而出事,温夫人怎么会上门来照应她的生意,十之八九是来闹事的。 周少谷没问愿意,点点头,立即跟着进去了。 温言去马车上等候,派了银叶去听听里面的动静,周少谷做生意最是和气,若连他都对付不了,这桩生意就不做了。 银叶进去后,许久没有出来。 温言担心,但她不想再见温夫人,只能焦灼地等着。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温夫人气冲冲地走出来,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婢女跟着她后面,不忘冲着周少谷大骂:“什么东西,也敢给我们夫人摆脸色,我告诉你,我家夫人尊贵,可以让你家在京城里开不下去。过来是给你们颜面,蹬鼻子上脸。” 周少谷被骂得脸色通红,羞得不敢抬首。 温言听后,略迷了眼睛,伸手推开车门,直接下了马车,走到婢女跟前,抬手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都安静下来。 准备上车的温夫人都震惊了,回头看着动手的少女。 被打的婢女,捂着自己的脸愣住了,当即要还手,温言握着她的手腕,反手又是一巴掌,“来我铺子里闹事,威风吗?” 随后,她看向我温夫人,冷冷地笑了,“温夫人,你教女不严,养女养成了儿媳,儿子疯疯癫癫,怨得了谁?你自己该想想,自己的亲女儿不去找,将别人家的女儿宠上了天,害得你儿子十年寒窗成了笑话。” “你是谁?”温夫人几乎叫了出来,满脸通红,“你放肆,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周少谷吓傻了,反应过来,立即冲上前,张开手臂护着十一娘,红着脸警告温夫人:“夫人,说话客气些。” 温言不怕,刚刚的怒气化为勇气,周少谷的脾气多好,被一个小小的婢女指着鼻子骂,温家算什么。 一家子败类。 第179章 一百七十九 不要命的疯子 周少谷如同老母鸡护着自家小鸡崽一般将温言挡在自己后面。 温夫人看不见温言的脸,气得一阵心口疼,吩咐仆人:“去,将她给我抓过来,污蔑官宦夫人,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民不与官斗,普通人见到官家人都会直接躲开。 周少谷听到这句话登时就慌了,急忙回头喊伙计,红着脸也敢直面温家人。 “温夫人,你先来找茬,我招待你,你却什么都不选,说我铺子里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是你、欺人太甚,你敢拿人,我就、我就敢去衙门里告你。” 温夫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小郎君,丝毫没有将人放在眼中,“贱民,你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今日就要教训你们。” 温言被气笑了,示意周少谷莫慌,她也让伙计们退后一步,自己就站在门前,微微一笑,顾盼生辉。 “温夫人,你还敢闹事吗?你家大人官降三级,还没有吃够教训吗?我若是你,就赶紧给你儿子成亲,寻一妻子管教,若不然,他追去冀州,等他回来,只怕你们孙子都有了。” “怪来怪去你不该收养女儿,就算收养了,兄妹二人也该保持距离,如今荤不荤素不素,传出去,两人不如直接成亲算了。免了嫁妆,也免了聘礼。” 温夫人羞得满脸通红,身子晃了晃,大庭广众下,已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了。 “你、你父母如何管教你的,他们不管,我来管,抓住她。” 温言不动,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温家仆人,“我哥哥是翰林院裴司,今科状元郎,你们大可动我一下试试。” 仆人们听到这句话,不免后退了一步,又观少女沉着镇定,丝毫没有畏惧。 温夫人摇摇欲坠,“愣着干什么,动手。” 周少谷一挥手,高喝一声:“我看谁敢。” 言罢,他身上拉住少女的手腕,将人藏在自己的身后。温家人扑了空,铺子伙计拿着棍棒开始赶客了。 两方胶着,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铺子里的明见悄悄跑了出来,看了一眼,拔腿就跑,去找京兆尹了。 僵持许久,马蹄疾驰,来人勒住缰绳,怒喝一声:“住手。” 裴司翻身下面,大步走来,握住伙计的棍棒,“退下。” 随后,他看向温夫人:“你要闹事,不如随我去见陛下,温家要闹,我奉陪到底,你若再欺辱我妹妹,我与你温家不会罢休。” 温夫人咬牙看着来人,“你就是裴司?” “是。”裴司站在两方中间,一身官袍,长身玉立,眉眼端正。 温夫人说:“是她先动手打我家婢女,是她动手在前。” “一婢女罢了,值得夫人大动干戈,想来温夫人是故意来找舍妹,毕竟也是她捉住了纵火的温家郎君,温夫人您恨她,故意来找茬,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您找错人了,我脾气不好,不会让她白白受了委屈。” 随后,他将木棍横着中间,看向温夫人身边的婢女。 裴司面色冷凝,神色冰冷,眼中狠厉,看得婢女心中发慌,她下意识躲在了夫人后面。 温夫人也被他的阎罗色吓住了,哆哆嗦嗦地假装大方开口:“我家大人与你同朝,今日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她转身要走,裴司却说:“慢着,我让你们走了吗?温夫人,你可以走,你的婢女留下。” “夫人、夫人……” 婢女哭了出来,抓住温夫人的袖口不肯放。 温夫人也恼了,“裴翰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道歉。”裴司握紧了木棍,眉眼狠厉,整个人无端添了几分戾气。 温夫人气个仰倒,“你什么意思,让我给你妹妹道歉,她算什么东西?” 裴司站在人群中,芝兰玉树,病润润的眸子看得人心发憷,他紧紧盯着婢女:“你回去也可,但总有一日,我会捉到你。” 赤裸裸的威胁,恍若无人在。 温夫人又叫了出来,“裴司,你想干什么,皇城脚下,你想杀人吗?” “杀人又如何,我拿命来抵。”裴司眨了眨眼睛,勾唇慢慢地笑了,“大可试试。” 温夫人被吓到了,这个人就是疯子,她转身想走,婢女噗通跪了下来,冲着温言磕头,“温娘子,对不住、对不住,是奴婢无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饶恕了奴婢。” 温言也被裴司这副阎罗面吓到了,匆匆点头,算作回应。 裴司见她点头,将木棍放下,随后说道:“温夫人,今日一事我不会罢休,我会亲自问问温大人,我裴家哪里错,值得温夫人亲自登门。若我裴家错了,我会亲自登门道歉。” 温夫人哪里还敢回话,匆匆上了马车,迫不及待地吩咐人赶紧离开此地。 马蹄刚动,京兆尹带人来了。 萧离危亲自打马过来,百姓们纷纷让开,萧离危下面走过去,“怎么回事?” 裴司同他行礼,他点点头:“裴翰林,你怎么在这里?” “温夫人来了,我帮舍妹亲自招待她。”裴司淡笑。 萧离危皱眉,又见温家人要离开了,他便摆摆手,让人离开。随后,他走到温言跟前,“十一娘,出事儿了?” “温家人过来,您觉得呢?”温言无奈笑了,“可厉害了,骂得我家掌柜牙口不敢开,您瞧,脸都红了。” 周少谷站在一旁,脸依旧是红的,听到温言的打趣后,抬手与萧离危见礼。 萧离危目光扫过周少谷,俊秀的小郎君,气质不俗,想来不是掌柜的,他也不便多问,言道:“再有难事去找我。” “多谢萧大人了。”温言诚恳地道谢,京兆尹管着,温家人不敢再来了。 萧离危匆匆来,匆匆走,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散了。 温言走到裴司跟前,仰首看着他,内心五味杂陈,刚刚裴司拼命的样子,像极了前世的疯子。 她的内心极度不安,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裴司不知她的想法,关切道:“没事儿了,我先回翰林院,晚上再说。” 裴司也走了。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他打马离去的背影,身边的周少谷说:“十一娘,裴翰林刚刚可真厉害。” 浑然天成的气势,震慑住了在场的人。 第180章 一百八十 分家 疯子裴司行事惯来不要命。 温言笑不出来了,官场上的事情,她也摸索不到,裴司刚刚那样,让她有些害怕了。她独自想着,周少谷问她:“萧大人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温言随后应付一句,她的心思不在萧离危身上,她在想:回头是不是该和裴司聊一聊。 刚刚的裴司,让她极度不安。 周少谷说:“我们先回去吧,铺子里没事儿了。” 温言这个时候浑浑噩噩,周少谷说什么,她应什么,先回家,等裴司回来。 两人坐一辆马车回来,走了许久,明见才哼哧哼哧地跑回来,见铺子前都没人,急得去找人问。 掌柜在算账,见他跑得小脸煞白,给他递了杯水,“你跑哪里去了,东家回去了,大东家来了,将人都赶走了,萧大人也来了,你说,他们来得可真及时啊。” 事情解决了,温家人应该不敢再来找事儿了。 明见闻言后,瘫坐下来,“我去找的萧大人。东家让我去萧大人府上送过首饰,萧大人认识我,我说有人闹事,他就骑马来了。” “呦,还是你找来的呀,不错不错,回头告诉东家,该赏你。”掌柜笑呵呵地拉着明见起来,“你也累了,今日就不忙了,回去歇着,晚上还要上课呢。”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关系都好,对待明见也用了份心,平日里只让他做些跑腿的活。 明见喘了口气,喝完水就回去了。 **** 温言回府后,将自己关了起来,坐在屋里待了许久,脑海里两个人影不断重现、重合。 前世的疯子,目中无人,做事癫狂,遇事疯疯癫癫,但他是无敌的。 人都有软肋,偏偏他没有。 刚刚裴司与温夫人对峙,便有这种癫狂,他可以与之同归于尽。 温言吓了一个激灵,冬日里的冷意驱之不散,她靠近着炭盆,伸手烤火。 裴司、裴司、不行,她不能看着裴司这么发疯。 温言提起裙摆对外走,推开门,冷风拂面,她又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门口的银叶迎上来,“主子,怎么了?” “没事儿,屋里有些闷,告诉厨房做些翰林喜欢吃的,我晚上等他一起用膳。”温言微微一笑。 银叶不疑有他,立即去厨房吩咐。 温言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账簿,陷入沉思中。 许是白日里有事,裴司回来得很早,天还是亮的,婢女就说翰林回来了。 不过,他刚进门就被二爷喊走了,叔侄二人进书房说话,温言让人去候着,二爷走后,就将人引来。 她一等就等到天黑,厨房催了两遍,也没见裴司回来。 她不等了,自己亲自去将人捞出来。 走到书房门口,婢女们面如土灰,她刚走近,里面传来声音。 “裴家在京城是有生意的……” “裴家的生意是家里的事情,他们并未来知会我,我如今也没有用家里的钱,家里也没送钱过来。” “裴司,你什么意思?你现在不认家里了?” 温言皱眉,二爷是什么意思? 家里在京城是有些生意,不过她和裴司都没有管这些,经手的管事也没有过来,因此,他二人一直都不知道京城的生意。 府里花销是裴司拿了俸禄来抵,不过翰林院清贵,俸禄就那么一些,因此,府里的花销多是温言来补上的。 简而言之,如今的裴宅花销没有用到家里的钱。 二爷这个时候要算账,是想裴司送钱回家? 温言站在门口,示意婢女别声张。 里面断断续续的有声音传出来,裴二爷的声音:“家里的事情,你不能不管,你得管。” “二叔是让我怎么管,将家里人都接来京城度日?我前些时日让人问家里要钱,家里回复没有钱。如今这个宅子是十一娘在顶着,您怎么不问问我的处境。” 声音断了。 停了须臾,二爷说:“将家里的人都接过来,你作为长房长孙,有必要带着家里的人更上一层楼。你自己潇洒快活,家里的人就不管了?” 温言气笑了,带不走她,就想着举家搬过来。 她笑了笑,推门而进,“二伯,你打的好如意算盘啊。” 书房里两人都停了下来,裴司坐在案后,二爷一脸不满。 见人进来,裴司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十一。” “二伯这个时候说长房长孙了,您以前可是盼着这个长房长孙早早去死,他死了,裴昭就是家里的长孙。现在见哥哥做官,就迫不及待将家里交给他了。二伯,当年你不让先生带他去官学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你会忘,旁人不会忘。” “还有哥哥有怪病的事情可是二伯母传出去的,您做的事情烂透了心,要不要我一笔笔说出来。就算要接,也接祖母和大伯父大伯母,与你二房有什么关系。您想上京来做生意,那就自己买宅子,自己想办法,您一个长辈为难晚辈,脸皮是不是太厚了些。” 裴二爷气急败坏,“裴家还没有分家。” “那就现在分家。”温言望着他,语气坚定。 大伯母不肯分家是觉得大爷不会做生意,二爷五爷会做生意,对裴司会有帮助。 家里如今一分钱不给裴司,二房还想攀着他,哪里就有那么好的事情了。 裴二爷气炸了,抬手就要打人,裴司怒喝一声:“二叔,你敢。” 温言嗤笑一声:“二伯,你以为如今的裴司还是那时候任你拿捏的大郎了吗?我有父母,我会孝顺父母,哥哥也有爹娘,他出人头地,最该孝顺的是不离不弃的母亲,你算什么?” “裴灵珊。”裴二爷咬牙切齿,怒喝十一娘的大名,“你想搅得我家鸡犬不宁。” 裴司沉了脸,“二叔,您出去吧,你们若想来京,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答应你刚刚说的。你若想分家,我写信告诉父亲母亲,这个家想分就分。” 他说完,挡在十一的面前,淡淡道:“还有十一,她是五房的女儿,五叔将她交给我,我就有责任照顾他,不牢您费心了。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青州。” 第181章 一百八十一 出手处置 裴二爷喜欢越俎代庖,在家里成了习惯,来到京城,用家庭责任来绑架裴司,本以为裴司还是家里默不作声的小郎君,绑住他,就等于绑住了这座大宅子。 裴司的话,彻底绝了他的希望。 裴二爷暴跳如雷,碰了一鼻子灰,被两个晚辈训孩子似的教训,当即要暴怒,裴司一挥手,外面冲进来两个小厮,直接捂住他的嘴,拖了出去。 温言眨眨眼睛,目光追了出去,瓮声瓮气地说:“哥哥,将二伯送上马车就好了。” “我知道,我会派人盯着他回去,也会和二叔说分家。”裴司脸色有些难看,又见少女眼睛明亮,十分可爱,他便笑了,“别担心,分家后,各家过各家的。” “也好,我会告诉大伯母,我会做生意,这个家可以交给我的。”温言哀叹一声,“你要接大伯父过来吗?我觉得他来,还会将裴昭带过来。” 大伯父很看重裴昭,甚至觉得裴司生不了孩子,将来过继裴昭的儿子,也不知道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浆糊脑子都比他聪明。 裴司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别担心,我会安排的。” “哥哥,我有话想和你说。”温言抬眸,裴司目光温柔,她觉得此刻应该是说的时候。 裴司收回手,背在身后,“什么事?” “哥哥,你以后做事不能那么疯。”温言板了脸,“今日就很疯,嚷嚷着和人家同归于尽,太吓了。你下回不能那么做了。” “就这个?”裴司罕见地笑了,俊秀的面容浮现几丝无奈,“那不是疯,那是警告,话说得狠辣些,温家就不会在意,你该晓得,一劳永逸,就得让他们害怕,我不会真那么做。” “当真?”温言挑起秀丽的眉梢,“你保证,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做是不可以去做的。” 裴司保证;“那是自然。” 温言点点头:“走,去吃饭。” 见她释怀,裴司跟着一道出去。 温言说:“周少谷要回州里了,我让他一路盯着二伯回家,送回家里,免得半路跑回来闹事,哥哥,你派谁回去盯着分家的事情。” “明年吧,翰林院有个去青州考察学政的差事,我想争取一下,若是可以,我便可回去。” 月下皎皎,裴司提着灯,在心里,将事情从前都捋了一遍,家是不好分的,但一定要分,若不然,家里放过他,还会盯着十一娘。 与其是十一娘的身世,万一闹了出来,场面不好看。 他安慰少女:“别害怕,我会安排妥当的,我若回去,必然带你一起的。” 温言自然听他的,家里生意上的事情,裴司插不了手,这些事情,她是插不了手的。 隔日一早,温言就问周少谷的意思。 周少谷惊讶,生嫩的小脸上有点怪异:“我没有说回去啊。我和家里说了,今年过年不回去,一来一回,江河冰封,来回不方便,再说,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你们在,我不回去也可以和你们一起过年。” 裴宅人少,只他们一对兄妹,多少冷清些,他留下,宅子里可以热闹些。 温言撑着小巴,露出苦恼的神色,周少谷见她不舒服,又急急开口:“我不回去,我会帮你安排好这件事,不就是送人回去,我派几个小厮,你派几个小厮,还怕他翻天不成。不是难事,十一,你不必如此苦恼。” 他巴巴地安慰十一娘,眼中映着少女白净的面容,紧张地解释,生怕她不高兴了。 温言想了想,自己的家事情不好这么劳烦人家,顺路变成了专门去送,也不好。 “罢了,我自己去安排,你在这里过年就过年,正好,你盯着铺子修缮的事情。”温言释怀了,派人去走一趟,二爷那么能耐,自己回家去。 温言想到就去做了,风风火火地去安排。 周少谷愣住了,知晓她历来果断,便也渐渐释怀了。 要过年了,温言还要准备年礼,从裴司手中要了一份名单,都是与他交好的朝臣。 看到宪王的名字后,温言心中升起不安,还是当与宪王离得远些。 她将宪王的名字安排在了最后,没必要巴结,希望宪王将哥哥赶紧忘了,早忘早好。 年礼一事,所费不少。温言扒拉着算盘珠子,算了好几日,最后,将礼单定留了下来,拿给了裴司去看。 裴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你办事,很不错,郑家、郑将军要回来了,你从铺子里准备一份男人用的佩饰。” “郑将军要回来了?”温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哥哥,郑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裴司放下礼单,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只听闻其人很正直,也有人说他迂腐,不开窍。” 温言嚼了瓣橘子,又给裴司分了一半,“哥哥,我觉得你应该与他交好才是,宪王此人,阴晴不定,当远离。” 裴司接过烤橘子,又看向她的手中,她分了一半给他。 她笑了,“好,我记住了,远离宪王,橘子哪里来的 ,很甜。” “郑夫人送来的,她今天给我送了两车吃的,还有米酒,听说甜橘很紧张,都是用船运过来的,一家就那么几筐,她还给我送了两筐,说她吃不了,就给我了。” 温言伸出两个手指头,白嫩的脸蛋上浮现笑容,本就可爱的一张脸,马上就看出了几分得意。 “那你如何回她?她吃不了吃食,那就送什么?”裴司深深地笑了,“她是长辈,你是小小的晚辈,不必回得那么隆重,心意到了就好。” 温言觉得也对,自己身家比不得郑夫人,无论送什么,郑夫人都不会在意。 她想了想,裴司悄悄伸手,将她掌心中一瓣橘子偷摸拿了,塞进自己的嘴里,很甜。 温言低头,发现自己掌心空了,又见裴司笑得诡异,当即伸手戳他的脑袋,“就晓得欺负我,我走了,那个橘子好,你要不要给宋逸明送点过去。” “不送。”裴司收起脸上的笑容,口气也正经起来:“你巴巴地送过去,宋少夫人如何想,自己留着吃。” 事情都过去了,也没有人再提起,温言也没有记住,毕竟都是一起长大的,若不走动,会让人说闲话的。 温言瞪着他:“不送就不送,你那么凶做什么。” 裴司挑眉,“年礼一事先别安排,等他先送,他不送,你就不送。” 温言:“……”你怎么那么小气呀。 第182章 一百八十二 两封信 裴司说了,温言也不好违着他的意思,嘀咕一番:“瞧你小气的劲,你若是女子,被他抛弃,只怕早就打上门了。” 裴司一怔,温言将桌上稍稍凉的橘子塞到他的手中,“裴翰林,咱们得大方些。” 说完,她跑开了,留裴司一人对着炭火发呆。 他说不送,留在最后,温言就没有送了,先给郑家回礼。 去郑家送年礼这日,裴司请了假,特地送二爷出城,周少谷见没事做,便巴巴地跟着他们一道出城了。 温言去了郑家,刚进门就见到一群年轻人走动,嬉笑怒骂,引路的婆子,直接说道:“是二房的大娘子请了人来赏梅。” 二房的人。 温言没在意,她跟着婆子继续走,转过甬道,那群人走了过来。婆子没有停步,好似压根不在意,为首的小娘子喊停了她,“纪妈妈。” 纪婆子停了下来,回身匆匆行礼,温言自然跟着停步。 小娘子走上来,目光犀利,先将温言从上至下打量一遍,微微一笑,“是裴小娘子吧。” “是的。”纪婆子代为回话,语气生硬道:“我家夫人在侯着,奴婢先领裴小娘子过去了。” “大伯母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听闻小娘子做生意?”郑年韶拦住温言的去路,嘴角噙着笑容,“你家铺子在哪里,改日里,我领着姐妹们去登门,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温言皱眉,她的笑,有些嘲讽。 温言不好多话的,纪婆子拉着她直接走了,丝毫没有将郑年韶放在眼中。 走出去多远,纪婆子才说:“小娘子,您别在意,她多读了两年书,便觉得自己是才女,整日里卖弄诗词,殊不知,乌鸦再怎么装也成不了凤凰。” 这是郑家的事情,温言自然不好多说,只回头去看,那群人的身影都淡了,瞧不见了。 她感觉出来,纪婆子十分厌恶二房的女儿。 进来大房的院子,庭院里面摆着武器架,上面摆了许多兵器,她多瞧了一眼,觉得十分霸气。 郑夫人在屋里,听到声音后从里面迎了出来,气色好了许多,“十一来了,路上可好?” “挺好的……” “不好,夫人,刚刚遇到了二房的那位,嘲讽小娘子做生意。” 温言汗颜,自己都不想说,纪婆子开口就说了出来。 郑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笑道:“别在意,她就是那样,回头扣了她的月钱,她就猖狂不起来了。” 温言惊讶,还可以这么做? 她刚想说不好,郑夫人拉着她的手,指着这些兵器说:“我家将军回来,院子里热闹起来,对了,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话音落地,婢女从屋里出来,手中捧着一只木匣子。 木匣子只有巴掌大小,郑夫人直接打开了,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银镯子。 郑夫人直接给温言套在手腕上,指腹按住一块突出的点,登时弹出来一柄手指长短的小剑。 温言吓了一跳,郑夫人又将小剑收了回去,道:“京城里复杂,乱得很,备着防身,将军给家里的小女娘都带了,我岂会让你没有,带着防身。” 郑夫人很高兴,脸上泛起红晕,可见郑将军回来,她是非常喜欢的。 温言低声道谢,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镯子,转了转手腕,小小的利器,给她防身,很合适。 “外面凉,屋里说话。”郑夫人又拉着温言进屋,举止利落。 进了屋,郑夫人将热饮子塞到温言手中,示意她喝,又说道:“青州来了消息,我女儿要找到了。” 难怪了,这么高兴。温言也笑了,“那是好事呀,恭喜您了。” “现在说还有些早,等人站到我的跟前,你再恭喜我,我的心里才舒服。”郑夫人轻轻叹气,“这些年来陆陆续续都有消息过来,每回查到一半就断了。” 给了希望,又失望,这样才是最折磨人,也伤身子。 郑夫人很高兴,难掩喜色,温言低低地笑了,“夫人,您这般模样,像是吃了糖的孩子。” “是吗?小时候吃糖是一时口腹之欲,现在我盼的是大事。好孩子,听闻前些时日温家去你铺子里闹事了?”郑夫人握着她的手,细细宽慰:“温家夫人脑子不好,你就别在意。我与她见过几面,将那养女护得和心肝宝贝似的,我当是亲女儿,没成想是养女。养女宠着爱着也是自然的,可也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我是不耻,也不愿学她,孩子还是自己的好,与自己贴心。” 温言听到这里,想起自己的母亲周氏,郑夫人的想法在她这里就行不通。周氏对她,总觉得隔着什么,自己就像是周家的附属品,在裴家长大后,就要回周家做牛做马。 她愣了下,外面婢女喊话:“夫人,将军回来了。” 温言起身,“夫人,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郑夫人笑了,“你急甚,他惯来是个孝子,回来后必然先去给老夫人请安,你再等等,宫里赏了些吃食,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带回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亏待谁都不可亏待自己,若不然,长不高的。” 说到最后,温言不由红了脸,摸摸自己滚烫的小脸,低着头答应下来。 郑夫人很快就放她离开。 待坐回车子上,温言傻傻地反应过来,自己每回来郑家,郑夫人就会塞一堆吃的给她。 她掀开车帘,望向将军府的匾额,无声笑了。 忘记前尘事,重新去看,身边遇到的善人依旧不少,如闻氏、宋侍郎夫人,还有无故对她好的郑夫人,她们都是善良的人。 温言放下车帘,忘了温家、忘了前世不愉快的事情,她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 裴司送走裴二爷,回府去换身衣裳,刚进门,就见到青州家来的人。 他顿了下,对方高兴地喊他:“大公子,小的裴义。” 裴莱的父亲,险些被裴昭卖了的裴家家仆。 裴义风尘仆仆,上前行礼,将信从怀中取出来,递给裴司,“大公子,这是大夫人送入京的信。” 两封信,一封给裴司,一封给十一娘。 第183章 一百八十三 认祖归宗? 裴司接过书信,“裴莱在府里,办事不错,你问账房支些银子领他去吃酒。” 裴义一听,露出了笑脸,“谢大公子。” 旁边有人提醒他:“改口,该称翰林了。” 裴义忙不迭地改口:“多谢翰林、多谢翰林,大夫人给您给做了些衣裳,还有小娘子的,都在车上。” “让人搬下来,十一娘的东西就给十一娘。”裴司点点头,握紧了书信。 裴司将事情交给仆人去办,自己回书房。 他将给母亲给十一娘的信一并带进了书房,先打开给他的信,一目十行后,他微皱眉。 亲事,母亲催他成亲了。 家里表兄都已成亲,他该及早成亲,都说成家立业,他已经立业了,也该成家。 裴司付之一笑,观到最后一行,十一娘询问青州孤女一事,她派人去查了,附近只十一娘一人被收养。 大夫人在十一娘的信中不好言语,便告诉了裴司。 郑家在青州丢了女儿,找了许多年,依旧无果。 裴司拿着书信的手抖了抖,放下信后,随手拆了十一娘的信。 信开头就是大夫人让十一催他成亲,都是一样的话术,接着往后,说起郑家失女的事情,大夫人说去查,稍安勿躁。 裴司这才知晓,十一娘写信回家,托母亲查找郑家女儿的事情。 郑家也丢了个女儿。 温家丢女儿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让人去查了,温家女儿今年当是十四岁,所以,他就没有在意。毕竟年龄对不上,他就没有再关注,没成想,郑家也丢了女儿,还是在青州丢的。 裴司将信都合上了,俯身坐了下来,眉眼紧皱。 母亲在信中的意思很明显,附近只有十一娘是家里捡来的,让他去查,若对上了,也早做打算。 认祖归宗? 裴司低头,眼中一片深渊。 **** 温言从郑家回来了,带了些吃的,刚回家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箱子。 婢女高兴地告诉她:“家里大夫人来信了,给您带了些衣裳,还有些吃的,最主要的是还有钱。大夫人给您添了些钱。” “大伯母怎么会给钱了。”温言诧异,她最清楚家里的事情,除了些月钱外,家里是不给大房钱的。 大夫人嫁妆丰厚,在家里也不用裴家的钱,也不捧着大爷,自己关起门过自己的,别提多痛快。 有的时候,大爷不要脸,厚着脸皮同她拿钱出去花销。 婢女悄悄说:“给了三千两之多,说您给她送的首饰衣料都是最好的,不能让您吃亏,这不就给您补上了。” 温言笑了笑,看着箱子里的物什,嘴角弯弯的,她顺口就问:“我阿娘给我带了什么?” “五夫人?没说带,前面只说了大夫人。” 温言嘴角的笑凝固下来,上回自己给母亲带了许多东西,前后又托人送了几回,带的比大夫人多得多。周家嫁女,比不上闻家,所以周家嫁妆单薄,因此她想办法给母亲送去好的。 临近年底,连封家书都没有。 婢女也察觉到主子的不高兴,下意识就不敢再说了。 不等婢女安慰,温言自己先展颜,让人拿起里面的料子,看见一件皮毛,她上前摸了摸,很软和也很暖,她说道:“加急做一件狐裘,也是好的,让人去安排。” 婢女问:“给您做,还是给翰林做?” “自然是给他做。”温言说,那是他母亲带来的。 婢女应声下来。 温言继续收拾衣料,又让人将郑家带来的吃食给裴司送去一份,留些给周少谷,剩下的就给婢女们分了。 **** 晚间,天寒地冻,夜色漆黑。 裴司拿着信来到了温言的院子里,将信递给她:“我看你一眼,对不起。” “你看我的信做什么?大伯母没给你带好吃的?”温言撇撇嘴,裴司立即说:“母亲催我成亲,我怕你信中也是,便拆开看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认错的速度很快,让温言哑口无言。 温言看过信,见无大事就没放在心口上,“好啦,没什么大事,回去休息吧。” “好。”裴司一口答应下来,余光扫过她稚嫩的脸蛋,欲言又止。 温言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拿着书信转身进内屋了。 她饶过屏风,身形影影绰绰,瞧不真切,但赋予了一层朦胧美,让裴司紧追不放。 “翰林、翰林。”银叶纳闷,催促着裴司。 裴司回神,低头离开了。 银叶意外,回头看着翰林,又看向屏风,说道:“主子,奴婢瞧着翰林,像是有些心神不定,您说,翰林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温言习惯收着信,放进匣子里,听到银叶的话后,她快速合上匣子,匆匆走了出来。 她望了出去,月下已无裴司的身影,她想了想,嘱咐银叶:“等我回来。” 她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哥哥、哥哥……” 身后传来呼唤声,裴司停下脚步,少女匆匆跑来,裙摆翻飞,月下身影曼妙。 温言跑过来,“哥哥,你有心事吗?” “没有。”裴司拒绝了。 温言不信他的话,“你就是有心事,大伯母催你成亲,你不高兴了?” 裴司这人聪慧,心思敏感,稍有不注意就会胡思乱想。 她说:“大伯母的话不必在意,我又不会催你,我知道你想娶自己喜欢的小娘子,那就等着嘛,你别放在心上。明日伴驾要紧,别惦记这件事了。” 少女絮絮叨叨,故作老成,像是一个小大人般安慰人,可软糯的声音又显出她的年龄了。 裴司勾唇笑了起来,“你不想我成亲吗?” “若是像宋逸明那样的成亲,那还是别成亲了。”温言叹气,“大伯母是急了,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我会写信给你回绝的,你此刻前程最重要,陛下喜欢你,你就不能分心,对吗?”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能说什么。”裴司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故作老成,你这么操心,日后少了你,我这裴宅该如何是好。” 温言皱眉,“我去哪里?我才十二岁呢,跟着你的日子还要很久呢。” 裴司惊觉,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对啊,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第184章 一百八十四 除夕过年 裴司有些糊涂了,待想明白后,浑身轻松,道:“你嫁人呀,我不娶,你不嫁,这样挺好的。” 温言瞪他一眼:“有心情说这等不正经的话,可见你的心情好了,回去休息,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唇角翘起浅浅的弧度。 裴司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下看着她的背影,他在想应该去郑家查一查。 查一查那位小娘子的年岁。 裴司在宫里行走,伴驾的时日多,结识的高官多,稍微一打听就知晓郑家的事情。 青州靠近北边,那年匪寇盛行,搅得百姓民不聊生,陛下下旨,令郑将军剿匪。 郑夫人刚生下女儿没多久,不知为何,主动跟随丈夫去青州。有人说是郑将军的母亲觉得儿子房里只有郑夫人,又生了个女儿,就想给儿子塞几个妾,明里暗里磋磨儿媳。 郑将军脾气暴躁,当即就带着妻儿一起去剿匪,到了青州后,他派了亲兵保护妻儿。 千算万算没算到匪寇掳走了他的女儿,威胁他离开青州。 郑将军没答应,匪寇大怒,将他的女儿抛进了水里。 裴司问起多少年前的事情,对方说有十一二年了,郑夫人险些发疯了。 “对了,这位小娘子还有个未婚夫,便是长公主的儿子,如今的京兆尹萧离危。” 裴司的脸色更差了。 对方还在继续说:“郑将军府上养着一大家,不少人催着郑将军过继兄弟的儿子,他一直没答应,有人说郑夫人善妒,让郑将军一生无子,女儿找回来又怎么样,又不是儿子。郑夫人自己想不开,害了郑将军。” 裴司斟酌道:“你怎么不说是郑老夫人害了自己的儿子,她若不磋磨儿媳,郑将军怎么会带着妻儿去青州,追根究底,长辈的错,害了孩子。” 对方想辩论,远远地瞧见萧离危来了,他忙闭嘴,走了。 萧离危将两人说话,信步走来,裴司同他行礼:“萧大人。” “你们在说什么趣事?” “说您的未婚妻。”裴司开门见山,掀了掀眼皮,直视他的面色。 萧离危诧异,很快又稳定下来,说道:“你倒提醒我了,你来自青州,可是郑夫人托你回家打听此事了?” 郑夫人思女成疾,只要是青州来的人,她都会让人家回乡去打听,久而久之,这些都不是秘密了。 裴司回答:“没有托下官,而是托了舍妹。” “十一啊。”萧离危笑了,听到十一娘的名字后眉眼舒展,情绪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许久没有见她了,她还说要请我吃酒,她近来可好。” 裴司凉凉地扫他一眼,“舍妹很好,下官还有事,先退下了。” 萧离危不疑有它,“好,改日再说。” 裴司匆匆回到御前,心情不定,郑家的女儿与十一娘同庚,该问问周家的人。 裴司打定主意,明年春日里借着学政一事回家去。 **** 腊月底之际,下了一场大雪,明见被喊来宅子里过年,发了两套棉衣。 府里的仆人都发了两套棉衣,都是新做的,穿着很暖和。 温言与周少谷坐在屋子里剪窗花,温言剪了两个,周少谷半晌才剪了一个小老虎的头,瞧着不伦不类。 他不剪了,就这么看着十一。少女一双手白净修长,拿起剪子,剪得快又好看。 不一会儿,她剪了一堆,又给周少谷剪了一个小头像,递给他:“送给你,希望我们来年合作愉快,再创佳绩。” “你、你剪得挺像的。”周少谷惊的合不拢嘴,上看看下看看,爱不释手。 温言放下剪子,看着外面的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这样的大雪,不知道会死多少百姓。” “是呀,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周少谷口中说着,手中小心翼翼的将小画像收拾好,塞进自己的香囊里,丢不掉了。 温言说:“是啊,我也刚吃饱饭了,顾不了旁人,不过给铺子里的伙计师傅们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回家好过日子。” “也行,我没有意见。”周少谷低着头,依旧在看自己的香囊。 温言说起来,就会去做,让人去拿账簿算盘,噼里啪啦开始算起来。 等周少谷欣赏完,她都已将账目算了出来,摆在他的面前,“看看,如何?” 周少谷瞠目结舌,他就欣赏小像的功夫,十一娘都将账目做出来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甚是惊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没有毛病。 “好,那就发下去。” 温言说:“再放些米粮鱼肉,毕竟拿了钱回家也不舍得买,你说怎么样?” “行,都听你的。”周少谷点点头,没有反对。 温言派人着手去安排了。 **** 除夕这日,仆人们贴春联,院子里挂了红灯笼,红红火火。 裴司与周少谷在屋子里下棋,温言吩咐婢女们做事儿,等候晚上吃团圆饭。 午时刚过,郑家来人了,郑将军与夫人来了。 三人纳闷,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还有不可置信。 哪家好人在家不过年,这个时候登门拜访的。 不过郑将军是武将,行事与文官不同,三人不敢多说,匆匆出去迎客。 裴司与温言进入待客的花厅,与夫妻二人行礼。 郑将军恰是三十而立的年岁,也不算太老,皮肤黢黑,浑身带着杀气,郑夫人不同,端正地坐在一侧,笑吟吟地同少女招手,“唐突了,怕吗?” 温言上前乖巧的行礼,主动开口:“夫人来了就莫走,不如留下,府里只我们三人,您来了,正好热闹一二。” “好呀,那我们就留下了。”郑夫人直接就答应了,拉着少女的手与郑将军开口,“你瞧,我说她会开口留我们的。” 哟,这是故意来的。 温言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裴司立在一侧,大致明白过来,郑夫人与婆婆不和,郑将军眼不见心不烦就领着她出来散心。 停在了裴宅门口。 温言性子通透,自然开口将人留了下来。 郑将军憨憨地笑了,“你的眼光好,我瞧着她长得不错,倒是贴合你的心意。” “那是,谁人不爱好看的。”郑夫人温柔地笑了,“过了年,就十三岁了。” 十三年了呀,过得真快。 第185章 一百八十五 新年快乐 郑夫人感叹过了十三年,温言也想起来,自己来到裴家有十一二年了。她回头看向裴司,裴司也正望着她,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裴司突然开口:“郑将军,我也曾学过骑射,多年过去,都已经丢了。” “好、我来教你。”郑将军爽快地答应了,一扫方才的拘束,拍拍夫人的手背,“你与小娘子说话,我去去就来。” 郑夫人温柔地点点头,“你去。” 郑将军站起来,与两个小郎君一摆手,“走。” 有了用武之地,郑将军情绪片刻间就高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拉着人走了。郑夫人笑道:“他就是这个急性子,心地善良,可惜被我害了。” 温言不以为然:“您与将军成亲就是一体,既然是一体,怎么会有被谁害了的说法。他疼您,您在意他,夫妻和睦,您与将军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了。”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温言也见到了许多夫妻,利益算计、年少恩爱、人到中年心生嫌弃,如郑将军夫妻,恩爱如初,十分少见。 她说道:“夫人,谁家夫妻如您这般,有旁人的阻碍,也可以恩爱如当初。” “你这张小嘴,真会哄人。”郑夫人被哄得很高兴,今日的不快也散去了,她喜欢与面前的小女娘说心里话,“今日呀,我婆婆给他送两个通房,我本想收下的,他先不高兴了,拉着我就出来了。走来走去,车停在你家门前,我便想着你也是与哥哥两个,厚着脸皮来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您送的年礼中还有许多吃的,够我们今晚吃了。将军待您,真好。”温言心生羡慕,回想大夫人与大爷,再到五爷与周氏。 大爷与夫人也是年少恩爱,五爷心中也是周氏,可面对上老夫人,他为了周氏也不敢反抗。 唯有郑将军敢于反抗。 她微微一笑,郑夫人被她夸红了脸,紧紧握着她的手:“有空将你母亲接上京城来玩,我想向她讨教如何教养女儿的。” 这回,换做是温言被哄得红了脸。 外面的男人们没有回来,直到开席,银叶亲自去请的,三人才慢悠悠回来了。 郑将军很高兴,教导晚辈,更添了几分慈爱,他告诉自己的夫人:“裴翰林是个好苗子,可惜学得晚了些,不过不怕辛苦,就可以日日练。” 温言悄悄看向裴司,裴司依旧低着头,存在感很低,反是周少谷脸色红扑扑,面色俊秀粉白。 “哥哥、坐,周公子,你也坐,像在家里一样。” 周少谷点点头,刚动脚,就见裴司快他一步直接在少女身边坐下,他默默地在裴司旁边坐下来。 温言贴着郑夫人,给她安排了暖身的饮子,给其他三人备了酒。 郑将军是武将,能喝酒,且酒量大,裴司与周少谷轮流喝,都没有喝得过他。 晚辈醉醺醺,他依旧很清醒,并且与郑夫人开口:“夫人,我的女婿,喝酒得行。” 温言噗嗤笑了出来,郑夫人略有些尴尬,“八字还有一撇呢,不过,萧大人也会喝酒,酒量不佳。你挑剔不上了。” “等改日我遇到萧大人,替将军传句话,让他回家好好练习酒量。”温言偷偷地笑了。 郑将军平易近人,举止十分喜人。 夜深了,郑家夫妻告别,温言主动将人送上马车,郑夫人催促她回去,“外面凉,小心冻着。” “就站一会,没事儿的,我看着夫人离开。”温言坚持,温温地笑了,“夫人,新年好,我过几日给您去拜年。” “就后日吧,后日不错。”郑将军接过一句话。 温言没多想,屈膝行礼答应下来。 马蹄哒哒,马车起步,温言送别两人,等马车消失不见后,才领着银叶回去。 夜里寒凉,寒风刺骨,银叶冻得发抖,“您说郑将军家里这是怎么了?”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就算郑夫人将女儿找回来了,也不一定能改变如今的处境。”温夫人叹气,“你瞧大夫人当日里,不也是一样。” “奴婢瞧着郑将军与大爷不同,郑将军心里都是夫人,我们大爷可是惦记着要生健康的孩子,丝毫不顾念大夫人的想法。”银叶不满意。 当初十二娘出生后,所有的骂名都推给了大夫人,那时,家里的人处处对大夫人指指点点。 温言听后,不觉停下了脚步,“不知大伯母今年过年怎么样了,去年这个时候可高兴了,高兴给哥哥看好了妻子。” 想不到,对方变心了,可想大伯母会怎么伤心。 **** 大年初一这日,温言备了红包,放在筛子上,一人取一个,金额数目不同,各凭运气。 里面都是一张纸,纸上写数目,抽到后直接与银叶兑现,当场兑现。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婢女们摸摸手,试着去挑一个。 不知是谁挑中了一个‘一年月钱’,高兴得当即跳了起来,银叶按照她的月钱,直接折现成钱。 其他人看得羡慕不已,争相去试试手气。 温言坐在台阶上,听着笑声,唇角弯了弯。笑声引来了酒醉的人,周少谷探首,温言朝他招招手,“周公子。” 闻言,周少谷整理好衣袍,端端正正地走上前,“十一。” “你要不要试试。”温言指着筛子里的红包,“挑一个。” 周少谷不懂里面的名堂,但温言让他挑,他就挑一个。 在众人的注视中打开,抽出纸条,里面写着‘新年快乐’。 众人纷纷笑了,“周公子,您这是什么都没有抽到。” “怎么会,抽到了我的新年祝福,周公子,新年快乐。”温言也跟着笑了,眉梢眼角都是笑容,眼中映着周少谷羞涩的面容。 周少谷也不沮丧,将纸条收好,自己从袖袋里取出一方羊脂玉,递给少女:“十一,新年快乐。” 温言诧异,周少谷说:“这是我回你的新年礼物,你收下。” 这时,银叶凑过来,问他:“周公子,奴婢有没有?” “着、你、你……”周少谷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作答,银叶笑得狡猾,他立即察觉对方戏弄自己,便鼓足勇气回道:“自然是有的,你们主子今日有,我的得等到明日。” 温言闻声笑了,接过羊脂玉,“谢周公子了。” 周少谷腼腆地笑了。 第186章 一百八十六 带你回青州 裴司昨晚喝得多,闻声过来的时候,热闹临近尾声,都要散场了。 筛子上零散地摆了三四个红包,银叶递到翰林面前,“翰林,您也抽一个,指不定像周公子一般得到我们主子的新年祝福。” 裴司揉着额头,闻言后看向座位上的少女,一袭红衣惹人怜爱,姿态端正,如同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他略微多看了一眼,随后撇开视线,伸手在筛子上随意抽了一个,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写的是‘一月假期’。 银叶玩笑道:“这个就不适合翰林了,您这还不如周公子的新年快乐。” 裴司是翰林,他的假期由上司由陛下做主,怎么也轮不到府里做主。 温言走下来,接过他手中的纸,“她们玩玩罢了,哥哥不必当真,哥哥早起喝了汤药了吗?” “喝了。”裴司面色发青,声音低沉,问她:“今日可有事?” “都过午时了还能有什么事,我明日去郑将军府上。哥哥这几日,可有事?”温言算着问她,“你哪日去宋侍郎府上,到时候带我一起过去。我也要给夫人拜年。” 男人们忙前院的事情,后宅里夫人们交际,但裴宅没有女主人,诸事便由温言出面,但她结交的不多,目前只有郑府与宋府,拜过这两位夫人,她就开始在家里办宴招呼管事伙计们了。 新的一年,还需大家一起努力,因为这些管事伙计们功不可没,该要请她们吃饭。 裴司点点头,单手负于身后,“那就初四过去吧。” 前三日是家里亲戚登门,他们贸然过去不好,不如就等到初四,到时候提前知会一声就可。 温言觉得也对,“我明日去郑府,与郑将军说好了。” “那我陪你过去。”裴司说,“我不放心你,过年人杂,小心为上。” 温言没多想,答应下来。 初二这日,两人一道出门,周少谷也出门去玩了。 马车停在郑家门口,前面还停了一辆马车,迎接温言的纪婆子说:“萧大人来了,***也来了。” 温言诧异,纪婆子继续说:“***每年都会过来,两家有亲。”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温言心中懊悔,早知道***过来,她就另选一日。 人已经来了,温言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客,裴司被人迎着去见郑将军,两人分开了,说好了一道家去。 步入郑夫人院子,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纪婆子说:“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一听***来了,巴巴地过来巴结。” 温言淡笑,纪婆子是什么都不敢说,也不将她当做外人,真是有趣儿。 门口停了会儿,婢女进去通报,很快,婢女打开帘子请她进去。 往日空空荡荡的屋子,今日坐满了人,温言走到夫人前,屈膝行礼。 郑夫人忙起身拉着她,给***引荐:“这是裴翰林的妹妹,家里排十一,我往日也跟着裴翰林唤她十一。” ***坐在主位,将少女上下打量一番,郑二夫人说道:“我记得这位小娘子,听温夫人提起过。” “二弟妹想说什么就不要说,温夫人脑子不好,你的脑子也不好吗?”郑夫人果断地打断她的话,在***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给她。 郑二夫人无措地看向***,随后又低头,似乎习以为常了。 ***并没有开口,只多看了一眼少女,“听闻你从青州来的?” “回殿下,小女来自青州。” ***点点头,旋即不再说话,反是郑夫人问她有没有去宋府,温言摇首说还没有去,打算初四过去。 郑夫人腰间挂着镂空香球,香气萦绕,她与温言说着话,将二房三房的人都抛开。郑年韶得了机会,趁机去与***说话,三句话就哄得***眉开眼笑。 屋内和乐融融,婆子说宴席准备好了,众人挪座,郑年韶亲自上前扶着***离开。 郑夫人故意落后一步,在***看不见的时候,冷冷地笑了。 她扫了一眼温言,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郑年韶离去的方向,似有些不解。郑夫人告诉她:“我儿找不回来,二房巴巴地想将女儿送去萧家。” 温言眼皮子一跳,二房与大房差得太远了,二房凭什么觉得萧家会接纳郑年韶。 裴家五房尚不及二房,两房同是善贾,宋夫人都会嫌弃。郑家大房是将军,郑二爷是什么官阶,竟敢肖想不属于他们的婚约。 她的惊讶,落于郑夫人眼中,郑夫人笑了笑,“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荒唐。” 温言低了头,不好参与郑家的事情。她与萧离危见过,萧离危不会接受郑年韶的,他不会受制于人。 所以,郑家二房不会成功的。 她悄悄地说:“夫人放心,萧大人不会答应的。” “听闻你与他见过?”郑大夫人拉着她的手往外走,“那个孩子也与我说过,他会等的,这些年来我也想过解除婚约,他告诉我,我若放弃了,那华儿该怎么办呢。” 郑家的女儿,郑年华。 “夫人,再坚持坚持,说不定郑小娘子就会回来,至于旁人,她们做什么都与您无关,不必放在心上。”温言低声安慰郑夫人,“萧大人说得没错,您若放弃了,郑小娘子该怎么办呢。” 郑大人温柔地笑了。 宴席开始后,郑家二房围着***说笑,温言瞧了几眼,默默吃自己的。 宴席散后,萧离危给郑夫人请安,瞧见了少女,玩笑道:“十一,长大一岁了,十三了呦。” 温言点点头,屈膝行礼:“萧大人。” “过年长大一岁了,裴家十一更显老成了。”萧离危打趣一句,见少女红了脸,便又与郑夫人开口:“夫人,听闻青州来了消息,我打算去青州看看,若有消息,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郑夫人欢喜极了,“好、好、好,好孩子,辛苦你了。” “两家定亲,找回年华也是我的事情。”萧离危谦虚地笑了,余光一撇,看向十一娘:“十一,可想父母,不如我顺路带你回去一趟。” 第187章 一百八十七 醉酒就别回来了 温言本想装作不存在,偏偏萧离危三句话不离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萧大人好意,十一心领了,家里事情多,暂时脱不开身。” “是吗?听说你的铺子扩大了,是好事呀。”萧离危开口,眉眼挑起,“你很懂规矩啊。” 温言翻了白眼,朝郑夫人走过去,“孤男寡女上路,您也晓得规矩啊。您就别害我了,等您回来,我请您吃酒。” “裴十一,你这句话说了三遍了,可能兑现?”萧离危笑了,每回都是吃酒、吃酒,各自离开后也不见她来请,嘴皮功夫极好,就是不好好做事。 温言躲在郑夫人后面,双颊染上殷红,眉眼如画,瞧着青春明媚极了,勉强道:“回头让我哥哥去请你。” 郑夫人笑了起来,将她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道:“你不必这么拘束,他与你闹着玩儿呢。” 十三岁的年级,很懂规矩,性子过于通透了,瞧着让人心疼。 “你想回家,就搭上他的顺风车,等他办完事儿,你再回来,这不挺好的,一路上有人护卫,多大的好事儿呀。” 郑夫人小声劝说少女,“京城里没那么多规矩,知会长辈一声,搭上顺风车,没人会胡言乱语的。” 温言还是摇头,悄悄伏在郑夫人耳边:“我的铺子要重新开张了,回不去。” “那是重要的事情。”郑夫人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瞧你这般,甚好,离危啊,你一人去罢,她若想回去,回头我派人去送。” 萧离危不再多话,寒暄两句,揖礼走了。 温言望着他的背影,对于他的好意,着实是不敢苟同,还是当着他未来丈母娘的面上。 郑夫人突然说:“萧公子身边很干净,家里没有通房,所以,他顺路带你,我很放心。” “您放心什么?”温言撇撇嘴。 郑夫人深深看她一眼,不觉笑了,笑容慈爱,让温言摸不着头脑。 两人在门口站了会儿,婢女匆匆走来,“夫人,宪王殿下来了。” 温言小脸微变,郑夫人习以为常,拉着温言往后院走去,道:“前面说话估计时间长,我带你回去休息。” 宪王来了,裴司也不好直接离开,温言就只能等。 长公主却直接走了,郑夫人也不必去招呼其他人,拉着温言回去吃茶。 温言心事重重地跟着郑夫人,宪王又来了,她对宪王着实没有什么好印象,她提醒过哥哥,也想提醒郑家,不过,这些都是前院的事情,她就是后宅小女娘,怎么才可以不动声色地提醒呢。 走了几步,郑夫人停下来,温言一头撞了上去,她顿愕地抬首,郑夫人忍不住笑了,“你有心事呀。” “我听到了宪王的名字,有些害怕罢了。”温言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 郑夫人疑惑,少女的性子,她已然摸透了,怎么会听到宪王的名字害怕呢。 少女唇红齿白,生了一副好相貌,站在人前,吸引了人的注意力。 郑夫人瞧了一眼左右,伸手拉着少女往屋里走,进门后,直接关上门。 裴司在御前伺候,少女会害怕,必然听到了些风声。 她将少女按坐在坐榻上,“为何害怕。” “不瞒夫人,来时在路途上听到了一个故事。”温言吞了吞口水,稳了稳有些无力的身子,深吸一口气,“夫人听听便是,莫要放在心上。” 郑夫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来京的路上,我宿在客栈里,听到有人说闲话,说家里老爷有四个儿子,还有一个年岁较小的弟弟,家境颇好,生意更是远近闻名。后来,四个儿子死了,老爷郁郁而终,家产都落在了弟弟手上。” “旁人就问,四个儿子,怎么会都死了。” 听到这里,郑夫人脸色都变了,眼中怒焰滔滔,温言握住她的手腕,继续说道:“那人说道,也是奇怪,老大都有了儿子,却要夺权,失败后被打死了,他的儿子也不见了。其余三个还小,十分听话,接连病死了,可惜大好家业,给了弟弟,不过是给了自己家人。老爷去前十分安心,嘱咐弟弟好好行事,让家里生意更上一层楼。” “说这些话的该拖出去,乱棍打死。”郑夫人沉默良久,轻握着少女的手腕低喃一句。 温言叹气,说:“是啊,是该打死,可我还是害怕呀。夫人,您怕吗?” 裴家嫡长孙的名头就让二房那么疯狂,郑家偌大的产业,二房三房同样盯着,明里暗里撺掇郑将军过继她们的儿子,那个高位,谁不想呢。 郑夫人没有说话了,少女眸色清澈,神色坦然,哪里像是害怕的模样。 说话要听音,郑夫人听懂了,点点头道:“好孩子,别怕,离远些就好了。” 为了哄她,郑夫人又问:“你的铺子何时开张,回头我去看看,好久不出门了,除夕出门,觉得外头都变样了,对了,我家里有几个庄子,回头带你去玩。你还小,正是玩的时候,也要劳逸结合。” “记住了,我听夫人的话。”温言温温地应声,修长的羽睫低垂,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前院的人到黄昏才散,出奇是的裴司没有醉,上车之际,神色很好,沉稳地让车夫回家。 温言歪头看着他,一袭澜袍,他的样貌长开了,去年一年里经历许多事情,眉眼端正,五官偏于冷艳。他的肌肤很白,比起小娘子还要白上几分,眼下乌青,带了几分病弱之感,减了些惊艳感。 温言问他:“你没喝酒吗?” “宪王在,我没怎么喝,郑将军喝多了。” 裴司生意淡淡的,熟悉他性子的温言听出几分味道,是厌恶。 温言识趣地没有再问了,没醉便好,酒醉伤身。 可回到府上,周少谷烂醉如泥,躺在地上,小厮们几个人上前,抬头的抬头的,抬脚的抬脚,一起用力,将人抬回了房。 见状,温言心中的怒气上涌,狠狠地看向裴司:“下回,你醉成那样,就别回来了。” 说完,提起裙摆,气呼呼地走了。 莫名被骂的裴司,半晌不解,关他什么事儿啊? 第188章 一百八十八 回青州 初四去宋家,温言起得很早,收拾一番后就去等裴司。 去的路上,她告诉裴司:“我与你说,不许喝酒,酒会麻痹你的神经,你知道吗?” “知道。”裴司低头,听进去了,下意识攥紧了手腕,十分听话。 温言望着他:“你好像很委屈。” 裴司抬头,对上她迷茫的眼神,“你想多了,不喝酒罢了,不值得委屈,你若是告诉周少谷,他就会委屈。” “他喝不喝,与我无关!”温言撇开眼睛,“我只管你。” 裴司莫名笑了,阴沉俊秀的面容上浮现些许不多见的笑。 到了宋家,依旧是前院后宅,温言去后宅拜见宋侍郎夫人,巧的是宋少夫人也在。 温言瞧见了,行了半礼,“宋少夫人。” 宋少夫人回礼,两人再无言语。反是宋侍郎夫人凝着少女,胭脂芙蓉面,花开动京城,她笑道:“数日不见,十一长得更好看了,过年就十三岁了。像你这般大小的时候,我还在家里玩儿,你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温言淡淡笑了,“我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夫人近来可好。” “挺好的,青州来信了,说燕娘也嫁人了,宋逸明脱不开身,燕娘不大高兴。你嫂嫂过完年就要回青州,你可想回去见见爹娘?”宋侍郎夫人关切道。 宋少夫人回青州?温言诧异,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回青州。 她摇首道:“我暂且不回去,铺子里的事情多,脱不开身,回头我让人给燕娘送份贺礼。” 宋少夫人坐在一旁吃茶吃点心,并不插话。 温言低着头,宋侍郎夫人倒是喋喋不休,说这里说那里。 宋家半日很安静,吃过饭就散了。 临上马车前,宋逸明赶来了,一袭蓝色锦袍,成亲后,如沐春风。他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等裴司的十一,脚步顿住,眼睛不自然地多看了一眼。 温言淡淡同他行礼,笑容温和,“宋哥哥好,新年好,成亲后像个大人了。” “你这嘴巴,还是那么坏。”宋逸明嗤了一声,很快就稳定情绪,走到自己妻子身边,同她说道:“这是裴司的妹妹,与燕娘玩得十分好,家里排十一。” “刚刚伯母介绍过了。”宋少夫人温温柔柔地回话,声音不大,只有宋逸明才能听到。 温言不去看两人浓情蜜意的场面,朝府里看去,等着裴司过来。 等了会儿,宋逸明扶着自己的夫人上马车,裴司才姗姗来迟,温言看着他:“又喝酒了?” 明明是个半大孩子,可她一句话,裴司莫名害怕,讷讷地点点头。 温言瞪他一眼,转身上车,这时宋逸明走来,笑话裴司:“你如今被她管住了,啧啧啧,裴司,在陛下面前都是口若悬河,对着他,你苦读多年的圣贤书还有用处吗?” 裴司尴尬,脸色迅速红了,看他一眼:“管好你媳妇就好了。” 说完,他匆匆上车,吩咐回去了。 裴家马车先走了,宋逸明面上堆积的笑容渐渐淡了,很快,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马车里的人笑了,“夫人,我们也回去了。” **** 过完年,裴司当真求了考察青州学政的差事,准备回青州。 温言的铺子刚重新开张,闻言后又不想走了,可这回不去,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她与周少谷商议了一番,周少谷留下。 她说什么,周少谷应什么,还贴心地替她研究回去的路,才刚过完年,江河的冰块还没融化,此刻走陆路最好的。 温言听了,点点头,装作答应了,至于怎么走,还是听裴司的。 路怎么走,温言不关心,她要在最后几日里将铺子的事情打点好,再去了一趟郑府,与郑夫人道别。 郑夫人疑惑,道:“离危刚走,你怎么也走。” “回一趟家里,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温言柔柔地笑了,“我想留在京城,回去后解决家里的事情再来京城。” 听到这里,郑夫人小心地问:“可要我帮忙?将军给我留了几个武婢,不如你带上,我这些时日不出门,也用不上。你不一样,长得这么好看,路上不安全。” 她明白,少女是五房的,裴司是大房的,两人来了京城住下,聪明的人都会察觉里面的名堂,但她不会直接提起,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恐防少女拒绝,她说道:“后宅中武婢行事方便。” 温言心动了,“那您怎么办?” “我怕什么,我又用不上。”郑夫人笑了,言道:“带上吧,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用得上就不要拒绝,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温言点点头,起身同她道谢:“夫人恩情,十一这辈子也还不了。” “还什么,我都可以做你娘了,说什么还,你带回去就好了,对了,回头给我设计几款好看的头饰,我留给年华。”郑夫人叹气,“我就等她回来了。” 温言记住了,离开郑家的时候,三名武婢跟着她回裴宅。 **** 二月初,裴司领着妹妹动身,从城门下过,看见了宋府的马车。 宋逸明站在马下,望着城门的方向,裴司骑马,提醒车里的妹妹:“宋逸明来了。” “宋逸明?”温言诧异,掀开车帘,露出白净的脸颊,“他想做什么?他夫人回青州了。” 马车停下,宋逸明小步跑来,望向车子里,“十一,我有话想与你说。” 温言走下马车,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什么?我在你家夫人面前可是一字未提,你想干什么?” “我、我……”宋逸明脸色涨得通红,欲言又止,随后看向裴司,眼中哀求。 裴司牵着马,朝前走了数十步,宋逸明这才松了口气,“你要回青州吗?” “你父亲升迁去了哪里?还在青州吗?”温言直接问最重要的事情,她不想遇见宋夫人了,宋家办事,让她很不舒服,甚至是恶心。 明明答应过亲事,待宋逸明考中后,转头又托宋侍郎夫人给他选一门亲事,生怕被她缠上了。 第189章 一百八十九 我可以养你 裴司走得远远的,将单独说话的空间留给两人。 温言坦然面对,她对得起宋逸明,对得起宋家。反是宋逸明面色愧疚,听到温言的问话后才抬头,“还在青州。” “宋逸明,你找我是想说什么,说你的愧疚还是说你的甘心?你和纪家小娘子不好吗?” 温言素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且这件事,她没有错,她可以抬起头看宋逸明,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面前。 “不是,你想多了,我来送你罢了,有些话,想告诉你。这件事,是宋家对不起你,我愿意弥补……” “你给了一箱子钱,我接受了,此事就过去了,宋逸明,放下吧,别放在心上。你心中惦记我,不是对我好,是害我。万一哪一日被夫人发现了,人家会说我不知廉耻,而不会觉得是错了。所以,饶了我。” 温言敞开窗户说亮话,选择说得明明白白,这件事,过去了,就埋藏起来,谁都不要在想,这个时候再说,是专情吗? 不,是对纪家小娘子不公,也是对她裴家十一娘的侮辱。 “你误会我了,我怕你回去难堪。我的意思是……” “我不难堪,只要你不再提,我就不会难堪,时辰不早,我要走了。你的好意,你心领了,再见。” 温言说完转身就走向马车,没有留给宋逸明解释的机会。 同时,裴司策马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宋逸宁,“走了。” 裴家车队启程,宋逸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马车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只有他一人在意曾经的口头之约,十一娘早就忘了,甚至,没有在意过。 宋逸明苦笑,风拂过眼睛,有些酸涩,是宋家不做人事。 **** 一路上风波无无澜,冰河解冻后,小船极快,日行千里。 裴司先去州里报道,与州学的人打招呼,州里的人设宴款待,他拒绝了,领着妹妹住在驿馆里。 温言也去了周记簪行,周记老太爷亲自见她,奉为上宾。 老太爷年过古稀,身子康健,询问周少谷的情况,温言一一答了。他问的更多是京城簪行的事情,想问方向,温言一一答了,也给了些图纸,供周家参考。 温言虽小,落落大方,谈吐清晰,老太爷都看在眼中,十分喜欢,留她吃午饭,又让儿媳陪着。 周少谷行七,父亲是老太爷三子,他是三房最小的孩子,如今也是最出色的。 周三夫人拉着温言嘘寒问暖,热情地接待她。 温言顺势将自己带的礼物送给三夫人,言笑晏晏,“周公子哪里都好,脾气好,性子好,就是太过容易脸红了。还好这些时日改了许多,刚入京城之际,与人说话,都会脸红。夫人养了个好儿子,他在京城得人喜欢,做生意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与他相处很好,等过些时日,就让他回来看您。因我回来,铺子扩大开张,他就没有时间回来。” 一番话,几个重点,夸赞周少谷,三夫人高兴。又说周少谷有进步,铺子扩大,无论哪一点都说到了人家的心坎上。 三夫人得了礼,自然要回礼,当面就让婢女去拿那对上等的翡翠玉镯给少女。 “我见你可真心疼,你父母将你养得也好,不瞒你说,我担心我家小七处事不精,听了你的话,我心里也满足了。” 三夫人握着少女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又问了她的年岁,家里事情,听到没定亲,三夫人眼中的光色便变了,笑得更显慈爱。 吃过午饭,温言要回驿馆,周老太爷让人送了一箱银子过来,她诧异,“怎么这么多钱。” “老太爷说买了您给的图纸,您若不收银子,图纸拿着也不安心。” 三夫人趁机说道:“十一娘,你就收下,这是规矩。” 温言带来的图纸都是京城里盛行的款式,还未到州里来,周纪簪行得了图纸,会有更多的研究。 “好,我收下了,替我给老太爷道谢。” 三夫人亲自将少女送出去,派人送去驿馆,回头她就问丈夫,“你瞧见了吗?与我家小七相配吗?” “不配。”周三爷摇头,“你儿子见人说不出话来,你瞧小娘子,谈吐大方,哥哥又是做官的,你儿子非嫡长,能入她的眼吗?我也打听了,铺子里生意都是她做主,你儿子就是跑腿的,事事听从他,娶回来,家里都是她当家做主,你甘心?” “呸,你说的什么话,那是贤妻,人家出身相貌都是极好的,有主意有头脑,娶回来是尊菩萨,都得供着,我喜欢她。”三夫人欢喜道,“她那个脑子,就是做生意的,就适合我周家,你说呢。” 周三爷也意识到夫人的话,“好是好,人家看得上你儿子吗?这是重点,你喜欢她没有用,她得看上你儿子。心思活络的小娘子,见过多少郎君,会看得上你儿子?我觉得你在异想天开。” “你说得也是。”三夫人被说得有些失望,可又不甘心,“我回头去试探试探,万一她也看中小七呢,毕竟她说了呀,她二人相处得很好。” 三爷叹气,异想天开哦。 **** 温言带着一箱子银子回到驿馆,恰好裴司也在家。 “你这钱是……”裴司觉得奇怪,出门一趟就带回来这么多钱,赚钱的速度比家里还要快。 温言扬起眉梢,语气轻快,“是周家给的,反正来路清楚,你放心。你可有用钱的地方,要就拿一些。” “不必了,我不用。”裴司尴尬地摆手,他还没到需要妹妹来养的地步。 “你别拒绝呀,家里又不给你钱,别硬撑着呀。”温言紧张道,翰林院是个清贵的地方,没有油水捞,光靠俸禄怎么够啊。 她将银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后,亮闪闪的晃人眼睛,她笑开了花,“哥哥,我觉得出门做生意,赚钱就很快,所以,家里当真拿不出钱给你用吗?” 当然不是。 裴司将盖子又盖上,急忙说道:“拿回去、拿回去,自己留着傍身。” 他像是躲避邪魔一般,吓得脸色发红,温言噗嗤笑了出来,“我养你又怎么样,你看你,吓成什么样了。我拿走便是,你怎么和周少谷一样,脸红耳根红,害羞了呢。” 第190章 一百九十 你别犟嘴,我可以 裴司被说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当即喊青叶,“给十一娘搬回去。” 青叶笑着走进来,看着一箱子钱,约莫有上千两,他说道:“十一娘赚钱速度可真快啊,回头您给我们涨月钱,回到家里,也让我们显摆显摆。” 仆人的月钱都是和家里挂在一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平日里温言出手大方,多有赏钱,加起来,比家里高了不少。 “行,随行的人赏三个月的月钱,晚上就给你们发下去,找银叶去领。”温言阔气地答应下来。 青叶一听,脸也红了,“小的说玩笑,您怎么就答应了呢,显得我就知道要钱了。” “主子脸红,仆人也脸红,我可真厉害,一下子调戏你们两个人。”温言自己先笑了,心情愉悦。 青叶不敢再说了,抱着钱就走了。 温言坐了下来,白净细腻的小脸上挂着浅笑,温柔端庄,去岁一年里个子拔高许多,眉眼也长开了。她的貌相偏于明艳,极为耐看。 裴司悄悄扫了她一眼,有些心虚,便又挪开视线,低头看着脚下。 “哥哥,我想先回家里了,周家的事情解决了,我在这里也没事可做。你觉得呢?” “不必了,等我两日,好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人回去。” 温言是一日都不想等了,她想父亲母亲,还想大伯母,她 不想答应,便说道:“我还是先回去,我坐车,你骑马,指不定我们会遇见呢,哥哥,我想大伯母了。” 她难得软下姿态,语气软糯,听在心口上,也是暖暖的。 裴司听后,不忍心拒绝,“我让青叶送你回去,回去后,若有麻烦,不必硬碰硬,等我回去,知道吗?这回回去,我会将分家的事情安排妥当,到时候带你和母亲一道回京。你听话,我就放你回去。” “记住了,你放心,她们不惹我,我就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温言舒心,笑容甜美,“那我去安排了。” 温言高兴,唇角弯弯,起身要走,银叶匆匆从外面走来,“翰林,主子,四娘来了。” 两人面上的笑容同时消散了,温言扭头看向裴司,裴司说:“迎进来。” 四娘如今嫁人了,那便是吴家的人,她们若拒之门外,吴家会说他们没有规矩,姐妹来了都不见。 温言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只好回坐在凳子上,心里略有些不安,“哥哥,你说她来做什么?” “显摆她嫁得好。”裴司一语道破,“你听听就好,也别犟嘴。” 这一刻,裴司一个男儿都看懂了四娘的来意,可想而知,她的心思有多明显。 四娘从小到大都在显摆,显摆自己课业好,显摆自己的首饰,只要高人一等就会显摆,裴司已经当成习惯了。 两人都坐了下来,如临大敌,很快,银叶将人迎了进来。 曾经的少女嫁作人妇,挽起长发,一袭红色春衫,锦绣华服,娉婷袅娜地走近。 “大哥哥,十一。”四娘亲切地唤了两人,抬手扶起发髻上的步摇,姿态妩媚,“我刚刚听说你二人来了,这不,就来看看你们。十一,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吓得家里四处找你,你这也太不守规矩了。” “四姐姐,我是跟着父亲去京城。跟着父亲走也算不声不响地走了,难不成还要跟族里说一声吗?”温言也不惯着她了,心里涌起无名火,将裴司刚刚叮嘱的话彻底忘了。 四娘望着明艳动人的少女,肌肤更白了,双眸潋滟春光,像是点睛之笔,她咬咬牙,“祖母惦记你呀,祖母都不知道你离开……” “四娘,你夫婿可还好,我听闻他腿脚不好。” 裴司开门见山地打断了四娘的话,微微一笑,俊秀的面容上浮现几分友好的笑容。 这一句,让四娘彻底哑然了,一张秀气的脸颊涨得通红,“大哥哥是从哪里听出来的话,我家夫婿身子虚弱了些罢了,腿脚好得很。” “是吗?那我听错了,你今日过来是有事吗?”裴司敛了笑容,阴冷冷地看着她,不苟言笑。 四娘忽而就哭了,眼泪不要钱地掉落下来,“妹妹听闻大哥哥来了,特地来看看您,不想哥哥不待见我,不知妹妹哪里惹了哥哥不快,还是说哥哥做官了,看不起妹妹。” 温言捂着脸,不想听这些虚伪的话,她下意识用脚踢了踢裴司,裴司被踢得脸色发红,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还有事儿,不留妹妹了,青叶,送四娘回家。” 他直接下令赶客,丝毫不顾念往日的情分,让四娘心口一跳,“大哥哥,我是你的妹妹,你就这么对我吗?” 气氛蓦地变了,温言恍若看到了裴司冷硬的一面,四娘与她母亲一般,对裴司从来都没有好脸色,这个时候谈兄妹情分,等于自己找死。 “你要我怎么对你?你忘了吗?你告诉你的朋友,你的大哥哥自幼有怪病,会咬人会伤人。在学堂,你撺掇七郎不让我去上课,你父母买通先生,不让先生教我,肆意贬低我,这就是你口中的情分吗?” 裴司冷冷地笑了,像是看到了笑话一般,面色冷酷,“没有你爹娘在,你怎么敢上门来找我的,你不怕我杀了你吗?亦或学你一般,到处去说,说你和宋大人府上的郎君议过亲,说你被宋家抛弃了,不得不嫁到吴家,你满意吗?” 四娘震惊,哭都不会不哭了,小脸煞白,“你、你、你无耻。” “四娘,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若不然,我会忍不住暴露你的丑事。”裴司不在意四娘的辱骂,淡淡地嘱咐一句:“下回再见我,绕远些,还有你若敢算计十一,我不介意去吴家讨公道。” “滚!” 四娘大惊失色,哭了一声,转身跑开了,跟随的婢女也是从裴家来的,听到后也是惊慌失措,跟着四娘迅速离开了。 温言无奈,“哥哥,你刚刚说不要犟嘴的。” 裴司却说:“我让你不要犟嘴,我可以。” 第191章 一百九十一 下马威 四娘被青叶送了出去,哭哭啼啼上了吴家的马车,青叶跟着裴司多年,善于察言观色。 马车是青布马车,车轮略小些,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行的马车。 青叶回去后,将所见都告诉了裴司,“小的觉得四娘的马车不像的吴家的马车,倒像是外头租来的。” “外头租来的?来这里显摆不该用吴家的大马车吗?”温言疑惑道。 她在京城里待了大半年,见识了大户人家的派头,马车也有不同的,州判是州里的重要官职,他家的马车当是威武气派才是。 裴司说道:“她该是偷偷来的,青叶,去查吴家查下,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位少夫人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地位。” 青叶应声,立即出去查了。 温言眼中闪着茫然,裴司是要管四娘的事情吗? 她说:“哥哥,其实,家里姐妹不和是不和,但不能被外人欺负,你说,对不对?” 一笔写不出一个裴字,四娘再怎么样,也是二房嫡出的女儿,她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若真被吴家欺负了,也不能做事不管。 “你还走吗?”裴司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走是走不了,等青叶回来再说,趁着空隙里,我去街上,给老夫人买些礼物。”温言深感无奈,其实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时间紧急,她没有给老夫人带东西,这几日匆匆买了些,既然有时间了,那就仔细去看看。 兄妹二人分开行动,温言去上街,裴司继续忙考察学政的事情。 裴司是御前的翰林,日日可见到皇帝,州里极为重视,亲自派人跟着他,裴司也见到了州判。 州判已到知天命的年岁了,瞧着也是儒雅,可见年轻的时候,也是位俊俏郎君。 州判并不知道家里儿媳和裴司的关系,定亲、成亲两回办事,裴司都不在家里,二房从没有提过他,自然就不知道。 他不知,裴司自然就不会特意去提,几番交谈下来后,裴司对此人有了新的改观。 回家后,他特地告诉了十一:“吴州判此人,狡猾。” 他用了狡猾两字。能让他用着两个字,可见其人秉性不好。温言眼皮子吓了一跳,“四娘在吴家,可见日子不好过。” “那也是她自己找的。”裴司语气冰冷,“我让人去打听了,州判的儿子常年不出府,性子阴郁,前面那个妻子家是外地,听说投井的,不过与我们无关,我让人去打听了四娘。她们都说新夫人与公子关系不好,新婚夜的时候闹了一回。” “闹了一回?”温言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司耐心解释:“许是吴家没有说,四娘新婚夜看到自己的夫婿坐轮椅,吓到了,吵吵闹闹要回娘家,都已经到晚上了,裴家送亲的人已经离开。吴家打定主意骗亲,就不会让她离开,闹了一个晚上。如今的少夫人,已经很听话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微妙含义,温言瞬息就听出来名堂,“吴家使了什么手段吗?” “裴家在吴家眼中就是普通商户罢了,算得了什么,吴家想做什么,裴家连气都不敢出。不用折磨,稍稍恐吓,裴昭的性命与前程握在了吴家手中。所以你看到了四娘,并没有受到折磨,但她的出行被盯上了。” 温言听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后背发寒,四娘与她前世的经历很像,她得了正妻的位置,而自己跟着疯子,不明不白。 “我瞧着四娘,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处境,那日过来,她很高兴,不过她那么要强,也不会与我们说委屈的。哥哥,那你要拉她出来吗?” 裴司面色发青,看向少女的时候,眼中多了一抹怜惜,“给个机会,你去找她,以堂妹的名义去吴家见她。我会派青叶跟着,必要时候,我会去吴家找你,你怕吗?” “怕什么,难不成比见陛下还怕人吗?哥哥,你放心,我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们努力过,将来不后悔,对吗?”温言心里暖暖的,主动握上裴司的手。 裴司的手很冷,明明都已经是春天里,依旧感觉不到暖意。 “哥哥,你能救四娘,我很高兴。” 裴司低头,看着少女纤细葱白的十指,紧紧握着他的手腕,那股热意从肌肤表面钻了进来,慢慢地流淌进心口。 他慢慢地笑了,化去了眼中的冰冷,“有那么高兴吗?” “高兴,你有情有义,我就高兴。”温言兴奋道,“哥哥,四娘是你的妹妹,她只是对不住你,但没有对不住吴家,所以吴家不该欺负她,但你可以报复她。” 这个道理,有些古怪,但裴司不去深究,点点头,甚至不明所以地附和起来:“对,你说的对。” 你说得都对! **** 去吴家之际,温言将郑夫人给的三个武婢都带上了,以裴家五房的名义递去拜帖。 很快,吴家的人就出来,从一旁侧门迎她进去。 看着矮小的侧门,银叶十分不高兴,“您去宋家、郑家,都没走过这么寒酸的侧门,吴家太欺负人了。” “裴家是善贾,能进吴家的门,已经是人家的恩赐了。”温言凉凉地笑了。 青叶是男人,留在了外院,温言领着四个婢女去内院,婢女手中捧着礼,若不然空手进来,显得很怪异,毕竟带了四个婢女。 婆子将她带到州判夫人的院外,冷冷地看了一眼,“等着吧,” 银叶也懂事了,上前塞了一个银裸子,笑道:“妈妈您收着。” 婆子掂量了下银子的分量,直接就塞进了怀里,银叶轻笑道:“妈妈,我想问问你家少夫人身子可好。” “少夫人身子好得很,但十分会闹腾,我家公子也不喜欢她。”婆子依旧傲慢得很,拿了钱说话时也不看人。 银叶知晓她就是看不起裴家的人,给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便慢慢地退回到主子的身边。 温言看在眼中,意识到州判府邸一个仆人都看不起她,用脚指头就能想到四娘在这里的日子。 没想到,她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首次体会到了被人晾着的滋味。 银叶愤恨不平,“吴家算什么,您在大将军府都没这么等过,主子,我们回去吧,不受这个气了。” 第192章 一百九十二 想不想和离 等了一个时辰,温言才被迎了进去,而她等的时候,四娘并没有过来。 以温言对她的了解,自己过去,四娘必然是要来的,无论是显摆还是护短,她都会来。但她没有过来,说明自己过来,她被蒙在了鼓里。 娘家来人了,吴家不告诉她,这点小手段也是厉害。 温言在后宅待过的时间不长,多是和温蘅之间小吵小闹,去了疯子身边,府里只有她一个长住的女子,也没有什么波澜。 裴家后宅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哪怕是老夫人得知儿媳娘家来人了,也会在第一时间内通知。 这位吴夫人,手段阴狠,惯会下马威。 温言不动声色,跟着婢女进去,规矩的跨过门槛,裙摆不动,静静地走近。 吴夫人也有四十多岁了,保养得好,皮肤瞧着不错,但一双眼睛极为犀利,将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通,见她还小,姿态得体,说话间便缓和许多,“你是裴家五房的?” “回夫人,小女是五房的女儿。我从京城过来,给你带了些礼物,也给四姐姐带了些礼。” 少女低眉敛首,说完后,武婢将手中的礼物奉上,吴夫人跟前的婢女接过了。 吴夫人点头,淡笑道:“你四姐姐染了风寒,怕是见不了客,你改日再来。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回夫人,我与兄长住在驿馆,过几日就会回家里,改日怕是没有时间了。我思念四姐姐,远远见一面就可,自家姐妹,怎么会在意小小风寒。”温言淡笑,回答也很得体。 她知道与这等自以为是的贵夫人说话,就要端着,和她一样自以为是。 吴夫人听到住在驿馆后,眼皮子跳了起来,“你的兄长指的是二房的裴昭吗?” 驿馆不是寻常人可以住的,要有官身,裴家的来历,吴夫人也摸清楚了,怎么会出现官身。 温言抬手,唇角挂了温和的笑容,“裴昭是我三哥哥,我家里还有个大哥哥,裴司。” 闻及裴司二字,吴夫人的脸色大变,她失手打翻了手旁的茶杯,“裴司、裴翰林吗?” “夫人也知道哥哥呀。”温言笑得更加得体了,故作不解,道:“我哥哥是大房的长子,去年参加科考,考中了。” “知、知道,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吴夫人头皮发麻,她不知道裴司是裴家的。 她那个儿媳从未提及过。 吴夫人面上挂着笑,吩咐道:“坐下说话、坐下说话,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奉些点心。” “夫人客气了,我想去见见四姐姐,可以吗?” 少女笑容明媚,瞧着青春无邪,落在吴夫人眼中,是一副好糊弄的模样,她点点头,“我让人带你过去,伯母提醒你,她病了,说些话就好,待她好了,我送她回娘家,你们到时候再叙。” “夫人怜悯,是我四姐姐的福气。”温言屈膝行礼,客气一番。 吴夫人也不敢扣留人家,当即派了贴身婢女去带路,嘱咐她:“你到时候就在门外,听听她们说些什么。” “奴婢记住了。” 婢女带路,温言走得慢,观赏着吴家后院的景色。 走走停停,到了少夫人的院子里,门口的两个婆子吃瓜子,见到夫人身边的婢女,立即笑着上前,“春儿,少夫人今日没出门,和公子吵了一……” “咳咳咳……”春儿一声咳嗽,打断了婆子的话,她回头笑对着温言:“小娘子,这就是我们少夫人的院子,奴婢陪您进去。” 转头又怒骂婆子:“乱说什么,这是少夫人娘家的妹妹,仔细你们的皮。” 婆子们不解,但害怕了,忙不跌退了下去。 温言扫了婆子们一眼,嘴角挂着笑,“婆子们都敢说主子的事情,搁在我家里,是要乱棍打死的。” “小娘子说得是。”春儿陪笑,“平日里疏于管教,少夫人脾气好,纵得她们无法无天了,回头必然狠狠管教。”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门后走出来一人,正是四娘,她不解地看着春儿,又看着十一娘。 “劳烦您了,我见到了四姐姐,想说些体己的话。”温言笑了笑,提起裙摆就朝四娘走去,故作亲热道:“我从京城来的,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好姐姐,你可让我好想啊。” 她抓着四娘的手,就将人往里面推,随后,武婢门跟着上前,将手中的匣子也送了进去。 春儿被直接关在门外,她自然不会走,跟着上台阶,站着门口不走,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也不敢管。 这时,门又开了,武婢门走出来,连带着银叶,四人一排,挤开了春儿。 银叶拉着春儿就走,“小姐姐,我们说会儿话,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春儿不想与她说话,奈何银叶力气大,生拉硬拽地将她拉走了。 屋子里的人见春儿走了,都松了口气,温言先开口:“四姐姐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人家,三哥哥没告诉你,州判的儿子腿脚有问题。” “你说什么,我哥哥知晓吴闵恩的腿脚不行?”四娘直呼夫婿其名。 温言皱眉,这么直呼其名,明显与夫婿关系不好。她问道:“给你个机会,与吴家和离,你愿意吗?” “和离?”四娘叫了出来,温言上前就捂住她的嘴巴,“小点儿声。” 四娘自己也吓到了,脸色煞白,眼睛失神,很快又恢复过来,“我和离以后,你以为裴家能没事儿?” “真是个蠢货,有时间跑去和我们耀武扬威,不想想如何自救。”温言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还想着自己的面子,我能过来,自然是得了哥哥的嘱咐,你若想,哥哥尽力去办。我们能欺负你,旁人不能碰你。” 四娘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眶红了红,也不生气被她骂,捏捏道:“家里不会同意的,成亲后,我爹来过,说吴大人,也就是我公公给我哥哥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差事,我若和离,他的前程就没有了,让我不能自私。” 第193章 一百九十三 认亲 “你的意思是你爹为了你哥哥的前程,让你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温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夫人不是一向最喜欢四娘吗? 眼前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又问一句:“你不想离开?” “我、我……”四娘支支吾吾,脸色发红,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不敢说了。 温言不耐烦:“你做个决定,若是不想走,我明日就回裴家了。” “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四娘脱口而出,说完又锁住眉眼,“不行、家里不会收留我的……” 这一刻,她面对不仅仅是吴家,还有裴家。 她霍然无力,瘫坐下来,浑身抖了起来,“吴闵恩根本就不愿见人,吴家处处盯着我,我来了这里和在家里没什么区别。吴夫人处处计较,都说我高攀他们吴家。我要是知道吴闵恩不行,我是绝对不会嫁过来的。” “她说过个两年,让我过继个吴家的孩儿,我才十六岁,她就让我过继孩子……” “十一,我一刻都不想待了,荣华富贵又怎么样,你不知道吴家的仆人怎么看我,眼中带着鄙夷。” 温言垂下了头,她懂四娘的无助,娘家算计、婆家鄙夷,中间的丈夫还是无用的人。 明明才十六岁,可生活一眼看到头,明明是鲜艳的年岁,活得如同垂暮老者。 “你莫管家里,想走就等着我们的消息,若是不想走,我们就不管你。” 温言再度提醒一句,“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知道吗?” “走、走、走,我想走,十一,我和你去京城,好不好?”四娘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十一娘的袖口,“我可以跟你去京城,我跟你做生意好不好,我待不下去了。” “那你等我几日,你自己需得想清楚,一旦选择了路,就不要回头,也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我就算想带你去京城,二伯父二伯母未必会答应,但我会尽力给你安排住处。”温言压低声音,“自己想清楚。” “我走、我走。”四娘紧紧咬着牙齿,心中浅淡的恨意勃然而出,“前面那个就是投井的,我要是不走,我也会死的。我想给我哥哥帮忙,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在这里,看似金屋藏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生活是怎么样的,纵有再多的财富又怎么样,花不了,用不了。 温言扫她一眼,淡淡道:“你自己清楚就好了,想通了,我们帮你,就怕你自己想不通。好了,我回去问问哥哥,和离一事,必然先要告诉家里,你的嫁妆单子在吗?看好自己的嫁妆,就算家里不收你,你有嫁妆傍身,往后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二房虽说将女儿推进火坑里,陪嫁的嫁妆不少,十里红妆,必须要带走。 四娘拼命点点头,抑制自己浑身的颤抖,“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这回选择自己的路。” “好,等我,我先走了。”温言叹气,不免多看她一眼,“记住教训,富贵又如何,不过是一囚笼。” 说完,她推开门,故作轻笑,“好姐姐,我便回去了,看着你好,我也欢喜。” 四娘忙擦擦眼泪,“回去吧。” 温言迈过门槛,四娘不敢追出来,她哭得眼睛通红,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来。 这时,银叶终于放了春儿,先一步回到温言身边,“主子。” “走了。”温言吩咐一句,旋即看向春儿,“劳烦您带路了,也跟你家夫人说一声,我回去了。” 春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看向门口,少夫人并没有出来,她松了口气,“小娘子言重了。” “我也该走了。”温言说一句,领着四人匆匆离开吴府。 好在吴府的人没有跟着出府。 温言上了马车,青叶驾车,一行人离开吴家。 车行到半路,武婢上前说话,隔着车帘告诉温言:“小娘子,有人跟着,从吴家出来就跟着了。” “吴家的人,试探虚实,照旧回驿馆。”温言语气宁静。 吴家的人害怕她是冒牌货,派人跟着她,跟着又怎么样,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假不了。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温言下车,提起裙摆,拾阶而上,婢女们也跟着进去了。 跟着的人无法进入驿馆,见人进去后,回去禀报夫人。 “夫人,小的看到小娘子进了驿馆,也打听过了,驿馆里现在只住了京城来的裴翰林。” “看清楚了?”吴夫人提问,她没想到三元及第的裴司会是裴家的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娶裴家的女儿了。 她心里懊悔死了,可如今事情办下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只盼着裴司与她那个儿媳的关系差些。 打发了仆人,她放心不下,让人去请州判回来。 必须要安抚住裴司。 裴司如今是御前的人,万一因为堂妹的事情惦记上吴家,到时候给他们穿小鞋,就损失大了。 吴州判被请了回来,喝了口水,“儿媳又闹了?” “她闹也不会让你回来,今日她娘家来了个人,说裴司是儿媳的哥哥,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吴州判捧着水杯的动作顿住了,“怎么可能,我前两日还看到了裴司,他都没有说姻亲的事情,再者那时候亲家也没说家里有个三元及第的侄子啊。” “可人家上门来,还是回的驿馆,驿馆里只有裴司一行人,你说说,该怎么办。”吴夫人也急得没了办法,“你说宋夫人当初怎么没说呢,她这个媒人可将我们害惨了。” “我去找姓宋的问问,你别急。”吴州判也无法辨别,裴司确实出自青州。 当日里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还高兴过一阵,青州出了这么厉害的状元,作为州判,他是骄傲的。 但他没有细查这位状元出自哪里,如今想来,自己十分大意了,但凡查一查,就不会出现这么大错误。 万一是真的,家里儿媳那个闹腾劲,这件事就没完没了。 第194章 一百九十四 郑家女儿找到了 事情过于棘手了。 吴州判又喝了杯水,拿起官帽,匆匆离开家里。 **** 黄昏,裴司回到驿馆。 温言坐在屋里等他,双手托腮,眼睛盯着虚空,所有所思。裴司走近,敲了敲她的额头:“失魂落魄,怎么了?” “哥哥,我见了四娘,是二伯父不让她离开。为了裴昭所谓的前程,他将女儿推到了火坑里。可他和二伯母是最喜欢四娘的,这个喜欢也会变吗?”温言立即打起精神,目光如炬,紧紧锁在了裴司的面上。 二房的做法,让她无法理解,明明曾经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啊,怎么说变就变了。 裴司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她倒了杯,说道:“因为他们被逼疯了。” “逼疯了?”温言纳闷,“谁逼他们了?” “我。”裴司抿了口水,苍白的唇角沾染了水,显出几分颜色,他继续说:“因为我,他们觉得二房无法出头,不得不卖女求荣,裴昭考不上没有关系,他依旧可以做小吏,有州判的扶持,他在青州就有地位。若我没有考中,我碌碌无为,裴昭稍微出色,他们就可以继续掌控裴家。如今他们失去了裴家的掌控权,开始慌了。” 温言咋舌,后怕地吞了吞口水,“就为了这些?” “这些还少吗?”裴司反问温言,“挂上州判家,已然超出青州九成的商贾了。” 温言叹气,觉得可惜:“四娘说她想回裴家,哥哥,你怎么做?” “直接与吴家谈判,若是愿意和离就作罢,若是不愿,就算了。”裴司温温地笑了,眼中挂着慵懒,“吴家不敢赌,因为萧离危在附近,事情闹过去,吴州判的官帽就保不住了。” 听到萧离危的名字,温言心中一喜,“我想起来了,他来青州寻找未婚妻,可以找他帮忙吗?” “不必,我与吴州判谈一谈,若是吴家不同意,再想其他办法,但在萧离危离开之前去办。”裴司不想惊动萧离危,但他在,吴州判就会消停很多,且两家不动声色的解决这桩事情,是最好的。 若是闹了起来,惊动萧离危,吴家只会得不偿失。 吴州判狡猾,知晓萧离危在,必然不敢随便乱来。 儿媳可以再娶,但前程就一个,他会掂量。 温言心中放心不下,“若是他不答应呢。” “温家前车之鉴,他应该很清楚。” 想起温家,温言沉默,秀气的眉眼锁住,“哥哥,吴家答应,二房不答应,该如何是好,和离这件事太难了,需要裴家出面的。” “那就休妻,嫁妆全部带走。”裴司说。 “休妻啊,那她日后怎么见人。”温言不赞同,名声于女子而言太重要了,休妻就等于毁了四娘的后半辈子。 裴司扶额,“十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二叔他们来了,莫说和离,休妻也不成了。吴家不愿,裴家不想,这桩亲事就是铁板钉钉,四娘也没有办法改变。” “那、那就去寻萧大人帮忙。”温言悄悄开口,故作一笑:“哥哥,我的脸面不重要的。” 你要脸,没有关系,我不要脸呀。 裴司望着她,极是无奈,“我明日写信给二叔,让他来州里,尽量和离,若是不行,你就去找萧大人。” 温言扬起眉梢,象征性夸赞裴司:“哥哥,你最好了,我让人去打探萧离危在哪里。” “他不在州里,驿馆的人说了,他待了两日,就走了,去了鼓河附近。” 裴司解释,他来的时候就打探过萧离危的行踪,毕竟十一娘的身世还没有查明白。 温言与郑家小娘子年龄对上了,他不敢疏忽,派人跟着萧离危。 萧离危去了鼓河附近,传闻就在那里,匪寇将郑家小娘子抛进水里的。 温言纳闷,“他去了鼓河?周舅母的娘家就在鼓河附近。” “你去过鼓河?”裴司心口一颤,不知道地握紧了拳头。 “没有,我听阿娘说过,舅父娶了舅母后,舅母帮衬着娘家,阿娘往鼓河送过两回年礼,后来渐渐地就不送了。你提起来,我才想起来。他那个小未婚妻在鼓河?” 裴司想了想,还是跟着去鼓河看一看,万一错过什么。 两人心思各异,温言惦记着四娘,裴司的心思完全被鼓河吸引住了。 商议好后,两人各自回府。 隔日一早,裴司就去找吴家。 温言拖到午时才醒,春日里易睡,春困秋乏,她便晚起了。 用过早饭,银叶等人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她懒散地躺在躺椅上,晃了会,昏昏欲睡,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萧大人来了。” 她睁开眼睛去看,半眯着眼,是郑夫人给的武婢。 “你刚刚说什么?” “萧大人回来了,还带了个小娘子回来了。” 温言骤然醒了,“郑家小娘子找到了?” 武婢听到这里,也笑了,“您去看看,奴婢过去,也见不到萧大人。” 温言揉揉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睡出褶皱的衣裳,心中好奇,“那等我换身衣裳,你先派人去传话,若萧大人得空,我就过去。不得空,就晚些过去。” 武婢立即去传话了。 温言舒展身子,日头晒得正舒服,回屋去换身衣裳。 她换了一身樱草色春衫,武婢也回来了,“萧大人说不得空,准备陪着小娘子去置办行头,您看?”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温言骨头又酥了,软骨头似的往床上倒去,刚要眯眼睛,外面传来声音,“十一娘。” 裴司回来了。 时间搭得很巧,温言收拾好自己,快步走出去,“哥哥,如何了?” “刚刚进门,我瞧见了萧大人。”裴司解开披风,随手递给了青叶,“郑家小娘子找到了,我问了一句,你也该认识。” “我认识?”温言奇怪了,自己怎么会认识呢。 “李家的,就是你舅母的娘家。”裴司淡笑,“萧大人情绪不错,等了多年,终于盼到了。不过,我倒觉得这位小娘子与你舅母长得有些相似。” 一句话,意味不明,温言听了个大概,“有多像?” 两人之间没什么秘密,裴司也不瞒她,斟酌一句,说道:“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像。” 第195章 一百九十五 萧哥哥 裴司是画者,眼睛明亮,看待事物比寻常人更为敏感。 温言不觉笑了,觉得事态有趣,“李家是想富贵想疯了吗?” 她听出了话中含义,裴司也笑了,和她说话很舒心,不用拐弯抹角,“那你去提醒萧离危。” “不,我会帮萧离危去查清楚,毕竟四娘的事情,需要他的帮助,哥哥,你知道吗?这就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感觉,太好了。” 温言感觉豁然开朗,本以为四娘的事情很麻烦,以她二人的能力,需要动许多脑子。如今李家送上枕头,她就可以愉快地睡觉了。 “哥哥,你快马去趟周家,喊上阿爹,我在这里拖住萧离危,哥哥,我有私心,不想郑夫人遇到骗子。” 裴司叹气,“你的私心很大,罢了,我听你的,去趟周家,来回最少也要五六日。萧离危性子果断,最多停留两日,不会待得太久。你想怎么做?” “我有我的办法。”温言朝裴司眨了眨眼睛,有些调皮,却十分可爱,“你放心去吧,我有郑夫人给的武婢。” 一路随行,武婢将少女护得很周全,有些事情,护卫不方便,武婢方便行事。 温言想好了办法,心中不免又敲着鼓,“哥哥,万一我们想错了呢。” 裴司看着她,笑道:“你该相信我的眼睛,就算错了,也无妨,我们不过是去查验,又不是兴师问罪,错了就改,天经地义。人无完人,同样,人都会错,你这又不是杀人越祸,怕什么呢。” “你说得也是,那我们赶紧行事。”温言打定主意了,去查一查,也好对得起郑夫人给她的帮助。 “我今日州判谈了,他说考虑考虑,我觉得他在等,等萧离危离开。” “不怕,先查清李家的事情。” **** 天色微亮,一行人悄然离开,同时,州判也得到消息。 “裴司走了?那个少女呢?”州判得到消息,赤脚离开踏板,追问来人:“人去了哪里?” “瞧着方向,像是回家了,他妹妹还在驿馆,不过,萧大人回来,也带了一个女子回来。” “萧离危回来……”吴州判坐了下来,春日寒凉,他感到了些许冷意,很快又镇定下来,“盯着驿馆,若有风吹草动,就来报。派人去裴家,让裴家的人过来一趟,小辈行事糊涂,相信他们做晚辈的,必然会看清事情。” “是,小的这就去办。” 惊动过后,浑身发凉,州判回到床上,钻进了美人窝里。 天色大亮后,温言又让人去传话,想见一见萧离危,一道吃早饭。 事出反常,萧离危深知她的性子,早上就喊吃饭,又不顾男女之别,必然有猫腻。他是男人,也不怕,潇洒赴约。 早饭都已经摆好了,琳琅满目,很丰盛。他到后,温言亲自给他盛粥,“数日不见,萧大人似乎清瘦了些。” “说罢,你有什么难事,给我下鸿门宴。”萧离危如常地坐了下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抓起一块马蹄糕吃了起来,你这是闹什么,我未婚妻回来了,你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喊我吃饭,不怕她过来撕破你的脸皮?” “你的未婚妻回来了,真的假的?”温言故作疑惑,明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辜。 她这么一眼,看得人心口发软,萧离危也吃不下去了,开门见山道:“裴司走了,将你留下,你二人闹什么幺蛾子。” 温言坐下来,静静喝粥,没直接说话,粥刚了一口,外面传来脚步声,萧离危看过去,李月娥来了。 “萧哥哥在与谁吃饭?”李月娥闯了进来,目光定在了温言身上。 温言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春衫,发上是同色的发簪,三两珠花,衬得小脸莹润。 她的肤色,白皙若美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座精心雕刻的玉像。 李月娥看她一眼,眼中闪过惊艳,与她相比,自己几乎是一个村妇。她顿时生了埋怨,“萧哥哥可晓得男女之别,且是清晨呢,您不要名声,人家小娘子也要名声。” 萧离危精明如斯,低头看向少女:“你找来的?” “怎么会是我。” “就是你,裴灵珊。”萧离危气得直呼其名,“我还纳闷,你连同行都不愿,今日你哥哥又不在,怎么会请我劳什子早饭,原来是给我布局了。说,你想做什么?” “萧大人,人在,不好说,吃了早饭再说话。”温言笑吟吟地,旋即吩咐银叶:“李娘子来了,添福碗筷,莫要怠慢了人家。” 银叶立即去取准备好的碗筷,又请李月娥坐下。 温言坐在萧离危身边,故作柔弱姿态,给他夹了个虾饺,“萧大人瘦了许多,该补补才是。” 她俨然将自己当做了萧离危的身边人,李月娥刚坐下就气个仰倒,但她努力忍了,没有及时发作。 萧离危看着碗中的虾饺,又看着少女明净璀璨的眸子,一时间,竟不懂她的意思。 但萧离危知晓,十一娘不是那等争风吃醋的女子,之前就有很多机会,她都与他保持距离,今日闹这么一出,必然是在演戏。 戏中有花旦,如何缺了小生。萧离危含笑,夹起一块糖糕,放在十一娘的碗中,“你喜欢吃甜,可以试试这个。” 本就艰难维持‘关切’外表的温言看到这一幕后,险些就要跳开,忍、忍、忍。 “谢萧大人了。”温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羞涩,咬了一口糖糕。 糖糕太甜了,简直要齁死人。 温言想罢演,偏偏萧离危还看着她,就像她脸上长了一朵花,厌烦得很。 两人‘眉来眼去’,将李月娥当做不存在。 萧离危心中明白,李月娥哪里知晓两人之间的关系,紧紧咬着牙根,酸溜溜地问萧离危:“萧哥哥与这位小娘子很熟悉吗?” 熟悉吗? 萧离危觉得他一眼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比起其他贵族女子,他确定少女的心思简单,没有太多的野心。 她,最适合一词:干净。 “熟悉。”萧离危脱口而出。 第196章 一百九十六 不能洞房 一句认真的熟悉,让李月娥险些绷不住了,她眼中的泪水打转,“萧哥哥与小娘子是何关系,您还没给我介绍呢。” “我是郑夫人的干女儿,与萧大人自小相识。”温言抢过来说了,“在找到你之前,一直都是我陪着他。” 她说了一句,萧离危的耳根发烫,下意识去摸了摸耳朵,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李月娥愣了,看着温言,“不是说郑夫人没有养女,怎么会……” “我有自己的家,又不在郑府长大,怎么会是养女,不过,姐姐放心,萧大人身边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女人,我都给你看着呢。”温言眯了眼睛,笑得情真意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李月娥一口血要吐出来,你自己与他都不清不楚,让她怎么信呢。 “你信我,我都你盯得死死的。”温言又添了一句,转头笑盈盈地问萧离危:“你说,对不对?” 萧离危演不下去了,又是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温言又问李月娥:“听说姐姐这么多年吃了很多苦,回去后,让干娘好好补偿你。你放心,萧哥哥也会补偿你的。” 一句萧哥哥让萧离危绷不住了,他蓦然开口:“月娥,你先回去,我有话与她说。” 直接赶客,让李月娥绷不住了,哭着跑开了。 萧离危迈了脚,但理智又将他拉了回来,他沉着脸问她:“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答案,不能告诉你,给我五日的时间。” 萧离危冷笑,无法接受这个解释,“我找她也找了很多年,你将她赶走了,你做我的妻子吗?” “萧大人,她姓李,我舅母也姓李。你可懂了?”温言打开窗户说亮话,“我觉得她是假的,所以我哥哥去查了,五日的时间。” “你为何笃定是假的?” “她长得像我舅母,侄女儿像姑母,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吗?” 萧离危被她闹了一通,心烦意乱,闻言后怒气上涨:“如果她是假的,你就嫁给我。” 温言蹙眉,“长公主不会答应的,别提什么做妾,你收起你的玩笑话。” “你让我收起你的玩笑话,你在和我开玩笑,你想做什么?”萧离危怒火难消。 “你留几日,李家的人肯定会来的,她一人势单力薄,肯定会找她父母商议对策,你再听听?”温言提议。 萧离危拒绝:“君子岂可随意偷听。” “行,我是小女子,我去偷听,到时候告诉你。”温言坦言地接过偷听的任务。 萧离危被她那句‘我是小女子,我去偷听’这句话逗笑了,“她如果是,你又如何收场?” “人都会做错事,我做错了,我给她赔礼道歉,我也是常人。你没见过我舅母,你见过我舅母,你也会猜疑。萧大人,我知道我很唐突,但为了郑夫人,我只能这么做了。您别生气,我给你下厨熬汤,如何?” 温言讨好地笑了笑,“好不好,我错了,回去给郑夫人道歉,我和谁道歉都可以。” 萧离危这才坐了下来,捡起碗中的虾饺,狠狠咬了一口,“我已经写信给郑夫人了。” “追回信,你会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一场空,我就将你送过去,郑夫人肯定更喜欢你。” “您得讲理,您说这句话,您是不是也在怀疑?” “找到的太容易了。”萧离危说,郑家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怎么突然就有人来找上门了,像是提前谋划的,但他找不出错处。 温言听了他的话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压压惊,“怎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有,郑小娘子被偷走的时候不过半岁,襁褓里的衣服在,还有一块锁,都在。证据对上了,可我就是感觉不对劲。”萧离危转头看着少女,“我也查了不少案子,心中就是不安,我以为是我想多了,但你这么一闹,我觉得我的不安是在提醒我事情有变。” “东西在,你觉得有假,极有可能就是李家确实见过郑小娘子,贪了她的东西,放在自己女儿身上。你还是得从李家的方向去找,萧大人,你走不了。不如,帮我个忙?”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温言厚着脸皮笑了起来,“举手之劳。” 萧离危略眯了眼睛,眼内弥漫着危险气息,“你给我下套呢。今日就是一场鸿门宴,裴十一、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我胆子大,那是因为萧大人英明无私,救人为乐。”温言赶紧拍上马屁,“对不对?” “你帮我查清未婚妻的事情,我就得帮你的忙,对吗?”萧离危看破她的小心思,“裴灵珊,你真的很狡猾,你哥哥知道吗?” “哥哥不知道,我让他去查李家的事情,你相信我,就留下几日。” “刚刚那出是什么意思?”萧离危的情绪稳定多了。 温言解释:“那就是想让她找李家的人商议,怕您不同意,就自己做了。” 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小。 萧离危咬了一口糖糕,淡然道:“你家出什么事儿?” “我四姐姐被骗嫁给了州判的儿子,他儿子不良于行,还、还不能洞房……” “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萧离危被噎住了,温言吓得给他找水,急忙拍背解释:“说人家不行,又不是说你,你这是急什么。” 银叶端了水过来,温言端给萧离危,“喝一口、喝一口。” 折腾半晌,萧离危晕头转向,喘过气就怒斥对方:“你多大了,那些话是你该说的吗?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我说的是实话呀,与你说案子,话得说清楚呀。是你自己听错了,我没有说你,我说、我说吴闵恩。” 温言委委屈屈的解释,真的是实话呀,没有一点撒谎。 萧离危给自己连灌了两口水,看着满桌早饭也不想吃了,一个早上,就这么折腾过去了。 “你想你四姐姐和离,我能帮什么?” 温言忙回答:“你能,你在这里多待几日。” “是吗?你伺候我吗?”萧离危扫了一眼少女,“我听宋翰林说,你厨艺不错啊。” 宋翰林?温言一惊,宋逸明那货? 第197章 一百九十七 长公主的儿媳 “我答应你,你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儿。既然我答应你了,若是我错了,你也别计较我。” 温言眯着眼睛,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你我二人是心平气和的,对吗?” 上了贼船就没有回头的路,萧离危也不计较了,神色疏懒,端起早就凉透的粥喝了一口,“我好奇,你会不会失手。” 从他见过温言,温言办事就从来没有失手过,就连纵火那么大的事情,都沉着地面对。 “人都会失手。”温言松了口气。 萧离危也是皇亲贵族,面容清冷矜贵,一双漆黑的眸子染了淡淡的笑,“裴十一,别谦虚,不然我会以为你在炫耀,罢了,不与你说,你自己慢慢吃,待会记得做午饭,我去哄哄月娥。” 他说到做到,大步离开,显得十分急迫。 温言不在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桌角,自己想了想,随后招来一名武婢:“你去盯着李小娘子,只要不惊动她就可,萧离危应该认识你的。你是郑夫人的人,他不会计较你。” “奴婢这就去。” 温言颔首,揉了揉有些疼的额头,又同一个武婢招手,“你领着人去城门口守着,一旦看到裴家的人,就直接请来驿馆。” “好,奴婢会尽力去办。” 吩咐过后,温言无奈地笑了笑,果然还是有人好使,等回头,她也招揽几个武婢。 用了早饭,温言去厨房,瞧着里面购买的菜,撸起袖口,替萧离危做饭。 同时,裴司离开州里,快马赶回来裴家。 回到裴家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让人招来了五叔裴知谦,又通知母亲,扣下二房等人,等他从周家回来再计较。 裴知谦被人请进客栈,看到风尘仆仆的侄儿吓得心口一跳,“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十一呢、十一呢。”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十一,心口开始慌了,“你回来怎么不带上十一,你把她弄丢了吗?” “没丢,她有萧大人保护。我想见一见五婶娘,您将她带去周家。”裴司脸色不好,眼下乌青,低沉的眼眸闪过冷光,“我想问问婶娘与舅母,当年是在何处捡到了十一。” “十一……”裴知谦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你好端端怎么查十一的身世?你婶娘说十一是被人抛弃的,那今年青州有匪寇,不少人家妻离子散,她的父母或许就死了。” 裴司视线太过锐利,摇头:“我猜不是这样,您去将婶娘带去周家,要快。” 裴知谦没敢吭声,他这个侄儿在御前待半载多,气势越发大显了。 “你等我,我这就去。” “我先去周家了。” 裴司丢下一句话,领着人匆匆离开客栈。 裴知谦糊里糊涂,这个侄儿行事雷厉风行,丝毫也不像病弱之人了,他稳了稳心神,道:“回家,找夫人。” 裴知谦鲜少白日里回家,他一入院子里,周氏就迎了出来,“爷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事。” “收拾收拾去周家,快。”裴知谦冷静的嘱咐一声,“速度快些。” “回我娘家做什么?”周氏目光朝他身后投去,他没有带人回来,她心里纳闷,她娘家已安分许多了,“五爷,我哥哥得罪您了吗?” “与您兄嫂无关,先上马车,到了周家再说,也别收拾了,你这身衣裳挺好的,赶紧走吧。” 裴知谦拉住她的手就走了,“别慌,周家没事,是大郎回来了。” “大公子回来,去我娘家干什么?” 裴知谦也没有回答她,马车停在后门,他将周氏拉上马车,吩咐人赶紧快些。 一路赶车,到了周府,裴司的随从在门口久候了,上前将两人迎了进去,“五爷,夫人。” 两人入府,周家夫妻跪在了裴司的面前,一见周氏,周舅母就扑了过去,“好妹妹,快救救我和你哥哥。” 在裴司面前,裴知谦都不敢大声说话,周氏更是不敢。她抬眼看去,一年多不见,大公子着一身青色澜袍,面色不展,眉眼狠厉,“我只问她在哪里捡到十一,她支支吾吾就不敢说说话了,五叔,我可以没有动手做什么。” 周舅母脸色变换,躲在了周氏身后,“我说了在巷子口大树下,应该是被人丢下的。” “是吗?五婶娘,对吗?”裴司低笑一声,看向周氏:“您来说说。” “不对。”周氏立即皱眉,转身看向自己的嫂嫂,“你说这个孩子是你娘家捡来的,你怎么改口了。” “我、我之前也是骗你的,就在巷子口捡来的。”周舅母低着头,藏在袖口的双手,微微握紧。 周氏看着嫂嫂说慌,瞬间面如土色,意识到十一的身份有怪,她转身看向裴司:“大公子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我见到了李月娥。”裴司淡淡地地勾了勾唇角,修长的手指摸索着袖口上纹路,“五婶娘,李月娥出生的时候,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我还去喝满月酒了。”周氏脱口而出,“她与十一一般大……” 她顿住了,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嫂嫂,“阿嫂,十一是谁家的孩子,你让月娥顶了她的身份,对吗?” “什么身份,你在胡说什么,当家的,你听听你妹妹说的话,她和外人一样怀疑我。我捡个孩子给你保身,你回头就怀疑我,天地良心啊,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猜疑我。”周舅母往地上一坐,张口就嚎啕大哭起来。 “小妹,你将十一养死了,整日哭哭啼啼,我看你魂不守舍,才将孩子给了你,你说过的,将孩子给我们周家做儿媳,如今你不仅变卦,还联同外人来欺负我,说我惦记她的身份,你、你是想逼死我吗?” “够了。”裴知谦一声怒喝,烦躁地看着地上的周舅母:“说实话,十一究竟是怎么来的,莫说是周家,就连你娘家,我都会一起收拾了。” “收拾?那是不可能的,我那侄女儿是长公主的儿媳了,五爷,你敢动我娘家吗?”周舅母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有恃无恐。 第198章 一百九十八 留下十一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后都愣住了,裴知谦反应更快,看向裴司:“大郎,怎么回事儿?” “你说的是月娥吗?”周氏也很惊讶,目光落在了裴司身上,“月娥怎么与京城长公主有牵连?” 堂内有短暂的凝滞,裴司轻轻一笑,“婶娘,月娥是李家的女儿吗?” “自然是李家的女儿,满月的时候,我还抱了她。怎么会不是呢。”周氏糊里糊涂,有些不明白,可对上嫂嫂得意的眼神后,脑海里嗡嗡作响,“十一、十一是……” “十一是我在巷子口捡到给你的,你视如珍宝,不愿嫁给我们周家,我们也不要了。小妹,好事都让你占尽了,你还想怎么样,做人要厚道,难不成你要逼死你兄嫂吗?” 周舅母从地上爬了起来,眼角带着得意的笑。 周氏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突然间,裴司说:“去通知本地官员,将这对坑蒙拐骗的夫妻抓起来。” “你敢,我们做错了什么。当家的,你说话。”周舅母慌了,拼命推了推周舅父,“你说话呀,你告诉你妹妹,不关我们的事情。” 裴知谦烦躁得很,一把提起自己的小舅子,“你想做什么,我不管,欺负我女儿就不行,我侄儿如今在御前当官,这件事说不明白,谁都别想好过,我问你,十一究竟怎么来了,是在巷子口捡来的,还是李家送来的。” “我、我……”周舅父张了张嘴,脸颊涨成猪肝色,“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哪里知晓啊,五爷、五爷,你们要是怀疑就去李家问问。” “你乱说什么,和我娘家有什么关系,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周舅母呵斥一声。 周氏见自己的哥哥被吓成这样,低低喊了一声五爷。 裴知谦松开他,无助地看向侄儿,“大郎,怎么办?” “送去州里,见一见长公主的儿子,周李氏,该说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裴司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散漫一笑:“李月娥长得和你很像,侄女儿像姑母,天经地义。” 最后一句话,让周舅母脸色发白。 周氏心中担心,“大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糊涂,好像又明白,十一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吗?” “目前不知,你得问问你嫂嫂有没有拿十一的东西。”裴司也有些迷茫,他不敢坚定,一旦李家和周李氏咬死了十一就是巷子口捡来的,他也无计可施。 如今之计,他只能将人带到萧离危面前,剩下的事情随他去查。 至于后来能不能查清楚,就看萧离危的本事了,至于十一的身世……他莫名提了心,他自认可以将她照顾得很好。 他在,十一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做她想做的事情。 裴司挥挥手,外面涌来四五个小厮,带着绳索,直接上前拿人,周氏心口一跳,想要阻止,裴知谦伸手抱住她,往后退了退,“你的兄嫂瞒住了多少事情,你还想将自己搅和进去不成?” 她慌,周舅父也慌了,忙说道:“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她回了趟娘家,就抱了个孩子回来,前几日,她娘家来人,将她喊了回去,回来就说她娘家富贵了。” 裴司含笑,冷冷地看着周舅母:“你还想说慌吗?你儿子的学院和亲事,都是我安排的,我忘了提一句,你儿子的前程也在我手中,说实话还是继续蒙骗,随你。” “你说呀、娘家给你什么好处了,你回来时候可曾带了一分钱,拿什么堵住你的嘴了。” 周舅父急得跺脚,被小厮们反剪着双手,动弹不得,急得想用脚去踹她,“你个败家的娘们。” 提及周睿的事情,夫妻二人都慌了。 “我怎么知道,十一是我从娘家抱来的,他们说养不活,让我带回来做个儿媳,刚好小妹失了孩子,那个孩子长得又喜人,我就抱回来了。本来没事儿了,突然我娘家来人,说月娥被人看中了,要给长公主做儿媳,我、我、我……” 周舅母低着头,脸颊通红。 周氏身子晃了晃,泪水落了下来,她问裴司:“十一的家人找来了?” “不知道。”裴司摇首,心口的最后点滴希望也没有了,“得问李家人才知道,想来舅母也只知道这些,你说孩子是从娘家抱来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裴司低着头,冰冷的双眸如同枯井般,毫无光彩。 周氏大哭起来,抓着裴知谦的袖口:“五爷、五爷,我们留下十一好不好,就让李月娥顶替过去,我会待十一很好的,她很听话的,五爷、五爷……” 裴司抬首,望向虚空,不得不说道:“婶娘,你待她,好吗?” “我……”周氏哑然,兀自摇首,“我舍不得、舍不得。” “你一句舍不得,便要毁了她的下半生,婶娘,谁都无法替她做决定,眼下还是要去李家一趟。”裴司收起自己颓靡的神色,微微一笑,单手负在身后,“去李家。” **** 温言做了三日厨娘,伺候萧离危吃喝,意外的是李家人没有上京。 她纳闷,难道自己猜错了,李月娥真的是郑夫人的女儿? 看着灶膛里的火,温言忍住不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错了便错了,只要是真的便可。 她郁闷地添了一把火,锅里的水开了,她喊了声银叶,“水开了。” 突然间,一袭黑袍遮住她的视线,她抬首看去,正是折腾她的萧离危。 “你又想吃什么?”温言打不起精神,眼皮耷拉下来,“你这几日天天吃宵夜,一天恨不得吃八顿,就不怕胖了骑不动马?” 萧离危蹲了下来,任由锅中水沸腾,他注视着少女,少女却不看她,柔软的红唇嘀嘀咕咕:“我和你说,你胖了,郑将军会嫌弃你,指不定就不要你这女婿了,你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用。” “我累了,你今晚就别吃了,成不成?不如我们今晚去酒肆吃,我请你。” 萧离危轻笑,试探一句:“那带不带李月娥?” 温言叹气:“得带着,她是你的未婚妻呢,若是不带,我可就要背名声了。” 第199章 一百九十九 被捉走了 温言的话,让萧离危无话可说,她顾全规矩,不似其他小女娘扭扭捏捏。 她说带,萧离危挥手,让人去请李月娥。 温言如蒙大赦,灰败的面上浮现几分光泽,“萧大人真好,萧大人不如去准备,容我换身衣裳,今晚去吃顿好的。” 十三岁的小女娘恨不得一蹦多高,提起裙摆,不容分说就跑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萧离危看着冒泡的开水,眉眼紧蹙,她请客,她高兴什么个劲儿? 半个时辰后,三人出现在酒楼面前,李月娥看着阔气的大酒楼,袖口的手捏紧了,温言先她一步进去了,“萧大人,你与李小娘子快一些。” 温言如同鱼儿入水,身形、脚步,连带语气都十分轻快。 萧离危看着她的背影,不觉问自己的小厮:“我是不是将她折磨疯了?” 小厮噗嗤笑了,“爷,小的不清楚,但小的知晓今夜回去前,温娘子肯定让您吃得饱饱的,不会再惦记宵夜。” 萧离危沉着脸,李月娥吓了一跳,小声提醒:“萧哥哥,我们该进去了。” 萧离危应了一声。 两人前往雅间,温言已在点菜了,招呼两人进来,又指挥跑堂:“问问她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就上什么。” 温言洁白的手阔气的挥了挥,随后端起茶盏大口地饮了,不用自己做饭,真好,吃起来肯定觉得香。 萧离危询问了特色菜,点了几道,又问李月娥。 李月娥怯怯地摇首,“我不大懂这些,不如让温娘子看着办。” “那就上几道适合小娘子吃的菜便可。”温言随口就接过话,刚刚自己点的是自己喜欢吃的,自然是自己点自己喜欢吃的,又不是几人分一道菜吃,还要顾及旁人。 跑腿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温言给两人斟茶,勤快又热情,惹得萧离危皱眉,“你怎么那么高兴?” “不用自己做饭,自然就高兴。”温言笑得眯了眯眼睛,乖巧地提醒萧离危:“您多吃些,晚上睡个好觉,明日吃什么,明日再说。” 萧离危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旁的李月娥见两人亲密,心中不得劲,直接插了一句:“温娘子是累了吗?若是累了,明日我来,萧哥哥,你爱吃什么?” 温言不接话,低头喝水,这是小两口之间的话。 萧离危见她成了哑巴,心里也不得劲,便道:“这是她该做的,与你无关。” 李月娥似受伤了一般,低头不语。 气氛骤然凝滞,温言也不管,静静等着上菜。 菜上得很快,温言吃自己的,时不时地让李月娥试试,就是不与萧离危说话,泾渭分明。 吃饱了饭,温言打发人去结账,李月娥突然拉住她的手,“温娘子,听说州里的夜晚也好看,称之为夜市,不如我们去看看。” 温言不好做主,下意识看向萧离危。 萧离危点点头,温言才道:“好。” 李月娥亲密地拉着温言出酒楼,指着街市方向,让车夫驶过去。萧离危是成年男子,骑马随行。 马车到了街市入口便停了下来,李月娥要自己走走,她道:“我在家里就听到了州里的夜间,十分璀璨,灯火像星辰一般,一盏灯就像一颗星星。” 乡下的女娘第一回来州里,听说了夜市的美丽,也在情理之中。萧离危听后,与小娘子说道:“你想玩就多玩会儿,今夜时间多。” 李月娥娇羞地看了他一眼,含羞带怯的点点头。 温言夹在两人中间,谁都不去看,微微闭上眼睛,不得不说,往日刚毅果断的萧郎君,也会有温柔如水的一面。 两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李月娥走到萧离危身边,银叶见状走到温言身侧,悄悄说道:“主子,您说未婚的夫妻都是这样吗?” 银叶没见过未婚的夫妻,不知是什么样的感情,温言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在裴家,她有记忆的时候,五房夫妻都已经成亲了,相处方式各有不同。 她想了想,斟酌道:“他们大概就是恩爱的模样。” 银叶似乎长了见识,讷讷道:“原来恩爱就是这个模样。” 温言说不上来,“莫管他们,等你日后有喜欢的人,你就知道了。” 这么一所,银叶脸色红了,捂着自己的脸退了下去。 夜市是很热闹,摊子多,货郎沿街叫卖,走走停停,温言看中了货郎手中的木簪,招呼货郎停下,自己凑了过去。 前面的萧离危停下,李月娥见她买货郎手中粗糙的簪子,不由皱眉,低声与萧离危说:“温娘子怎么会喜欢街头的小东西,那些东西都上不得台面,十分粗糙。” 她是用够了,再也不想用货郎手中的东西。 萧离危深深看她一眼,沉默下来。 温言很快就追了过来,她将两只珠花递给李月娥,“送你,很不错的。” 看着她手中的珠花,李月娥皱眉,不想要,犹豫了会儿,接过来,回头就扔掉。 温言将珠花戴在自己的发髻上,转头问银叶:“好看吗?” “好看。”银叶抬手给她整理好珠花的位置。 娇艳的少女带着红色的珠花,添了几分明艳的颜色,衬衫小脸莹润白皙。她的一张脸落入李月娥眼中,那就是老天赏饭吃,让男人们趋之若鹜。 李月娥羡慕,她身份好,相貌也好,自己确实怎么都比不过。 她低了头,转身朝前走,紧紧握住珠花。 一行人走走停停,萧离危耐心地跟着两人,温言买了不少小东西,相反,李月娥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买。 萧离危看到一间首饰铺,周记簪行,他说道:“月娥,我们进去看看。” 看见正经的铺子,李月娥眼中的光变了,“好。” 两人进了铺子,温言不大想进去,转头去看一侧买的小灯笼,她走了过去,询问灯笼的价格。 “十文钱一个,都是手艺钱,你莫要还价了。” 温言觉得也是,光是编造都要费不少时间,她买了两个,让银叶付钱。她提了一个,银叶提了一个,待会送给李月娥。 她在门口等着两人出来。 两人进去了许久,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她低头看着灯笼,李月娥走了出来,伸手摆弄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你瞧,好不好看?” “好看。”温言敷衍性点点头。 李月娥骄傲地说一千两,温言皱眉,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马蹄声,她伸手想拉着李月娥避开。 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窜下来几人,伸手捂住两人的嘴巴,直接拖上了马车。 雷霆之速,拿着灯笼的银叶傻眼了,快速喊了一句:“萧大人、萧大人,我家娘子被捉走了。” 第200章 两百 二选一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银叶丢了灯笼去追,武婢先她一步去追过去了。 萧离危闻言就跑了出来,也跟着去追。 武婢一口气追上马车,翻上车顶,试图让马车停下来,可是马车左右摇晃起来,她再度被甩了下去。 这时,马车趁机跑远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远处,自己咬牙跺脚。 萧离危追了上来,道:“去报官,守住各门,只要在城里,就不怕人跑了。” 武婢继续去追,萧离危转头去找知州,踹开衙门,将知州从床上拖了起来。 找人。 人找不到,他就不用回京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敢将人捉走,实在是胆大包天。 萧离危怒不可遏,撩了腰牌,将州里的兵,乃至各家的护卫都借调过来,撒出去,找人。 “将这座城翻过来,也要将人找到。” 半夜里,衙门里的灯都亮了,吴州判也被拉了过来,糊里糊涂地听了一通,半晌才明白,裴家十一娘不见了。 不见了?他心里乐了,最好别回来,让裴司吃吃教训,乱管旁人家的事情是会倒霉的。 心里想的好事,面上装作一副沉痛悲哀的模样,“找、肯定将人找回来,下官不解,这是冲着谁来的,怎么一绑就绑走两个呢? 若是冲着郑家就绑李月娥一个就好,冲着裴家,一个十一娘就足够了,直接绑走了两个,就让人很疑惑。 且李月娥的身份是保密的,没人知晓她是郑家的女儿,对方怎么知道的? 闻言,众人看向萧离危,知州疑惑道:“大人,是不是您冲着您来的,您来后,得罪了谁?” 萧离危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确实,目前的局势看来就是冲他来的,两人都是未及笄的小娘子,平日里不出门,绝对不会得罪人的。也只有萧离危在朝上,得罪了人,自己不知,连累了两个小娘子。 “无论如何,先找人。此事先保密,小女娘的名节也很重要。” 萧离危吩咐一句后,领着小厮出门找人了。 州判打了哈欠,外面的天色那么黑,人丢了关他什么事,点卯后回家睡觉去,若是问起来就说找人去了,萧离危也找不到他家去。 州判又回了家,去夫人院子里睡觉,钻进被窝里,舒服又睡了一觉。 天亮的时候,他不急不慌的更衣,他夫人意外:“你今日怎么还不走?” “急什么,各门都关了,丢了两个小女娘,就是来的那个裴家十一娘,还有郑将军的女儿,一道丢了。”吴州判笑了,得意道:“人就不能太猖狂。” “丢了?”吴夫人疑惑,“怎么会丢了。” “我怎么知道,就是丢了,如今州里丢下公务不做,满城里去找人了。找不回来,裴家就要办丧事,和离?裴司是自顾不暇了。不用担心了,对方也是给我解了难题,回头多拜拜佛祖。” 吴夫人听了丈夫的话,心中不安,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丢了呢。 **** 天亮后,依旧毫无进展,萧离危几乎要疯了,在城内四处打转,懊悔至极,对方盯着他多日了,昨夜得了机会。 若是不出门,就不会发生那档子事。 时至中午,萧离危郁闷得要杀人,突然间,武婢走来,递上一封信:“萧大人。” 萧离危打开信,匆匆扫了一眼,面色铁青,“对方让我回京放了温蘅。” 温家的人吗? 武婢说:“后面有个地址,让您送信回京后,就去找他们。” 萧离危心中有数了,立即派人,写信回去,让人释放温蘅,将释放的文书送去温家。 办妥后,他立即按照地点找过去。 萧离危赶过去,护城河旁的树下,停着一辆马车,春日里涨水,水势汹涌。 看到这里,他大致明白过来了,今日要么都回去,都么都在葬身鱼腹。 他走下马,挥退跟着的小厮,“温信,出来吧。” 马车动了动,跳下一灰布男子,他撤下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颊。 是温信。 萧离危莫名揪了心,“我已经按照你写的去做了,将人还给我。” “我捉了两个,你要哪个?”温信挑起俊秀的眉,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得意,“萧大人,是想要你的未婚妻还是想要你的红颜知己,两个都不错呦。” 萧离危沉默,不敢出言刺激对方。 “舌灿莲花的萧大人怎么不说话了呢,很简单的选择题,我要是你就选未婚妻,毕竟郑家的小女娘可是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人了,就要到手了,这个时候放弃多可惜呀。”温信占据了主权,笑得得意,往日儒雅的面孔,此刻笑起来十分狰狞。 萧离危不想选,也不可能选,无论选哪一个,他都没办法面对世人。 “你这么做,就等于毁了你的前程,现在你放了她们,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温信,我说到做到。” “不不不,萧离危,你如果不选,我就将两个都推入护城河,这里可是上游,通往鼓河,她们下去了,还有活命的机会吗?”温信笑意深深,额头上的青筋跳动,整个人处于疯狂中。 他一挥手,两个汉子将车里的人拖了出去,按在河边。 两人都被绑了起来,李月娥落地后先叫了起来,“萧大人、萧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温言被推得头晕目眩,眼光刺眼,她慢慢得睁开眼睛,望向温信,见到那张脸,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温信,你这么疯下去,你父母会被你害惨了,你杀了我们,你父母怎么办?陛下震怒,你温家百余条性命怎么办,你一人是痛快了,她们得罪谁了。你父母辛苦将你养大,你就这么回报他们?” “你闭嘴,都怪你。”温信上前提起小小的女娘,直接将她按进水里,龇牙咧嘴地怒喝:“都怪你、若不然我就杀了裴司、杀了宋逸明,都怪你……” “温信,你放开她,我选择一个。”萧离危高喊一声,看着少女在水里挣扎,气得咬牙:“我选。” 温信将人又提了起来,勾唇浅浅一笑,笑容本是好看,可眼中的偏执让人心生可怕。 温言晃了晃脑袋,头晕的厉害,窒息的感觉让她恍惚以为回到前一世了。 她惨然一笑:“温信,你真喜欢温蘅就去找她,陪她一起吃苦,你在这里发疯有什么用,你不怕温蘅的流放时间又加十年?” 第201章 两百零一 同归于尽 温信像是被精心浇灌的花朵,被温家人捧在手心里,日日呵护,受不得一点风霜。 眼前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像是街头上的乞丐,不要脸面不要父母,更不要所谓的家族。 温言肆意嘲讽,前一世自己对他是真心实意,亲哥哥一样挂在心口上,什么芝兰玉树、仙台仙人,如今看来,就是废物。 “萧离危,我若是死了,记得回去抄了温家的满门,我要温信温蘅给我陪葬。” 温言随即望向萧离危:“萧离危,别听他的,他愿意放,你就接走离李月娥,若是真是,我也不欠郑夫人的。” 临危一声怒喝,无畏无惧,喊进萧离危的心里。 “温信,你敢伤她们,我追去冀州杀了温蘅,让她陪葬。”萧离危找回些理智,试图劝回温信走正路,“你将人放了,我陛去陛下跟前求情,让温蘅早些回来,我们皆大欢喜。行不行?” “我不信。萧离危,你的话我敢信,但她的话,我不信。”温信露出狰狞的笑,抓起地上的李月娥,“郑小娘子,你看看你这个未婚夫,他与裴十一不干不净,你亲眼看着两人卿卿我我,不觉得难受吗?我给你个机会,你将她杀了,你就是萧家正经的萧少夫人了。” “萧离危,你无耻!”萧离危怒喝,刚毅的面上浮现厌恶,忙道:“我选择郑家小娘子,你将她放了。” “选择啦?”温信无耻地大笑,提起李月娥,“裴十一呢,裴司会不会杀了你?萧离危,你与裴司感情甚可,你连她的妹妹都不敢不顾了,啧啧啧,还是七尺男儿吗?” 萧离危羞耻在心,努力吞了吞口水:“我已经做了选择,你快些放人。” “好,我放了李月娥,急甚。”温信将李月娥放下去,解开她的绳索,突然将匕首塞到李月娥的手中,“让我放了你,也简单,你也有个选择,捅萧离危一刀,或者捅向裴十一,你有了活命的机会,你也得做选择啊,天上不会白白的掉馅饼。” 李月娥面色惊恐,解绑后就想往萧离危处跑去,温信伸手抓住她头发,生生将人拉了回来。 “你放了我、放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什么温蘅,温公子,你放了我,我父母会感激你的。我父母是大将军,他们有权有势,会帮你将温蘅找回来的。” “温公子,我求求你,你放了我、你放了我,好不好?” 李月娥在乡下长大,何时拿过匕首,吓得丢了出去。 匕首落在草地上,太阳折射出寒光,射入李月娥的眼中,她连滚带爬地想要爬开。 可惜她爬得太慢了,温信一把将人拖了回来,匕首在她脸颊上拍了拍:“郑小娘子,你再不动手,我可要划破你的脸了,你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若是再留了疤痕,谁还会看你一眼呀,为了一个与你未婚夫勾勾搭搭的女子毁了自己的脸,得不偿失啊。” “放了我……”李月娥花容失色,蓬头垢面,吓得不轻,别说是拿刀了,说话都不利索。 温信见她不堪大用,冷漠地踹了一脚,吩咐人看好,主动走向温言,“十一妹妹,你会怎么选择呢?” “自然是选我自己。”温言故作得意的笑了,笑靥如花,她很冷静,像是一朵开在风雪中的牡丹花,红艳妩媚。 温信见她听话,自己顺手给她解绑,“我就知道你会听话的,你选择谁呢?” “我喜欢萧离危,自然要杀郑小娘子,今日是你逼迫我,不是我要杀,就算将来问罪,我也是无辜的。温信,你可真是帮我的呀。” 温言笑吟吟的,解绑手,揉了揉自己被绑出淤痕的手腕,目光看了一眼河边,目光为丈量,算好距离。 她很配合,主动接过温信手中的匕首,她朝河边走了两步,道:“杀人之前洗洗手,可以吗?” 她往河边走,距离萧离危越远,温信自然不会计较。 温言将匕首放入河水中,任由河水冲刷,她故意洗了会儿,站起来,她看向紧张的萧离危,微微一笑,萧离危一直盯着她。他很放心少女,知晓她不会动手杀李月娥,但他还是琢磨不透她的意思, 温言走了两步,手中的匕首掉了下来,温信立即走过去,恶狠狠道:“放乖巧点……” 温言突然伸手抱住他,直接往河水里冲去,两人如一阵风样刮入河里。 噗通一声,萧离危大叫起来,“十一娘……” 萧离危奋不顾身地跑去,当即要跳水,不想李月娥拉住他:“萧哥哥,我害怕。” 她从身后抱住萧离危,萧离危没有办法,吩咐下属:“下去找人。” 话音落地,河水泛红了,像是水下血水翻涌。 下属们紧随其后,跟着下水救人,萧离危紧张的注视水面,想起刚刚她那一笑,内心万分羞愧,他低头看着李月娥,心中莫名厌恶。 他推开了李月娥,吩咐岸上的其他人:“将小娘子送回驿馆,好生保护。” 接着,他不由分说地跳下河,人影瞬息就消失了。 李月娥气得跺脚,咬咬牙,不过看着湍急的河水,心中了然,如今正是涨水的时候,谁知道跳下去是死是活,再说,还有温信呢,温信怎么会让她活着上来。 李月娥潇洒地转身,让长随们送她回驿馆。 而入水的萧离危在水下游了半个时辰,与下属们将周围找了一遍,莫说是人了,就连鸭子都没见一只。 有人体力不支地爬了上来,站在河边喘气,知州等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知州望着水面,“此时涨水厉害,这个时候下水做什么,水性浅的人压根上不来。” 萧离危跃出水面,下属引着他上岸。知州急忙拍马屁,“大人好耐力……” “闭嘴。”萧离危怒喝一声,没空与知州虚与委蛇,他吩咐下去:“派船去下游找,裴家小娘子落水了,那是裴翰林最宝贝的妹妹,若是捞不上来,裴翰林在御前一句话就足以让你们一帮子人跟着倒霉。” 第202章 两百零二 十一没了? 城门紧闭半日,到了黄昏时分,城门才慢慢打开,门口等待半日的人迫不及待地涌入城内。 骑马的裴司望着紧闭的城门,内心不解,跟随他的裴知谦也纳闷,“春日好端端地怎么封锁各门了。” “必然是城内出事了。”裴司握紧缰绳,为了不让十一久等,他与五叔快马回来,女眷们在后面坐马车跟来。 可城门一关就是大半日,冲散他心中重逢的喜悦,待进城后,不敢停留,策马朝驿馆疾驰而去。 驿馆门口安静如初,裴司的心好歹落回肚子里,裴知谦笑道:“许久不见十一,我都已经馋她做的鱼汤了,让她再做一回,日后指不定就吃不到了。” 女儿要认祖归宗,他很高兴,自然也会失落,但他觉得他想喝汤,十一不会拒绝的。 人就在跟前了,裴司也跟着笑了,笑道:“十一孝顺,您日后想吃,必然也会给您做的。” 话音落地,银叶从里面冲了出来,见到裴司与和裴知谦,眼眶一红,当即跪了下来,“翰林、五爷,我家主子落水了,还没找到……” 裴司嘴角浅淡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冲上前,质问银叶:“落水?驿馆内没有水,你做梦吗?” 银叶哭得很大声:“是温家大公子温信绑了主子与郑家小娘子,不知道为何,郑家小娘子救了回来,我家主子没回来,说是与温大公子一同掉进水里,怎么找都找不到。” “狗屁郑家小娘子、那就是假的。”裴知谦先跳了起来,“哪个池塘掉进去的?” “是护城河……”银叶哭得悲痛,“郑家小娘子回来了,要水沐浴要新服穿,就是不提我家主子,翰林、翰林,我主子没了、她没回来……” 裴司握紧了拳头,“萧离危呢?” “没回来,在外面找。” 话刚说完,裴司转身冲了出去,裴知谦随后跟上,两人一道打马。 裴司先去衙门里询问萧离危的方向,一路疾驰,赶在天黑前找到萧离危。他下马冲了过去,不待他出声,萧离危便迎了上去,裴司比他年岁小,身子弱,可此刻,他如同一头蛰伏多时的狼,狠狠盯着对方。 “十一呢?”裴司压着自己的怒气,“救你的未婚妻,置他于不顾,萧离危,郑家看上你这个女婿,郑将军瞎了眼。” 萧离危张嘴想解释,可事实摆在面前,十一不见了,他的未婚妻稳稳地回到驿馆,此刻应该吃过晚饭要入睡了。 “对不起,我派人去捞了。”萧离危愧疚得抬不起头。 裴司咬牙:“你对不起我,你也对不起郑家。” 河岸两边,燃起数个火把,照得河面波光粼粼。 裴司脸色阴沉,萧离危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反应过来,一味的道歉。突然间,裴知谦冲了过来,“你是郑小娘子的未婚夫?” 萧离危点了点沉重的头。 裴知谦嘴角动了动,心中气恨,嘲讽一句:“你是我见过最蠢的官爷。” 搁在往日,裴知谦势必不敢去嘲讽,今日一时被冲昏了头,尤其是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人言,道是温信发疯,让萧离危两个救一个,萧离危救了未婚妻,没管裴翰林的妹妹。 他等着萧离危,却见裴司不管不顾地冲到岸边,“她从哪里掉下去的?” 萧离危抬手指了个位置,裴司观察了附近的位置,不由分说直接跳了下去,吓得裴知谦跳了起来,“大郎、大郎……” 萧离危平静很多,他已经跳过一回了,什么都找不到,他们连温信都没有找到,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大郎、大郎、你身子弱啊,快上来。”裴知谦急得跺脚,拉着萧离危过来,“你派人去将他找回来。” “无妨,我们摸索过了,他会回来的。”萧离危拜拜手,他累得不轻,瘫坐下来,心中万分懊悔,昨夜就不该出来。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无力垂首。 **** 裴司等人快马过来,周氏等人慢了一日,是隔日到的。裴司的长随引着他们去驿馆,到了门口,裴知谦坐在台阶上,失魂落魄。 “五爷。”周氏低低喊了一声。 一夜的功夫,裴知谦似老了许多,衣裳上都是灰土,坐在门口,望来望去。 周氏见他痴傻,少不得又喊了一声:“夫君,你怎么在这里,你昨夜没有睡吗?” “你来了啊。”裴知谦像是傻子回神一般,伸手拉住周氏,“十一落水,找不回来了,昨夜裴司也跟着跳下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往日见人谈笑风生的男子无端落了眼泪,裴家一连没了两个孩子,他都不知道怎么和大哥大嫂交代。十一的事情,他不知道,可大郎就这么挡着他面跳下去的。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周氏被他拉着手,心中震撼,“五爷,你糊涂了吗?” 裴知谦哭了出来,抹了抹眼泪,“十一没了、大郎也生死不明,都怪天杀的李家,偷了十一的包袱银锁……” 一个男人坐在门口嚎啕大哭,引得路人侧眸,周氏也被吓到了,忙和长随扶着他进去。 跟随的李家众人见状,悄悄使着眼色,想要去找李月娥。 驿馆不同于寻常客栈,前后出入都有人管着,且后院有小女娘,又有萧离危的吩咐,外人轻易进不去。 裴知谦哭哭啼啼地说明了情况,周氏心凉了半截,周舅母上前拉着小姑子的手,劝说道:“你家大郎和十一都没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别挡着我娘家发财的路,我们马上就回去,好不好?” “人死如灯灭,你也别闹了,人的命就该是这样,她在裴家也享了十几年的福,命该如此。小妹,我娘家富贵了,我也不会忘了你,裴家没了大郎,日后还不得巴着李家,你听话,跟我们回去吧。” 周氏紧紧咬着牙,泪水滑了下来,猛地推开自己的嫂子,“我若是听你们的,让十一无辜枉死了,我还是人吗?我告诉你,十一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第203章 二百零三 水下求生 冲下水的那刻,温言拔下头顶上的簪子,狠狠地捅进了温信的身体里。 一瞬间,冰冷的水将她包裹起来,极大的压力裹住她,往下沉去。 同时,她松开了温信。水下冰冷,她知道不能拼命呼吸,若不然河水倒灌嘴里,只有死路一条。她努力地保持沉稳,慢慢调整呼吸, 她会游水。 前一世,相府有一处湖畔,夏日里,疯子裴司就会拉着她下水去玩。 疯子就是疯子,时常不按照套路出牌,他拉着她游水,带着她往深处游,言之凿凿告诉她:“若是落水了,不要想着旁人救,谁知晓救你的人是好心还是坏心,人、要有自救的本事。” 前一世觉得他疯批成性,可刚刚入水的那刻,她陡然觉得疯子说的不无道理。 在最重要的时刻,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温言顺着水去游,一路沉浮,冲到了一处平地,她拼命地爬上岸,大口喘息。 活了…… 温言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手脚,虽说虚弱发冷,可到底是活着,她还是清醒的。 疯子救了她。 没有那些游水的训练,她也无法从翻涌的河水中活下来。 春日里水下待了那么久,温言感觉一阵头晕,晕得厉害,努力保持清醒,坐在原地等裴家的人找过来。 她对此地不熟悉,不如等着家人来找。 然而,她等了许久,头晕得厉害,昏倒得最后一刻也不见人找过来。 眼睛闭上后,她又看到了穿着官袍的裴司,是疯子。疯子站在窗下,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如同镀上一层金箔,俊美的侧脸,亦是美丽得不像话。 侧脸弧度看过去,白玉无瑕,整个人像是一尊玉像。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疯子突然抬首,嘴角挂着最得意的笑,眼底薄凉,风拂过他的眼睛,撩起几根碎发,他又显得十分破碎。 “阿言。” 温言下意识后退,退了两步,蓦地撞到了柔软的物体,她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双冰冷的手抱住。 那人揽住她,不属于她的温度,逐渐笼罩她的身子。 “阿言,你怎么来了?” “相、相爷。”温言惶恐,对方突然捏住她的耳垂,“阿言竟然也会来看我,可真是不易啊。”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身子也是热的,温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裴司不可怕。 裴司不可怕,他小时候那么可怜,至今都被怪病折磨,是上天对他不公。 她深吸一口气,对方忽而吻了她的侧脸。 湿热的感觉,让她浑身颤栗,床笫之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相、相爷、别……” 疯子停了下来,将她身子掰过去,两人四目相对,疯子裴司抬起她的下颚,指腹落在她的唇角上,轻轻摩挲,像是端详一件精致的物件。 温言努力对上他的视线:“相爷。” “阿言不害怕了?”疯子懒散地笑了,尾音上扬,心情似乎不错,“阿言,我对你那么好,你怕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好阿言,命是自己的,只要想活,没人能取走你的命。你要记住,命是你自己的。” “命是我自己的……”温言咀嚼这句话,对方倾靠而来,贴上她的唇角。 一时间,温热的气息渡了过来。 疯子…… 你让我呼吸一下…… 要死了,透不过气来了。 就在她感觉透不过气来的时候,耳畔浮现人声:“烧了那么久,再醒不过来就要坏事,脑子会烧坏了,醒来也不好。” “大夫,劳烦您尽力。” 是裴司的声音。 温言努力睁开眼睛,这一刻,感觉如置烤炉,热、热得她想立即晕倒。 她拼命想去找裴司,眼皮重如千斤,手指动了动,一双冰冷的手握了过来,冷意钻进皮肤里,顷刻间,又觉舒服很多。 谁的手那么冷啊? 她睁开了眼睛,大梦初醒,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裴司。 裴司是脸色泛青,眼下更是乌青,神色颓靡,像是吃了大亏一般。她动了动嘴皮,“裴司。” “十一?”颓靡的人听到一句呼唤后,立即从地上蹦了起来,回头去喊:“大夫、大夫,她醒了、醒了。” 一名老大夫气喘吁吁的跑来,被裴司一把拖过来,“诊脉、诊脉。” “人醒了就行,喝药、喝药。”老大夫被这么一拖,从一处瞬移到一处,脑子都要折腾坏了。 温言眨了眨眼睛,觉得累,看了裴司一眼,眼皮又搭下去。 耳畔也跟着沉寂下来。 闭眼是疯子,睁眼是裴司,脑子坏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感觉很热,但眼皮不重了,她感觉轻松了许多。 “十一?”裴司凑了过来,“你醒了。” 一句话,如释重负。 裴司淡淡一笑,笑容极是勉强。温言看着他,莫名有些心疼,“你找到我的?” “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靠着树,衣裳已经干了,我在附近找了一户人家,暂且住下。” 裴司放低了声音,害怕吓到她,眼中都是少女憔悴苍白的容颜。 “你放心,这户人家很好,待你好后,我再带你回州里,别怕。” 他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额头,“热度退下很多,快好了。” 他的声音,与梦里有些相似,他长大了,声音、相貌都与前世一模一样,但性子不一样了。 温言舒心地笑了,“谢谢你。” 谢谢你救我小命。 破釜沉舟的一撞,她想过自己会没命,自己前一世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又损在温信手中,两辈子都被温家毁了。 太不划算了。 “谢我作甚,我欠你那么多。”裴司垂下眼睫,“你好好休息,药快熬好了,药有些苦,得喝。” “醒了吗?小娘子醒了吗?”外面传来妇人的声音。 妇人端着药走进来,一脸喜色,圆圆的脸上挂着慈爱,“小娘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好事,小郎君,你去休息,我替你照顾她。” 男女有别,裴司不好继续待着,郑重托付给妇人。 他走出去了。 温言收回视线,妇人说道:“小娘子,你可吓坏你哥哥,你烧了两三天,他不吃不喝地守着你,真好。” 第204章 二百零四 得女又丧女 温言前后睡了三天,萧离危在河边待了三天,三天没有回驿馆。 裴知谦在驿馆里等着,李家的人见到了李月娥,一群人躲在屋里说话,要吃要喝的,还要钱去街上买衣裳首饰。 裴知谦气得发炸,周氏也哭了三天,周舅母时常劝她,“本就和你不亲,记挂什么呢,旁人家的女儿养不熟,你有十三郎了,何必记挂着死人。小妹,这回你闭紧嘴巴,不要再说话,回去后,嫂嫂肯定会答谢你的。” “你也看到了萧家的富庶,光是一个婢女吃穿都比我们精致,做他家的少夫人,月娥是命好,你别就胡言乱语了。我告诉你,我们都说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证据都在我们这里,人又没了,你说什么也没有人信你的。小妹,你最好听劝,要不然我们就说你疯了,想念自己的女儿想得发疯。” 周氏也不回她,就是一味的哭。 周舅母高兴坏了,十一娘一死,裴司也没了消息,这件事就是铁板钉钉,谁都没有办法更改。 裴知谦听到这里,直接将疯婆子赶了出去,“做梦,十一不在了,但我们活着,裴家还在,你试试,等萧大人回来了,我一定说清楚。” “五爷啊,不是我说你,你是想钱想疯了吗?十一都已经死了,你还惦记着用她来捞一笔钱,月娥的身份是萧大人认定的,你还能怎么样?我看你就是疯了,等萧大人回来,就将你们这些无关人都赶出去。” 周李氏洋洋得意地与他对视,“你以为我周家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吗?五爷,商怎么与官比,你最好清醒过来。” 裴知谦听她颠倒黑白的声音,气得无话可说,吼叫一声,将她赶出自己的院子。 周舅母哼哼唧唧地走了,“喊什么呢,女儿都没了,喊有什么用,人都没有了,咬紧口舌,大家统一口径,待月娥入了萧家,到时候大家都会好果子分。你这样弄散了,十一又死了,到手的富贵都没了,怎么那么蠢,还是做生意,我呸、没脑子,还害了我们。” 她一面走,一面骂,低头撞到一人,撞到头疼,下意识看过去,见是陌生男人。 她愣了下,这是谁? 男人不理会她,匆匆走了,她回头看过去,男人进了裴五爷的院子。 她想了想,转身追过去,可靠近的时候,又被两个男人挡住路。 萧离危的长随挡住了周舅母,呵斥她离开,吓得她拔腿就跑。 萧离危进入院子,神色也是极其差,几天未眠,困乏极了。 “裴家叔父,对不住了。”萧离危愧疚的站在裴知谦面前。 裴知谦面色冷冷,正眼都不看他,“听说你等了郑家小娘子十多年?” “是。”萧离危不知他的用意,想为李月娥辩驳一句:“那日,与她无关,她也吓坏了。” “你说的是李月娥吧?”裴知谦斜看他,“恭喜你啊,找到未婚妻,不过,你又失去了。” “您什么意思?”萧离危也板正了脸色,“此事与月娥……” “大人、大人,郑将军来了……” 外面的声音打断了萧离危的话,裴知谦反应十分快,一把抓住萧离危的手:“那是郑小娘子的父亲吗?” 萧离危点点头。 “带我去见他,我有话和他说,裴司查到了郑小娘子的身世,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裴司是生死不明,但我还活着,我的眼睛不瞎。” 裴知谦疾言厉色,“你刚回来,我不适合和你说这个,但是我不想让我养大的女儿被人家这么糟蹋。” 萧离危迷惑,裴知谦拖着他往外走,“我告诉你,李月娥抢了十一娘的襁褓银锁,十一娘才是郑家丢的孩子……” “你说什么……”萧离危反抓住知谦的手。 **** 一入前厅,就听到一男子爽朗的笑声,萧离危迈过门槛,面如死灰。 “离危来了。”郑将军高兴地同他招手,“过来、过来,我终于找到了女儿,你过来呀,怎么不动了。” 裴知谦也跟着进来,见到父慈子孝的场面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刚走进去,李月娥的父亲李光民就走向他,“五爷,这是郑家与李家的事情,你来做什么?” 裴知谦没吭声,直接找个位置坐下。李光民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想通了,笑吟吟地与他说笑。 突然间,萧离危撩袍,跪在了郑将军面前。 这么一跪,在场的人都提了口气,李月娥脸色发白,抓住郑将军的袖口,“父亲,萧哥哥弄丢了裴家的女儿,近日有些神情恍惚了。” “将军,我确实找到了年华。”萧离危张了张嘴,口干舌燥,他不敢抬首,不敢让郑将军空欢喜一场。 郑将军望着他:“找到了是好事,你怎么跪下了,起来、起来……” “可我把她又弄丢了。”萧离危吐出一句话,“她跳下水,与温信同归于尽,我找不到他了,我将下游都翻了过来,可还是找不到。” 就像当年,郑将军夫妻将鼓河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郑年华。 李月娥抖了起来,下意识看向父母,嘴角张了张,“萧哥哥,你在胡说什么……” “够了。”萧离危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李月娥,眼睛发红:“你的身份,都查清楚了,你为何要骗我。你骗了我,害了十一娘,我明明就要找到了,被你毁了。” 李家的人心口跳了起来,周舅母看向一旁的裴知谦,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说话:“萧大人,你是不是听裴知谦乱说什么,他女儿失踪了,他神神乎乎,说的话不能信,月娥就是我哥嫂捡回家的。” “他神神乎乎,裴司也神神乎乎吗?裴司亲赴周家李家,查得一清二楚,你还想狡辩吗?”萧离危怒视周舅母,“你们想要钱,想要富贵,也是人之常情,明明知道裴灵珊的身份,故意隐瞒不告诉我们,你们这是害人。” 周舅母被骂得一跳,后退两步,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这时,郑将军终于开口:“萧离危,你在说什么?” 第205章 二百零五 瞒住她的身世? 郑将军空欢喜一场,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儿’,一瞬间,他又不敢认了。 他走到萧离危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刚刚是在说什么?” 面对郑将军,萧离危愧疚地低下头,“李家确实捡到了年华,当年养不起,就给了周李氏。当年周家的女儿带着孩子在家里避祸,也就是裴家十一娘。不幸的是那个孩子死了,周李氏将年华抱回了家,给周氏做了女儿,顶了十一娘的身份,也就是您上回看到了,裴翰林的妹妹。” “我找到了李家,李家顺水推舟将亲生女儿推了出来,故意隐瞒裴十一娘的身份。我也不知其中缘故,后来十一提醒我,事情有怪,让我等回家查李月娥身世的裴翰林回来……” 他顿了顿,郑将军为人爽朗,立即便问:“你的意思是掉入护城河的那个是的年华?” 郑将会回头看向李月娥,眼中突显杀气,握着自己的佩刀,无意识的动作吓得李月娥跑向父母,躲在了她们的身后。 李光民想说什么,却被郑将军的气势所吓,无奈缩成了乌龟。 郑将军隐忍须臾,额头青筋体现,死死凝着李月娥,忍不住脾气,拔起佩刀,猛地看向一侧的座椅。 一刀劈下去,座椅被生生劈出两半,众人吓得不轻,尤其是李月娥,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萧离危。”郑将军凝着萧离危,“你我郑萧两家的亲事,就此做罢,你娶你的贤妻,我去找我的女儿。” “郑将军。”萧离危再度跪下,“我去找了,您给我几日时间,我会找到十一的,将军、叔父,您给我悔过的机会。” “我怎么给你机会,她好好地回来了,我的年华呢。”郑将军怒吼一声,“我见过她,我夫人那么喜欢她,就算她不是我郑家的女儿, 我夫人也那么喜欢她。她当你面跳下去,她为什么自己跳?” 十一为何会自己跳? 萧离危说不上来,十一最后看他的那眼,没有怨恨,淡淡一笑,惊鸿一眼。 “因为她知道,萧大人不会救她,萧大人会救他的未婚妻,以他的未婚妻为主。” 久不出声的裴知谦说了一句,“她惯来就那么懂事,不争不吵,就想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她有错吗?她就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郑将军望向裴知谦,“您是年华的养父?” “养父有什么用,救不了她,神父都没有用。”裴知谦摸了摸自己的眼泪,恨得不行,扭头看向李家的人,说一句:“如果十一知晓自己是郑家的孩子,不会跳的,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跳下去的。她不会水,我没教她水。” 裴知谦说完,大哭起来,“我没教她水、我没教她水、我怎么就没教她游水呢。” “去找,老子将护城河的水抽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郑将军怒喝一声,猛地一拍桌角,“找,找不到她,李家人一个逃不了。” **** 春日里的天气好,墙角下一窝小兔子睡得正甜。 篱笆搭的墙屹立在地上,将几间屋子围了起来,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得兔毛白皙发亮。 温言看着兔子,听话地躺在躺椅上,她看了许久,农舍主人蔡氏走了过来,见她看得羡慕,随手捞起一只放进她的怀中,“喜欢就玩儿,不咬人。” “好软啊。”温言有些僵硬,掌心贴着兔子脊背,一下一下顺着毛摸,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心口炸开。 鲜活。 鲜活的生命啊。 兔子很小,才出生半个月,跟着母兔子在窝里待着,突然换了个地方,不耐烦地动了起来,温言就一下一下顺着毛,她高兴地招呼裴司:“哥哥,你看,好软啊。” “嗯,喜欢就带上。”裴司坐在角落里劈柴。 大夫说十一的身子太差了,最少要休息半月才可以动身上路,河水里浸泡的时间太久了,伤了底子,若不好好养,损伤寿命。 裴司暂时放弃去找萧离危了,陪着她修养几日。 温言躺在躺椅上,秀发乌黑,脸色苍白,就连往日红艳的唇角都失了血色,瞧着十分孱弱。 裴司看了她一眼,旋即收回视线,低头认真劈柴。 阳光很暖和,一人一兔在躺椅上睡着了,裴司去屋里取了一件衣裳,盖在了少女身上。 她睡着了,裴司才敢肆意打量她的面容,待回去后,他想,再见一面都十分难了。 去岁一年,朝夕相处,日日都可相见,她做好了晚饭,等他回家。 回家后,她总是笑吟吟地,笑容甜甜的,让人心软得不行。 他时常在想,瞒住她的身世,让李月娥顶替就算了。他想这么做,留她在身边,朝暮都可见她。 可理智又将他从犯错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能,他如果这么做了,对不起十一多年对他的喜欢。她喜欢的裴司,正直善良。 裴司移开了目光,艰难地坐回原处,看着手中的柴刀,麻木地继续劈柴。 温言在春阳下睡了一觉,醒来后,蔡氏就喊吃饭了,熬了鸡汤,给温言端了一碗,又给裴司端了一碗。 “你们两个人喝,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锅里还有许多,都是村子里养的,很养人。” 裴司来时就将身上的钱都给了蔡氏,央求她找大夫、买些吃的,蔡氏也是爽快人,照顾病人很体贴,杀鸡熬汤,都是好手。 温言喝了口汤,略眯了眼睛,十分舒服,她与裴司告状:“哥哥,我给萧大人做了三日的厨娘,他半夜还要吃,累死我了。” “日后不给他做了。”裴司应了一声,他咬着肌肉,慢慢咀嚼,很快就想起一件事,他开口就问:“你喜欢他吗?” “谁?” “萧离危。” “是个可交的朋友。” “我问的是男女喜欢的喜欢。” “不喜欢。”温言小口抿了汤,“我不喜欢长公主,我喜欢自由,长公主一看便是规矩多的人,我觉得郑小娘子回到郑家后,会十分难受。” “难受?”裴司意外,“怎么会难受?” 温言说:“郑家的情况一团烂泥不说,长公主规矩多,做她的儿媳,谁受得了。你说不难受吗?” 第206章 二百零六 疯子?良师? 裴司看的是萧离危这个人,而温言看的是萧离危的家世。在后宅中,妻子要和婆婆过大半生,婆婆不善,媳妇的日子就很难过。 裴司听后,良久说不出话来,他并没有想到内里的一层。他看到是就是郑年华高贵的身份,将军之女,长公主未来的儿媳,其中一样,就十分显赫了。 可到了十一心里,竟然是这么嫌弃。 裴司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觉得郑萧娘子的身份很好?” “不好,规矩、束缚太多。哥哥,我现在就很喜欢我现在的身份,很自由啊。我努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现在轻松的生活,谁给我打破了,我咬死他们。”温言高兴地咬了口鸡肉。 吃了两口,她想起一事,“哥哥,你去周家李家查得怎么样了,李月娥是真的吗?” “假的。”裴司低下头。 温言不意外,道:“查出来就好,可惜郑夫人就要伤心了。” 说完,她便继续喝汤,也不问真正的郑小娘子是谁,她也从不好怀疑自己的身份。 她不问,裴司松了口气,他也记住了她的话:谁给我打破了,我咬死他们。 喝过鸡汤,吃了些饼,汤药熬好了,喝过汤,温言便要入睡了。 农舍就两间住人的屋子,蔡氏和少女住,夜里照看,剩下的屋子,就让裴司和男主人住。 晨起鸡打鸣,裴司跟着男主人去市集了,回来的时候,买了许多吃的,还有一份点心,给温言打牙祭。 少女抱着白兔,躺在躺椅上与蔡氏说家常。 蔡氏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女儿都嫁了出去,隔三差五就会回来看望他们。 没有儿子,但女儿贴心,老两口就十分高兴,平日里攒些钱也留下,日子过得也算富裕。比起村子里有儿子的人家,过得好多了。 少女沐浴在阳光下,皮肤雪白,眼神也亮了起来,裴司看她一眼,径直去了厨房,将买来的米倒进了米缸里。 中午吃大米饭,饭香阵阵,引来了村子里的几个孩子,扒在篱笆栅栏外,问蔡氏:“你家做了什么这么香。” “一个个小馋猫,去去去,没你们吃的份。” 温言笑了,回头问蔡氏:“阿婆,米饭多吗?” “不多,就做了两个人的份。”蔡氏说了一句,害怕她发善心,就说道:“你今日给了,明日就会盯着你,日日来,吃穷你。” 温言觉得也对,便对外说道:“晚上做饭的时候,你们过来,想吃米饭,就拿你们心爱的东西过来换。若是没有,就不必过来了。”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见小姐姐说话温柔,不像是说谎,接着便一哄而散,有人说:“我晚上过来。” 人都散了。温言躺回去,摸着小白兔,心中发笑。 到了黄昏做饭,温言让蔡氏多烧些,那些孩子少不得过来。 蔡氏心疼米粮,裴司说道:“阿婆,你做吧,话都说出去了,我明日再去买。” “哥哥。”温言喊了一句,走回屋子。 片刻就走了出来,将一对白玉耳环递了过去,“你身上的钱都花了,这个给你,拿去当了。” 裴司没有接,道:“我还有钱。” 他的长随找了过来了,他不缺钱用。 温言诧异:“你哪里还有钱?” “有钱就是有钱,又不会去偷,女娘首饰不可随意典当,我不会让你饿了。”裴司不肯要,“我明日去买米,还有些钱,可以请全村人吃饭。” 温言笑了,她喜欢眼前的裴司,不会有压抑感,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她笑了笑,将耳环收下。 黄昏时辰,炊烟袅袅,栅栏外趴了五六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手中拿着一个碗。 温言招呼他们进来,他们给了一堆小玩意,有泥人、有草编的小动物,还有些石头,总之,每人都有东西。 蔡氏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饭,招呼他们赶紧走。 热腾腾的白米饭,盛在碗里,满满一大碗,看着就十分馋人。有些孩子没忍住,上手就吃了,有些孩子规矩地同温言道谢,抱着米饭就回家去了。 这时,裴司走了出来,问蔡氏:“他们不上学吗?” “不上,有吃的就不容易了。”蔡氏说了一句。 裴司便不问了,温言看着他,“哥哥最近不忙,不如去村头教孩子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好,我明日就去。”裴司张口就答应了,并不嫌累。 在旁的蔡氏听后笑了,“好事、好事,我听说会读书的人都十分厉害,是文曲星下凡,都要供起来的。” 温言说道:“阿婆,我哥哥就是文曲星下凡,他很厉害的。” 说完,她还看向裴司。不想,裴司红着脸,转身走了。 蔡氏盛了一碗米饭给少女,少女眯了眼睛,说道:“阿婆,你那么辛苦,你也吃些,不必省。” “知道了,我留了一碗呢。”蔡氏也高兴,少女笑起来,眉眼像月牙,长得这么精致,难怪遭人害了。 也是可怜。 隔日,裴司从街上回来,用板车拖着两袋米,送入厨房,接着,就去村头了。 一去就是半日,吃饭前,温言信步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裴司。 树下阳光不多,半大的孩子将他围成一圈,之间他那只修长的手,握着竹竿,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什么。 前世的疯子,此刻的良师,温言呼出一口气,舒服极了。 她的疯子裴司,会变成良臣,乃至纯臣。 她笑着走了过去,“该下学了,回去吃饭,午后要继续吗?” “要要要。” “要继续。” 裴司握紧竹竿,抬头看向人群中的少女,顾盼神飞,神采飞扬,他抿唇笑了,觉得此刻时光静谧,恰是最好的时光。 “下学,午后吃过饭再过来,还在这里,不见不散。” 裴司挥着竹竿,赶走嬉笑的顽童,同他们笑着说话。 走到温言跟前,他笑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身子要不要紧,累不累?” 温言也笑了,时光在这一刻静止,她笑问裴司:“走几步罢了,不累的。哥哥,为人师的感觉如何?” 第207章 二百零七 听哥哥的 为人师的感觉? 林荫小道,曲径通幽,炊烟袅袅。 裴司想着少女的话,无奈笑道:“不过教几个字罢了,算得了什么为人师?我不过是读了些圣贤书罢了,不足以教化世人。” “哥哥是在妄自菲薄?”温言诧异,抬首仰视着男人,光被树叶打碎,徐徐落在他的面容上,衬得他恍若谪仙。 若是不发疯,凭着裴司的美色,像位谪仙。 “并非妄自菲薄,而是事实,书中万千道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如何去教化世人。教三两个字,并非是为人师。”裴司语气冷冷,低头间,撞入少女清澈的眸子里。 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此刻的少女,眼中只他一人。 裴司冰冷的心中漾过一阵暖风,顷刻间,他想将她占为己有,他想留她在身边。 他想证明自己,自己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为了她,他可以与家族抗衡,可以与规矩抗衡。 她若想,他可以踏碎规矩,挥去礼法。 然后,话到了嘴边,他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会吓到她的。 两人回到农舍,饭菜都已经摆好了,蔡氏热情地招呼两人,“天气好,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晒着阳光,身子也会好许多。” 两人坐下,温言看着头上的眼光,她记得今年夏天很热,长久不下雨,许多庄稼都收到影响,到了秋日、冬日,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看向裴司:“哥哥,今年太阳好得出奇,似乎没怎么下过雨,会不会干旱?” 拿起筷子的裴司也愣住了,一旁的蔡氏脸色变了,“小娘子提醒我了,今年确实雨水不多,不过、干旱、应该不大可能。” 人祸尚且可以避免,天灾呢? 温言也不知道,她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庄稼汉,不懂怎么饮水灌溉。 三人默默吃了饭,裴司要去村头,温言和蔡氏在家里,温言躺在躺椅上,依旧在想干旱的事情。 前世自己在乡里长大的,知晓干旱对普通老百姓的影响力,有些人家会卖儿卖女……她阖眸,轻轻叹气,她能做什么呢? 哪怕知晓先机,她也不能做什么? 温言浑浑噩噩睡了过去,蔡氏在一旁编草绳,见她睡得香,模样喜人,不觉笑了。她也养了三个女儿,但这个孩子,懂事极了,谁家养她,也是来报恩的。 蔡氏不知,温言刚入睡,就做梦了,梦到前一世,裴司站在床榻前。 她蜷缩在床榻一角,瑟瑟发抖,裴司挑眉看着她,“倒是有趣,温家舍得送个美人给我。” 语气散漫不羁,像是打量一个货物。 随后,裴司递给她一块玉,“好好待着,我收下你了。” 一句话,决定了温言的命运,她松了口气,悄悄抬头,看到了男人的背景。男人腰背一线,个子颀长,长发乌黑明亮,背影如绿竹滔滔,姿态好、走路也养眼。 一个背影,让她逐渐放下心来,裴相不丑,也不是凶神恶煞,甚至很俊美。 温言梦醒了,扭头去看,裴司又坐在门口劈柴,她起身走了过去,看着他劈柴的双手,指尖修长,骨节均匀。 她盯着瞧了一眼,裴司忽而开口:“你说的干旱一事,回去后去农司看看。” “哥哥相信我的胡言乱语?” “回去问问农司就知道,他们管农业,你刚刚的话,不像是胡言乱语。再者,你长这么大,何时说过错话,你就像是未卜先知。”裴司停了下来,转首看着她,冰河般的眼眸里映着少女乖巧的眼眸,他微微一笑。 不知是不是温言的错觉,她感觉裴司的眼神,莫名有几分暖意。 见鬼了。 “听哥哥的。”温言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悠闲地看着天空。 黄昏时分,蔡氏做饭,温言去帮忙,裴司坐在门口,背影如山,岿然不动。 **** 裴家大夫人来州里,周家派人去接,这一年,铺子里的生意都是大夫人与周家对接。 周家的人欲给大夫人接风洗尘,大夫人拒绝了,自己先去驿馆,家里儿子侄女都不见了,她没心思去和周家说说笑笑谈什么生意经。 周氏见到大嫂后,没忍住,哭了出来。大夫人皱眉:“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十一娘自幼与你分心,为的是什么缘故,你我心中清楚。如今尸体没找到,就不准哭,找到尸体再哭也不迟。” 周氏被训了一顿,憋着眼泪不说话。 大夫人望向五爷裴知谦,语气缓和下来:“我来的时候,家里催你回去,家里还不知道大郎的事情,五爷先回去稳住家里。一旦二房知晓大郎的事情,必然会闹起来。” 裴司来前,让人给家里递了信,不准二房来州里,出了事情二房自己承担。二房接了话后,没敢动,若是知道大郎失踪,肯定来州里,将四娘的事情摁紧了。 裴知谦失魂落魄,找了这么些天,毫无消息,他的心已经死了,听到大嫂的话后,讷讷地点点头。 大夫人说:“我留下跟着萧大人他们继续找,家里还有十三郎,你们先回去,照顾孩子为好。” “好,我听大嫂的。”裴知谦不敢托大了,家里还有个小的,他要为十三郎考虑,他吩咐周氏:“你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回府里。” 周氏哭得应下。 五房夫妻退下,银叶哭着上前给大夫人行礼。大夫人看着她,惋惜道:“我知道你懂事,眼下不能乱了阵脚,你将她的行囊都看好,等她回来。” “她还能回来吗?”银叶哭得眼睛红肿。 大夫人点点头:“一定能回来的!” 十一娘聪慧,肯定会有转机的,会回来的。 “夫人,前面说郑家夫人来了。”外面的婢女匆匆进来说话,“听说,前面闹了起来。郑夫人拿刀去砍萧大人……” 大夫人闻言后,冷漠道:“那是旁人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将家里的小厮散出去,去下游的村子里去找找,若是得救了,必然会去修养身子,派出去悄悄打听,不要让郑萧两家人知道。” 第208章 二百零八 喜欢你哥哥吗? 郑萧两家有姻亲,又是官宦人家,裴家惹不起,不如就这么旁观,各家找各家的,谁都不惹谁。 大夫人歇在了温言的屋子里,又去裴司的屋子里看了看,行囊都在,看着儿子行囊里的衣裳,大夫人眼眶红了起来。 十一娘跳下去是没有办法,受人控制,跳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你为什么跳呢? 这一刻,大夫人感觉出儿子的心意,他对十一娘,并非是兄妹情分了。 早在十一娘身份暴露的时候,她就知晓他这个儿子对十一肯定会改变心意。 “你们就算活着回来,十一也不会是你的。” 大夫人抱着儿子的衣裳,缓缓落泪,她仰首,不愿让眼泪滑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前面郑夫人说想见您。她的情绪不大好。” 婢女匆匆敲门。 大夫人将衣服放下,迅速擦擦眼泪,对外说道:“你说我很快就过去,我收拾一二。” 婢女退了下去,大夫人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快步走去前院。 她过去的时候,前院一片狼藉,院子里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留下几道痕迹,似乎是砍的。 她扫过去一眼,旋即入花厅,里面没有萧离危,但刀落在中央的位置,她走过的时候,捡了起来,递给外面的小厮,小厮感激道谢。 “郑夫人。”大夫人屈膝行礼。 郑夫人面色绯红,似乎是情绪过于激动,郑将军坐在一侧,衣裳被划了几道痕迹,清洗可见里面的中衣,瞧着十分狼狈。 外面是一片狼藉,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已然找不到完好的椅子了,最好的大概就是她夫妻二人坐下的。 可……大夫人看向郑将军坐下的椅子,就剩下三条腿,幸亏他耐力好,寻常人怕是驾驭不住。 郑将军见人来了,轻轻咳嗽一声,郑夫人立即出声:“你咳什么咳,我告诉你,萧家的亲事退了,十一完好回来,我也要退。” 郑将军抬起的脑袋,立即耷拉下来,“萧离危等了女儿那么多年了……” “那么多年有什么用,命都给他折磨没了,我不要这个不长眼睛的女婿。”郑夫人不顾仪态地喊了一句,喊完以后看到大夫人,整个人莫名一颤,忙开口:“夫人是裴翰林的母亲?” 大夫人点点头。 “你先出去,我和裴夫人有话说。”郑夫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郑将军如蒙大赦,起身就走,随着他的起身,椅子轰然倒了下去,残破不堪。 他也不管了,脚步不沾地地溜了。 “裴夫人,这回连带了你儿子,当真是对不住了。”郑夫人致歉,眼眶发红,“我在京里瞧着他二人的感情很好。” 大夫人斟酌语句:“大郎知晓十一不是裴家的孩子,他为了怕裴氏一族发现,将人赶出去,才将人留在京城。不瞒你说,十一喜欢自由,她不喜欢被管着,所以大郎极力给她自由,你也看到了,她二人在京城相依为命,十分要好。” “年华、十一她……”郑夫人语塞,喉咙里似被堵住,忍了忍,继续说道:“十一很乖巧,行事沉稳,我时常夸她父母养出了这般好的孩子。我没想到,她会是年华,京城那一别……” 她没忍住,哭了出来,“我见到她了、宋家成亲那回,她跟着宋侍郎夫人进来,唇红齿白,乖巧又喜人,是我眼拙,没有认出她。我做梦没想到,她会自己过来,会主动站到我的面前。裴夫人,你儿子跟着她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膝下都只有一子,都落在了河里,至今没有消息。 大夫人沉稳许多,“他们会回来的。” **** 裴司砍了许多竹子,在家里搭了个水车,水的动力,让水车转动着。 温言看着精致的水车,忍不住提醒傻子:“哥哥,干旱的时候是没有水,没有源力,这个车也动不起来。” “我这个是照着书上来的,不会有错,灌溉田地,可以节省水。”裴司盯着水车,一丝不苟。 温言蹲在水车下,兴致勃勃地看着,葱白的指尖在水里拨动着。 两人研究了两日,裴司当真改良了些,准备到田里去试试。 田里太远,温言就不过去,裴司与蔡家的男人去田里,她留下来和蔡氏一起做饭。 烟囱里冒出烟的时候,农舍里,来了一位夫人,锦衣华服。 蔡氏闻声走了出去,不断用围裙擦着手,她想起了厨房里的小女娘,下意识紧张起来,“您找谁?” “我找十一娘与裴司。”大夫人笑了笑,“我是裴司的母亲,这些时日劳您照顾了。” 蔡氏不知真假,一时间不敢动了。 厨房里听到声音的温言走了出来,乍然见到大夫人,惊喜万分:“大伯母、大伯母……” “你可让我好找,我就知晓你们会安然无恙,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大夫人惋惜一句,同少女招招手,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十分高兴,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活着就好。” “您怎么来了,哥哥去田里了。”温言指着田里的方向,走过去抱住大伯母的腰肢,撒娇似地蹭蹭她的肩膀,“我可想您了。” “受了委屈?”大夫人觉得好笑,摸着她的小脸,“怎么就自己跳了呢。” “没人救我,我得想着自己救自己,萧大人要救未婚妻,温信又是个疯子,我想着不如我拉着温信下水,博取一线生机,我还拿金簪捅他了,他死了吗?”温言眼眶湿润,心里的委屈如开水般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大伯母,哥哥找到我了,哥哥也没事,你放心。” 温言释放委屈后,很快又恢复过来,笑看着大夫人闻氏,“我们都很好。” 大夫人笑不出来了,问道:“你喜欢你哥哥吗?” “喜欢啊,自然是喜欢的。”温言笑眯了眼睛,裴司挺好的,适合搭伴过日子。 大夫人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该怎么说呢? 她斟酌道:“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对了,大伯母,你跟我们回京吧,我的生意很好。”温言想起重要的事情,上前抱住她撒娇:“我和哥哥孝顺你,好不好?家里有个主事的,我就可以专心做生意了。” 大夫人犹豫不决,你的生意做不长久了。 第209章 二百零九 一切回到原点 裴司的水车还没入水,小厮匆匆跑来,喊他回去,大夫人找过来了。 看着母亲身边的人,裴司放心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小厮却告诉他:“大夫人一人来的。” 郑萧两家在水里翻找,压根不会觉得十一娘早就从水里出来了。大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这么久不回来,肯定是找到了人,被什么事情绊住脚,所以她从村子里开始摸索。 一家一户地找、问,苍天不负有心人,她后到,却先找到了。 找到的同时,她派人去守着,一旦有郑萧两家的人出现,便将人引开。 大夫人必须要做见到那双孩子的第一人。 裴司回到农舍,行囊已备好,十一与母亲已在车上等候他了。 裴司沉着脸,上前与母亲行礼,大夫人没有看他,只说一句:“此地快到家里,十一的身子不好,先回家里养病,你去给四娘办和离的事情。” “母亲、我……”裴司欲言又止,通过车窗的缝隙里看到了少女,他无助地喊了一声:“十一。” 温言闻言,看过去,同他露出笑颜,“哥哥,耽误你不少时间了,你先忙自己的事情,大伯母答应我,陪我上京城了。” 她笑得依旧明媚,眼中的光,澄澈无比。 裴司望着她,心中多了一抹猜疑,母亲没有说她的身世。 “好,等我。” 裴司微微一笑,不舍地后退一步,拘谨地同母亲揖礼。 马车缓缓动步,少女依偎着大夫人的身子,有些犯困了,大夫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一番话在嘴里咀嚼了许多遍,依旧没有说出来。 该怎么说呢。 温言睡着了,近来有午睡的习惯,且药中多有安眠的作用。 大夫人伸手揽着她,吩咐车夫:“去闻家。” 十一娘身子不好,这个时候告诉她,对她的身子不好,不如先带去闻家养伤上一段时日,到时候她要怎么做,随便她。 马车往闻家而去,也离闻家最近。 那么近的距离,马车走上一日就到了,裴司从未想过去找舅父帮忙,宁愿自己带着妹妹借住农家。 大夫人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景,事情的发展方向,怕是控制不住了。 她见过萧离危,她感觉十一不喜欢他,且听闻长公主规矩重,怎么会容忍未来儿媳抛头露面做生意呢。 所以,郑家该怎么选择呢? 十一娘该不该回去。 马车行走一日,半夜到达闻家大门,闻沭亲自来接,“妹妹,外甥没有来吗?” “他身上有任务,哪里能随便走动,我接了十一娘,他就回州里了,不提他,大夫准备好了吗?”大夫人忧心忡忡,她养大的两个孩子,陷入绝境中,她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婆子们出来将两人迎接入府,晚膳都已经备好了,又有大夫诊脉,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温言看着有条不紊的婢女,心中好奇:“大伯母,家里出事了吗?为何不回家呢?” 大夫人平静说道:“来的时候,你也听到了,我让你哥哥去解决四娘和离的事情,二房闹起来,影响你休息。二房真闹了,你招架得住吗?” “大伯母,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温言心中警觉,她不是十三岁的孩子,两世加起来,年岁和大夫人也差不多了,大夫人这些年来轻易不回娘家,怎么会带她回娘家呢。 她是侄女,不是女儿,就算养病也不能到闻家来。 “是出了什么事儿?” 温言追问一句,灯火噼啪响了起来,灯花炸开了。 大夫人还想躲,温言猜测:“家里出事了,州判对裴家动手了吗……” “和家里没关,是你、你不是裴家的孩子,你是郑家找的女儿,你才是郑年华。”大夫人无奈说了出来,她又怕伤害了孩子,立即安慰她:“你放心,裴家还是你的家。” “我不想回郑家,我不想回郑家。”温言脱口而出,前一世熟悉的事情再次上演了,“我不想回郑家、我不要回郑家,我很好、我会做生意,大半年来我的簪行生意已经很好了,我足以照顾好自己,我还有照顾好裴司,我可以独立。我知道一个女孩子无法独立门户,我有裴司、裴司说过,我可以靠着他,可以过想过自己的日子,我不会回去的。” 心口突然剧烈跳了起来,她的脑海里浮现前一世被温家接回家的场面,浑身颤栗,心底十分抗拒。 “我不想回去!” 温言痛苦地又喊一句,想起什么事,死死盯着大夫人:“裴十一跳入水里已经死了,对不对,我不是郑年华、你就当做没有找到我,我是个独立的人,不是谁家的附属品,也不是任何人的累赘。” “不回去、不回去、我还没传话过去,我立即给你哥哥传话,隐瞒你的事情,你别激动,大夫说你不能激动的……” 大夫人慌了,眼前的少女精神恍惚,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她一再保证:“不回去……” “你做不了主的。”温言蓦然笑了,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灯火驱不散的黑暗,“你做不了主……” 生在谁家,就必须要回去吗? “我明明已经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我过得很好、裴家终于无法禁锢我了,为什么又跳出来一个郑家……” 温言哭了出来,长这么大,第一回大哭。 她蹲在地上,哭得如同像个稚子,白日里的好心情都被驱散了,一直喃喃自语:“我已经改变了呀、我已经改变了呀……” 这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了。 温家、郑家有什么不同呢。 她捂着自己的脑袋,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发泄自己的不满、委屈。 大夫人想上前去安慰,可她做不了主,一时间,僵在原地。 闻家大夫人闻讯赶来,看到地上的人影,下意识就想去抱起她,“这是怎么了,骂孩子也要等天亮啊,半夜伤寒,对身子不好。” 闻大夫人走过去,温言却推开她,极力抗拒,“别碰我、别碰我。” 大夫人真放了手,可少女在她怀中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她惊呼一声:“造孽哦,孩子都被你骂晕了。” 第210章 二百一十 木头人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去找大夫,大夫人似有了勇气,忙找来小厮,传话给裴司:“告诉大公子,十一的事情暂且隐瞒下来。由她自己做决定。” 她是有主意的人,能在京城撑得起一个铺子的生意,就说明她不算是个孩子了。 小厮连夜去传话了。 大夫急急赶来,诊脉询问,最后道一句:“别刺激她,此刻不是刺激她的时候,顺着她的心意来。” “我知道、我不敢了。”大夫人惶惶地答应下来,“保证不会再刺激她。” 大夫开了药方,闻家的人连夜去抓药方。 闻家大夫人不知情,不免怪罪自己的小姑子,苦口婆心劝说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你怎么就说教那么狠,你该注意分寸,她在京城都做生意了,比一般人都能耐,有话好好说。” 大夫人看着床上睡着都皱眉的人,不免摇首:“我一直将她当做女儿来照养的,可有些事情,不是我可以做主的。” “什么事儿?”闻大夫人糊涂了,裴家如今就裴司考上了,自己的小姑子在裴家地位好过以前,什么事是她做不了主的。 大夫人没有说,十一这么抵抗,她也不能随便说了。 天明之际,晨露轻曳,从枝头上晃了下去,啪嗒一声,打湿了土地。 大夫人一夜没睡,天明的时候,她的小姑子来了,换她去休息。 她摇首:“睡不着呀。” “硬扛着对身子不好,好歹去合合眼睛,等她醒来,那些事情就不要说了,过去了,不提就行。” 大夫人被劝说出去,回屋休息。 她睡不着,一合眼就是十一娘痛哭的模样,分明坚强的人,怎么会哭成那样。 大夫人深觉其中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十一娘的抗拒肯定有理由。 **** 裴司回到州里,先解决了考察学政的事情,又去了一趟吴家,说明和离一事。 吴夫人见他活着回来,不敢轻易得罪,一面安抚,一面去找州判回来。 “你是晚辈,怎么提和离的事情,应该请长辈过来。” 裴司不为所动,“我妹妹过门至今,可曾与令郎圆房?” 一句话,揭开了裴吴两家的遮羞布,吴夫人气红了脸,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裴司继续说道:“我带回妹妹,理所应当,吴夫人,你也知道我刚死里逃生,回京后将这里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陛下,你说,陛下会不会盛怒,派人来查青州呢。” 吴夫人不说话了,装作是个哑巴,静静等着家里管事的回来。 吴州判慌里慌张地回来了,乍见活阎王坐在自己家里,吓得不轻,“裴、裴翰林……” 他活着回来了。那郑年华呢? “翰林回来了,郑家小娘子呢?”吴州判试探一声。 “吴州判,您若大气,两家好聚好散,颜面干净,若闹了起来,吴家也是吃苦的,对吗?”裴司收敛锋芒,望着对面的男子,轻轻地笑了,“毕竟萧大人郑将军还没走,此刻闹起来,回京后他们参您一本,您说,您亏不亏?” “你……”吴州判被扼住了咽喉,吴家丢不起这个脸,他也不敢保证郑将军与萧大人会不会帮着裴家给他穿小鞋。 裴司慵懒地望着他:“州判,您想想,儿媳没了,吴家家大业大,还可以再娶,若是你的官帽没有了,可就没有第二顶了。您想想,再想想。” 他平静的笑了,眼里藏着淡淡的嘲讽。 吴州判吞下苦水,咬牙道:“离、和离。” “好,明日就和离,请衙门里的人来办,我作为裴家的人,也可主事。劳烦吴州判您了,您大人有大量,裴司谢谢您了。” 裴司认真道谢,“大打扰您了,我明日再来。” 吴州判气得吐血,坐下来抬手就砸了杯子,一脚踹翻了裴司刚刚坐的椅子,怒气冲天。 “河神怎么不弄死他、祸害、就是个祸害、迫人和离,千刀万剐。” 吴夫人吓得不敢言语了,官场上的事情,她也不敢插手。 和离一事,是板上钉钉了。她吩咐仆人:“去少夫人的院子盯着,不准她带走我吴家的一根针。” **** 裴司用最快的时间给四娘和离。 四娘走出吴家,回身看了过去,心中感慨万千,见到裴司,这回她会规矩地行礼:“大哥哥,谢谢你。” “谢你自己,我只是外力,你自己若是走不出来,我也帮不了你。”裴司摇首。 自己想不通,愿意困住自己,外人就算按着她的头和离,也没有用。 四娘哭道:“我想通了,我想为自己活,我欠爹娘的,不欠三哥哥的。” “我派青叶送你回去,若家里不收你,你来京找我,我要回京城了。”裴司挥挥手,青叶上前,“四娘,小的送您回府。” “好,谢谢你。”四娘擦擦眼泪,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看不见十一,她纳闷:“十一娘呢?” 青叶低下了头,裴司没有回答,转身上马走了。 裴司走后,四娘追问青叶:“大哥哥好像心情不好。” 青叶说一句:“十一娘出事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这句话,裴司没有听到,他打马去闻家,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到了闻家门口,丢了马鞭,就往后院冲去。 闻沭拦住了他,“你做什么去?” “我去见十一娘,舅父,我有话,等会和你说。”裴司面色焦急,语气哀求。 闻沭不知旧情,见他面色焦急,不由分说就领了他过去。 天气好,婢女搬了个躺椅放在树下,温言躺在了树下,大夫人在一旁看书,时不时看她一眼。 温言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话,哪怕大夫人没有再提郑家,她也没开口。 她似乎成了哑巴,呆呆地听着大人吩咐,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成了一个木头人。 大夫人试图与她说话,可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她都没有说一个字,眼中失了光彩。 “十一。” 裴司走了过来,紧紧地望着少女苍白的脸颊,几日不见,那张脸似乎又消瘦了不少。 “想什么呢?”裴司故作语气轻快,步上前后,蹲在躺椅前,尽量与她平视。 温言没有看他,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第211章 二百一十一 我活着就是她的底气 温言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眼中无神,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白釉,搭配精致的五官,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抽去魂魄的玉像。 裴司脸上的笑容默然消失了,他有些无助的回首望向母亲。 意识到儿子的无措,大夫人也是无奈摇首。 裴司不恼,收回视线,故作笑道:“我要回京了,十一,我带你回京好不好,周少谷催你回去了,说铺子生意很好,等你回去分享喜悦。你不是说想带上母亲,这回,我们三人一道回去。” “你在家里种的桃树结果了,葡萄藤开始攀爬了,要回去搭木架,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十一,我不会放手的,谁说一定要认祖归宗,我们裴家养你这么大,十三多年了,说带你回去就带你回去,置我裴家于死物吗?” 裴司紧凝着少女,注意她的神色变化,修长的眼睫颤了颤,裴司抓住机会道:“你不回郑家,你还是裴家的十一娘,继续做我的妹妹好不好,郑家萧家的事情,都与我们没有关系。” “郑家萧家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去收拾,我们依旧过我们的,周少谷说生意好,你这么有天分,回京后再开两间铺子,自己攒嫁妆,你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我养你一辈子。” 少女漆黑分明的眼珠动了动,一颗豆大的泪珠滑了下来,裴司不顾规矩地握着她的手。 少女还小,手腕纤细,手背也软,他紧张地握着,“十一,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了,不能放弃,你信我一回,我可以留你在裴家,我母亲跟我们去京城,她照顾你,旁人不会说闲言碎语。你不喜欢萧家,我去说服郑将军退婚,总是有路可走的。” “十一,你活着、我活着,好端端活着,路总会走下去的,不要困住自己,不要觉得自己的努力白费了,我裴司有与郑家抗衡的勇气。无论你是裴灵珊还是郑年华,我都不在意,我保护的是你这个人。” 温言抽回自己的手,眼中蓄了一泓清水,“哥哥,你回京吧,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青州。” 她的声音轻而无力,神色低落,像是一个破碎的娃娃,毫无生机。 “青州很好,我想自己留下,我不是裴家的人,我可以自己搬出来住的。” 回京后,依旧面对郑萧两家,她不想再面对一回了,她做梦都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天道似乎喜欢和她开玩笑,每回都会将她推入旋涡中。 不管是温家还是郑家,于她而言,都像是一个囚笼。 “我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哥哥,你的事情要紧,先回京吧。” “一起回去。”裴司坚持,“京城内有好大夫、我们走水路,一路淌水回去,只要你不想见,我保证,萧郑两家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听他的话,大夫人心悬了起来,她很清楚自己儿子的感情,不觉害怕,“大郎,她想留在青州……” “母亲,青州不安全。”裴司坚持,袖口中的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用力,“十一,我可有让你失望过?” “没有。” “为何不信我呢?” “裴司,你可知你面对是郑萧两家……” “那又如何,你是我裴家养大的女儿,没有我裴家点头,郑家刚上门抢人吗?至于所谓的亲事,护城河畔,萧离危弃你于不顾,日后如何保护你。郑将军与夫人,也是明理人,你若想退亲,她们也会答应的。” 大夫人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死了半截,就算退了萧家的亲事,还有李家王家,十一就一定会喜欢你吗?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将儿子拉回屋里说话。 “你疯了。她没有家,你可以养着她,如今她找到了母家,你还想阻止她回去?” “母亲,您没有看到吗?她不想回去,她病了,害怕惶恐,您没看到吗?”裴司冷静地问眼睛,眼内一片深邃,像是无尽的黑暗,“这是她的意思,我想让她高兴,幼时,他努力让我高兴,我如今,想让她高兴,有错吗?” 有错吗? 没有错。 可大夫人觉得不安,“你留她在身边又怎么样,她不属于你,她那么出色,又有郑家的支持,不会过得太差。” “母亲,您错了。”裴司唇角勾了勾,眼下乌青,“她害怕回去,害怕嫁给萧离危,她曾经说过她喜欢现在的生活。您不在京,不知道她的努力,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掌控自己的生活,如今她做到了。” “郑家是富贵,可禁锢她的心,控制她的自由,将她推向她不喜欢的萧家,她害怕了。如今我留她在裴家,母亲您看护着,旁人不会说闲话,哪里不好吗?” 大夫人听着他狡辩的话,气得头晕,“你不顾自己的前程,也要留下她?” “是。她愿意留在裴家,五叔五婶喜欢她,她就是裴家的女儿。” “裴司,你敢说你没有私心吗?” “有,我喜欢她,我想日日见到她,我喜欢她高兴,喜欢她每日欢呼雀跃等我回府用饭。” 听他赤裸裸的话,大夫人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想一巴掌打醒他,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下来。 “裴司,她不喜欢你,她只当你是哥哥。” 裴司面无表情,回应:“我知道,她还小,心里没男女之情,我没有娶她的想法,我一辈子不会娶妻,她喜欢谁,我会高高兴兴地将她嫁出去。我活着,就是她的底气。” “何苦呢?”大夫人怒问,“她过她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你明明有大好前程,为她得罪郑萧两家,值当吗?” “母亲,她若愿意回去,我欢欢喜喜送她回郑家。可她不愿意,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至于值不值当,您该是最清楚的。这么多年来,我身边除了十一娘,还有谁?”裴司眼睛红了,唇角勾出干涩的笑,“我只有十一娘陪着我。” 也是十一娘陪着我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有了她,那些苦日子就这么走过来了,回首去想,那些日子不算苦。 二百一十二 定假亲事 大夫人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裴司说得没错,十一娘不想回去。 十一娘从裴家挣脱出来,不贪不嗔,想的就是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你该与郑家商议。” “亲事定下十多年了,萧家不会轻易退亲的,郑将军与夫人也喜欢萧离危,让郑家退婚,很难。”裴司理智道。 大夫人冷笑了,“你刚刚说得像真的一样,你想帮她,就拿出你自己的本事,你先回京城,别打草惊蛇,我让你五叔送我们入京。你先回京,若不然我带十一娘住回裴家,我并非与你开玩笑。” 裴司点头。 “还有一事我问你,是不是派人回来给住在闻家的小娘子安排亲事的?好端端人家不会弃我去嫁人,我越想越不对,只有你可以干出这等釜底抽薪的事情。” 大夫人想想就觉得生气,她都已经说好了,就等他回来相看一眼,人家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病。 左等右等,没等到裴司的回信,反而听到小娘子要成亲的消息了。 她一想就不对劲。 裴司低头,坦然承认:“是我做的。” 大夫人气个仰倒,身子晃了晃,裴司急忙伸手去扶,她气得直接推开:“孽障,滚回京城,若不然我改变主意不去京城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母亲辛苦了。”裴司郑重揖礼,“您在家里也无事,可将十二娘带上,父亲也会是喜欢的。” 十二娘入京,大爷岂会不喜欢,如今大爷就将这个女儿看得十分宝贵,恨不得日日带着。 裴司带上京城,她便是裴翰林的亲妹妹,议亲都会提上几个台阶。 大夫人听后,冷冷地笑了,嘲讽他:“你这个亲哥哥当真是好啊,你让十二娘给十一挡灾吧。” “如何算挡灾,府里有两位小女娘在,相亲相爱。”裴司说谎,脸不红气息均匀。 十一与裴司不算是堂兄妹,将人留在府里,孤男寡女,会引起旁人议论。如今府里添了理事的大夫人,又有可爱十二娘,旁人就不会盯着‘孤男寡女’这个词说了。 大夫人说道:“你明日就离京,不行,你回家去解决四娘的事情,你若不回去,家里会翻天,事情处理好后。你先回京,让你五叔五婶娘过来一趟,商议十一娘的事情,若你五叔五婶愿意与郑家抗衡到底,留下十一娘,我自然没有意见的。” “母亲说得极是,儿子这就去安排。”裴司欣欣然答应下来。 院子里的少女睡着了,乖巧的闭着眼睛,长睫耷着,十分憔悴。 裴司走过去,深深看了一眼,很快就被大夫人赶走了,“以后有的看,办你正经的事情。” 裴司被赶了出去。 大夫人叹气,无奈摇首,也不知这两个孩子如何收场。 **** 裴知谦夫妻登门之际,天色好得出奇,艳阳高照。 大夫人在院子里读书,她读,少女静静听着,不说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裴知谦突然出现,让木头一样的少女呆了呆,过了两息,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几步扑向裴知谦。 大夫人放下了书,挥手赶走了闻家的婢女,给他们一家人留些说话的时间。 裴知谦见到鲜活的女儿,登时就乐了,“活着呢、活着呢。” 温言哭了一通,扯着他的衣裳擦眼泪,见到裴知谦来了,精神好了许多,“我不要回郑家,你养了这么多年,连个女婿都没有看到,就这么送走我吗?” 裴知谦讪笑,“我看到女婿了,一表人才,就是脑子不大好,不如你哥哥聪明。” 大夫人扶额,萧离危是皇亲贵族,被父女二人说得不值钱。 周氏又哭又笑了,一个劲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言推开裴知谦,眼中闪着光,咬咬牙道:“你也给我定门亲事,我听你的,我不嫁萧家。” “我、我、我……”裴知谦被这句话惊得不轻,“我、我、我上哪儿给你找夫婿,你以为大街上买只鸡买只鸭呢,说定亲就定亲,人家同意吗?人家父母同意吗?” “你去周家,找周家父母帮忙,谎称我与周少谷定亲了。”温言擦擦眼泪,她不指望裴司救她,但她可以自救。 她又说:“周少谷多好呀,长得好看又听话。” 大夫人:“……”裴司知道吗? 裴知谦极力回忆着周少谷的模样,肤色雪白的那个小郎君? “周少谷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周氏也愣住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周少谷。 温言咬牙道:“我就要与周家定亲,周少谷会帮我的,等退了萧家的亲事,我给他寻个貌美的小娘子,我给他出聘礼。” “呵呵,你真是财大气粗。”大夫人被激出风凉话,“你都出得起聘礼了,你和裴司,一个不怕死,一个不怕阎罗王。就算你与周家定亲,郑家也会退了,将你嫁到萧家,横竖都是退一个,为何是退萧家呢。” “我喜欢周少谷。”温言厚着脸皮,“亲事也要看感情的。” 大夫人不惯着她,直接就说:“你要不要将周少谷喊回来,先成亲再回京城,怎么样?” “不行,十一太小了,还没及笄呢。”周氏先打断大夫人的话,十三岁怎么成亲。 裴知谦在三人中间说和,偏向女儿,“我去周家试试,我瞧着周家郎君也是知礼,爱听十一的话,也是不错。” 大夫人说:“十一娘,你别玩火烧身,到时候萧家退不了,又添一个周少谷,将你劈成两半也不够。” 温言怯弱:“劈成两半就够了,也没第三个。” 大夫人微怔,温言又说道:“真要嫁,周少谷也不错,她的父母双亲也是和善之人,比起萧家,十分好。” “好好好,我去周家试试。”裴知谦一口就答应下来,又说一句:“我也觉得萧离危不大聪明,不好。” 大夫人险些被气死,严厉制止:“五爷,你就惯着她。这件事先问问周少谷,让他通知家里父母,入京商议,你贸然上门,人家会觉得你家女儿嫁不掉,像街头卖不掉的大白菜,极力推着人家买。” 第213章 二百一十三 破釜沉舟 三人成“虎”,被大夫人紧急喊停。温言也不闹了,躺回凉椅上,“我不回郑家,郑家比裴家还要乱。” 当年的事情,她不想弄明白,但回去,是不可能。裴家本就乱,但胜在裴司理智,郑家那个情况,二房虎视眈眈,大房无子,郑将军又常年不在家,她在家里就是众矢之的。 她仰面躺下,望着碧洗的天空,心中厌恶,“大伯母,您觉得我该回去吗?还有,我在裴家很好,为何要回去,我在裴家定的亲事为何不能算,我回京就找周少谷定亲。” “郑家哪里不合适?”大夫人耐心询问,“你也看到了,李家飞蛾扑火地要顶替你的身份,图的便是萧家的富贵。” “那是她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我如今生活很好,您说,我该回去吗?”温言据理力争,前一世自己就是李月娥,家里人将自己推了出去,这一世,她不会妥协。 她望向周氏:“母亲不喜欢我,想来也是因为我不是您亲生的骨肉,我释怀了,我该感激你,感激你养育我。” 生母与养母的喜欢,不能用一杆尺来衡量。 周氏眼眶发红,“我喜欢你,不讨厌你,但、你聪慧,我又无法面对你,故而一再疏离。如今你也知道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泪水掉下来,“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相反,我觉得你不一样,和四娘六娘都不一样,你敢于反抗,你不是家雀,是翱翔的雄鹰。” 温言抿唇笑了,“所以,你更该留下我,我日后会帮扶十三郎,你要抓紧我。” “我也想、可、可我……”周氏无助低头,心口抓了起来,“我想又有什么用呢,人家权势大。” 温言冷笑:“我不想回去,此事就这么定了,我还是会回京城,逃避没有用,我要和萧郑两家说清楚,我有裴家,我不求着人家收我。” 她又变得稳静从容,眼中有光,大夫人蓦然笑了,“对,这才是你,一味躲避,不是你的性子。” “我知道。”温言平静道,可心中早就翻起波澜,萧家的亲事必须要退。 郑家不退,就让郑家自己出位女娘嫁过去。 裴知谦在旁搭话:“郑家会不会硬抢?我瞧着郑将军浑身杀气,十分怕人,眼睛一翻,就连萧大人都不敢说话了。” “他是有兵权的武将,不善言辞,性子也好,如果郑年华让退亲,他会考虑的。”温言说道。 郑将军夫妻恩爱,多年只有一女,郑将军从不嫌弃夫人,可见他比裴家的男人都靠谱些。 “不必急着回京,再养一段时间,五弟,你回府收拾,送我们去京里。”大夫人一语定音,“躲避是没有用,你上京与郑家说清楚,十一是我裴家的人,就该留在我裴家。” 温言听到最后一句话,下意识看向大伯母,温柔端庄的夫人,像是她生命里璀璨的引路灯。 裴司有这位母亲,是他的幸,也是她的幸。 商议过后,五房夫妻先回府了。 四娘回来了,停在府门外,二房看着装有嫁妆的马车,眼前一黑,二夫人抓住女儿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敢和离?” 二夫人气急了,抬手就想打人,四娘握住她的手,与她对视:“为何不敢和离,他连和我圆房都做不到,我为何不能和离?换做是您,您不和离吗?” “你放肆。”二夫人猛地推开女儿,“回去、回去,给吴家赔罪,不准和离,裴灵薇,我这么宠你,小心将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吗?” “您爱我吗?”四娘哭着反问母亲,“您不爱我,您爱哥哥,您可以为了三哥的前程要我一辈子守活寡,您怎么那么狠心。” “你在胡说什么。”二夫人意识不对,上前想要捂住女儿的嘴,四娘却避开,扯开嗓子大喊,“吴家给你承诺替三哥哥谋一官位,你便将我推入火坑里。你可知晓吴家前一个娘子怎么死的?” “闭嘴!”二夫人怒喝。 四娘恍然不怕了,她替娘家兜着,自己的一生就要毁了。 “吴家前面的娘子是自己投井,你是不是也打算让我去投井。三哥哥比不上大哥哥,是他自己不行,大哥哥这些年来过的什么日子,稍有错,您便大肆嘲讽,可他还是考上状元了。” “您可知晓什么是三元及第,从古至今,出了几个人。母亲,三哥拍马都追不上大哥哥,你死心吧。” 二夫人被女儿从头泼了一盆水,气得浑身发抖,呼唤奴婢上前抓住她,“你疯了吗?你为了外人这么贬低你哥哥,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三房四房的人跟着出来,看到门口一车车嫁妆,吓得脸色发白了。 “这是怎么了?”三夫人疑惑,好端端怎么回娘家了。 四夫人好笑道:“你看看,这是和离回来了,也是有本事,吴家费尽心思娶了她,竟然还会同意和离。”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下了台阶,上前劝说二夫人。 “二嫂,别生气,这里都是人,回家再说。都已经和离回来了,我好奇裴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有长辈在场吗?” 四娘笔直地站着,看向说话的三夫人,抬头挺胸:“是大哥哥帮我的,有衙门里的人作证,每一步都符合规矩,我是干干净净的回来。” 一句干干净净,让二夫人羞红了脸,忍不住上前就要撕打她。 三夫人四夫人一人扯着一条胳膊,极力拉着二夫人,三夫人心急,忙劝说:“二嫂,门口这么多人呢,回去再说,细细问清楚,你急有何用呢。” 府门口有路人,还有家里的小厮奴婢婆子,这么多人看着,吵吵闹闹,裴家的脸面都丢了干净。 二夫人扑过去,两位夫人齐齐用力,将气竭的二夫人拖回府门。 三夫人呼唤奴婢,“将车上的东西撤下来,送到四娘子院子里,派人看着,不准旁人接近。” 嫁妆是女娘一辈子的依靠,两人就算心里不满,也不想旁人动四娘的命根子。 这是后宅女子的底线。 第214章 二百一十四 无所不能的裴司 一车一车嫁妆送入府里,四娘留了贴身婢女看守,自己前往老夫人处。 二夫人坐在老夫人的下首,三夫人四夫人随后,二爷也来了,就连大爷都被喊了回来。 老夫人听了婢女的转达后,不可置信地问老二:“吴家的郎君是那般模样,你还将四娘嫁过去,你是疯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大爷听后也是皱眉,“二弟,你这是毁了四娘的一生。读书人,清风傲骨,你这么做,让三郎日后如何立足。自己的前程是用自己妹妹后半生的幸福换来的,你让他在书院里怎么待下去。” “母亲、大哥,这件事我不知道,你也知道是宋夫人牵线的,她只说郎婿腿脚不利索,没说、没说其间的事情。”二爷憋红了脸,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怪道:“和离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家里说一声,你眼中可还有父母。” 四娘掀了掀眼皮,眼内一片凉薄,“我若问了父亲,父亲可同意我与吴家和离?” “我……”二爷说不出话了。 四娘嘲讽道:“您是不会答应的,我为何还要通知你。大哥哥替我做主的,家里不收我,我便去京城,大哥哥收留我。父亲母亲,你们心虚吗?” “祖母。”她看向上座的老夫人,唇角僵硬地扯了扯,“祖母,我父亲母亲为了哥哥连我都会舍弃,自私凉薄,您也要担心自己。” “住嘴。”二爷怒喝,“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想说什么,挑拨离间,脏水泼给你父亲吗?” “女儿说错了吗?”四娘咬牙,舌尖抵着牙齿,狠狠压制自己的颤抖,“父亲,你怎么对大哥哥的,我一清二楚。” 听到女儿的话,二夫人从椅子上扑过去,伸手就要打四娘。 可她忽略了女儿大变的心性,早就不是出嫁前处处听她话的小女娘。 四娘侧身,二夫人扑空,脚下一歪,自己摔了下去,当即大叫起来,“四娘,你敢打我。” “母亲,是你打我,我难不成站在原地让你打吗?”四娘冷冷地看着她,“我是你的女儿,你知晓我,我也知晓你。我已经和离了,名声坏了,在这里嫁不出去了。所以,你不要再指着我嫁我给三哥哥谋个好前程。” 二夫人摔得爬不起来,三夫人与四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当做没有看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门口的婢女看不下去了,入内将二夫人搀扶起来。 二夫人气得心口发慌,大口喘气,二爷还想说话,四娘望着他:“父亲,您莫要忘了,当年……” “闭嘴。”二爷猛地打断她的话,无奈道:“你已然和离,家里不能不管你,先在家里住下。” 四娘很满意,屈膝同父亲道谢:“谢父亲了,您放心,女儿不会给您惹祸的。” 二爷夫妻在府里横行多年,被自己的女儿掏了家,两人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屋内寂静下来,老夫人出来说和,道:“既然回来了,那就在家里住着,都是一家人,四娘,你也已经回来了,莫要怪你的父母,他们也是被人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四娘低声答应下来,随后说道:“祖母,我不想嫁人了,我在家里孝顺您。” 四娘走过去,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声泪俱下,“我在吴家处处被人管着,路过那口井时,我感觉先头那个娘子会不会半夜爬出来找我,我、我夜夜都睡不好觉。” 她哭得伤心,老夫人也落泪,女子嫁人就像漂浮的孤舟,万分艰险。 “好了,回来了,不要害怕,祖母跟前,不会有人薄待你。” **** 天气越发好了,阳光明媚,院子里的花争相朵艳,闻大夫人送来一盆牡丹黄。 温言顺嘴与闻家舅母说了一句今年干旱的事情,她委婉的提醒:“是农司里传来的消息,家里多备些粮食。” 她说,闻家就信了,立即去想办法,就算吃陈粮,也好过没有粮食吃。 大夫人在旁听了一耳朵,等她小姑子走后,她才开口问:“当真从农司传出来的?” “真的,我打算买些粮食,从水路送去京城。大伯母,您让家里也早做打算,此刻去买,还来得及。”温言说道,她懊悔极了,去岁忙着店铺里的事情,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若不然买些良田加紧种水稻也是好的。 大夫人睨她一眼:“我会传话给家里的。” 温言松了口气,就怕大伯母追根问底。 好在大伯母对她深信不疑。 这时,州里传来消息,郑将军回京去了,据说是陛下相召,郑夫人也跟着回去了。 萧离危依旧留在青州。 大夫人问道:“要不要与你的生母传话?” “我还没想好。”温言摇首,“传话过去,她肯定过来,让她回京去吧,等我回京再想好怎么去见她。” 大夫人叹气,不过眼前最要紧的事情是悄悄买粮。 闻家待了半月,裴知谦回来了,告知家里的事情。 四娘和离回来,她依旧是完璧之身,裴司给她找了亲事,是过了乡试的秀才,家境一般,她嫁过去,便是秀才娘子。但有点,家里三亩田地,四娘却答应了。 温言叹道:“她想开了,有了丰厚的嫁妆,嫁过去,她当家做主,只要夫妻和气,将来便有好日子。她若不嫁,二伯母未必给她找一个好人家,且她的事情在乡里都闹开了,不如寻个秀才,也是不错的。” 她是完璧,又有丰厚的嫁妆,对于家境一般的秀才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她想起一事,道:“阿爹,你发现没,再大的难事给了哥哥,他都可以完美解决,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替四娘解决了难事。” “是啊,他有能耐。”裴知谦叹气,大郎的能耐,是裴家人这么都追赶不上的,甚至可以说,他是家里未来的希望。 温言听着父亲的夸赞,想起前世的疯子,两世重叠,他的才学、能力,依旧不可小觑。 第215章 二百一十五 十一,我想娶你 从闻家出发,闻家舅父特地派了大夫一路跟着,到了京城再回来。 不仅派大夫,还派了闻家两位郎君护送,送上船后再回头。 一行人走水路,船只顺着水走,时而快时而慢。 临近京城,温言心烦意乱,站在甲板上,望着波涛汹涌的河水,视线随着浪潮,一路翻滚。 “想什么呢?想你生母吗?”大夫人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件披风,走过去,给她披上肩膀。 少女低声道谢,她看向大夫人,道:“大伯母,我觉得我来裴家,很奇怪。” 前一世,自己怎么去了温家呢? 她以为自己的魂魄寄在其他人的魂魄上,可越长大,她才发现自己的相貌没有变,温家丢女,没有找回来。 两世间,她的身世没有变,但李氏将她送给周家,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乡下温家还有温言这个孩子吗? 甲板上风大,吹拂少女的发丝,羸弱之色,乌发明亮,又让人心疼。 大夫人笑道:“是个巧合,若十一娘不死,你也不会来。” 温言沉默,前一世真的十一娘活着吗? 她不清楚,裴司从来没有说过,他从不提家里的事情。 这点,无从去查了。 她抬首,望向天际的水波,她感觉,温家还是有一个女儿叫温言。 **** 船只靠岸,裴司亲自来接,站在码头上,望着一行人下船,少女戴着帷帽,遮住容貌。 脚尖落地,裴司便走上前,大夫人轻咳一声,自己扶着少女,道:“翰林来了。” 一句翰林,让裴司耳根发红,他低头喊了一句母亲。 “上车,回家。”大夫人吩咐一句,眼光清冽。 裴司不敢造次,退后两步,少女突然停下,掀开帷帽,露出白净的小脸,嘲讽他:“翰林来了。” “别闹。”裴司低低说了一句,却羞得不敢看她。 少女笑说:“哥哥,你还是脸皮厚些更可爱。” 前一世的疯子可真是不要脸,虎狼之词,张口就来,几乎不分场合,皇帝面前也敢说。 那样不要脸的人,这一世被母亲说一句,竟然会脸红。 裴司转身走了,唤小厮牵马,像是落荒而逃。 温言笑了,笑声传到大夫人的耳朵里,她也是极其无奈,想提醒他们该避嫌,可又不忍伤了儿子的心。 她二人之间,该怎么避嫌呢。 在大夫人的唉声叹气中,一行人上了马车,裴知谦骑马,追上裴司的马。 “大郎,郑家怎么样了?” “郑将军被召回来,送粮去边境了。听说郑夫人病了,情势不大好。”裴司握紧缰绳,语气冷冷:“萧离危快马回来了,我也听说郑夫人要退亲,萧离危没答应,说人真没了,他就娶郑年华的牌位过府。” 裴知谦说不出话了,娶牌位过府可见他的真心了。 裴司却说:“萧家不愿意放弃郑家的亲事,也是因为郑将军的兵权。两府依旧是姻亲。萧离危登府,最后被郑夫人赶了出来。” 他一直派人盯着郑家,就连回来的萧离危也不例外。 裴知谦不好说什么了,脑子不好,但足够真心。 马车在裴宅停下,周少谷在门口等着,远远去看,玉面郎君,风流潇洒。 裴知谦嘶了一声,与大侄儿夸道:“你别说,周家这位郎君确实不俗,长得是真好看。你看他龇嘴傻笑的模样,看着就没有烦恼。十一若嫁给他,肯定会高兴。” “高兴?”裴司嗓音低沉。 “对啊,他听话,我每回见他们商议事情,这个小子都是巴巴地盯着十一娘,一口一个附和,一口一个我听十一的。”裴知谦笑道。 话音落地,周少谷跑上前,同裴知谦行礼:“叔父。” 接着又看向裴司,“翰林。” 抬脚跑了,跑向后面女眷的马车,裴知谦‘嘿’了一声,“他还真不见外。” 裴司下马,朝后看了一眼,便见周少谷眼巴巴地盯着马车,甚至主动搀扶大夫人闻氏下车。 少女一路面,周少谷笑开了花,“十一娘,你回来了。” 同时,少女由婢女搀扶走下来,摘下帷帽,粉白的小脸上浮现欢喜的笑容,“少谷,你正好,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闻言,大夫人忙将她拉了过来,借口道:“先回府,外面眼杂。” 说完,她拉着少女进屋,给裴知谦丢了个‘你看、你看’的眼神,后者也是头顶生汗。 周少谷不急着进去,招呼小厮们搬行李,好一顿忙活。 等他回去,厅里的少女在等他,一见他就笑了。周少谷也笑了,“十一娘,账簿、我给你去拿账簿。” “不急不急,我有点小忙需要你帮。”温言同对方招手,可惜手伸到空中就被大夫人握住,“你别吓着人家。” 人家是听你话,但你这么吓唬人家,就是你不对。 周少谷红着脸上前,又看向裴知谦,欲言又止。 “你有话,你先说。”温言识趣地等一等。 周少谷闻言,爽朗地笑了,道:“十一娘,你春日离开,回来已是夏日,铺子里的生意很好,足以说明我的能力。” “对呀,你的能力不错。”温言不懂他的话,但她知晓鼓励是对的。 周少谷眸色璀璨,映着少女白净的面容,他说:“我觉得我有能力去撑起一个铺子,我会做生意,十一娘,我想娶你。” 厅内缄默,众人像是被喂了哑药一样。 周少谷不知其他人的想法,继续说:“你我相处多日,配合默契,你有主见、我有能力,我觉得我们很适合,你说,对不对?你很好,像是苍穹明月,照亮我该走的路,与你在一起,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的路。” “十一娘,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想做生意,我就陪你。你做什么,我会真心待你。爹娘写信过来,赞赏你,喜欢你,我们周家都会喜欢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温言已然震惊,自己这么好吗? 一旁的裴司咬牙隐忍,碍于长辈在,才没有打断周少谷的话。 但他知晓,他的家里留不得周少谷了。 第216章 二百一十六 说慌,我就是你的 周少谷的话石破天惊,吓得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 大夫人疑惑,问她:“你没有听到青州的事情吗?” 周少谷摇首,“请大夫人解答。” 大夫人悬起的心又落下了,一旁的温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笑吟吟地问周少谷:“你是真心的吗?” 眼前的周少谷可不就是第二个宋逸明,但他比宋逸明认真。 周家关系复杂,可是商户之家,她尚且有办法应对,只要做好生意,周家人就会闭嘴。 兼之周少谷父母好相处,不在意她在外做生意。 “够了。”裴司忽而起身,浑身气息冰冷,冷冷地盯着周少谷:“你的提亲,我不会应的。” “为何,翰林。”周少谷羞得脸色烧了起来,急忙询问理由,“翰林,少谷哪里做的不对吗?您说,我可以改的。” “别听他的,我自己的事情我做主,我觉得你挺好的。”温言表态,喜滋滋地望着周少谷,眼中带着笑,笑容可掬,“我们可以细谈这个问题。” “当真?”周少谷登时笑了,也不在意裴司阴沉的脸色,认真地望向少女:“你说,我哪里不对,我可以改的。” 温言摆手,“你很好,你不用改的。我和你说,我们的亲事……” “五叔。”裴司骤然打断她的话,望向裴知谦,“您不管管她的胡闹吗?” 裴知谦张了张嘴,比起萧离危,他也觉得周少谷不错,上进、听话,多好的郎婿。 “挺、挺、挺好的呀。”裴知谦支支吾吾地表态,他又问周少谷:“你见过萧离危吗?” “侄儿见过。”周少谷点头。 裴知谦说:“你敢和他抢媳妇吗?” 周少谷哑然,转头看向少女:“十一,什么意思?你喜欢萧大人?” “不喜欢,我是郑家丢的女儿,和他有个婚约,但我想退亲,你敢不敢娶我?”温言抓住救命稻草,朝周少谷笑了笑,“你只要说我二人去年就定亲了,我就有理由退了萧家的亲事。” 一番话,绕得周少谷发呆,他像是被敲了一脑袋,思想迟钝。 “完了,吓坏了。”裴知谦叹气,“真是麻烦,瞧着就靠不住。” “不是、十一,你是郑家丢的女儿?”周少谷终于回过神来,他在外做生意,听过郑家的事情,“你不是裴家的女儿吗?” “裴家捡来的,所以你敢不敢说谎?”温言直入中心,“你敢说谎,我就是你的。” “说谎、我、我不会说谎。”周少谷嘴巴像是粘在了一起,成亲还要说谎吗? 一时间,他难以接受。 裴司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时机,“周少谷,你若答应她的要求,周家就要和萧家抢人,你敢吗?你想清楚,别因为自己牵连整个周家。” “我、我……”周少谷说不出来了。 大夫人见他吞吞吐吐,知晓他害怕,便说道:“好了,路途辛苦,十一该去休息了,周公子,此事到此结束。” “就这么结束了?”周少谷慌了,忙与少女表态:“十一,你等我回周家,我与家里可以断绝关系,不牵连家里,只要你点头嫁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裴知谦一拍手,“甚好。” 裴司俊秀的面容上浮现阴霾,“等你回来,已然晚了。” “可我不知道十一身上有亲事,若是知晓这样,我一见面就会开口了。”周少谷委屈自责,“十一娘,我真心喜欢你。” 大夫人拉着少女要离开,丢下一句话,“五爷,你解决这件事,宽慰他。” 不能闹得太僵了,毕竟两人合伙开了铺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伯母,大伯母,周家不好吗?”温言被拖了出来,“周家比萧家好多了。” “二府没得比较。”大夫人气呼呼道。 温言解释:“我要权势有何用,萧家不过是个囚笼,磨平棱角,做一只乖巧的家雀罢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你说得很对,你应该先去郑家,问问你生母的意思,坚持退亲,我不信郑夫人还能勉强你。再不济,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么多办法不行吗?”大夫人苦心劝说。 那么多路走,你偏偏怎么就选了一条招惹其他人的路呢。 温言听到那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建议,皱眉苦恼,憋了一句:“我、我哭不出来……” 大夫人深深看她一眼,道:“哭不出来就嫁去萧家。” “那我、试试,我在家练一练。”温言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哭、好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哭的最厉害?” 温言细细回想,脸颊突然就红了,大夫人疑惑,“你脸红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温言低头避开大伯母的探究。 哭的最厉害的时候,还是被疯子裴司在床笫间折腾的……这个不能想,越想越羞耻。 她捂着脸,仓皇跑了,“大伯母,我先回去了,您去收拾您的房间,我就不陪您了。”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卧房,银叶从外间跑进来,“主子、主子,您回来了……” “别哭、我先歇会,擦擦眼泪。”温言微笑,上前摸摸银叶的小脸,“活着就别哭了,应该高兴,你让人去酒肆里定一桌席面,再和郑家说一声,就说我明日登门、算了,不必说了,我明日自己过去。” 按照郑夫人的性子,指不定自己跑过来。 吩咐过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闻着熟悉的清香,心中舒坦极了。 “银叶,我觉得还是家里的床上舒服,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安排的,我对这里,有特殊的感情。这就是我的家。” “你想想,宅子是我买的、床是我选的,处处都有我的痕迹,回到这里,我就感觉很舒服,不用再绷紧着。我一想到长公主那张板着脸,做她儿媳,我整个人就软了。” “你说我辛辛苦苦走到今日,一朝回到苦难前,我好难啊。” 温言抱着被子,在银叶面前尽情诉说着自己的不满,“长公主府有什么好的,我当日里就不该揭穿李月娥,将自己推进坑里,我图什么呢?” “图长公主的倒霉儿媳,还是图郑家那堆烂摊子,亦或是图萧离危那张脸?算了,我还是觉得裴司好看。看了这么多年的裴司,再看其他人,总觉得他们长得一般。” 第217章 二百一十七 占为己有 银叶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凑上前说道:“您这么喜欢大公子?” 温言抱着枕头,试图掰正银叶的话:“不是喜欢,是欣赏,好比你欣赏一个十分好看的花络子。” 银叶听了一耳朵,道:“不是,我欣赏那个花络子,可还是喜欢呀,想占为己有。” “人家的东西,你为何想要占为己有呢?”温言扭头看向床榻前的银叶,小脸板正,“你看到旁人的东西,也想占为己有?” “喜欢就想占为己有,这是常理呀。”银叶又掰了回来,“和是不是自己的没有关系,喜欢就想要,您喜欢钱,自然就想要。” 这回,温言被她说服了,“确实,喜欢钱就想拥有,但我欣赏裴司的容貌,但我不想把他占为己有。” “那您想哪个男人占为己有?”银叶也是糊涂了,顺口就一问,问又打自己的嘴巴,“呸呸呸,奴婢都被您说糊涂了,怎么会问这种不正经的问题。” “我和你说,占为己有这个词不合适,男人都喜欢三妻四妾,女子怎么会是占为己有的。银叶,我与你说,你若想将哪个男人占为己有,得问那个男人答不答应。” “主子,您在说什么话呢。”银叶羞红了脸,捂着脸颊就走了。 温言低笑一声,“羞什么,这个问题很现实呀,不过我还真没有想占为己有的男人,男人嘛,不如钱好。裴司是长得好看罢了,他也坏得很。” 前一世,不知拥有多少女人。 温言翻身,闭上眼睛,想男人不如睡觉。 **** 厅内的周少谷被裴知谦和裴司直勾勾地盯着,尤其是裴司深邃的眼光,让他恨不得立即逃走。 他试图辩解:“我对十一娘是真心。” 裴司点头,目光冷冷,“我知道。” 他意外:“翰林,那您为何这么看我。” “你的真心,不值钱。”裴司一刀剖开周少谷的‘真心’,声音清冽,“你的真心有何用,能帮她吗?” “帮不了。”周少谷被打击得无法抬头了,确实,他的喜欢于十一而言,什么用处都没有。 裴司语重心长道:“不仅帮不了,还有可能是累赘。不瞒你,她一旦回了郑家,你们二人再见面,就被人议论了。萧府规矩多,于外男见面,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喜欢她,就不要成为她的累赘。” “我……”周少谷被说得不知所措,“我、我与她合作的,并无不规矩之处。” “我知道,萧府会信吗?”裴司嘲讽,“我知道有何用。” 周少谷被勾起几分厌恶的心理,“她不喜欢萧家的亲事,应该退了才是。翰林,您就不能想办法替她退了吗?” “想不到。”裴司摇首。 周少谷又看向裴知谦:“您是她的父亲啊。” “是养父,我没有郑家的权势大啊。”裴知谦也是无奈,憨憨地笑了,“比钱,钱没有。比权,还是没有。” 周少谷陷入怀疑自己中,不免说一句:“若我去岁和她定亲,凭何我周家要退婚呢?” “又来一个走火入魔的少年人。”裴知谦叹气,怜爱地看着周少谷,“你可晓得,十一不喜欢你,她就想利用你退亲,你被毁了名声,怎么还替她高兴。” “我愿意。”周少谷红着脸应答,“叔父,少谷愿意,待那一日,我与她退亲,还她自由身,她若再选择我,便是我的福气。我不信京城,天子脚下,会这么不讲理。” 沉默的裴司勾唇,忽而笑了,说道:“你若签下契书,待萧家退婚后,你也甘愿退亲。你也放心,我裴司活着,会保你周家无虞。我裴司就算是赴死,也不会让萧家动你周家一根毛发。” 裴知谦抓抓自己的脑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答应了呢? 他更吃惊的是周少谷直接答应下来,两人去书房,去写契书了。 “你们这么快吗?”裴知谦站在厅里,看看东边,看看西边,摸摸自己的脑袋,“你们要不要听听的想法,我好歹是她爹啊。” 年轻人早就走了,哪里还听他这个老人家的话。 等温言一觉醒来,银叶递来一只匣子,“翰林送来的,说您会高兴的。” 温言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打开匣子,里面有一方玉佩,她诧异,拿起玉佩,是黄玉,质地上乘。 玉佩压着一张纸,她打开一看,霍然一亮,是定亲的婚书。 落款是周少谷的父亲,看着陌生的字迹,她感觉是裴司模仿的。 裴知谦的落款,像是真的。 她疑惑了半晌,将东西放回匣子里,像做梦,她躺回去,又眯了会儿。 等清醒后,她又坐起来,打开匣子又看了一眼。 “不是梦。” 银叶疑惑,“主子,写了什么?” “没事儿,我高兴。”温言眯了眼睛,解决大事了,她说道:“你将这个送给我爹,本就该给我爹保管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男女私下定亲是不算的,还会被人嗤笑,因此,落款才是周少谷的父亲。 虽说是假的,只要周家咬定了,就不会露馅。 温言付之一笑,舒出一口气,抬首看向左右,“银叶,我觉得他们都很爱我,是打从心眼里爱护我,明知不对,可还是顺着我的心意。” “您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银叶稀里糊涂,“您说的是翰林他们吗?” “罢了,与你说不清,你去送给我爹。”温言催促银叶,“快去,就说我知道了,事情说定了。” 银叶遵照吩咐去办事。 温言歪头看她离开,心口像是吃蜜了一般,有人陪着自己胡闹,且是一家一起胡闹。 温言没出息地笑了起来,笑过后,又忙起身更衣,对外喊道:“让周公子将账簿收来,我看一看。” “主子,送来了,就在桌上。” 温言走到外室,就看到了桌上厚厚的账簿,婢女说道:“周公子黄昏就送来了,还有一箱银子,都在那里。” 桌下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温言掀开盖子,里面的银子发出的光闪亮。 银子比裴司的脸还要好看。 第218章 二百一十八 再见萧离危 郑夫人回京后就病了,郑将军匆匆出城,请了大夫,也没顾得上照顾。 温言登门,递的是裴家的拜帖,没有说明名姓,门房看了一眼后,往里面传话,等了半日都没有得到人请她进门。 天气热,马车内闷热,银叶热得脸颊发红,“您说,怎么不见我们了。” “二夫当家呀,正常。”温言低头看着账簿,微微一笑,“不见就不见,我又不急。” 银叶不时掀开车帘,大门紧闭,丝毫不在意她们。 “主子,我们回去吧。” “等,天黑不见我们,我们明日再来。” “为何还要等。” 温言还是一笑,“怕什么,我有的是时间等。” 一等就是整日,马车无功而回。 大夫人焦急地去门口迎,却见银叶气呼呼,“大夫人,人家没让我们进去。” “等了一整日,还没进去?”大夫人也被惊讶了,转头看向下车的少女:“怎么回事?” “马车上坐了一整日,我浑身都疼,大伯母。”温言揉着自己的脖颈,诉说自己委屈,道:“就是不让我进去,约莫着郑夫人病得重了,二房做主。” 搁在往日,怎么不可能不让她进去呢。 大夫人震惊,“那、那你还进不去了?” “明日再去。”温言皱眉,“人家不让进,我又能怎么办呢,明日再去,若是再不让我进去,我就再想办法” 大夫人牵住她的手,“那也只能这样,怎么会不让你进呢。” “大伯母,您应该看出郑家内里的事情了。”温言压低声音提醒,“郑夫人与您一般不做主,掌握中馈的是二房夫人,长房无子,偌大家业,您说归谁?” “没想到,郑家也会有一样的糟心事,像是复刻裴家的事情一般。”大夫人惋惜,“我瞧着郑夫人温柔,不像是管家的模样,你若回了郑家,你这个性子,必然要掀起大麻烦。” “是吗?”温言低声笑了,“我倒想看看这个郑二夫人是何方神圣。” 两人携手进屋。 隔天,温言又去了,依旧递的是裴家的帖子。 果不其然,又等了一日,空手而归。 大夫人叹气,“你这么等下去,郑夫人的身子等得了吗?” “明日再去试试。”温言耐心足,“明日等半日,午后不让我进,我就闹了。闹大了,我又不吃亏。您说,是吗?” “怎么闹大?”大夫人皱眉,“这里是京城,女儿家名声最要紧的。” “我又没有犯错,怎么会丢名声呢。”温言坦然道,笑盈盈地抱住大夫人的胳膊,“大伯母,您想想,我吃过亏吗?” 从小到大,温言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大夫人也只有放手的余地,毕竟她进不了郑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第三天,天气极好,碧水如洗,无一丝云彩,天空清新悦目。 温言照旧递了帖子,门口等着,门房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口的马车,派人去传话。 郑二夫人看到了裴家的帖子,不屑道:“裴灵珊都死了,裴家还想上来套近乎,真是恬不知耻,告诉她们,将军夫人病了,没空见她们,识相就赶紧走。” 话递给了温言,温言一笑,招来小厮,“去京兆衙门走一趟,就说我报官,想回家见生母。” 小厮骑马去传话了。 温言靠着马车,静静候着,门房几度探首,见马车没有动,又往里面传话。 郑二夫人正与娘家小姑子明氏明鸢说笑,郑年韶嘲讽,“泼盆水,再不走就是她们自己没脸没皮了。” 婢女顿住,郑年韶把玩手中的玉摆件,道:“那个裴灵珊惯会讨好人,死得也好,舅母,您没瞧见去岁来的时候,有多得意,听说她做生意,抛头露面,不顾羞耻。” “还不快办。”郑二夫人催促一句。 婢女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明鸢担心道:“那毕竟是裴家,家里还有一个翰林,这么做多不好。” “担心什么,大房那个不大行了。”郑二夫人低笑一声,“回来后就一直没起来,大夫来了好几拨,药换了几回。女儿这回真的死了,她彻底没了指望。裴家算什么,不过一个翰林罢了。” 明鸢张了张嘴,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 将军府门开了,一盆水泼了出来,恰好泼在马车上。 银叶傻眼了,“什么意思?” “赶人啊。”温言托腮,掀开车帘,看向府门,说道:“若是家里二伯母,她不会这么做的,你说,她会怎么做?” 银叶思考,道:“二夫人会将人请进去,不会让你见大夫人,但会做做样子。” “连面子都不顾的当家夫人,是该有多蠢呢。”温言笑了,“看起来,这位二夫人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了些。” 话音落地,道上传来马蹄声,温言道:“下车。” 银叶跳下马车,随后搀扶主子下来。 萧离危停在府门前,看着门前的水渍,略一皱眉,随后听到了清脆的声音:“萧大人,多日不见了。” “十一……” 萧离危几乎翻下马背,走到少女跟前,少女一袭青色软烟罗海棠百褶裙,抬首笑吟吟地看着他。 “年华。”萧离危又喊了声,像是见到了菩萨显灵一般,“你活着……” 温言笑得明媚,白瓷般的肌肤在光下泛着光泽,“我自然活着,来拜见郑夫人,等了三日都没进门,得来一泼水,这不,让人去报官。你若无法替我伸冤,我就去找我哥哥了。” “进、自然能进去。”萧离危朝前走了一步,试图去拉她的手,温言却轻轻避开了,“劳烦萧大人了。” 萧离危按住心口的喜悦,轻声说:“年华,你我定亲多年,不必这么见外。” “我与萧大人,确实不熟。”温言也是摇首,“我这是报官,喊的是大人,不是以朋友身份让你替我撑腰的。” “那日的事情,是我疏忽了,我向你的道歉。”萧离危真心道歉。 温言淡淡一笑:“你做的没错,我自己愿意跳下去的,萧大人,我想进府,您再这么拉拉扯扯,会让人说闲话的。” “怕什么,你我定亲了。” “定亲?那是父母之言,裴家父母也给我定亲了,萧大人。” 萧离危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219章 二百一十九 反打一巴掌 “你定亲了?” “萧大人,我们可以进去吗?”温言抿唇,“今日我不想提这些事情。” 萧离危深深看她一眼,随后拿了腰牌,上前说道:“京兆府尹萧离危前来办案,望贵府开门。” 门房的人见到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摆手示意去传话。 “快、快、就说萧大人来了……” 萧离危并没有直接闯进去,静静地与少女等在门口,趁着间隙,他忍不住问少女:“你哪里来的亲事?” “父母定下的。”温言淡笑。 眼前的少女像是裹了一层面具,言笑晏晏,却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萧离危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空空荡荡。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门开了,郑家管事郑文匆匆来迎客,乍然见到门口长身玉立的少女,眼中闪过震惊。 “萧大人、裴娘子……”管事嘴角扯了扯,若不是萧离危在,只怕会将少女当做恶鬼赶出去。 郑文吞了吞口水,温言笑盈盈地询问:“听闻郑夫人病了,我特来拜见,等候三日,只等一泼水,看来贵府待客之道,让人惊讶。” “不是、不是、裴娘子,不是这个意思、是有误会的。小的不知是您来了,外面都道您、道您死了。其中肯定有误会,小的肯定与您查清楚。”郑文张嘴都解释不清了,“肯定有误会的。” 温言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噙着抹浅浅的笑,“我是什么身份,你也清楚了,对吗?既然如此,我连见夫人都不给见了,府上是不想我回来,对吗?你放心,我来只是见见夫人,即刻边走。” “娘子、不是这个意思……”郑文直接跪了下来,“中间肯定有误会,您不如进去说。” “自该是进去的。”温言温温地回一句,随后看向萧离危,“谢萧大人替我敲开了将军府的府门了,您是个好官。” 萧离危听她客气的话,嘴角抽了抽,好官? 她要和自己撇清关系啊。 “我送你进府。” “不必了,我想这里不是龙潭虎穴,我进去会安然无恙地出来。”温言拒绝,都进去了,还需要他干什么。 温言提起裙摆,略过郑文,自己直接进去了。 刚入门,就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郑家二夫人,温言停步,对方同样瞪大了眼睛,“裴、裴灵珊。” “郑二夫人好,听闻将军夫人病了,我来探望,不想府里人不想我进门,前后三日,报了官才开门,我也算见识了贵府的规矩。看来,将军府的人不想我回来呀。” “你什么意思?”郑二夫人当即变了脸色,“你阴阳怪气在指责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在门外。” 银叶吓得心口一跳,躲在了主子后面。 温言付之一笑,道:“二夫人,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呀,为何不让裴家人见将军夫人,不见就罢了,为何泼水呢?” 她平静的朝前走了一步,道:“二夫人。泼水这件事,很蠢。” 说完,她笑着就从二夫人身边略过,突然间,二夫人抓住她的手。 郑二夫人掌郑家中馈多年,平日里谁不捧着敬着,面前的少女像是一根刺,刺进她的心里。 她想都没想,抬手就朝少女的脸颊挥去。 “住手!”萧离危怒喝。 温言同时握住她的手,抬手反过去一巴掌,打得对方脑瓜子嗡嗡响,倒退两步。 紧张的萧离危震惊了,她、她打人了? “你敢打我。”郑二夫人叫出声,“你是算什么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我哥哥是翰林,我来探望病人,凭何要挨你的打?”温言攥着手,面色如玉,清澈的眼里涌着光,定定地看着郑二夫人。 随后,她看向萧离危,唇角勾了抹笑,旋即转身走了,“二夫人,不需要你带路,我自己认识路。” 郑二夫人险些要跳起来,她转身看向萧离危:“萧大人,她打我,我要报官,你把她抓起来。” “本官看得清楚,是你先动手的。”萧离危不觉笑了,“你为何不让她进去?二夫人。” “我、我又不知道她来了、我以为……” “你为何不让裴家人进去。她进府,你莫名拦路,打她作甚?”萧离危一针见血,“无论她是谁,你都不该动手打人。” 是裴灵珊,那就是登门的客人。 是郑年华,便是大房的独女。 郑二夫人叫喊,“她目无尊上。” “为何要尊重你?”萧离危笑了,“你尊重她了吗?她生母病重,门外等了三日,你都不让她进门。” “萧大人。” 一句软软的称呼,郑年韶徐徐走近母亲,温柔地朝他行礼,“萧大人,中间定然是有误会的。” “你一句萧大人,说里面有误会,就能抹灭她门外苦等三日的事实?”萧离危并不上当,视线冷冷地略过郑年韶。 郑年韶被一句话说得摇摇欲坠,“萧大人,我说的是实话,她又没表明身份……” “是吗?我没空与你辩解,但这件事,我会告诉郑将军的。” 萧离危转身走了。 他的漠视,让郑年韶维持不住表面的矜持,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母亲,怎么办,郑年华活着回来了。我、我和萧大人怎么办,不是说让我替了郑年华吗?” 郑二夫人摸着自己的脸颊,也觉得晦气,“她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吗?我就不信老夫人会认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子做孙女,我也不信长公主会认下这个儿媳。” 裴灵珊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触碰了长公主的底线,怎么会认她。 **** 温言不需人领路,自己走到了将军府的主院。 郑夫人的院子是将军府最为气派的院子,独立的小院,里面还配了小厨房,与整座将军府的吃食都分开。 站在院门前,温言迟钝了会儿,略有些犹豫,门口的婆子看到了她,正是平日里迎她进门的纪婆子。 “裴小娘子……”纪婆子揉揉眼睛,觉得自己眼花了。 温言点头笑了,“夫人醒了吗?” “夫人醒着、醒着……”纪婆子上前,一把拉过她的手,直接将人拖进了屋,又对外里面喊了一句:“告诉夫人,裴家小娘子来了。” 她转头又说道:“娘子怎么突然来了,好歹递个帖子,老奴去门口迎您。” 温言淡笑不言,看来大房在门房处没有留人呀。 她在门口等了三日,大房是一点都不知道。 第220章 二百二十 认母 郑夫人心大,温言听后也是汗颜,无奈说一句:“我递了帖子,门口等了三日,今日是闯进来的。” “三日?”纪婆子扯着嗓门就叫了出来,“您昨日,前日、你前日就来了?没让你进来?” 温言低头,纪婆子皱眉就骂了,“贱胚子,回头奴婢给您出气。” 屋里弥漫着药味,厚重难散。 温言被婢女们迎了进去,隔着屏风,就听到了阵阵咳嗽声。 两世为人,她都没有指望过母亲的疼爱,周氏不喜欢她,将她当做礼物送给周家。幼时,她心里是怨恨过的,二夫人对四娘多喜欢,为何她就没有呢? 渐渐地,她释怀了。 本就没有了指望,突然间,生母来找她了。 “十一?”郑夫人依旧选择用旧时的称呼,隔着屏风,她看到了少女驻足,“十一,怎么不进来?” 郑夫人的声音不大,气若游丝。 温言听着声音,默默迈脚,绕过屏风,吞了吞口水,“郑夫人。” “过来。”郑夫人靠着软枕,脸色苍白,下颚尖尖,像是被抽走了生机,她唤着少女,“往日过来兴高采烈,今日不敢过来?死里逃生,怨恨我吗?” 怨恨?温言下意识摇首,认真说:“不怨,我回来有两三日了,我想着你担心我,回来隔天就来了。” “不让你进来,对吗?”郑夫人自嘲地笑了,“我这两日浑浑噩噩,乏得厉害,醒醒睡睡,总觉得你在喊我,在水里挣扎。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我想,我该活不下去了,家里的事情就懒得管。” 温言僵硬地站在原地,略有些局促,嘴里发苦发干,“我想,等会回裴家。” “回去?”郑夫人惊讶,牵动肺腑,抵唇咳嗽两声,疑惑道:“你不想回郑家。” “不想。”温言打量郑夫人,与她对视,“我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夫人与我并非第一天就认识了,该知晓我不是安分的性子。我做不到像郑年韶那般待在后宅,将未来的命运托付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手中。” “你过来。”郑夫人蹙眉,伸手招呼她走近前,“瘦了些,长高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答温言的问题,甚至在躲避。 温言也不逼她,规矩在走近两步,郑夫人一伸手,将她拉了过去,道:“还不如以前活泼,以前还会逗我。” “以前是哄着您,现在不知道怎么哄。”温言感觉脊背生汗,不知该怎么面对生母,“您好好养病,您的心病是我,你瞧,我活着回来了,您的心病好了,身子自然就会好。” 不管如何,她又很高兴,被惦记了许多年,至少有些想着她。 温言笑了,五官添了几分灵动,不免又说一句:“夫人,好好养病。” “你活着,怎么会不告诉我?”郑夫人精神好了些,细细打量她,心中高兴,“怕我把你直接带回来,对吗?” 温言沉默以对,算是默认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郑夫人握着她的手腕,难得笑了笑,见她呆头呆脑,反不如以前活泼,便问道:“你的性子偏执,我知你不会坐以待毙,但你一人还小,不要想着一人承担。” 温言听后,傻傻的,她素来不指望别人襄助的。 “夫人,还是要靠自己的,我不想靠旁人,夫人也该振作起来,您瞧,我活着好好的,您的心该放下了。” “放不下。” “为何放不下?” “你不认我呀。你活着都不告诉我。” 温言诧异,“我没有不认,我这样的身份,会给你丢脸。” 郑夫人睨她一眼,松开她的手,心情舒缓许多,“丢脸?你由裴家养大,堂兄是三元及第的翰林,至今三元及第者,寥寥无几,哪里丢脸了?” “我喜欢做生意。”温言悄悄开口。 “所以,为了做生意不回郑家?”郑夫人问道。 话问过,郑夫人骤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生性薄凉,按理来说,十三岁的年岁,不该会有这种性子。 “你在裴家过得好吗?” “很好,他们对我很好。” “是吗?”郑夫人不信,温柔地说:“你的性子告诉我,你吃了很多苦,也上了许多当。所以你要做生意,自己靠自己。” 温言又是一重诧异,“我……” 郑夫人笑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忍不住说了许多话,“今日留下,明日送你回去。我有许多话和你说,待会去见见老夫人,我让纪妈妈陪你去。” 温言不想去,碍于规矩,只得点头。 郑夫人累了,又忍不住问一句:“跳下水后,谁救了你?” “裴司。他带我去农家治病,大夫说我需要静养,他就没敢带我回来。后来我在他舅父家养了些时日,走水路回来的。” “裴司……”郑夫人咀嚼这个名动京城的名字,“听闻他身染怪疾?” “不,他的病好多了,夫人,他是健康的人。”温言急急解释,“您别用怪人的眼神看他,他很不错的。” 郑夫人点点头,“他在得中后,单单将你带在身边,由此可见,对你确实不错。裴宅,你当家?” “不是我了,他母亲来了。” “所以,我若让你继续做生意,你愿意回郑家吗?”郑夫人轻咳两声,似乎在与她商议,“我相信将军回来,也会同意你的。” “那、我与萧家的亲事能退吗?”温言悄悄地询问,厚着脸皮去哄生母,“我可以很听话的,我大伯母就夸我听话的。” “你不喜欢萧离危?”郑夫人忍着困乏,“萧离危上回来见我,说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郑年华。” 温言头疼,捂着额头,道:“我不喜欢他,要不您做做好事,给我将亲事退了,好不好?” 郑夫人意外,“京城里的小女娘都想嫁给萧离危,怎么到你,就变了呢。” “您说的是京城里的小女娘,我是青州的小女娘。”温言与她说笑,“你退了亲事,好不好?” 郑夫人阖眸,乏得厉害。 温言咬咬牙,道:“裴家父母也给我定亲了。” 郑夫人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也定了亲事?” 第221章 二百二十一 她真凉薄 郑萧两家的亲事,京城无人不知,且萧离危等了十多年,好不容易人回来要退亲,郑夫人张不开嘴。 “你想退了萧家的亲事,遵循裴家父母给你的亲事?” 温言乖巧的点点头,“可以退吗?” 郑夫人说道:“我也做不得主,等将军回来再说。这桩亲事是他定下的。” “夫人觉得我适合做萧家的儿媳吗?”温言反问对方,将问题抛了出去,从她自身出发。 郑夫人却笑了,“你哪里都适合,你的性子看似偏执,可既来之则安之,你会过得很好。旁人看不透你,我与你相处多日,我却明白,你在哪里都适合。” “委屈自己,哪里都适合,我为何要委屈自己呢?”温言徐徐而谈,“没有郑家、没有萧家,裴司替我撑腰,我会过得很好。夫人,我不喜欢委屈自己。所以萧家的亲事,退则罢了,若是不退,除非你们绑我上花轿。我能做出投河自救的事情,我就可以做出不认郑家不做萧家媳的事情。” 冷冷静静的声音透着极大的勇气。 “夫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可以做得出来。” “好了。”郑夫人皱眉,扶额低叹,“我懂你的意思。你让我与将军商议,你也想想,萧离危是皇亲贵族,这门亲事,不会委屈了你。” 温言继续说道:“那只是您认为的,不是我的想法。总之,我不会委屈自己,郑夫人。” 最后三字,冷得若冰,听得郑夫人心口一颤。 温言起身,同她行礼:“夫人好生养病,我明日再来,至于见老夫人的事情,等您病好再言。” 她果断转身,惊得郑夫人坐起来,“十一、十一……” 人已经出了屋子,郑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性子,可真薄凉。 **** 温言回到裴宅,裴司就在门口等着她。 两人遥遥相望,裴司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目视少女走近,“萧离危来找我了。” “找你说什么?” “说你们的亲事。” 温言提起裙摆,拾阶而上,走到裴司跟前,仰首望着他:“郑夫人也和我提了,说退不了。” “你怎么想的?”裴司注意少女的神色,稚气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岁的忧愁,一缕烟愁笼眉眼。 温言朝府里走去,裴司跟上,她压低声音说:“郑家我可以认,也可以不认的。” 裴司挑眉,“郑夫人找你这么多年,你舍得她难过吗?” “是啊,我该有多么铁石心肠才舍得她难过?”温言自嘲,唇角泛起笑容,“可是哥哥,我要委屈自己取悦她吗?” 简单的问题,抛出来,竟然让裴司也说不出话来了。 温言说:“这不是简单的委屈,而是我自己半生幸福,我做不到。” 前一世,她没办法反抗,被人当做宠物一般送入相府。 这一世,她可以反抗,拒绝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哥哥,她勉强我,与我娘将我送给周家,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说为我好吗?” 温言的问题,剖根问底,让人难以回答。 直剖人心,都是魂魄动荡的问题。 “哥哥,我为何要嫁呢?我是郑家的女儿,就该为郑家的脸面着想,对吗?”温言停下脚步,仰首直视裴司,“我不想嫁萧离危,死都不会嫁。” 萧家无异于是一座囚笼,日后还要接受萧离危纳妾,与其他女人一样争宠。 她做不到! 裴司被她看得心中发憷,他莫名发慌,她的眼睛似窥见他心底的秘密。 “不想回去,就在这里,我护你一辈子。” “哥哥,你若为难,尽管告诉我。” “十一,我为难什么?你当年怎么护我,我就该如何护你。我在陛下跟前,谨言慎行,我能为难什么呢?” 温言抿唇笑了,“我怕萧家为难你。我知道,权势压人,为难人的办法很多。萧离危不会为难你,但长公主会。” “我知道了,若有一日,我顶不住了,会告诉你。但是现在,不必委屈自己。” 裴司的五官轮廓映入少女的眼中,几乎与前一世融合在一起。 若在前一世,疯子动动嘴就能解决了。 温言抿唇笑了,对啊,不必委屈自己。 为何要委屈自己呢? 自己不欠郑家的,不欠郑将军夫妻的。 温言与裴司别过,前往后院给大夫人回话。 宅子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大夫人,前院后院都需要管账,账簿与钥匙都交了出去,大夫人正在看去岁的账簿,想知道一年支出。 很显然,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家里又不给钱,宅子里的支出都是铺子里生意撑着。 也有人来找裴司求一副字画,一副字画上千两,钱都给家里用。 但温言没有收,让裴司自己拿着用,毕竟在外应酬,不能空手。 大夫人看过账簿,说道:“去岁的账,我看了一眼,也理了出来,你贴补的会拿给你。” “不必了,大伯母,我在这里家里,不能吃白饭呀。我仰仗着哥哥的身份,在京中行走,也是得了便利的。钱一事,不必算得那么清楚,我在家里待着赚私钱也不好。” 大夫人蹙眉,“用你的钱养家,是什么意思,我写信问家里要,该是裴司的那份,难不成让给旁人。” “好,您去安排,我与哥哥之间,不必这么清楚。哥哥在御前行走,听闻陛下也喜欢他,您不要拿这些事情扰乱他的心思。”温言轻轻提醒。 “我知道了,你这账目,拿你去钱去填补,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就没过问?”大夫人摔了账本,横眉冷对,“你养着这么大一个家,是不是觉得很自豪?” 温言诚实地点点头,“确实很自豪。” 大夫人气个仰倒,“你们俩真是一对糊涂蛋,我管家,这些事情就不要管了,对了。周记去岁给你送了钱,我准备今年得空给你送过来的。我派人回家去取,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总逞能。” “记住了。”温言被训得接连点头。 大夫人喘过了气,想起重要的事情,“今日见到郑夫人了吗?” “见到了,身子不好,我明日再去看她。”温言脸上的笑散了。 见状,大夫人也不敢问了。 第222章 二百二十二 两个门神 隔日,天色亮得早,温言洗漱后用过早饭,刚要出门,裴司已在门口等着了。 “哥哥今日怎么了?” “休沐日,我送你过去。”裴司正在整理马的缰绳,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我送你,路上安全。” 郑夫人的三个武婢都回郑家了,裴司正在物色新的武婢,一时间没有找到新的,自己有时间就想做护花使者。 温言也没意见,同他微微笑了,“谢谢你。” 话音落地,马蹄声声传来,两人循声看过去,是萧离危。 萧离危亲自来了。 温言无奈望天,裴司略眯了眯眼睛,抬脚迎上前,并对她说道:“上车。” 温言没有拒绝,提前上车了。 裴司将萧离危拦住了,略一拱手行礼,“萧大人。” “裴翰林。”萧离危不得不下马,遥望少女上了马车,“她要去郑家吗?我送她过去。” 裴司微微一笑,平静的面容上波澜不起,“不必了,我送她过去。” 萧离危收回视线,主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裴翰林还在怪我?” “她死过一回,怎么还想嫁给你呢。”裴司直接开门见山,“萧大人,若是你,你会抵触吗?她不是没选择,她也不是李月娥,攀附荣华富贵,她有很多种选择。” 他的话,太过直白,撕开了萧离危的面皮。 “裴翰林是想她退亲?”萧离危生怒,努视裴司:“我二人的事情,好像不需你代传,且郑萧的亲事,京城谁人不知,不是你想退就可以退的。我萧家不会答应的。” 裴司不恼,苍白的脸上藏着病气,他依旧很平静,回答萧离危的话:“郑将军之前就说了,要退亲,等他回来,到时您再靠近十一也不迟。” “现在,不需要您送,万一再来一回,京城的护城河可深多了。” 裴司后退一步,规矩的行礼,缓步离开。 “走!” 裴司翻身上马,握着缰绳,漠视萧离危,直接走了。 门口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大夫人的耳中。 “门口的小厮长随都闭紧嘴巴,不准将此事传出去,另外萧大人再来,以客相待,不许慢待。” 大夫人快速吩咐下去,裴家不能失礼,萧离危再来,就是客。 她也是头疼,一家有女百家求,偏偏这个女孩谁都不喜欢,脑子里只有生意。 裴司目前占据上风,那也算是哥哥,离了这层身份,十一也不待见他。 **** 萧离危依旧跟随裴家的车队来到郑家。 今日,郑家府门大开,管事郑文在门口候着了,厚着脸皮上前给少女行礼。 温言也不在意他,反是门口同样等候的纪婆子上前推开他,自己亲密地领着人进门。 郑文只得转向裴司与萧离危,“两位大人,入府小坐,二爷在府上呢。” “不必了,我在外等着。”裴司拒绝了。 萧离危看他一眼,道:“我也不进去。” 两人像门神一样比赛候着,杵在人家大门口,郑文顿时站不住了,“两位大人,天气热,进门喝茶。” 裴司转身走了,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萧离危没得坐,索性撩起衣袍坐在门口台阶上,不进去也不走。 此时温言已进到了郑夫人的院子里,与昨日冷静不同,屋里挤了不少人。 纪婆子说:“老夫人来了,您别在意老夫人说的话,她年岁大了,脑子不做主,您年岁小,不要与她计较。” 温言诧异,这话可以这么说吗? 纪婆子又说:“老夫人劝将军过继二房的二郎,心思明着呢,可将军年岁不大,夫人就是身子差了些,两人聚少离多,日后也会有孩子的。” 温言跟着点头,“说得极是。” 纪婆子还说:“之前说您不回来,她就提议让大娘嫁到萧家,您这回回来,肯定会怀疑您的身份,让您拿证据,拿出来证据,还会挑三拣四。小娘子,您别在意,就当做没有听到,家里她做不得主,就一张嘴罢了。” 温言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她什么话都插不上。 纪婆子一张嘴,听起来,就感觉很对,猜透了老夫人的心思。 跨过门槛,纪婆子就不进去了,叮嘱她:“别害怕,也别说话,夫人会帮您的。” 温言提起裙摆,跟着里面的婢女进去内室。 屋内不仅有老夫人,还有二夫人、郑年韶,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夫人。 这么多人在,病人怎么好好休息。 温言不悦地蹙眉,上前给郑夫人行礼,郑夫人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指着一旁的老夫人,说道:“那是你父亲的母亲。” 她只说是父亲的母亲,没有直接说是你的祖母。 温言品了品,屈膝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安。” 郑老夫人闻言,脸色沉了沉,二夫人不快,道:“听闻裴家是商贾,规矩极好,年华怎么连自己的祖母都不认了。” “等将军回来再说,眼下我这个母亲都不算,旁人又算什么。”郑夫人当即顶了回去,“二弟妹,我大房的事情,你最好别插手,昨日的事情,还没过去呢。好了,我累了,二弟妹,你们回去吧。我想与年华说些体己话。” 郑夫人当着晚辈的面,直接赶人走,丝毫不在意老夫人的颜面。 老夫人也不多待,扶着婢女的手,直接就走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郑年韶最后走的,她看着杀回来‘郑年华’,心中极为不满。 温言也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一笑,“郑大娘子,有话说?” “你也出去。”郑大夫人并不给郑年韶说话的机会,直接赶人。 郑年韶脸色羞红,觉得丢人,咬咬牙,羞愤地跑开了。 温言无奈道:“她喜欢萧离危,我又和她抢,她没必要这么看着我。” 说起萧离危,郑夫人头疼极了,“你看,你不想要的,旁人争着抢着。” 温言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郑夫人喘了口气,没等到她的话,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怕气到您,您还是躺下,我陪着您。”温言警觉,她觉得自己一开口,郑夫人的病不仅好不了,还会更差。 不如不说。 郑夫人闻言,一时无语,“你真孝顺啊。” 温言弯弯唇角,“您给我退亲,我日后天天孝顺您。” 第223章 二百二十三 下套 将军府门口多了两位门神,无论郑二爷怎么劝说,谁都不肯进门,甚至都没有将郑二爷看在眼中。 郑二爷领了闲职,在朝地位远不如兄长,郑将军战功赫赫,二房就显得落寞。 郑二爷无奈,让自己的夫人去内院找大夫人,她女儿不出来,门口两个男人就不走。 一个清贵翰林,皇帝跟前得脸,一个是皇帝的亲外甥,他是一个都不敢得罪。 话由外院传到了内院,二夫人屁股刚坐下,闻言,也是生怒,“为何管他们,将军府是何等煊赫,管他们作甚。” 郑年韶闻言,急忙按住母亲,柔柔笑道:“母亲,难得的机会,让弟弟过去劝说,您说呢。” 郑二夫人头一胎就是龙凤胎,女儿为长,儿子后出生,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常得先生夸赞。比起大房,至今就这么一个女儿,二夫人就十分得脸。 女儿这么一说,郑二夫人有了计较,道:“好,我让你弟弟过去,你弟弟今日在府上,还没出门呢。” “母亲,裴司不管如何,是三元及第出身的状元,弟弟也是读书人,将来也是要科考,与裴司交好,并无坏处。且大房的女儿回来了,知己知彼才好,让弟弟靠近裴司,也好知晓裴家的事情。” “她喜欢在外做生意,抛头露面,必然会接触其他男人的,您说,长公主会高兴吗?” 郑年韶柔弱无力,笑容淡淡,出口便让郑二夫信服了,“好,你最贴心的,长公主最重规矩,这门亲事,她留不住。待萧大人进来了,你再伺机靠近,你是将军府出身的嫡女,还不过一个商贾女。” 郑二夫人按住传话的人,派人去找了儿子,让他去劝,将人哄进门。 郑大郎君郑年平匆匆出门,走到萧离危跟前,拱手行礼,客气道:“萧大哥来了,您怎么在这里,进门说话,我刚好有些问题请教您,移步进内说话。” “今日没空,改日再说。”萧离危冷着脸,甚至侧过身子,并不给他颜面。 郑年平厚着脸皮,继续说:“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生气,不如我陪您痛饮一杯。你也算我半个姐夫了,到了跟前,怎么不见门,萧姐夫。” 换了个称呼,让萧离危动容了。他扫了一眼马车上纹丝不动的裴司,冷哼了一声:“你姐都要和我退亲了,我算你哪门子姐夫。” “萧大人说笑了,怎么会退亲呢。”郑二爷上前赔礼,“小娘子不懂事,您多担待点,年华刚回来,许多事情不知情,被蒙蔽了,不知您的好啊。等我兄长回来,就该走六礼了。” 萧离危望着天,将父子二人的话抛在脑后,不予所动。 见状,郑年平去讨好裴司。裴司头都没有抬,低头看书,“我等我妹妹出来,郑大郎君不必言语,扰我清净。” 郑年平也是养尊处优的郎君,闻言,拂袖离开,更别提亲近之意。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谁都没有理会郑家人。 直到温言从府里出来,萧离危巴巴地迎上前,“十一。” “萧大人。”温言依礼行礼,说完,目光越过他,落在裴司的身上,“时辰不早,我与哥哥先回去了,家中还有许多事情,便不与大人叙旧。” 她直接从萧离危身边路过,走向裴司。 萧离危不肯罢休,追上前,“十一,我们的亲事是父母定下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天下都知。” “是啊,可我在裴家,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亲事,你让我怎么办?萧大人,你有更好的选择?你是陛下的外甥,自小养尊处优,何必非要与郑家结亲不可。京城里好多女娘,谁不想嫁给你。” “你不想,嫁给我,对吗?”萧离危紧凝少女的五官,“你怨恨我,我知道,给我一次机会,当时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错一回,就不值得你原谅吗?” 温言平心静气,道:“萧大人,没有护城河的事情,我也会退亲的,您是雄鹰,我高攀不起,且我这样的性子,嫁给你,只会让人对你指指点点。” “裴家给你定亲的,是谁?” “与萧大人无关,在将军回来之前,我想,我二人还是别太亲近。” 温言后退一步,从他身边绕过,萧离危依旧不甘心,这时,裴司走来,挡住他的路。 “萧大人,就算你二人定亲,也不该穷追不舍,你想旁人说她闲话吗?这是将军府门口,你再跟下去,明日就会有人说她是非,请您止步。”裴司伸手拦住他,“见谅,我要带她回去了。” 萧离危气得握拳,眼睁睁看着人登上马车,而他只能站着。 马车上的温言头疼至极,确实麻烦,且十分无力。 一路风波无澜,回到宅子里,周少谷恰好也在。 两人见面,周少谷眼中有她,面色欣喜,“我刚刚接了笔订单,是宫里的,我想你现在有空,我二人一起把关。” “宫里的单子?”温言诧异,“铺子在京城不过一年,怎么会接到宫里的订单。” 出于本能,她看向裴司。 裴司察觉她的意思,说道:“我明日入宫就让人去查一查,确实可疑。你们先准备,每一个关节不可出差错。” “我是不是接错单子了?”周少谷吓了一跳,略显不安。 温言安慰他:“不是,这个单子肯定是要接的,你敢不接吗?接了就好好去办,我这几日会盯着的,分头行事。” “好,我会让人格外注意,调人专门做这些活。”周少谷握拳,“十一,你放心,我保证货品不会出事的。” 周少谷去铺子里安排,一刻不敢停歇。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裴司说:“我觉得有人针对你了,你仔细些。我会尽快去查清楚的,别害怕。” “不怕,既来之则安之,军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的货品没有出问题,不必害怕。”温言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哥哥,对吗?” “嗯,我也去安排。”裴司没有温言的好心情,安抚一句,也匆匆离开家里。 第224章 二百二十四 解套 隔天一早,温言没有去郑家,让人派去传话,铺子里有事,等忙过再去探望郑夫人。 宫里的订单要的多,几乎都是珍品,光是购置底料这一块,所耗不菲,且人家还没有出定金。 温言看到订单后,眼前一黑,“你怎么没要定金啊。” “我要了,人家说是宫里的主子需要,不会不认账。”周少谷辩解,“这个买卖,我要了三回,人家都敷衍我。” “先压着,不做。”温言下决心,“你看看这些底料,所耗不菲,万一人家不认账,我们卖不出去,我们得填进去多少钱。还有,你记得对方是什么模样吗?” “我记得,是个有品级的公公,说是专门管采买的,我还给了茶水钱。” “画下来,我有办法。”温言咬牙,这么大的坑就这么跳下去,真当她没有脑子。 周家的做首饰为主,郎君娘子们都需精湛的画技,周少谷自然也会,咬咬牙,画出领头人的样貌。 温言收了画,直接回家,拉着裴知谦询问该不该先买底料。 “周少谷疏忽了,不接定金怎么做。”裴知谦皱眉,“年轻人疏忽也是常事,你先买少量的,挑些简单的做,若是人家不认,放在铺子里也能卖,另外去看看贵重的底料,街面上有没有卖,会不会抬高价格,就怕给人故意给你们挖坑。” “我让人去安排,我想让哥哥去宫里找一找,有没有这个人。” “行,分头安排,我去看看底料,我先去铺子里。” 温言在家,让人给青叶传话,将画送给裴司。 午后,裴司就收到了画。趁着陛下午睡,他快速地找到内侍长。 说明来意后,内侍长就扫了一眼画像,裴司在御前得宠,皇帝喜欢与他说话,下面的人就不会慢待他。 内侍长笑呵呵说:“陛下睡着,翰林自己走一趟,我派个人领着您去。” “多谢您了。”裴司道谢。 裴司随着内侍前往,采买司的人都在,一个个找是找不到的,先问负责的大人。 画像扫一眼,他说:“有这个人。” “最近宫里可有采买头饰?”裴司直入主题。 对方看他一眼,笑着说道:“我也听说翰林妹妹做的是簪行生意?” 裴司眉眼端正,不苟言笑,道:“这个人去铺子里下订单,一笔上万两的单子。” 对方不笑了,“这么多钱?” “看来宫里是没有这笔生意,对吗?”裴司问。 “没、没,您放心,我会妥善……” “不必,您只要说没有即可,剩下的事情不需要大人过问了。”裴司打断对方的话,“还望大人忘了今日的事情,就当我没有来过。” “好说、好说,我必会守口如瓶。” 裴司得到结果后,又确认一遍,没有出外采买的事情,这才离开。 **** “我问过了,底料涨了,涨价三成,你的利润压得极低,这是其次,万一人家不要了,你去哪里找人。”裴知谦从市面上回来,喝了一大口水,气喘吁吁,“有人给你下套了。” 温言淡笑,“我好奇是谁呀。” “大郎回来了吗?”裴知谦想到裴司。 “还没回来,应该快了。” 裴知谦放下水杯,忍不住提醒一句:“人家肯定盯着你,你买了底料,人家就不来了。你不买底料,人家到时间就会来你这里要货品,你无论怎么做,都是掉在坑里了。且这底料不便宜啊,到时间拿不出货品,人家去告你,一告一个准,你赔得倾家荡产。” 问题很棘手。 温言却笑了,说道:“其实破局不难,就怕人来了,人家拿不出银子,打死他,也拿不出钱。人死了,与我们无益。” 对方就是一个内侍,涉及宫规,闹狠了,上面压着,她也只能吃闷亏。 “那你怎么办?”裴知谦也意识到怎么做都难。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厅外响起匆匆脚步声,温言看出去,裴司大步走来。 “哥哥,怎么样了?” “宫里人,但宫里没有采买,我会解决。十一,将订单给我即可。”裴司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裴知谦,又说道:“叔父,不必紧张,此事很好解决,不难。” “你怎么解决?”温言疑惑,她想了半晌没有想到好的办法,裴司会怎么做? “釜底抽薪。” 裴司露出抚慰人的笑容,温言不解:“如何抽薪?” “过两日就知道了,我不懂如何做生意,我只知晓找到真相,从根本解决。” 裴司俯身坐下,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反而问道:“晚上吃什么,我想喝鱼丸汤,叔父,你想不想?” “想,我就馋这么一口,我俩喝一杯?”裴知谦舒心地笑了,“今晚得空,就喝一杯?” 温言也不好扫两人的兴致,“那你们先喝,我去做鱼丸汤。” 离开前,她还看向裴司,对方沉稳有定,想来于他而言,不算难事。 她也好奇是如何釜底抽薪。 **** 宫里采买的宫人定点会出宫,他们拿着腰牌,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去。 裴司请假一日,守在宫门处,周少谷也来了,两人紧紧盯着宫门处。 等到近乎午时,周少谷喊了一句:“出来了、是他、是他。” “跟上。”裴司吩咐一句。 尚泉出了宫门,后面跟了三个小内侍,四人一路招摇,拿着小摊上东西也不给钱,小摊主忌讳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不敢声张。 走走停停,突然蹿出来一伙人,直接用麻袋套住尚泉,当街将人绑走了,其余三个小内侍吓得目瞪口呆,马车很快驶离。 马车在市集上乱蹿,晃晃悠悠,在一处门前停下。 麻袋被扛了进去,裴司随后进去,他面色坦然,周少谷吓得不轻,“翰林,这绑人是违法的。” “闭嘴!” 周少谷讷讷地跟着进门,门哐当一声关上,吓得他原地蹦了起来。 两名小厮将麻袋里的人倒出来,立即绑起来,堵住嘴。 尚泉吓得不轻,眼睛死死瞪着裴司,像是说:是你、是你…… 裴司被他看着,勾唇浅浅笑了,道:“尚内侍,你应该认识我,我是裴司。” 第225章 二百二十五 不服管教 宫内行走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知晓裴司的名字,去岁科考,三元及第,皇帝有多喜欢。 裴司蹲了下来,直视尚泉:“告诉我,你听命于谁?” “这是天子脚下,我是有品阶的内臣,你想做什么?”尚泉很快镇定下来,与裴司直视,“裴翰林,你想丢了大好前程吗?” “谁看见是我捉了你?你不说也行,我就当你死了,就没有人去收货。”裴司站了起来,抬脚猛地踹向尚泉的心口,“你以为你是谁,敢在我面前玩阴谋,宫里天天死人,多死你一个,指不定有人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觉。” 尚泉被踢翻了一圈,狼狈地趴在地上,裴司提起他的脑袋:“想好,说不说?” “裴翰林,我说了,你敢去追究吗?”尚泉龇牙咧嘴地吐出一口血水,“是长公主,她不想看到那个铺子。” 周少谷听到‘长公主’的名字后,吓得心口一跳,裴司依旧很平静,“好,我们去长公主面前说话。” 裴司提起尚泉就要出去,尚泉吓得发抖,“你想干什么,裴翰林,这就是一件小事,你要闹开吗?” “你说的是实话吗?”裴司冷然。 “是实话……” “那就去。” “裴司、裴司不能去,你想干什么,你想和皇家撕破脸吗?长公主只是想让他们关了铺子而已,没别的想法。”尚泉惊叫了起来,“你拖我过去,我会死的。” “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你欺负我妹妹,那就不行。”裴司凝着她,冷冷地笑了。 “不不不,你带我去见萧大人,他能饶我的命。”尚泉慌了,“我不想死,裴翰林、裴翰林……” 裴司望着他,似想起什么,吩咐周少谷:“拿笔墨来。” “尚内侍,我不带你去长公主也可,你给我写出你的罪状。” “我写、我一定写。”尚泉松了口气,吓得浑身都软了,为自己开脱:“长公主于我有恩,我不得不这么做,只要你妹妹关了铺子,自然就没事儿了。” 裴司蹲在地上,凝着他的五官,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周少谷找来笔墨,放在尚泉面前,裴司给尚泉解开绳索,道:“写。” 事到临头,不得不写,尚泉闷头写罪状,裴司盯着他,看他一笔一画写了。 “尚内侍,辛苦你了。” 裴司收了罪状,摆摆手,“你回去吧。” “放我走?”尚泉震惊,“不去见萧大人吗?” “你想去见就见,我不拦着你。”裴司笑了笑,吹干罪状上的墨水,“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有数,半夜鬼来敲门的时候,千万别害怕,大大方方开门。” 说完,他将罪状收好,领着周少谷走了。 出了宅子,周少谷好奇:“翰林,就这么放了他吗?” “他是内侍,死在宫里,与我们无关,死在外面,上面就会彻查。让他回去。”裴司大步离开。 周少谷摸不透他的意思,就为拿了罪状吗? **** 大夫人在院子里挖了地洞,想造一间暗室,将买来的粮食放进去。 这几日日夜赶工,连带着裴知谦都忙得不可开交,两个晚辈清早就出门了。 马车行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银叶从外头递了一张纸过来,“主子,出事了。” 银叶识字,看懂纸上的文字,当即递给了温言。 温言扫过一眼,冷冷地笑了,知晓是裴司做的,“还有吗?” “有。”银叶又从地上捡了几张。 温言看了三五张纸,有白纸、草纸,还有上等的宣纸,若从纸的根源上去查,压根是查不到的。 她拿了纸,带去郑府。 递到了郑夫人的面前。 郑夫人看过纸,面色惊愕,“真有这件事?” “嗯,但不是我做的。”温言先解释,而后问她:“您还觉得萧家是一户好人家吗?” 郑夫人揉着额头,浑身无力,“长公主……” 亲事明明是她当初要定下的。 “你等等,等你父亲回来。”郑夫人气极,压制着怒气,不想让女儿看出来,“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旁人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我在意的是您的态度。”温言直言,“我不是耍小性子,也不是无知女孩,夫人,我希望您看清楚,长公主需要的是大家闺秀,勋贵女娘,我不是。” “我知道,别生气、别生气。”郑夫人握住女儿的手,勉强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此事太大,我做不得主。” “好。”温言点点头,“您的态度,我知道。” 见她这般,郑夫人哭笑不得,道:“你就希望我站在你一边?” “不然呢,站在长公主一边,指责我出去做生意?希望我关了铺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萧家来娶?”温言嗤笑,“您若这么想,我也不会勉强您改变主意。” “好,我派人写信给将军,此事莫要出头,往日如何,今后还是如何,那笔订单的单子留存下来,知道吗?”郑夫人也是无奈,拿她当真没有办法。 说她好哄,脾气又犟,说她脾气犟,三言两语又可以释怀。 郑夫人满意地望着她,夸赞道:“你没有哭哭啼啼,让我很意外。” “我哭什么?”温言小脸红了红,低头说:“我本没有错,为何要哭,再者此事我占理,现在这张罪状撒的满城都是,想必京城各户都知道,长公主嫌弃我这个做生意的儿媳,设计害我,想让我关了铺子。该哭的是她。” “你很冷静,且分析得很透彻。”郑夫人赞道,“等我病好了,我定要见见你的养母,她们将你教得很好。” “您觉得我的性子好?”温言诧异,“不觉得我不服管教吗?” 一回来就要退亲,长辈们维系多年的亲事,就这么毁了,郑夫人还说她性子好? 郑夫人笑了,说道:“你只是反对亲事,对其他事情并没有挑三拣四,甚至得空就来看我,遇事冷静,哪里不服管教。我很喜欢你的性子。” 第226章 二百二十六 郑家过往 郑夫人的话,如一颗石子丢入静湖,掀起圈圈涟漪。 温言沉默,长这么大,没有人这么夸过她,从长公主设计来看,是对她很嫌弃的。 郑夫人见她沉默,便继续说:“你想退就退,强扭的瓜不甜,我以为长公主会怜悯你离家多年,多有包涵,如今看来,她嫌弃你的身份。” 她厌恶的就是这些,若真嫌弃,大可派人来退亲,私下里做这些小事,仗势欺负晚辈,就很不厚道了。 若嫁过去,还有好日子过吗? 郑夫人在后宅多年,被婆婆磋磨多年,晓得不得婆婆的喜欢,后宅的路有多难走。 郑夫人累了,躺了下来,道:“你今日先回去,我累了。” “那您睡,我自己找些事情做。”温言不急着离开,郑夫人明显是气到了,她不放心一走了之。 郑夫人无心与她说话,随她去,只道一句:“想吃什么,让她们去办,小厨房给你做了甜点。” “记住了,您好好休息。” 温言徐徐退出卧房,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瞧见纪婆子在晒太阳。 她想起纪婆子骂人的时候,十分有趣,她不由走了过去,“纪妈妈,你在做什么?” “晒太阳呢,娘子可是生气了?”纪婆子坐了起来,将凳子给她做,又说道:“莫生气、莫生气,您该庆幸,事情发生得早,您还没嫁过去,反悔还来得及。” “对啊,您说得极对,我可以反悔。”温言笑了笑,“我不坐,我想走走,您坐。” 纪婆子也没谦让,直接坐下来,继续说:“所以您别生气,夫人不会让您嫁过去了,但您得做好准备,二房那里肯定会笑话您的。她们最喜欢看大房热闹,之前夫人回来,说您死了,您没看到郑年韶暗地里多高兴。” “她暗地里高兴,您怎么知道的?”温言纳闷,纪婆子是神吗? 纪婆子说:“我看到她笑了。” 温言叹服,原来是自己露馅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外面走来一婢女,纪婆子说:“那是外院走动的婢女。” 婢女走来,冲着两人行礼:“纪妈妈,小娘子,萧大人来,想见小娘子。” 温言笑了,问纪婆子:“见吗?” “不见,这个时候准保还没有回家找他娘,不见。”纪婆子建议,又同少女说道:“他家里的事情都没解决好,来和你海誓山盟,那就是屁话,别听,也别见。” 温言点点头,转头与婢女说道:“你传话,就说我照顾夫人,脱不开身,让他走。” “奴婢这就去。” 婢女一走,温言找纪婆子取经:“您说我该嫁过去吗?” “看您是什么心理了?”纪婆子神神叨叨。 温言纳闷:“什么意思?” 纪婆子说:“您若想气一气二房,那就嫁。萧大人在京中,也是个人人称赞的小郎君,嫁过去,您有地位。” “那还有什么心理?” “若是为自己好,那就不嫁。”纪婆子叹气,“您不知道婆媳之间的关系,最是难了,您嫁过去,长公主不会喜欢您,还是别嫁了。” “您分析得很对。”温言点点头,不得不说,头头是道,“为了与旁人赌气,害了自己,不值当,您说呢。” “娘子说得很对。”纪婆子点点头,“老婆子以为您会喜欢做萧家的儿媳,看来,您看得很清楚,不会被富贵男人眯了眼睛。” 温言听得皱眉,她说的话,很透彻了,都说萧离危是个良人,可他娘背着他做这件事,他会怎么处理? 处理不当,算哪门子良人。 她正想着,纪婆子又说:“小娘子不如等等,看看萧大人怎么处理,若偏向您,嫁他也可。丈夫护着也不错,你看咱家夫人,将军护着,老夫人也不敢作妖。就怕那种拎不清的男人,不晓得护妻子。” 温言深深点头,恨不得竖起大拇指来赞同,“妈妈说得极是。” 两人又聊了会,门口婆子说大娘子来了。 纪婆子转而问温言:“您想被嘲讽,就让人进来。” “可以不见?”温言询问,她也算是客人,不好做主。 纪婆子点头:“那就不见,说夫人睡着了,需要安静。” 温言觉得纪婆子有趣,让人搬了凳子,继续与她说话。 纪婆子给她说郑家的事情,郑家本是书香门第,到了她父亲那里,果断去从军了,改天换地,封了威远将军。 陛下赐下将军府,他便将母亲迎进来,没想到家里将老宅卖了,跟着搬进来。 纪婆子说:“都不要脸。” 将军府占地大,前宅后院,十几个院子,住一家人绰绰有余。郑夫人也没有拒绝,不知是谁说府里最好的院子,当给老夫人住,她是将军母亲,只她配住大院子。 郑夫人当即就拒绝了,说:“这里是将军府,不是郑家老宅,我是将军夫人,我不配,谁配,谁若想生事,就自己搬出去,再不成就分家,自古也没有兄长替弟弟养家的道理。” 温言好奇:“她们不搬走吗?” “将军一说,老夫人就寻死不活。”纪婆子翻了白眼,狠狠嘲讽:“都是不要脸的。” 一家人就顺势住了下来,家里人多,三房四房五房都是人,生的孩子也多,偏偏大房子嗣凋零。 老夫人给大儿子送通房婢女,大儿子不要。 又撺掇大儿子过继二房的儿郎做儿子,侄子变儿子,也是常有的事。 将军每回回来,都会寻死要活地提,将军反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温言想起除夕夜,夫妻二人避了出去,本以为是荒唐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怎么是二房夫人掌家?” “那是因为您丢了以后,夫人身子不好,一年病几回,二房就接了中馈,夫人也对钱财不在意。您不知道,夫人娘家有钱,也做生意,不缺钱用。”纪婆子自豪道,“当年夫人出嫁,十里红妆呢。开始也是夫人支持将军从军的,两人分隔多年,后来才有您,若不然郑年韶怎么会年长。二房没什么用处,就是生孩子厉害。” 第227章 二百二十七 满城风雨 最后一句话,说得温言脸颊发红,她状若无事般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听着纪婆子说:“二爷有两个妾,他有五个孩子,只大娘子一个女儿,其余都是小郎君。二夫人是两子一女,其余两个是妾房里的。” 温言算了算,这与裴家二房的规制倒是相同,不过裴二爷没有纳妾。 纪婆子见她听得认真,又细细说与她听,“老夫人还有两个女儿,嫁出去的姑奶奶,大姑奶奶比将军年长两岁,小姑奶奶则比二爷小些,行一、行四,不过家里女娘不参与排行。” “大姑奶奶年岁大,懂道理,小姑奶奶也是个没有脑子的。成日里想往她亲哥哥房里送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您下回看见她,给几分薄面即可。她的脑子不好,说出口的话没有分寸,您也不用计较。” “记住了。”温言听话地笑了,悄悄问一句:“二姑奶奶和二房关系是不是很好?” “穿一条裤子的。”纪婆子哼了一声,又拉着少女说:“二姑奶奶也撺掇着想让二房的女儿嫁去萧家。” “为何?”温言不懂,都是侄女,按理来说,二姑奶奶应该偏向大房才是。 纪婆子森森地笑了,“所以说她没有脑子呀,萧家是看着将军的面上才定亲的,她二房算什么东西,也配长公主高看一眼。这桩亲事,您就算退了,长公主也看不上二房。萧大人有那么多选择,何必喜欢她。” 温言觉得也是,长公主明显是想要给儿子寻个贤内助,二房算是花瓶吗? 不对,花瓶也算不上。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接近午时,郑夫人醒了,婢女们鱼贯而入,温言也跟着进去了。 她亲自去伺候郑夫人,拧干了帕子,郑夫人却说道:“你坐下,你做,她们做,都是一样,何必累着自己。” 温言只得将帕子递给婢女,玩笑道:“将来谁做您的儿媳,必然是掉件福窝里。” 言罢,郑夫人扫她一眼,道:“和纪婆子呆处久了,你说话也不正经了。” 温言挑眉,笑着喝茶。 母女二人头一回在一起用膳,郑夫人不爱说话,期间也说了几句话,说的也是郑家的情况。 郑家如今是靠着将军撑着,与裴家极为不同,大房就有很大的话语权,但老夫人喜欢孙子,就一直闹着不停,三番两次,不是塞人,就是吵着过子嗣。 温言听着,余光瞥着,郑夫人气色好了许多,她问:“其实您可以自己管家的。” “嗯,你想管家吗?”郑夫人含笑看着她,“你若想,我便要回来,当然不会直接给你,我管上半载,再交给你。” “不想。”温言摇首,说道:“但我会查账。” 郑夫人险些噎住,“你这句话说得倒是轻巧,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说说罢了。”温言微笑,扬眉乖巧地看着生母,“我会算账、会查账。”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郑家账目上确实有很大的问题,我懒得管,等我身子好些再说。”郑夫人抿了口汤,吃不下了,再看少女,小口小口吃饭,吃得很香。 她说道:“回去的时候,带些吃的回去,补补身子,身子养好了吗?” 瘦了不少,精神与往常一样,眼睛看人,也是含笑。 精致的脸颊瞧着雪白,吹弹可破,她生下的女儿,十分好看。 温言没有拒绝,点点头,想起重要的事情,说道:“我想要两个武婢。” 郑夫人身边有三个,她开口要两个,郑夫人睨她一眼:“你怕长公主去裴家掳你?” 温言腼腆地笑了,她确实有这个猜疑。 “你选两个带走,不必还我了。”郑夫人大方,又说:“我给你挪两个护卫,都是跟随将军上过战场的,身上有些小病痛,便退了下去,在府里养着。” “谢谢夫人。”温言笑了。 郑夫人见她笑得狡猾,像只可爱的小狐狸,便道:“近日不要过来了,路上不安全,我身子好了许多,不必你惦记了。” 温言顿住,但还是点头记住了。 **** 从郑家出来,门口多了一匹马,放眼去看,裴司坐在马车上看书。 温言诧异,疾步走过去,“哥哥,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裴司收了手,望向少女身后,两名武婢跟着她出来了。 见状,裴司下了马车,示意她上车,一面压低声音:“萧离危来找我,解释事情原委,说长公主不知道你回来,以为你死了,便想着让人关了铺子。” 温言上了车,隔着车窗,望向车外长身如玉的郎君,微微一笑:“人死了,都不放过我的铺子呀,就怕我这个商贾女玷污了她的儿子,这比我活着,直接算计我还要让人害怕。” 你连死人的铺子都不放过,还能指望你善待活人? 裴司面色如水,情绪内敛的人也是露出几分不悦,“我没有听他的解释,我想,长公主这几日会找你,借以施压。” “我知道,哥哥,我都不想嫁,不会介意她肆意侮辱我。就怕她来府上闹事。”温言凝神。 她并不怕长公主侮辱她,但府上还有大伯母与父亲呢。 裴司说:“母亲不会在意的。” 温言趴在车窗上,脸色雪白如玉,阳光笼罩着她的五官,眼睛里也跟着生光。 裴司静静的看着她,目光如画笔,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入了骨子里。 这一刻,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着她。 “大伯母不介意,不代表旁人就可以欺负她。”少女愤懑不平,绞尽脑汁去想应对的办法,“你说她退亲不就好了,何必折腾这么多事情,说来说去,都是舍不得郑家的好。” 裴司没有言语,翻身上马,命人启程。 少女歪头看着他,嘴里嘀咕:“裴司,你说我可以带着大伯母去避一避吗?” “不用避,她若来了,你与萧大人的亲事就退了一半。”裴司平静地分析,“其实,她这招走错了,聪明人此刻想一想怎么安抚你,如何消除谣言,愚蠢的人才会登门找你麻烦。” “可是这件事只有我们知晓,闹得满城风雨了,她肯定猜到是我们做的。” 裴司勒住缰绳,俊美的侧脸轮廓弧度完美,他笑了,“知道又如何。” 第228章 二百二十八 敲锣打鼓去闹事 罪状是尚泉写的,除非长公主去宫里直接拿人。 长公主一旦动手去拿人,涉及宫规,必然惊动皇帝皇后。长公主就要掂量掂量,拿不到尚泉,她就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裴家所为。 两人回到家里,后门停了十几车粮食。 温言下车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水车的事情,当日里走得匆忙,不知道裴司有没有带走。 “我问过农业司,他们也在推算,我将水车给了他们,这几日,我都会去农业司,我写了奏疏给陛下,严查各地粮仓。”裴司说道。 天灾是无法改的,人只有在天灾到来之前早做准备。 温言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一人之力太过弱小了,唯有寄希望于朝廷。 两人入了府,就见到厅里坐了两位颇有气势的老嬷嬷。裴司驻足,往少女处看了一眼,道:“你也累了,去休息。” 温言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转身朝后院走去。 厅里的两位老嬷嬷追了出来,“郑小娘子,长公主有请。” “这里没有郑小娘子,只有我裴家五房的十一娘,两位找人去郑家找。”裴司负手而立,淡淡凝视二人。 “裴翰林,你是故意曲解我们的意思。”胖些的老嬷嬷不服气,“长公主要见她。” 裴司不恼,脸色冷凝,“天色将晚,你这个时候带她去哪里?她是未嫁的小娘子,随意过府,置她名声于何地。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回来晚了,我二人等候半日了。” “她何时回来需要过问你们的意思吗?”裴司一寸不让,“她是我裴家的女儿,有我裴家的规矩,用不着你们越俎代庖,时辰晚了,不留二人吃饭,青叶,送客。” 青叶走上前,做了个‘请’的姿态,“两位妈妈。” “裴翰林,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公主要见未来的儿媳,你敢阻止?”瘦些的老嬷嬷不甘心,趾高气扬,“翰林,您得掂量自己的身份,再看看长公主是何人,你可能得罪得起。” 裴司抬首,掀了掀眼皮,眸色狠厉,“你二人又算什么东西,来我翰林府咬人,夜色将晚,我裴家的女儿出了事,谁来承担。要么滚,要么我让人赶你们出去。” 青叶上前推搡两人,“大晚上带我们家女娘去哪里,滚滚滚。” 两人被推出了翰林府。 青叶让人关上大门,隔着门,呸了一声,“算什么东西,大晚上出门,我呸。” **** 温言听着下人们的话,捧着凉茶浅浅喝了口,随手放下了,“大伯母,她们有没有说什么脏话?” “不必理会。”大夫人闻氏看着账簿,云淡风轻,“你不去,不会安宁的。长公主会更不喜欢你。” “我又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怎么会让那么多人喜欢。你瞧温蘅温信,还有温家人,恨不得掐死我,我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温言舒坦,“她越生气,我越高兴,她生气最好退亲,就怕她生气还不退亲,你说,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才好。” 大夫人听后放下了账簿,说道:“若萧大人这回偏向你,将事情完美解决了,你也可考虑考虑嫁给他。” “他解决了只能说明她不偏袒母亲,我是有理的,谁知道将来的事,您忘了宋逸明?”温言提醒大伯母,“都是靠不住的。” 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大夫人,她玩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有担当,心中只我一人,我并不强求,求不到,我便去开间慈幼所,一辈子不嫁人,总归有去处的。”温言玩笑道,“千万不能将就,您说呢?” “没有萧家,郑家也会给你重新选夫婿的。”大夫人若有所思说了一句,“没有萧家,还有李家王家,你渐渐长大,也会明白嫁人是必要走的路,不过有好有坏罢了。” 温言望着她,觉得她的话奇怪,“您什么意思,您是在想大伯父吗?” “想他?我想他作甚,听说他又收了一房,我懒得与他计较。”大夫人嘲讽一句,“如今的他,可快活了,谁愿意给他生儿子,就让她生,最好生七个八个。” 裴司已长大,在京城有立足之地,她如今有了依靠,也懒得与裴家人计较。 但裴司该得的一份,必要拿回来。 温言说:“大伯母,其实男人都是一样,都是女人为难女人,您瞧,祖母为难你,二伯母为难您,对吗?” “你想得可真多,管管你的铺子。”大夫人叹气,她不想与她说那么深奥的问题,说到最后,自己都会被她带偏了。 阴沟里翻船。 温言笑了一声,等父亲回来一道用了晚膳。 晚上与周少谷商议铺子里的事情,周少谷无精打采,她少不得安慰几句。 两人还没说完,裴司便来了,提着周少谷的后领,就将人逮了出去。 温言笑得不行,伏在桌上大笑,裴司蓦然回头看她,少女肆意大笑,明眸善睐,是那样完美,几乎挑不出瑕疵。 “早些安置。” 裴司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银叶看着主子笑得没个样子,便说道:“主子,您好歹收敛些,大公子看着呢,您二人不是兄妹。” “不是兄妹又怎么了,他说了我是他的妹妹,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的妹妹。”温言笑出了眼泪,伸手擦了擦,与银叶摆正道理:“我们一道长大的,他什么模样,我清楚,我什么性子,他也清楚,何必藏着掖着。在外面本就要收敛,回来的时候,我不想再板着脸。” 银叶叹气,不知该怎么劝。 门外的裴司听着少女的话,心情复杂,仰首看着天空,不知该是喜还是忧。 各自安睡。 翌日天色未大亮,昨日的两位老嬷嬷便又来,要请裴家小娘子去长公主府。 温言还没睡醒,就被大夫人拉了起来,“小祖宗,又来了吵得我头疼。” 温言困得眼睛睁不开了,心中又恼恨,说道:“不去,你派人去告诉萧离危,让他带走他家里的疯婆子。若不带走,我敲锣打鼓地去他家里闹。” 第229章 二百二十九 动口侮辱 这回,裴家没有开门,甚至,裴司请假,没有去宫里当值。 他坐在门口,捧着一本书,静静看着,隔着一道门,听着嬷嬷们的叫骂声。 “我等奉长公主之命,你们裴家算什么东西,敢不开门。” “我告诉你们,再不开门,我回去面禀长公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郑小娘子,你是郑家的女儿,日日住在裴家,可知礼仪廉耻。” “郑小娘子,我家殿下最重规矩,你这般不顾羞耻,给我家郎君蒙羞……” 裴司听后,猛地合上书,眼神深邃,“开门。” 长随们打开门,咯吱一声响,裴司跨过门槛,走了出来,同时,几个婆子涌了出来,捉住了门口胖瘦两位嬷嬷。 “你们干什么……” “我是长公主跟前的人,你们胆敢放肆、放开我。” 裴司一袭白袍,丰神俊朗,站在台阶上,干净得不染尘埃,他望着两位嬷嬷,眼中带着厌恶,“拿针来,封住她们的嘴。” 两人一听,脸色大变,“你敢、裴翰林,我们是长公主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想与长公主为敌吗?” 裴司淡淡一笑,“我谁的面子都不看,封!” 两个婆子上前,捏住胖嬷嬷的嘴,直接拿针去戳,血从唇角流了出来,吓得另外一个嬷嬷吓得不敢声张了。 “住手!” 一声怒喝,马蹄疾驰,萧离危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脚踢开拿针的婆子,他望着裴司:“你敢用私刑。” “我不过是惩治口出恶言的婆子罢了,谈不上私刑,我也想想长公主府邸的规矩,上门叫喊,辱骂未出阁的小娘子,是何道理。萧大人,你若想退亲,就果断些。不要这里勾着,回头又让人来侮辱十一。” “我裴家是善贾出身,十一也是我五叔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虽不及京城女子高贵,但是我裴司护在手中的女娘,任由你家仆人这么欺负。我若站着不管,也难做她的兄长。” “青叶,封!” 青叶撸起袖口就要上前,萧离危挡在两个婆子跟前,说道:“裴司,大人不计小人过,让她们道歉。” “骂的不是你,你来这里说什么风凉话,道歉有什么用,门口那么多人都听到她骂了,我妹妹的名声该如何是好。”裴司负手而立,面色看似平静,可眼中的怒气,从未减退。 萧离危一时无言,一旁还未受刑的瘦嬷嬷开口:“郎君,老奴也是奉殿下命令来的,谁知道她们不让我门进去,郑小娘子在裴家不肯离去,与裴翰林勾勾搭搭……” “够了。”萧离危一声怒喝,额头青筋凸显,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刚刚说的话是谁教你们的。” 裴司勾唇,浅浅地笑了,嘲讽道:“萧大人,你也听到了,青叶,请萧大人离开,人扣下。” 青叶挥挥手,门内涌出十几个护卫,将萧离危团团包围住,青叶上前行礼,“萧大人,还请您离开。” “裴司,非要如此吗?”萧离危声音小了许多,“她们有罪,罪不至此。” 裴司问:“你有解决的办法吗?仅仅是道歉?” “她们跟随我母亲多年,犯错也该由我母亲处置。”萧离危解释,裴司这么一动手,他母亲会震怒,到时候,两府之间的关系会恶化。 裴司扫他一眼,窥破他的心思,长公主的颜面与裴家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说我不让呢?” “裴司,你应该冷静些。”萧离危蹙眉。 裴司淡笑:“我冷静不了呢。” 萧离危说:“我代我母亲向十一道歉。” 裴司拒绝:“道歉有什么用,她们骂过了,说对不住了,有什么用呢?旁人会用她们的骂语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千人便成真,那你的道歉还有用吗?” 萧离危语塞,只得说道:“翰林舌灿莲花,我说不过你,但我会约束下人,不会再有下回。” “我不信你。”裴司还是拒绝了,“留下人,若不然我大可入宫求见陛下,相信与长公主有关,陛下或许会偏心,但她们两个,还是会死,陛下一怒,保全长公主府的颜面,将她们杖毙,死无对证。” “我想见十一,与你说不通。”萧离危骤然觉得自己嘴笨,说不过这位三元及第的翰林。 “让你出来干什么,领你们长公主府邸的羞辱?”裴司坦然反问,“萧离危,你们要侮辱她到何时。她要退亲,你不答应,如何又来侮辱她,扬你的颜面?” 萧离危终于被激怒了,怒不可遏地捏拳,“我不与你打嘴仗。” “我也不想与你打嘴仗,我想告诉你,这是我裴家,等我处理了她们,自然会去陛下跟前告罪,陛下如何处置我,我都甘心受罚,此刻,就得按我说的办。”裴司不动声色,甚至表面上没有一丝怒气,波澜不起。 与他相比,萧离危显然控制不住了,他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压根不是裴家众人的对手。 两位嬷嬷是乘坐马车来的,后面跟两个搀扶的小婢女,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 萧离危显然控制不住局面,吩咐车夫回府去找他的护卫。 裴司没有给他留下时间,吩咐人动手,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越发多了,婆子们扣住两个嬷嬷,直接动手。 惨叫声让萧离危颜面无存,他质问裴司:“你是故意针对我。” “萧大人说笑了,我针对你做甚?你该想想,我们之前也曾把酒言欢,是谁将你我的关系弄僵,也是谁让你十一畏惧你?”裴司又是反问,语气悲悯:“十一又哪里错了,让你母亲如此羞辱,看不上便退亲,十一不会觉得委屈,或者等郑将军回来再谈,如今将军没有回来,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动手,不觉得是欺人太甚吗?” “我……” 萧离危无言以对,耳畔传来的惨叫声,如刀刮着他的脸面。 这件事,他的母亲错得离谱,这么一来,郑家必然要退亲。 他咬牙道:“你气也消了,让我见一见十一。” 第230章 二百三十 圣前辩解 温言出来时,只看到门前一滩血迹,她疑惑了下,就看到濒临崩溃的萧离危。 她站在门口,裴司阻止她下去,门口那么多百姓都看着她。 裴司说:“我要入宫一趟,家里的事情,你来管,我若没有回来,也不要害怕。往日如何,今后还是如何,记住,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温言懵懂,看向萧离危,心中莫名厌恶,她转身回府。 裴司轻轻地笑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与萧离危拱手,“萧大人,我先入宫去请罪了。” “裴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值得吗?”萧离危不理解,明明可以轻轻放下的,他偏要走最难走的路。 裴司依旧在笑,眼底一片凉薄,“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萧大人,若有一日,你的母亲容不下她,你会怎么做?” “你的问题依旧那么犀利,像是一把刀一样插进我的心里,让人无言以对。”萧离危琢磨透了裴司的说话方式。 哪里有伤,往哪里戳,从来不会管你的死活。 裴司却说:“不是我犀利,而是你自己躲避,现在你母亲想要改变十一,你没看到吗?” 长公主从来没有想过退亲,她想的就是改变十一娘,让十一娘做一个合格的萧家儿媳。 他又问萧离危:“她若真的改变了,如寻常闺秀那般循规蹈矩,她还是十一娘吗?” 萧离危说:“你的问题太难回答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让她去改变十一,在郑将军回来之前,我会妥善解决这件事的。” “解决?你怎么解决,你能对抗父母吗?”裴司微微一笑,他就喜欢看到萧离危无措的模样。 他越无措,就越说明他的无能。 在世人眼中,萧离危自小聪慧,有才情,有能力,可他的这些能力与十一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十一不是他的上司,也不是下属,更不是求他办事的人,而是他的未婚妻,他如果处理不好后宅的问题,十一将来就会受苦。 萧离危无言,裴司撩袍走下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没有你没有萧家,乃至于没有郑家,十一都会活得很好。她苦的时候,你们从没有出现过。为何她现在开始享受自己生活时,你们要出现呢。” 说完,他从萧离危面前离开,翻身上马,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缰绳,“我的话看似犀利,可你该想想,我的问题都很是摆在你面前的难题。” 裴司打马离开,入宫去请罪。 萧离危站在裴家门前,仰首看着府邸,他不知该怎么去做,这个问题远比查案要难得多了。 他该怎么做才好。 **** 裴司等候入殿,未曾面见陛下,就见到长公主匆匆而来,见他,勃然大怒。 “裴司!”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裴司按照规矩行礼。 长公主怒不可遏,“你还敢见来我 。” “臣不是来见殿下,而是面见陛下。”裴司直起身子,面色寡淡,不见悲喜不见恐惧。 当着殿前宫人的面,长公主怒气滔滔,活刮了裴司的心都有,“我定要让陛下好好治你的罪。” 裴司沉默,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甚至规矩地站在一侧,不予理会。 内侍长走出来,瞧见两人,笑呵呵地走到长公主殿前,“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随后,又示意裴司入殿。 皇帝见到裴司,开口询问水车一事,裴司回答:“臣与农业司的同僚还未研究出来,午后臣会去农业司,劳您再等些时日。” “罢了,朕明白此事不易。”皇帝摆手,又见长公主在,心中好奇,“这是怎么了?” “陛下,裴司目无王法,伤我家奴仆,实在是嚣张。”长公主怒气难掩。 皇帝皱眉,看向裴司:“裴卿,可有此事?” 裴司撩袍跪下,言道:“回陛下,此事有前因,是殿下的恶仆清晨就在臣府门口辱骂幼妹,阻止臣入宫。臣一怒下,小惩大诫,失了分寸,请陛下恕罪。” “裴司,好你个巧舌如簧。她们骂几句怎么了,是我跟前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堂而皇之缝上她们的嘴,分明是故意践踏我的颜面。” 裴司回答:“殿下,您想多了,臣若践踏您的颜面,就会敲锣打鼓将人送回去,登门质问您,为何要辱骂幼妹,还有罪状一事,满城风雨,臣并未说您一句不是,实则是恶仆欺人太甚。” “你……”长公主气个仰倒,“你这嘴,黑白颠倒,陛下,分明是他践踏臣妹的颜面,望陛下惩治他。” 皇帝听后,不觉皱眉,“裴司,给长公主道歉。” 裴司闻言,转身朝长公主叩首,“殿下,臣有错,特与您道歉,望殿下原谅臣的不是。” 长公主不甘心,皇帝却摆手,“好了,此事就过去了,裴司,你速去农业司。” “臣这就去。”裴司叩谢皇恩,站起身,徐徐退了出去。 殿内的长公主还想说,皇帝冷冷地看她一眼:“尚泉写的罪状,朕已看到,你让郑家怎么想?闹得如此地步,你觉得郑家的女娘配不上离危,那就退亲,何必霸着又不满意。京城中那么多好女娘,挑一个合你眼缘的,让离危满意。” “哥哥不知,是您那外甥不肯退。”长公主被逼急了,“我原本想着成亲算了,给他纳两个听话的妾,没成想,他也拒绝了,说这么做对不住郑将军。可您不知道郑家那个小娘子何等模样,长得一副狐媚样,抛头露面,你让臣妹如何满意。” 皇帝不悦,“我见过那个小娘子,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你不过是觉得人家做生意罢了。你与郑家商量,让她关了铺子便是,闹得满城风雨,旁人如何想你,如何想皇家。朕已秘密赐死尚泉,此事过去了。” 长公主再是不满,皇帝都已这么帮她,她也只能捏着鼻子,放过裴司。 **** 温言收到一个巴掌大的水车,放在碗里,咕噜咕噜翻腾。 她笑了,青叶说道:“翰林已去了农业司,相安无事,让您不要担心,该去铺子里就去铺子里,路上注意安全就好了。” “记住了,替我谢谢你家翰林。”温言拨弄着水车,心情好了许多。 阿爹说得对,裴司手中无难事。 第231章 二百三十一 一巴掌 萧离危成了裴家常客,每回过来,都会带一车礼物,然而,都原样返回。 裴家不收萧府的礼物,不收萧离危一针一线。 经过罪状一事,满城风雨,铺子里的生意竟然好了许多,周少谷忙得脚不沾地,新招了许多手艺师傅,温言趁机招收画工师傅。 有些人会想出新奇的款式,但手工不好。 有了新的款式图纸,师傅们按照图纸出工,速度就会快了许多。 温言近日没有灵感,出图的款式少,便想着,招收人来画图。 两人各自忙碌,铺子里的生意越发红火,宫里当真来下了订单,是皇后派人来的。 这回,周少谷不敢接了,对方拿出皇后宫里的腰牌,他才定心。 接了皇后的单子,周少谷忙不过来,拉了裴知谦去买底料,温言渐渐不出面了,她想出些新图款式,将自己关在家里。 她的记忆里有许多前世的款式,都是疯子裴司搜罗来给她玩儿的。 静下心来后,她当真研出几种新款,让人送去铺子里。 萧离危就像门神一般,日日来裴家,温言也不见他,她们不见面是最好的,将来退亲,也没有闲言碎语。 没等到郑将军回来,长公主派了红煤去询问六礼的事情,似乎真想娶郑家的女儿。 郑夫人委婉拒绝了,等将军回来再说。 可没过几日,皇帝给萧离危赐了一门亲,是侧夫人。 温言听后,手中的笔顿了下,大夫人忙提起她的笔,险些将快要完工的图纸弄脏。 “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恶心你,你若因此而退亲,就是藐视陛下。”大夫人将她手中的笔放下来,耐心教她:“你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长公主给你下套,你一旦要退亲,她就会说你善妒,到时你的名声就坏了。” 温言恍恍惚惚点点头,“她真以为他儿子是香饽饽呢,我倒不生气,但我觉得郑夫人会生气,对她身子不好。” “那你去看看她,说些好听的话,为人母亲,自然想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大夫人叹气,“郑夫人约莫也想退亲了,明眼人一看,就知晓长公主故意磋磨你,还没成亲呢,就这么做,若是以后成亲了,晨昏定省,有你好受的。” 温言托腮,说道:“大伯母,她这么做,我还挺高兴的,我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又没想嫁给勋贵世家,要那么好的名声做甚。” 大夫人叹气,“话虽如此,可世人在世,哪里不要名声的,你与郑夫人好好说说,将亲事退了,我听着都闹心。” 长公主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折腾十一,让她恶心。好比当年家里老夫人将姨娘塞给大爷,她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你能怎么办呢? 除非你不在意。可成亲后,夫妻是一体,怎么会不在意。 温言提笔,继续勾勒,完工后,放在一处晾干。 “一个太少了,应该多添几个,可惜我还没成亲,若不然我给萧离危塞十个八个女娘,掏空他的身体。” “十一!”大夫人皱眉,这叫说的什么话,“还有规矩吗?” 温言朝她眨了眨眼,“随口说说而已,我去趟郑家,晚上可能在郑家住下了。” “好。”大夫人也觉得疲惫,以前她还赞同萧家的亲事,如今看来,萧家就是狼窝,谁进去,谁就被咬出一身伤。 男人的喜欢,并不能持久,萧离危的喜欢,不过是十一那张明艳动人的皮囊带来的。 女子以色侍人,并不能持久。 大夫人走到案后,提笔写下一个字:色。 十一的美貌是次要的,她最好的是沉稳的性子与手段,她可持家,她可让男人在后宅没有后顾之忧。 **** 温言进入郑家,就遇到郑年韶。 对方一袭天青色罗裙,腰肢纤细,发髻上是同色的首饰,整个人清新如玉。 她拦住温言的去路,“我听说萧大人要迎娶侧夫人入府了。” “是啊,挺好的。”温言故作惋惜,“郑姐姐,你想要这门亲事,我可以给你,你不用这么敌视我,我让给你,郑家敢嫁,萧家愿意要你吗?” “你……”郑年韶羞红了脸,怒气冲冲,“郑年华,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在外面养大的卑贱女娘罢了……” 话没说完,啪地一声,温言收回手,好整以暇的看着郑年韶脸上的巴掌印,微微一笑,“我算什么东西,不需要你管?我不明白,你住大房的宅子,吃大房的,怎么还有脸来嘲讽我卑贱。我可不是喜欢受委屈的人,这句话,我记住了,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我生母,郑年韶,你说你会不会挨家法?” 她可不是柿子捏的,不会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我打你一巴掌,是给你的教训,若有下回,我会将你丢出将军府。你除了嘲讽我还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离开郑家,连要饭都需要人教。 温言擦擦自己的手,无视气急败坏的郑年韶,“你赶紧回去找你娘,说我打你,若不然,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也没人知道你受了委屈。” 说完,她领着银叶走了。 郑年韶气得跺脚,朝着对方的背影大喊:“泼妇、你就是泼妇,我告诉你,我和你没完。” 温言听到了她的话,浑然没放在心上,寄人篱下,还这么猖狂,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 见了郑夫人,她没隐瞒,直接就说了,“我打了郑年韶。” 郑夫人惊讶,眼中情绪变换,“她又嘲讽你了?” “嗯,我直接就打了,先与您说一声,免得您不知情。”温言坦然,又极为不解:“她哪里来的底气,三番两次嘲讽我?” “郑家嫡长女这个身份给她的底气,老夫人喜欢她,二房她母亲当家,她一直以为你不回来,她可以代替你嫁到萧家。”郑夫人笑了。 温言沉默,道:“那你们怎么不让她嫁过去,多好,省得我回来遇到这么多难事。” 她说完,郑夫人就刀她一眼,“这门亲事就算退了,也不会给二房。” “夫人,二房挺好的呀。”温言狡黠地笑了,“让她体会长公主是多么慈爱。” 第232章 二百三十二 我给你撑腰 郑年韶对萧离危的迫切喜欢,温言多想叹一句,痴情女子。 郑夫人坐起身子,温言立即去扶她,她推开了少女的手,自己坐起来,道:“睡了好多日子,身子都软了,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温言不知她的意思,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稍作收拾后,郑夫人下地走了两步,有些头晕,温言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依旧推开了,道:“我还没有到走不动的地步。” “我扶您,不丢人。”温言低低地提醒一句,她近来发现郑夫人骨子里要强。 可女儿的事情,折断了她的脊梁骨,让她渐渐失去了傲性。 郑夫人深深看她一眼,说:“我想自己走走。” 温言坚持:“自己走会很累的,我扶你,哪里不妥吗?” “你吵得我头疼。”郑夫人扶额,“你怎么和纪婆子似的,叨叨叨个没完,听都都听累了。” 温言抿唇,又说:“您让我扶您,我就不叨叨了。” 郑夫人叹气,将手递给她。温言满意地搀扶她往外走,说道:“您可以常出来走走,屋里太憋闷了。” “等将军回来,你就搬回来住。”郑夫人插了一句话说,“我这个院子太冷清了。” 温言果断闭嘴了,之前她还可以与郑夫人叫板,不回郑家,可相处这么多时日,她不忍拒绝了。 时至今日,郑夫人对她的牵挂与思念,比她想得还要深厚。 见她沉默,郑夫人笑了,也没有戳破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我不在意郑家的名声,但我确实喜欢萧离危这个孩子,他对你的喜欢,我也看在心中。去岁我就察觉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他素来不与女娘说话,三番两次主动找你,这就是与众不同。” “我本觉得那是一门好亲事,看在你父亲的面上,长公主会容忍你的缺点。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坚决不退亲。可如今的局面,出乎我的意料,她是在当众打你的脸,当众让你父亲难堪,逼我郑家一定要将你嫁过去。” 温言沉默了,她也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做,看似是皇帝赐了一个侧夫人,可她知晓,都是长公主的主意。 这么多年来,皇帝不赐,单单挑在她回来的时候测,明显是有意为之。 皇帝不可能为难她,只能是长公主。 “年华,这桩亲事不必惦记了,我会替你退了,但我希望裴家也能将你前面那桩亲事退了。”郑夫人坦言,“这是我的底线,你懂吗?” 温言没有立即答应,只说:“我回去与她们商议。夫人,长公主咄咄逼人,怎么退呢?” “我们孤儿寡母不好退,你父亲回来,自然就会好退了。”郑夫人又笑了,“我说什么,他会应的。” 温言听着这句恩爱的话,脸沉了沉,前些时日还说做不了主,现在又说将军听她的。 果然有猫腻。 温言不敢说,扶着她往阴凉处走去,走走停停,到了凉亭里坐下。 郑夫人额头上生了细汗,温言给她拿了帕子,本想递给她,不知怎地,她伸手给她擦了。 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郑夫人享受女儿的照顾,微微一笑,说道:“你与你的养母,处的好不好?” “很好,我养母性子弱。”温言只说一句,又笑道:“但我养父对我很好,我大伯母也喜欢我,拿自己的嫁妆给我开铺子做生意。” 郑夫人颔首,“裴翰林对你,也很好。他定亲了吗?” “没有,您要给他说亲事吗?”温言神秘地凑到郑夫人跟前,眉眼微蹙,悄悄说:“他可以成亲,但不能有子嗣。” 郑夫人的脸色就变了,“什么意思?” “就是他身上有病,可能会传给孩子,不过可能不是绝对的,有些危险。”温言细细解释,“我与你说,您别说出去,他的亲事,不好说。” “京城大夫看过吗?” “没有,您有好大夫吗?” “回头我注意看看。” 温言又乐了,唇角扯出美妙的弧度,一婆子喊话打乱她的思绪:“夫人,老夫人请小娘子过去说话。” 温言抬手端起凉茶抿了口,她喝了口,甜甜的,不是茶,像是花引子,很好喝。 她望向郑夫人的茶盏,飘了绿叶子,是茶汤。 婆子喊过话后就等着。 不想,郑夫人没有理会的意思,反而与温言说起京城中的女娘,若有合适的,大可问问裴翰林的意思。 “他是清贵,我听闻陛下很是重用他,想来不少人家愿意与他结亲的。之前你父亲与我说了,有意将年韶嫁过去。我给拒绝了,我说别祸害人家了,裴家里日子红火,将她嫁过去,日日不宁。” 温言瞪大眼睛,郑将军乱点鸳鸯谱呢。 “后来传到二房耳朵里,人家还不乐意,看不上裴翰林,一门心思就在萧离危身上。”郑夫人自嘲,“我也没想到郑家的女娘心气这么高,我没想到你回来,竟然不想嫁。” 她说话慢,细细低语,如沐春风。 守在外面的婆子忍不住了,又喊了一声:“夫人,老夫人请小娘子过去说话。” 郑夫人面上的笑容散了,温言骤然放下自己的花引子,道:“我去一趟?” “怕吗?”郑夫人轻轻地笑了,“别怕,我给你撑腰。” “我没错,不用害怕,夫人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温言站起身,朝外看了一眼,说道:“夫人别担心我。” “担心什么呢?”郑夫人柔柔地笑了,“不必过去,她们愿意等着就等着,时辰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 温言十分意外,可以不去? “替我与你大伯母问好,等我病痊愈了,我再登门感激她的教养之情。”郑夫人扶着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外面的婆子,又看了眼炽热的日头,有些晕眩,吩咐道:“告诉二房,她们若想搬出去即刻就搬,我会知会将军的,我不想听到女娘私下闹事的消息,累得我头疼。” 温言被纪婆子拉走了,她疑惑,迎面撞见萧离危与郑年平。 第233章 二百三十三 幕后主使 温言停下脚步,同时,对面走来的萧离危也看到了,郑年平眼中闪过诧异,尤其意外,很快,他还是与温言打招呼,“二妹妹。” 温言同他行礼,不欲多言,偏身想要走,不想,萧离危喊住她:“十一,我有话想与你说,郑郎君,烦您走一步。” 郑年平也怪自己走错路,竟让两人碰了面,他笑着推开。 树荫下,凉风习习,拂动少女鬓边碎发,添了几分破碎美。 萧离危斟酌言辞,极力解释:“陛下突然赐婚,实属意料之外,我与陛下商议过,陛下说旨意已下,若收回,君无戏言。我还在努力劝说母亲劝说陛下,我不会娶她的。” “大人不娶,她日后又能嫁谁呢?大人可知您这么一退亲,便是损了她的颜面,你想好如何挽救吗?”温言笑着询问,“你退亲容易,将会害了她一辈子,懂吗?” “十一,我娶她,对不住你,不娶,害了她一辈子,你让我怎么做?”萧离危莫名生气,他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娶和不娶,都会伤害一人。 这件事,压根无法善后。 温言笑了,“这是大人的家事,我也不好过问,想来长公主殿下很喜欢你的侧夫人,若不然不会亲自去求赐婚的旨意。” “不是你想的那样,母亲是有些糊涂了。”萧离危自嘲地笑了,“你能与我好好说话吗?我还是喜欢你以前与我说话的模样,现在阴阳怪气,让人很不舒服。” “让你不舒服了?”温言觉得好笑,“大人,你如今看到了,你母亲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还要蒙住眼睛往你家跑。你虽好,可天下好男人也多,我没有必要在你这里磕死,更多的选择放在我的面前,我可以不用选你。同样,你也不用选我,既然长公主不喜,我不愿,那便欢欢喜喜退了,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懂吗?” “如果我不愿呢?”萧离危眼中深邃,“我盼你回来这么多年,我也是真心的。” 温言闻言,柔柔地笑了,神色平淡,“你不是等我,而是等郑将军的女儿。你等的是一个头衔,可以维持你和郑家关系的纽带,而我,不喜欢你,不想跳入火坑。萧大人,我说一句真心话,你很好,但你回头看看,你的母亲对我是有多嫌弃。她嫌弃我是善贾出身,迫不及待地要改变我。我是可以养活自己的,我也有家,裴家父母待我很好,我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想攀权富贵。” “说句心里话,你无法劝说你的母亲,便只能拖着亲事。你能劝说你的母亲为了放下偏见呢?不,你不能,你与你母亲争执的结果就是她给你选一位温柔体贴的侧夫人,对吗?而你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你无法改变你的母亲,你就想着来改变我。” “虽说儿媳应该孝顺婆婆,但我不愿,明知她不喜欢我,我还要闯进去,我傻吗?” 少女一言一句,句句剖析,让萧离危哑口无言,他觉得少女与裴司一样,专会往心口插刀。 萧离危问:“如果我能说服母亲呢?” “你能吗?”温言笑了,笑容光明磊落,她坦荡荡地看着男人:“你做不到。她是谁?她是陛下的亲妹妹,陛下无子,这两年人待你越发亲厚,这就是她敢当众磋磨我的底气,你说服不了她。” “十一,你总是那么笃定,我会努力的。”萧离危声音很温柔,生怕惊动了少女,“你等我。” 温言屈膝,淡淡转身,“我等大人好消息。” 长公主尊贵,儿子那么争气,她没有必要低声下气地给她给郑家赔罪。 萧离危低估了她母亲心中的傲气。 萧离危目视少女离去,眼底的光徐徐淡了,她那么璀璨那么夺目,性子通透,注定不会为权势所诱惑。 “萧大人。” 萧离危回头,瞧见了郑夫人,忙低头:“夫人,身子近来可好。” “年华回来了,我的身子也好多了。”郑夫人温柔地笑了,“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恭喜你。” “夫人莫要嘲讽我,本非我所愿。我也是推不得。”萧离危听着相熟的口气,十一不愧是郑夫人的女儿,嘲讽的口吻都是一样的。 郑夫人看他一眼,也未多说,领着婢女回院去了。 萧离危失落,他明显感觉到郑夫人的态度有所变化了。 他迟疑之际,郑年平走来,“姐夫,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那柄宝剑。” “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萧离危回神,没心情与郑年平欣赏宝剑,匆匆走了。 郑年平追了几步,萧离危离开的意思明显,人是留不下来的。 他心里不免对这位二妹妹心存怨恨。 **** 裴家的马车停在街口,青竹站在一侧,等了良久,见到一个婆子匆匆走来。 婆子是长公主府邸的嬷嬷,跟随长公主多日了,颇有脸面。 在她靠近后,一双修长的手拨动车帘,透出一角,里面的人还没说话,婆子匆匆开口:“郎君,借条呢。” 她儿子赌博,输了千两银子,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对方逼得狠,儿子找到她,说对方不要钱,只求她办一件事,劝长公主给家里郎君选一位侧夫人。 事情办成后,借条就还给她,若是拒绝,他们就拿着几借条去衙门里抓她儿子。 婆子没有办法,照计行事。 车帘掀开一角,一张借条飘了出来,婆子迫不及待地捡起来,看到儿子的名字,欣喜若狂,“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马车动步了,车轱辘轧过地面,发出咯吱声。 婆子看过借条,就给撕了,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她欢天喜地地看着马车离去。 心中也是纳闷,那位郎君为何要萧大人纳侧夫人,虽说不解,她还是照做的。 她就说了一遍,长公主就答应了,立即入宫请旨。 事情很好办,钱拿得多,她有些不安,但借条已经撕了,没证据,她儿子也没事了。 第234章 二百三十四 送金猪 裴司下衙回家,抱着一只匣子。 匣子送到少女的眼前,修长的手指掰开,露出里面一颗颗小金猪,金光闪闪。 温言眼前霍然一亮,拿起小金猪,有些重,她放在掌心中掂量,“是实心的。” “猪自然要实心的,若不然,没有份量。”裴司所有所思的说了一句,可惜,此刻少女眼中只有猪,可可爱爱又值钱的金猪。 二十个金猪,一一摆在了桌面上,活灵活现,十分可爱。 温言点点它们的猪鼻子,高兴道:“哥哥,你哪里来的钱?” “陛下赏赐,我便要了二十个金猪。” “陛下为何赏赐?” “水车,已开始实施了,希望可以减少灾情。另外陛下派人去查各地粮仓,若真有灾情,不至于手忙脚乱。” 温言听后,觉得陛下也是明君,她笑道:“朝廷有防范就好了。就是苦了百姓。” 裴司不言,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少女拨弄桌上的金猪。 她很高兴,眉梢眼角都是淡淡的笑容,裴司骤然发现,让她高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她所求不多,家和安宁罢了。 天色渐黑,裴司没有多留,去找五叔喝酒去了。 屋里的温言将金猪收了起来,不忘算着这些金猪换成钱,会是多少钱,算到满意的钱后,她又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金猪啊、金猪啊,值钱。 温言晚上睡得晚,早上就起来得晚,起来就吃午饭了,脑子里想起粮食的事情,顺口就问大伯母。 “差不多了。”大夫人回答,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听说大郎给你送了一匣子金猪?” “对,很好看的一匣子猪。” 大夫人嘴角勾了勾,道:“他这送礼,可与旁人不同。” 旁人送胭脂水粉,玉佩名画,裴司就送了一匣子金猪。 还是实心的金猪。 “哪里不对吗?”温言下意识看向大伯母,“金猪多好,实惠又可爱,将来有难还能顶事,花里花哨的东西不抵用。” “嗯。”大夫人应了一句,着实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个敢送,一个喜欢收,挺好的。 两人的性子磨合多年,竟然十分契合。 大夫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如同爵蜡。 吃过饭,温言回屋去了,大夫人一人休息,躺在躺椅上,听着仆人禀报近日的事情。 她心不在焉,想的都是儿子和十一的事情,儿子的心事,她最懂,可就算没有萧家,十一就会喜欢她吗? 希望渺茫。 她看得清楚,十一对他,只有兄妹之情,妹妹对哥哥的依赖。 “夫人,家里送信来了。” 大夫人回神,接过信,打开扫了一眼,“大爷要上京,还要将十二娘带来,随他。” 她不在意,来了又如何,这个家不是青州的家里,如今的家,她当家的。 大夫人如今日子潇洒,没有烦心的妯娌,不用看见大爷,上午处理家里的事情,看看账簿,下午清闲,晚上还会听听十一说说外面的趣事,身心愉快。 想到大爷要过来,大夫人有些不高兴,让人去收拾床被,又让人去收拾西边的厢房,给十二娘住。 派人知会裴司一声,到时让他去接,毕竟是他老子。 **** 大爷来的这天,恰好萧家办事,下聘礼,一切礼仪都按照正夫人的规矩来的。 裴司路过长公主府邸,门口摆了许多聘礼,红绸盖着,十分喜庆。 他笑了笑,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糖一样。 他下马,入府恭贺,未曾想,萧离危不在府上。恭贺不成,他只好折返离开,匆匆去接父亲。 温言坐车,比他慢了些,路过萧家的时候,门口的聘礼已抬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码头,大爷已下船了,宝贝似的牵着女儿,十二娘依旧畏惧裴司,站在父亲身后,不敢上前。 裴司恍然没有看到她,也没有说话的意思,请两人上了马车。 温言上前行礼,“大伯父。” “你、你还在裴家?”大爷裴知礼是有些震惊的,原本以为十一娘回到郑家去了。他意外地看着面前精致的女娘,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五叔的女儿,不在裴家去哪里,父亲糊涂了吗?”裴司皱眉,言辞添了几分冷厉,看似恭谨,可又听出了几分警告。 大爷讪讪地笑了,“说得是、说得是。” 温言伸手示意十二娘过来,“我带你坐马车,回家去了。” 十二娘畏惧裴司,却不怕温言,静静地走到她跟前,“谢阿姐。” 两个女娘坐马车,大爷不喜欢骑马,便也坐了后面的马车,裴司没有言语,依旧骑马领着一行人回家去。 裴知谦与大夫人早在府门口久候,远远地看到人来了,裴知谦极为欢喜,上前与兄长搭话。 十二娘走到大夫人跟前,拘谨地行礼,大夫人颔首,道:“进去吧。” 大爷远远地看了一眼大夫人,欲言又止,其他人看他模样,就像没有看到,陆陆续续进府去了。 大爷住进大夫人的院子,十二娘住在西厢房,仆人们将东西搬了进去,大夫人跟前的婢女派人整理。 家里人不多,便坐在一起吃饭,裴知谦端着酒杯问一句:“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大爷一颤,眼神闪烁,说:“不打算回去了。” 温言低头给十二娘夹菜,余光瞥见大伯母,她依旧是神色淡淡,想来不在意大爷的决定。 就连裴司都没有多余的反应,好似大爷是不常住,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饭桌上气氛低沉,裴知谦绞尽脑汁说笑话,也没有带动气氛,最后装醉离开,不忘让女儿送她回去。 温言扶着装醉的人离开,“你装醉做什么?” “你别管他们的事情,你大伯父是为了十二娘的事情来的。在青州,谁都知晓她是庶出的。来了京城就不一样,谁知道她是庶出的,将来说亲事的时候,人家都会说那是裴翰林的亲妹妹,庶出的事情,谁还记得。” 裴知谦剖开问题分析,唉声叹气,语重心长说:“你大伯父太不是个男人了。” 温言:“?”你才知道呢? 第235章 二百三十五 我长大了 裴知谦装醉走了,也将女儿拉走,剩下的一家人,谁都没有说话。 坐了片刻,大夫人借口累了,率先离开,同时也带走了十二娘,留下这对父子两说话。 大爷裴知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色微醺,说道:“你近来可好?” “儿子很好,不需父亲担心,父亲担忧十二娘的前程,可以留下,我会尽力去办。您若不想留下,就放心回青州。” 裴司依旧低着头,语气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很快,他放下酒杯,“儿子累了,父亲慢用。” 顷刻间,都走光了,大爷心中郁闷,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 裴司离开厅堂,走向自己的院子,没走多远,就见到前院后院的甬道上站着一人。 少女提着两只灯,站在树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裴司大步走近,“十一?” “哥哥。”温言习惯性喊了一声,随后将灯笼递给他,“我等你,你酒喝多了吗?” “等我?”裴司不解,低头看着手中的灯,是一只小狗,她的灯,是一只兔子。 少女朝她软软地笑了,“我们走一走,就在府里,前面的葡萄结果了,我们去摘一些。” 裴司不理解她的用途,跟着走了几步,豁然明白了,每回他受到家里轻视时,她都会围着他转悠。 葡萄架是周少谷搭的,那时葡萄开始爬藤的时候,家里只他一人。他便领着仆人,搭了葡萄架。 走至架子下,温言摸不到,她指着最紫的一串葡萄,又大又紫,“那个,哥哥,你摘,我让人去拿篮子。” “好。”裴司将灯笼放在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捧着手心中。 看着少女惦记的葡萄,他不由笑了,低头认真地看一眼,突然间,背后传来声音:“你看甜不甜?” 少女拿了篮子走过来,笑吟吟地说:“还没人尝过呢,你先试试?” “我试试?”裴司抿唇笑了。 他摘了一个,也没洗,直接放入嘴里,尝了尝,眉眼弯了,“不错、很甜。” “嗯,多摘一些,你给大伯母送去。” 少女一面说,一面从他手中接过葡萄,指腹擦过手背,惊得裴司一颤。 少女指腹软软的,就像柔软的绸缎擦过。 裴司低着头,少女喜滋滋地看着葡萄,一颦一笑,透着天真。 他抬头,又摘下一串,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这里、也可以摘了。” 裴司走过去,摘下来。 温言提着灯,照亮葡萄架,裴司伸手去摘,他个子高,一摘就摘到了。 两人摘了七八串,温言喊停了,“去洗洗,给大伯母送去,我阿爹醉了,就不送了,我给十二娘送些。” “好。”裴司点头就答应了。灯火朦胧下,少女肌肤白得发光,蒙上一层明珠莹光。 两人去井边打了水,挨个洗净了。 少女十指纤细,极为轻柔,冰凉的井水撒过,白得更加喜人。 裴司提着灯,照亮井边四方地,他紧紧盯着,也听少女絮絮叨叨说话:“这个时候葡萄最甜了,你送给大伯母的时候,别说我让你去的,还有啊,你让她宽心,在你心中,她依旧很重要,别理会大伯父。还有,我和你说,千万盯住你爹,别给你搞个小娘回来。” 裴司闷声应着。 “我说话不好听,但说的是实话,你知道吗?哥哥,你可以养十二娘,但不能养你小娘,你别嗯嗯,你得记住。大伯父不可信,但你不能让你娘伤心,十二娘也没错,你要一视同仁。” 裴司说:“我不能一视同仁,我待你好,是因为你待我好,不一样。” “行行行,听你的,但你不能忽视,算了,我来吧,你别管家里的事情。” “听你的。”裴司想都没想,又答应下来了。 洗净葡萄,分开装,两人都提着一份,走到大夫人的院子里,月下看到一人徘徊。 两人对视一眼,温言唇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你爹来了,求和好还是没脸进去?” 温言可是不委婉的性子,眼下又不指着大爷过日子,说话十分随心。 裴司蹙眉,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他问少女:“怎么办?” “当做没看见,行礼就离开。你送你的葡萄。”温言冷笑,抬脚走过去。 行礼,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裴司学着她的动作,行礼,抬脚,越过父亲,进门。 他没有回头,见母亲后,拘谨地将葡萄放在她的面前,“葡萄很甜,母亲尝一尝。” 葡萄乌黑又大,一串放在篮子里,表面还沾着水珠。 大夫人看了眼葡萄,又看了眼面色羞红的儿子,“十一让你来的?” “不、不是……”裴司结巴了,更加紧张了,“十一和我一起来的。父亲的事,我虽管不了,但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别说是你,十一的性子也不会不管,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大夫人轻叹一声,“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是以前需要我庇护的孩子了,你放心,我不会难过的,他爱做什么做什么,管他作甚,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 “他在外面!”裴司说。 大夫人惊讶,“我没说不让他进来。” “好,儿子先回去休息了。”裴司没有其他的话,行礼走了。 月光皎皎,繁星点缀。 裴司从屋里走出来,越过大爷,看向西厢房,同时,少女也出来了。 温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笑着走过来,“大伯父,时辰不早了,侄女先去安置了。” 大爷忙点头,转身看向卧房,腿脚怎么都迈不动。 两个晚辈恍然没有看到他的局促,并肩离开。 走出大房的院子,温言才开口:“大伯父胆子变小了吗?” “不是,是因为我长大了,母亲有依靠,他不再是家中顶梁柱,他不可能再自以为是,失去了主导权,他就要看人脸色了,你懂吗?”裴司漫不经心。 温言懵懂,“这就是你这么久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对吗?” 裴司站在月下,皎皎如月,“对,唯有我长大了,才可以保护我关心我的人。” 第236章 二百三十六 赐凤钗 裴司的话,也是温言一直极力追求的事情。 不过,温言要做的事情,就是自己长大,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如郑年韶裴灵薇一样,看似尊贵,有人疼有人爱,可一旦涉及自己的事情,自己永远无法掌控。 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哥哥,你我追求一样。”温言淡然笑了,“那就一起努力,哥哥,我不会放弃我追求的,但我会正大光明地去做,我希望哥哥也一样。” “嗯。”裴司漫不经心地应声,像是面对平常的事情。 两人在甬道上分开,各自回屋。 听说,大爷最后回屋了,至于后面的事情,无人知晓。 后来温言悄悄问大夫人,大夫人没瞒她,说:“他睡觉便是,我还能管他睡觉不成。” 温言明白,大伯父就只是睡觉罢了。 **** 宫里的订单完成了,温言亲自送入宫里,入了宫门,内侍一路引着,直入长秋宫。 皇后膝下养育太子,后来太子被诬陷谋逆,太子被杀,孙子失踪,她被囚禁长秋宫。 后来,皇帝赦免她,恢复后位,将凤印还给她,她还是尊贵的皇后。 温言被宫娥领进正殿,不敢抬首,屈膝跪下,“民女裴灵珊见过皇后娘娘。” “裴灵珊?”皇后慈爱地笑了,同她招招手,“你不是郑家的女儿吗?” “回娘娘,郑将军未归,郑夫人病情未愈,是以民女还没有回去。”温言起身,照旧不敢抬头。 皇后望着她,少女肌肤雪白,眉眼端正,艳而不妖。 “过来,我瞧瞧你。”皇后又招手,这些年来她也见过不少美人,面前的少女美丽不妖,青纯与明艳,拿捏得十分恰当。 温言上前,吩咐人将货物搬上来,打开箱子,供皇后查看。 不想,皇后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仔细端详少女的容貌,问道:“为何要坚持开铺子,回到郑家,做高贵的郑家女儿,不好吗?” “自然是好,可民女不愿。不瞒您说,我自小想做生意,就想自己养自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温言大着胆子开口。 皇后如今丧子,皇帝因愧疚,而给她更高的地位,温言猜疑,她是不喜欢被人掌控的。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地位因儿子的死而变得更高。 果然,皇后沉默了。 温言静静候着,不言不语。 “你这个小女娘,很大胆。若是会武功,你都敢上战场打仗。”皇后无奈地笑了,“自食其力,没什么错误,挺好的。” 她看向箱子里里面闪着光的首饰,“你的款式不错,富贵而端雅,本宫很喜欢。” 她只看了一眼就说喜欢,温言知晓她不是真心喜欢,她点点头,行礼谢恩。 “我瞧着你,很喜欢。留下用膳,本宫让人送你回去。”皇后微微一笑,说:“你这么胆大的人不多见了,也是可惜了,你若是男儿,必然会有一番天地。” “娘娘夸赞了。”温言低眉顺眼。 皇后问了几句近况,特地问了青州的事情,温言也照实回答了。 皇后叹道:“你宁愿将生的机会留给老天,也不愿给萧离危。为何呢?” “我跳下去,生的机会留给我自己,若不跳,岂不是让萧大人为难。我跳下去,才有机会呀,娘娘,您说是不是?”温言浅笑,“我不怨不恨,萧大人觉得我怨恨他,其实真的不恨。”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皇后叹服,将自己的命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摘下自己头上的凤钗,塞到少女的手中,“跟随自己的心,别放弃。” “娘娘,我、民女不敢收……”温言惶恐,这可是凤钗,她无法戴的。 皇后淡笑道:“拿着这个,想想你今日和我说的话,一直走下去,若有难事,大可找本宫。” 难得有人说了她想说的话。 温言浑浑噩噩,收了凤钗,手里烫得厉害。 **** 出了长秋宫,温言漫步走着,心依旧无法放下。 皇后娘娘赐下凤钗,意味着什么。 她很清楚。 走出正阳门,裴司久候,她抬首看着面前俊秀无双的郎君,唇角扯了扯,“裴司,娘娘赐给我一支凤钗。” “凤钗?”裴司蹙眉,听她喊裴司,声音软软的,他又有些高兴,问:“皇后娘娘是何意?” 温言没有说原因,只说一句:“或许是喜欢我。” “那就好,上车,我送你回去。”裴司掩下心思,示意她上车。 “不用了,我要去铺子里,这么大的一笔订单,我晚上请她们去酒楼吃饭,还包了红包,奖赏她们。”温言缓过神来了,冲着他笑了,“你忙你的。” 裴司不放心,看向青竹,“你送十一娘过去。还有,哪间酒楼,我下值后也过去。” “好,去归来酒楼。”温言暖心地笑了,握着凤钗,心里更加坚定自己的路要继续走下去。 两人分别,裴司目送少女离开,眉眼低沉,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凤钗岂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 他想不通,皇后丧子,虽有权势,可无儿无女了。 裴司回宫,继续回到御前当值。 那厢温言回到铺子里,将皇后给的尾款递给了周少谷,“皇后娘娘仁善,并未挑剔,你入账吧。” “好。”周少谷招呼掌柜来入账,自己询问道:“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皇后见我,谁敢阻拦。”温言小口小口抿着茶水,想起皇后落寞之色,也是奇怪。 “东家,吃些葡萄。” 明见端了一碟子葡萄放在温言眼前,勤快道:“这是我去买的,又大又甜。” “辛苦了,晚上跟着一道去吃饭,你先生也去,今晚可以稍微放假。”温言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对了,你爹娘呢,喊他们一起去。” 明见眼眸暗淡,“我爹娘死了,就我一个人。” 温言诧异,安慰道:“无妨,你有先生了,你家先生常和我提起你,说你勤勉好学,继续努力。” “谢东家。”明见高兴地应声,“先生待我好,掌柜和女师父们也待我好。” 温言望着他,跟着一笑,看着明见的眉眼,她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他。 可她回去又想不起来,或许前一世,有过一面之缘。 第237章 二百三十七 半个东家 明见退下了,温言托腮细想,半晌没想明白,抛开不去想了,或许将来就会知道了。 一笔大订单完成,铺子里每一个人都有功劳。温言为此包了红包,按照付出多少来定,每人都有。 就连跑腿的明见,得了一个荷包,里面有散碎的铜板,还有一个漂亮的银裸子。 握着沉甸甸的银子,他有些不可置信,“我的?” “自然给你的,自己拿好了,你想科考吗?”温言笑吟吟地问少年人,“你可以参加童试,你努力读书呀,光读书是没有用的,参加考试才是你的出路,你若是答应,回头让你先生给你安排。” “我不想,我觉得我可以识字就可以了。”明见摇首,眸色深邃,“我想和东家学做生意。” “做生意虽好,究竟不如科举,你想想吧,过几日给我答案。”温言缓和道,“也不急,先去收拾,等会去酒楼。” 明见点点头,神色清明,“我听东家的。” 打发明见去准备,温言唤来几位女师父,一人给了一份丰厚的奖赏,笑吟吟地夸赞她们,鼓励一番。 铺子里的好生意离不开每一人的努力,每一人都很重要。 奖励过她们,温言也要去酒楼了,吩咐人关上铺子,今日早点关门。 温言最后走了,看着银叶关上门,转身之际,对上萧离危的视线,“萧大人,你怎么来了?” “怎么是你关门?”萧离危意外,左右去看,也不见铺子里的伙计。 温言笑了,“去酒楼,今晚我请他们吃饭,我坐车,比她们快,让她们先走过去。萧大人,怎么在这里?” “听闻你今日入宫了?”萧离危收回视线。 温言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了?” “皇后娘娘派人与我说话了,言外之意,便是让我退亲。” 温言震惊,“我与娘娘并未说这些事情,你是不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萧离危脸色不大好,看着温言的眼神中带了些执拗,“皇后娘娘素来不管这些事情,能让她派人敲打我,足以见得她很喜欢你。” 温言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如去问问娘娘,我不过是将货品送给娘娘,娘娘见我说了几句话。” 她顿了顿,说:“娘娘让我不要放弃自己追求的东西。” 萧离危明白,娘娘是赞同十一做生意了。 这么一来,他的母亲必然要生气。 皇后娘娘陡然插了一手,事情越发棘手了。 “我送你去酒楼。”萧离危退而求其次,“不知我可能留下饮一杯酒?” “自然可以。” 温言没有过多去想萧离危的话,她只是一个民女,就算是将军的女儿,也无法干涉皇后娘娘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继续做自己的生意。 萧离危翻身上马,领着马车,朝酒楼而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僚,皆看向他身后的马车,不忘恭贺他坐享齐人之福。 温言听着男人们的对话,嘴角勾了勾,掀开车帘,看向对方的嘴脸,冷冷地笑了。 马车过半,她不悦道:“萧大人,天色不早,长公主该等你回府了。” 萧离危一怔,“刚刚的话,你听到了?” “你不要以为我是争风吃醋,我只是觉得你纳妾,旁人恭喜你,可有人想过对方愿不愿意,人家也是闺秀,无端给你做妾,旁人还要恭喜你。” 女子便是如此,慢慢长大,本以为可以嫁得如意郎君,最后一旨圣旨,被迫做妾。 妾与妻,大为不同。 萧离危脸色难看,握着缰绳,“不是我所愿。” “所以啊,你赶紧回家去,找你娘,陪你娘,哄她高兴。” 温言摔下车帘。 车外的萧离危张口想要解释,话到嘴边,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再说了。 接下来,遇到同僚,他不再说话了,示意对方闭嘴。 总算无惊无险地到了酒楼,裴司一袭青色澜袍,站在门口,风度翩翩,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箔,如同谪仙。 裴司看到自家马车,迅速迎了过去,“十一。” 等少女下了车,他才慢悠悠地看向萧离危,“萧大人也来了,恭喜你……” “打住,你饶我一回。”萧离危怕了,再说下去,他真得回家陪娘了。 裴司不解,少女从他身前略过,径直进入酒楼,压根没有搭理裴司的意思。 裴司感觉被牵连了,扫向萧离危,语气不善:“萧大人,你每回见她,她都不高兴,您行行好,别惹她。” “我、我……”萧离危倍感无辜,自己做了什么? 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被赶走了。 萧离危垂头丧气地上前道歉,跟着裴司进入酒楼,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说了几句话而已? 人家恭喜他,他寒暄两句,这就是错?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不好揣摩。 入酒楼,已开席,裴知谦招呼着跑堂上菜,又见萧离危来了,脸上的笑容骤然就消失了,就连周少谷都冷了脸。 突然间,裴司靠近萧离危:“我家五叔给十一定的亲,就是这位周公子,青州周记簪行的郎君。” “十一没说。”萧离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敌就在眼前。 周少谷跟在裴知谦身后,左膀右臂,哄得裴知谦很高兴,翁婿两人,相处很融洽。 萧离危盯了一阵后,主动上前打招呼,“裴家叔父,周公子。” 裴知谦勉强招呼他,“坐、坐,今日是庆功宴,来了就是客人,坐、坐。” 来是就是客人?萧离危看向周少谷,“叔父,周公子也是客人吗?” “他不是。”裴知谦没有反应过来,憨憨地摆手,再度招呼萧离危坐下。 萧离危不满:“他为何不是客人?” 裴知谦被说懵了,“他算什么客人,他就是铺子的半个东家呀,少谷,你去看看都来齐了没,别漏下谁了,还有那个小的,叫什么见的,他就一人,你多照顾下。” 周少谷勤快的答应下来,立即去找人了。 萧离危紧紧凝着他的背影,半个东家? 定亲就是半个东家了? 第238章 二百三十八 挑拨离间 周少谷一走,裴知谦就将萧离危按坐在裴司身边,美其名曰,让裴司照顾客人。 裴司亲自斟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极少其见,“叔父让我照顾客人,萧大人,我陪你饮一杯。” 裴司特地将客人二字咬得极重。 萧离危郁闷极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希望放在裴司身上:“她二人何时定亲的?” “去年。”裴司抿了口酒水,微微一笑,眼里透着无辜。 萧离危好奇:“过年时怎么没说?” “为何告诉你?”裴司又笑了,“裴家的事情,没有必要与一个外人说,而且您是男子,她是少女,巴巴地告诉你,她定亲了,合适吗?” 极其不合适。 萧离危又喝了一口酒,心中郁闷,道:“没有退亲吗?” “为何要退?”裴司反问。 萧离危咬牙:“我与她定亲在先,周家的亲事,自然要退。” 裴司不赞同:“可这门亲事经过她的点头,你的亲事,她不知道,退谁家的,一眼就知。” 萧离危气个仰倒,不满道:“我不会退亲的。” “巧了,周少谷也说了,他不会退亲。”裴司淡笑,平静地抿了口酒水。 话音落地,周少谷领着一个半大孩子进来了,两人有说有笑,他长了一副偏柔和的脸,肌肤又白,瞧着讨喜。 周少谷也爱笑,笑的时候,像春阳一样和煦。 萧离危静静盯着他,说:“他那么弱,护得住十一吗?” “萧大人功夫好,护城河前不照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去了吗?周公子与她相处多日,也没有让她陷入危险中。”裴司语气凉凉,“可见,她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裴翰林,你处处维护周少谷,很满意他做你的妹婿?”萧离危压住怒气,险些捏碎了酒杯。 裴司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不满意,但十一觉得他适合,我就只能满意。” 周少谷来了,拉着明见坐下,明见看向萧离危后,默默低头。 当事人来了,裴司与萧离危自然停了话,萧离危的视线落在周少谷的身上,直接开口:“周公子,听说你定了亲事?” 周少谷闻言,脸色微红,轻轻地点头,明见诧异,“周哥哥,你定亲了,谁家女娘?” 裴司放下酒杯,说:“你的东家?” “东家?”明见眼眸明亮,高兴道:“周哥哥,你可真是好福气,我东家可好了,一看就是贤妻。” 啪嗒一声,萧离危撂下酒杯,眼中怒气难掩,明见吓得从凳子上跌落下来,周少谷急忙去扶。 “摔疼了吗?” “没有、没有。”明见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摸摸头脑,“我和掌柜一桌去。” 他匆忙地跑开,吓得不轻。 周少谷有些心疼,内心不甘,但他不好与客人计较,只好继续坐了下来,郁闷地喝酒。 裴知谦回来了,直接坐下,恰好四人一桌,他给萧离危斟酒,“萧大人过来,在我意料之外,您尝尝酒,这里的菜不错,是我提前定下的。” 他的殷勤让萧离危很不舒服,一桌人就他是个客人,周少谷都是个半个东家。 萧离危不舒服,可他不能发泄,一杯接着一杯喝。 温言与女师傅们在二楼雅间,说笑玩乐,下来后,就见到萧离危烂醉如泥,被小厮扶着上马车。 她疑惑,“他怎么醉成那样?” 明见悄悄说:“他听说周哥哥和你定亲,就不高兴了。” “那、随他。”温言露出无奈的笑容,摸摸明见的脑袋,“时辰不早,快回去,我让小厮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天刚黑呢。”明见粲然一笑,同东家挥挥手,“东家,我走了,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温言点点头,领着银叶坐车回去了。 裴司也没有久留,骑马跟随。 到了家里,大夫人还没歇下,大爷在院子里看书,没进卧房,十二娘在屋里。 三人各自在自己的地盘待着。 温言去见大夫人,带了份点心,又给十二娘送了些,她悄悄地问:“大伯母,您不高兴吗?” “我很高兴呀,你瞧他委委屈屈的样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说,你何时见他这么小心翼翼过?”大夫人舒心地笑了,丝毫没有少女想象中的不自在。 “你高兴就成,那我回去了。”温言累了,揉揉自己的脖子,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道:“皇后娘娘给我一支凤钗。” “你说什么?”大夫人提高了声音,失态后又急忙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温言对大夫人,事无隐瞒,将两人的对话,一一说清楚,又将凤钗递到她的跟前。 “我觉得,皇后娘娘心中委屈,她失去了儿子孙子,余生尊贵,却十分艰难。” 大夫人凝着凤钗,惋惜道:“皇后给你,你就拿着,有了这支凤钗,你或许就没有那么艰难了。” 尤其是对***,有了这支凤钗,***好歹会顾忌些。 “我只觉得娘娘可怜。”温言没有得到贵人眷顾的欣喜,只有对贵人的怜悯。 大夫人蹙眉,意识到不对,恐少女乱说话,急忙制止:“别乱说话,你是什么人,自身难保,有什么时间怜悯旁人,将东西好好收着,这是你的造化。” “晓得了。”温言及时停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大伯母,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出来时,天色漆黑,大爷点灯坐在院子里,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赏月。 温言路过时,行礼问好,路过走了。 出了远门,她还回身看了一眼,大爷还坐着,没有起身进屋。 温言冷冷地笑了,大夫人被冷落被老夫人为难的时候,也没见过这副委屈的模样。 他这是给谁看呢? 温言握着凤钗,蹁跹转身,装作没有看到大爷。 同时,裴司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少女离去,目光沉沉如水,月下人影消失后,他才徐徐转头看向院子里。 大爷在石桌旁枯坐,身形寂寥。 同样,裴司装作没有看到,转身走了。 第239章 二百三十九 裴司升官 郑夫人病愈后,携厚礼来裴家拜访,大夫人亲自出府迎接,温言站在一侧,低头不语。 两位夫人一面说,一面笑着入府,似有说不完的话,门口的马车上卸下一箱又一箱的厚礼,纪婆子也来了,走到少女跟前,递上礼单。 “妈妈也来了,您进来,歇会儿,天气热。”温言接过礼单,示意银叶将人迎进去。 纪婆子笑着说:“今日二房也说要来,尤其是大娘子,夫人拒绝了,说自己来道谢的,不是兴师问罪,去这么多人不合适,再者年华又不喜欢年韶,年韶去了不合适。哎呦,小娘子,夫人说完,大娘子就哭着跑开了,白瞎了今日一套新衣裳新头面。” 温言也被逗笑了,拉着纪婆子的手,亲自送她去花厅,不想,她拒绝了,说道:“夫人送了许多礼,都分好了,您看看,哪里不合适就说一声。” “好,我来安排。”温言笑着应下。 打开礼单,仔细看了一遍,每人都有,她的那份最丰厚,接着是大夫人,送了许多美容滋补的补药,还有衣裳首饰,价格不菲。 五爷五夫人的都有,就连家里的十三郎都备下了,可见其细腻的心思。 看着厚厚的礼单,温言的心开始摇摆了,她是不想回郑家的,可郑夫人这一出手,让她没有理由拒绝了。 花厅里,大夫人与郑夫人相谈甚欢,大夫人说小时候趣事,郑夫人细细听了,眼神中不时露出心疼。 温言进来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都是疼爱自己的夫人。 前一世,自己若是遇到一个,也不至于落到那般凄惨的地步,无论是大夫人还是郑夫人,都不会将她当做玩物送入相府。 温言心口五味杂陈,脑袋里乱糟糟的,以后的路,怎么走,她很矛盾。 “十一小时候就懂事,做事有分寸,学习也快,从不让长辈分心。我若有这样的女儿,肯定捧在手心里疼。” “夫人说得极是,我初见她的时候,耳闻她的事情,宋家夫人极力夸赞她,都说裴家养了个懂事的好女儿。” 温言抿唇笑了,听着她们的夸赞,这是对她的认可。 她比旁人多活一世,前一世的痛苦,才让她这一世自强。她要的不多,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罢了。她没有郑年韶的野心,没有温蘅的痴情,仅仅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罢了。 两人夸夸其谈,说到了亲事,温言脑海里的神经绷了起来。 大夫人哀叹一声,说:“当初定下周家的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周家公子温柔体贴,与十一性子契合,家里想着不错就定了。我那五弟五弟妹,从不曾说过十一的事情,都当亲女儿疼,谁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情。我也见了萧大人,周家比不得皇亲贵族,可都已定了,贸然退亲,旁人说我们家攀附权贵。” 郑夫人蹙眉,望向一旁不语的少女,低声说:“只怕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十一从未想过嫁到萧家。她不想嫁,我也不逼她了,等将军回来再说,不过,周家的亲事,是要退的。” 温言眼皮子跳了跳,说道:“萧家的亲事退了再说,不好先退周家的。” “你答应退周家的,我便劝将军退了萧家的。”郑夫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的小心思,我最明白。” 温言厚着脸皮笑了,说道:“我听您的。” 大夫人不好插嘴,端了茶,轻轻饮了一口,身旁的郑夫人说道:“夫人在,我还未曾见过五爷,此事当与他说一说才是,毕竟是他做主定下的。” “五爷去铺子里了,大郎在农业司,听闻田地水源不足,想办法灌溉呢。”大夫人解释一声,五爷是男人,郑将军没来,他就不好留在家里,今日特地避出去的。 郑夫人点点头:“劳烦您回头说一声,将军秋日里便回来了,十一回郑家的事……” 她顿了顿,特地扫了一眼少女,“也该准备准备了。” 当事人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两人夫人性子相投,谈天说地,温言当作陪客,突然间,青叶回来了。 屋里人静了下来,大夫人将人唤进来,“怎么了?” 青叶说:“宫里传话,大公子升官了,五品侍读。” 大夫人眉开眼笑,一旁的郑夫人说着恭喜的话,又说道:“裴翰林可是这一科第一个升官的。” 按理来说,翰林一般三五年内才可升官,而裴司不过一年就升了,前途可见。 大夫人高兴道:“夫人夸赞了。”转头吩咐青竹:“告诉府里的管事,府里仆人的月钱双倍。”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夫人内敛的情绪也有些掩藏不住了。 温言坐在一旁,心中惊叹,裴司升官的速度确实被常人快,可前一世更快,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郑夫人不好久留,与女儿说了几句话,便回府去了。 裴宅上下都高兴,主子升官,她们得双倍月钱,几乎是同喜了。 大爷知晓后,也是高兴,特地写信告诉老夫人,大夫人也派人去闻家报喜。 大爷写了信,喜色遮掩不住,大夫人对他的脸色也好了些,好歹说了几句话。 “真是祖上保佑了。”大爷极为高兴。 大夫人冷了脸,说:“裴家祖先可没有保佑他,是嫌弃他身染怪病。” 大爷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却没有反驳。 温言在旁,装作没有听到,悄悄退出来了。 站在屋檐下,她看到西厢房门口的十二娘,府里这么高兴,十二娘却站在自己的门前,不知所措。 她看了一眼,走过去,笑道:“十二娘,哥哥升官了,你高兴吗?” “高兴,这是大喜事。”十二娘腼腆地笑了,低下了头。 温言鼓励她:“待哥哥回来后,你去说两句恭喜的话,你们是亲兄妹,没有过不去的隔阂,懂吗?” 聪慧的少女应该明白,今后的荣辱系于裴司身上了,裴司高升,她就是高官的妹妹,将来的夫婿,地位不会太差。 就怕十二娘,一瞬间转不过来弯。 第240章 二百四十 委委屈屈的裴司 裴司酒醉,一夜未归。 温言在府门口等到半夜,也没见到人,担心他出事,又派人去找,下半夜才听到回话。 公子酒醉,在宋翰林府上歇下了。 温言听后,困得睁不开眼,点点头,自己回屋歇息了。 本以为这件事过了,裴司下值回来,给她抱了一只匣子,里面放了一只金猪。 她不解,“你怎么又送了?” “昨夜,醉了,我恐你生气,就没有回来,听说你等到半夜。” 裴司有些无措,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喝酒,他本来是拒绝了,后来,不知怎地,上司又在,推举不得,才喝了几杯。 几杯都喝了,后面的自然无法拒绝。 温言收下了金猪,平静地说:“我没生气,身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犯病的时候,我又不疼,疼的是你自己。” 说完,就拿着金猪走了,留裴司一人在门口干站着。 话是对的,可他还是听出几分生气,十一平时还是很温柔的,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还是生气了。 他追上去,解释道:“我下回不喝了。” “呦,裴侍读喝不喝,与我有什么关系。” “十一,我真的不喝了。” “我说了,和我没有关系。你还有可以再喝,再送我一个金猪,最好将我的库房装满,我会很高兴的。” 裴司听着她冷冰冰的话,心都在后悔,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说再多的话都没有用。 裴司碰到了冷钉子,尴尬地走了。 隔天,他又送了一只金猪。 一连送了七八日,休沐这日,郑家派人请小娘子回府说话,郑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裴司表态:“我送你过去。” “你最近诊脉了吗?”温言睨他一眼。 裴司被她看得不敢睁眼,“我送你过去后,我再去。” 大夫人在旁把玩着玉饰,装作没有听到她二人的声音,反是大爷觉得不对,悄悄问她夫人:“夫人,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大夫人装不知道。 大爷又看了眼儿子唯唯诺诺的模样,道:“大郎事事都听十一娘的吗?” “有吗?你看错了。”大夫人试图掩盖事实,“你儿子喝酒不回来,你不说我不说,十一不能管吗?” “能管,可我觉得她好像有些凶了,你瞧大郎的模样。”大爷心里不平衡,儿子在他跟前,冷冰冰的,摆着官架子,到了十一跟前,怎么成了小厮。 大夫人不管,起身走了,回自己的屋子。大爷失去了同伴,又看向别扭的两人,怎么看都觉得他儿子十分委屈。 郑家的人来催了,温言拿上帏帽就要走,裴司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府,少女坐车,裴司骑马,郑家人只当裴侍读放心不下。 路上的时候,裴司给少女买了些吃的,塞进马车里。 温言没什么胃口,反而是银叶,吃得高兴,不忘夸赞大公子心善体贴她家主子。 裴司买了一路,银叶吃了一路,下车时,银叶打了饱嗝,热情地同大公子道谢。 裴司凝着银叶,恨不得吃了她。银叶笑吟吟地陪着自家主子,进入将军府。 生气是没有用的,裴司很快就冷静下来,转身要走,身后的郑二爷将他喊停,“裴侍读。” 今日郑夫人娘家来人了,郑二爷便想留下裴司与男客们说说话,毕竟裴司刚升了官,与他而言,结交裴司,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裴司却说:“今日不宜饮酒。” 郑二爷纳闷,男客在一起,不喝酒算怎么回事。 他略一犹豫,裴司就要走了,他忙答应下来,“今日以茶待客,裴侍读是身子不适吗?” 裴司说:“十一娘不让饮酒。” 郑二爷:“……” 他家侄女管得那么严吗?连哥哥都管? **** 裴司进府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温言的耳中,她并不在意这些事情,点头表示知道了。 郑夫人拉着她拜见舅舅、舅母。 郑夫人娘家为赵,家里兄弟做官,官位不显,但家里生意多。家里有五个儿子,她行六,最小的妹妹,出嫁时,十里红妆,惹得京城女娘们十分羡慕。 今日来的是大舅舅与大舅母,大舅舅在前院说话,只留下舅母与几位表姐妹。 郑夫人介绍女儿时,十分骄傲,说了京城火烧案,又说了皇后赐凤钗一事,说道:“别看她人小,主意多着呢,很有分寸。” 赵家舅母打量少女,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尤其是五官精致,皮肤雪白。 “是个不错的孩子。” “很不错的。”郑夫人舒心夸着,又说道:“我想退了萧家的亲事,欺人太甚了。” 赵舅母笑了,道:“早该退了,前几年听说长公主要退亲,想给儿子重新换一门亲事,那时我就劝你了,该退就退,别耽误人家。你倒好,你不听,如今闹成这样,你有很大的责任。” 温言疑惑,不是该劝劝吗?舅母怎么还埋怨上郑夫人了。 郑夫人说:“以前想着退亲就等于承认年华没了,我不愿退,后来找到了,我盼着两府都好,可后来的事情人,让我死心了。我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年华再吃一遍,当年若不是那个老婆子,年华怎么会丢呢。” 温言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了,摸摸吃点心。郑夫人丝毫不将她当做晚辈,什么话都说。 赵舅母说道:“那时我让你回娘家,待到将军回来,你偏听将军的,刚满月就跟着他走,你自己也伤身子,都过去了。既然退就早做准备,人家不稀罕我们年华,我们也没有必要巴着。年华,你说对不对?” “我……”温言莫名被点名了,“对,舅母说得对,我听你们的。” 你们说得都对! 赵舅母笑吟吟地望着她,说道:“得空去家里坐坐,玩上两日,与我说说青州的趣事,听闻你做生意也厉害,回头与你小舅父请教,他也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对你也有帮助。” “好,我得空就过去。”温言被迫应下,没想到赵家小儿子也是做生意的。 既然如此,长公主为何嫌弃她做生意? 第241章 二百四十一 重要一课 郑夫人娘家官位不显,但会赚真金白银,这些事情不是秘密。长公主当年强势定亲之际,就明白这件事,换她做生意,就这么极力排斥? 温言不懂,托腮冥想,难不成就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该在后院待着? 温言突然有些抵触了,对于这些事情,她不想过多去想。 她沉默许久,对面的赵舅母看向她:“年华在想什么?” “没、没事儿。”温言打起精神,冲着对方微微一笑:“舅母有空去裴家坐坐,我大伯母也是一位有趣的人。” “好,改日去坐坐。你不想回郑家吗?”赵舅母笑了,余光瞥了一眼小姑子,决定当说客,“裴家虽好,可你还是该回来。你已十三岁了,过两年就要及笄,是个大姑娘。裴侍读很有出息,可比不上你的父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舅母说得极是,人是该往高处走,我丢不下我大伯母,还有家里的父亲。”温言坦然,“她们对我极好,我大伯母膝下无女,待我如同女儿,我舍不得。” 赵舅母闻言,眼眶微红,耐心说道:“我知你重情义,可你是郑家的骨肉,你母亲只你一人,这么多年盼你回来,你舍得她一人伤心吗?” “舍不得,所以我常来陪陪夫人。您给我些时间,容我安排裴家的事情。”温言说道,转而看向郑夫人:“夫人,我打算将我养母与弟弟接来京城,铺子里的生意离不开我父亲,他与养母离别,也不好,不如接过来。” “这是好事,你有孝心,我自然高兴。我的女儿,不是那等攀附权贵就不认养父母的人,我该高兴。”郑夫人同她对视,轻轻点头,“我不会阻止你与她们亲近。你由她们养大,该有的孝道,自然也该有的。” 赵舅母在旁拍手就好,“这是好事,合该接过来,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你自己有能力接过来的,并非是攀附郑家,这是你的本事。” 温言松了口气,她也害怕郑夫人不高兴,到时候,两头为难。 既然她不在意,就可以准备了。 前院的裴司没有碰酒,离开时,赵家舅舅满口夸赞,等人走后,他悄悄问妹妹,“裴侍读定亲了吗?” 郑夫人眼皮子一跳,知晓哥哥的意思,叹道:“没有定亲,只他身上有病,哥哥莫要想了。” “病?我瞧他身子骨是有些弱,谈吐不凡,有什么病,治不好吗?” “我不晓得,年华说的,裴侍读确实不错,想招婿的也不少,听说都被他拒绝了。哥哥,你也别想了。”郑夫人委婉地提醒,“那个病会遗传,你敢让女儿嫁过去吗?” 赵舅父酒醒了,坐在屋子里,凉风一吹,四肢都软了,“裴侍读容貌惊艳、文采又好,得陛下看重,怎么会有怪病呢,真是可惜,治不好?” “若是治好了,入京一年多,又是成亲的年岁了,怎么会没有动静,好的也不会轮到你。”郑夫人说道。 赵舅父心中惋惜,却也知晓,这件事作罢。 **** 裴司没有喝酒,神清气爽,护送妹妹,骑马回家。 少女下车后,他紧步跟上,告诉她:“十一,我今日没有喝酒。” “哥哥,我想将阿娘和十三郎接过来,你觉得呢?”温言迈过门槛,看着门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说:“我可以完成儿时的梦了,这里还有一间空院子。” 裴司追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庭院清明,在这座宅子里,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好,我去办。你呢?”裴司问。 “我得回郑家,郑夫人答应我会取消萧家的亲事,我会常回来的。裴司,我会管家里的事情。铺子里的一部分收益,我会给阿爹的。我可以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温言莫名沮丧,她好不容易建造出自己想要的裴家,蓦然回头,她却发现这里无法留下她。 她沮丧、怨恨,对上郑夫人慈爱的双眸后,她只能掩藏下怨恨与沮丧。 裴司说:“你已经努力了,进步很多,这样的结果,大家都很满意。我们都在京城。” 走到这一步,是他们是努力,他满足了。 他想留下她,绞尽脑汁,想不出理由。再多想,就要触碰她的底线了。 他不能做。 “对啊,我们都在京城,随时可见。”温言无奈地笑了,提起裙摆,一步步踏进裴宅。 这座宅子是她费尽心思建造的,是她的心血,她喜欢这里。 她走了两步,回身看向裴司:“哥哥的水车如何了?” “干旱已显,农业司已派人将水车的构造发往各地,我过几日出城,去各地看一看。”裴司也是紧锁眉头,“有些地方,已无水源了,同时,陛下派人去查各地粮仓,恐防出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灾不是人可以掌控的,人能做的事情,便是极力挽救。 “哥哥要出远门,我替你收拾行囊。” “嗯,对了,宋逸明的夫人生了一个女儿,昨日生的。”裴司淡淡地笑了,观察少女的笑容。 温言有些惊讶,没有裴司料想中的难过,只有高兴,“是好事,要备贺礼吗?” “我让母亲准备了,你不必准备了。” “好,我也不想管。” 温言提起裙摆,愉快地朝府里走去,裴司就这么看着她,“你不高兴吗?” “关我什么事?”温言回头看着他,“你不会还以为我惦记他?裴司,你是官场之人,难道脑子里只有情爱吗?” 裴司反被她说了一句,不觉说道:“我以为他对你而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与萧离危相比,确实不一样。他让我懂了很多事情,懂得婆媳之间的难事。你知道吗?宋夫人明明答应亲事了,后来又迫不及待给他重新定亲,她与长公主,并无不同。” 裴司皱眉,“所以这就是不肯嫁给萧离危的原因?” “对,宋家的事情,给我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课。” 第242章 二百四十二 娶侧夫人 宋夫人的出尔反尔,让温言深刻认识到了家族不在同一线上的重要性。 “女人在后宅生活一生,与婆婆要过大半辈子的,宋逸明无法抗拒,如我阿爹,喜欢我阿娘。也如郑将军,都是喜欢自己的妻子,可最后呢,因婆婆而委屈自己的妻子。我不爱萧离危、不爱宋逸明,所以,我有很好的选择。” 裴司沉思,他的目光未及后宅,但听到十一的话,他恍然明白了夫妻之间更多的事情。 他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府邸?” “哥哥,你若成亲,嫂子必然是幸福的,大伯母通情达理。” 裴司面色不愉,他不会成亲的。 裴司没有接话,温言也没有继续说,高高兴兴地回院子里去了。 **** 裴司隔日就出门了,家里事情交给了母亲,铺子里的生意依旧是十一管着。 自从皇后娘宁定做了数款首饰后,不少勋贵夫人也来铺子里定做,生意陡然好了许多,裴知谦与周少谷都忙得脚不沾地。 温言白日里也会去铺子里看着,招待客人,再由裴知谦陪着回府。 短短半月里,铺子里生意翻了几倍,裴知谦忙得十分高兴,一连几晚上都拉着周少谷喝酒聊天。 温言回来后,忙着设计新款,时不时询问大夫人的意思。 盛夏来临,干旱初显,粮价开始上涨,不仅是粮价,果子蔬菜一类的价格也是迅速猛涨。 百姓生活都难以支撑的时候,头饰一类的奢侈物需求就会减少很多。温言也做好了打算,熬过去,生意就可以做下去。 到了七月里,裴司没有回来,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裴知谦在家里唉声叹气。 温言安慰他:“阿爹,现在不过是开始,秋日、冬日没有粮食,才是麻烦。” “话虽如此,铺子里没有客人,怎么养活那么多工人呀。”裴知谦说道,“我叹气不是不赚钱,而是怎么养活他们。”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解雇他们,养着吧。”温言说道。 裴知谦也是有良心的生意人,不会主动解雇他们,混一日是一日。 八月里,萧府办喜事了,娶侧夫人,聘礼规制,俨然是当做娶正妻来办的,邀请观礼的帖子送到了裴府。 大夫人气得要撕帖子,温言拦住她:“您气什么,她邀请我便去,我又不会嫁过去,您放心,这么一闹,京城没人会将女儿嫁过去了。” “话虽如此,你这回过去,旁人对你,必然冷嘲热讽。”大夫人心疼她,“不去了。” 温言接过帖子,“我不觉得委屈,便不是委屈,长公主愿意这么做,就让她做,也让世人看看,是她先给我、给郑家难看,不是我的错。” “道理是没错,你不知人言可畏,你一言我一语,唾沫都可以淹死你。”大夫人心急如焚,“郑家怎么说,郑夫人是什么意思,让你去吗?” “不知道,何必为了这些小事惊动她,免得又让她生气,她身体不好,气不得。”温言依旧言笑晏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大夫人唉声叹气,实在不明白她的想法,这个时候躲在家里,也是很体面的,上赶着去观礼,图什么呢。 到了成亲这日,温言也当真去了,特地让银叶在家里,领了两名武婢登门。 亲事是在萧家办的,并非是长公主府邸,饶是如此,门口停了许多马车,车流如水,可见门庭显赫。 裴家的马车不起眼,跟在人群中,缓缓前动。 到了府门口,她搭着婢女的手下车,刚准备进门就被人喊住,“十一娘。” 是宋侍郎的夫人,她也受邀来观礼。 “你怎么来了?”宋侍郎夫人匆匆上前,握着少女的手,道:“不该来。” 温言无奈晃动着手中的帖子,“长公主邀请我过来的,你说我不来,是不是显得极没有规矩。” “还给你下帖子……”宋侍郎夫人一阵无语了,喉咙里似被塞住了一般,良久说不出话来。 温言亲密抱着她的胳膊,悄悄说:“我与萧大人说了,等将军回来便退亲,此事与我无关了。” “退亲啊、退了也好。”宋侍郎夫人嘀咕一句,又觉得不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说道:“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这、让人不知该怎么劝了。” “那就不劝,我们一道进门去观礼。”温言微笑着挽着宋侍郎夫人,抬脚进府,“别生气,不值当,您该想想,我若退了,谁敢将女儿嫁进来受委屈,她毁的又不是我的前程,您说,对吗?” 宋侍郎夫人不好过多言语,只能领着她进门。 跨过府门,就受到许多异样的眼神,有诧异、有怜悯、有嘲讽,让人浑身不适。 温言亦步亦趋地跟着宋侍郎夫人,不忘询问成亲的章程,“是在黄昏吗?” “对。” “那萧大人要去迎接吗?” “迎娶侧夫人是不用的。” 温言说:“那今日萧大人肯定去了。” 宋侍郎夫人也只有跟着叹气,不知该怎么说,长公主心中不满,就故意给少女难看,这样一来,萧家与郑家的关系恶化,还不如退亲。 闹得满城风雨,又不肯退亲,就为了心中一口气? 婢女将两人带入后院女眷休息之地,迎面看到许多贵夫人坐在一起说话,闺阁小姐们三两交谈,恍若一副贵女踏青图。 宋侍郎夫人领着少女坐在一角落,刚落坐就有人跟上来了,她莫名反感,可还是笑脸相迎。 “宋夫人与郑小娘子一道来的吗?郑夫人没有来观礼吗?” 温言抬眸,笑道:“她身子惯来不好,不喜凑热闹。倒是我,接了长公主亲自写的帖子,不得不来。” 对方微怔,偏偏少女笑颜如花,让人挑不出毛病。 宋侍郎夫人也笑了,“你怎么那么关心郑家的事情?” “随便问问罢了,闲着也是闲着。”对方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温言扯了扯唇角,“当我是软柿子呢,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若是我生气,与她们说道说道,那就不好看了。” 第243章 二百四十三 不能退亲 宋侍郎夫人也是一脸无奈,将面前的果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悄悄说道:“你若想退亲,为何要等将军回来。” “萧大人不肯退。” 宋侍郎夫人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转而问起铺子里的生意,说起干旱的事情,感激道:“幸亏你提醒了我,如今粮价高涨,且买不到那么多。” 朝廷插手控制了,一次不准买多,力保粮食铺子里有粮可卖,一旦空了,就会引起百姓惶恐。 如今哪怕是有权,也不敢违抗皇命。 两人说了会儿话,来了位婢女,“郑小娘子,殿下请您去说说话。” 宋侍郎夫人眼皮一跳,出乎本能地拉住少女的手,心中害怕。 温言淡淡一笑,反而安慰她:“不必害怕的,长公主是聪慧的人,不会为难我。” 其实她巴不得长公主不长脑子地为难她,让满城高官女眷看一看,不是她不嫁,而是对方容不得她。 温言随着婢女绕去前院花厅,此刻花轿未来,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入了花厅,里面坐着许多夫人,看到少女来后,呼吸屏住,谁都不敢说话了。 按理来说,她今日是要避一避,聪明的人都不会过来。 可她来了。 温言上前行礼,步履沉稳,裙摆不动,行礼时,端庄有礼。 她是商贾出身,可家里先生教过规矩,又有前世记忆,跟随疯子,学过些礼仪,面对今日的场面,显然足够了。 长公主并未喊她起来,细细打量她,今日一身绿色罗裙,发上竹叶为底的簪子透着清雅,整个人清新脱俗。 长公主迟疑了半晌,在场的贵妇人都抬了眼睛,突然间,外面传来声音,“长公主今日办喜事,怎地不叫我。” 众人看过去,只见郑夫人站在门口,眉眼端庄,笑着迈过门槛,道:“只邀请年华,却不给我下帖子,看来我久不出府,让殿下忘了我。” 温言站起了身,回头看着,郑夫人笑容端庄地站在她的后面。 心中莫名暖了。 长公主淡淡地扫了一眼,笑意不及眼底,“夫人的病好了,我还以为夫人思女成疾,难以下榻。” “我本是去看女儿,却被告知来了萧府,略一打听才知萧大人娶侧夫人。”郑夫人走到女儿跟前,打量她一眼,故作责怪:“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呢?” 温言低头,“不过是来寻常观礼罢了,不用惊动您。些许小事,女儿自己可以来。” “是小事吗?”郑夫人微微一笑,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夫人们,最后看向长公主,说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与离危这个孩子说过两回,我家年华还小,配不上他。这桩亲事退了也罢,偏偏他不肯。” “你瞧,闹出今日这么大的事情。” 长公主勃然大怒,“赵氏,我今日萧家大婚,你是什么意思?” “你萧家大婚,与我郑家有什么关系,你将我女儿请来做什么,亲自写帖子,让她不得不来,殿下,欺负孩子天真不懂事呢?”郑夫人面色发白,眼中泛着厌恶,“让在座的评评理,哪家正妻未进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纳妾。” “这是陛下降旨,赵氏,你敢置喙陛下的旨意?”长公主趁机扣上罪名,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郑夫人笑了,嘲讽道:“我何时置喙了,我又没有阻止你家纳妾,不算抗旨,我来,是来退亲的。本想着等将军回来定夺,此刻看来也不用了,我郑家高攀不起你们。不如你们今日就将这位侧夫人扶正,欢欢喜喜办大事,岂不是天降喜事,各位,对吗?” “赵氏,这桩亲事不是你想退就退的。我儿等你女儿多年,你们翻脸不认人,真是可耻。”长公主怒极,“你女儿抛头露面做生意,恬不知耻,还敢来我面前放肆。” 温言皱眉,她欲反驳,不想,郑夫人按住她的手,微笑道:“所以,你退亲呀,退了亲事,我儿便不是你的儿媳了,你喜欢谁家女娘便让你儿子去娶。” “退就退,我儿年轻有为,深得陛下喜欢,你郑家女儿如何配得上他。”长公主被激怒,顺口答应下来,转而一想又后悔了,“郑夫人,你该想想,郑年华与我儿子定亲多年,贸然被我萧家退亲,还有谁要她。” “长公主殿下说错了,是我郑家退了你们萧家的亲事,是我女儿不要你儿子,您得分清前后顺序。”郑夫人温柔地提醒对方。 在场看热闹的贵夫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两家这是要闹上了。 长公主气得不轻,手指着赵夫人,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你敢、你敢放肆,赵氏,是你女儿不守妇道在前,整日抛头露面。” “既然如此嫌弃,那就退亲,我带了定亲信物与婚书,劳烦殿下也归还信物,你我两家,亲事取消,从此日后,你儿娶公主,我赵家管不上,我女儿就算嫁给乞丐,你萧家也管不上。” 郑夫人拿出一块玉佩,递给长公主,“退亲!” “殿下、殿下、吉时到了,花轿来了!” 管事匆匆跑进来催促,“殿下,要误了吉时了。” “等着!”郑夫人怒喝一声,“等我郑家退了亲事再说。” 门口的管事吓得止步原地,进不敢进,走又走不成。 长公主气个仰倒,吩咐下人:“去拿信物,去、快去!” 门口的队伍都停了下来,喜婆往里面看了一眼,见没人,心中纳闷,吉时要过了,怎么会没有人呢。 马上的萧离危一脸阴沉,小厮匆匆跑出来,“大人,郑夫人来了,在里面要退亲。” “郑夫人?”萧离危震惊,翻身下马,不顾喜娘的呼唤,往里面冲去。 “亲事退了,你我两家也没有情分了,但我奉劝在座各位,萧家娶侧夫人按照正妻来办,你们看热闹很高兴,该想想,萧大人没有正妻,万一陛下下旨赐婚,让你们女儿嫁进来,你们该怎么办?” “不能退亲!” 萧离危匆匆闯了进来,走到郑夫人跟前,“夫人,我说过,我不会退亲的。” 郑夫人淡笑:“萧大人一身喜袍,光风霁月,着实是惊艳我了。” 第244章 二百四十四 亲事退了 萧离危站在原地,感觉到郑夫人的视线像一把刀一样,刮着他的脸,让他颜面无存。 他不得不看向少女,急忙解释:“十一娘,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是知晓的。从纵火案开始,我就喜欢你。你与旁人不同,你果敢、坚毅,骨子里坚韧,你的与众不同,才让我慢慢喜欢你。” “我知道青州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可以弥补,我用一生去弥补,给我一个机会。” 温言皱眉,不知怎么拒绝,大夫人和疯子都没教她怎么拒绝男人。 她正犹豫,郑夫人挡在她的身前,“萧大人,你今日成亲,会想过她被人耻笑吗?” “会,但我会弥补,我会给她更好的成亲礼,郑夫人,我是被迫的。陛下下旨,我若抗旨,便是满门之过。”萧离危极力解释,两腮发酸,“我会极力去弥补,我对她的喜欢,您是看在眼中的。” “你喜欢她,我知道,但是你的母亲不喜欢她,萧大人,抱歉,我不能将女儿嫁给你。明知你的母亲不喜欢她,我还选择将她嫁给你,那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萧大人,恭喜你今日成亲,也希望你听你母亲的话,退亲吧。”郑夫人哀叹一声,“年华是我辛苦找回来的孩子,哪怕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给你。” “郑夫人,我的错,我会弥补……” “够了,退亲。”长功夫骤然打断儿子的话,“你看到了,你有情,人家无情,萧离危,看看你的样子,像什么话。” 往日的萧离里危风流倜傥,处事果断,今日慌张失了分寸,好似被人戏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长公主被人气,又被儿子气,吩咐人将他拉下去。 萧离危呵退小厮,不甘心地看着少女:“我不管你是裴灵珊还是郑年华,亲事都不会退的,我母亲的错,我可以道歉,过日子的是我们,大不了我重新开府自住。” “萧离危。”长公主怒喝,“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话。” “母亲,亲事是你定的,你如今又不愿,我是人,不是你手中的棋子。我已及冠,懂得分寸,我的亲事,该让我自己来处理。在你眼中,我是个孩子,可我已经是京兆府尹,是朝廷官员,可以做主自己的事。” 萧离危转身面对母亲,“您别插手这件事,外面的亲事,是您逼我的,你说我娶侧夫人,您便放下对她的偏见,你如今出尔反尔。郑家的亲事若退,门外的女娘,我也不要。” 他转身看向十一:“你放心,我会好生将她送回去,重新择婿,我给她再准备嫁妆,体面地将她嫁出去,日后谁敢欺负她,我定会为她出头。十一,你可满意了。” 温言沉默,侧脸浸在萧离危的眼眸中,光洁如玉。 郑夫人此刻也消气了,萧离危的退步,出乎意料,她下意识看向女儿,究竟退不退,还是要开她的意思。 “年华。”郑夫人轻轻喊了一声。 温言抬起了头,与母亲对视,轻轻扯唇笑了,转而看向萧离危:“萧大人,我还是要退亲。” “为何?”萧离危不解,他明白母亲强势,但他可以从中周旋。 温言正视面前锦衣华服的男儿,昂藏七尺,芝兰玉树,面色里带着刚毅,这是多少女娘梦寐以求的郎君。 可是她不喜欢啊。 以前她可以为了自由,以为嫁给宋逸明就可,后来宋家漠视这桩婚约后,她就明白了。 靠不住的。 男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如自己靠得住。 温言说:“因为我不喜欢你,若是我喜欢你,莫说你母亲刁难我,哪怕给你做妾,我都愿意,但我不喜欢你。我最后的怜悯是不想你与母亲不和,长公主殿下爱子之心,天地共鉴,你该要体会她对你的爱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公主为你计,我母亲也要为我考量,所以,这桩亲事,该退!” “你不喜欢我也可,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可以等你,你还未曾及笄,你还不懂感情,萧家适合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要的自由,我可以给你的,十一娘。”萧离危咬紧牙关,紧紧注视着少女,压低声音,说得极其小声,就怕吓到她了。 温言还是拒绝:“可我不喜欢你,你是全京城女娘都想嫁的郎君,但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后宅安宁,母慈子孝,你办得到吗?退一步说,我可以按照规矩嫁给你,但我看到是后宅无休止的争斗,你懂吗?我想要安宁的生活。” 安宁、顺遂的生活。 萧离危面露痛苦,“周少谷可以给你想要的?” “周家的亲事,也会退。”温言急忙开口解释,恐萧离危怨恨周少谷,“萧大人,强扭的瓜不甜,愿你来日可以娶到你喜欢、她也心慕你的女娘。我配不上你。” 她看向郑夫人:“母亲,我心意已决。” 听女儿喊母亲,郑夫人眼眸弯弯,亲事退了就退了,人好好的就可以了。 长公主的奴仆拿来信物,郑夫人将信物还回去,撕毁婚书,正色道:“长公主,你我两家,亲事已退,愿你好好做个母亲。” 说完,她握紧自家的玉佩,牵着女儿的手,转身离开宾客满院的公主府。 萧离危看着果断离去的少女,眼神阴鸷,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跪下来,重重地磕头,“儿子送她回去,母亲劳累了。” 说罢,他爬起来,走到门口,高喝一声:“花轿回头,送回府邸,即日起,秦家女娘便是我的义妹,婚嫁一事,由我萧离危做主,他日再嫁,十里红妆,我萧离危亲自送亲。” 热热闹闹的亲事,半路夭折。 门口的马车里坐了一位白衣郎君,手中捧着账簿细细去看,听到下属的禀报后,收起账簿。 指尖挑开车帘,看到一袭绿裳的少女跟随郑夫人出来,步履平缓,身形如旧。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将账本收好,放入暗格中,“入宫,去见陛下。” 很好,亲事终于退了。 第245章 二百四十五 礼法与她 萧秦两府的亲事,半道而止,秦小娘子被送回秦府,萧离危对着秦家父母叩首赔罪,长公主气得昏了过去。 萧离危去宫里请罪了,他抗旨,不娶秦氏女。 裴司出殿的时候,萧离危恰好跪在殿外,他平静地走过去,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半边脸上。 “萧大人。”裴司如常行礼。 萧离危目视前方,神色颓然,听到裴司的声音后,视线也没有动摇。 “裴大人,这门亲事,如你所愿,退了。” “萧大人,不是如我所愿,而是天道使然,你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十一就是天空中翱翔的飞鹰,她有展翅的能力,而你的母亲,是想斩断她的翅膀,锁在你的身边做一个乖巧听话的柔弱夫人。那、你还喜欢这样的十一吗?” 裴司轻声细语,歪头看着前方,语气缥缈,“十一嫁给你,收敛锋芒,乖巧地做你的妻子,她不再是雄鹰,那你还喜欢她吗?你会喜欢会慢慢消失,会喜欢其他女人,会带着人入府,叩首喊她主母。这样的生活,会让她生不如死。” “你现在觉得你的喜欢可以改变一切,可当你不喜欢她的时候呢,她该怎么办?” 萧离危冷笑,抬首,仰视裴地冰冷的面容,“所以你就要阻止这门亲事,对吗?” 裴司轻轻地笑了,像是悲悯世人般开口:“对,如果你是周少谷,母亲喜欢她,你又是惊才艳艳,我怎么会阻止呢?萧大人,倘若你的喜欢可以战胜一切,其他人的阻止不过是竹篮打水。你以为你的喜欢,不过是束缚她的绳索,也是禁锢她的囚笼。” “可我们自幼定亲了……” “萧大人,在青州护城河畔,你选择是李月娥,所以,你对她的喜欢不过尔尔。倘若你很喜欢,就不会选择李月娥。你只是将她当做你的未婚妻,而你恰好喜欢她。如果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你会退亲娶她吗?在你的心里,规矩、礼法,胜过你的喜欢。将来有一日,她与礼法站在对立面,你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 萧离危听着他荒唐的言辞,“都道裴状元舌灿莲花,我原是不信的,今日信了。你在胡言乱语,她与礼法、规范并不矛盾。” 裴司终于低头看着他,唇角噙了一抹凉薄的笑容,“就有一个矛盾在你面前?你装作看不到罢了。她想行商,你母亲不允,长辈不允,婆母不允,违背长辈,就是犯了错,没有规矩,你怎么选择的?” “从她回来至今,也有多日,你怎么做的?在你家嬷嬷侮辱她时,你从未站出来表态,你若表态,支持她的生意,她还会被你母亲耻笑吗?萧大人,你从未想过你的沉默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你配不上她。” “我……”萧离危骤然失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与母亲商议过,我纳妾,她就不会介意十一的事情。” “萧大人啊,那不过是你母亲骗你的说辞罢了,你断案至今,连真话谎言都分不清吗?不对,你能分清,但那是你的母亲。你明知是幻想,还是坚持相信,因为你对你的母亲深信不疑。” 萧离危跪坐在地,神色痛苦,眼前浮现十一的一颦一笑,狡猾如兔、笑靥如花,皎皎如月。 “萧大人,你的喜欢没有给她任何帮助,她凭什么要回应你的喜欢,为何又要委屈自己成全你的喜欢。你的喜欢将会成为她的累赘,给了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机会。萧大人,你觉得她还会选择你吗?你应该让她看到你的诚意,而不是一味的自以为是。” “喜欢这个词有什么错,让你如此践踏。” 裴司说完,迈脚从他身边离开,风吹裙摆,轻轻的一阵风,吹到了萧离危的眼里。 萧离危红了眼睛。 **** 裴司离家一月多,回到门口,夜色深深,郑家的马车还没走。 他进了家门,先去花厅见客,十一不在,只有大夫人与郑夫人在说话。 “裴侍读回来了。”郑夫人惊讶,“刚回来的吗?” “今日回城,面见陛下,复命后才回来。夫人来了,十一怎地不在。”裴司笑着去寻找,显然一副不知京城大事的模样。 大夫人见他风尘仆仆,只道一句:“十一退亲了,回去歇着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退亲是好事。”裴司说了一句,举止从容,与郑夫人辞别:“夫人与母亲说说话,侄儿先回去了。” 读书人姿态文雅,举止谦和,裴司又是一副好相貌,让郑夫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这么好的郎君,身染怪病,也是让人唏嘘。 但她不好直接提,按在心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大夫人说着周家退亲的事情。 走到这个地步,周家的假亲事自然也可以退了,大夫人点头说:“回头让五爷亲自去周家一趟,周少谷暂住裴宅,铺子里的生意离不了他。不过你也看到了,十一对他对萧大人都没什么心思。” “年华呀,就是个财奴,眼里只有钱。”郑夫人也是叹气,“她当随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在时,也爱捣鼓生意上的事情。我小哥哥也是如此,到了她,也是不差。女子安身立命,钱自然是要的,旁人不给,只能自己想办法,不偷不抢,便也是使得。” 裴家就是做生意,但裴家女娘都是养在深闺,唯独十一与众不同。 大夫人的嫁妆里也有些铺子,平日里交给管事打理,偶尔过问,但不如簪行的生意大。 “我想过让管事来管,可她不肯,她自己又会画图,时常替夫人们想些好款式,夫人们也喜欢她。”大夫人叹气,“若真不让她做,她自己也会不甘心,日后,让她少些露面便是,若真什么都不管,也违背她的初心。” 郑夫人颔首,道:“等将军回来,就让她回家里去住,眼下倒也不急。” 女儿是人家的,大夫人也只能点点头,什么都无法拒绝。 若真是裴家的女儿,会省去许多麻烦,他的儿子也会死了这条心。 第246章 二百四十六 为何是温言 裴司走到院门口,夜色深深,他没有走进去,而此刻,院子里升起了一盏孔明灯。 看着腾空的灯笼,裴司久久站立,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温言在自己的院子里点一盏孔明灯,看着灯随风腾空而去,萧家的亲事解决了,她还有件心事要去解决。 前一世,为何是温言。 而这一世,怎么成了裴灵珊。 她看着孔明灯徐徐离去,心中的勇气慢慢聚集,她可以温家一趟,去探索这个秘密。 两世的秘密 。 温家不在青州,而是百里之遥的临县。前一世自己怎么会去了温家呢。 孔明灯随风远去,渐渐消失了,她收回了视线,转身回屋。 银叶抱着一箱子走过来,“主子,我让人将青州的田地都卖了,钱送了过来。” “好。”温言看着箱子里白花花的银子,没有喜悦,没有高兴。 相反,她的心思很杂很乱。 银叶将银子登册,然后锁了起来,再度回来的时候,主子已睡下了。 温言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时而浮现前一世的事情。她是温家长女,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姐姐。 温信找到温家庄的时候,温家人一口承认她不是亲生的,是捡来。 走时,父母痛哭,说舍不得她。 她记得养父母的好,前一世到死都在惦记,如今想来,也透着不简单。 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早起后,她去和大伯母说了自己的想法,想去临县。 大夫人惊讶,“如今外面不宁,你去临县做什么?” “找一故人,我有武婢,不会出事儿的。”温言讨好地笑了笑,眼下乌青,“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大夫人不肯放行,昨日刚退亲,这个时候出门,难保不会遭人惦记。 “晚些时日不成吗?” “晚些时日,将军回来,郑家不会让我离京的。” 大夫人蹙眉:“你在我面前,倒是什么都敢说。” “那是因为你疼我。”温言说道,“我喜欢和您说实话,我若不出去,将来就没有时间了。大伯母,这件事必须要去做的。我会多带些护卫,再不济,我让阿爹陪着我,怎么样?” 提到裴知谦陪同,大夫人才敢松懈,道:“你们去多久?” “说不好,沿途看看风景呢。”温言故意打趣,“再看看各地的簪行,瞧瞧他们的首饰是什么样,见识多了,有灵感,不缺好的款式了。” 她说得在理,又有裴知谦陪同,大夫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道一句:“需和郑夫人说一声,她同意,我没意见。” “好,我明日就去府上。” 温言放了心,大伯母同意就行,就算郑夫人不同意,她也是要去的。 回去后,温言便开始收拾行李,出门在外,钱是要备足的,衣裳药材,都是不可或缺的。 一日见收拾了差不多,银叶说大公子来了。 温言抬首,就见到对方站在屋檐下,长身玉立,背影如画。 “你回来了。”温言如往常般打招呼,笑着招呼对方进来,“你刚回来,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裴司神色微动,递给她一沓画纸,“我画的,簪子也带回来了,在我屋里,回头让青叶给你。” 温言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口中说道:“去找一故友。” “故友?”裴司不信,“你有什么故友是我不知道的。” 温言打趣道:“梦里的故友。” 裴司凝着她:“梦中情郎吗?” “哎呦,你看真高看我了,我去找一堆人,不是一个。”温言仰首笑了,笑呵呵地看着裴司:“去去就回,我打算让我爹陪我,不会出事儿的。对了,你出门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查看田地,发现京中有人圈地占地,耽误了些时间,不过已经处理完了,陛下也已清楚。”裴司面色冷冷,隐隐透着铁青。 “圈地占地?严重吗?你举发旁人,会不会有人怨你?”温言心中不安,这些事情极易得罪人,她好奇:“与宪王有关吗?” “你怎么知道与宪王有关?”裴司诧异,“宪王的下属所为,也算与宪王有关,不过宪王并未包庇。” 三言两语说不清,裴司也不欲多言,追问离京的事情,“临县也有干旱,地方不宁,万一冲撞,你还怎么回来。” “我知道临县干旱,这个时候不去,等将会回来,便去不了了。”温言深感无力,她好不容易摆脱裴家的束缚,又被郑家控制,她安慰裴司:“裴司,这件事,我想去做。” 裴司沉默,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要看了,自己就会心软。 “此时不宜出门。” 温言放下图纸,看向他:“你查的案子会引起什么麻烦吗?还是说宪王看似不会包庇,实则暗中会动什么手脚?” “此事圈地的乃是宪王心腹,刑部去抓人,宪王震怒,当场杀了。随后去同陛下请罪。” 温言不傻,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不同寻常,她下意识开口:“杀人灭口吗?” “不知道,但此事已结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宪王此举,不过是仗着陛下无子罢了,若陛下有子,他敢这么猖狂吗?” “对不起,你此刻不能离开京城,知道吗?”裴司耐心劝说。 “我知道,我不会走了。”温言莫名烦躁,她朝外看了一眼,“太孙还没找到吗?” “据说是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温言下意识就辩驳。 “怎么就不会死?”裴司下意识抓住她的漏洞,“你知道什么?”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什么不知道呀,随口一说罢了,我觉得不会死。裴司,我有个信念感,如同干旱的事情一样。我觉得太孙活着,信吗?”温言讪笑一声,开始编故事了。 这件事不得不编故事。 只是太孙在哪里呢? 裴司一直观察她的表情,一眼看出她在说谎,他悄悄逼近:“你是知晓什么吗?为何这么笃定。” 温言继续瞎扯:“是信念感、你懂吗?信念感。” 第247章 二百四十七 赶出去 信念感? 裴司被这个词弄糊涂,但他不信所谓的信念感,之前干旱,是有些征兆的。而太孙的事情,与十一并无关系,甚至只是耳闻,她怎么就知道活着呢。 裴司大胆凑过去,凝着少女的眼睛,少女惊颤后退,眼中的光陡然暗淡了,“你、你不信我……” 裴司的直视,让温言有种被发现的感觉。还有,他的眼神,与前一世有几分相似。 相似……不是偏执不是疯魔,而是淡淡如谁水,像是温泉水将她包裹起来。 “我是不信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说信念感,是你糊弄我成习惯了吗?”裴司收回视线,寻了凳子坐下,大有与她长谈之状。 他继续说:“我不喜欢骗你,实话说,宪王的势力渗入到京城每一处了,这回圈地一事,他历斩下属,落了刚正不阿公正为世的名声。所以,我希望你留京,至于寻故人一事,过些时日,我带你跑一趟,不算大事。” 温言也跟着坐下,托腮看着俊秀郎君。 不得不说,裴司长得俊秀,眸子冰润润的,唇角挂着笑,带着几分不羁,他此刻还没有前世的偏执,添了几分谪仙之感。 她直勾勾看着,裴司却红了脸,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哥哥长得很好看。你说的事情,我记住了,那就不出去了。对了,外面干旱的情景如何?京城里的粮食翻倍涨了。”温言夸赞一句,果断切断自己的绮思,问起最重要的事情。 “说不好,我去的地方,庄稼以没有水灌溉了,四方周旋,引水车灌溉,这是水田才有的,旱田呢,再不下雨,颗粒无收,”裴司低叹一声,“饶是如此,还是有人圈地占地,不顾百姓死活。” 温言凝神,宪王若登基后,会怎么样嘛。 她对这段发展没有印象,不知道宪王怎么死,也不知道太孙如何登基。她在乡下,忍着干旱带来的饥饿,活下去都是一件难事,压根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与自己距离那么远的大事。 但有一事,她想起来,悄悄地问裴司:“宋侍郎是不是替宪王办事。” “宪王风头正盛,宋侍郎依附他,也是常理。”裴司说。 温言摇首:“哥哥,如果将来太孙回来了呢?宋家如何自处。” 裴司笑了,少女的话带了几分天真,陛下寻找太孙多年,始终无果,这些年来渐渐倚重宪王,朝中大臣都不是傻子,见风使舵,依附宪王者不在少数。 温言坚持道:“万一就回来了呢,好歹做两手准备,给自己准备退路,没有绝对的事情。裴司,你说,对吗?” 她又喊裴司,让裴司心口一颤。 “裴司,大道是好走,万一这条路没有修好,中途断了,该怎么回头呢?”温言故作叹气,“我只是说实话罢了,毕竟做生意也是这样的,没有绝对成功的买卖,总是要准备退路的。” “我记住了,得空,我会说与宋侍郎听。”裴司微微颔首,眼中映着少女的容颜,明眸善睐。 少女扬唇笑了,说道:“你跟着陛下身后,没听到关于太孙的只言片语吗?” 如果太孙真的会回来,应该让裴司把握机会才是。 只要他不疯,她就可以让他成为良臣。 裴司沉默了,回忆殿前当值的时听到的话语,“殿下很少提及太孙,反而是宪王,提及的次数多。” “我猜,宪王肯定也在找太孙,不过,他不是真心找,对吗?”温言压低声音,从前世的事情来看,宪王死了,必然是其心不正,罪犯谋逆,同样,这一世的此刻,肯定不想太孙回来,最好是死了,陛下没有子嗣,他才会顺利登基。 这么一来,暗中寻找、再谋杀,将会带来多少血腥。 她又说:“哥哥,你既然已经得罪了宪王,不如釜底抽薪。” “很聪明,你给我找了一条上尖刀山的路。”裴司拍掌叫好,微笑着夸赞少女,情绪十分平稳。 温言讪笑,“我就是说笑罢了。” “我听了,真的。陛下念我有功,命我悄悄去找太孙。”裴司露出生无可恋的笑容,“我很荣幸。” 温言惊得站了起来,“陛下为何如此信你?” “他不是信我,是暗中命了很多人去查,最后都无疾而终。”裴司解释,“他不信我,他就是将我当作一条鱼,放入大海里,去找小虾米,你懂吗?” “我知道了。”温言也是无奈,“那你怎么找?” “慢慢找,从东宫旧案开始找,你若没事,我带你一起?”裴司挑眉,端正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此事太难了。 温言笑了,笑得十分开心,甚至不顾往日的仪态,伏案大笑。 裴司闹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我笑你病急乱投医,笑你终于遇见难事,裴司啊裴司,十几年了,你终于遇到难事了。” 裴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笑,目光深深,看了会儿,又释怀了,“你笑多了,眼角会有褶子。” “我才十三,哪里来的褶子!” 温言拍案,怒视不长眼的裴司:“你还有没有眼力见,难怪没有女娘喜欢你,你这么说,哪个女娘喜欢你,你出去。” 裴司被骂得眨了眨眼睛,心虚极了,历时解释:“我就是随口一说,别生气,陛下赏了我些金子,你要不要,我给你融成金猪。” “谁要你的金猪,给你媳妇留着去,出去。”温言生气道,褶子?像话吗? 我才十三,不是三十岁! 裴司被轰了出去,蹲在门口叹气,一句话,这么大的反应吗? 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喜欢的金猪都不要了。 那喜欢什么? 夜色凉凉如水,月下人影孤寂。 裴司想了半晌没有想通,院内丢出来一只灯笼,砰地一声,门又关了。 冷漠无情。 裴司想说话,人家走了,他只能低头看着灯笼,究竟是谁不近人情。 一句话的事儿,值得生这么的气? 裴司自我反省,我错了,下次不说了。 第248章 二百四十八 赐婚 听下人说,侍读在门口蹲了半夜,还是裴五爷养的大狗将他拖回了屋。 隔日,大夫人就问儿子,究竟怎么回事。 裴司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她笑,我说,再笑、再笑,眼角长褶子、她就、就把我赶出来了。” “活该。”大夫人评判一句,“下次还敢这么说吗?” “不敢了。”裴司已然怕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是他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一个眼神就能将他吞了。 大夫人见儿子后悔莫及的模样,也不逗他了,便正经说道:“铺子里的生意不好,她也有时间了,你若珍惜,就领着她去京城里走走,烧香走动,都可。等郑将军回来,她就要回郑家了。虽说你不能娶她,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她。” “没有男女感情,但她真的将你当做哥哥。” 裴司低头,听着母亲的话,心中激荡,他知道是哥哥,一直都知道。 “我不会犯错的,您放心,她高兴,我便高兴。她过得好,我便好,足够了。” 闻言,大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若喜欢你,郑家也不会同意,但我知道,她愿意的事情,谁来反对都不行。她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我倒希望她只当你是哥哥。大郎,为她好,就将她当成你的妹妹。” “我知道对你不公,可世间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你、不过尔尔。” “若将来有一日,她真喜欢你。我不会阻止,我会帮你娶她回来。这是我作为母亲对你的偏爱。” 裴司点点头,面无表情,“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懂。” **** 早起,银叶领着婢女将昨日收拾好的行李又拆了。 温言坐在门口叹气,歪头望着日头,夏日都快要结束了,也不见下雨。 闷声坐了半个时辰,她转头回书房看图纸去了。 无事待了三日,婢女慌慌张张进门,“娘子,宫里来人,说皇后召见你。” “我?”温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可说了为何事?” 银叶在旁,也是担心,“能为了什么事,自然是为了退亲的事情,听说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长公主一病不起,萧大人请假在府内照顾,皇后娘娘若是为了萧大人斥责您,该如何是好。” 温言捏了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下来,“慌什么,我又没做错事,再者皇后娘娘通情达理,并非是不讲理的人,伺候我更衣,告诉前面的人,我随后就到。” 温言快速换了衣裳,跟随内侍入宫。 入了中宫,皇后坐在屋檐下,身旁也没有宫人伺候,她望着虚空、望着浮云,像是盼望什么。 “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回眸,看向不远处跪拜的少女,“你来了,过来坐,我有些闷,喊你来说说话。” 温言不敢懈怠,稳稳地走上前,在皇后跟前的椅子上坐下。 “亲事退了,感觉高兴吗?”皇后怜爱道,她的眼神灰败无光,唇角挂着笑,却给人一种悲凉之感。 温言抬首,触及她眼中的荒凉,莫名心疼起来。 她说:“高兴,娘娘,我哥哥接了一桩差事,去找太孙殿下。” “是吗?陛下告诉我了。”皇后淡淡一笑。 她的笑容,就像是黏在了脸上,未到心底。 “娘娘,我哥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到大,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我和你说一件家里的事情,我二伯将她女儿,也就是我的四姐姐嫁给了州判的儿子,对方腿坏了,不能圆房。” 皇后侧眸,眼中闪过不解。她继续说:“后来哥哥知晓了,像让对方和离,对方不愿,官高一级压死人呢。” “是不好办。”皇后说道,“你二伯也不会答应的。” “但后来还是和离,我哥哥办的,您说,他厉害吗?” 皇后点点头,“你哥哥很厉害。” “所以我相信也也会找回太孙殿下的,那是您的希望,对吗?”少女温声细语,眸色生光,她用最现实的话安慰皇后。 前世,太孙殿下登基,并无太皇太后,意味着皇后并没有见到太孙殿下。 她说:“您应该好好保重身子,等他回来,您在,他有祖母,对吗?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您不在,他还有亲人吗?” “没有了……”皇后弱弱地开口,“他没有亲人了。” “娘娘,您该保重身子,不要想过去的事情,好事多磨,想想高兴的。” “你这孩子,本宫召你过来,本想说说你的事情,你倒好,先安慰本宫了。”皇后舒心笑了,眼中含着光,“你十三了,明年十四,没亲事也该说了。” “娘娘,我不想说这些。我还小,我才十三呢,您想想十五及笄,十六出嫁,我还有三年时间。不急不急。”温言莫名羞涩,耳根子发红,“你可以说说其他事情。” 皇后扫她一眼,不悦道:“本宫就想与你说说这件事,你有心上人吗?” “没有。” “有想嫁的人吗?” “没有。” 皇后蹙眉,道:“本宫还想帮你,却帮不到你。昨日陛下还说给你赐一门亲事,说谁谁谁合适,本宫说该问问你,陛下便说你这个大胆的人,就该配个屠夫。” 温言心惊,忙跪下行礼:“娘娘,萧家的亲事,本该退了,萧大人不允,民女并无欺辱他之意。” “你也会怕呀。”皇后笑了,懒散道:“本宫想问你可有想嫁的人,若有,本宫赐亲,若没有,陛下随意将你嫁了,你可有苦头吃了。” 温言犯难,“娘娘,没有,要不您帮我,赐我终生不嫁。” “荒唐,你说的糊涂话。”皇后不悦,“不过你还小,确实不懂些男女情爱的事,离危比你大了八岁,这门亲事确实不合适。你既然说没有,本宫也不管你,少让陛下听到你的名字,让你哥哥去办。” 温言领旨。 失魂落魄地出了宫。 裴司依旧在宫门口等她,见她面色不对,下意识快走一步,“娘娘为难你了吗?” “裴司,你说陛下会不会给我随意赐一门亲事给他妹妹出气啊。” 第249章 二百四十九 下有暗道 皇后今日召见,便是为了提醒,亦或是赐婚。 可温言并无意中人。 但皇后的提醒,让她感觉到了皇权至上。 裴司说:“不必害怕,陛下与娘娘说笑的,陛下慈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你。我准备去东宫,你要去玩玩吗?” “去东宫做什么?”温言不解,“太子一案已过十年,这个时候去东宫,还能找到什么?” 裴司望着她,眼中带着笑:“不知道,去看看,我总觉得东宫应该还有些痕迹,没有就当去东宫看看。若在往日,还去不得呢,你说,对不对?” “你说得也对,去看看。”温言吓出一身冷汗了,又见裴司的笑容,心中好歹放心了,再不济,还有裴司呢。 两人折转回宫,从正阳门而入,持令牌过,要走上半个时辰才走到东宫。 昔日储君巍峨的殿宇,今日已然蒙尘,门口三两侍卫,懈怠无力,见到两人,只看了一眼腰牌就放行了。 进入东宫,残垣断壁,荒草遍地,曾经的大殿也被烧成漆黑的一片。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温言好奇,她对这一块了解不深,只知太子被冠以谋逆的罪名,陛下震怒,赐毒酒,贬太孙为庶人。 听闻太子拒不喝酒,甚至领兵强闯入宫,陛下震怒,不顾皇后劝阻,要杀了东宫诸人。 后面太子放了一把火,与太子妃自焚,火中自证清白。 偌大的东宫不见一人,到处都是荒草,又因干旱,草木发黄。 温言停了下来,明明头顶烈阳,后背无端生气一股冷意,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拉住裴司的袖口:“裴司,我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你回头看看。” “大中午的,哪里有鬼。”裴司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摩着柔软的肌肤,回头去看,身后空空荡荡,“没有呢,什么都没有,去殿里看看。” 温言吞了吞口水,握着他的手,猛地回头,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长呼出一口气,问道:“这里有多少人丧命?” “三百余人,太子与太子妃,还有数位良娣,太子殿下还有一对双生女儿,刚满月不久,也葬身火海了。”裴司握着少女的手,一步步朝前走。 幽凉的东宫,仿若乱葬岗,一步一亡魂。 温言时不时往后看去,嘴里说道:“为何太孙逃出去了。” “因为没有太孙的尸体。” “可能是烧没了呢。” “所以说生死不明。” 温言站在东宫大殿的台阶前,将手从裴司的手心里抽了出来,心中冷了半截,“太孙活着多大了?” “比你小两岁,十一岁。十年前火案时,他才满周岁。” “那么小?”温言比划了一下,双手比了比,确实容易烧没了。 裴司却说:“两位郡主的尸骨在,独独太孙的不在。” 温言点点头,十一岁的孩子……她问,京城里那么多的孩子,挨个查一查,不就好了。 裴司说:“宪王曾提起过,去查一查同岁的孩子,后来无故死了几个。” 幽森的殿宇前,温言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呢。” “陛下下旨,不准再查了。”裴司解释,“若不下旨制止,只怕京城内与太孙同岁的孩子都得死。” 温言活了两世,还是第一回听到血淋淋的过往,权势面前,人命足一提。 裴司抬脚,继续往里走,横梁早就塌了,又经风吹雨打,早就腐烂得不像样,上面还有生了些草。 温言站在外面,望着殿宇,说道:“重重包围的东宫送出孩子,要么有内应,要么就是有暗道,查过暗道吗?” 裴司止步,与她隔了一个门槛,回身看着阳光下干净不染纤尘的少女。 “内应不知道,那晚,死伤无数,谁都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出去的,亦或是没出去,就这么死了。” 温言摇首,笃定道:“他肯定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出去的。查过地道吗?” “看情形,应该没人查过。”裴司抬首,眺望远处,脚下的土地松软,废墟的扶痕迹明显。 温言试问:“要试试吗?就查太子妃的寝殿。” “那就试试。”裴司说。 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温言后退数步,仰首看着殿宇,太孙应该还在京城,她告诉裴司:“裴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怎么做?” “太孙活着,你觉得应该在哪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在京城,悄悄查同龄的孩子,现在,你大张旗鼓地挖地道,无论有还是没有,都说有,将人引出京城,如何?” 裴司听着她的话,陷入思索中,确实可以祸水东引,“我去请旨,你为何笃定在京城。” 温言继续扯谎:“信念感。” 裴司不问了,问也问不出名堂,就知道在唬人。 两人又往深处走了走,按照地形图,走到太子妃的寝殿前,依旧是一片废墟,且这里烧得比大殿还要厉害 温言说:“这里是起火点,火势蔓延至大殿,这里去挖,试试。” 裴司站在原地走动,跺了跺脚,时日久了,压根踩不出感觉。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按照地形,一步步走到床榻的位置前,温言说:“你看不到名堂了,不如挖下面看看,你看到没,这里没有半人高的草,只有些生于表面泥土的草,尤其是床那里。你感觉出来没?刚刚大殿那里,几乎是长满了半人高的草,哪怕是枯黄,至少曾经出现过,这里就没有。” “你的意思是下面是空的?”裴司及时止步,走到少女身侧,放眼看了过去。 果然这里只有小草。 他停了下来,冷静地平缓呼吸,说:“按照你说的试试。” 倘若下面真有密道,太孙真的活着。 温言也是心惊,“东宫怎么会有密道呢?” “不知道,不是我们该想的。”裴司不愿多想,这是皇家秘事,不该他们过问。 温言也不多问,“我累了,回去吧,给你看过了,也算有发现,金猪该给我了。” 裴司:“?” “之前给你,你不要的。” “那是之前,现在,我想要了。我给你立功了,该是我得的。” 第250章 二百五十 七日未归的享受 日头下晃了一圈,温言热得回府就躺下了。 一觉睡了过去,天黑了。醒来的时候,大夫人坐在她身侧,“大郎还没有回来。” “宫里忙着呢。”温言随意回了一句,忍不住大伯母慈爱的眼神,她坐了起来,“挖东宫去了,我猜这几日都回不来,家里没什么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他没和家里说呀。”大夫人疑惑一声。 裴司做事有分寸,不会夜不归宿,有那么一回,也是往家里送了信。 突然不回府,也没消息,家里人都不放心。 温言解释:“或许是有自己的原因,他不说,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若有人来问,便说不知道。大伯母,别害怕,他就在宫里,替陛下办事。” 大夫人狐疑不定,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温言躺下,一觉到天亮。 裴知谦过来对账,说了月钱的事情,温言说道:“阿爹,给他们涨些工钱,粮价都涨了,若是不涨,她们活不下去,怎么还有心思在铺子里。” “话虽如此,可铺子里盈收不多。” “那也没有办法了。灾年就是这样,能活下去,就行了。”温言深有体会。 前世灾荒年,贫民被逼得卖儿卖女,哪家不是妻离子散。她不想自己的师傅们也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她又说:“这样,月钱不变,多发十斤米,怎么样?” “行,听你的,你是东家。”裴知谦答应下来,见她精神好,就提起周家的亲事,“退了,那张婚书烧了,不过周少谷说他不离开铺子。” “退了呀。”温言叹气,“也好,他不走就随便他,县里的铺子怎么样?” 裴知谦解释:“还好,掌柜派人过来送了账簿,我看了一眼,尚可度日,我派人送了些图纸过去,她们会做京城的新款,生意就不会太差。” 温言也缓了口气,说:“这样也可,阿爹,你何时将阿娘接过来。” “铺子里的生意太差了,我也想回去一趟,可我走了,你又不能露面,遇事怎么办?”裴知谦也是忧心忡忡,毕竟这个时候妻儿都在青州,是好是坏,都看不到。 “那你回去吧,我能解决,再不行还有哥哥,不会出大事,再不行,就关了铺子,等你回来。生意是年年有,不急于一时,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温言握着阿爹的手,“收拾行囊就去,我等你回来,想去就去,不必顾及我。” 裴知谦是两头都放不下,京城里都说郑家女娘做生意,抛头露面,毫无规矩,他听着,心里就难受,便不想让她露面,他可以在外顶着。 心里又记挂妻儿,放心不下。 他略显犹豫,温言拍拍他的手背:“阿爹,你要相信我,相信裴司,多带几个好手,路上不要轻易露财,快马回去。若是遇见难民,切莫伸手,唯恐招来灾难。” 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人心不古。 “记住了,都听你的,我女儿愈发懂事了。”裴知谦高兴地笑了,“你也要多注意安全,遇事不可鲁莽,多听大郎的。” 温言主动替他收拾行李,多带干粮,又多配了些人,一路上尽量快马赶路,不要停留,不要与人交谈,更不要救人。 裴知谦走后,裴司七日才回来,蓬头垢面,身上灰扑扑的。 他没有回屋,而是去见他的十一。 少女在树荫下打络子,跟着银叶做,侧颜如玉,乖巧中透着岁月静好。 他不顾自己的模样,走了过去,“十一。” 少女抬手,放下手中的络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眼神闪着心疼,“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下面当真有暗道。”裴司看着少女,虽说疲惫不堪可眼中有笑,他说:“我若找到了太孙,便可升官。” 我若显赫,必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任何人都不敢欺你。 温言有一瞬的茫然,很快就明白过来,“是好事呀,地道通往哪里?” “东宫外的一处枯井,荒废多年了,出了东宫,必然有人接应,陛下大喜,悄然按照我说的去做,故意派人出城去找。我着人悄悄在城里寻找殿下下落。这回,陛下高兴,心中有希望了。” 裴司语气轻快,与往日大不相同,许是被陛下情绪所影响了。 温言是这么想的,眼中泛着光:“那你快去休息呀,洗漱干净,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我陪你去找。” 裴司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大胆看着少女,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情绪。 他被推着走出院子,少女语气亲切:“我等你、别这么急,好好睡觉,大伯母都担心你了。” 七日未归,连个消息都没有,大伯母早就心急如焚了。 温言将裴司送回院子,站在门外,叮嘱青叶,“给他洗澡洗洗头发,都要臭了,拿皂荚多洗两遍,洗完后喝点补汤,盯着他喝,没喝完不许睡觉。还有啊,衣服都不要拿新的,旧的软一些。” 听着外面絮絮叨叨的声音,裴司舒服地躺在浴桶里,青竹开始说话:“十一娘怎么……” “你别说话。”裴司打断他的话,屏息听着外面少女的声音,恍然觉得是一种享受。 是一种七日不归才有的享受。 忽然,声音停了,他睁开眼睛,觉得有些意外,青竹对外看了一眼,说:“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过来,将絮絮叨叨的少女赶走了,男女大防,怎么能站在外面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没有享受,裴司迅速出水,更衣后开门去见母亲。 大夫人将儿子由上至下打量两遍,最后,收回视线,淡淡道:“下回往家里递个消息。” “陛下旨意在,让母亲辛苦了。”裴司低着头,脖颈泛着粉色。 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十一怎么知道的?” “我没说,之前带她去东宫走了一趟,应该自己猜测出来的。” “好好休息。”大夫人无意与儿子计较,七日不归,又没有消息,着实让人担心。 裴司目送母亲离开,眼神中的光,徐徐消散了。 她也走了。 第251章 二百五十一 大张旗鼓 裴司在家休息一日,入宫奉旨,领着百余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京城。 不少人看到他骑着陛下青赐的枣红马,威仪煌煌,十分高调。 太孙还活着、被人送离京城、裴侍读领着人出城去找等等消息,不胫而走。 大夫人在家听得心神不宁,无助地拨着算盘珠子,啪嗒啪嗒想了两声,看向十一娘:“我听着,感觉不对劲。” 裴司行事惯来低调,何时会大张旗鼓地领着人出城,这么一来,明显是给人竖起箭靶,有去无回。 “哥哥应该会回城了,不过是虚晃一招,祸水东引罢了。”温眼托腮看着裴司送来的图纸,与京城的风格不同,带了些异域色彩。 若将这色彩融入京城时兴的款式中,或许有独自的风采。 她想着款式,大夫人取走她的手中的图纸:“十一娘,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伯母。”温言低喊了一声,图纸被捏皱了,可见她心思,温言便悄悄解释:“祸水东引,瞧一瞧谁对太孙不利,哥哥不过是出城罢了,待合适的时候会回来的。大伯母,如果在大伯父之上,还有个大哥,他死了,留个个孩子,流落在外了。” “家业都是他的,您甘心吗?二伯母甘心吗?会让他平安回来吗?” “所以,大郎做的差事很紧急,万一出事了呢。” “不会,哥哥的目的是回京城来找太孙。我觉得太孙在京城内。” 大伯父沉默了,她对这些事情说不准,少女说得振振有词,她也只能相信。 “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日吧。” 大夫人沉默了。 温言悄悄收回自己的图纸,忙捋平了,顺势收了起来,“大伯母,我听说有两家粮店关门了。” “是关门了,粮食紧张了。秋日到了,有新粮上来,我听说新粮少之又少,价太高了。有价无市,我派人去打听了,要排队呢,就那么一点,谁都想要。” 大夫人也是叹气,日子难过,半年都没有下雨了,再不下雨,京城也要死人。 她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听说朝廷在祈雨了。” “过了秋天才会有雨。”温言讷讷出声,同时,会有地方接连半月暴雨,河水猛涨,造成内涝。 大夫人听不真切:“什么时候会有雨?” “我猜过了秋天吧。”温言随口扯谎,“陈粮虽说不如新粮好,到底可以度日,新粮哪里那么容易好抢。” “我派人去看了,等等吧。” 大夫人提及此事,也是浑然无力。 糟心事太多了,与在青州不同。青州关起门来,烦的都是家里长短的事情,入了京城,家里倒是安静了,外头的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温言收了图纸,准备去铺子里走一走。 裴知谦走后,外面的事情彻交给了周少谷,他更加卖力,接单的时候也更仔细了。 民间没什么人来做首饰,但宫里的娘娘乃至王府,陆陆续续有单子做。 底料却一涨再涨,周少谷气得不轻,一面同家里来往,从青州送底料,时日长了些,多拿些,好过被人掐着脖子。 周少谷说起此时事,面红耳朵红,一再拍案:“他们联合起来,欺人太甚,不要以为除了她们家,我们就没有后路。” “是不错,你可以与家里商议,拟一条路出来,再问问其他铺子的意思,若能联合起来,路打通了,不必受他们欺负。”温言笑着想主意,“你去问问其他铺子的意思,高调些,我想底料上涨,他们也很无耐。” 周少谷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为何要高调,怎么个高调法?” 温好整以暇解释:“约这些掌柜在归来酒肆见面,大张旗鼓,让底料商们都看到,我们要另谋其他出路。另外,你让家里出个管事,代表周家代表青州底料商,与我们商谈。” 少女徐徐而谈,缓缓道来,云淡风轻,如一阵阵清风拂过周少谷的脸颊,让他心怦然动了。 温言继续说:“底料商看到我们另谋出路,他们肯定慌呀,周家簪行在青州一带十分有名,他们出面,底料商会掂量你们的身份,至于真假,就让他们自己猜,空城计,懂吗?” 周少谷恍然,仔细揣摩须臾,当即拍手叫好,“好主意,不必与家里商议,我身边就有管事,约定演一出戏罢了,不难。” “提供一份底料单子,表明价格,但这个价格怎么定,你与管事好好商议,不可压得太低,骗不了他们,想一个骗得过他们的价格。” “记住了,我这就去安排,十一娘,你真聪明。” 周少谷红着脸夸赞少女,眼中星光闪烁,明明灭灭,少女身上蒙了一层纱,勾得他想将那层面纱掀开。 可他没有胆子。只能贪婪地看着她。 温言见他呆呆傻傻,不得不说道:“你记住了吗?” 怎么还是动不动就害羞的模样。 周少谷回神,低着脑袋,耳尖微微泛红,“我这就去办。” 见他匆匆离开,温言无奈叹气,他怎么会动不动就脸红耳根红呢。 “东家。” 温言抬首,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温言放下笔,朝门口的人招招手:“怎么了?” “我、我想预支工钱。”明见跨过门槛,揪着袖口,“不多,就一个月。我、前几日领了米,没、没有了。” “被抢了,还是自己送人了?”温言深吸一口气,若是送人还好,倘若被抢…… 京城都已经有人不顾律法,可想地方的何等模样。 明见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送人的。” “你找掌柜再领十斤米,算了,你搬去家里住,外面不安全。你有十岁了吗?”温言打量面前瘦弱的少年郎,瘦弱竹竿,五官清秀,周身上下透着儒雅气质。 长期吃不好,就显得很瘦,就连个子都没有同龄人高。 “不不不,东家,我不能领了,我自己送人,我就得自己承担后果。不能因是之故,害了旁人。” 明见极力拒绝,又说:“先生知道,会不高兴的。” “你先生教你的?”温言挑眉,“倒是符合他的性子,也听我的,搬去家里住,我刚好有些差事吩咐你去做,这样也方便。” 第252章 二百五十二 趁机刺杀 “我、我十岁。”明见支支吾吾,低着头,不敢见人。 温言观察他,“十岁啊,我还没问过你的父母呢?” “死了。” 温言心口一颤,不觉唏嘘,“家里没人就搬去家里,同青叶住在一起,你还少些租房的钱,就这么说定了,世道乱,不放心你住外面。若是觉得白住,租钱从你的工钱里扣,怎么样?” 明见犹豫了,东家盯着他,像是看破他的心思,他这才不得不点头:“我听东家的。” “家里有书房,里面的书随你看,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就住过去。” 温言难得搬起脸,毋庸置疑,不让明见反驳。 明见吸了口气,点点头,道谢东家,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在铺子里待了大半日,回到家里,门口堆了些新粮。 管事说:“将军府送来的,说是今年新米,给您尝尝。” 往年买米买新米,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今年却是稀罕事了。温言蹲下来,打开麻袋,看到里面的新米,伸手摸了摸,问道:“家里买到了吗?” “没有,听说高官们也在排队买呢,出价很高,苦了下面的人。” “朝廷没管吗?” “朝廷勒令陈米,并没有管新米,您也晓得,管也管不住了,新米出来后,普通人哪里买得起。高官权势们要吃新米,陈米自然让给了百姓,倒是一件好事。” “你说得有理。”温言点点头,“搬进厨房,今晚吃新米,另外,给仆人们发些陈米回家。” 家里的陈米多。 凭借裴家在京城的地位,压根买不到新米的。 晚上吃了新米。 温言咀嚼着新米,下意识与大伯母说话:“新米很香啊。” “香吗?”大夫人跟着闻了闻,“是有些香甜,你喜欢吃吗?” 温言摇首,“只是觉得香而已,陈米也可以果腹。” 大夫人放下筷子,忧心道:“都是一样的吃,挑剔的人会十分在意。宫里早就换上新米了,江南一带,有新米,最先送入宫里。今年听闻陛下开始用新米做赏赐,可想而知,有多奇缺。” 温言没说话,继续扒着米饭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粮食带来的残像。 吃过晚饭,她与院子里走走,大夫人拉着她说:“你哥哥这几日会回来吗?” “不知道可回家,他要办要紧的事情呢。”温言说道,“您别担心,他带了护卫,都是陛下给的好手,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依旧心中不安。 见她愁闷,温言才想起来,大爷竟然丝毫不担心裴司的处境。 大爷今日还找以前的同窗去诗社玩儿…… 她闷声说道:“大伯父还去玩了,问都不问一声。” “儿子争气,他脸上有光。”大夫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别管他,就当他不存在。” 儿子争气,他就高兴。 儿子出门,他也从来不问,好似儿子不是他的,只有给他争脸面的时候,才是最争气的。 大夫人越想越气了,松开十一娘,道:“我越想越烦,不提他了,我回屋了。” 温言目送大夫人离开,歪头看了会儿,转身问银叶:“大爷最近忙些什么呢?” 银叶说:“早出晚归,醉醺醺地回来,听闻很高兴。” “找个人跟着看看,没事就行,就怕有人背后故意做些什么。”温言不放心地吩咐了一句,大爷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书生。 但他妻子回做生意,他儿子更会读书。 让人十分羡慕。 温言在园子里转了转,墙角摆的菊花都被晒干了,无精打采。 她蹲在角落里看了会儿,外院的管事走过来:“小娘子,铺子里的明见来了,安置在青叶那里吗?” 裴司的小厮都住在后排屋里,有几个院子,青叶单独分了一个院子,没人敢去打扰他。 “安排在青叶那里就行了,先住着,有合适的屋子再挪。”温言站了起来,吩咐管事。 “我这就去安排。” 温言又看向角落里的菊花,眸色深深。 **** 等了两日,没有等到裴司回来,婢女匆匆进来,说宪王来了。 温言手中的画笔搁置下来,说道:“让大爷去见。” “宪王说要见您。”婢女跑得面红耳赤,已然有些慌了,不知所措。 温言安抚她:“别慌、被慌,你去前面传话,就说我更衣后就去见,稍等片刻。” 裴司离京,宪王就来了,是何意思? 温言自觉自己不是前一世什么都不懂的女娘了,她感觉出宪王这回过来冲着裴司而来。 刺探虚实。 裴司却真的没有回来,无论他怎么刺探,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她想了想,换了一套得体的衣衫,起身对外走了。 宪王一身常服,坐在厅内,大爷站在一侧,额头冷汗连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言走了进去,近前行礼,“见过殿下。” “听闻小娘子与我那外甥退亲了,闹得不小呀。”宪王手中把玩着手中的玉珠,玉珠如同鸽子蛋大小,两只玉珠不断盘着,更显光泽。 温言低低一笑,道:“让殿下见笑了,民女小气,不愿与人分享丈夫。” “是吗?你这胆子不小,这种话都敢在孤面前说。”宪王挑眉,“你想嫁给谁?” “殿下说笑了,这些事情哪里轮到民女做主。”温言低头,唇角弯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只有听从的份儿。” 宪王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少女精致的五官,“听说你与裴司并没有血缘关系?” “不是听说,是事实,不过我自小在大伯母跟前长大,我待他如同亲哥哥,并不在意这些。” “是吗?时日相处久了,可会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男人?” 温言蹙眉,“殿下是想说温家温郎君与温小娘子的事情吗?” “对哦,你提醒本王了,还有这么一对儿,听说温信掉进了河水里,生死不明,温大人一夜白了头,却又不敢声张。唯恐郑将军回来,为难他。” 温言不敢回话,一时间,琢磨不透宪王的意思。 宪王说:“你说温信活着,知晓裴司出京找皇孙,会不会去趁机刺杀他?” 第253章 二百五十三 通风报信 经过护城河一事后,温言知晓今世的温信疯得更厉害。 但是,他还活着吗? 温言不敢懈怠,笑着回道:“殿下说笑了,温信还活着吗?” 宪王认真地看着少女,笑意不达眼底,“听闻萧离危为找到他,在青州贴满他的通缉令,回城的途中也贴了。看似严密,可温家同样有手段将他接回来。” 他的语气带着三分不羁,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让温言心中极为不舒服。 温言低声说:“殿下,不瞒您说,我拿金簪捅了他,兼之,那么湍急的河水,活不了。” “可你活下来了。他是个擅长游水的男人,怎么会活不下来呢。” “殿下见过他吗?” “没见过。” “既然您没见过,为何笃定温信活着呢?” 少女眼眸清澈,皮肤白净得不像话,一句话让宪王噎住了。 宪王拍掌叫好,“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娘,我的人见过温信,本想捉住他,但他跑了。” “原是如此,温信本就是个疯子,他最恨的是我与萧大人,至于我哥哥,他身边有陛下的护卫在,我不信他可以穿透层层护卫去杀人。若是这样,我相信陛下会震怒,温大人也会受其牵连,您说,对吗?” 温言不疾不徐,宪王就差告诉她:我让温信去杀你哥哥了。 “小娘子,你就这么放心啊?”宪王故作疑惑,“我若是你,这个时候就去找裴司,告诉他小心温信这个疯子。” “殿下觉得臣女很厉害,会十八般武艺?”温言柔柔地轻笑,“臣女若去了,等于是千里送人头呀,殿下好意,臣女心领了。臣女这就派人出城去找哥哥,臣女也要去京兆尹报官,不知您的人在哪里见到温信?” 宪王迷住眼睛,眼内泛着危险的光色,“你的回答,让本王意外啊,本王以为你会哭哭啼啼找出去。” 温言说道:“殿下说笑了,且不说我做不了什么,就算会武艺,也该惜命呀。” “好,那你派人去通知,本王也算是送信了,等裴司回来,去王府好好答谢本王。” 宪王终于站了起来,扫一眼颤颤悠悠的裴知礼,对少女说:“你的胆子很大。” “死过一回,胆子就大了呀。”温言抬首,温柔地朝着对方笑了,“殿下好意,臣女不知如何感激,等哥哥回来,登门感谢您的恩情。” “好了,本王记住你的话了。” 宪王扫了她一眼,大步离开。 人影徐徐消失,温言喘了口气,裴知礼瘫软下来,“十一、宪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来玩儿的,大伯父去见好友吧,往日该做什么,今后继续做什么。”温言冷了脸色,伸手揉揉自己笑得发疼的脸颊。 宪王想要利用自己来找裴司。 宪王怕是不信裴司出城去了,亦或是想要快速找到裴司,第一时间内杀了太孙。 裴知礼不理解,慌得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十一,他明显是来找麻烦的,我怎么会不怕呀,十一,裴司在外做了什么?” “大伯父怕了吗?”温言转身看过去。 裴知礼坐在椅子上,额头冷汗密集,她冷冷地说:“您以为京城潇洒吗?五品的官儿在京城遍地都是,压根不值钱,您再害怕,就回青州。” “十一,我的你的大伯父……” “好了,吵什么。” 大夫人跨过门槛,冷声制止大爷的话,“你刚刚和宪王怎么不说,和这么小的孩子争什么,遇到大事就知道质问孩子,算什么男人。” “我不问我怎么知道发生的事情。”大爷涨红了脸,“我这是好意,她们还小,在外不谨慎,落了把柄给人家,我做长辈问一问都不行吗?” “问她,她怎么知道,嘴在人家嘴上,你怎么不问宪王呢。”大夫人也压着一口气,“儿子出去几日,你不管不问,就知道在外面玩儿。” “我、我见朋友怎么了,至少不惹事生非。”大爷已然是外强中干,“我没惹事。” 大夫人含笑,道:“大爷确实是惹事,你住的宅子是十一买的,那是陛下赏赐她的金子。家里不给钱,你也是人淡如菊,从来不提,你在账房支钱潇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着这些钱是哪里来的?” 温言听后,转身走了,心乱如麻,她该想想怎么破局。 她也不知道裴司在哪里,温信怎么知道的呢? 少女走后,大夫人也不用顾及大爷脸面了,当即说道:“我与你说过,家里不给钱,光靠大郎的俸禄难以支撑。你与我说什么,一家人不好计较,她们在青州也不好度日,你不计较,为何要去账房支钱。” “你装的清高无上,就不要花你儿子的钱。” 大爷羞红了脸,十分不悦,“我在说宪王来找麻烦的事情,你与我提这些旧事作甚。” “麻烦?何谓麻烦?裴知礼,你不知道你自己就是一个麻烦吗?”大夫人冷然提高了声音,“你在青州待不下去,想起你有儿子,千里迢迢来京城找你儿子,你来后可给了一文钱?” “你没有给钱倒也罢了,府里供你吃穿,他是你儿子也是应该的,可你做了些什么。旁人来找你麻烦,你如同缩头乌龟一般不敢言语,人走了,你胆大嗓门高来问罪。大郎不在府,五弟回青州,指望你当家做主,你看看你这副模样。” “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别人面前不敢说话,不敢声张,人走了,你拿孩子出气,你算哪门子伯父。你住着你侄女儿的宅子,对她大呼小叫,你以为你很有脸吗?” “这是裴家,我是裴司的父亲,问一句都不可吗?”裴知礼也是一脸怒气,“闻氏,我是你的丈夫,出嫁以夫为天,你想做什么,我很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连你自己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大夫人嗤笑,抛开往日的规矩,提醒道:“你一个男人,千里迢迢过来,让儿子让侄女养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装大爷,还要说三道四。这个家不是青州的家,闭上你的嘴,这里是裴司和十一当家做主。” 第254章 二百五十四 女扮男装 大夫人在大爷面前温柔了半生,头一回发怒,不仅让大爷裴知礼乖觉,就连门外的婢女小厮都不敢说话了。 话在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温言的耳中。 银叶说得绘声绘色,不免又是羡慕,“您说大夫人的底气是什么?是不是大公子?养了这么厉害的儿子,文曲星下凡,在家里就有底气。” “你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便是大爷孤身一人,若是在家里,老夫人撑腰,二房背后嚼舌根子,大爷岂会这么安静。” 温言低头看着地图,查看京城周围的地形,她想知晓裴司会在哪里? 细细地看了一遍后,她也猜不透裴司的心思,但她知晓,温信盯上裴司了,一路盯着,就在他的背后,随时会动手杀人。 如何让温言收手呢? 温言想不成办法。 温信就是一个疯子,疯得无药可救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她有弱点,温信疯到眼前的地步,就没有软肋了。 银叶还在说,“大夫人可真气派,我竟然没想到,大爷来京,都没有钱,还从账房拿钱。我听说家里的钱都是大夫人的陪嫁,您说,家里赚的钱没有给大爷吗?” 温言随口说一句:“他装清高,不去要,大伯母派人去要了两回,都被挡回来了。” “家里就是这么气人。”银叶愤懑不平。 “家里?”温言咀嚼这两个字,豁然开朗,拍手叫好,“我有办法了。” 她高兴地抱着银叶,“银叶,你可真是我的好银叶,我有办法了。替我更衣,不行,我得悄悄的过去。” 不能让宪王发现了。 银叶脑袋发懵,不理解娘子的话,“怎么回事,怎么了?” **** 萧离危下衙,骑马要回府,却见门口有两个妇人吵架。 赶在京兆府门吵架的,胆子也是十分了得。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萧离危定睛看了一眼。 不想,对方直接过来,“大人,她偷了我家的鸡。” 另外一个妇人反驳:“大人,我没有,我就捡了一个蛋。” “你捡的蛋,过上半月便是小鸡,再过两月就是大鸡了,你说,是不是偷了的鸡。” 萧离危听得有神,反方辩驳道:“那你前几日还拿了我一颗种子,半月后就是苗儿,两个月后就是红薯,你还我一个红薯。” 正方夫人呸了一声,“你的红薯与我鸡怎么比较……” 说完,她推了对方一下。 两人当着萧离危的面就打了起来,小厮上前就去拉架,萧离危坐在马上,听着两人的歪理,不由想起少女。 她的歪理也有很多,尤其是青州相处的三日里。 他挥挥手,“带回衙门关上两日。” 随后,他也跟着回去了,一路跟着她们进入牢房。 无人之际,一妇人告诉她:“裴家小娘子在后门等你。” 果然,有妖。 萧离危让人好生看管,自己照旧从大门离开,装作去酒肆,随后从酒肆后门出来。 一人回到京兆府后门。 后门没人,他疑惑,见一白衣少年人路过,他转头看过去,少年瘦弱得厉害,宽大的衣袍遮住身子。 萧离危唇角微抿了抿,而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在西边落下的,没落东边呀。 这是闹的哪一出。 萧离危默默跟着少年人,一路至一家胭脂铺。 少年人进去买胭脂了,萧离危也进去买胭脂。 两人站在货架前挑选,萧离危纳闷:“你这是做什么?” “你明天能不能想个办法带我偷偷进宫,我想见皇后娘娘。” 少年人就是温言,身上的衣裳是裴司的,显得又宽又大,十分滑稽。 她随手拿了一盒胭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在手背试了试,皎月般的肌肤抹上胭脂,手背上陡然添了几分光华。 萧离危定定地看着她的手背,露出散漫的笑容:“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想,为你表侄儿。你应该会帮忙的,我救我哥哥,你救你的表侄儿,合理吗?” “你说的是太孙殿下?”萧离危终于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点头答应下来:“我明天去裴家接你。” “不,我想个办法偷偷溜出来,去我的铺子里,你到时去接我。” “好。” 温言转头看了一眼左右,作势要买胭脂,掌柜看了一眼,“一两。” “这么贵啊。”温言伸手去口袋里摸索,不想,没带钱。 她只能将胭脂还给掌柜,“对不起,忘带钱了,改日再来。” “买不起就买不起,装什么没带钱。”掌柜埋怨一句,一脸不高兴。 温言头一回被人这么嘲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一再道歉,抱着宽大的袖口,拔腿跑了。 萧离危被逗笑了,震得货架发响,掌柜更不高兴了,“你到底买不买。” 一个两个都来玩儿呢。 萧离危掏钱,将少女丢下的胭脂买了一盒,也跟着闻了闻,清香、雅致、不浓郁。 她喜欢这样的? 萧离危把玩着胭脂,想起每回靠近时,她身上都有一股淡香,靠近了才会闻到。 看了一眼后,他又回到货架前,挨个闻了一遍,买了几盒,带回家去了。 **** 温言小跑回府,临近门的时候被衣摆绊了一脚,直接扑进屋。 摔得头眼发晕。 婢女们齐齐围上前,将她拉了起来。 温言气得脱了衣裳,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让你这么长,长这么高干什么。” 银叶心疼的将衣裳捡了起来,“您这是冲大公子发脾气呢,这件衣裳是您给他做的,哪里不好。” “太长。” “那是因为大公子个子高啊。” 温言拆下头发的束发,奋力爬上床,累得喘气,闭上眼睛,就想到掌柜的笑容,咬牙切齿,“我有钱了,我就将那个铺子买了,让他笑,让他给我打工,一天笑个一百八十遍。” 骂完掌柜又去骂裴司:“出门就不知道给家里写信,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下回看到你,我定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让你出门不写信。” 银叶抱着衣裳,瑟瑟发抖。 第255章 二百五十五 悄悄入宫 隔天一早,清晨起来,刮了一阵风。 温言穿着银叶的衣服,从侧门出府,去了铺子里,再从后门上了萧离危的马车。 “你这身衣裳,倒是奇怪。” 萧离危打量少女,抬手摸摸她脑门上的发髻,圆溜溜的两个包,簪以珠花,显得格外小了。 “别乱摸。”温言拍开他的手,脸上笑意消失,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车板。 “说吧,你要干什么?”萧离危似笑非笑地望向少女,“你去宫里,也不是第一回,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去见皇后娘娘。” “我想瞒着宪王。”温言调整呼吸,掀开眼皮,端详面前的男人,认真说:“宪王找我,欲以温信的事情要挟我去找裴司,借以找到裴司的位置。” 萧离危皱眉,没有出声。 “温信跟着我哥哥,会趁机杀他。你可知会有什么结果?”温言对上萧离危探究的眸子。 萧离危不是酒囊饭袋,轻易就想到了结果,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等着少女继续说。 温言说:“温信杀我哥哥,宪王图的是什么?” “帝位。”萧离危轻启唇角,“看来你不止会做生意这么简单。” “宪王让我去找裴司,我若去找,就是害了他。我不能去,更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我只能去见皇后,用温家人拖住温信。”温言屏住呼吸,眼神如水,“你可以不信我,但要相信温信疯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而宪王任由温信去报仇,就说明他有私心,对吗?” “对。”萧离危颔首,贴着车壁靠着,目光像软剑,徐徐将少女的脸颊刮过一遍,“我好奇,你怎么察觉宪王有私心?” “因为我从小就在私心中长大的。裴司是长房长孙,但他身子不好,难以见人。所以我二伯父就盼着他病得更重些,盼着他毫无出息,这样的话,他的儿子就可以继承家业。” “寻常商贾人家都有这等心思,何况皇位呢?萧大人,你让我该怎么想?宪王亲自登门,告诉我,温信要杀裴司,你说,我该怎么想?” 萧离危轻轻地笑了,眼尾上挑,“郑年华,你敢这么对我说,宪王可是我的舅舅。” “舅舅又如何,家里的那个还是我伯父。在利益面前,你觉得舅舅、伯父,还有用处吗?” 萧离危敏锐地抬起眼睫,少女安然 坐在对面,一改往日温软之色,外面的光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暖暖的光色。 “你让我不知如何回答你了。郑年华,若是你猜错了,怎么办?” “萧大人,您给我一个猜错的理由?宪王都已登门了,你说,我还会说错吗?刀搁在你的脖子上,然后,你说,对方没心思要杀你。你傻吗?” 温言对上萧离危的视线,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萧离危明白她的话了,“若是我,我也会这么猜测的,宪王找不到你的哥哥……” 他意识到有些大事要发生了,宪王的意图,太明显了。 “那你说说,他为何敢这么登门?” “因为我只是个小女娘呀,病急乱投医,四处去找裴司。我大伯父虽说是举人,可胆小怕事啊。裴司不在的裴家,算什么呢?至于郑家,将军没有回来,谁会信我的话。” 萧离危微微颔首,对面的少女,不仅面貌精致,也生了颗玲珑心。 “萧大人,我没有证据,只能去找皇后,我要做的就是牵制温信的家人,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管不了。”温言坦然开口,“所以,萧大人,难题给你了。” 萧离危被他将了一计,眼神颤了颤,“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啊。” 温言沉默了,她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就看萧离危怎么做了。 按照前世的路来走,宪王没有成功,但皇后死了,没有见到太孙殿下。 马车入正阳门,直朝中宫而去,萧离危下车,整整衣衫,领着自己的‘婢女’入殿给皇后请安。 皇后坐在殿内,见到他领着婢女,不觉笑了:“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落地,‘婢女’屈膝跪下,伏在地上,“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她抬起头来,大胆望向皇后娘娘,“娘娘,是民女。” “是你。”皇后震惊,见她装扮,心细地屏退宫娥,关上殿门。 待人散尽后,她才开口,“这是怎么了?起来说话。” 温言站起来,走到皇后跟前,轻声说:“我哥哥去找太孙殿下了,温信尾随,想要杀他。本不该惊动娘娘,可事关太孙,民女只能入宫来了。” “我知道温信,他没死?”皇后看向萧离危,“你的失职了。” “舅母说得是。”萧离危只能附和一句,却不再言语。 皇后说:“温信的父亲还在朝,我去说与陛下听,他的胆子太大了,不可留。” 一句话,就想取温信的性命。 温言说:“娘娘,民女来寻您一事,不可对外透露。” “为何?”皇后疑惑,又想起她这么一身特殊打扮,“你这是瞒谁?” 闻言不敢言语,思考须臾,低声说:“娘娘,瞒着天下人。”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会找陛下说此事。”皇后点头答应下来,看向萧离危,不免带了笑容,“你这么一趟,让我意外。” 萧离危无奈,“大事要紧,事关太孙,臣不能不懂事。” “确实,我会让人去请陛下,说服陛下,至于你们瞒谁,一点都不能说?”皇后疑惑,“宪王吗?” 温言低头,眼睫颤了颤,“娘娘,您知道就好,民女不敢胡言乱语。” “本宫知道了。”皇后含笑,“你们回去吧。” 温言行礼,徐徐退了出去。 站在殿外,大大的喘气,温言感觉如获新生,袖口中掌心已然被汗水打湿了。 萧离危看着少女,雪肤朱唇,明眸善睐,令他感到有些恍惚。 少女冲他微微一笑,神色与往日有些不同,“谢谢你,萧大人。” “郑年华,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抵触我?” 少女心平气和的说:“我们不是同路人,我性子不好,你看我昨日今日做的事情,在你看来,是不是不守规矩?” 第256章 二百五十六 衣衫不整 岂止是不守护规矩,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萧离危本就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女娘,对她的做法,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她那么柔弱,却一步步布局,可见,她是与众不同的。 “郑年华,郑将军回来了,我会重提亲事的。” “那你去提,与我无关,劳烦你送我回去。”温言稍抬起眼梢,容色平静,“你的事情,我没法干涉。” 她的话,看似冷漠,实则又对,萧离危听了她的话,直勾勾地看进她的眼底:“我好奇,你怎么会这么冷漠无情。” “我是生意人,只谈生意,我嫁给你,有什么好处?”温言对他笑了,“我思前想后,苦思多久,想不到一丝好处,你说,有什么好处?” 萧离危哑然,一时间,也想不到好处。寻常女娘想要的,她都不要。 “我嫁给你,就会失去最珍贵的自由。你说,我还要嫁吗?”温言冷静极了,她就像是没有情丝的人,丝毫不为感情所影响。 她在心里,男人的感情,就是绊脚石。 萧离危说:“如果我可以给你自由呢。” “我本来就有自由,嫁给你,你如恩赐一般赏赐给我自由,我还要感恩戴德,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温言玩味的加重‘划算’两个字。 萧离危说:“我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亲事?” “萧大人,我不信你们,谁都不信,所以我没打算要成亲。男人,可信吗?你们的甜言蜜语,我也听过,着实无趣得很。”温言嘲讽他。 前世,疯子裴司说了太多的甜言蜜语,将她夸得天上才有,地上找不到。 可最后,裴司在她死后,连一口棺材都不给她。 这样的喜欢,算什么呢。 萧离危说:“听闻你与宋逸明定过亲,两家父母有口头之约,后来宋家不认,对吗?” “对。”温言没有否认,萧离危既然已经查到,她再否认,也是没有用的。 “你被宋逸明伤透心了,所以你不信男人?” 温言笑了,眼中带着嘲讽,“你知道宋逸明与我求亲,给的什么条件吗?” 萧离危看向她漂亮的眼睛:“什么?” “自由。” 萧离危挑眉,对方秀丽的眼中满是嘲讽,像是嘲笑他的无知。 “后来不是宋家悔婚,而是我不想嫁给他了。萧大人,我若坚持,我现在就是宋逸明的未婚妻,但我没有。” “郑年华,你的心可真冷。” 萧离危不得不叹一句,没想到,这桩亲事不是他想的那么难堪。 他问:“你为何不想嫁了?” “因为宋家给宋逸明重新选妻,如与你一般,他要坚持,宋家人不肯。所以,萧大人,你不是第一个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浮云辽阔,漫无边际。 “该走了,站在人家门口聊天,不好。” 两人回到车上,萧离危沉默不语,面色冷凝。 车轱辘不断压过地面,发出咯吱的声音。 温言心情很好,修长如玉的手挑开车帘,好整以暇的打量宫廷美景。 马车晃动,光影破碎,萧离危的凝视,让人心中不安。 温言看够了,放下车帘,慢慢地拂过自己的袖口,耳畔传来萧离危的声音,“郑娘子,你喜欢裴司吗?” “裴司?”温言转头,对上萧离危空灵的眼神,萧离危说:“我想起了温衡。” 温蘅,喜欢自己的兄长温信。 温蘅曾经也有许多追求者,但她都拒绝了。 如今的少女,与她何其相似。 温言笑了,眸色淡淡,道:“裴司确实很优秀,我不会不顾羞耻到爱慕他。萧大人,你是不是魔怔了?” 少女反应如常,没有羞耻、没有慌张,眼中依旧是冷冷地嘲讽。 萧离危笑了,“我猜错了,毕竟裴司也不肯成亲。” 裴司……温言皱眉,道:“他有旧疾,你能查到我与宋逸明的事情,也该查到他的旧疾。” 萧离危讪讪,道:“我以为他病好了。” “若是病好了,我大伯母会不给他相看?”温言又是一句嘲讽,“你不要将那些脏水泼在我的身上。” “你若回到郑家,待到及笄,谁还记得你在裴家长大,借以嫁给裴司,谁会说三道四呢。” “萧大人,你今日出门没带脑子吗?为何笃定我喜欢裴司?” “裴司很优秀。” “他优秀,关我什么什么事?” 马车突然停下来了,两人皆是一惊,不禁跟着沉默。温言凝眸,萧离危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谁?” “是离危。”宪王的声音传来。 温言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萧离危下车了,临走前,朝她摇首,莫要惊慌。 “你怎么会在宫里?”宪王看向马车,“你怎么还坐车了呢?” 萧离危说:“娘娘给我赏了位美人,我不想要,她黏上我了,车里衣衫不整……” 车里的温言:“……”哪里衣衫不整了? 宪王还是看向马车,想要一探究竟,“你平日里不碰女色,怎么会在车里……” “她、她与郑小娘子有几分相似。”萧离危压低声音,几乎是哼了出来。 宪王大笑,拍着外甥的肩膀,“你呀、那么喜欢,就娶回府里,你娘的事情,我替你去说。” “舅舅、舅舅,您别插手了,我自己来即可。”萧离危羞得面色发红,作势拦着宪王的身形,试图将他推离,“您、您饶了我,我娘的病还没好全呢,您这么过去,她又得说我不孝。对了,您有事入宫?” “有事去见皇兄,要一起吗?”宪王面带笑容,慈爱地看着外甥。 萧离危定神,大事要紧,“您忙、您忙,我先回去了,与母亲说一说,我这里事情多,就不陪您了。” 说完,他示意车夫先走,自己继续与宪王虚与委蛇。 宪王见他护得紧,不由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这么一做,郑小娘子不乐意。” “所以您别问了。”萧离危揖礼,“您别问了,外甥先走了。” 宪王罢手,“赶紧走、赶紧走。” 萧离危大步追上马车,车夫停下,他钻入马车里。 第257章 二百五十七 冤大头夫妻 两人几乎是逃离宫里,车夫将马鞭子甩得要冒烟,速度飞快。 出了宫门,车夫往闹市驶去。 温言靠着车壁,不断拍着胸口,就怕宪王追了过来,不仅之前的谋划暴露,还会和萧离危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车停在铺子后门,温言跳下马车,萧离危随后跟上,两人进入铺子里。 明见见到尾随而来的贵人后,脸色发白,转身走跑开了。 温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来喘口气,碎发被吹动,颈线和肩膀保持不动,能看出她良好的仪态。 她的眼睛清亮,眼睫轻颤,让人看不透她的想法。 “你接下来怎么做?”萧离危问她。 温言说:“派人盯着温家,你呢?” “盯着宪王。” 温言点头,没有与他多话,准备离开铺子。她要回去,剩下的事情,非她能及了。 裴司不回家,也有好处,至少不会牵连家里。 她起身要走,萧离危说:“宪王心狠,府上多加注意。” 温言低声道谢。 匆匆回府。 换了衣裳去见大夫人。 “大伯母,府上怕是不安全,不如您去将军府借住两日,带着十三娘。至于大伯父,就让他在家里守着。” 温言迅速有了主意,“找不到裴司,我怕宪王泄恨,牵连我们。去将军府小住,不好带上大伯父,他毕竟是男人。我会让周少谷这几日不回家,您觉得呢。” “就让你大伯父在家待着,若真有事,一人跑得快。”大夫人也很果断,少女说完,她就有了主意,“去将军府的事情,别告诉他,就说去庙里祈福,住上三五日就回来,家里就交给他看着,晚上记得回来就成。” 两人都信任对方,没有过多的言辞,大夫人悄悄派人去安排了。 温言坐在椅子上,屏住呼吸,拨弄着腰间的玉环,心口涌现了几分无力。 想起前世困于相府,对外面的渴望,如今得到自由,却又觉得步步走到刀尖上。 她无奈笑了笑,前世对疯子的怨恨,在这一步步中,慢慢如云烟而散了。 收拾打点后,她让人去将军府知会一声,暂住半月。 将军府内戒备深严,比起裴宅,至少安全许多。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纪婆子。 纪婆子看到少女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回去是好事,您的院子早就安排好了,您的伯母与妹妹住在客院里,你放心,都打点好了,没有不长眼的敢过去说三道四。” “劳您安排了。”温言笑吟吟的道谢,又让人给她拿了份礼,“给您的,您就收下,不值钱。” “行,我就收下了。”纪婆子也不扭捏,伸手拿过来,递给身后跟随的小婢女。 一行人前往将军府,从正门入,纪婆子领着大夫人闻氏与十三娘去客院住下。 客院靠近侧门,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十分干净,窗明几净不说,里面摆了熏香,香味清淡不浓郁,闻起来,舒缓疲劳,很舒服。 温言里外看了一遍,将军府办事,让人很满意。 她知晓将军府的事情,拉着纪婆子说话,“别让其他几房的人过来,我那个妹妹胆子小,受不得冲撞,你派两个婆子守着门,不准她们进来。” “好,我知道了,马上派人来守着。您放心,不会有事的。”纪婆子拍着胸脯保证,“不算大事,我可以给您保证。” 温温笑着道谢。 安顿好她们,温言去见郑夫人。 大夫人与十三娘先休息,等郑夫人有空了,再去拜见。 入了主院,门口站了几个管事,她扫了一眼,婢女悄悄告诉她:“夫人这几日在对账目,好多对不上,正头疼呢。” 温言颔首,跟着进去。 果然,郑夫人在看账簿,眉头紧锁,温言走上前,“您去歇着,我来,好不好?” “你来了。”郑夫人惊喜,上前握着女儿的手,“就盼着你来,我看得头疼,你先开,我去看看你大伯母,瞧瞧可住得惯。” 郑夫人像摆脱麻烦一样,迫不及待要走。温言将她拉回来,“您走什么,我看着,与您说,您别跑啊。” “我看着这些数字,着实头疼。”郑夫人讪笑,对着女儿有些不好意思,“行,我陪你。” 温言坐下来,看着账目,是铺子里的收入支出。 “这是将军府的铺子吗?” “对,是爹买下来的,二房在管着。” “母亲,将军府有老产业吗?就是郑家共有的产业?”温言老道地提问。 郑夫人点头:“有些铺子,都在老夫人手里。” “府里的花销从哪里来?”温言又问,光靠将军俸禄是不够的,好比裴司的俸禄,压根不够养家。 且将军府比裴府大,仆人又多,这么一对比,显然是不够的。 郑夫人说:“这些铺子里的收入。” “意思就是共有的产业,老夫人拿着,我爹养着弟弟们?”温言意识到这对夫妻就是冤大头,显然是被老夫人套路了。 “我提过,你爹愿意养,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嫁妆,不管这些事。若不是你要回来,我才懒得管这些事情。”郑夫人冷笑。 郑夫人坐在一侧,眉眼高低,语气像个孩子。 温言想了想,说:“得让老夫人将铺子里的收入拿出来,要不然,就让二房三房搬出去。” “老宅卖了。”郑夫人提醒。 温言好笑道:“老宅卖了与您有什么关系,哥哥再好,可以管没成家的弟弟,可你看二房三房都做官,有俸禄,凭什么让哥哥养。” 郑将军比裴知礼,还要冤大头。 “他们的俸禄会充公,留在公中支出。” “俸禄多少钱,能算什么支出,他们私下进项呢?”温言追问一句。 郑夫人皱眉,“我没过问,我每回一提,你祖母就像我欺负她一般,又哭又闹,说什么哥哥扶持弟弟是应该的,将军府又无子嗣,迟早是二房的。” 温言气得拍桌,“她敢这么说?” “哎呦,拍桌干什么,手不疼吗?”郑夫人心疼得摸摸女儿的掌心,语气温柔:“理这些做什么,这些年来陛下的赏赐都在大房,我已收了起来。” 温言也觉得手疼,见她气色好了许多,不想她在不高兴,只能将怒气压了下来。 第258章 二百五十八 仗势欺人 母女二人将账目都算了一遍,温言提出了质疑,一一记了下来。 温言捧着点心吃,郑夫人看着一个个漏洞,良久说不出话来了。 “母亲,你查出来,会怎么做?” 郑夫人沉默。 “那你查账,干什么?” “想看看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就查了,没想到,漏洞这么多。”郑夫人叹气,她不想搞得难看,可这么多钱,她若装糊涂,下回呢? 温言咬了一口花酥,似闻到了花瓣的香味,说道:“先去物色好的人选,伺机而动,到时候再换了这些人,至于府里的管事,你要换吗?” “你觉得呢?”郑夫人询问女儿的意思。 “你如果换了,祖母那里鬼哭狼嚎,肯定会闹起来的。想个办法,将祖母支开,该换的都换了。等她回来,木已成舟,她难不成要上吊?就算她上吊,她拿根绳子,您也拿根绳子上吊,看谁惜命。” 郑夫人听后,略眯了眼睛,确实不错,“可是我没有好的人选啊。” 温言建议:“府里那么多人呢,总有两个脑子清楚的,让纪婆子去看,这个时间里就想办法支开老夫人。现在,你就将账簿还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由着他们去贪,到时候都叫他们吐出来。” “听你的。”郑夫人放下账簿了,“你做主。” 温言咬了口点心,嘴里发甜,什么叫做‘我做主’,你有主意吗? 郑家与裴家的情况不一样,大房是将军,怕什么二房,老夫人支开,没人管制,不怕事情办不成。 账簿还回去,管事们陆陆续续回去了。 有些管事绕道去见了二房的夫人。 郑家二夫人正在用美颜膏涂抹手背,双手精致如玉,比起少年人也不差。 “没查出来?”二夫人疑惑。 “没有,她什么都不懂,病才刚好呢。” 郑二夫人不相信这番说辞:“她不知道,郑年华那个小东西是开铺子的,会看不出来?” “夫人,账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怎么会有漏洞呢。”管事吹嘘,“那个小丫头算什么,十三四岁罢了,懂什么。” 郑二夫人心中不安,郑年华那个小东西开的铺子,生意好到宫里娘娘都知道了,怎么会看不懂账簿。 “她肯定看出来了,不动声色,想要背地里搞我。”二夫人警惕,“派个丫头盯着,不能疏忽,还有这段时间都夹着尾巴做人,看看她想干什么。” 管事说:“夫人,您是不是高看那个丫头了?” “高看?人家铺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款式独特,宫里皇后娘娘都去买,你以为她是蠢货吗?相反,她肯定在谋划什么,一网打尽,去盯着,死死的盯着。” 郑二夫人呵斥管事愚蠢,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安了,大房一向不管这些事情,怎么突然就查账了。 这么多年来,她管着将军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女儿回来了,就想踢开她? 做梦呢! **** 管事去见二夫人了,恰好纪婆子看到了,回去告诉了温言。 “娘子,他们会不会不上当?”纪婆子心里敲着鼓。 温言得了一只匣子,里面都是首饰,是郑夫人这些年给她准备的,各种款式都有,也很精致。 她拿出步摇,在纪婆子发髻上比了比,纪婆子歪头,拉着银叶过来,“您在她脑袋上比,老婆子老了,戴着不好看。” 温言当真比了比,眉眼弯弯,“她肯定不信呀,傻子才会信,等着我们出招呢,我们就不出招,不对她动手,让她在家慢慢等着。” 纪婆子疑惑:“那您不动手,岂不是任由她们胡作非为。” “第一步都还没走呢。不急不急。”温言比了下,放下匣子里,认真看向纪婆子:“婆婆,我想换了府里的管事,您有人选吗?若是没有,就去府里看看,悄悄的,这是第一步哦。” “好,我这就去办,您放心,我保证给您办妥当了。” 纪婆子笑了,就怕小娘子什么都不做,任由人家欺负。 纪婆子高兴地出门去了。 温言在屋里想了想,让人收了匣子,自己去客院里找大伯母。 她一过去,就看到了在门口走动的郑年韶。 对视一眼,郑年韶悄悄后退了一步,有些畏惧,温言笑着上前:“姐姐在这里干什么,你想进去吗?” “我、我听闻来了客人,瞧一瞧罢了。”郑年韶鼓起勇气,对上少女的眼睛,“听闻你将裴家的夫人带过来了,打算长住吗?” “长住和你有关系吗?轮到你说三道四?”温言抬起脑袋,她没郑年韶高,气得只能仰头,继续说道:“你来这里,是不是显得有些愚蠢了?” “你、你什么意思?”郑年韶气红了脸,“乡野之地,就将你教成这个样子?我也是你的姐姐,你可懂尊卑?” 她的婢女也附和一句:“二娘子,您也是将军的女儿,怎可如此无礼,若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待将军,丢了将军府的脸面呀。” 温言歪头看向说话的婢女,婢女比郑年韶还要高一些,说话有些费劲。 她回头看向银叶,银叶也是不高,她叹气,打不过。 “你是谁?”温言只能开口询问。 对方抬起下颚,骄傲道:“奴婢是大娘子的婢女,换红元。” “红元、记住了。”温言点点头,“你也不聪明,我觉得你不适合在郑家照顾主子,回头与我母亲说一声,将你发卖了,免得带坏主子。” 红元慌了,“奴婢是二房的仆人,不归大房管。” 温言眯眼笑了:“但你拿的是大房的月钱,卖不卖,是大房的一句话,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二妹妹,你这是仗势欺人。”郑年韶皱眉,她又很高兴,郑年华鲁莽无礼,就显出她的谦逊优雅。 她故意说教道:“二妹妹,你刚回府里,怕是不知道规矩,家里中馈由我母亲管着,大伯母不管这些俗事。” 温言抬手,拂过自己发髻上的珠花,悠悠一笑:“是吗?所以你们吃大房的、住大房的,转头来欺负大房的女儿?” 第259章 二百五十九 让他来找我 郑年韶与前世的温蘅,很像。 表面与你谈姐妹情深,什么都愿意让给你。 背地里,哭哭啼啼,在温信面前哭,在温家父母面前哭。 那时,她刚来到温家,以为自己就是温家的女儿,没想赶温蘅走,甚至想与她和睦相处。 面前的郑年韶,难以与温蘅相比,她太急了些。亦或是将军府的仆人愿意与温言说实话,察觉了郑年韶的想法。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温言说了句后,转身想走,郑年韶拦着她:“二妹妹,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欺负你?” “你不是在欺负我,难道还是在哄我?”温言蹙了下眉,“你是闲得发慌吗?还是说贬低我,让你高兴,让你觉得自己高尚。我是商贾出身不假,可我并未做错事,所以,你追着我不放,难道不是欺负?” “你……”郑年韶羞红了脸,被她的眼神激得脱口而出:“你与萧家退亲,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我如何议亲?都说郑家女娘粗鄙不堪,你连累了我,郑年华,若不是你回来,我就会嫁到萧家。如今好了,全京城都笑话我,没人敢娶我了,都是你害的。” 得罪了长公主和萧离危,谁还敢娶郑家的女儿。郑年华有父亲撑腰,倒也不妨,可怜她父亲官职小,这么一来,她就寻不到好的亲事了。 “女子本就该在后院,相夫教子,你呢,入京后,锋芒大盛,哪里有女子该有的端庄矜持,你不看看你是什么人,商户女罢了,你怎么敢和长公主做对。” 温言没有反驳,盯着郑年韶,盯得对方吞咽了一下,她开口,说道:“你自己的的事情怨我何来,你若怕,大可搬出将军府,与我将军府划清界限。” “你一面享受着将军服给你的优渥生活,一面又不想承担风险,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你自己舍不得荣华富贵,还来怨恨我?” 郑年韶望着她,心正憎恨。温言上前一步,靠近她,轻轻开口:“你可以吵可以闹呀,就看看,最好的结果,是不是你们一家被赶出将军府,另谋府邸。” 温言冷了脸,眼中漾着笑,似魔鬼猛兽。 郑年韶吓得后退,脸色一白。 温言望着她:“还不滚?” “你、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郑年韶被下了颜面,心中愤恨不平。 温言淡笑,道:“你拿什么和我斗,论脑子,你那么蠢,论家世,你家依附我大房,所以,你怎么个不会放过我法?” 郑年华羞得满面通红,温言眼锋一扫,看向红元,道:“你等着,很快,你就要被卖出去了。” “娘子、娘子、奴婢错了……”红元噗通跪了下来,拼命叩首,“奴婢眼瞎,冲撞娘子,请娘子恕罪了。” “恕罪啊……”温言故意拖长尾音,微微一笑,“那你就自己掌嘴,让我满意为止,谁让你的嘴,这么该打呢。” 红元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大娘子郑年韶,目光哀求。 毕竟跟着自己多年的婢女,郑年韶出口:“郑年华,你别欺人太甚。” “银叶,告诉夫人,发卖了红元。” 温言转身进院子里,地上跪着的红元反应过来,急忙抬手扇自己的脸颊,“二娘子、二娘子,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晚了。”温言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郑年韶,说:“郑年韶,我不怕你使绊子,你可以试试,看最后,谁赢了。” “银叶,我们进去。” 院子里的大夫人听了两人交锋的声音后,无端笑了,仰首看着虚空。 少女步步走至她的跟前,眉眼带笑,十三岁的小娘子,快步走来,“大伯母,她想来找你麻烦的,被我骂走了,怕是不敢来了。” 大夫人笑了,眉眼慈爱,“谁能占得了你的便宜。” 温言低声笑了,“可适应?我让人去给你找些书来看,打发时间。另外,我想出府,去找哥哥。” 在府里躲着没用,不如出去碰碰运气,万一碰到裴司呢。 大夫人想阻止,转头一想,她什么时候听过旁人的劝,人小主意大,索性不劝了。 “你去哪里找?” “不晓得,四处看看,我猜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城了,只是不知在哪里。”温言也说不上来。 裴司不是寻常人,不能用寻常路子来揣测他的想法,这个时候哪里最容易被发现,他应该就在哪里? 宫里? 温言豁然一颤,大夫人将她拉进屋,还是想劝:“你别淌这趟浑水了,我听着就害怕,你不如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等他回来。” 温言回过神来,握着大伯母的手,说道:“大伯母,在这里,没有安逸的生活,瞧着二房,倒是安逸,可寄人篱下。您该知晓,富贵险中求。” “求也让你哥哥去求,你管他作甚,等他回来,事情就妥当了,何必冒险。” “不,大伯母,女子为何要依靠男子,您现在不靠大伯父,是不是感觉很好呢?我也不想依靠男人,至少我出力,对吗?我不会惹祸的。倘若找不到,我就回来。”温言抿唇笑了。 这件事,宪王虎视眈眈,裴司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她该想想,如何让裴司找她。 既然她找不到裴司,就让裴司来找她。 她辞别大伯母,回院子见郑夫人,说道:“我还未正式拜见过老夫人,不如您带女儿过去,怎么样?”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了。”郑夫人好奇地抬首,“你这孩子,恨不得离她远一些,怎么会主动凑过去。” “我这是为您着想,我带着祖母去烧香,保佑父亲早些回来。我们走后,您伺机而动,若是哪里不妥,我也可让我大伯母来帮您,您看,怎么样?” 温言走过去,亲昵地抱着郑夫人,“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好不好?” “我觉得有猫腻。”郑夫人说,“你是无事不出门,出门必然有事。” 她这个女儿,心思和寻常人不一样。 “我出门支开老夫人,让您好办事啊,母亲,您想想,这是不是一个好机会?” 郑夫人被说服了,“只为了我?” 温言厚着脸皮点头,横竖也没有人知晓她的心思。 第260章 二百六十 给你机会了 郑夫人信了女儿的鬼话,让人给老夫人递个消息,她带女儿去请安。 临去前,郑夫人又问女儿一遍:“当真没有事瞒着我?” “没有。”温言对天发誓,誓言还没说,郑夫人捂着她的嘴,“骗骗我就算了,别骗老天爷,会惩罚你的。” 温言装作憨笑,亲昵地抱着母亲。 郑夫人叹气,还是带着她去给老夫人请安,一路提醒她。 “老夫人偏心,喜欢大郎他们,你也别介意,毕竟是你的祖母了,都长了两辈,日后也不指望她给你办嫁妆。喜欢就多看一眼,不喜欢就不看。” “老夫人这些年得你父亲的势,被人捧惯了,规矩多,你也别计较。毕竟她的规矩,也没一个人守。她的规矩,她自己都不守,还指望谁来守呢。” 郑夫人絮絮叨叨,接连叹气,好似领着女儿赴阎罗殿一般。 温言记住了,老夫人们都一样,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家里人都该听她的,实则呢,不过是掩饰自己的私欲罢了。 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郑年韶竟然也在,眼眶发红,似刚刚哭过。 温言走进去,与她对视,歪了歪脑袋,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大姐姐,你怎么又哭了呀?” “没、我没哭……”郑年韶似有些畏惧,朝祖母处挪了挪,显然是被吓到了。 温言好笑道:“你明明就哭了呀,为什么哭呢?是想博取祖母可怜吗?” “够了,她是你的姐姐,你怎么如此欺负她。”老夫人拍案,十分不满孙女的态度,转身看向大儿媳:“她如此粗鄙,你竟然不管不问,想让她败坏我郑家的门风吗?” “门风?所谓的门风早就在她缠着萧大人不放的时候,败坏完了,到我这里,所剩无几,我还怎么败坏呢。”温言笑吟吟地接过话,看向郑年韶:“姐姐,你真可怜啊,原本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代替我嫁给萧大人。那可是陛下的外甥啊,皇孙贵族啊,可惜了,我回来了,退了亲事,你梦了十几年,还是一场梦啊。” “你污蔑我、我从未如此想过。”郑年韶气急败坏,羞得满脸发红。 “将军府内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不过传一句话而已,姐姐莫生气,没有就没有,回去我封了她们的嘴,还你一个清白。”温言笑靥如花,显得格外善解人意。 走郑年韶的路,让郑年韶无路可走。 她说完,转头走向老夫人,抱着她的隔壁撒娇,说道:“祖母,我想去庙里上香,保佑父亲早些回来,您不如一起去,再去庄子里走动一番,我听说庄子里有温泉水,多泡一泡,对身体极好呢。” 老夫人被她一番话转移了注意力,想起了大儿子还没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祖母,我听人说,您信佛,菩萨喜欢您,您去上香,他们会很喜欢,到时就会保佑父亲回来的。” 一旁的郑夫人听着嗲嗲的声音,忍不住想去捂住自己的耳朵,不会好好说话吗? 郑年韶也惊住了,祖母说好了替她出气的,怎么见到郑年华忘了呢。 她欲出言反对,温言又开口:“祖母,皇后娘娘赏我一只钗,是凤钗呢,我想去庙里供着,您觉得怎么样?” “皇后娘娘赏赐的凤钗?”老夫人无比惊讶,转头看向大儿媳:“有这件事吗?” “是有这么一件事,赏赐玩耍罢了,又不能戴着,供起来最为合适。”郑夫人懒懒地回应一声,险些招架不住女儿的‘撒娇’。 老夫人欢喜极了,“是该供着,要供着,回头让我瞧一眼,我就陪你去去庙里,庙里规矩多,你不懂,我提点你一二,也好让人放心。” “谢祖母,您真好。”温言又是一顿撒娇。 郑夫人迫不及待要走了,坐不下去了,转头看到郑年韶待在原地,她说道:“年韶还有事儿?” “没有、没有了。”郑年韶低着头,装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郑夫人是习惯了,也不上当,连说都不愿意说一声,领着女儿走了。 出了院子,温言深深吸了口气,抱着郑夫人的袖口就擦擦脸,“我长这么,还没这么撒过娇,回头给老夫人送些礼物,先哄哄她。” 哄好了才能割肉。 郑夫人嫌弃地收回自己的袖口,不忘提醒她:“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这么撒娇,要了我的命了。” “再有下回,也要我的小命。”温言捂着脸,都不敢见人了,“母亲,你别告诉其他人,我还想要面子。” 郑夫人戳戳她脑门,“你还想要面子,你已经丢人丢干净了。” 母女二人一面说,一面笑,回到了院子里。 温言住在西厢房,与郑夫人在同一个院子里,有事好照应。 晚上,两人一道用了晚膳,温言给母亲说了青州的事情,说裴家的事情,说铺子里的事情,唯独不提宋家。 郑夫人喝了口汤,好奇道:“你与宋逸明,关系匪浅?” “他与我哥哥关系好,我二人常常见面罢了。”温言低头,眼中闪过不悦,“他与裴司是同窗,一起从青州过来的。” 郑夫人点点头,“原来如此。” 温言便不再提了。 **** 将军府住了两日,到第三日的时候,温言陪着老夫人去庙里上香。 上车的时候,郑年韶也在,她笑吟吟地看着少女:“祖母往常是我照顾的,她去庙里,我自然是要跟随的。” 想去就去,又没不让你去。 温言笑着说:“那我让马车让给姐姐与祖母,我与婢女们坐一辆马车。” 谢谢你来了,若不然我还得陪着老夫人一路,这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温言转回银叶的车上,纪婆子塞了一包袱吃的,悄悄说:“小娘子,老婆子都准备好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晓得了,拿不定主意可去问问我大伯母,她有经验。” 温言接过包袱,笑着道别。 车马启动,温言打开包袱,拿了一块果干放入嘴里,甜得齁人。 裴司啊,我给你机会了,你千万要来找我! 第261章 二百六十一 年龄对不上 因干旱的缘故,京城内涌入不少难民,街巷之间,都可见难民的影子。 宪王掀开车帘,看着路边躺着的百姓,“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涌入京城,城门处不管吗?有户籍有路引吗?” “回殿下,是陛下说开设粥棚,善待难民。” 宪王摔下车帘。 同时,难民中的一人抬首看向马车,眼神深邃,很快,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城门处走去。 城门下,开设粥棚,每日一碗粥,因此这里的难民最多。 他走到门楼下,又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灰尘。 很快,有人挤了过来,“大人,你妹妹出城去了,听说要去灵安寺上香。” “知道了。”裴司低着头,苍白的脸上染了灰尘,黑黢黢地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幽深。 那人又说道:“宪王刚刚来了,远远看着,似乎不高兴。” 难民多了,宪王就无法着手,但裴司等人可以混水摸鱼,暗中寻找十一岁左右的少年郎。 裴司坐了片刻,趁机离开,换了干净的衣袍,往城门外走去。 牵了马后,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朝城外的灵安寺去了。 到了寺门口,他先装作香客去上香,随后等着人来。 庙里人不多,香烟袅袅,菩萨们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裴司驻足,看着一尊尊菩萨的面容,阴沉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你会渡谁?渡我吗?” 可惜,你从来不渡我。 裴司勾唇笑了, 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笑声,他趁机躲入暗处。 一位少女扶着老者,款步走来,后面跟着一人,熟悉的脸,是裴司午夜梦回的那人。 一行人进入大殿,主持走过去,喊了几句佛号,迎着老夫人叩拜上香。 少女一袭玉色罗裙,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 环顾四周后,她讷讷地跟着老夫人叩拜,跪下后,又起来,接着去找。 角落里的裴司看着她,笑了起来,她看起来,那么傻那么呆。 老夫人去抽签了,少女站在原地,裴司朝前走了一步,低着头,十步之遥,他侧身往殿外走去。 少女眼睫一颤,熟悉的侧影,照进眼睛里,她转身跟了出去,“我东西落了,回头去找找。” “你、你事情真多。”郑年韶不满,转身亲昵地扶着祖母,“祖母,您看她,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走了。” 老夫人不在意,一心问签的解释。 温言出了大殿,尾随那抹身影,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她快走两步,跟着他。 出了寺庙,入了林子,那人停了下来,回身看过去,那张熟悉的脸,让银叶险些叫了起来。 “去外面守着。”温言嘱咐银叶,自己提起裙摆朝那人走去。 裴司一身蓝色澜袍,长身玉立,上头的光打在身上,明明灭灭,看得人有些糊涂。 温言走到五步外停下,“温信跟着你,要杀了你。” “我知道,我将他抓起来,你为了这件事诱我见你?”裴司直勾勾地看着少女,眼中带着不甘,他走近一步,目光迫切,“就为了此事?” “温信要杀你,宪王也要杀你,这是小事吗?”温信不解,叉腰看着他,“我都急死了,你从哪里来的?” 裴司低头,看着她:“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在我面前就够了。 裴司立即说:“我与陛下提议,以难民遮掩宪王的耳目。” “陛下相信你的话,认为宪王要害太孙殿下?”温言咋舌,陛下就这么信任他吗? 裴司摇首,“不是的,我只说了,心思不轨之人,至于陛下觉得是谁,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该做好我的事情。” “温信在哪里?” “藏起来了。” 温言点点头,觉得自己担忧早了,闹了一出戏,他自己都解决完了。 裴司看着她,目光灼灼,“你担心我吗?” “自然是担心你,你在外面生死不明,我在家里安心待着吗?你的人找到了吗?”温言忧心忡忡,“就怕找到了,宪王下毒手,他太可怕了,上门威胁我。” 宪王如今什么都不怕,弄死了太孙,皇帝就没有后嗣,不得不选他。 “他的事情,不必害怕。”裴司宽慰少女,“我同陛下借了些人,放在裴宅附近,你搬到将军府住也很安全。劳烦你照顾我母与十三娘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如笔,恨不得将她的一颦一笑刻入脑海里。 温言叹气,觉得自己走在刀尖上了,她说道:“你找到人了吗?我有些怕。你可以想想,你的身边有没有十一岁的孩子,指不定,就是他呢。” “我身边?”裴司不解,“为何在我身边呢?” 温言吸了一口气,不知该怎么解释,前一世,小皇帝对裴司十分信任,多半他是由裴司找到的。既然如此,肯定是在他的身边,且住了一段时间,养成了信任。 这番话,没法与裴司解释。 “我胡乱说的。”温言有些窘迫,“你听我的,去查一查,好过京城大海捞针。” 裴司信了她的话,“我身边的孩子只有明见,不过,他十岁。” 年龄对不上。 林间隐秘,光线暗淡,少女隐藏于暗中,脸色依旧白得泛着光泽。 明见二字钻入耳朵中,温言霍然想起,明见有些眼熟,前一世相府里没有明见这个人。 那为何觉得熟悉呢。 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明见是十岁吗?你查过吗?” “查他作甚,年龄对不上。” “裴司,你横竖撒出去那么多人了,不如去查查,浪费不了精力的,万一他虚报年岁呢。”温言抿唇笑了,讨好他:“查一查,以无妨的,对不对?前几日,他说他将粮食送人了,送给谁了呢?你说他无父无母,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送人呢。” 裴司沉默下来,想起与明见的初见,确实没人帮助他,孤苦伶仃。 “那就去查一查,你有什么打算呢?”裴司信了她的话,无条件相信。 温言笑了,“住在将军府,等你的好消息。裴司,倘若有朝一日,你位列权臣,别做坏事,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百姓,成吗?" “你觉得我会成为奸佞?” 第262章 二百六十二 给你一条出路 从小到大,裴司感觉出来,少女给他的提醒就是端正行事,莫走歪路。她的歪路,不是宋逸明那种的纨绔爱玩,而是好好做人。 做个人! 温言被他说得发笑了,“我希望你成为国之栋梁,肱骨之臣,可以小贪可以小坏,但不能为祸天下。” “你为何笃定我为何为祸天下?”裴司紧凝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像奸佞吗?” 林中闷热,光线变换,裴司的脸色隐于暗淡中,日渐发暗。 少女轻轻地笑了,眼眸清澈,“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很吓人,我就做了个梦。梦到你三元及第,位列权臣,但你很坏。后来我醒了,我想你这么好,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我要盯着你,看你成为权臣,看你名扬天下,千古留芳。” “所以,你对我这么好,就为了这个梦?”裴司咬着牙,两颊紧绷,所有的好,就是这么一个梦? “你想什么呢?你是我哥哥,我希望你好,梦只是我心中的不安,我们是兄妹呀。”温言笑了起来,粉面桃夭,灵动肆意,“你个傻子,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哥哥,和梦没有关系。” 造孽啊。 又说谎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在这里住一夜,你怎么办?你回去调查明见,查完来找我,记得来找我。” 温言提起裙摆,匆匆离开林子。 她小步跑着,如一只灵动的小鹰,肆意翱翔,展翅高飞。 裴司不敢眨眼,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可背影还是消失了,看不见,抓不着。 她说,他是她的哥哥。 仅此而已。 裴司落寞,却又欢喜,他至少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不能随便抛弃。 他坐了下来,如同无家可归的人,放空自己,将少女的背影映入脑海里。 不知坐了多久,他起来,走出林子,回到城里了。 在一所民居里,他推开门,里面被绑着的人惊愕抬头。 裴司走了过去,低低叹气,“温信,你为什么喜欢温蘅呢?” 裴司说完,伸手摘了他嘴里的布,盯着他惶恐的眼睛,“你也会怕呀,想杀我吗?可惜你笨了些,不知道我早就盯上你了。你被宪王利用了,还不自知。” “裴司、杀了我,若不然我出去后,必然杀了你。”温信死死地盯着裴司,恨得咬牙切齿,“裴司,杀了我、你不敢、我是官宦子弟,杀了我,你也得死。” 裴司温柔地笑了,眼眸内敛,歪着头看他,苍白的脸色透着几分青色,“我杀了你,没人知道。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喜欢温蘅呢?她是你的妹妹呀,丧尽天良。” “她不是我的妹妹,她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我们没有血缘,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喜欢我,我喜欢她,没有错、没有错。” 温信挣扎,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带着不甘,疯狂得喊叫。 “没有错、就是没有错。” 裴司轻轻点头,“你娶她呀。” 突然间,温信停止挣扎下来,眼神涣散。 裴司歪着头,冷冷地笑了,“是不是你父母看不上她?觉得她对你没有帮助,可以给你纳她为妾,但不能成为正妻。但你的心上人,誓不为妾,对吗?”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我们是真心喜欢的、是一片真心。”温信歇斯底里,恨不得喊得天下人都知晓,“真心、你们庸俗极了,谈什么宗妇身份,枉读那么多年书,呸、无耻,爱情岂可用权势金钱来衡量。” “我爱她,她爱我,我二人干干净净,这就足够了。” 裴司认真问他:“既然她爱你,为何不给你做妾呢,一面霸着你,一面又不肯给你做妾。她大可放手,自己定亲,让你娶妻,可她没有。说明她心中惦记你的权势,惦记你正妻的位置。” “你傻呀。”裴司肆意嘲讽他,“你可真傻呀,被玩得团团转而不自知。还说什么爱情,若是你父母给她选一门更好的亲事,她就会放弃你了。她是养女,全京城都知道是养女,高门大户不会娶她的,她只能配低门户的郎君。” “不,她喜欢我。”温信不信他的话,恨不得将他吞下去,“我告诉你,裴司,她爱我,她的规矩极好,怎可做妾,这是侮辱她。” “她是什么身份?” “温家的养女,金尊玉贵。” “是呀,温家的养女,金尊玉贵,那怎么嫁给你为正妻呢?”裴司反问。 温信哑然。 裴司继续说:“若不要温家养女这重身份,那我问你,以她孤女的身份,给你做妾,哪里不合适吗?”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哦,她放弃了养女的身份,还是做不了你的正妻。” 温信失魂落魄,良久说不出话。 裴司陪着他一起坐了下来,仰望屋顶,“所以,你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你应该想一想给她找亲生父母,万一人家是高门丢失的女儿呢,到时候与你婚配,皆大欢喜呀。你去找了吗?” 找了吗? 没有。 温信像是被人打傻了一般,神色呆滞。 “想通了吗?温信,我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怎么样?我给你一条出路,你只有与自己的父母抗衡,赢了以后,你才有婚嫁自由,懂吗?当你的父母引你为傲的时候,你提出来的建议,她们会谨慎对待。” “你一白身,靠家族庇护,活在父母羽翼之下,有什么底气与他们抗衡呢。” 被他最后一句话说服的温言恍然大悟,“你要我在你麾下效命?” “不,你给自己效命,以功赎罪,让你喜欢的人早日回来。她回来那日,你功成名就,你的地位、你的权势,可以盖过一切。因为你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那么你们在一起后,没有人会议论你们。” “你们的结合,没有违背律法,没有违背纲常。温信,你想抓住你的机会吗?” “裴大人。”温言眼珠子转了转,改了称呼,“你想我替你做什么事情?” “纠正一下,是替你自己。”裴司微微一笑,“恭喜你,看清自己的命数了。” 第263章 二百六十三 烂事敞开说 难民越来越多,粥棚也多,朝廷鼓励官宦人家捐出陈米,供难民食用。 饶是如此,依旧杯水车薪。 郑家老夫人坐车回城,看到门口的难民,让人放下车帘,不悦道:“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让这些难民进城,搅得京城乌烟瘴气。” 郑年韶急忙宽慰祖母,说道:“陛下宅心仁厚,哪里知晓这些难民不知足,您瞧瞧,都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一旁木然的温言听着祖母二人的神仙对话后,下意识扭头看向车外。 寺庙住了一日后,一行人就回来了,温言算是见识到这位老夫人的排场了,吃斋饭还要分等级,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搅和得寺庙都不安宁。 回到将军府,门口站了几个人,见到马车就扑了过来,哭爹喊娘:“老夫人,您要给奴婢做主啊。” 温言先下了车,懒怠地扫了一眼,目光冷冷,后面的郑年韶惊呼出声,“季管事、李管事,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夫人,你昨日离开,大夫人就说奴婢贪钱,将奴婢赶出了府。奴婢在郑家长大的,兢兢业业,从不敢贪啊。天地良心啊,奴婢怎么会贪府里的钱,大夫人二话不说就将罪名按在奴婢身上,老夫人、老夫人,你可要给奴婢等人做主啊。” “是啊、老夫人,奴婢在铺子里管账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了,大夫人身子刚好,就来查账,定是有人在她跟前嚼舌头,老夫人,您可等管一管,若不然铺子就要毁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 温言听后,领着银叶径自入府了,郑夫人行事还是太软了,这等管事应该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怎么还让她们活蹦乱跳地在府门口嚷嚷呢。 她入了院子,大夫人闻氏也在,她上前行礼,“外头闹开了,您两位怎么还坐着。” “你大伯母的意思,说什么,烂事敞开说,我也不懂。”郑夫人甩了锅,看向大夫人闻氏,“你自己问她。” 大夫人似乎极有闲情雅致,静静地品了口茶,说:“将军府是二房当家,这种烂事,交给旁人去说。十一,将军夫与裴家是不一样的,你懂吗?” 温言眨了眨眼睛,眨眼的功夫就明白了,“我知道了,老夫人不敢闹开。但她吵进来,该怎么办?” “给一只耳朵,懂吗?”大夫人温柔地笑了,“自己的府邸,自己掌握不了,让自己的弟妹猖狂得势,哪家贵夫人喜欢呀。再者,这么多证据摆在这里,就让她们闹,贪下的钱记着,吵完闹完,送衙门里办事,大家一起丢脸。” “有时候家事丑事是瞒不住的。懂吗?” 郑夫人低头品茶,咬了一口点心,说:“我不爱管这些事情。” 温言坐了下来,口干舌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大伯母说得极是,但我想将二房赶出去。” “那是不成,将军没有回来。”大夫人提醒她,“你是晚辈,她们掐着孝道,尤其是老夫人,她哭哭闹闹,装昏迷,就是你的罪过,你说担了不孝,人还在府里,你自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呀。” 温言琢磨道:“那待会,我装晕?” “你身子好,装得不像。”大夫人反对。 大夫人看向低头的郑夫人。 温言心领神会,也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被看得过意不去,“成,我晕、我晕,行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话音落地,外面闹了起来,声音又乱又吵。 纪婆子站在门口,叉腰怒视:“干什么?我家夫人身子不好,你们吵什么?” “我是她的婆母,让她来见我,我想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 郑老夫人声嘶力竭,嗓门格外大。 温言探首,吩咐银叶:“让她们进来。” 随后,郑夫人领着女儿迎了出去,装作笑脸相迎,“母亲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庄子里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幸好提前回来了,若我不回来,这个家都要被你给败完了。”老夫人中气十足,恨不得在母女二人身上剜一个洞出来。 郑年韶在旁,扶着祖母,故作惋惜道:“二妹妹,我只当你好心去为伯父祈福,没成想,暗地里竟然是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枉费伯父祖母对你的疼爱。” “郑年韶,长辈说话,轮得着你插手吗?”郑夫人不耐道,“要么闭嘴,要么我赶你出将军府,这里是将军府,不是郑家老宅。这些事情是我做的,与年华无关。家里奴仆贪钱,搜出几箱子珠宝,这些钱哪里来的?” 郑年韶红了眼眶,“对不起大伯母,我不该说妹妹的不是,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老夫人闻言,更加生气,指着大儿媳:“这是我儿子的府邸,由你猖狂不成……” “老夫人,这些奴仆贪了多少钱,您知道吗?”郑夫人早有应对,让人取了账簿。 婢女奉上账簿,她翻开一页,当众念了出来,“李管事,在脂粉铺子里当差五年,贪墨银子八百三十二两,季管事,管着府里采买,查出贪墨白银一千九百多两,将军府的钱,都进入你的口袋里了。” 季管事与李管事,对视一眼,心中发虚,目光朝门口看去。 郑夫人继续说:“我已经在她们的屋子里发现了几箱子宝贝,一个奴仆比我女儿还有钱,主仆颠倒。母亲,您说这个家,毁在谁的手里,还有莫管事……” 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你处理之前为何不禀报于我。” 郑夫人笑了笑,温柔地开口:“怕您知晓了生气,您倒提醒我了,这些人该送衙门,再问问有没有同伙,供出来,还能减轻罪责。” “送衙门?”老夫人震惊,“你是觉得我郑家丢人丢得还不够吗?闹得全京城都知道?” 郑夫人故作诧异:“刚刚门口闹成那样,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只怕此刻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您再想想,一日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了,去不去衙门都一样。” “你、你刚刚为何不拦着。”老夫人气急败坏,推开郑年韶的手,指着她:“我儿子不在家,你要将他的名声败光吗?” 第264章 二百六十四 找到太孙了 站在郑夫人身后的温言,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揉了揉额头,这位郑家老夫人是何出身? 总觉得说话不过脑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什么叫‘我儿子不在家,你要将他的名声败光吗?’ 这是红杏出墙了吗? 温言总觉得一拳打在棉花里,怎么都收不回劲的感觉。 没法说道理啊。 郑夫人显然是习惯了,慢悠悠回道:“败坏将军名声的不是我,是这些奴仆,母亲这么生气,我替你出口气,都站着干什么,捉住送去衙门里,这等奴仆活该打死。” 早就准备好的纪婆子等人一拥而上,将准备逃跑的季、李两位管事逮住,堵住嘴,捆住手脚,丢在了人前。 动作太快,几乎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人就捆起来了,老夫人气得跺脚。 就这一刻,郑氏闭眼往后一倒,温言伸手扶住她,急忙高呼:“夫人晕倒了、快、快请大夫,将这些欺主的管事送到衙门里。” 说完,她与一旁的银叶‘手忙脚乱’地将夫人扶进屋。 银叶不忘高呼几声‘夫人、夫人,您醒醒、您醒醒啊……’ 庭院内的老夫人与郑年韶面面相觑,老夫人推卸责任,“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身子不好,与我无关,年韶,你进去看看,祖母累了,得空再过来。” “祖母、祖母,我又不是大夫,我留下有什么用。您累了、累了、孙女送您回去。” 郑年韶也不敢进去,都晕倒了,万一赖在她的身上,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 她转身就跑了。 顷刻间,门口就散了个干净。 三人站在窗户朝外看去,大夫人露出笑容,“你瞧,都走了,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做就去怎么做,不用担心,大不了再来一回晕倒。” 温言朝她竖起大拇指,郑夫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裴夫人可真厉害,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回全身而退。” “就是不知二房那里是什么打算,毕竟只换了人,还没动到她的权力。”温言忧心忡忡。 大夫人说:“等着呗,换了我们的人,背地里怎么做,且看她的。” 郑夫人当真是累了。温言提议让她休息,自己送大伯母回去。 出门的时候,温言拉着伯母的手,压低声音说:“哥哥很好,他抓住了温信,您不用担心了。” 她们最担心的就是温信。如今温信解决了,没有生命危险,大夫人也放了心。 “送到门口就行了,面子功夫要做足,知道吗?” “知道了。” 温言目送大伯母离开,浑身轻松,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 纪婆子将抓到的管事都送到了衙门里,说明缘由,严加审问。 隔天回来的时候,带了证词,果然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抓出来。 依照供词,衙门里来抓人,将这些人都抓了,吓得府里仆人都夹紧尾巴做人。 二夫人损失最大,苦心培养的人被抓去大半,重要位置上的人都被人顶替了,对方动作极快,又有衙门里震慑的作用,新人接手得极快。 “小瞧她了。” 郑年韶闻言后,皱眉说:“我瞧着那些裴家大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住在主人家,心思不安分,就该赶出去。” “你有办法吗?”二夫人没好气道,“你没有办法,就闭嘴,谁不会说大话。” 郑年韶低下头,“让祖母请她回去便是,我想要脸皮的人,听到主人家赶客的消息,都会走的。若是厚脸皮的,那就再想办法。我瞧着那人,不像是厚脸皮的人。” 二夫人冷静下来,心中恨得发痒,女儿的话也不失道理,“不用老夫人开口,饭菜上动些手脚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下面的人会争着去办的,我不信她还厚着脸皮住在将军府里。” 郑年韶松了口气。 厨房的人办事很快,客院的婢女去厨房拿饭菜,左等右催,就是没有。 天色都黑了,也没拿来饭菜。 温言得知情况后,提着自己的饭菜去客院吃饭。 “你怎么来了。”大夫人疑惑,看向外面的天色,天都黑了。 温言放下食盒,悄悄地说:“说说哥哥的事情,吃饭的时候好说话。” 大夫人半信半疑,跟着她坐下来,接过碗,她立即就说了:“我那天看见哥哥了,他说想你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话是乱说的,但无从查证。 大夫人信了,唇角弯了弯,说:“他在外好就行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他说,他同陛下请旨,要了人守着我们,我们在家,人就在家,我们来将军府,人就在将军府外面。” 大夫人笑得更高兴了,“是好事。” 见她欢喜,温言松了口气,又说道:“我母亲院子里有小厨房里,平日里不用,我想着不日就用起来,吃起来安心,您觉得呢?” “你想得很对,是该用起来。” 温言低头吃饭了。 现在不能动厨房的人,毕竟老夫人的吃食在那里,若是动了,老夫人吃食出事,反而成自己的错。 吃过晚膳,去拿饭菜的婢女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刚进门就被银叶拦住了,她将人拉到一旁,塞了块点心,“哭什么,明日去将军夫人的小厨房去拿吃的,今晚辛苦你吃些点心了。” “可是、可是里面的裴大夫人呢……” “已经吃过了,今晚的事情不要说了,也不要去跟前复命,懂了吗?” “记、记住了……” 银叶又将剩下的油纸包都塞到她的手中。 温言回去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香甜。 小厨房做起来了,食材不从公中走,郑夫人拿私房去安排,每日都挑好的吃。 二房气得咬牙。 没过两日,外面传来好消息,太孙殿下找到了,有人紧急回京传信,裴侍读果然找到了太孙殿下。 陛下大喜,大赦天下。 大夫人闻氏高兴得站起来,双手紧握,止不住高兴。温言拉着她,说:“慢着。” 裴司在城里,消息从城外传回来的。 第265章 二百六十五 大爷不见了 “怎么了?”大夫人被喜悦冲昏了头,被侄女提醒后,笑容收敛了,“哪里不对劲?” 温言屏退婢女,将门关上了。 她悄悄地说:“哥哥是在城里,消息从城外出来的,您不觉得奇怪吗?” “假的?”大夫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温言摇首,“只怕陛下也是知道的,做戏呢,接下来,我想还有消息。先不要惊动旁人,这个消息不可信,接下来的消息都不可信,您别被带进阴沟里去了。” 几句话间,大夫人已然缓下来了,扶桌坐下来,叹气道:“我还因为他熬出来了呢。” “大伯母,我相信他,会成功的。”温言故作轻松,安慰大夫人:“这个消息是哥哥的计策,说明他已经很成功了,对吗?” “是啊。”大夫人依旧叹一声。 温言稍加劝说两句,匆匆离开客院。 她去见郑夫人。 询问外面的事情。 郑夫人也不瞒她,直接就说:“你哥哥找回太孙殿下,在回来的路上了,陛下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外面都在庆贺呢。陛下派萧大人去迎了,不日就将回京。你哥哥确有几分能耐,旁人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他着手不过月余就办妥当了。年华,你这个哥哥将来、必然有大出息。” 温叹托腮,揣摩这番话的意思,郑夫人是信的,她信的话,其他人也会信的。 宪王也会信。 那宪王下一步会怎么做? 温言耐心等了两日,没等到裴司的消息,裴家的仆人匆匆跑来,大爷不见了。 三天都没回来,将他爱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就是不见人。 温言蹙眉,悄悄看向大伯母。 听到仆人的话后,大夫人神色淡淡,眉眼都不皱一下。 反而是郑夫人急了,“好端端地怎么会不见了呢,是不是你们没认真找。” “与仆人何干,年近不惑的人了,自己跑出去不回来,还要家人去找,简直荒唐。”大夫人不悦道。 郑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尴尬了须臾,说道:“还是要找找,最近城里乱,许是酒喝多了,忘了回来,跟随他的仆人呢?” “也、也不见了。” 本人喝醉了,情有可原,跟随的仆人断不会饮酒的,就算主人醉了,也该将人扶回来。 主人仆人一起不见了,准是出事了。 温言缄默后分析道:“还是该去找一找,大张旗鼓地找,显得我们很着急,若被人劫持了,对方肯定来找我们。除非……” 她顿了顿,“劫持大伯父去找哥哥。” 大夫人冷笑;“那就办错事儿了,大郎替陛下办事,家事岂可大过国事。” 郑夫人是听明白了,这位大夫人压根就不想管大爷的事情,她便喝了口茶,压压惊,不再插话了。 温言这时成了主心骨,与仆人说道:“回家后派人去找,再去衙门里报案,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仆人也是害怕,吞了吞口水,匆匆出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落针可闻。 大夫人回客院了。 郑夫人抓着女儿的手,一面神秘,“你家大伯父与大伯母是怎么回事儿啊?” 温言见她这么想知道,只得坐下来,说:“成亲时,大伯父给大伯母一个约定,今生不纳妾。且大伯母的娘家也有男子四十而无子才可纳妾的规矩,成亲前,裴家是知道的,表明会照做的。” 郑夫人接话:“你大伯父纳妾了?” 温言点点头。 郑夫人唏嘘,哀叹一声,说道:“不怪你大伯母埋怨,若是我,我也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夫妻心散了,拉也拉不回来。” 温言觉得她的话不对,于大夫人不公平,便又说:“不是您想的这么简单,是哥哥身体有病,需要读书,入官学,大伯父找人去给二房的三哥哥找人,将他送入官学,都不给哥哥机会。” “他脑子是不是坏了?”郑夫人震惊,“我上回瞧见他,也算是儒雅之人,这么分不清里外吗?且你哥哥这么优秀,不像是举止不端之人,从小就这么对他?” 温言还是点点头。 郑夫人说:“那还是死在外面吧。儿子不是儿子,老子不是老子,他还厚着脸皮来京城?” “裴家家里是做生意的,哥哥是长孙,按理来说,每月都给钱的,家里不给,大伯父反而说家里不容易,让哥哥和大伯母别计较。” 郑夫人笑了,觉得有趣,嘲讽道:“他的心在家里,还来京城干什么呀,你们给他找大夫看脑子了吗?” “不敢,谁敢呀。”温言讪笑。 郑夫人拉住她的手说,“年华啊,有病就得治,等他回来后,找大夫看看病,万一是脑子坏了呢。” 郑夫人担忧的口吻,打消温言觉得她在开玩笑的想法。 有病得治啊。 **** 裴家的人找了两日,找到了跟随大爷裴知礼出门的仆人的尸体。 一刀毙命,甚至埋了起来。土地干燥,狗没有吃的,闻到血腥,刨了出来。 百姓报官后,在尸体身上看到了裴家的腰牌。 温言匆匆去官衙认领,仵作告诉她:“死了约莫有三四日了,一刀割喉,对方是好手。” 周少谷也来了,上前看了一眼尸体,尸体被狗啃出了白骨,好在脸上完整,一眼可以认出来。 看完后,他忍不住吐露了出来,拦着少女,“你别看了,晚上做噩梦。” “你确定是大爷的小厮吗?”温言也不勉强,她本来就容易做噩梦的。 周少谷点点头,吐得脸色更白了。 两人都缓和了须臾,周少谷擦擦嘴,担忧地看向少女:“大爷是出事儿了吗?” “死了好几天,对方也没有来找我们,显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温言担忧,大爷若是出事儿了,裴司就要回家丁忧三年,对他的仕途很不利。 人,不能死。 她说:“铺子关了,将人派出去找大爷。” “行,我听你的。”周少谷未经思考就答应下来了。 铺子暂且关了,是有些损失,但人命更重要。 第266章 二百六十六 事情棘手 铺子关门后,周少谷带着游走大街小巷找人,不出三日,京城都知道裴侍读的父亲丢了,至今没找到。 宋侍郎、宋逸明都派人来支援,寻找大爷的踪迹。 宋逸明赶来郑家,求见郑家二娘子郑年华。 郑夫人意外,“他来干什么?” “宋翰林说事出突然,为了裴侍读的父亲,冒昧求见。” 郑夫人让人去传话,自己不高兴,转头问纪婆子:“该不该让他们见一面?” “人家说大事儿,人命关天,再者在将军府,见一面又如何,人家都成亲了。您怕什么呀。”纪婆子宽慰道。 郑夫人说:“主要她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我怕人家会乱说话。” “大伯父都不见了,谁来嚼舌根啊,谁要嚼舌根,也是脑子不好的。” 郑夫人摆摆手,让女儿去见宋逸明。 愁死了,将军又不回来。裴家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压在女儿的肩膀上。 裴家大夫人就像没事人一样,饭量反而还大了。 **** 温言匆匆来到前院,待客的花厅。 宋逸明一袭常服,坐在厅内,眉眼不展,憔悴了许多。 见到少女后,他慌忙站了起来,拘谨地行礼,“郑二娘子。” “你有大伯父的消息吗?”温言开门见山地询问,面色担忧。 宋逸明大胆抬首看去,双眸中映着女娘的容貌,长开了许多,更加明艳动人。 他说:“前几日,我见过裴家叔父,就在长街之上,他说去会好友,好友带他去一诗会,听说不少大家都会去。” “最近有大诗会吗?”温言反问,不少大家参加,绝对不是小诗会。 宋逸明苦笑:“知晓叔父出事后,我就查了诗会,并无大诗会。但我不知那位好友是谁,为何要骗叔父呢?” 温言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谢谢你,我回头让人去问一问,大伯父喜欢以文会友,出了这等事,估计也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哥哥不在,我也是慌了神,谢谢你的提醒。” “你我之间,不是,我与裴司之间不必言谢。你、最近可好?”宋逸明故意笑了,“我听说你的事情了,恭喜你,找到父母。” 若是他晚些成亲,拒绝叔父的好意,他和十一之间,是不是还有可能呢? “我很好。我先召仆人来问,不送你了。”温言低头,神色不宁,开口就赶客了。 宋逸明不好多留,点点头,目送少女离开。 最后,他才徐徐离开将军府。 **** 温言去了客院,将宋逸明的话说了一遍。 大夫人立时就嘲讽,道:“好友?算计他性命的算什么好友,狐朋狗友罢了,这回命折了,不必找他。” “大伯母,大伯父若出事了,哥哥是要丁忧三年了。”温言压低声音提醒。 这句话大逆不道。 大夫人恍然大悟,少不得将大爷裴知礼又骂一顿,“这等紧要时刻,不想着给儿子帮忙,竟还要添乱。丁忧三年、岂不是断了他的仕途。” 害人不浅。 温言听着,也不敢回话了,听得是心惊胆颤。 她埋头不言语,由着大夫人来骂。 前后骂了一通后,大夫人终于放柔语气,“我该回去了,我去收拾烂摊子。” “别、别、别,我的娘呀,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您听我的,在这里待着,就是帮哥哥了。”温言吓得跳了起来,捂着大伯母的双手,“别动、 我来安排、我让仆人过来,您别动,真的。” “我怎么能不管呢,要丁忧呀……”大夫人烦躁不安。 温言解释:“您别管,我来安排、相信我,大伯母,您再不见了,我回头怎么见哥哥。” “那你怎么安排?”大夫人也是个听劝的人,当即就表示不回去了,“你一人太累了。” 温言讪笑:“您活着坐在我面前,我就不累。” “行,听你的,你去安排。” “谢谢您啊。” 温言周身都软了下来,派人去将大爷平日里的仆人都带回来,查一查好友有哪些。 不查不知道,一查十几个人,都是‘好友’。 大夫人又要嘲讽,温言示意她别说话了,“您乖乖坐好。我来、我来……” 有了名姓,还要地址。 她与大伯母分析:“宋翰林是在长街上看到他的,说明对方的住址是在长街一带。” 闻言,她划去几个人的名字。 大夫人瞧了一眼,点点头。 “我亲自去走一趟,我带上些好手,我喊郑二叔陪我一起。”温言想了想,拉上郑家的人,毕竟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就很管用。 派人去找郑二爷。 对方很好说话,请假陪她去找。 叔侄二人,一人骑马一人坐车,先找第一家人家。 找到门前,护卫去敲门,半晌没有回应。 郑二爷不耐,骑马走到车窗前,提醒侄女儿:“估计跑了,撞门去看看,门坏了,我赔偿。” “好,劳烦二叔了。”温言乖巧的回应。 护卫去撞门,三两下就撞开了,叔侄二人走进去,里面已经被搬空了。 举家跑了。 郑二爷嘿嘿笑了,“跑得够快啊,是心虚吗?” 走进屋里,里面柜子都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厨房的锅都带走了。 温言却说:“只怕出事了,沿着出城的路往外城外找,肯定有收货。” 郑二爷笑不出来了,担忧道:“你裴家大伯父得罪谁了?” “我也不知道。”温言装作糊涂,“您瞧,跑得这么快,必然是提前有准备的,您想啊,若是有人设计,会让他活命吗?” 郑二爷害怕,里外找了一圈,没有收货。 去下一家。 没成想,下一家也是人去楼空,一行人傻眼了。 刚刚那户是心虚,提前谋划跑了,这户又是怎么回事。 敲响左右邻居的门询问。 邻居看了一眼,说:“前日走的,说是投奔亲戚去了,走得匆忙。” 两户对比,这一户有许多东西没有带上,明显是刚刚准备跑的。 郑二爷看着屋舍叹气,给侄女儿分析:“我觉得是他知道裴知礼的事情后,怕惹祸上身,这才跑了,等风声过了,肯定还是会回来的。” 第267章 二百六十七 办丧事 人去屋空。 温言扶额,听完郑二爷的分析后,她不甘心,拿着地址往下找。 第三家,家里有人。 温言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她看了一眼少女,径自说:“他已经有五六日没有回来了。” “您说的是您丈夫吗?”温言被这句话说糊涂了,自己还没开口呢。 妇人没有回答,将她和郑二爷迎进去了。 屋舍简单,院子里载着一棵梧桐树,此时正是落叶的时候,院子里满地都是落叶,无人打扫。 妇人解释;“五六日前,他慌慌张张回来,说他的朋友出事了,对方家室显赫,他害怕引火上身,就在家中不安地走来走去。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不见他的人,至今没有回来。” 温言询问:“他有诗稿吗?我可以看看吗?” “在屋子里。”妇人指着东边朝阳的一间小屋子。 温言抬脚要去,郑二爷阻拦她,招手示意小厮进去,“将里面带有文字的东西都搬出来。” 妇人神色憔悴,见到这么大动静后,吓得脸色发白。 温言走过去安慰她,“他走了,与你无关,我就想看看他的诗稿。男人在外做事,瞒着家里的人,你们也不清楚,我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心。” 安慰的话并没有什么用,妇人依旧吓得不安。 小厮们将书房里的书搬出来,搬了张书案,书都放在书案上。 郑二爷随手翻了几本书,询问妇人:“你家男人可考中了功名?” “还没有。” 郑二爷看向侄女,“你想看他往来的书信吗?” “对,找一找。”温言回道。 郑家小厮都是识字的,大家一起上前翻找。 书房里更是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书中也没有夹带往来书信。 人是自己跑的,留下家人,明显是想着逃命。 三户人家,都没有收获。温言有些不明白,问郑二爷:“既然与他们无关,他们为何要跑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怕被严刑逼供?”郑二爷说,“京中贵人出事,拿寻常百姓出气,也是常理,他们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温言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好,索性不提了,说道:“二叔,我们再去其他几户人家去找。” 长街附近的只有三户人家,人都跑了,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第四户人家,人竟然在家里。 是一四十岁的老书生,名顾鸿,平日里给人抄写度日,与裴知礼在一起吃过酒。 顾鸿见到来人后就说了,“那回,裴举人十分阔气,请我们十多人吃酒,言辞谈吐,是大家子。吃酒过后,写诗吟曲,醉酒后,他还让小厮送我们回去。” 温言屏住呼吸,“对外人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顾鸿捋须,对裴知礼十分赞美,又道恶人作祟,太过可恨。 闻言询问道:“六七日前,你们可有诗会?” “诗会?并无诗会啊。京城不宁,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有时间去办什么诗会啊。”顾鸿摆手。 普通百姓度日艰难,办诗会是奢望了。 温言接下来,又走了几户人家,有些尚且不知道裴知礼出事,有些只是耳闻,尚不知具体事情。 一问诗会,都不知道。 郑二爷说:“前面三户知晓消息的速度很快,后面这些人家只是耳闻,亦或是道听途说,都不敢确定,前面三户有很大的疑虑,将第三户的妇人抓起来。” “不能抓,派人暗地里盯着,打草惊蛇了。”温言不赞同。 “行,我派人去盯着,时辰不早了,回家吧。”郑二爷答应下来。 当着少女的面儿,郑二爷就派了五六人在长街附近盯着,温言低声道谢。 郑二爷摆手,不以为意道:“大哥不在,家里我顶着,些许小事罢了。” 温言自然感激不尽。 **** 天黑回府,裴大夫人闻氏翘首等待半日了。 温言快步上前,拉着她回屋说话,“有些眉目了。像是有人提前密谋,以诗会的名义诓骗大伯父入局。” 背地里是谁,她偏向宪王。但没有证据。 萧离危也不在京城,她算是孤立无援了。 “可真是个愚蠢的,还以为在青州呢,以诗会友,也不看看世道。”大夫人冷着脸,又开始骂人了。 她的好脾气、好仪态,被裴知礼磨得干干净净。 温言没有在意她的话,而是想着,大伯父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还是要见一见裴司。 怎么见他呢。 外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裴司都没有来找她,是不是意味着他出城了,或者见到大伯父了。 宪王权势滔天,她压根没有办法斗。 既然斗不过去,那就避开。 “大伯母,要不如给大伯父办丧事吧。” “你说什么?” 大夫人被说得浑身发麻,“你不是说不能丁忧吗?” “我们只是办丧事而已,裴知礼死了,人尽皆知。那他还有用吗?”温言深深凝着大伯母,“我猜他在宪王手中,除了宪王以外,我想不到谁去绑他。既然如此,那就对外宣布他死了,说尸体找到了。看谁更慌。” “宪王若是登门来试探,说明人就在他的手里。” 大夫人追问:“若是不来呢?” “不来的话,哥哥会来的。我想见哥哥,我找不到他。”温言深深无力,“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或许,此刻哥哥见到大伯父了。” 这场布局,就看谁能更沉得住气了。 引君入瓮。 大夫人不理解:“为何要办丧事呢?” “大伯母,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大伯父死了,宪王再拿他威胁哥哥的时候,哥哥就不会相信他了,宪王自己就会掂量一二。其二,乱了宪王的心思。其三,只是办丧事而已,大伯父若是活着回来,对外解释就可以了。若不然,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 温言叹气,没有幕僚、没有人脉,连去府上打探的机会都没有。 “大伯母,你自己想想,明早答复我。” 温言已然是心里憔悴,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好,我想想。”大夫人同样也是觉得头疼。 温言离开客院,提着灯笼回到主院。 郑夫人屋内的灯还亮着,她站在屋檐下,一盏灯,照亮方寸之地。 温言快步走了过去,“母亲还未歇吗?” “等你,吃了吗?”郑夫人心疼她,早起就走了,这个时候才回来。 温言轻笑,心里暖暖的,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特意等她。 除了裴司。 第268章 二百六十八 哭丧 温言疲惫,回屋后就躺下了。 走了一日,问了一日,晚上睡觉很香。 隔天一早,大夫人就来了,“办丧事。我今日回府去办。” 温言刚醒,迷迷糊糊,看着大夫人消瘦的脸颊,心疼地摸摸她的脸。 “您别去,让周少谷安排,您在这里,到时候露面就可,再不济,说你病了。” 这个时候不能露头,一旦露头,很有可能,就落得和大爷一样的下场。 大夫人狐疑不定,“我若不出面办事,还像话吗?” 温言又躺下了,抱着大伯母的胳臂撒娇,“您病了呀。大爷死了,您闻言后,悲痛欲绝,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多好的说词。” “你这些主意,怎么那么坏呀。”大夫人感悟出来了,她就是将水搅浑,想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温言贴着枕头,侧脸莹润粉妍,脖颈间的肌肤,更是白得发光,欺霜赛雪。 她懒懒地打了哈欠,眼中弥漫着清澈,“主意是坏,但也是没有办法,好人家会掳走大伯父吗?不会的呀,所以,我们也别想走正经路了。” 她困得厉害,眯眼又想会儿,大夫人看着她,徐徐叹气,这么大的担子放在她的身上,她竟扛了下来。 **** 京城外百里,有一小县,唤临城,是通往京城的必要之路,县外有码头,船运也十分畅通。 萧离危带人在码头上守了两日,终于看到带着朝廷旗帜的船靠岸了。 船靠岸后,萧离危带人上船,想要见一见太孙殿下。 船上有几十人,守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皮肤黢黑,眼神飘忽,一个劲地躲在裴司身后。 裴司笑着拍拍孩子的脑袋,“去见过你的表叔父。” 萧离危走过去,对方还是不肯上前,萧离危这才止步,裴司歉疚道:“他刚回来,怕生,先下船吧。” 一行人转头下船,守卫在前,重重将太孙围了起来。 落地后,萧离危十分高兴,拍着裴司的肩膀,“你小子,厉害呀,这么大的漏让你捡了,陛下大喜,回京后必有厚赏。” 裴司低头,笑容淡淡,并没有迎合他的话。 侍卫护送太孙殿下上车,前前后后,千余人,将马车围成铁桶。 裴司与萧离奇骑马,一前一后,时刻注意着四周。 风波无澜地进入临城驿馆,驿丞迎太孙殿下,前前后后忙碌,想要一瞧太孙容貌。 可侍卫将他围住了,莫说是容貌,就连身高都没有看清楚。 一阵忙碌后,太孙去休息了,萧离危高兴地拉着裴司饮酒。 两人把酒言欢,萧离危从未有今日这般高兴,拉着裴司畅饮。 他信心满满地开口:“等将军回来,我还是要去将军府登门求娶年华。” “那又如何,十一不会答应你的。”裴司轻蔑道,手中晃着酒杯,眼神迷离,眼尾挑了一抹红,显出几分女子才有的明艳。 裴司孱弱, 男生女相,容貌夺目。 萧离危拍桌,不悦道:“你是你,年华是年华,她不是你的十一,她是郑年华。” 裴司恍若没有听到他的怒吼,低头又饮了一杯,面色淡淡。 “裴司,你凭什么在我面前露出这副自以为是的姿态,我是谁,你是谁……” “萧大人醉了。”裴司站起身,将酒杯放在萧离危的面前,“明日还要回京,早些休息。” 他转身,朝我走去,萧离危突然翻身,疾步朝他掠去。 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带回门内。 一只箭逆风闯入室内,擦着裴司的发髻,射到柱子上,入木三尺。 裴司的酒醒了,萧离危高喝一声,“有刺客。” 话音落地,无数黑衣人翻墙而入,黑夜下犹如灵活的恶狼,分散开去,有些围住萧裴二人,有些直接朝后院闯去。 萧离危大喝一声,“拦住他们,莫要惊动太孙殿下。” 话说完,黑衣人拔刀而来,一剑劈向两人。 侍卫们闻讯涌来,将裴司护在身后,裴司吩咐他们:“去后院。最要紧的是太孙殿下,殿下不可有一丝损伤。” 侍卫们闻言,护着裴司,急急扑向后院。 一路上,黑衣人追赶而来,阻断了他们回去的路。 裴司文弱,依旧拿起了手中的刀,看向黑衣人。 **** 裴家办起了丧事,门口挂着白幡,哭声一片。管事们跑前跑后,周少谷第一回办丧事,诸多章程不懂,特地去请教老者。 跑前跑后,他累得坐在门口,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 裴家跟来的管事扑到他的跟前,“周公子啊,我家大爷死得好惨啊……” 周少谷淡然地拂开他,“是很惨,我也好累,您先去灵堂里哭,哭声大一些,我休息会儿。” 裴义等人跪在灵堂外,齐齐地哭了出来,嗓门大,哀嚎声冲天,没进府就能听到哭声了。 周少谷拉着温言,指着门口的和尚又指着拿唢呐吹丧的乐者,“都是我请来的,十一,不需要你哭的,哭多了,对身子不好,你的声音也不大,人家也听不见。” “言之有理,你说得很对!”温言被说服了,乍然一想,他办事还是很周到的。 周少谷得到夸赞,羞涩地脸红了,自信道:“我特地去请教的,吹一日吹两日都不是问题,不用进门,就能听到哭声。他们最在行的。” 温言朝他伸出大拇指,又问一声:“你带人找得怎么样了?” “我将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前后找了十几遍,都没人看到大爷,马车也不见了。我觉得,必然是大户人家动手的,动作快,办事谨慎,什么把柄都没有。”周少谷也是叹气,“你说,大爷得罪了谁。” 温言不好说,“我也不知道,先好好办事儿再说,他若是自己走丢了,看到这么大的丧事,自己也会回来的。” 周少谷点点头,又问她:“我要不要哭的?” “你嗓门小,不用哭了。”温言体谅他,“让裴义和老管事他们哭就好了,声音吹大些,动静闹大些。” 片刻后,裴宅上下一片哭声,哭声冲天,引得路人都偏首观看。 家里谁死了,仆人都哭得这么伤心呢。 第269章 二百六十九 开棺 裴宅上下哭声一片,里里外外都是哭声。 不时有人前来吊唁,温言顶了裴司的位置,跪在灵前致谢。 按照规矩来,轮不到温言,家里还有个十三娘在,但她听到父亲‘死讯’后,当真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哭啼啼,吓得大夫人去请大夫了。 看过大夫后,再送来守灵。 十三娘来时,已是午后了,她跪倒在父亲的灵前,小脸苍白。 周少谷于心不忍,想要告知真相,温言瞪他一眼,总得有一个真的,若不然,怎么糊弄世人。 十三娘像是傻了一样,不哭不闹,不吃不喝,神色暗淡。 温言宽慰两句,她呆呆傻傻,也没有回应。十三娘与父亲的关系最好,与大夫人,隔着一层肚皮,是以,她将父亲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哭了大半日,仆人们喝口水去了,恰好这时,宪王来了。 周少谷赶紧催促,“吹、吹、吹起来,打起来啊、快……” 吹吹打打,哭声哀嚎声冲天。宪王穿过一片哭声,进入灵堂,先瞧见了十三娘,而后看向神色凄楚的少女。 宪王先上了香,两人回谢。 宪王看向棺木,目光阴沉,“你们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尸体?” “护城河里,打渔的捞上来的。”温言低头说瞎话,“大伯父在水里浸泡多日,尸身肿胀。” 宪王负手而立,视线从棺木上挪开,落在了十三娘身上,对方眼睛哭肿了,状若呆傻。 “小娘子丧父,着实可怜。”他悲叹一句,“裴侍读刚立了大功,这个时候丧父,真是太可惜了。风头无两,回乡丁忧,你说,对他怎么就那么不公平呢。” 温言皱眉,不知如何回答,身边的十三娘突然大哭出来。 她趁势说道:“殿下,我妹妹伤心,失仪了,您见谅。” 十三娘是真哭,且大哭,停顿两声后,直接哭晕了过去。 灵堂内外的婢女吓得匆忙跑进来,一起将人抬了出去。 宪王回身看向棺木,下意识走了过去,查看棺身,并没有钉棺。 按理来说,出殡之日才可钉棺,但心虚的人就会提前钉棺。宪王走到棺木前,伸手敲了敲棺盖,伸手就要推棺盖。 “殿下。” 温言折转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挡在棺木前,“你这是做什么?开馆吗?” 宪王淡笑,目光犀利,“本王想看看裴知礼是不是真的死了?” 温言凝神,屏住呼吸,强者与弱者之间,连谎言、推脱之词都没有,不是他蠢,而是他强得太可怕了。 “伯父若是没死,家里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办丧事。您这句话让臣女不明白了。” 少女温顺的模样,显出几分单纯。 宪王看着少女雪白的肌肤,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个做工完美的瓷娃娃。他见过的美人多,像她这般,艳中三分纯,纯中可见明艳的模样,倒是第一回见。 “本王有点明白我那外甥对你的执着了。郑小娘子,确实容貌非凡。” “殿下夸奖了,我长得好看,是您来开棺验尸的理由吗?” 宪王直白,温言也直白,本该虚与委蛇的场合,竟然成了小孩子之间最坦诚的话术。 宪王笑了,爽朗的笑声与灵堂的逼仄,格格不入。 “郑小娘子,你确实很聪明。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试试入本王府邸吗?” 温言面如死灰,“殿下,臣女才十三岁。” 你眼瞎啊,和你外甥抢小娘子,难怪以后会被车裂。前世疯子让你车裂,是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 “无法,本王可以等你。今日,先开棺。” 一句话,掷地有声。让温言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开棺也可,您可以看,不会上手摸吧,因为恢复我大伯父的容貌,用了些药材,药材有毒,你看看就好了。”温言显得很无奈,“臣女不明白,肿胀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裴义,开棺!”温言对外高喝一声,十分坦荡。 外面哭得嗓子疼的裴义立即站了起来,大步进来,步步生风,丝毫没有心虚。 裴义领着两人走上前,同宪王行礼,“殿下,您后退两步,味道难闻,您记得捂着鼻子。” 宪王倒也听话,后退两步,目光紧凝三人。 裴义走到棺木前,与其他两人合力推开棺木,只推开了棺木的三分之一,随后,便退下去了。 棺木打开后,臭气熏天,温言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宪王察觉到她的动作,不觉好奇,但他还是上前去看。 棺木里面的尸体已然面目全非,脸部肿胀,看不出原样了。臭味扑面,熏得人睁不开眼。 匆匆看了一眼,宪王就退后了,示意裴义合棺。 温言扶着门框,胃里翻涌,险些要吐了出来。 见状,宪王直接走了。 走出灵堂,还可以听到少女的呕吐声,是裴家弄错了吗? 温言是真吐了,棺木里放了许多烂鱼烂虾,还用香料混合,味道混杂,闻一下,味道直冲脑门,晕头转向。 缓了半晌,周少谷悄悄走来,“他走了吗?” 温言点点头,“幸亏你了。” 里面的尸体是假的,是猪肉堆积起来的,套了一张人皮,人皮是周家的,确实是真人皮。至于怎么来了,她就不知道了。 听说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加以香料,永久不坏。 温言光是一想,就觉得胃里翻涌。 臭味是为了不让宪王细看,可也让她吐了。 宪王的车马离开了。 温言站起身,擦擦嘴,说:“看来,大伯父真的在宪王手中,他一点都不害怕呀。” 周少谷不知内情,坦然说:“他怕什么呀,民间都说他是未来的皇帝,被陛下当做储君信任,你说,未来陛下,怕什么呢。” 民间都这么说,陛下无子,宪王将来称帝。 温言喝了口清水,身子感觉舒服多了,寻了凳子坐下,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周少谷见她难受,又给她倒了些清水,“多喝些水,就会好受些。” “这回谢谢你了。棺木别动,先放着,就怕他回头再来。” “还要来?”周少谷变了脸色。 第270章 二百七十 大闹灵堂 刚刚还在笑的小郎君,这回笑不出来了,一屁股坐下,“再来一回,我觉得就瞒不住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温言揉着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下,她好奇,裴司怎么没有来找她。 裴司如果在京城,得到消息,肯定会过来的。 温言有些恍惚了。 前世,她没有参与这些事情,无法知晓内情,这一世,她切实体会到了里面的凶险。她空有重生的机会,不过只比旁人知晓些大事。知晓裴司是疯相,知晓太孙活着,知晓太孙登基为帝。 太孙怎么找回来的,裴司怎么一步步走向疯魔的路,她都不知道。 白天不来,或许晚上来呢。 晚上,温言让十三娘去休息,自己守着灵堂。 十三娘不答应,哭哭啼啼,“阿爹走了,我想多陪陪他,阿姐,你别赶我走。” 温言不好拒绝,转头让人给她在水里放了安神药,过不了半个时辰,她就睡着了。 人送走后,温言打起精神,自己坐在蒲团上。 夜色深深,灵堂内外冷冷清清,温言就这么守了一夜。 莫说是人了,鬼都没来。 温言困得打哈欠,猜疑裴司不在城内,出城被某些事情困住了。她不想熬了,唤了十三娘过来,嘱咐她不可开棺,遇事去找她来解决。 刚沾上枕头睡觉,外面闹哄哄的。 眼皮太重,温言翻身后,又睡了过去,突然间,有人来推她,“娘子、娘子,出事了,二爷来了。” 二爷? 郑二爷吗? 裴家的事情关郑家什么事儿? 温言困得拿被子蒙住脸,翻身想要往里侧挪去,银叶喊了一句:“主子,裴二爷从青州来了。” 睡梦中的人翻然坐了起来,急忙下床,困意就这么被吹散了。 灵堂里,裴二爷坚持要开棺,痛哭流涕,“长兄如父,我想看一看哥哥的模样都不可吗?你们欺人太甚,周家的人,凭什么插手管我裴家的事情。十三娘,我是你的亲叔父啊,我从家里来看你,路途遥远,你就这么对我,不怕遭雷劈吗?” “十三娘,你父亲没了,家里乱了,可还是裴家,这里交给一个姓周的,一个外姓人,你如何面对你父亲。” “十三娘,你还小了,莫要被歹人带坏了,我才是你的亲叔父啊。” 周少谷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羞得满面通红,几度张嘴都被二爷的话压了下去,他确实是外人,但十一娘信他,这里就是他的半个家。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了出来:“这里是京城裴侍读的家,不是青州裴家,裴二爷,这不是你的家,这是你侄儿的家,这个家是你侄儿当家做主,他奉皇命出城了,你、你不要趁机霸占他的府邸。” 一番话,说得尚算清楚,激怒了裴二爷,伸手就要打人,外面有人怒喝一声:“够了!” 温言忍着怒气走了过来,“二爷,我不管你怎么来的,为何而来,但这里是京城,不是青州。外面大把的人看哥哥的笑话,你要待就待下去,若不待,我给你找客栈住,家里办事,你来闹,还有长辈的样子吗?” “大伯母病了,难以起榻,不代表家里没有主事的。周公子说得很对,这里是京城裴侍读的家,不是青州裴家,由不得你来做主。裴义,他再闹,就赶出去,亲哥哥死了,侄儿不在,上恶门欺负孤儿寡母。” 裴二爷看清少女的面容,“你是裴家的人吗?你为何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我是裴知谦的女儿,族谱上还有我的名字,裴知贤。这里是京城,不要说我不给你颜面,就冲你现在的姿态,我可以将你绑起来送回青州,你试试看!” 少女面色微红,气势微显,“我父亲是五爷裴知礼,也是郑大将军,你试试,我敢不敢动你。” 灵堂内外的裴家仆人,都低下了头。 二爷裴知贤不肯放弃,道:“郑家的人管我裴家的事情,说出去,还有没有天理了。” “裴家的仆人是我在养着,房子是我买的,地契上是我的名字,裴知礼,你和我说天理?”温言一丝不让,“你拿什么与我比。就凭你一句,你是裴家二爷,我就该让你吗?” 裴二爷气势被压,看向周围的人,“你们看什么,你们是裴家的仆人,就这么看着她欺负我吗?我侄儿回来,都将你们发卖了。” “二爷,别拿自己当个人。在青州,你或许是个人,现在、在这里,你算什么东西呢。”温言上前一步,挡在十三娘面前,“要不要我细细说一说,你当年怎么对裴司的?” “我、我怎么了,我是他的亲叔叔,你一个小女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裴二爷理直气壮,对上少女,底气十足。 温言淡笑,道:“在青州,是谁四处谣言裴司身患怪病,传他是克星,克死家里三个孩子?又是谁不让他去家中学堂?旁人的二叔疼爱子侄,恨不得当做亲生儿子,你这个二叔是什么模样?” “你恨不得裴司死了,让你儿子成为裴家长孙。裴知贤,当年官学先生亲自来接哥哥,是你亲自找到先生,替哥哥拒绝,传他怪病,让他险些错失机会。你都忘了吗?” “大爷待你那么好,你却日日惦记着害他儿子,让他儿子永远抬不起头来,你这样的叔父,配进这个家门吗?” “你胡说,我没有。”裴二爷跳了起来,顾不得仪态,扑上前就要打人。 他刚靠近,就被身侧的郎君直接推开了,“裴义,将他赶出去。” 周少谷气得满面通红,“我敬你是侍读的二叔,未曾想到你竟然如此恶毒,有何脸面在这里大吵大闹。我若是你,再也不敢登门,不知廉耻。” 不等裴二爷叫喊,裴义等人上前就将人困住,跟随他来的小厮也扑上前。 两方人马打了起来,摔了东西,砸了门,吓得十三娘惊叫大哭。 裴二爷见状,趁着混乱就要扑向棺木,周少谷眼疾手快地推开他,伸手挡住棺木,难得怒喝一声:“你要做什么?” 宪王来开棺就罢了,怎么家里人也吵着开棺。 第271章 二百七十一 裴司死了? 周少谷一把抱住了裴二爷,四肢如同绳索一般,将他绑了起来。 “周少谷,你干什么,放开我……” 裴二爷疯狂怒喊,试图甩开对方,可他无论怎么甩都没有用,对方紧紧地捆住他了。 他看向棺木,准备撞上去,突然间,脖间一抹幽凉。 “二伯父,你再动一下,金簪就会穿过你的喉咙、你就没命了。” 裴二爷就像木头一样,动都不敢动,“好侄女儿,别开玩笑了,快放下,伯父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周少谷吓得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拍着胸口,只觉得一阵后怕。 温言年少,却有力气,金簪划破了裴二爷的肌肤,渗出几滴血珠。 “二伯父,我不知你听了谁的蛊惑,棺木里躺的就是你的大哥,京城裴家完了,你以为你能彻底接管青州裴家吗?怂恿你来闹事的那个人会直接杀你了,这叫杀人灭口。你动动脑子。” “你在胡说什么呢,什么蛊惑。我、我就是入城后听说大哥死了,着急地跑来看他,见他最后一面罢了。”裴二爷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在空手僵持。 温言在他身侧笑了笑,“是吗?那我就不能让你出这个门了。裴义,请二爷去休息。” 裴义反应迅速,大步走过去,不等二爷说话,抬手劈晕了他。 随后,温言看向外面的小厮,“内斗都是一把好手啊,吃裴家的饭,拿裴家的银子,转头打裴家的主子。很能耐啊。” “周公子,在他二叔身上摸一摸,看有没有他们的身契,打一顿板子,发卖了,裴家不留吃里扒外的东西。” “小娘子、小娘子、饶命啊……” “我们也是听二爷吩咐的,是二爷让我们这么做的,说是要清理门户。” “饶命啊、饶命啊……” 周少谷俯身,在二爷身上一顿摸,在胸口摸到了一叠纸,掏出来,是身契。 从裴昭的事情后,温言就知道二房人出门会拿着奴仆的身契,借以震慑。 周少谷将身契递给了少女。 温言拿着身契看了一眼,对了人数,少了两个人。 “还有两人呢?” 她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厮,“人呢?” “在外面、我们半日不出去,他们就会去报官,报你们杀人。” 温言笑了笑,淡淡道:“给你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他们喊进来,从轻发落。谁愿意去?” “我去、我去……” “我去、我去……” 温言指了一个年岁小的小厮,上前扶起他,整理衣袍,温柔道:“将他们带进来,日后就跟着裴义,好好做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了。”小厮畏惧眼前的漂亮少女,吞了吞口水,又觑向裴义。 裴义见他看过来,拍拍胸口,说:“小娘子与大夫人待我们极好,月钱是在青州的两倍呢,时不时还有赏赐。” 小厮信了,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眼中多了几分希望,“娘子等我,我这就去。” 其余人被堵住嘴巴捆了起来,丢进后院关起来。 灵堂里面,一地狼藉,周少谷领着人收拾,温言吩咐婆子送十三娘回后院休息。 收拾好灵堂,小厮领了两人进门。 跨过门槛,裴义领着人,扑上去,将两人逮住。 “干什么、干什么,我是二爷的长随,你们想干什么。” “吃了雄心豹子胆,快放了我们……” 很快就听不到声音了。裴义将人的嘴巴堵了起来,一起送到后院。 很快,前院恢复宁静,吹吹打打,再度哭了起来。 周少谷累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惊心动魄的一幕,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温言却站在门口,抬首望着天,不忘吩咐裴义:“去拷问他们,二爷见了谁,怎么突然来京了。” 来京当是巧合,入京后,就变了。 “小娘子别担心,我这就去问,保管他们都吐露出来。” 温言点点头。 二爷的事情并不棘手,都是家事,处理得当也就好了。 最大的难题,是裴司。他怎么没来。 温言隐隐感知,裴司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陡然扎根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但她不敢说,裴司没有回来,依旧是家中的顶梁柱,是灵魂支撑。 她微微阖眸,给自己勇气,裴司不会死的,他的人生才刚走辉煌的台阶。 这只是第一步。他还有很多步要走。 裴司会回来的。 **** 温言睡了一觉,黄昏才醒。 裴义等在院子里,听到动静后就进去说话,隔着一面屏风,细细道来。 “家里出事了,三郎打了人,被关起来,二爷来京就为了此事。但他们入京后,就被莫须有的罪名抓了起来。至于二爷见了谁,他们都不知道。” “牢里待了一天,他们就被放出来了。出来后,二爷直奔我们府邸而来,白日里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温言喝了口茶,压着心惊,眸色淡淡,说道:“没人知晓他见了谁?” “没有,都问过了一遍,没人知道。娘子,要不要去问问二爷。这么一闹,我总觉得二爷被人当枪使了,是不是和掳走大爷的是同一人?”裴义急得抓耳挠腮。 温言放下茶水,人也醒了,“你去问问二爷,我回将军府一趟,看能不能将二爷送去将军府。家里不安全。裴义,你领着他们四处多走走,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分前院后院了,一视同仁。” 大户人家规矩多,小厮大了以后,就不能往后院走,以防有不轨之人进入后院,女子贞洁最重要。 但府里只有十三娘了,婆子们看着守着,小厮在院外走动,也不会妨碍她。 裴义领了吩咐,又保证府里不会出事。 温言忧心忡忡,人清醒后,脑子里想的事情就多,浑浑噩噩静了须臾,天色黑了。 她打算今晚回将军府。 与周少谷说了一声,不准开棺,随后,她就走了。 回到将军府,她刚进门,纪婆子就拉中着她快速走,“夫人要见你,有大事?” “父亲要回来了吗?” “陛下派了调令,让将军快些回京。” 温言高兴道:“这是好事呀。” “可还有大事,夫人脸色不好。”纪婆子年岁大了,腿脚灵活,走得很快。 郑夫人近日里与二房斗智斗勇,忙着梳理管事们之间的事情。 温言走进卧房,郑夫人就赶走了纪婆子,忧心忡忡地说:“出事了,萧离危与裴司在驿馆遇刺,听说裴司进入火场救太孙殿下,没出来。” “您的意思是裴司死了?”温言笑了,不可置信,旋即又笃定道:“他不会死的。” 第272章 二百七十二 咽不下这口气 裴司不会死的。 温言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裴司不会死的,他那么狡猾、对、就是狡猾,怎么会死。 郑夫人脸色发白,握着女儿的手,“陛下召我入宫,亲口说的,萧离危重伤,还在临城,昏迷不醒。陛下的意思是,让你过去照顾他。还没有告诉长公主。” “为何让我过去,我、我名声不要了吗?”温言莫名反感,心中怨气油然而生,深吸一口气,“陛下是想让绑着他外甥吗?” 郑夫人抿了抿唇角,也有几分难看,“他、眼睛看不见了。” “你说谁?”温言觉得一个接一个的消息,让她脑子有些乱。 郑夫人深吸一口气,说:“裴司下落不明,萧离危眼睛看不见了。眼下,陛下不放心旁人去接触萧离危,想让你走一趟,带他回来。” “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罢了,陛下派人过去便可,我算什么呢。” “陛下觉得你可以在青州逃出生天,勇气与机智,所以,想你过去。此事,长公主不知情,若是大张旗鼓去接回来,长公主会伤心。” 温言不满:“她不伤心,就让我赶过去,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娘去接一个男子回来,我回来后,如何张嘴证明我的清白。长公主还会觉得我离不开她儿子。” “我也拒绝了,可陛下坚持。”郑夫人浑然无力,惋惜道:“太孙殿下又没了,陛下也不好受,外甥因为此事又瞎了,将来能不能视物,还是两回事。” “关我何事,他瞎了,死了都与我无关……” “你不想找裴司吗?”郑夫人抬首,望着女儿:“此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大伯母,我在想,怎么开口。” 温言眼眶发红,当即改了主意:“裴司没死,我去找他回来。” 裴司是个祸害,怎么会死呢。祸害活千年呢。 郑夫人揉着额头,筋疲力尽,“入宫一回,我也觉得事情难办。” “此事,皇后娘娘知道吗?”温言想起宫里那位在等孙儿回来的贵人。 她赐凤钗,自己就该还她人情。 温言说:“我可以去,去找裴司,去之前,我要进宫去见娘娘,见过她,我再走。” 郑夫人疑惑,“你见皇后娘娘做什么?” “说几句话罢了。”温言浑然无力,但她坚信裴司活着,没有死。 郑夫人答应了,“我让人去宫里问话,今晚收拾行囊,带着太医,悄悄赶过去。” “我知道了。”温言眼神涣散,转身出去了,“我去见大伯母,她可以回裴家了。” 家里那么多事情,一堆烂摊子,交给她去处理了。 少女自己提着灯,一步步走,背影孤寂。 郑夫人看着女儿,身形坚毅,她比寻常人更坚强。 温言提着灯,走进客院,大夫人还没歇息,灯下看书。 她走进去,将灯笼递给婢女,自己迈过门槛,随后关上门。 哐当一声,灯下妇人抬首,灯火笼罩着温柔的面容,她笑了,“你回来了,见到你哥哥了吗?” “见……”温言感觉喉咙被堵住了,不能说,她改口,“见到了,不过又走了,外面传着他的死讯,他不肯跟我说在谋划什么。大伯母,我觉得他拿我当外人了。” 大夫人听了前面的话,心中咯噔一下,听了后面的话后,展颜笑了,“怎么会呢,许是国事,不好与你说,你何时会与他计较。” “我与他计较过了,骂了他,他给我塞了两块糖,我吃了,他就走了。大伯母,我要去临城了。”温言故作叹气,走过去,压低声音:“陛下不厚道,说萧离危被人伤了,让我去伺候他、我、我还怎么见人。” “怎么让你去伺候……”大夫人震惊,很快,她又捂着嘴巴,眼神慌张,妄议陛下是大罪。 温言见她情绪尚可,不免松了口气,“我悄悄去,您给我挡着,就说我扶大伯父灵柩回青州去了。哥哥说他也要去临城,布置了一出戏该收网了,也不知是何意思。对外他已经死了,您应该安全了,您回裴家收拾烂摊子。” “二爷来了,我给绑了,您回去后,裴义会告诉您是怎么回事。我明天就走了。” 她叹气,伸手拥着大伯母,语气悲壮:“您说我回来,会不会被萧家缠上。” 大夫人疑惑:“是不是萧离危自己请旨让你去的?” “他请旨?”温言被提醒了,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也是个祸害,“等着,等我过去,弄死他,我给他披麻戴孝。” 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大夫人被逗笑了,“我就是一说,你给他披麻戴孝,不等于做寡妇了。” “寡妇?”温言张了张嘴,拍掌叫好,“寡妇好,寡妇自由啊。” “胡说什么呢,呸呸呸,哪里有人咒自己当寡妇的。” 大夫人笑着安慰她,又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与你母亲辞行,回裴家去,你自己也要当心,知道吗?” “知道,大伯母,若是陛下告诉您,哥哥死了,您得伤心,还得摆灵堂,装一装样子,等我们回来。” 温言心虚至极,不知这个谎言能瞒多久。 裴司应该会回来的。 太孙是未来的陛下,是天子,苍天眷顾,也会否极泰来的。 安慰后大伯母,温言笑着离开客院。 提着灯笼,她一个人走回去,走着走着,风吹过来,她愣住了,脸上一抹冰凉。 是泪水啊。 温言像是看到新鲜事,自己好久都不哭了,竟然还会为裴司掉眼泪。 那就是个祸害啊,他若是死了,少了一个奸佞,也是人间大喜事。 她像无事人一样回到卧房,吃饭、洗漱,躺下睡觉。 合上眼睛,她便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睡了过去。 原本以为睡不着,可一夜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 早起,她缩着床上的角落里,浑浑噩噩地想,如果找到裴司的尸体,是不是应该也给他放上数日,不给下葬。 让他也尝一尝,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不然,自己心里这口气,十几年了,如何能咽下。 第273章 二百七十三 我喜欢做寡妇 郑家往宫里递了话,温言晨起便入宫了。 今日的皇后娘娘,比上回所见,更为憔悴了。一袭单衣,靠着迎枕,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去了神魂。 温言上前拜见,未起身,上头就传来话:“本宫不明,你为何要来见本宫?” “娘娘,我哥哥也没有回来。”温言抬首,神色自若,没有皇后想象中的悲伤,“我打算去找他回来,他活着,太孙也会活着,对吗?” 皇后灰败的眼眸中映着少女自信的模样,她略有些恍惚,“郑年华,你是来安慰本宫的?” “我来娘娘这里寻找底气,带他们回来的底气。”温言淡笑,“人活着要有希望,对吗?我从小的希望就是盼着哥哥出人头地,我一直在努力,从未放弃过?娘娘,感同身受,所以,您也要看到希望。” 皇后沉默了。 她说:“臣女本不该来这一趟,叨扰您,可我觉得我的底气不足,需要您的帮助。” “郑年华,你和其他女娘总是不一样。本宫以为你会哭哭啼啼,可眼前的你,十分自信。”皇后轻叹一声,“本宫信你一回,等你回来。” 少女深深地笑了,“谢皇后娘娘。” “本宫给你中宫玉令,见令,如见本宫,不让别人欺负你。”皇后示意宫娥去取令,又说道:“你说得很对,你不必入宫,但你来了,本宫就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记住,你的性命也很重要。刀山火海不必闯,活着回来。” “娘娘懿旨,臣女记住了。”温言俯身大拜。 **** 出了宫门,回郑家,与母亲道别,温言上了车,悄悄出城,往临城而去。 她带了许多人,大队人民暗中跟随,不会傻到只带三五人。 不仅带了侍卫,还有婢女婆子,她可不傻,不会亲自去照顾萧离危。 婢女婆子坐在后面的马车上,银叶陪着她坐在前面的马车上。 银叶打着花络子,不时看向车外,“主子,您说您对侍读也很重要,那些人怎么不动你呀?” “因为威远将军府。再者,我与裴司没有血缘,与将军府才是至亲,杀我,得罪郑将军,不值当。”温言解释,也是因为郑将军足够在意她,若是在裴家,只怕自己早就被对方抓住威胁裴司了。 她更好奇,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她闭上眼睛休息,见到了萧离危就知道了。 日夜赶路,终在第三日的时候到达临城。 驿馆被烧了,萧离危住在官衙,一行人直接去了官衙。 县令见到温言,笑着迎过去,温言笑了笑,“裴侍读与太孙死了,萧大人重伤,你这个地方官怎么活得好好的呀?” 一句话,让县令笑不出来了。 “郑二娘子说笑了,驿馆里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黑衣人为何而来,我也不清楚。” “好,萧大人呢,醒了吗?” “醒了,在屋里呢,不肯见人。” 温言略过县令,直接去后院。 萧离危独居一院,门外站着他的侍卫,不准旁人靠近。 温言走过去,扫了一眼时刻防卫的众人,“人瞎了,你们才开始紧张,可真厉害呀。” “小娘子,里面请。”领头的侍卫不敢回嘴,示意她进去。 温言心情不好,见谁嘲讽谁,郁闷难消,如果让她知晓是萧离危请旨让她来的,她肯定饶不了他。 侍卫领进屋,里面弥漫着阵阵药味,苦涩得让人想吐。 温言捂着嘴走进去,走到床榻前,床上的人蒙着双眼,唇角发白。 “呦,折腾自己都这个地步了,死了吗?我后悔退婚了,你要是这么死了,我就守望门寡,嫁给你的灵位,长公主府与萧家的家产都是我的,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做生意了,失策、真是失策。” 她说完,就搬了个圆凳子,坐在床榻前,继续叨叨:“你要不现在和我定下婚约,我肯定给你守一辈子活寡。” “郑二娘子好意,我心领了。” 萧离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言不好多看,只看着他的脑袋:“你伤了眼睛,还伤哪里?要我带你回京,还是就地把你埋了?” “你怨气很大呀?”萧离危动了动唇角。 温言不高兴,“你受伤关我什么事,百里路将我喊过来,我和你没有关系,我凭什么来照顾你……” “你不想找裴司吗?” 温言听了他的话后,一阵哑然。 萧离危躺在床上,脸颊暗黄,动都不能动,“我觉得裴司没死,喊你来,就是去救他的,除你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人。” “你巴巴地来接太孙,提前没有布防吗?你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还害了裴司,你没有脑子吗?”温言语气已然很重了,“我之前提醒过你,你都当耳旁风了?” 萧离危被骂了一通,也没有生气,反而扯了扯唇角,“你好像很生气,可惜我看不到你生气的样子。” “你闭嘴。”温言没耐心了,“说罢,那天晚上究竟怎么回事?” “刺杀、火烧,裴司死了。”萧离危愉快地回应一声。 温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我脾气不好,会打人的,萧离危。我打过宋逸明、打过裴司,你要不要试试?” 萧离危躺在床上,听着熟悉的声音,身上的伤感觉好了许多,“郑二娘子,裴司如果活着,太孙安然回去,你嫁给我,怎么样?” “你死了,我就嫁给你,我喜欢做寡妇。”温言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赶紧说人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里只有两人,婢女侍卫都退到了外面。 温言耐着性子等着他说那晚的事情,偏偏他胡搅蛮缠,气得她直接站起来,“你不说,我回京去了,我家里一堆烂摊子,没时间陪你玩儿。” “你过来。坐床上,我与你说。”萧离危伸手,同声音的方向招了招,“小心隔墙有耳。” 温言不得不凑过去,坐在床沿上,“说。” “那晚,我们设计引对方上钩。本是万无一失,可太孙的房间突然起火,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裴司无奈冲了进去,怪的是他没有再出来,灭火后,里面有许多烧焦的尸体,分不清是谁的,但没有太孙的尸体。” “太孙十一岁,身子瘦小,里面没有一具尸体符合他的身高。” “笨,房间有密道。”温言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你们找密道了吗?” 第274章 二百七十四 弄死我,嫁给我 既然是提前谋划的,裴司就更不会死。 大抵是裴司做了第二手准备,将萧离危甩了,不带他玩了。 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萧离危,温言眯了眼睛,陡然觉得十分快活。 萧离危不自知,顺着她的话去说:“我也想到了密道,派人去试过,并无发现。” 温言说:“那肯定是你的人蠢,是你们没有发现,而不是没有密道。” “你去挖?”萧离危试探道。 温言讪笑:“我作何去挖,关我什么事儿,我不去,我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照顾你,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听说病人吃得都不错。” 萧离危不解:“你不找裴司了吗?” 温言:“不要了,送给土地神仙了,你自己躺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我不会和你住一起,你死了,我可以和你躺在一个棺木里。” “郑年华,你就那么想盼我死?”萧离危终于动怒了。 他生气,温言觉得十分痛快,“你将我整来,别指望我伺候你的,我可以日日气你。” 说完,她起身走了。 萧离危握紧拳头,听着脚步声走远,最后听到她愉快的声音,“带我去看看院子,我不想住这里。” 她来干什么的? 不找裴司,盼着他死。 **** 官衙是前衙后院,前面是衙门里办差,后院有几个院子。县令的家眷也住这里,温言选了一间靠近县令家眷的院子,吩咐人进去打扫,自己在院子里等着。 银叶去给县令夫人送礼去了,顺便问问那夜大火的事情,跟着来的裴义也没有闲着,领着人去驿馆附近打探消息去了。 一来一回,就要两个时辰,院子也打扫干净了。 银叶先回来的,县令夫人嘴巴紧,什么都没说、 裴义晚回来。 回来后就进去说话,“小的去打探了,说是刺客来抢钱的,驿馆里来了大人物,钱多,所以附近的山匪倾巢而动。” “你信吗?”温言托腮,粉面莹润,嫣红的唇角勾出了一抹笑。 裴义不敢抬头去看,低声说:“小的也不信,从未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山匪,敢抢劫驿馆,小的猜必然有内情。刑部的人已经来了,围住驿馆,正在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廷折损良多,太孙不见了,陛下外甥都是半死不活,肯定要彻查的。”温言自顾自说了一句,随后说道:“你吩咐两个小厮去萧大人跟前伺候,我就不过去了。明日,你陪我出县衙,在地方上转一转。”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裴司究竟想干什么。 假死为了什么,找到太孙,送入京城,他便立了大功。 裴义退下去了,温言依旧冥思苦想,总觉得不对劲。 她想不通,先休息,明日去驿馆看看再说。 至于萧离危,让他自己躺着去。 官衙休息一夜,清晨还没醒,外面就有人喊话了,“我家大人请娘子过去。” 温言蒙着被子,装作没有听到。 门外又喊了两遍,有完没完…… 温言憋着一肚子气,梳洗更衣,气冲冲地杀到萧离危面前。 小厮正在喂药,她夺过药碗,“下去。” 小厮不知所措,下一息,就被银叶推了出去。 温言端着药碗,凝着床上的男人,索性掀开了被子,不想,触见不该看的,胸膛上裹着布…… 男人的肌肤与女人不一样,温言上一辈子就见识过了,但裴司浑身雪白,胸口莹白而有力。 萧离危的胸口、更为结实,有没有力,就不知道了。 温言又将被子掀了回去,端着药就想灌下去。萧离危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急忙伸手:“给我,我自己喝,不劳你灌。” “你喊我来干什么?”温言没好气道。 萧离危笑了,“推我出去走走。” “你胸口上一刀呢,能走?不怕给你晃得开裂?” “郑娘子,你能说些好听的吗?” “你将我弄过来,指望我给你说好听的?萧大人,你又不是天仙,我为何还要巴结你。”温言握着药碗,依旧想要给他灌下去。 灌一回,就老实了。 萧离危却说:“我想回京了。” “后话呢?” “你得哄着我,若不然我回京了,你怎么去找裴司呢?” “你威胁我?”温言凝眸。 萧离危淡笑,“算是威胁,也让你看清你来这里的目的。” 温言将药碗直接递到他的嘴边,捏着鼻子,直接灌了进去。 “威胁、威胁、当初温信威胁我都没有成功,你算什么。信不信我毒死你,我再嫁给你的灵位,人家都会夸我贤良。” “郑年华……”萧离危被药汁呛住了,凭着感觉,伸手攥着面前纤细的手腕,“郑年华、你过分了。” 萧离危在伤中,手劲依旧不小,温言也不怕,另外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放手。” 银叶震惊地看着两人暧昧的姿势,吓得上前帮忙,三两下掰开萧离危的手,“萧大人,您这么做过分了,我们娘子来照顾你,你怎么还动手了。” 活该没人来照顾你。 温言趁势掐了他的脖子,“萧离危,我不是寻常柔弱无力的小娘子,我敢上山打虎的。” “主子、主子、别掐了,掐死了,您怎么办?” “我嫁给他的灵位,做寡妇!” “那也太惨了,不值当。”银叶想办法抱着主子后退,“别掐了,做寡妇很惨的。” 温言不得不松开萧离危,下意识整理发饰衣襟,调整呼吸。 “萧离危,你怕了吗?” 床上的萧大人惊魂未定,摸着自己的脖子,警惕地听着风声,“郑年华,你和裴司一样,都不讲理的。” “裴司就是我养大的,是他和我一样。”温言被气得口无遮拦。 萧离危暴怒:“我好歹救过你一命,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温言闻言后,蔫了。 “行,我不掐你了。你别大清早喊我,我想睡懒觉。明天不许喊我,萧大人!” 萧离危也是一身反骨,“早上不喊你,半夜就喊你,我想吃宵夜。” 温言张了张嘴,眼神微眯,胸口微微起伏,“你是故意的,萧离危,我真的会弄死你。” “好。弄死我,你嫁给我,做我萧家的寡妇。” 萧离危也是浑然无惧了,“活着娶不到你,死了娶你回家也是一样的!” 第275章 二百七十五 装瞎 两人都被对方逼得入魔了,银叶听着荒唐的对话,吓得抱着自己的主子,“主子、主子、我们不和他计较,找侍读要紧、您不要侍读了吗?” 床上的萧离危闻言后,冷笑了一声,“郑年华,我随时可以回京。” “你不怕你伤口裂开就回京。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做梦,有人照顾你,就别作妖。你把太孙弄丢了,裴侍读下落不明,你还回京?你有脸回京吗?” 温言并不害怕,拿出当初对宋逸明的架势,缓和情绪,“我去驿馆看看。你再作妖,回来在你药中放药,让你这辈子没孩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床上的萧离危听到最后一句话后,整个人石化了。 一个小娘子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 温言回屋更衣,换了一身天蓝色澜袍,长发束起。衣裳是改过的,很合身。 她直接去了驿馆,后面带了十几个人,只裴义一人在后跟着她,其余人都是暗中跟随。 临城有码头,船运生意比较不错,百姓多以船运为主。去的路上,裴义说了临城过往,温言细细听了。 临城不仅船运生意好,又是通往京城的路,来往货商多,客栈遍地都是,货商们在此住一夜,接着赶路。 县令是个肥差,油水多,听闻去上面走动多回,才得了差事。 “你的意思是,县令在上面有人?”温言抓住重点。 “听说是的,临来的时候,小的特地去打听了这位县令。是平级调过来的。至于上面有谁,小的就不清楚了。” 温言静静听了,当夜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哪怕是山匪,县令也该惶恐不安,可他好像一点都不怕。 明显是有恃无恐了, 上面有谁,大得过萧离危……答案霍然而出了。 温言冷笑一声,“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到了驿馆,她拿出皇后给的玉令,顺畅地进入驿馆了。 驿馆后院烧成一片废墟,不少人在挖土,一座座小土山拔地而起,早就不见原本的模样了。 刑部派来的是一位左大人,三十多岁,领着人正在翻土,显然是觉得下有密道。 温言走过去,左大人从地下抬头,灰头土脸,她先行礼:“见过左大人。” “您是……”左清费力地抬头。 小郎君唇红齿白,眉不染而黛,唇不涂而红,明显是一个小娘子。 “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想询问太孙的事情,您这是查得怎么样了?”温言说道。 左大人叹气,“您也瞧见了,掘地三尺,也看不到密道,可太孙就是这么不见了。” 温言蹲下来,查看地上的土,都是新挖出来的。 太孙确实不见了,没有密道,又是怎么从火中逃身。 难不成太孙不在卧房里,只是障眼法。 那裴司呢? 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闯入了火里,这又作何解释。 温言想不通,但她相信,裴司活着。 “左大人,火场里出来的尸体在哪里,我能看一看吗?” “你?”左清震惊了,眼前的小娘子明显还未及笄,身量小,眼睛明亮,那可是一具具焦尸,大汉看了都要摇头害怕的。 “小娘子,我劝您多想想,别去看了,看也看不出名堂,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温言眨了眨明亮的眼睛,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您的意思就是、压根不知道那些尸体是谁,对吗?” “对啊。分不清。”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山匪,对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左清狐疑了下,“目前仵作看了,都是成年男性,没有孩子,这点可以断定。” 温言站了起来,踢了踢脚下的土,故意说道:“我觉得裴侍读,带着太孙殿下,回京城了。” 左清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下去,“小娘子如何断定的。” “大人可听过一句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左清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说的有道理,可是那么多人看见裴司进去了呀。” “进去的可能不是裴司,太孙不在里面,他进去做什么呢?”温言反问左大人,“他又不是傻子。你们继续挖,我先回去了。” 温言负着手,做出小郎君的姿态,慢悠悠地离开。 还有一事,她刚刚没敢说,那个太孙多半也是假的。 裴司的障眼法。 那萧离危的眼瞎,是真的吗? 温言决意回官衙。 路过糕点铺子,她买了几样点心,毕竟官衙里的东西吃起来不方便,自己买的或许更放心。 点心还是热的,她挑了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就化了。 点心提到了萧离危的面前,她拿了一块,放在对方的鼻前,说:“想吃吗?” “你回来了?”萧离危语气惊讶,伸手去摸索,对方直接躲开了。 温言将点心塞进自己的嘴里,慢悠悠开口:“装瞎,累吗?” 萧离危一颤,“你什么意思?” 温言笑了笑,声音爽朗,“萧大人,太孙在屋里吗?裴司真的进去了吗?你真的瞎了吗?” 问完以后,室内一阵寂寞。 很快,萧离危笑了,冰冷的唇角扯了扯,“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我相信裴司不会死。这是我坚定的一件事。第二没有太孙的尸体,我相信,应该是你们故意为之,让背后的主谋发慌。还有一种可能,你们找不到孩子身量相当的尸体,我觉得前者可能性比较大。” “你们让对方恐慌。” “我们以为太孙死了,对方狡猾,不会信,尤其是没有太孙的尸体。所以对方相信裴司已经带着太孙上京了。路上,必然会有更多的危险。不过我觉得,这些都是假的,你们是逼对方狗急跳墙,故意显露出来,对吗?” 床上的萧离危,突然伸手,扯开了眼睛的纱布,露出完好的眼睛。 “你装瞎是为了什么?” “障眼法,真真假假,让他陷入恐慌中。”萧离危撑着坐了下来,一手覆着胸口,艰难地看向对方,“裴司说瞒不过你,我觉得你看不出来,没想到,你来的第二天就看破了。” “不是我看破,而是我觉得裴司不会死。所以,后面的事情,就不成立。” 第276章 二百七十六 发病 裴司活着,就会证明这些事情都是障眼法了。 面前的小娘子,一袭澜袍,眉眼干净,眼中清澈,看得萧离危心都软了。 “你对裴司的信念感,让人羡慕啊。” “所以他的人呢?” “死了。” 温言瞪他一眼,将手中的软糕慢悠悠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举止端庄,与昨日又不大相同了。 萧离危心中不甘,“他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死了,我会伤心。”温言说。 “你为何就不信,他死了呢。” “你也说了,是信念感,自然是说不通的,你能告诉我,你为何把我喊过来吗?” “不是我,是裴司,他觉得你留在京城很危险,临走前,让我将你哄骗过来。我活着,你就活着。”萧离危轻声解释,“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不会杀我,自然就不会杀你。你不在京城,就不会成为棋子,懂吗?” 温言听得发怔,“你们是要做什么?为何不是你去京城呢?” 萧离危说:“诸多不便。” “你猜到背后主使了?”温言直问。 萧离危笑了,“猜到又怎么样。” 温言并不打算放过他,追问一句:“萧大人,所以,你在躲避?” “你说是躲避就是躲避,你瞧见我一身伤了,回去就是送死。” “你刚刚还说对方不会杀你,你这些话,前后矛盾。”温言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就是躲避,不想站队,都是你的舅舅,对你都不错,索性就不管了,对吗?” 萧离危眼中变幻,嘴角弧度收紧,冷冷地看着对方:“你这么喜欢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温言笑了笑,装若无辜,“我撒什么盐,不是实话吗?” “是实话。裴司单独将你诓骗出京城,你就不想想是因为什么吗?”萧离危说不过她,换了话题。 温言收敛笑容,“关你什么事,你管我们怎么做,既然来了,那我就认真休息。” 说完,她抱起桌上的点心,直接走了。 “你说我,声音那么大,我说你,你转头就跑了,你不是躲避吗?” 萧离危奋力大喊,牵扯胸口,疼得一抽,不得不躺下,纱布蒙着眼睛,继续装瞎。 **** 秋日萧瑟,落叶满地,就连阳光都没有夏日那么灼热,照在身上,有些暖暖的。 屋子里没有光,阴暗逼仄,裴司缓缓从黑暗中醒了过来,手指僵硬。 缓和许久,他坐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温信大步走进来,“你醒了?” 这是在温家。 世人怎么都想不到,裴司会住在温家。 温信走进来,匆匆开口,“我刚刚去见了宪王,告诉他,你在回京的路上,还有太孙,不日抵达京城。” 裴司靠着枕头,脸色暗青,像是久病之人。 “他信你了?” “自然相信。找不到太孙的尸体,他本就怀疑,我过去,给了他最好的答案,他如何不信呢。”温信勾了唇角,“他知晓太孙活着,很不高兴。” 裴司低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十指,指尖发白。 “侍读,他会怎么做?”温信询问裴司的意思。 “倘若太孙杀不死呢,他的梦就破碎了。你有没有告诉他,太孙手中有太子殿下被害一案证据?”裴司抬首,神色晦暗不明。 真真假假,就看宪王怎么做。 任由太孙入宫见陛下,还是逼宫谋逆,就看宪王自己做了。 狗急跳墙还是坐以待毙。 温信点头:“我都说了,宪王好像很害怕,那是什么证据?” 裴司摇首,“我也不知道。” 哪里有什么证据,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裴司起来活动筋骨,走了两三步,腿脚发软,他坚持走向门口。 温信伸手要去扶他,他拒绝了:“不必。” 他的脸色太差了,唇角发紫,像是大病过一场。温信害怕,“我给你找个大夫。” “不用,我已经好了。你亲妹妹找到了吗?”裴司问他。 温信叹气,“没有呢,找不到了。” “不是找不到,是你从未去找过。你有了温蘅,她取代你妹妹的位置。”裴司语气淡漠,说出口的话,像一柄刀戳入人的心口里。 温信熟悉他的性子,并没有反驳。 裴司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累得浑身湿透了,最后才坐下,衣衫湿透,狼狈不堪。 她不在。 她看不见他的狼狈。 这样,很好。 休息半日,青叶推门而进。 “主子,家里都好,说十一娘与十三娘扶大爷灵柩回青州去了。大夫人病了,不见客。但我去了家里,夫人不在家。家里没有一个主子,但门外依旧有很多人看着。我觉得很奇怪。” 裴司靠着床,听着青叶的声音,全身乏力,陡然发病,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必在意。大夫人应该被接去将军府了。” 青叶又说:“我去看了京城各门,兵比以往多了几倍,进出都要检查,管得很严格。” “知道了,明见呢?”裴司突然问起一个不重要的孩子。 “在家里。我今天回家的时候还看到他了,他和银叶后面做事,瞧着挺机灵的。” 裴司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无二话。 温府躺了两日,裴司出门走动,就在廊下走动,没有走远。 走了半日的功夫,腿脚灵活了些,他跟着青叶一道出门了。 温府附近没有兵,但巷子口,站了许多兵,戒备森严也不为过。 走了一趟,没出得去,又回来了。 温信匆匆赶过来,脸色带了些慌张,“我父亲回来说,城内、城门戒严,宫里也进不去了。” “去长公主府。”裴司神色自然,“儿子瞎了,她去见陛下,也在情理之中。” “我连这条街都出不去,怎么去长公主府。”温信显然被带动情绪了,按耐不住躁动。 裴司瞥他一眼,转而看向今晚的明月,“温信,这是你家附近的位置,你都出不去,你还想救温蘅出来?” “我……”温信被掐住命门,不得不低头,“行,我想办法,三更半夜出门,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要去青楼吗?”裴司淡淡地笑了,眼中带着好奇,“我也想去。” 温信:“?” 第277章 二百七十七 裴司女装 官宦子弟留恋青楼楚馆,并非是稀罕事。但将人带回来,半夜送回去,温信就算得上是好男儿了。 温信亲密地揽着小娇娘的腰肢,举止暧昧,检查的兵卫掀开车帘,恰好瞧见了,温信抱着小娇娘热吻。小娇娘恰好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眼前一幕逗乐了众人。 “温公子,你才解禁,又不安分了呀。” “就是,温公子,你半夜这是做什么呢?既然有美人,就该在家待着才是。” 温言伸脚踢了对方一眼,极为不悦,“关上、关上,老子要送蕊儿回去,晚上不回来了,你们继续守着。” 他怀中的‘蕊儿’瑟瑟地抖了抖,娇滴滴地喊了声:“郎君……” “别怕、都是群狗东西,我这就送你回去,莫怕莫怕。” 温信极为体贴地拍了拍‘蕊儿’的肩膀,随后,看向对方:“快关上、快关上。” 一众人笑着关上门,车门一关,温信收敛了笑容,怀中的人就像一个烫手山芋,想丢又不敢丢。 要命死了…… 马车缓缓起兵,第一关算是平安度过了。 ‘蕊儿’从他怀中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头上珠翠环绕,赫然一张白净的脸颊。 温信嘀咕一句:“想不到裴侍读扮起小娘子,竟然如此妖娆。” 裴司定了定神,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众人往青楼方向而去。 “出了府邸,又能怎么办,怎么去见长公主。”温信拿不定主意,“就你看到这样的检查,全城都是。” “为何这么多兵?陛下知道吗?”裴司反问温信,“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不管不问?” 温信说不上来了。 他们是偷偷回京的,刺杀第二日就赶了回来,在刺杀消息抵达京城之前就进城,但裴司犯病,错过了最佳入宫的时间了。 温信狐疑,马车停在了青楼门口,两人依旧搂在一起,悄悄潜入青楼。 进入雅间,裴司拿出京城地图,将自己来时路上有巡查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这些地方守卫不同,有些地上松懈,可以从这几个地方绕着去长公主府。” “如何进长公主府呢?” 这是最大的难题,路上的人好糊弄,府门不是你进就可以进的。 “不不不,我要造成太孙入宫之兆,逼狗跳墙。”裴司凝着地图,目光沉沉,“所以,不怕宪王发现。” “你要宪王发现你?他会杀了你的。”温信急了,“你怎么全身而退。” 裴司随口说:“跟随长公主,她会让我全身而退的。萧离危还在临城呢,那是宪王的亲姐姐。” “这等情况,还有姐弟情分?”温信嘲讽他,“别妄想了,你家兄妹感情好,不代表人家姐弟感情也好,走不通的。换条思路,我觉得青楼挺安全的,你住这里,我想办法,去告诉宪王,太孙入宫去了。” “等等。”裴司制止他,这才说出自己的打算:“你去宋府,将宋逸明找来,他是翰林院的人,应该隔段时间就能去御前伺候,给陛下传一信即可。” 温信诧异:“传什么?” “太孙已入宫。” **** 宋逸明看着手上熟悉的字体,是裴司的字迹。 “近日陛下病了,我等也未曾见过陛下。入不得宫。不过我有办法,你且等我。”宋逸明安抚温信。 他回卧房,取了一支新的金簪,将纸条塞入金簪中。 他说:“这支簪子是我新打造的,在裴氏簪行打造的。” 温信挑眉,觉得有趣:“你这个簪子怎么是空的。” 宋逸明苦笑,“有人快及笄了,备的及笄礼。” “金簪里塞情诗?呦,你这心思够野的啊。”温信嘲讽他。 宋逸明叹气,“你想多了,给她防身罢了,你不懂,这是大家后宅都会准备的东西。” 温信道歉,“对不起啊,想多了,你这个怎么送入宫?” “皇后在十一娘的铺子里曾定过金簪首饰,你让周少谷拿着旧货,一并送入宫,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见到金簪,会明白的,这些首饰若遇到检查,也不会被发现。” 温信拿了金簪,转头去找周少谷。 周少谷震惊,听是裴司的嘱咐,下意识就追问:“裴侍读在哪里?” “你别管,你能入宫吗?”温信不好回答内情,只说道:“这是宋翰林让我给你的,尽快送给皇后娘娘。” 周少谷接过金簪,看了一眼,心中狐疑打消了,点点头:“是我们铺子的货品,不过我们已经关门一些时日了,未必能入得宫去。我想办法,皇后娘娘赐了十一娘一支凤簪,我去问问在不在。” “那交给你去办了。”温信好歹松了口气,“你只是送金簪的,谨记,你什么都不知道。” “记住了。” 周少谷送走温信,仿造了订单,又去府里找银叶。 “你们小娘子的凤簪,借我用一用。” 银叶面色警惕,“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要办事的,你别害怕,不会牵连你的。她带走了吗?”周少谷放缓语气,笑着与银叶对视,“我不会做坏事的。” “周公子,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这只金簪十分重要,若是丢了……” “不会丢的,我在,凤簪在,你相信我。”周少谷信誓旦旦保证,“你信我一回,等你家小娘子回来,我与她解释。” 银叶被他看得心中发软,“行,你什么时候还给我我?” “明日午后。” “这么快啊,行。”银叶为难极了,听到不过一日的时间,又有些安慰。 金簪锁起来了,放下匣子里,钥匙在银叶手中。 银叶将匣子和钥匙郑重地放在周少谷手中,“这是娘娘赐的,不可丢了,丢了就是大不敬。” “好,我用我的脑袋保证。” 周少谷拿着匣子,匆匆离开。 回到铺子里,他在存货中挑了些好的首饰,装起来,再喊了两位伙计,明日跟着一道入宫。 入宫艰险,这一回,十一不在,他又有些庆幸。 坐在铺子里,他抬头看着明月,十一,你也在赏月,对吗? 我本是一懦弱之人,不善言辞,是你,一步步带着我走出来的。 愿这回,裴侍读可以化险为夷。 第278章 二百七十八 娇滴滴的裴司 周少谷入宫,并不是全无计策,而是先找到上回采买的内侍,宫门口等着。 采买内侍出宫时间是有规定的,且走的侧门,他在门口等着。 见到人出来后,立即上前,“季内侍、季内侍。” 周少谷上前,拿出凤簪,“我家东家临走前吩咐的,这些首饰都是孝敬娘娘的,您看?” 见到凤簪,姓季的内侍闻言色变了,下意识就想行礼,周少谷托住他,“您客气了,您看看?” “我给您去通禀娘娘,您在这里等着。”季内侍不敢含糊了,这可是凤簪,皇后娘娘亲赐的。 季内侍打发跟随的小内侍们出宫去了,自己先回内宫去传话。 一走便是半日,直到黄昏,季内侍才来,“让您久等了,娘娘召您进去。” 周少谷看着日头,已经错过和银叶商量好的时间,希望银叶别着急。 周少谷一路跟随,不敢抬首,走到天黑,才见到中宫宫门。 迈过宫门的这一刻,他终于敢大口喘气了,低头,跟着走,进入寝殿。 低头、叩首行礼。 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地砖,“草民周少谷见过皇后娘娘。” 上座的皇后娘娘看着凤簪,又看向周少谷,“你是有事入宫吧?” “今日凑巧,恰逢季内侍出宫,若不然草民还要等几日。臣奉裴侍读所托,送金簪入宫。” 宫娥已将一匣子首饰打开,里面摆着一只贵重的金簪,她取了出来,递给皇后娘娘。 皇后仔细打量金簪,半晌看不出门道,索性屏退宫娥,亲自询问。 周少谷上前,接过簪子,拧开簪头。 皇后看到里面的纸条,取出来,看了一眼,眼神骤然变了。 “好一个裴司、金蝉脱壳。” “皇后娘娘,城内戒严,悄悄在找裴侍读。”周少谷压低声音提醒。 皇后凝眸,收下金簪,说道:“郑小娘子的心意,我收到了,本宫亦有赏赐,回去吧。记住了,你过来,只是送货品的,这些首饰是本宫之前让郑年华设计的。” “草民知晓。”周少谷跪叩皇后娘娘。 皇后赐下几匹上等绸缎,其中有一匹极为难得的蜀锦,赐予周少谷。 再出宫,皇后让人送他,大大方方出宫。 出宫门,遇到检查,他将皇后的赏赐示人,轻松出了宫门。 一路风波无澜,再回到铺子里,里面坐着一人。 “办妥了?”裴司轻声询问。 见到裴司,周少谷极为高兴,“裴兄、裴兄,你回来了,外面说你下落不明。” 裴司点点头,“给谁了?” “我入宫,去见了皇后娘娘,字条给了皇后娘娘。” “好,我知道了。”裴司缓缓点头。 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调兵一事,就看陛下如何安排的。 裴司晚上歇在铺子里。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回去了,周少谷偶尔会来巡视,夜深了,就会住上一夜。 两人在铺子里住了一夜,清晨起,温信敲门。 “太孙回宫了,昨夜皇后娘娘召见了国舅,国舅将太孙送入宫里。” “你怎么知道,消息这么快?”周少谷纳闷道。 裴司坐了起来,眸色平静,“你赶紧回家,京城要乱了。” 温信说:“昨夜宫门开了一夜,进进出出,国舅领兵五千,去接太孙……” “五千兵马呢?”裴司抓住他的话。 五千兵马,可不少了。京城统计不过六万兵马,散在各处,五千入宫,就会改变宫里布防。 宪王该急了。 温信被他问住了,“我怎么知道五千兵马的去处,我爹收到消息,说国舅去接太孙了,就这么一件事,你要不要也跟着入宫?” “不去。”裴司摇首,“我想出城去找十一。” “这个时候出不去。”温信提醒他,“你别忘了,你怎么来铺子里的,你那套女人衣服呢?” 裴司扫他一眼,提醒道:“赶紧回家提醒你爹,关好大门,谨防贼寇。” “你真的要出城去找郑年华?”温信狐疑,他越来越拿不定裴司的心思了,此刻入宫,或许会落得个护驾的好名声。 裴司点头,“你回府去提醒你父亲。” 温信自然信他的话,匆匆回去了。 裴司问周少谷,“你能出城吗?” “眼下不过是进出检查,并没有不让出城。出城还是可以的,但是你这张脸,太招摇了。”周少谷为难,“你非要出城吗?” “出城,你送我出城。”裴司点点头。 周少谷拿他没有办法,“你等我,我去安排下,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若是被发现了,你就跑。别管我。”裴司说。 周少谷羞得满脸通红,“我怎么会丢下你,我给你拿套衣裳换上。” 说完,匆匆去准备。 午后,两人准备出城,周少谷驾车,裴司依旧换了一身女装,坐在车里面。 小夫妻带着礼品,三朝回门,去见岳父母。 城门前排了一条长长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就算等到晚上,也未必能出门。 周少谷见状,拿钱去买通,给前面的人一些钱,只插他们一队,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 一袋碎银子见了底。 等了一个多时辰,轮到他们。周少谷识趣地打开车门,里面坐着他的小娘子,因是新婚,穿着大红色衣裳,珠翠满头,含羞带怯地看着生人。 周少谷看着里面的人,眨了眨眼,娇滴滴的模样,还是裴侍读吗? 裴司身材高,双腿修长,这时膝盖上盖了一件衣裳,遮住了长腿。 这么一眼,周少谷傻眼了,落在旁人眼中就是惊艳。 放行了。 周少谷驾车,糊里糊涂地出了城门。 还没走远,城门就关了。 周少谷停下马车,“裴兄,我们去哪里?” “十里亭,等人。”裴司压低声音,浑身不适,衣裳扎身,直接扯开自己身上的裙子,低头在车里翻找着自己的澜袍。 他在里面换衣服,扯下珠翠,周少谷驾车往十里亭而去。 天色徐徐入黑,到了十里亭,彻底黑了下来。 裴司下车,换好了澜袍,长发用宝蓝色丝带束起,俊秀公子,如美玉。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少谷还是吞了吞口水,问他:“裴兄,十一知道你穿罗裙这么好看吗?” 第279章 二百七十九 贪生怕死 裴司相貌俊秀,常年吃药的缘故,皮肤苍白,雌雄莫辨。 周少谷看着眼前身形修长的人,嘴一撇,忍不住问了出来。 裴司本低着头,光线暗淡,看不清神色,周少谷这么一问,他抬首看了过去,月下双眸,略显幽深。 这么一眼,就让周少谷吓到了,“我、我随口一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会、不会告诉十一。” “你说也无妨,她又看不见。”裴司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缓缓道来,不带情绪。 他站在月下,身影倒映在地上,面色淡漠,与方才新婚的小娘子,大不相同。 等了半夜,马蹄声近了,裴司拉着周少谷躲到树上。 很快,一队人马停下,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站在马上。 对方身形魁梧,身边围着十数个人,俨然将他围了起来。 “这里就是十里亭,上树,等天亮。” 为首的将军压低声音吩咐。 树上两人没有动,看着一群人散开,很快又消失了。 等到天亮,亭外时不时有人路过,树上的周少谷双腿发软了,整个人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天色彻底亮了以后,裴司从怀中取出一只烟筒,点燃后,发出一阵紫烟。 亭外林子里的人倾巢而出,裴司下树了,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裴侍读。” 亭子里走出一汉子,身形魁伟,就是昨晚为首之人。 裴司停在树下,身量高挑,静静地看着对方,而后,弯腰行礼:“郑将军回来得很快,下官以为要等很久。” “我一行不过几百人,回来有何用呢?”郑将军扯了扯笑脸,“裴侍读是想做什么?” “太孙回宫了,宪王要谋逆,将军该怎么做?”裴司只笑了笑。 郑将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写信让我加快回来,可没有说京城会出事。你怎么确认是宪王谋逆的?” “猜的。”裴司淡然。 秋日朝阳升起,打在树枝上,光被分割成数块,幽幽落在他的身上。 裴司一身黑衣,脸上过分苍白,看人的时候,眼底薄凉。 郑将军笑了,像是嘲讽,裴司说:“你回城后就知道了,刀架在将军的脖子上,让将军臣服。” 郑将军笑不出来了,两腮抖动,他不敢赌。 裴司从怀中拿出一份自己新制的京城地图,递给对方,“红圈之地,有重兵把守,进出检查。” 一张地图上,红圈勾了无数个地方,皆是要处。 “将军,你说,应该怎么做?”裴司轻声询问,“你放心,我将年华送出城了。” 郑将军双手抖了抖,“你将她送走了?其他人呢。” “我只能送走她一人,我的母亲、您的夫人,都在城内,她们本来会很安全,但是您一露面,她们就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您要回城吗?”裴司语调缓慢,情绪毫无波动地说着他的心事。 杀人诛心。 郑将军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人,心里生出一丝恐惧,“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只知道提醒将军,莫要回城。至于怎么做,怎么救人,看您的了。”裴司目光淡淡。 郑将军倒吸一口冷气,“老子要你提醒。你敢出来等我,敢提前给我写信,你没有万全之策?” 老子想骂人了! 裴司笑了,“将军,我只是文官,替陛下拟旨写文书,行军打仗一事,一点都不知道。” “你等我,不提醒我多带兵回来,老子就是一个光杆将军,拿什么和逆党斗?” 郑将军忍不住咆哮,上前揪住裴司的领口,“你故意给老子下绊子,裴司。” 周少谷眼见情况不对,上前去劝说郑将军:“将军、将军,侍读身上带着病,您不能这么折腾,他会死的。” 裴司笑笑,伸手拂落郑将军肩膀上的落叶,“将军急了,我若提醒您多带兵回来,无诏调兵,是死罪。” “那我们回来有什么用?”郑将军怒吼。 裴司说:“您自己想办法,等京城內打起来,您再领着兵入城。” “哪里来的兵?” “京城外就没有兵了?” 郑将军顿住,“你怎么不去调兵?” 裴司说:“没有旨意,他们不会信我,您过去,他们信你。” 郑将军不信:“那不还是无诏调兵。” “我有萧离危京兆府尹的令牌。您带着他的令牌,他的令,您的人,出事了,他承担一半的责任。若是成功了,您立大功。” “你呢?”郑将军问他。 裴司侧身而站,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界拉得长长的。 “我去找年华。” 郑将军伸手掐住他的肩膀:“一起去。” 裴司摇首:“与我无关。” 郑将军不肯放他离开,眼前的境地,他就是军师了,“你跟着我一道去。老子不听你的话,老子派斥候去打探消息。一道过去。” 郑将军行伍出身,力气大,抓住裴司就带着他朝京城方向而去。 **** 温言蹲在门口看着药炉,眼睫颤了颤,转过头,萧离危蒙着眼睛,站在门内。 她弯了弯唇,秋日的光将她的脸颊映出几分暖色,她走过去,牵起他的袖口,“出来。” 萧离危不动,好心提醒她:“你昨日带我出门,将我往池塘里引,前日引我去看狼狗,若非侍卫来得快,我就是狗肚子里的肉了。” 温言抬起眼睛,挡住他面前的光,笑得眯了眼睛,“我觉得你该。” “是吗?这么喜欢捉弄我,不如嫁给我,日日有机会捉弄我。”萧离危抓住门,秋阳照亮他的五官,显出刚毅的轮廓。 温言轻哼了一声,“刑部送信回京了。” “按照约定的时辰,京城已乱了。”萧离危脸上跟着严肃了两分,压低声音:“你不想回京吗?” “你肯带我回去了?”温言的眼睛越发明亮,“你不贪生怕死了?” 萧离危轻笑,“我回京城也是送死,何必回去,我也在保护你。” “你到底回不回去?”温言被他的话折腾得头疼,一会说回去,一会又说回去送死,到底怎么做? “等裴司的信,京城安定后,我再带你回去。” 温言冷了脸色,狠狠瞪他一眼,“说了也是白说,我不懂,你躲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回京帮忙吗?” 第280章 二百八十 裴司喜欢你 萧离危完全可以回京去帮忙。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所为。你懂吗?我留在这里,同样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蒙住他的眼睛。我若回京,他势必会阻拦我,我回去等于送死。我在这里,他就会放松警惕。” 温言纳闷:“你留下,那他一人行吗?” “裴司让我留下,剩下的事情,他来做。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有伤,无法脱离他的围杀回京。” 温言颔首,确实,萧离危腰腹上的伤势严重。 “裴司有什么筹码吗?” “你爹。” 温言警惕:“郑将军回来了?” “我只知道这么多。” 温言白他一眼,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她回去继续看着药炉。 县衙的日子很安稳,刑部等人送信回京去了,左大人还在此地继续追查刺客的去向。 临城越安静,温言感觉越害怕,偏偏自己帮不了什么。 看了会儿药炉,她回屋去了,今日的样子做够了,该休息了。 回到屋里,她躺了半日,又出门去走动,买了些首饰与点心回来。 天一黑,她就关屋睡觉,让婢女轮流守夜,门外裴义等人也是不间断地巡视。 来临城有七八日了,加上来时用的时间,过去十日了,京城里应该有消息了。 温言日日去萧离危跟前晃荡,盼着京城里来消息。 可京城犹如石牛入海,什么消息都没有。 “你说,京城怎么样了?”温言试探对方。 萧离危说:“若那人登基了,让你嫁给我,保你小命。所以,你懂我为何在这里了吗?” “明哲保身?”温言恍然大悟。 萧离危可以回京、可以去反抗宪王,万一败了呢。 他现在双手干净,无论是谁赢了,他都还是京兆尹萧离危。 “我的作用就是保你。笨蛋。”萧离危语气缓和,眼上依旧蒙着白纱,下颚瘦了许多,“你应该感激我。” “我感激你?裴司去前线杀敌,你在后头躲着,顺手保护我,我还感激你?我不是应该感激裴司吗?”温言说,“萧大人,我是年岁小,但不是傻,我至少分得清真相。我谢谢你啊,拉着我一起做缩头乌龟。” 萧离危脸色沉沉,“缩头乌龟和缩头乌龟就是一家的。” “谢谢你啊。”温言重复一遍,“京城有消息吗?” “没有。” 温言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看向窗外景色,心中不安。 “郑年华,裴司对你的感情,可真深。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管,特地将你留给我,不论输赢,你都会安然无恙。你敢说,裴司对你,只有兄妹情分吗?”萧离危声音闷闷的。 温言不得不看着他:“还有什么感情?” 萧离危说:“男女之情。” 温言凝眸,脸色微变,口中勉强道:“就算是男女之情又怎么样?我和他不会在一起,你对我也有感情。对我有男女感情的不止你一个,也不止裴司,我都要回应吗?” 裴司喜欢她? 怎么可能呢。裴司开窍了吗? 她不信。 “所以,你信了吗?” “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温言浑然不在意,“男女感情,不过是世人长大后的一种牵绊罢了。年少的喜欢,值钱吗?我大伯父对我大伯母,年少爱慕,如今两看生厌,倒不如从未爱过,活得潇洒自在。” 萧离危忍不住扯开眼睛上的纱布,看向说话的少女:“郑年华,你有心吗?” “有,我的心中最重要的人是我自己,再是我的亲人,爱人这个人,没有。所以,裴司是我的哥哥,不会是爱人。你懂了吗?裴司也不会娶我。我不嫁他,他不娶我,这个感情有什么呢?”温言觉得好笑,“萧大人,没了感情,就活不下去吗?” “你们男人用年少时所谓的爱慕,禁锢女子,束缚她们一生,殊不知,你们的喜欢是水中月,不得长久。我最不相信的就是你们口中的喜欢。” 一番话,让萧离危哑口无言,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大实话。 “郑年华,我好奇,将来你会嫁给谁?” “我想我会是贤妻良母,贤良的妻子,因为不爱,而贤良,你懂吗?不恨不妒,操持家务,善待他的孩儿。这样的夫人,京城有很多。但我与她们不同,我不会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中丢了自己的心。” 少女语气淡漠,像是背诵诗词,回答得很妥帖。 萧离危想了想,这样的妻子,也确实是他需要的。 “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的是全部的爱,你敢给吗?” 萧离危沉默。 温言嘲讽他:“你给不了,没有一个男人敢给。包括裴司。萧大人,不要和我说无聊的事情,我喜欢你和我说说正经事。比如他们有几成把握,我等得不耐烦了。” 萧离危轻笑,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不染尘埃、没有感情的神女,无论你怎么去爱,她都不会为你动摇一分。 “三成把握都没有。”萧离危坦言,“我不懂裴司为何要逼他。” ‘他’指是宪王。 “因为裴司要将危险铲除。太孙顺利回宫,不过是一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他仰仗的是陛下的喜欢。可陛下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了,太孙回宫,无异于自投罗网。”温言解释,“逼得宪王露出马脚,逼宫谋逆,天下人都会知晓他的恶行,你懂吗?” “若宪王无心,没有动坏心思,欢欢喜喜地回宫,自然就没有现在的事情。与其等待危险临门,不如自己去找危险,这样,一切都在自己的布局中。” 温言叹气,“裴司就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你见到的那个太孙也是假的。” 萧离危震惊,“假的?” “假的。”温言眯眼笑了,托腮看着萧离危震惊的模样,“你傻了吧。太孙何等精贵,裴司会让他落入险境。” “真的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都是猜的。” “你对他可真了解。”萧离危语气酸酸的。 温言却说:“是你自己笨,关我什么事儿。” 萧离危却说:“他懂你,你了解他,你对他就没有一丝男女的感情?” “为什么一定要男女的感情,兄妹之情,就不行?”温言挑眉,“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动不动就男女感情,男女之间就只剩下男女感情了吗? 我这是拯救一个疯相。 第281章 二百八十一 京城大乱 温言一句话,显得萧离危的思绪很狭隘。 为什么一定要谈感情呢。 温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离危:“我以为你会与我谈些大事,亦或者,我只配和你说这些无聊的感情?” 少女眸色认真,神色极为肃然,看得萧离危心头一凛。 “裴司从不与我说这等无聊的事情。” 她不是后宅院子里只知胭脂水粉的小女娘,也不想被萧离危当成只会寻求保护的无知女娘。 “萧离危,我想回京了,在这里,很没趣。” 萧离危对她的回答诧异极了,“你想回去送死?” “跟着你回去,是送死,我一人回去,就不算送死。我想去涨涨见识。”温言笑了笑,“我不想跟着你玩了。萧离危,你是皇亲贵族,此刻选择明哲保身,你是想贪图自由,我不想。” 萧离危的位置,让裴司望尘莫及。他自幼就被捧在手心中,不用参加科举,他就可以伴驾,他压根就不知道从下面往上面爬的苦楚。 “你在这里休息,我明日就走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自己出事。萧大人,我不是那种喜欢躲在别人身后的女娘,我也觉得你没有表面那么聪明,你的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 她凑到萧离危的耳边,轻轻说出这句话,呵气如兰,随后转身潇洒离开。 萧离危震惊,看着她洒脱地走了。 她要回京? 裴司想尽办法,将她从京城内调出来,她现在巴巴地要回去? 她疯了。 **** 温言回屋后,就去收拾行李了。 她想站在裴司身边,看着他。 她早就想回京城了,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且这里被人盯着,总觉得是案板上的鱼肉,随时都会盯上,一刀杀了。 晚上,萧离危来找她。 温言没有改主意,“要么一起走,要么你留下,继续骗人,我走。” “一起走。”萧离危改变主意了。 温言挑眉看她,“你改主意了?” “嗯,明日收拾,我想京城里的人应该管不到我们了,算算时间,京城已经乱了。”萧离危坐下,“但县衙这里,未必可以全身而退,明日你先走,我会想办法追上你。” “伤好了?”温言赤裸裸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 萧离危被她看得脸色发红,“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我怕你死在半路上。” “放心,我不会死的。你明日先走。” 萧离危丢下一句,自己先走了。 温言诧异,穿着衣裳了,看一眼,还会害羞? 想不透。 隔天一早,温言悄悄离开县衙,行李丢在了院子里,等她离开后,裴义会去拿回来的。 人都走了,县令要她的行李也没有用。 不过,城门倒是有人守着。 温言吩咐下面的人:“过不去就闯过去。” “娘子放心,我们人多,就算杀也要杀出去的。” 温言微微一笑,她是不怕的。这些人比起前一世飞扬跋扈喜怒无常的裴司,压根不用害怕。 果然,门口的兵士拦住他们。裴家的护卫直接拔刀,挟持住了对方,马车直接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众人不敢停下,沿着京城方向奔去。 走了十余里地,温言吩咐停下了,前面有一茶棚。 “等。”温言吩咐下去。 她跑了,县令肯定会派人回京给人送信,等到送信的人就知晓,那个人是谁了。 温言唤来护卫,“买了茶棚,对方不肯,就绑起来,事后给他们补偿。” 她们一路过来,这是第一个茶棚,由此可见,对方肯定要在歇脚的。 温言躲了起来,让脸生的护卫在茶棚里等着,见到从临城而来的人就扣下。 不出一个时辰,人就被扣住了。 这里是必经之路,前后不着村,见到茶棚都会歇息,喝碗茶水,继续赶路。 护卫将人提到面前,搜出一封信,奇怪的是有临城县令的署名,上面并没有对方的名字,只能看得出是临城县令送入京的。 “你要送给谁?”温言蹲下来,看着被捆住的汉子,“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想知道你去见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入城后去找一个姓周的小吏。” “带着,回京。” 温言果断地做出决定,带着他一道入京,那就顺藤摸瓜,一路摸上去。 一行人收拾准备,将茶棚的两人放了出来,给了些钱,继续赶路。 星夜赶路,一日一夜的时间,萧离危都没有追上来。 温言并不担心他的安危,无论宪王有没有成功,他都是皇帝外甥,县令不敢动手伤害他。 京城就在眼前时,温言选择一行人乔装改扮,进入客栈,派人去打探消息。 客栈人很多,房间价格几乎翻了两三倍。 温言好奇,与掌柜打探,“怎么贵了那么多?” 掌柜傲慢,扫她一眼,说:“觉得贵可以不住,你瞧这么多人,都是要住店的。” 大堂里都是等候的路人,形色各异,来自各地,说话口音不一样,一个个垂头丧气。 温言淡笑,“这是怎么了?” “小娘子怕是不知,京城四门封锁,进不去了。我们都是做生意的货商,货物进不去,眼看就要耽误约定的时间了。你看住这里,又要费一笔钱,能不愁人吗?” 四门封锁了……这是出大事才会发生的事情。 温言深吸一口气,笑着与掌柜说道:“要上等客房,我们人多,普通客房还有吗?” “没有了。只有上等客房,你要吗?” “要,都要了。”温言屏住呼吸,继续微笑。 掌柜这才展露笑容,“小娘子瞧着气质不俗,是从哪里来的?” “玩儿的。”温言随口应付。 随后,她领着婢女去客房,打发护卫去打探消息,这些客商必然也是派人去打听了,问他们即可。 城门关闭,进不去,不知道城内的消息,同样,京城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了。 温言进入客房看了一眼,还算干净,她坐了下来。 萧离危什么时候会来? 只有萧离危,才能在这个时候入城。他是宪王外甥,这个时候,宪王必然会先拉拢他的。 但这厮,好像不大聪明。 温言愁死了,怎么才能说服萧离危假意投诚,伺机而动呢。 这厮,赶了几天,还没来。 温言忍住呼吸,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她蓦然抬首,心中咯噔一下,婢女看向她,“主子。” “贴着门询问是谁。”温言莫名紧张。 第282章 二百八十二 住着一个疯子 婢女也被吓得不轻,眼神慌张,贴着门问:“谁啊。” “萧离危。” 婢女眸色一喜,回头看向主子。温言点点头,她当即打开门,“萧大人。” “你来得有些慢了。”温言不满。 萧离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捂着胸口走进来,“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要不你回城,假意投诚,打探消息,怎么样?”温言睁大了眼睛,乌黑明亮,“我觉得你需要立功。对吗?” “我要这功劳作甚?”萧离危静静地看着她,“给我一个理由。” 温言皱眉,说:“太孙会信任你。你该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萧离危没好气道:“万一失败了呢?我还会牵连我的母亲。” “你心中只有母亲和情爱吗?没有天下百姓吗?”温言冷了脸色,对上他探究的眼神:“萧离危,你这个时候问我要理由。你穿官袍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一个享受的理由?” “行。说不过你,我也确实打算回京,事情比我想象中更糟了些,我先回京看看。”萧离危投降了,与少女坦言:“我与裴司约定,他回京后将太孙送入宫里。但我们没有证据,所以无法指控宪王。因此我们放出消息,太孙手上有东宫谋逆一案的证据,宪王心中有鬼,必然会有所动作。” “可现在城门关了,显然是与我们预期不符,我猜裴司没有说服陛下,单单只激怒了宪王。宪王手中有兵权,京城被他掌控了。” 温言听后,“那你怎么做?” “回京,走一步看一步。”萧离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你要跟着回去的话,面临的处境,不用我和你说。” “回京。”温言极为果断,“躲着不是我的性子,但我不会用郑年华或者裴十一的的身份跟你回去,我会做你的小厮。” 跟着他回京的,只是一个新招的小厮。 萧离危凝眸,很快就反应过来,点点头:“休息一日,明日入城,我让人给你拿套衣裳。你的小厮和随从都跟着来了。” “我截到了临城县令送入京城的书信,但没有对方的名字。”温言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封信。 信递给了萧离危。 她继续说:“我抓到了送信人,他说去找一个姓周的小吏。” “好,我会派人跟进的。”萧离危收了信,自顾自说道:“我猜,与宪王脱不了关系。” 温言没有接话。 确实,敢监视萧离危的人不多。 “你说,临城县令知不知道刺杀一事?”温言又问道。 萧离危掀了掀眼皮,看向少女:“走到这一步,宪王谋逆一事,板上钉钉了。” 温言点点头,“确实。” 毋庸置疑,不用从县令处着手,就可以判定宪王的罪行。 “你好好休息。给我一间客房。”萧离危艰难地站了起来,脸色极差。 温言忙指着隔壁:“你去隔壁休息,是护卫的房间。” 萧离危颔首,扶着门走出去了。 温言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离开。 京城里的情况,出乎裴司和萧离危的意料? 莫名透着古怪。太孙是假的,裴司都没有告诉萧离危。 回京后,裴司做的事,还会通知萧离危吗? 她倒觉得是裴司故意将事情闹大,浑水摸鱼。 没有证据的指控,陛下是不会信的。只有宪王当着他的面作乱,他才会信。 按照前一世疯子的性格,他就会让事情摆在陛下面前,不用他说一句话,陛下就会相信。 温言失笑,这一世的裴司身体里依旧藏着一个疯子。 “娘子,您笑什么?”婢女看着温言发笑,“你这一笑,奴婢有些害怕。” “没事儿,我就是笑萧大人体弱,扶着墙走了。”温言睁眼说瞎话。 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婢女拍着胸口,喘了口气,“您这么笑话萧大人,被他听到了,他会生气的。” “那就不管他,好好睡一觉,明日要办大事了。” 温言不会管明天的事,今日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客栈里吵得厉害,睡到后半夜就吵醒了,大堂里都是等待的货商,愁眉不展。 温言捂着自己的耳朵继续睡。 天亮后,彻底睡不着了,收拾准备,换上衣裳。 她招来裴义,嘱咐他:“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随萧大人入城,记住,保护自己,情况不对,就跑。” “娘子,我可以陪您回去,您跟着萧大人回去,我不放心。”裴义急了,“我不信萧大人,您这太危险了。” “你这张脸脸熟,照顾好自己再说,就这么定了。” 温言打发他出去,深吸一口气,去找萧离危。 萧离危准备好了,换上黑色云锦袍服,袖口以金丝绣着飞禽,腰配一把匕首,整个人看上去,器宇轩昂。 温言看一眼,莫名想起裴司。 前一世的裴司,不喜华服,爱穿一身白衣,他十分喜欢干净,有洁癖。 他不穿华服,白色衬得他如谪仙,几乎可以与女子媲美。 她顿了顿,萧离危看过去:“你准备好了?” 眼前的少女穿着粗布,个子不算矮,可站在男人堆里就不够看了,脸上不知涂了些什么,肤色略显黢黑,若不是熟悉的人,压根不知道这张脸曾经如同美玉,毫无瑕疵。 温言走上前,点点头,“准备好了。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就算死了,你嫁给我,做寡妇。”萧离危玩笑一句。 温言沉默。 “郑年华,我不懂你非要进城的原因。” “我像去找裴司,你信吗?”温言笑吟吟地反问萧离危,“我只是想替百姓做些事情罢了。” 萧离危定神:“我以为你是想念裴司了。” “裴司会在城里吗?他在城里有什么用呢?”温言反问萧离危,语气淡漠:“我如果是裴司,这个时候应该是救驾。” 萧离危闻言,想起一事,猛然惊醒:“裴司应该不在京城里,他去搬兵了。” 温言眼皮子一跳:“去哪里搬兵?” “我们入城。搬兵的事情,他去做。”萧离危很快就打定主意,走到少女面前,“我好奇,裴司若赢了,立下显赫的功劳,他会不会求娶你。” 第283章 二百八十三 兄妹情深 萧离危领着一行人回城,至城门下。城门紧闭,城下的货商们三两聚集在一起,城楼上的士兵严阵以待。 货商们在此站了多日,试图询问何时开城门,无论他们怎么喊,城楼上的人都没有理睬,但也没有驱赶。 萧离危命人去喊门,其他人在原地等候。 可对方并没有开门,而是要去请示上头的意思。 温言听后,握紧缰绳,下意识问萧离危:“你认识守将吗?” “不认识,换了人。”萧离危面前铁青,眼神飘远,“守将一换,就证明有大的调动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温言提了一口气。 萧离危摇首:“进城再说,注意布防,看看这里多少人。” 等了半个时辰,城门缓缓打开,跑出来一队人,为首的将军穿着铠甲,严阵以待。 萧离危一行人,不过二十几人,多是小厮与护卫,一眼就可以看见。 二十人在整座城池面前,压根就不算什么。 萧离危被迎进城,走近守将,故意询问:“这是怎么了?” “裴司与太孙谋逆,于宫内挟持陛下了。”对方压低声音,嘴角勾了勾,“萧大人,你怎么才回来。” 萧离危震惊,嘴角抽了抽,很快,稳定下来,“太孙下落不明,裴司冲进火场,就没有再出来,怎么会谋逆呢。” “温大人之子温信亲口说的,他一路跟着裴司,看到他假死回城入宫。萧大人,你被骗了。” 温言听后,双手紧握,绝对不可能的,裴司断不会行谋逆一事。 萧离危讪笑,道:“如今城内是什么情况?” “宫门被裴司等人掌控,宪王欲救驾,恐伤了陛下,正与对方胶着,不敢冲进宫里。” 温言咬牙,目光如刀,狠狠地落在守将的面上,胡言乱语,分明是宪王要闯宫,不敢闯罢了。 自己不敢做,将罪名扣在裴司身上。 “我先去见舅父。”萧离危故意咬重舅父二字,试图威慑对方。 果然,对方的脸色变了,“好,宪王殿下在府里等您呢。” 萧离危与对方致谢,目光扫了一眼温言,示意她跟上。 一行人悄然入城,货商们站在原地,莫说进城了,靠近都不敢了,在外面相安无事,谁知道进城后会不会掉脑袋。 货商中的一人低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青叶回头,赶去军营,将消息告诉了裴司。 家里怕是要出事了。 裴司与郑将军盯着地图,闻言后,郑将军看着裴司,“你怎么没把你娘弄出来?” “我娘在你家,我相信郑夫人不会见死不救的。”裴司凉凉地回复一句。 郑将军陡然噎住了,“你他娘的想得真好啊。你准备什么时候攻城?” “等。等宪王先动手。”裴司说,“宫里最少有一万多兵,宪王动手之前,会抽掉城门的兵力,届时,我们再攻城。他一动手,谁是谋逆之人,不用人说,也都明白了。” “你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郑将军后知后觉地说道,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得不说,你脑子里有点东西。可惜身子弱了些。” “若不弱呢?”裴司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凉薄。 郑将军被这么一眼,看得后退一步,裴司是文弱之人,周身虽无杀气,可眼底蛰伏着一头狼,随时都会扑向你,咬断你的脖子。 “不弱的话,老子召你入军。” 裴司冷笑:“我以为,将军会将令嫒许配给我。” “令嫒、老子的女儿,不就是你的妹妹,谈什么许配,你开什么玩笑。”郑将军暴怒,额头青筋凸显,“别乱说话,老子不拿年华开玩笑。” 裴司低下头,修长的眼睫轻颤,遮掩眼中的贪欲。 **** 一行人入城后,萧离危派人先回长公主府报信,突然间,温言牵住他的袖口,说:“裴司凉薄,身患恶疾,自小被裴家所弃。父母本是恩爱夫妻,因他而和离。故而,他对父母,都没有感情。” 萧离危凝眸,“你想让我告诉宪王,不要拿他母亲威胁他,对吗?” “对。”温言斩钉截铁,“他惯来凉薄,对父母,并无仰慕情,所以,拿他父母威胁做饵是没有用的。” 萧离危好奇:“他有什么病?” “怪病,他的孩子也会遗传,你懂吗?裴司此人,为父母所弃,为家族所抛,凉薄无情,他注定是一个孤家寡人,你懂吗?萧大人。” 温言抑制浑身的颤抖,“所以,告诉宪王,拿他父母威胁是没有用的。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萧离危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长公主府等我。” “好。”温言快速答应,徐徐后退两步,做出谦逊的模样。 萧离危入宪王府,温言与其他人回长公主府报信。 城内戒严,一路上遇到多人盘问,有萧府的令牌,一路畅通。 进入长公主府,她被安排去了萧离危的院子里,其他人给长公主报信。 萧离危的院子里都是小厮,婢女都没有,她偷懒坐在台阶上,等对方回来。 从白天等到天黑,秋夜寒凉,沾了一身露水。 直到后半夜,萧离危踏着光走来,她惊讶地迎上去,“我大伯母怎么样了?” “你没休息吗?”萧离危打量对面的少女,还是白日里的衣裳。 少女乌黑的发丝沾染了露珠,肌肤雪白,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我等你,想知晓我大伯母的消息。” “你大伯母在将军府,宪王手中有你大伯父,听了我的话后,让人去打探真实了。”萧离危压低声音,又怪道:“我不回来,你就等一夜?” “没事,等一等,我晚上住哪里?你给我安排一间屋子。”温言有些难以启齿,“要不,你送我回郑家?” 宪王摇头,“刑部去郑家拿人,你母亲挡了回去,说她在,裴夫人就不会离开,若裴司真是逆党,她亲自将裴夫人绑起来送去刑部。你现在回去,宪王会拿住你威胁裴司。” “你跟着裴司一道来京,都说你二人之间兄妹情深,你出现,就是给他设箭靶。裴司与父母不和为真,但与你的感情,整个京城都知道。” 第284章 二百八十四 险棋 温言在长公主府住下,萧离危在院子里给她腾出一间屋子,派人守着,不准旁人接近。 萧离危天亮就走了。 温言想出门,想去郑家,但最后还是想了想,继续在家里等萧离危的消息。 一等还是半日。 萧离危回房,她悄悄进去。 “怎么样了?” “我想进宫,但宫门紧闭,无论我怎么喊,对方都不肯开门。继续等下去,宫里粮草断绝……”萧离危欲言又止,“宪王的意思,按兵不动,等对方开宫门。” 温言眼皮子跳了起来,心里略生疑惑,“他为何不强攻呢?” “他没说。”萧离危坐了下来,捂着胸口,面色也很差,“我猜宪王有顾忌。不敢冒险,就这么干耗着,赌耐心。” 温言说:“裴司他们去搬救兵,并无旨意的。若有旨意,此刻已然闯进来的。裴司等宪王,宪王等裴司。” “你的意思是入宫,得一封旨意,送出城给裴司,对吗?”萧离危冷笑,少女秀骨清像,目光沉稳,“你胆子可真大啊。” “若不然就干耗着。”温言轻笑,目光落在他的五官上,双眸凛缩,“你觉得呢?” 两人干耗着,就看谁的耐心足了。 萧离危沉默。 温言说:“我还有一计,记得之前长公主罪状一事吗?” “你的意思是效仿其行?”萧离危瞬息就明白了,逼狗跳墙,让宪王闯宫。 “只这一招,会让你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话音落地,外面响起脚步声,萧离危站了起来,挡在少女面前。 “大人,出事了。” 对方焦急进来,手中捧着一张纸,递于裴司。 “京城中发现这个,各处都有。” 是一封罪状。 温言探首,看过去,“看来有人提前安排了。” 纸上写着宪王谋逆,十多年前陷害太子,杀皇子,如今又派人去追杀太孙,诬陷裴司,意欲逼宫,杀帝而代之。 萧离危看后,眼皮子直跳,温言提醒他:“宪王看到后,肯定会派人追查,萧大人,别让百姓牵连其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最容易遭殃的就是无辜百姓了。 萧离危捏着罪状,周身颤栗,“你别出门,等我回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温言没有疑惑,张口答应了,“我等你回来。” 萧离危匆匆出府,赶到宪王府邸。 宪王在府里大骂,幕僚下属跪在地上,无一敢说话。 “舅父。”萧离危捂着胸口,步履蹒跚,装出无力之状,“舅父莫恼,这等谣言,何必相信呢。” 宪王怒火滔天,听到他的安慰后,挥手让下面的人散去。 “你有伤,怎么还四处跑。”宪王故作心疼,“你要相信舅父,本王怎么会害先太子,定是有人妖言惑众。” “舅父,外甥信你,陛下会信您吗?您该派人去解释,时日久了,陛下深信不疑,您看。”萧离危唉声叹气,“不如让我母亲入宫给您解释?” 宪王消了怒气,坐下来,细细思考他的问题。 萧离危继续说:“外面如今都在误会您,您若不澄清,朝臣误会,陛下不信,您的处境就很难。外甥之见,入宫解释,万一传出京城,引起各地兵变,岂不是天下大乱。” “你的意思是?” “让我母亲入宫,去见陛下,替您解释。还有裴司真的在宫里吗?”萧离危故作疑惑。 宪王睨他一眼,说:“自然在宫里,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吧。” 萧离危又是惋惜,扶着椅子,晃晃悠悠起身,“我先回去了。” 出了王府,萧离危‘艰难’地爬上马车,马上徐徐动步。 “回衙门里。” 刑部已经在抓人了,谁家中有‘状纸’,不由分说就直接拿人。 马车遇到抓人的兵,停了下来,掀开车帘,他瞧见了熟悉的人。 温信。 温信穿了一身红色官袍,坐在马上,威武得意,显然是跟着宪王吃了好果子。 马车继续行走,突然被拦了下来,对方打马靠近,“听说萧大人回京了。” 车帘掀开,露出萧离危阴沉的脸色,温信懒洋洋地笑了,“萧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温大人,好生风光啊。”萧离危斜眼看着他,“宪王免了你的罪,让你这等小人,猖狂得势。” “萧大人,你怕是不知晓,宪王殿下下令,赦免温蘅,温蘅不日回京了。”温信嘴角眼梢,都是得意的笑,俊秀郎君,此刻更显意气。 萧离危甩下了车帘,“走。” 温信伸手阻拦,“检查了吗?若是有逆党跑了,谁来担待。” “你别太过分。”侍卫怒了,“这是萧大人,是长公主之子,温信,你算什么……” “住嘴,让他查。”萧离危打断下属的话。 不用人催,萧离危自己推门,从车上下来,扶着伤口站在了马下。 温信挥挥手,下属冲过去,三两下就拆了马车,好端端一辆马车,成了一地木头。 萧离危的侍从,气得要上前理论,温信轻飘飘地说道:“哎呀,没人呀,萧大人,得罪了,我还有事,改日再见。” 说完,骑马扬长而去。 萧离危不动声色地看向温信离去的背影,温信也算是俊雅无双的公子,为妹妹疯魔,学了这副猖狂模样? “走去衙门。”萧离危吩咐一句。 **** 温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哪里都去不了。 白天睡,晚上睡,后半夜就睡不着了,起来看着星辰。 枯等了两日,萧离危回来了。 萧离危第一时间来见她。 “现在城内城外都在说宪王谋逆,谋害先太子。宪王令我母亲入宫,劝说陛下开宫门,若再不开,他便要强攻了。” 温言歪着头,看见他脸上的悲伤,“你在伤心吗?” “我母亲即将入宫,生死不知,我不该伤心吗?” “你来找我,希望我陪你母亲入宫,对吗?”温言弯唇笑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就当还你了。” 萧离危唇角动了动,神色犹豫,“你不害怕?” “怕什么呢,你母亲是长公主,谁敢伤害她,不用害怕的。”温言宽慰对方,“我知道你的担心,我陪她入宫。你走了一步险棋,我若退了,你更该害怕了。” 第285章 二百八十五 逆臣裴司 宪王的人说裴司与太孙谋逆,挟持陛下。可宪王又让长公主入宫,一探究竟。 他在打自己的脸。 这个时候,他的脸面已经不重要了,那张罪状飘入京城,飞入各家各户中,读书人都知晓,宪王谋逆,谋害先太子,追杀太孙,意欲谋逆。 而裴司与太孙,从未曾入宫。 温言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裳,站在长公主身后,抬首仰望宫门巍峨的模样。 屋檐勾角,高大的宫墙下笼罩在杀气之中,宣阳正门始终紧闭着,长公主站了很久,身子摇摇欲坠。 远处的宫殿伸入云中,厚重的色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等了多久,长公主快撑不住的时候,温言提醒她:“你可以说你知道太孙的去处。” 长公主眼前一片阴影,闻言后,嘴角扯了扯,她本就不喜欢少女,只说道:“这等时候了,你还想骗人。” “殿下若不这么说,陛下不会让您入宫的,您没有用处,宪王还会留您的性命吗?” 温言压着声音,“我也不想陪您入宫,您儿子担心呢。” 长公主看着宫门,不得不高喊了一声:“皇兄,我知太孙下落。” 半个时辰后,宫门打开,长公主领着温言顺利入宫。 身后的宫门徐徐关上,温言回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过去,对方骑着高马,面容豪气,是皇后之弟,当今国舅。 温言看着他,笑了。 “你笑什么?”曹礼握紧了缰绳,又觉得对方面容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温言抬起手臂,朝他行礼,说:“裴侍读去搬兵了,我想面见陛下。” 不管如何,都要激怒宪王,让他先动手。 曹礼与她四目相对,她说:“我是裴侍读的妹妹,也是郑将军的女儿,郑年华。” 曹礼的目光被她吸引过去,丝毫不在意长公主,他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你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让大人您有底气,这道宫门就算破了,陛下也会相安无恙。”温言仰望,露出完美的笑容。 曹礼说:“我带你们去见陛下。” 温言上前扶着长公主,两人慢慢朝大殿走去。 长公主年岁大了,身心疲惫,走了几步就喘息,温言就这么扶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长公主的身子都压在了少女的身上,曹礼依旧策马跟着,没有让人备轿辇的意思。 走走停停,一段路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入大殿,见到陛下。 帝后都在,皇后一眼看到了少女,“郑小娘子。” 温言看到皇后,行礼大拜,仰首看着帝后,说:“我哥哥去搬兵了,等着宪王先动手攻入宫里。” 皇帝也被她吸引住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单薄、瘦小,脸上涂抹了东西,肤色黢黑,实在看不上。 皇后走下来,将少女扶起来,“怎么说,细细说来。” “萧大人说,我哥哥与太孙入京了,他们却没有入宫,我猜他去搬救兵了。驿馆不过是他们的计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我哥哥回来了,他去了哪里。我与萧大人认为,他去搬救兵。” “我不知哪里有兵,但兵力有限,不可妄动,所以他没有及时过来。” 皇帝凝眸,晦暗的视线终于亮了起来,顺着她的话说:“兵力有限,只有宪王调集兵力攻打宫门,城门兵力少,他们才能趁机入城。” 说完,他又冷了脸色,“朕一步步掉入了裴侍读的圈套里,狡猾如斯。” 温言疑惑,皇后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搂在怀中,“你有把握,裴侍读是去搬救兵了?” “他没有死,入城了,在做什么呢?唯一的退路,就是搬兵,我不知他怎么调兵的。”温言坦然,“我不敢说谎,萧大人也觉得他去调兵。” 皇帝脸色冰冷,“朕派人出城去调兵,派了数人,毫无音信。” “皇后,你带着长公主与郑小娘子回中宫。”皇帝拂袖,他是皇帝,有了靠山,就不再畏惧。 他看着皇后:“朕就赌一把,郑小娘子,你若赌输了,朕输了,你的命也没了。” “陛下,我觉得我可以活。”温言站在皇后的身边,冷静得可怕。 信裴司,信自己的猜想,更信自己的记忆。 裴司注定是这场宫变中的胜利,他身在末位,却有搅动乾坤的能力。 这点,谁都比不上。 长公主此时说:“陛下,宪王让我入宫进来,解释他没有谋逆,意在探索宫内的兵力。” “没有谋逆?”皇帝冷冷地笑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他现在像是一个无力的老者,气恼无力。 皇帝言道:“宪王逼宫,围住宫门,若非曹礼带兵抵抗,只怕朕早就死了。” 曹礼表面护送太孙入宫,实则入宫护驾。可皇帝不信自己的亲弟弟会谋逆,不信曹礼,与皇后争执,险些误杀了他。 可这时,宪王派兵闯宫。 宪王急了。 宪王听到太孙入宫,并握有先太子被陷害的证据后,急不可待地要灭口。 长公主吓得不敢言语了。 皇帝坐回到龙椅上,摆摆手,“你们退下,朕与曹卿商议再做决定,郑小娘子,你留下。” 皇帝改变主意了,让少女留下来,皇后扶着长公主离开大殿。 殿门徐徐关上,周围顿时黑了下来。温言站在殿内,抬首看着垂暮老者,前一世,她回来的时候,帝后已丧,因此,她对皇帝没有印象。 此刻看上去,他不过是丧子丧孙的老者罢了。 “郑小娘子,你对你哥哥这么相信,那你可知他将太孙藏在何处了。”皇帝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慈爱。 温言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在京城。” 裴司要替太孙铲除危险,不得不兵行险招,或许,前一世,他也是这么做的。 皇帝问他:“你觉得太孙当真在他手中?” “若不在,他为何逼宪王露出马脚?”温言反问天子,“他在做什么,您应该猜到了。若没有太孙,他现在还是您跟前的裴侍读,将来风光无限。而不是,现在口中的逆臣裴司。” 第286章 二百八十六 宫变 裴司是一个疯子。 前一世是疯子。 这一世依旧是疯子。 为了逼宪王露出马甲,不折手段,将满朝文武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戏耍得团团转。 不得不说,他很聪明,分寸把握得很好。 只要太孙活着,宪王就赢不了。 皇帝正视面前的少女,说道:“朕记得你,上一回,在这里,你告发温信,也是这么自信。你和裴司一样,都是聪明的疯子。” 温言皱眉,自己怎么就成了疯子,明明是裴司。 她没有回话。 皇帝看向曹礼,“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曹礼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我相信裴侍读。他活着,就不会坐视不理。陛下,臣愿带兵闯宫,殊死拼搏。拼一回,好过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皇帝点点头:“朕也有此意。” 随后,他看向少女:“朕将宫内的内侍都给你调遣,去中宫护住皇后,你能做得到吗?” 温言诧异,唇角张了张,“臣女不懂、不懂行兵调遣。” “你这么聪明,自己慢慢揣摩,皇后的命、你自己的命,都在你的手中了。”皇帝看向内侍长,“给她调令。” 内侍长立即让人去取调令,走上前,安慰小娘子:“小娘子莫怕,宣阳门在前,中宫不会有事的。” 中宫在大殿之后,看似很近,可中间隔了几座殿宇,叛军一时半会摸不过去。 但若叛军从其他宫门攻入,背后绕到大殿,就会先注意到中宫。 现在就是赌了。 命放在刀尖上去赌。 温言拿着调令,浑浑噩噩地跟着内侍走去中宫。 自己能干什么? 温言看着面前巍峨的宫门,再度感到无力。她握着调令,一步步朝正殿走去。 迈过宫门的时候,皇后喊她:“年华、年华。” 她回神,抬眸看过去,皇后坐在主位上,朝她发笑。 “皇后娘娘。”温言大步走进去,双手在袖口中发抖,“陛下让我护住中宫。” 她摊开掌心,露出掌心中的调令。 “陛下信了你的话,对你自然看重,你们这对兄妹倒是十分有趣。你似乎很懂裴侍读。”皇后叹一句,面色隐于黑暗中,十分憔悴,“你们是兄妹,更像是知己,倒也不错。” 温言被这句话惊到了,自己很懂裴司? 自己怎么懂那个疯子的心思呢。 他是疯子,怎么会有人懂她的心思。 要么,那个人也是疯子。 温言深吸一口气,自己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疯子呢。 皇后娘娘说错了,自己一点都不懂裴司,只是从前一世的结局去判断罢了。 裴司会赢,宪王便不成气候。 “坐下说话,看到你,本宫觉得世间小娘子都很勇敢。”皇后笑容慈爱,“先吃点东西,我去将后妃都召来,大家都在一处,好过分散开。” 温言点点头,“您算一算,有多少能用上的内侍,还有宫娥。” 皇后派人去做了。 很快有了统计,能调用的内侍有三百人,一部分内侍调去大殿了,剩下的就是三百人,但这三百人中年岁大的,占了三分之一。 年轻的内侍,不过百余人。 温言提议道:“先让年轻的内侍守着门,年岁大的,跟在后面,最小的内侍守在门外,宫娥们守在殿内。娘娘们别穿好看的衣裳,穿着宫娥的衣裳,混在宫娥中,您看呢。” “听你的,本宫吩咐他们去做,还有两位小公主,带到本宫身边。” 皇后旨意吩咐下去,娘娘们都换了衣裳,跟着宫娥一道进正殿,最醒目的便是凤座上的皇后。 温言询问:“娘娘,要不您也换身衣裳。” “不换了,本宫累了。”皇后摆摆手,靠着迎枕,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你去换身衣裳,这身小厮服太打眼了。” 温言说:“您也换了,他们问,就说皇后娘娘在陛下身边,您觉得呢?” 皇后想反驳,温言让宫娥们推着她去换衣裳。 温言也换了身衣裳,坐在殿门口,天色很快就黑了。 天黑,是最好动手的机会。 温言抬头,一位小公主走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空中,“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你看,那颗星星最亮。”温言伸手,扶着小公主坐下,“你怕吗?” “不怕,我有母妃在,不怕。”小公主晃着脑袋,指着最亮的星星,“那个是我的星星,母妃说空中最亮的星星就是我。” “对,是殿下,殿下可真好看……” 话还没说完,前方传来火光,她伸手抱住小公主,着急站了起来。 “娘娘、娘娘,叛军攻进来了。” 外面有人高喊一声。 安静的殿宇,陡然闹了起来,有人开始哭了。 温言拉着小公主入殿,塞到她的母妃身边,又吩咐宫娥:“用桌子柜子堵住门,小心他们射箭。” 众人闻言,齐齐动手,去搬动柜子、桌子。 “灯灭了,别点灯。”温言又喊了一句。 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众人抵着门,其余人都躲在了角落里,谁都不敢说话,更不敢呼吸。 温言拉着皇后躲到角落里,屏住呼吸。 黑暗中,寂静无声。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温言心里盘算着,从城门闯入城,再到宫门需要多久,手指抖了起来,怎么算都算不好。 她一人掰着手指头,皇后见状,问她:“手指头够用吗?” 温言双手紧握,问皇后:“皇后娘娘,您害怕吗?” “不害怕。东宫出事那年,比这回还要可怕,那回,伤的是人心。人心伤了,很难复原。”皇后说。 皇后的声音很低,缓缓道来。 温言握着她的手,说:“您应该要活着,等太孙回来,若他登基,您就是太皇太后了,对吗?” “你呀,总是会说些安慰人的话。”皇后无奈,“本宫说得正伤心了,你就提太皇太后的事儿。” 太后没办法做,太皇太后也很好。 突然间,外面声音传了过来,隔着远,嘈杂的人声听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叛军攻过来了。 温言提了口气,殿内有人哭了起来。 “别哭,你们越哭,他们就会听着声音来了。”皇后呵斥一声。 顷刻间,哭声淡了许多。 第287章 二百八十七 回来了 外面打斗声不断,看不清,黑夜里听得很仔细。 一直维持到天亮,不少人相互抱在一起,困得睡着了。两位小公主在母亲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天色彻底亮了。 裴司骑在马上,路过宣阳门,脚下尸骨堆积成山,他多看了一眼,郑将军持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凝神看着脚下的尸体,发现一人动了动,他下马,将人从实体里拉了起来,喂了一颗保命的丹药。 “我可救了你的命,告诉我,郑家小娘子有没有入宫?” 对方眨了眨眼睛,血水从嘴里流了出来,“不知、长公主入宫了。” “我问的是郑小娘子。”裴司失望地将人丢在原地,吩咐人过来救他。 他则领着青叶往中宫而去。 大殿之上,皇帝与宪王对质,萧离危持剑挡在皇帝的面前,“小舅父,放手吧。” “放手?为什么要放手?他都没有儿子了,皇位就该是我的。”宪王步步逼近,神色阴鸷,偏僻带着得意,“哥哥,太子都背叛你,要杀你,他的孽种有什么用?你不怕他回来,杀你为他父亲报仇吗?” “小舅父!”萧离危怒喝一声,长剑一挥,“放手。” “我已经成功了,议政殿都被我的人包围了,你看,处处都是我的兵。”宪王深吸一口气,肆意地笑了,看着萧离危:“好外甥,你杀了他,舅父给你封王,舅父还可以将郑家的小娘子赐给你做王妃,如何?” 皇帝冷冷地笑了,回身走上龙椅,整理衣袍,如往常一般坐了下来,宪王眼中如火,“萧离危,动手。” 萧离危垂眸,退后半分,轻轻摇首,“小舅父,我做不到。” 他将剑横在自己与宪王之间。 “宪王,你赢了吗?”曹礼咬牙,吐出一口血水,“你抽调各城门兵力攻城,可曾想过后果?太孙呢?你寻找的逆臣裴司呢?” 宪王凝眸,怒喝一声:“杀!” 曹礼闻声,冲过去,与内侍一道护在皇帝跟前。 外面的人突然杀了进来,边打边战,被来人逼得不得不入殿。 郑将军拿着刀,朝后看了一眼,“裴司呢?裴侍读呢?” “裴侍读朝中宫而去了。”下属喊了一句。 血水沾湿鞋底,跟着郑将军走了一路,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他怎么总想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说完,他还是跑进了殿,大喊一声:“陛下,臣郑常卿救驾来迟了。” 曹礼眼中闪着光,“郑将军、郑将军、你回来了。” “陛下下旨,让我去调兵救驾。”郑将军作势在自己腰间掏着‘密旨’,掏了两下,脸色惊恐,“完蛋了,陛下,臣有大罪,臣将密旨弄丢了,肯定是刚刚与逆党厮杀的时掉了,陛下、恕罪、恕罪。” 看他又蹦又跳,曹礼的嘴角抽了抽,出门一趟,连戏都演上了。 皇帝见状,大袖一挥,“郑常卿,朕命你擒拿宪王,诛杀逆贼。” “臣遵旨。”郑将军拿着刀,微微一笑,“宪王殿下,您的人都在外面,死的死,伤的伤,活蹦乱跳的人都已经放下刀,束手就擒了,要不您放下刀,我们就不打了。” “您的人也都散开了,从四门攻入宫里,我们呢,人不多,就专打宣阳门,所以呢,您一死,剩下的人群龙无首。” 宪王咬着牙,死死瞪着郑常卿:“本王把你给忘了,你竟然提前回京了。” 郑将军不敢吭声了,哪里是他提前回京,是裴司骗他提前回来的。 一路上兼程,马都跑死了。 “回来,陛下密召,不得不回,宪王殿下,怎么聊啊。”郑将军厚着脸皮问,“不瞒你说,我不大会说话,要不让裴司和你聊,他对你很熟。” 裴司不在,他领着人前往中宫了。 中宫的宫门已经打开了,同样是遍地尸骨,血水蜿蜒。殿门打不开,有人便在放火了。 可没有干柴,火势蔓延得很慢,饶是如此,里面的人依旧被熏得睁不开眼睛。 裴司领着人,挥挥手,“放箭。” 数箭齐发,逆党接连躺下,裴司提着剑,冲了过去,“裴十一,我回来了,开门了。” 青叶跟着后面,脸上都是血水,“十一娘子,我们来了。” 里面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后,都是一惊。 温言揉着眼睛,泪水被熏了出来,咳嗽两声,听着裴司的声音,忍不住喊了一声:“开门,裴侍读来了……” “开门、开门……” 宫娥们七手八脚地推开挡在门前的柜子、椅子,殿门打开一个缝隙,烟火滚滚,火烧到了门框上。 很快,一批人来救火,火势不大,很大就被扑灭了。 温言扶着皇后,一步步走出来,那人就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血水,脸色依旧苍白。 虽不如武将威武,站在廊下,身形如玉,俊秀中染着破碎。 温言走过去,仰首看着他:“你可真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裴司淡笑,努力维持着笑容,“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对吗?你相信我。你从小就会预言,你说我会三元及第,我就成功了。你相信我会找到太孙,我便找到太孙了。” 温言屏住呼吸,烟火中小脸发黑,眼中的光,笼罩着对方。 “你找到太孙了?”温言还是有些疑惑,“太孙在哪里?” 裴司淡笑,伸出手指,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我回来,就不要害怕。” “你不回来,我也不害怕。”温言下意识后退一步,让他摸了空,“宪王呢?” “有你爹呢。” “我爹回来了?” “是你生父。”裴司纠正了下,“我带你去见她。” 随后,他走到皇后跟前,撩袍跪下,身形如玉。 “皇后娘娘,太孙此刻尚不能入宫,待臣去安排,会尽快让您与太孙见面。” 皇后精神不济,气色很差,宫娥扶着她才站稳了身子,听到这句话后还是不觉站直了身子。 “可真?” “回娘娘,臣不敢欺骗娘娘,此刻宫里正乱,殿下回来有危险,您放心,他很好。” “好、好、好……”皇后一连说了三个好,欣喜地看向少女,“你果然说得没错,你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 温言讪笑,其实,吹牛谁都会。自己就会吹牛,其他的要看裴司。 第288章 二百八十八 生父 温言见到了生父,他站在殿门口,指挥下属收拾台阶。 郑常卿昂藏七尺,身材魁梧,刀挂在了腰间,指挥完下属,又与曹礼说话。 曹礼腿受了伤,太医正在给他上药,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曹礼疼得龇牙咧嘴,郑常卿开怀大笑。 笑着两声,郑常卿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曹礼纳闷,“你怎么不笑了,笑呀……” “曹国舅,我好像我看到我女儿了。”郑常卿看向了东边,少女与裴司站在一起,少女正面对着他。 说完,他就跳下了台阶,像个孩子一样扑向两人。 曹礼震惊,“你跳什么、哦,那是你女儿啊。” 他想起来,跟随长公主入宫的小娘子是郑家刚找回来的女儿,原是裴家十一娘。 郑常卿扑到女儿面前,伸手抱住她,“爹回来、爹回来了。” 温言闹了个脸红,鼻尖涌着血腥味,像是铁生锈一般,让人想吐。 “郑将军、郑将军……”温言极力推开他,晕头转向,“我、我头晕。” “那赶紧回家,给你娘带声好,就说我很好。”郑常卿憨憨地笑了笑,摸摸女儿的脑袋,又将她打量一番,“瘦了,脸都尖了,我记得我第一回见你,小脸圆圆的,看着就讨喜。” 温言被他说得脸蛋发红,不知如何回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想,郑将军拉着她走上台阶,指着她和曹礼说话,“瞧,这是我的女儿,好看吗?” 曹礼眯了眼睛,打量少女,疼得嘶了一声,嘴里说道:“我记得她,和萧大人定亲的,亲事退了。” “退了就退了,老子不稀罕萧家。”郑常卿阔气地挥手,“我女儿好看又贤惠,不愁嫁。” 曹礼笑了,“我小儿子也不错,要不你看看我曹家,我和你说,陛下夸赞她两回,我就喜欢她的性子,郑将军,觉得怎么样?” “不成,我得留她两年,不要打我女儿主意。”郑常卿跳了起来,“再留两年,早着呢、再说,我也做不了她的主。” 温言噗嗤笑了出来,最后一句话,听着十分委屈。 当爹的做不了女儿的主,十分委屈。 曹礼嘴角又是一抽,疼得皱眉,低头看太医,撒药了,他问:“这是什么药,怎么那么疼。” 太医解释这是上等的好药,陛下赏赐的。 曹礼这才住嘴,又准备和郑将军拉家常,试图哄人家将女儿嫁给他做儿媳。 裴司走了过来,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曹国舅,陛下在何处?” “里面,和萧大人说话呢。”曹礼疼得脑子发晕,拿手指了指议政殿。 裴司道谢,并没有及时离开,而是提醒他,“郑家小娘子的亲事,裴家也是要插手的,我觉得不妥当。” “哪里不妥当?”曹礼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 裴司脸色如旧,语气平淡:“配不上。” 曹礼问:“谁配不上谁?” 裴司说:“国舅觉得呢?” 曹礼说不出来了,说郑小娘子配不上他儿子,郑将军得揍他。若说他儿子配不上郑小娘子,曹家不要面子吗? 愣了半晌,人走自己面前走了,他还是想不到好的措辞。 裴司走了,温言站在生父身侧,随后,郑常卿问她:“你和萧离危的亲事就这么退了?不可惜吗?” “可惜什么?”温言警惕道,“你觉得他不错?” 郑常卿直直地点点头。 温言:“那你嫁给他。” 郑常卿:“……” “年华、不是爹觉得他不错,他本来就不错,这回救驾,立了大功。” “大功?有多大,有裴司的功劳大吗?”温言反问,“他跟着裴司,连裴司做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有脑子吗?” “年华,不是萧离危笨,而是你这位兄长太聪明,可以说是狡猾了。”郑常卿解释,“他算计了每一步,你爹我不得不佩服他。” 温言拧了拧眉:“要嫁,你嫁给我,要不然让你侄女郑年韶嫁给他,我不嫁,你再说一句,我就搬回裴宅,你找个愿意嫁给他的小娘子做女儿,然后,你高高兴兴地做他的老丈人,两全其美。” “不不不,年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劝你。”郑常卿傻眼了,极力解释,“不嫁、就不嫁,你回家吗?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等裴司,他送我回家。” “我也可以送你回家的。”郑常卿不甘心,“年华,我是你爹,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是我爹,我没说你不是我爹啊。”温言诧异,“你不用提醒我,我就是等你回来认祖归宗。” 郑常卿的胡子翘了起来,不满道:“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家?” “你不忙吗?”温言指着廊下、台阶上的尸体。 “那又不是我的活,那是他的活。”郑常卿指着廊下坐着的曹礼,“与我无关。” 曹礼被他指着,险些跳了起来,“那是你带来的兵,关我什么事儿。” “不是我的兵。”郑常卿解释,“我就带了二十人回京。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呢,那是季大人的兵,季大人呢。季大人管着丰台大营,和我没有关系。” “你怎么调兵的?”曹礼咬牙。 郑常卿想起一物,从怀中取了出来,“陛下赐予萧大人的玉佩,给你。我什么都没做,季大人是看着玉佩才调兵救驾。人是裴司调动的,我就干了个指挥的活。” 曹礼接住玉佩,脸色一红,“你就干了个指挥的活?裴司就是一文人,怎么会调兵,排兵布阵,不是你干的吗?” “是我干的,我就是指挥。指挥完了,我送我女儿回家,不可以吗?”郑常卿露出憨憨的姿态,“哪里错了吗?” 曹礼窒息,指着自己的烂腿:“我伤了,你善后。” “我一不和你做兄弟,二不和你做亲家,你伤了,关我什么事儿。”郑常卿继续打嘴仗,“陛下交代你的事情,我先走了。陛下若问我,就说我送我女儿回家去了。” 郑常卿不理会曹礼的怒气,拉着少女就走,“别理他,自己的活不做,指望谁呢。” 温言回头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曹礼,抿了抿唇角,露出与郑常卿一样无辜的笑容。 曹礼气得不轻,“他怎么变狡猾了,他女儿更狡猾。” 第289章 二百八十九 平安 穿过满地尸骨,踏过鲜血,残破的宫门已失去原本巍峨厚重的面貌。 温言回头看着宫门,父亲突然伸手遮住她的视线,“别看,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吓人的玩意儿。” 下属牵过来一匹马,郑将军郑常卿拍了拍马屁股,“年华,敢上吗?” “有何不敢的。”温言凝眸微笑,扯过缰绳,直接翻上马背。 看着女儿利落的姿态,郑常卿不可谓不震惊,在郑家,女儿是不被允许骑马的,这是规矩。 温言紧握缰绳,冲着生父扬起眉梢,“在青州的时候,我哥哥教过我。” 少女意气,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漾着自信的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自带光芒。 郑常卿一身铠甲,血染衣襟,血染过的脸颊,透着常人没有的刚毅。 他拍掌笑了笑,“不愧是我的女儿。” “将军,你想错了,此刻,她还是我裴家的女儿。” 一句冰冷冷的声音,带着穿透力,落入众人的耳中。 郑常卿回头看过去,对方一身长袍,破烂不堪,发丝零散地落在鬓间,面色亦是水洗的苍白。 “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裴家的女儿,我裴家养大的,郑将军这个时候来领功劳,是不是脸皮太厚了。”裴司直勾勾地看着少女。 少女脸被烟熏黑了,双眸极为明亮,她习惯了裴司这种散漫不羁的说话方式。 看似倨傲,可实际,他只是表达自己的不满。 郑常卿噎了下,“我知道我该感激你裴家……” “不用你感激。”裴司的话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郑常卿傻眼了,“你想怎么样?” “日后,她的亲事,需经过我裴家的同意,郑家不可一意孤行。”裴司放出自己的底牌,“若不然,我不答应他回到郑家。” 郑常卿笑了一声,停顿了下,对方气势很足,他说:“放屁,关你什么事儿。” “她的马术是我教的,为我来的京城、另外,青州护城河那回,是我救下她的,她的命,有我的一半。” 裴司的声音,淡而冷,深深扎入骨髓。 郑常卿哑然,说不出话了,女儿是裴家养的,又是裴司救的。他没有办法,“掺和就掺和,我先回家了。” 裴司说,“我也去将军府。” “你跟着干什么?”郑常卿不耐烦了。 裴司说:“我娘在将军府,我接她回家。” “哦、那一起。”郑常卿后知后觉,吩咐下属:“给裴侍读一匹马。” 裴司却说:“十一,带帏帽。” “你屁事怎么那么多?”郑常卿不耐烦,“带什么帏帽,我女儿立功了,就这么见不得人?” “将军若想旁人非议她,便可就这么回去。”裴司说。 郑常卿:“非议什么?” 裴司:“抛头露面,与男人为伍。” 郑常卿噎得慌,“怎么那么多事儿啊。” 裴司不满:“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不知道京城的规矩吗?” “戴、戴、戴……”郑常卿不耐烦地挥手,吩咐下属去找,不免看向裴司:“你怎么和一个女人样啰啰嗦嗦。” “将军为何这么粗心大意。”裴司反问。 马上的温言捂着嘴唇偷偷地笑了。 郑常卿败下阵来。 温言戴着帏帽,跟随郑将军回到郑家。 郑家府门紧闭,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些人,像是逆党。 郑常卿下马查看尸体,温言则去敲门。 门开后,郑二爷几乎扑了出来,“长兄、你、你回来了。” “回去说、回去说。”郑常卿觉得丢人,弟弟抱住了他,就像狗皮膏药似的。 一行人入府说话,裴司是男人,不好进入后院,温言一人去主院见郑夫人与裴大夫人。 两人守在一起,听到外面的动静,裴大夫人几乎是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少女同样跑了出来,眉眼压不足喜色,“大伯母。” 裴大夫人将人拥入怀中,不断拍她的脊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哥哥也回来了,不过,他不能进入后院,您等会去见他。”温言嬉笑一声,随后在她怀中看向屋里的郑夫人,说:“将军也回来了。” 郑夫人张了张嘴,轻轻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瞧你身上脏了,备水给你洗澡,与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裴大夫人拉着少女进屋,郑夫人让人去备水,随后关上了门,让婢女守着门。 温言喝了杯温水,舒缓了喉咙,才说道:“很惊险,也算没有惊险。”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到底有没有惊险。”郑夫人皱眉,“你不晓得有人来府上抓人,二爷去前头挡着了,险些就破门而入。” 想起方才的事情,让人一阵后怕。 温言解释道:“还要从哥哥接手去找太孙之事说起。” 从陛下下旨的那刻起,裴司就算站在了宪王的对立面,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必死无疑。 宪王不会让太孙回来的,怎么会放过裴司呢。 大概从那刻起,裴司就开始一步步算计了。 祸水东引,在城里找太孙,将宪王的人引了出去。城里有难民,给了裴司很好的遮掩。 多半是在城里找到了太孙殿下。 裴司才会出城,设计引宪王上钩,一步步逼狗跳墙。 让危险提前出来,主动出事手,让宪王跟随他的脚步走。 走这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错一步,便会惹来大祸。 不得不说,裴司是天生的权谋者,走的每一步都恰当好处。 听着少女的解释,大夫人蹙眉,不悦道:“他的胆子太大了。” “从小被逼迫的。”温言补了一句,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他小的时候,每一回考试都是大关,考得差了就要面临被抛弃的危险,比起这回掉脑袋,也是差不多。” 大夫人闻言,眉头被愁绪笼罩,心虚地垂下眸子,竟不发一言。 郑夫人试图缓和气氛,“好事、是好事,姐姐呀,你这回可以享福了,侍读立了大功,必然升官。被陛下看中,你的好日子来了。” “不对呀,太孙在哪里,我听你说了那么多,怎么没听到太孙的下落。”郑夫人发觉不对,“又是设计、又是引人上钩,没说太孙的去处。” 第290章 二百九十 半夜不宁 立在前院甬道上的青年换了一身紫色澜袍,长身玉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风拂过衣摆,仿若风吹流云,将他衬得如同谪仙。 裴大夫人闻氏见到自己的儿子后,鼻尖酸涩,将儿子上下打量一遍,掌心抚过他的脸颊,“辛苦了。” “让母亲担心了,也让您跟着提心吊胆。”裴司低头,愧疚地不敢面向母亲。 “无妨,没有白得的富贵。”裴大夫人释怀,“走吧。” 她走了两步,想起一事,停下脚步,“找到你的父亲了吗?” “在宪王那里,派人去找了。” “嗯。”裴大夫人应声。 母子二人同主人家道谢,郑家备了马车,郑常卿亲自送人离开,对着大夫人更是千恩万谢。 裴大夫人点点头,随着儿子一同上车。 靠着车壁,阳光遮掩,大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爬得越高,就能娶十一娘?” 她发觉儿子急功近利,为了什么,她自然知道。 裴司抬眼与母亲对望,眼中闪着愧疚,“我只有爬得越高,才能照顾十一娘,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她要的自由,我才可以给她。” “可你走错一步,命就没有了。”裴大夫人不悦,“行至今日,你也算是人中翘楚了,你一人谋天下,将数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想过裴家吗?你用整个裴家去搏去斗吗?” “我只对不起母亲,让母亲受我牵连,于其他人,我并没有愧疚。裴家早就弃我,我做的事情,与他们并无干系。至于裴家,我好还是坏,与他们无关。” 裴司心平气和地与母亲辩驳,“母亲该知晓,我若站起来,裴家吸我的血,我若倒下了,裴家除了五叔也无一人为我哭泣。” 大夫人看着他面上的苍白,病气拧着眉眼,痛苦与压抑,将他笼罩起来。 她不解:“非要她吗?你可以有许多选择,娶妻,过继子嗣,你可以过得风风光光,非要落得与温信一般,被天下人唾骂吗?” “十一不是温蘅,我也不是温信,我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我活着,就想保护她罢了。我不会告诉她的。”裴司呼吸急促,心中的欲望疯长,很快,又被他狠狠压制住了。 他可以不说,十一都不知道。 大夫人哑口无言,能说什么呢,无奈道:“我情愿你学你老子那样,不会专情。” 裴司沉默,没有反驳。 车马在裴家门口停下,裴家贴了封条,小厮上前拆了封条。 裴宅被宪王的人搜了很多回,仆人们散得散,跑得跑,已看不见一个人了。 封条解开后,角落里的仆人冲了过来。 “侍读、夫人,你们回来了……” 裴司将封条扯下后,丢在地上,一脚踏过,奋力推开了门,回身看着几位死守的仆人,“明见呢?” “明见去铺子里了。” 铺子是郑家女娘的,没有人敢过去搜。 裴司点点头,与母亲说道:“母亲辛苦些,带着他们收拾屋舍,我去去就回。” “带两个人再去,外面乱得很,听说难民们还没走。”大夫人提醒一句。 “我知道了。” 裴司领着青叶等人,骑马朝铺子而去。 整条街上的铺子都关门了,看不见一人,叶落萧索,风吹无物,门庭紧闭。 裴司下马,拍着铺子门,“裴司、回来了、明见、明见……” 接连喊了四五声才听到门栓打开的声音,小小的缝隙里,探出一只眼睛。 看清来人后,门打开了,明见看着他:“先生,你没死。” “没死,宪王入狱了。我来接你回家。”裴司轻轻地笑了笑,病色愈发明显,脸色铁青,给人一种随时倒下去的感觉。 “宪王入狱了?”明见眨了眨眼睛,眸色清明,“谁做的?” 裴司说:“我。先回家,等你干活呢,家里被翻得不像样子,你回去跟着打扫。” “好,我听先生的。”明见扬起笑脸,“您等我收拾下 裴司缓缓地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日色西斜。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不说,库房里许多珍品都不翼而飞,不用说,也知是谁拿走的。 大夫人对着单子,在库房一件件去找,唉声叹气。 裴司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说:“母亲放心,我会找回来的。” “怎么找,他们还会吐出来不成。”大夫人扶额,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来之不易,说没了就没了,还是不知去向。 心都疼了。 大夫人愁眉不展,裴司坐下来,拿起笔墨,誊抄一遍。 他吩咐青叶:“去京兆尹一趟,就说裴家失窃,挨个去找,若不归还,我若查到了,扒皮抽筋。” 大夫人听后,有些疑惑,“是不是太狠了?” “若是不狠,如何找回来,母亲不必管,我会让东西乖乖回来的。” 裴司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痕,随手递给青叶:“去办。” 大夫人去休息了,累了一日,腰都直不起来。 裴司回头,看到角落里站着的明见,他同他招招手,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去哪里?”明见眼中一冷。 裴司轻笑,像是一个兄长般露出对弟弟的关切笑容,“你知道是哪里,对吗?” 明见怔了下,后退一步,背后贴着墙,退不了了。 “我不知道。” 裴司说:“你不愿意,那就不去了。去跟他们收拾屋子,若不然,晚上没有地方睡。” 明见狐疑,可还是快速跑了。 裴司招来一个小厮,“跟着明见,别让他离开裴家。” 念此,他心中依旧不安,看到桌上的纸,提笔写信,行云流水的书写。 最后,这封信在半夜递到了闻言的手中。 她被郑夫人推醒,“裴家是不是出事了,半夜给你写信。” 打眼一眼,裴司的笔迹。 温言迷茫,长发散落在肩上,不施脂粉,灯火衬得肌肤如玉,欺霜赛雪。 她呆了呆,蓦然醒了,随后拆开书信,随后递给郑夫人。 信上所写:明日回府。 郑夫人震惊,“半夜就为了这句话搅得我郑家不宁?” 第291章 二百九十一 你又疯了吧 温言早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醒了会儿神,开口想喊银叶,想起来,人留在裴家,今日去将人带回来。 郑夫人在她耳边唠叨,“我还当你大伯父死了呢,半夜三更来传话,吓得我郑家半夜狗都醒了。人醒了,狗跳了,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大伯父死了?”温言后知后觉,粉白的脸蛋上浮现几道睡痕,张了张嘴,“真的是死了吗?” “呸呸呸、我就随口一说,你醒了吗?”郑夫人哎呦一声,捏着女儿的耳朵将人弄醒了,“我陪你去裴家,我想想是什么大事情。” “你不陪将军了吗?”温言又是慢了两息,眼神呆呆的,“你还是陪将军,你二人聚少离多的……” 嘴巴被堵住了起来。郑夫人捂着她的嘴,“你别说话了,听得我烦呢。” 温言被提了起来,洗漱更衣,吃了早饭。 跟着郑夫人回裴家。 出门的时候,她揪着郑夫人的袖口问:“家里的管事怎么样了。” “换了,说来话长,你家大伯母是管家的好手,都给治服帖了,回头好好谢谢她。”郑夫人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甚好,二房赔了夫人又折兵,补了不少亏空呢。” “甚好。”温言附和一句。 她打了哈欠,车轱辘没动,外面响起来郑将军的声音,“这是去哪里?” “去裴家。”婢女应答。 郑夫人闻声掀开车帘,“将军,你去何处?” “入宫见陛下,一堆烂摊子呢,我先走了。”郑常卿唉声叹气,看着妻子的容貌,心生不舍,“记得早些回来。” 温言不耐,挤了过来,说道:“干脆别去了,你俩在家……” 郑夫人再度捂住她的嘴,塞进车里,自己同将军打招呼:“将军,注意些,早些回来。” 温言:“……” 郑将军打马走了,车夫吆喝一声,甩起马鞭,吆喝出发。 街道两侧,依旧是门庭紧闭,道上多了些人,也没有四处搜索的兵了。 一路看过往,倒也安静,只是透着些萧索,许多铺子都没有开门。 车子停在了裴府门口,门口的小厮跑了下来,见是十一娘,高兴地让人去通禀了。 “侍读今日在府上。” 温言点点头,领着郑夫人入府。 裴司在书房里等着,同时,明见坐在书房里,一篇课文背了一个早上都没有背出来,憋得小脸通红。 门外三两书童在洒扫,门庭干净,不染尘埃。 温言推门而进,看到两人后,略有些惊讶,“这是没背出来吗?” 明见抬头看她一眼,眼里透着委屈。 “背不出来,先生要打手板的,给你半个时辰,你再去看看。我与你先生说会儿话。” 温言轻声哄着明见,示意他先出去,拍拍他的肩膀,“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是与生俱来的富贵。你家先生是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小时候连学堂都进不去。” “为何进不去?”明见意外,裴家是善贾,怎么会供不起先生。 温言说:“因为裴家的人觉得他不配,觉得他是污秽。所以,明见,这个时候,路就要自己走,知道吗?” 明见惊诧,温言推他一把,将他推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有两人,光线暗淡,裴司坐在书案后,眉眼低垂,那双深邃的眼中,见不得光。 “找我来说什么?” “劝太孙回宫。” “哪儿呢?” “你刚刚见到了。” “你的意思是……”她回头,蓦然一颤,“真的是他?” 她有几分感觉,但没有证据,她好奇:“你的证据是什么?” “我派人去查了,他十一岁,不是十岁,为何要骗我们呢?”裴司抬首,迎着少女意外的目光,“他对外有一姐姐,前两年大雪的时候,活活冻死了。我在东宫里查到了,太子妃跟前有一小婢女,出事时不过十余岁,我猜就是他的姐姐。” “眼下,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小婢女身上肯定留了证明他身份的信物,被他藏起来了。” 温言问道:“那你如何确定他就是太孙呢?” “那位小婢女,我比对过画像,我询问过她们之前居住之地的邻居,人是对上了,明见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的。” “你喊我来,就是为了劝他?他如果是太孙,怎么会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你让我查的明见,怎么又来质问我。”裴司反问少女。 温言张了张嘴,讪讪笑了,“我随口一蒙,你运气好呀,太孙都往你身边跑。” “不是我幸运,是我救了他,那日大雪,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不止我一人。”裴司解释。 温言继续糊弄:“是你心善。” “不是我心善,是你有先见之明。” 温言:“?” “我帮你去劝劝。”她改口说,“不如我带他入宫去见皇后娘娘,就说皇后召见我,我让他随行。明日如何?” 裴司沉默,蹙眉思考。 很快,他点头答应下来,“交给你了。” 温言叹气,有一种糊弄人不成,碰到神仙之感,原谅当初的熟悉感来源于前世的小皇帝。 前世,小皇帝对疯子的器重,让人出乎意料,甚至常常入府来看疯子,这份君臣之间的感情,让人十分羡慕。 甚至有人说,疯子给小皇帝下蛊,背地里操控小皇帝。 她掩下心思,问起大爷的事情:“大爷找到了吗?” “王府地牢,温信传信给我了。” “你怎么不去接。”温言脱口而出,不对,“温信传信给你,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杀你吗?” 裴司闻言,大胆看向少女,阳光透过窗纸,照亮少女的一侧,他认真地看着她,“温信洗心革面了,这回与我里应外合,你的铺子也是他保下的。意思便是,他在暗中保护太孙殿下。” 温言震惊,迷惘不解,“你不怕他反水插你一刀吗?” “不会,这是他接回温蘅的机会。他要靠他自己娶温蘅。”裴司望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他对温蘅,确实是很喜欢,我给他机会,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办,看他自己的本事。” 温言:“?”你又疯了吧。 第292章 二百九十二 还想杀人 裴司给温信改过的机会,希望他娶温蘅。 天上怎么不打雷,直接劈死裴司呢。 温言狠狠地瞪他一眼,像是见鬼了一般,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推开门,直接走了。 “十一娘……”裴司意识到不对劲,忍不住追了出去, 门口的明见见到他,瞬息紧张起来,“先生。” “你、你背。”裴司丢下一句,抬脚去追少女了。 “十一,我可以解释,温信这一步,极有助力,我不得不策反他。宪王对温信深信不疑,温信借此靠近他。” “这一步很重要,若无他,我也不知宪王处的动静,十一、十一……” “你闭嘴!”温言停了下来,小脸通红,双眸湛亮,“温蘅回来接着杀我吗?” “温蘅杀你?她想杀的人不是是宋逸明吗?”裴司被她的话惊住了。 温言冷笑:“不管是杀谁,这样的祸害找回来,你确信她可以改邪归正吗?” 裴司冷静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她回来一事,我会处理。” “裴司,你以为你是谁,圣人菩萨吗?你可以度化恶人吗?”温言生气,失望地看着对方,“你太自信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裴司不敢追,僵持在原地,静静思考她的话。 温蘅究竟是杀宋逸明还是十一? 他对此事并无太多的了解,但有一人知晓。 裴司出府,直奔温家。 温信立功,温家上下喜出望外,府门口的小厮待人都十分和煦。 裴司见到了温信,开口便问他:“温蘅那日,是要杀宋逸明还是杀我妹妹。”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阿蘅与郑小娘子之间认识吗?”温信也被问糊涂了,“不瞒你,我后来去见了阿蘅,她说自己是冤枉的,与宋逸明等人并不认识。” “之前的舞弊案,为首者便是温蘅,我至今不解,她从何处得来的试题。” 温信张了张嘴,“与她无关。” “温信,你若将她接回来,需要想想她会不会给你惹祸。”裴司慎重提醒,“她回京城,若再给你杀人,你还怎么救她?” “我、她不会了。”温信无力地解释,可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他也不知道阿蘅究竟做了些什么。 裴司说:“她可以回来,但她若想伤害我妹妹,温信,我会让你彻底失去她,什么样的手段,我都会用的。” 温信大汗淋漓,张口欲辩解,对上裴司平淡中透着阴狠的眼神,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侍读放心,我会去接她回来的,回京之前,必然会弄清此事的,若不弄清楚,我不带她回来。” “温信,你也是自己闯过来,个中危险,你自己清楚。你可以爱她,但不可以不明不白地被她利用,若她只想利用你,有朝一日,你没有可利用的地方,便会踢你出局。” 裴司平和地提醒温信,言辞一反常态的温和,“感情虽好,要看清对方,是不是值得你付出。舞弊案、纵马案,问清楚她的原委,证据摆在你的面前,不是她说冤枉就可以磨灭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温信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瘫坐下来,一手撑着桌面,脑海里极力思考裴司的话。 经过宪王一案,他对裴司的判断力很信服,心中对温蘅的猜疑越发深了。 温蘅从哪里得来的试题,背后又有谁呢? 还有,她屡次针对的是谁?是宋翰林、裴侍读亦或是受了无妄之灾的郑家小娘子吗? 细细回头去想,处处透着端倪。 温蘅想毁的是谁,想杀的是谁? 温蘅连大门都不怎么出,怎么认识新入京的举子,这点,透着诡异。 温信自己沉静下来,决定不能就这么等着,陛下对他的赏赐还没下来,再等两日,他势必要去找温蘅问清楚。 **** 裴司路过宪王府,门口进进出出,重兵把守,郑常卿郑将军站在门口,青天白日打着哈欠。 陛下命令郑常卿带兵抄宪王的王府,将宪王的家眷押入刑部大牢。 他下马,将马拴在一侧,自己大步走过去。 “郑将军。” “裴侍读,你怎么来了。” “我找我爹。” 郑常卿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了下来,“你爹?” “听闻宪王暗中抓住了我爹,我特来看看。”裴司平静地说着谎,“不知道他在不在。” “宪王抓了你爹啊。”郑常卿惊得合不拢嘴,立即招呼下属过来,“去找一找裴侍读的爹,赶紧带出来。” “多谢将军了,我进去找,我认识我爹。”裴司行礼道谢。 郑常卿憨笑,“好说好说,你自己进去找。” 裴司再度道谢,领了两人朝地牢走去。 宪王府的地牢里关了不少人,推开地牢的门,里面重臭气熏天,让人呕吐。 裴司站在门口,停了下来,指挥两人进去,“将人都放出来。” 宪王行事,不择手段,暗地里杀了不少朝臣,私自抓人,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裴司朝后退了两步,坐在了石头上,歪头看着天色,天气闷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许久没有下雨了。 裴司正想着,侍卫推着几人走出来,衣衫污秽,面上染着脏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人,往日干净的衣袍上都是污秽,长发披散,臭气逼人。 是他爹。 他低下头,站起来,“父亲,我来接你回家了。” “大郎、大郎、真的是你……”裴知礼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激动地扑过去,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儿子。 “爹、爹,先回家了,家里的人等着呢。”裴司心虚地后退一步,转身抬脚走了,“爹,你跟上。” 裴知礼感动得掉眼泪,一面走一面痛诉:“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大郎,你不知道为父这些时日如何过下来的,生不如死、当真是生不如死,为父常在想,如此活着,颜面无存,不如一死了之,免得被人折辱。” 裴司顿足,回身看着他,眼底薄凉:“父亲,那你怎么还活着呢?” 第293章 二百九十三 裴知礼疯了 既然想求死,怎么还好端端活着呢。 裴知礼被儿子阴森的眼神看得心虚,“为父思念你、想着还是要见一面的。” “父亲已经见到儿子了,可以去死了。”裴司拢着双手,幽幽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还是说,父亲只是说一说,在儿子这里博取可怜呢,毕竟,像您这般,放荡半生,如何舍得去死。” “受辱又如何,苟活于世,才是您想要的。” 裴知礼望着儿子眼中难以遮掩的嘲讽,脸皮开始臊得慌,红着脸质问他:“你想我死?” “不是儿子想您死,而是您自己说的,不如去死。儿子只是问你,既然想死,这么多时日,怎么还好端端活着呢。”裴司站在庭院里,身姿儒雅,“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裴知礼哑然,对上儿子冷冽的神色,既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司面无表情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里撞墙,片刻的功夫,就会死了。” “我是你的父亲,你就这么与我说话吗?”裴知礼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冰冷冷的脸,看似温润清隽,可他竟然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做儿子的既然质问父亲怎么不死。 他忍不住上前跳起来,扇了他一耳光,“裴司,我是你父亲,是生你养你的父亲,你在做什么?” 裴司没有动,任由父亲动手,反而翘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父亲,是你自己说想死的,你说不肯受其屈辱,想一死了之。你说的、是你说的,从头至尾,我都没有说。” “我说的、那又怎么样,我要活着、这是我的事情。”裴知礼大叫一声,披头散发,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裴司:“你想我死,对不对?” 裴司无辜极了,朝左右看了一眼,说:“家父魔怔了,劳烦各位去寻根绳子,我带他回府再寻医。” 裴司侧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印,放在阳光下,极其醒目。 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看着裴侍读一脸迷茫的样子,悄悄去寻了绳子。 裴知礼眼看着人走了,下意识解释;“裴司,我何时魔怔了,裴司,你要忤逆我吗?我是你的父亲、我是你的父亲。” 当着众人的面,裴司已不说话了,脸上依旧浮现嘲讽的神色,淡淡的,很扎眼。 裴知礼半生潇洒,受人尊敬,何时见过这般嘲讽的眼神,被众人像傻子一样看着,怒到极致。 “我没有魔怔、我没有魔怔、我好端端的……” “裴司,我是你爹、裴司、我是你爹,你说句话。” 裴司哀叹一声,很是无奈,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父亲自然没有魔怔,我带你回家去。” 侍卫将绳子递过来,裴司接住了,裴知礼猛地推开他,“我没有疯,我要自己回家去。” 裴知礼直接跑走了,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似一个街头乞丐。 众人看着他抛开,下意识看向裴司,裴司皱眉,说:“劳烦各位将我父亲捉住。” 闻言,众人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朝裴知礼扑了过去。裴司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捉人行动。 一盏茶的时间,裴知礼就被抓住了,手脚被绑起来,嘴里不断解释自己没有魔怔。 当裴司靠近后,他又开始大骂,眼中闪着恨意,“裴司、裴司,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做什么?眼中可有为父,裴司,你生来就是克星,克死弟弟,克我裴家儿郎。我容你活到今日,你还要逼死父亲。” “裴司,你就是克弟伤父的孽障,放开我,我要回宗族,告诉族长,活活打死你这个孽障。” “孽障、孽障,当日你染恶疾时就该掐死你,你若死了,我裴家岂有今日,必然是子孙昌盛。” “二郎、五郎、十郎,十一娘,都死了,被你生生克死了。” 裴知礼大骂,双眸发红,恨不得扑上前去打人。 众人闻言后,都震惊住了,尤其是闻讯赶来的郑常卿,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该说的话吗? 再看裴司,神色淡淡,似乎习惯了,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带着愧疚,“郑将军,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郑常卿点点头,下意识就说:“我认识些好大夫,慢慢来,别急,多半是被吓到了,慢慢来。” 真是好大一出热闹戏。 裴司走过去,将父亲扶起来,对方一头撞向他。 裴司被撞得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郑常卿立即上前,扶起他,吩咐下属:“将裴侍读的父亲送入马车,你们护送回府。” 每家都有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也不好过多言语,吩咐人送走就行了。 裴司捂着胸口,不断咳嗽,显然是受了内伤。 郑常卿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无奈,摊上这么一个父亲,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司翻身上马,与郑将军道谢,领着人回家去了。 到了府上,侍卫将人抬了下来,直接送进府。 温言还没走,正陪着大夫人清理府上的账目,打眼一看,人被绑着,躺在地上打滚。 大夫人拉着少女就后退,捂着嘴巴后退,温言傻了,“这、这是谁?” “我的父亲裴知礼。”裴司声音淡淡,苦笑道:“我去接他,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侍卫们行礼,转身走了,裴司道谢。 大夫人眼神变幻,神色中掩着厌恶,“喊两小厮,伺候他沐浴,当心些,别让他伤了人。” 声音落地,地上被堵住嘴的裴知礼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妻子。 温言自然不会掺和这件事,闻言后,拉着一旁惊呆了的郑夫人离开。 外人走了,大夫人也不用掩藏,走过去,摘下裴知礼口中的布,一股恶臭袭来,她忍了忍,冷冷地笑了,“大爷,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贱.人!” 裴知礼唾骂一声,“我没疯,是你们、你们要逼疯我,闻氏、闻氏、你要杀夫,我要去告你……” 话没有说完,大夫人将布塞回他的嘴里,站起身与儿子说话,“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我会替你照看好,绝不会让他拖累你。” “多谢母亲体谅。”裴司认真答谢。 大夫人颔首:“去忙吧,这里有我。” 目送儿子离开,她看着地上不断扭曲的丈夫,阖上眸子。 第294章 二百九十四 太孙回宫 裴侍读的父亲疯了,将自己的儿子撞出了内伤。 这件事不胫而走,很快,很多人都知道了。 裴司入宫见驾,皇帝还问了一句,让太医过去试试。 裴司拒绝了,“家父如今认不得人,会伤人,怕是会伤害太医。臣已经请了大夫,谢陛下恩典。” 皇帝缄默,见他不愿再提,顺嘴问起太孙。 裴司说:“在臣府上,不过他有些抗拒,臣不敢戳破窗户纸,臣让舍妹领着他去中宫见皇后娘娘了。” 闻及抗拒二字,皇帝神色失落,也没有问裴司要证明身份的证据。 裴司回府了。 家里的大夫被赶了出来,手臂被咬破了,流着血,骂骂咧咧地离开。 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大夫离开,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吩咐婢女:“再去请大夫。” “奴婢这就去。”婢女行礼离开。 隔着一道门,裴知礼在门里怒骂,声音洪亮,污言秽语,丝毫不像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裴司信步走来,“母亲,我已派人去找二叔了。” 那日宪王的人来搜府,裴二爷裴知贤趁机跑了,至今没有下落。 裴司派人去找了。 大夫人闻言后,惋惜道:“是他自己的错,非要挑这个时候闹事,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宪王是做什么事情的人,就算他成功了,可能活命。” “是二叔自己想不开,怨不得旁人。十二娘呢?”裴司疑惑道。 大夫人解释:“出城后,郑家派人将她藏起来了,在庄子里,得空将她接回来,别让她靠近你父亲,别把她吓到了,另外,给她找女先生学一些规矩。” “家里的的事情,母亲做主。”裴司低头迎合。 大夫人望向屋子里,唇角弯了弯。 **** 温言入宫,明见抱着一匣子首饰跟着她,两人跟着内侍往中宫走去。 一路上,明见低着头,始终都不敢抬头去看宫廷的亭台楼阁。 温言装作不知他的身份,拉着他叮嘱:“皇后娘娘慈爱,喜欢我们铺子里的款式,你别害怕,哄好了她,日后不愁没有订单,你笑一笑,这可是大买卖。” “我这回带你入宫见一见世面,长长见识,你别哭丧着脸,惹恼了贵人,生意就做不下去啦。” 明见抬起脑袋,朝东家笑了笑。 “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温言叹气,伸手揉揉他的脸颊,“明见,打起精神,你没看到银子在向你招手吗?等回头我赚了钱,给你买座宅子,娶个媳妇,你要不要?” “我不要。”明见紧紧抱着匣子,悄悄凑向东家,“东家,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温言抬头,朝后看去,恰好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内侍。 “无妨,她们就是嫉妒我的生意好。”温言笑着糊弄孩子,大概是皇帝的人,一路跟着。 两人进入中宫,皇后早就候着了,穿了一身家常柔软的宫装,时不时地朝外看一眼。 听到动静后,忍不住走出门,看着少女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耷拉着脑袋。 明见的个子不高,比同龄人要矮一些,所以,他说自己十岁的时候,温言是没有怀疑的。 温言悄悄侧开半步,好让皇后看得更清楚些,她上前,同皇后行礼,“明见,将匣子里的首饰给皇后娘娘看一看。” 皇后紧紧凝着面前瘦弱的孩子,又恐吓坏他,只敢这么看着。 明见走上前,将匣子递给宫娥,自己跟着退下,站在了东家身后。 “娘娘,这是我铺子的小伙计,唤明见。明见,见过皇后娘娘。”温言在旁提醒。 明见恍惚,匆匆跪下,规矩地磕头请安。 “明见,见过皇后娘娘。” 话音落地,皇后娘娘将他拉了起来,仔细打量,“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尤其是眉眼。” 皇后娘娘忍不住落泪,明见低着头,始终不肯抬头说话。 温言在旁边提醒:“娘娘,回殿里说话。” 皇后娘娘紧紧握着明见的手腕,将他牵入殿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皇后解释道:“当年东宫发生巫蛊案,陛下召你父亲去问话,不知为何,两军起了冲突,你父亲烧了东宫,怎么都不肯入宫见陛下。” “巫蛊一案,后证实是二皇子陷害,可为时已晚,你父亲去了,你又不知去向。” “原本是以为是二皇子陷害你父亲,这几日重查旧案,竟然是宪王所为,一箭双雕。” 陛下膝下四子,接连凋零,想起自己失踪的太孙,派人去找,一直未果,怎么都没想到,人就在京城里。 明见始终低着头,不肯看皇后一眼。 皇后望着孙儿,接连落泪,“我知道你怨怪陛下,可你父亲是太子,他没有得到的东西,如今就该是你的。你可懂?天子有过,但你不能说,也不要拒绝他对你的好。明见,你是太孙殿下,是未来的天子!” 温言歪头,静静听着皇后的话。太孙活着,不仅是皇帝的希望,也是皇后的希望。 自己的儿子做不了皇帝,但自己的是孙子是皇帝唯一的后嗣,板上钉钉的未来天子了。 这个时刻,皇后的希望回来了,曹家的的希望也来了。 前一世,太孙回来时候,皇后病逝了,饶是如此,曹礼等人依旧得到重视,裴司为文,曹礼是武将,两人协助皇帝登基,身负从龙之功。 这一世,她好奇皇帝如何封赏裴司。 明见低着头,始终不肯言语,皇后看向少女:“不如留下住一夜,听闻陛下今夜庆贺,让人在宫城上燃放烟火。” “甚好,臣女多谢娘娘厚爱,刚刚的首饰,您记得将尾款清算一下。”温言厚着脸皮提醒,就怕皇后一高兴,将她的事情给忘了。 皇后闻言后,不觉笑了,“少不了你的,这回,陛下对你多有赏赐,你想要什么。” 温言眨了眨眼睛,“什么都可以提吗?” “自然可以。”皇后大方应道。 温言欣喜,“臣女想要自己择婿的权力,可以吗?” 皇后诧异:“就这个吗?” 第295章 二百九十五 婚嫁自由 前一世,温言被温家当作宠物一样,送进相府侧门,心惊担颤地伺候疯子。 没有成亲礼,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她就像是一个货物,任由人挑选。 重活一回,她一直在盼着自己可以选择自己的亲事,不用被明码标价般随意送人。 这一点,其实很难,时至今日,她都没有做到。 皇后的疑惑,也让明见抬起了头,他看向东家,说:“你不是和萧大人退亲了吗?” “但他说,会再向我爹提亲。”温言叹气,努力微笑,看向皇后娘娘:“所以,我还想拒绝。” 明见蹙眉,嘴角扯出冷笑,“恬不知耻,一次又一次,当真是让人厌烦,都说了不喜欢,为何还要强迫呢。” 皇后闻言,低低咳嗽一声,好歹在太孙脸上看上了其他情绪,她笑了,说道:“本宫可以下旨,赐你婚嫁自由。” “谢皇后娘娘恩典。”温言喜不自禁。 皇后摆手,“好了,你们先下去休息。” 温言同明见眨了眨眼睛,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走,你带我游览中宫,怎么样?下回就看不到了。” “好。我陪着东家去看看。” 明见同少女笑了笑,少女明眸善睐,眼里带着光,是向往自由的光。 温言与明见一道与皇后行礼,徐徐退出正殿。 皇后看着两人的身影,略微失神,似看到多年前儿子下课后来到自己的跟前,悄悄地说着今日的趣事。 那张脸,太像了。 良久后,皇后回神,唇角蕴出淡淡的笑容,“去见陛下。” **** 温言领着明见爬上了殿宇,两人坐在屋顶上吃着一盘子点心。 下面的宫娥内侍看得是提心吊胆。 两人却觉得十分有趣。 温言咬了一口玫瑰酥,不觉点头:“你看到了,宫里的玫瑰酥真舍得放料啊,竟然这么多,你试试。” 明见跟着拿了一块,轻轻地咬了一口,芳香盈鼻。 “明见,你知道吗?我是郑家的女儿,但是我当初被丢进水里,是李家的人救了我。李家养不活我,就给了周家人。也就是真十一娘的舅母,那时十一娘没了,周家人将我带回去,给我娘顶了十一娘。” “兜兜转转,可是李家人知道郑家在找我后,拿她家的女儿去蒙混,竟然是看上萧离危,想要嫁给他,想当***的儿媳。” 明见咬了一大口玫瑰酥,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我记得,你是因为不想给***做儿媳才拒绝萧大人的。” “对呀,你说,我回来干什么,让她嫁给萧大人,多好呀,两全其美。”温言唉声叹气,撒气地猛地咬了一口。 玫瑰酥真的太好吃了! 明见疑惑:“那后来事情怎么被揭露了。” “还是我,因为我娘去参加过李娘子的满月礼,回来后告诉我。我与郑夫人相识,不忍她被骗,你说我是不是给自己挖坑,将自己埋了进去。”温言无奈道。 明见笑了起来,“东家,你这想法,真是少见,旁人想嫁他,想得发疯。” 温言:“别沾染我。” 两人说说笑笑,天空黯淡下来,两人皆是一颤。 “下雨、是要下雨了吗?” 乌云涌来,遮天蔽日,像是下雨的征兆。 明见先顺着梯子爬下去,伸手搀扶温言,两人躲进了殿里。 刚站稳脚跟,一道雷劈在了院中,两人面面相觑,温言讪笑,“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说萧离危的坏话。” “下雨了、下雨是好事呀。”明见激动道,“东家,下雨了,京城三四月不曾下雨了,解了干旱,收成便有指望,来年也好过。” 他惦记着民生。 温言抬首,少年人稚气,眉眼生动,看似瘦弱,此刻惦记的还是民生。 这样的太孙,便是我朝的希望。 温言淡笑,看向殿外,请客户,暴雨将至,鱼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砸在了地面上。 明见望着雨水,眉眼紧蹙,“东家,你说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 ? 温言略一疑惑,转而就明白了,说:“你觉得我可以经营好一间铺子吗?我自小算账便好,可家里人不同意我做生意,是我大伯母,出钱给我开铺子,让我玩儿,你说,我可以吗?” “东家自然可以。”明见转身,面对着她,“你是见我最会做生意的。” “你方才惦记的是民生,你心中有百姓,便可以。” 温言同样看着他,目光灼灼,“你父亲的仇恨,陛下也已知晓,你要做的是,就是告诉天下人,你父亲是被冤枉,你母亲是如何惨死,你要后人记住你父母的冤屈,你舅家因此而被牵连,你该去补偿舅家。明见,你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眼下,你只能仰仗陛下。” 明见沉默,不觉低头。 大雨倾盆而至,灌溉被它遗忘数日的土地,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皇后被困在议政殿,中宫只有两人。 两人坐在窗户下赏雨,温言说了许多话。 说裴司自小被厌弃。 父不喜,母不爱,如今倒也活得好好的。 她说:“你看到的裴司,披荆斩棘而来,看到的是他的惊才艳艳,他和宋逸明同时入京,同时考中,可他们的过去是不一样的。” 明见静静地听着,“为何要舍弃先生。” “因为他让裴家丢人的,可那不是他的错。有人栽赃他,说他克死了三个弟弟,家里将他放在寺里寄养,小和尚还有人疼,他却没有人惦记。生至裴家不是他的错,他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世人的贪婪。” 温言轻吸一口气,“太子殿下也没有错,错的是宪王的贪婪,裴司努力活着,努力逃离裴家,他成功了。” 门外一人负手而立,月白色澜袍俊秀儒雅,衣摆上沾染泥土,如同一块美玉染上了污秽。 他静静地听着少女的话。 他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世人的贪婪。 他没有错。 十一说他从来都没有错。 而那时,所以人都说他错了,说他不该占了长孙之位,不该害了裴家,让裴家被人笑话。 始终有一人说他没有错。 第296章 二百九十六 升官发财 大雨突然而来,皇后被困议政殿,皇帝命裴司来照两人。 不想,过来就听到少女的话。 里面的人不知外面站着人,絮絮叨叨地与明见说话。 她说:“我哥哥这半生,过得艰苦,唯有入了京城,三元及第后才被人尊重。但我看到的是他一直努力的精神,你知道吗?他不是天赋读书人,他都是自己苦学出来的,书卷不离手。” “宋逸明一路走来看似辛苦,可他得到了回报。萧大人出身高贵,陛下宠爱,走得是高贵的路。我哥哥呢,被人厌弃,几度险些被夺了学习的机会,他走的路上,都是荆棘。” “他闯过来了,明见,你看到了吗?比起你,他的路难走百倍。因为你遇上了贵人,他呢,自己摸爬滚打,甚至他还时常发病。” 裴司背对天鱼,雷鸣交加,少女温吞的声音像是天籁之音,一点一点涌入他的脑海里。 一辈子都忘不了。 少女拿他做例子,教化明见。 他有今日的地位,在她看来,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没有侥幸、没有贵人。 少女懂他的苦。 殿里的明见,长久的沉默,温言同他说起学堂外挖坑的事情。 明明是其他郎君做的,偏偏说是裴司,整个家族的人都觉得是裴司做的。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如今,裴司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 良久后,明见才问:“东家,我很幸运,先生教我良多。” 少女说:“因为他吃的苦,不让会让你吃一遍,他会在前面的路上,提醒你,如何规避。” 大雨下了很久,裴司站到双腿麻木,回头去看,乌云密布,云雷翻滚。 原来他在少女心目中,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裴侍读。” 殿里的两人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明见先站了起来,“先生。” 裴司跨过殿门,走到两人跟前,朝着明见行礼,“皇后被困议政殿,陛下恐你二人害怕,让我过来照看你们。” 提及陛下,明见面上的笑容散开。 温言察觉到他的抵触,拉着裴司入殿,“哥哥,陛下对你可有封赏?” “陛下令我继续辅导太孙,为东宫少傅。”裴司低眉说道。 “你怎么总是低着头说话。”温言嘀咕一句,又问他:“现在是少傅,以后会不会是太傅?” 明见笑了出来,与她说道:“你问错人了。” “那我问你,他以后会不会是太傅?”温言笑吟吟地将视线放在明见身上,“你给个准话。” 明见又笑不出来了,“我不知道。” 温言捂着嘴笑了,裴司并不拦着她,跟着他们一起赏雨。 雨下了一日,地上却不见水潭。 皇后归来,裴司出宫去了。 晚上用膳时,陛下来了,上下打量明见。明见低着头,皇帝说什么应什么。 皇帝宽慰几句,又与温言说话,赐她婚嫁自由,说这是皇后的赏赐,问她想要什么? “臣女想要皇商的身份。”温言悄悄开口。 皇帝皱眉,“你怎么要的东西,稀奇古怪的。” 温言解释:“如此,臣女做生意,便无人指指点点。” 皇帝一时无言,似有些嫌弃,说道:“你可以要钱要权。” “陛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觉得皇商的身份很不错,不如日后宫里的首饰都交给臣女,如何?”温言挑眉,目光如水。 钱有用完的一日,权有被人忌惮后遭人陷害的一日,不如脚踏实地,有多少的斤两办多少的事情。 皇后睨她:“你置宫内尚宫局如虚设吗?” 温言讪笑,明见却说:“不如你做布料生意吧,宫里的布料都给你做。” 温言眼前一亮,皇后扶额,阻止傻孙子,“不能这样做,会乱了套。” 还不如赐金银赐爵位。 明见尴尬,皇后找补说道:“郑小娘子的款式确实很别致,陛下赐一匾额,挂至殿门口,陛下御赐,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温言高兴地行礼谢恩,明见跟着后面,傻傻地笑了。 皇后趁机问起明见这些年的生活。 “姐姐给我留了一块玉,说以后不能当,太危险时可以丢了。”明见低着头,在怀中取出一块龙形的玉佩,递给皇后娘娘:“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证明太孙的身份。 皇后看着玉,泪水翻涌,她没有接,皇帝接了过来,嘴角扯了扯,“天家之物,留在民间,确实很危险。” 简简单单一句话,认了明见的身份。 温言悄悄退了出去,由宫人领着去偏殿休息。 推开南边的窗户,细雨滴答滴答作响,听起来,像是乐器弹奏。 温言啊温言,你该去温家村走一趟了。 前一世的秘密,到今日都没有解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一世的裴灵珊,是死了吗? 细雨下了一夜,清晨起来,温言同皇后辞别,归家去了。 明见去议政殿了,她一人出宫。 出了宫门,她先回裴家,大伯父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马车停下,门口站了一位红衣郎君,皮肤雪白,笑起来,两眼弯弯。 “十一娘。” 周少谷。 温言下车,将他打量一眼,“你怎么在这里?许久不见你,你可还好?” “我与你说,我立功了,我跟着侍读去找季统领。”周少谷笑得眼睛没缝,走近少女,打量她一眼,“你也很不错。” 他眼中的喜色遮掩不住,说:“陛下让我进户部,金科主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好大的馅饼砸到我头上了。” 那可是肥差。 温言也跟着笑了,“恭喜你呀,回家报信了吗?” “报了报了,听闻太孙回宫了,你哥哥也跟着升官了。十一,你们算是盼出来了。往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裴司出人头地,就不会有人欺负十一了。 温言听了他的话,莫名有趣,“你这话说得好像,裴司为了我才努力升官的。” “一样的。”周少谷腼腆地笑了,眼中带着光,“我要搬出去了,我去买了宅子,日后,你记得找我玩儿啊。” 升官、买宅子,大喜事啊。 温言恭喜他,“好事儿,日后一定去。” 周少谷没有动,红着脸问少女:“十一,之前的事情,你有考虑过吗?” 第297章 二百九十七 当他是哥哥 “之前的事情?”温言被问糊涂了,“我们之前还有事情吗?” 少女明眸善睐,谈话间,眼眸迷离,像是一个小糊涂鬼,透着不经意间的可爱。 周少谷喜欢她,红着脸又说了一遍,“我想娶你,可以吗?” “不可以。”温言笑呵呵地拒绝了,“我这个人,没心没肺,天生凉薄,没法和人做夫妻。眼前我把你当朋友,十分信任,和你成亲,我就会把你仇人一样防着,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周少谷张了张嘴,儒雅的气质,让羞红了脸,他抬首,迎上她的目光:“为何?” “因为男人成亲后、成亲前都是两个样子。”温言笑着朝他解释,声音柔和,“你如果想的话,就继续想想,万一你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一生气,就杀了你呢?” 周少谷听着少女的话,颇有些震惊,还是张口解释:“我、我不会纳妾。” “你说你不会纳妾,将来就一定不会纳妾吗?若你背叛了海誓山盟,所有人来劝我大度,我岂不是想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温言坦然,面露笑容:“周主事,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来日再叙。” 说完,她提起裙摆,优雅地迈过门槛,昂首进入裴宅。 前世的记忆,加上今日的所见,让她不会相信男人。 朋友不会变,但成亲后的男人就一定会变。成亲前说好的海誓山盟,成亲后,若记住誓言,旁人就会夸赞他,甚至盛赞。 可遵守约定,不是人之本分吗? 若是违背了海誓山盟,所有人都会劝你大度,好像你是天下的恶人,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温言低笑一声,她本性薄凉,对男人,是没有一点兴趣,就这么过着,不好吗? 入了后院,婢女们站在角落里聊天,大夫人坐在窗下读书,她悄悄进去,窗下的人岁月静好。 她在想,熬到大夫人这个份上,其实也不错。儿子出息,婆母远在青州,丈夫疯了,自己一人活得潇洒自在。 世人皆苦,如货物般让人挑选,所以,就别指望男人拉你一把了。 成亲不是出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外一个火坑里。 温言走进屋,大夫人放下书本,目光平静和煦,“你大伯父睡了,闹了一夜,喉咙喊哑了。堂堂一举人,饱读诗书,竟然弄到这种地步,也不知天下文人如何想他。” 温言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大夫人手中的书,是地理志,出不得门,就只能在书本上见识外地风情。 似大夫人这般,是最娴雅、最端庄的后宅女子,是裴家大夫人,日后,是裴家后宅的掌权夫人。 可她快乐吗? “刚刚周少谷重提旧事,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温言坦然开口。 周少谷此人生得温润,得父母宠爱,心思干净,是不错的郎君人选。 温言觉得若在前一世,自己肯定选择他。但这一世,她觉得周少谷过于懦弱了,承担不了家的责任。 大夫人诧异,转首看着她:“你怎么想的?想嫁吗?” “不想。”温言摇首,对上大夫人探究的视线,“大伯母,你算是后宅中优秀的女人了,你现在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没有婆婆没有妯娌,更没有丈夫,如何不高兴呢。”大夫人慢慢地从消息中缓过神来,见她面色沉重,不由询问:“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 “不知道。”温言摇首,目光颇有些幽深,“大伯母,我没有答案,我觉得遇上才会有答案,或许我生性凉薄,或许看到了你与大伯父,便不想这些事情,说好的海誓山盟,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记住了,婆母妯娌还有旁人,反过来说你容不得人,委屈吗?” 都是权势博弈,商场算计,夫妻之间,不也是这样吗? 看似恩爱,实则都是笑面虎,背地里有自己的谋算,太累。 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到后来,还是伤了自己,。 大夫人说:“你生母不好吗?” “很好呀,可她总觉得欠将军,可明明是她陪着将军一路走来的,若说欠,也是将军欠她的。”温言大胆说出自己的话,“我不想说这些事情了,大伯母,如今稳定了,我想出城一趟,去走走,办些私事。” “我记得你上回就要出去,快入冬了,水面结冰,不如明年春日,冰雪消融,路上也可看看风景。”大夫人也不劝她了,她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不会改口。 温言双手托腮,想了想,确实,路上太冷了,她点点头,“行。对了,太孙回宫了,陛下封哥哥为少傅,是好事,您高兴些。” “好。高兴呢。”大夫人朝她笑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掂量清楚,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哪里就能挑不出一丝毛病呢。” “我想找一个,我信任、他可以一辈子信我的人。”温言恍然有了方向,“信任就很重要,当然,我不想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我与周少谷说了,他沾花惹草,我就弄死他,他吓跑了。” 说到最后,她笑了起来,大夫人倒是没笑,从她的方向中揣摩出一人,下意识就说:“你的这个人,指的是你哥哥吗?” 温言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活见鬼一样看着大伯母。 大夫人淡淡地笑了,“你要的信任,只有你哥哥。” 她觉得不妥当,便又添了一句,“目前只有你哥哥。” 温言沉默,顺着她的思路去想,裴司确实是足以信任的人,好歹养了十几年,若没有信任,岂不是白养活。 但裴司这种疯子,不适合。 想起他半夜把自己折腾起来去看日出、送自己骨头做的瓷器,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日子别过了。 死了算了。 她站起身,揉揉自己的眼睛,又同大伯母说:“我当他是哥哥呢,兄妹之间,自然是最信任的。” 她与裴司,两世加起来,在一起生活近乎十五年,她懂裴司。 但裴司,不懂她。 她不是裴家的十一娘,也不是郑家刚找回来的女儿,她还有一重身份。 温言。 她要去找寻自己前一世苦难的根源。 第298章 二百九十八 嫁给裴司 温言始终觉得自己是温言。 温家的温。 言语的言。 疯子会在床笫之间,贴着她的耳畔,一声又一声的喊她阿言。 阿言。 温言离开裴家,坐车回郑家了。裴家的事情解决了,周少谷做官了,铺子也要重新开张。 既然不能出城,那就先开铺子,明年春日里再好好计划一番。 回到院子里,刚坐下,郑常卿就来了,拉着她就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祠堂,先见见你爷爷,我和你娘翻遍了老黄历,找了一个黄道吉日,给你接风洗尘,大办宴席。” 温言:“……” “将军、将军、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意思,宴席就算了,劳民伤财,不值得。” 郑常卿才不管值不值得,只说:“你是我女儿,郑家自然概要庆贺。” “你查账了吗?账上还有钱吗?”温言及时拉着他,“你先看看家里有没有钱?” “钱?”郑常卿意识到女儿说的问题,“二房管钱的。” 温言收回了自己的手,淡淡一笑,“账目上多有问题,您别急着开宴,先看看家里有没有钱。”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郑常卿一个人在原地发愣,家里没钱了? 这回,陛下的赏赐还没说呢。 郑常卿风风火火地去找二房,查账目,不可能连办席的钱都没有。 一查,还真没有。 “钱呢?”郑常卿不由质问。 二夫人讪笑道:“家里开支也给您看了,那么多人,确实拿不出钱给您办席面。你这回立了大功,不如等赏赐下来再说。” 郑常卿看不懂账簿,抱着账簿直接走了。 并没有多少愤恨。 郑常卿抱着账簿去周少谷了。 查账。 周少谷被揪了出来,看着几箱子账簿,“您这是要干什么?” “查,看看有没有猫腻。”郑常卿郁闷地坐下来,“老子半生征战沙场,回来后给女儿办个宴席都没有钱。” 说出去,怎么见人。 周少谷喊了两个管事来,认真地查账。 郑家人多,唯独大房子嗣凋零,光大房就有五个孩子,四位郎君,一位小娘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周少谷一面查账,一面咋舌,时不时偷看了一眼郑将军,真是个冤大头啊。 账目查了一日一夜,管事给了最好的答复。 “将军,假账居多,虚报钱财也多,比如一对茶盏,市上是五十文钱,账目上是一百五十文。” “这里假账,前面对不上来,账目不平。” 郑常卿听得头脑发疼,他压根不懂这些账目,但他知晓,家里的钱不是用完了,是被偷完了。 “你、写出来,算了,你跟我回家。”郑常卿拍桌。 带着两名管事,气势汹汹地回了府邸。 而此时,温言在铺子里,准备开张事宜,好巧不巧的是,萧离危来了。 如今,她与萧离危地位相近,早就没有了之前的那份忐忑。 她打开门,迎接客人进门。 萧离危看着她,自嘲一笑,说:“我来感谢你陪我母亲进宫一事,虽说当时事出紧急,你能答应,让我安心不少。” “我欠你的情,还给你了。不用在意,你母亲身子如何?”温言十分平静,她对***并没有怨恨。 关上门,各自过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很好。” “那就好。没事你就走吧,我忙着呢。”温言准备赶客了,她还有许多事情做,没空和他聊天。 萧离危不走,反而搬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裴司和你父亲,去丰台大营调兵,拿的是我的令牌。” “那又怎么样?” “丰台大营由季家掌管,如今季统领想将女儿嫁给裴司。” 听到这里,温言终于抬起了头,嘴角抿了抿,一板一眼地说:“他长得那么好看,鹤立鸡群,合适呀,很合适呀。” “裴司拒绝了,说他身染怪病,无法成亲。”萧离危紧紧凝着少女。 温言笑着道:“萧大人,你盯着我干什么,你怎么总和我说这些事情,你不用去衙门里做你的正经事吗?” “我只是先告诉你,你自己说过的,裴司有病,无法成亲。” 温言站在柜台后面,萧离危就坐在柜台前,两人四目相对。 温言想了想,还是疑惑:“你三番两次提醒我,是认为我喜欢裴司?” “你不喜欢吗?”萧离危反问,“你对裴司的了解,不亚于你对自己的了解,你对他的关注,太多了。超过了一个堂妹,对堂兄的关注。” 温言听了他的话,有短暂的愣神。自己对裴司的关注太多了? 前一世,她生前最后两年的时间依旧放在了裴司的身上,因为,她是裴司的玩物。 讨好疯子,才能活下去。 这一世呢,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成了裴家十一娘裴灵珊。 前一世裴司屠杀了裴家所有人。所以,自己要改变裴司疯魔的性子,让自己、让裴家的人都可以活下去。 十年如一日,她习惯了去关注裴司,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去哄他。 这份关注,确实超过了堂兄妹之间的分寸。 “萧大人,你可知裴司的幼年是在哪里度过的吗?” 萧离危看着她:“愿闻其详。” “寺庙。他有家有父母,但只能住寺庙,家人不容,家里有学堂,可以收纳附近的商户子弟,却不能容纳他。” “这样的堂兄,我多关注一二,错了吗?” “我与他相处扶持,才走出了裴家。我们是兄妹,也可以是知己,唯独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关系。” 温言嘲讽,眼神冰冷,“我与你之间,只能围着裴司说感情吗?” “你和裴司之间说什么呢?”萧离危静静地迎接少女的目光。 “萧离危,你觉得我和那些追着你跑的女娘一样,只知道胭脂水粉,只知道风花雪月,所以,你和我谈胭脂水粉,谈风花雪月?”温言觉得这是一种新的侮辱。 萧离危感受到她的怒气,坦然说:“说政事还是说铺子,你与裴司都说完了,我与你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温言一怔。 萧离危继续说:“你和裴司是知己,谈天说地,我和你再谈这些,岂不是说他剩下的话了。” 第299章 二百九十九 公鸡互啄 萧礼危的自信来源于他尊贵的身份。 他的自信,在温言看来,就是轻视。 对女子的轻视。 温言懒得听他的解释:“你未娶我未嫁,萧大人,你往日是最重规矩之人,最近不懂规矩了吗?你频繁来见我,规矩都被你吃了吗?若被别人看到了,我的名声该怎么办?” “郑年华,你会在意名声吗?”萧离危反问对方,“我喜欢你、想求娶你,自然要征询你的意见,厚着脸皮来见你,哪里错了呢?” “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会嫁给你!出去。”温言冷了脸色,“掌柜,送客。” 与他说话,等同浪费时间。 温言抱着账簿,转身上楼了。 推开窗户,雨后的京城,焕然一新,就连云层的形状都十分好看。 准备回身,视线中闯入一人,她靠着窗户下看,裴司一袭澜袍,坐于马上,那张脸,干净无暇。 裴司坐于马上,与萧离危说话。 萧离危脸色不太好,被人赶了出来,心情可见很差。 “裴大人来找令妹?不对,她是郑家的女儿,是郑家的小娘子,不是你的妹妹了。” “萧大人这是被赶出来了?”裴司含笑,“她拒绝你,不止一回了。拒绝一回,或许是没想好。拒绝那么多回,说明就是对你无意,萧大人,还想不明白吗?” 萧离危气得脸色发青,裴司丝毫没有将他视为皇帝的外甥。 不过今日的裴司,凭借一己之力,深得圣宠,也有了与萧离危平起平坐的资格了,哪怕面对皇子,也有不卑不亢的底气。 裴司就是一块臭石头,阻碍萧离危靠近少女的臭石头。 “想明白了。”萧离危抬头轻笑,神色中同样带着嘲讽,“我明白了,你明白了吗?” 这样的裴司,让人很不喜欢,他时刻提醒你,铺子里的少女不喜欢你,你靠近也没有用处。 他就像防狼一样防着你。 裴司坐在马上,眉梢眼角,都凝着病态,但这不妨碍他的俊秀,甚至给他的面貌添了一丝丝惊艳。 “我明白什么?” “裴司,她也不喜欢你。” 两人就像见面的大公鸡,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个,各自开始啄上了。 “那又如何,我是她的兄长,她愿意见我,我想见她,就可以见到,这样就足够了。京城谁不知晓郑家正年华是我的妹妹。喜欢不一定要占有,萧离危,你想的是占有,甚至是不顾她意愿的占有。” “你清高?你若是清高,怎么会搅散我与郑家的亲事,她和宋逸明之间的亲事,你就没有出手?” 萧离危脑子里迅速将往日的事情过了一遍,“宋逸明说过,他可以在青州就定亲,是你拒绝了,等他考中归来。裴司,若是郑年华知晓这件事,会不会怨恨你。” “是吗?她对宋逸明无心,若是有心,她完全可以拉住宋逸明。是她无心,不是我算计。”裴司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声音都放柔了几分,“我与她相伴十多年,她想什么,我清楚。我想什么,她也清楚,这点,就足够了。” 最后一句话,足以让萧离危发狂。 相知。 就差相许了。 裴司下马,将马放在铺子门口,自己进铺子了。萧离危坐在马车,看了许久,一扬马鞭,不得不走了。 楼上的温言看着萧离危气冲冲地离开,好奇两人说了什么。 没等想明白,门口想起脚步声,裴司来了。 她回身看过去,对方迈过门槛,“萧离危又来烦你了?” “走了。”温言打量裴司,发觉对方嘴角扯了扯,似乎心情不错。 裴司到了眼前这一步,就差太孙登基了。 太孙登基,裴司必然是重臣,权势滔天。 这一世,他与裴家算不得多好,好在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 她坐下来,询问裴司:“二叔找到了吗?” “还没呢,我派人去接十三娘了,母亲准备找女先生给她上课,京城繁杂,许多规矩都应该教一教,她胆子又小。”裴司跟着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账簿上。 铺子是少女的心血,坚持这么久,哪怕再难都没想过放弃。 裴司说:“陛下赐予你皇商的身份,这回,没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了。” 他的话,让温言回神,她想起前一世的事情,思考一番,还是问了出来,“哥哥,我的事情不着急,你不想成亲吗?” “我这辈子,成不了亲。”裴司语气平静,“我这样,谁敢嫁呢。” “哥哥,其实若不生子,也、也是可以的。”温言托腮看着他,“我说真的,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看你,升官发财,就差娶妻了,你要不要努力些?” 如今裴司的地位,只要他想,对方地位不是太高,都会答应的。 少女一袭青衫,简单压制,发髻上三两同色的珠花,略施粉黛,看着你的时候,眼睛似乎会说话,像是画出来的一般,刻入你的心里。 裴司看着她,放心大胆地看着,因为他知晓她不会知晓他的心意。 在她心里,他只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我这样,娶妻不生子,会害了人家,试问哪个女人嫁人后不想做母亲呢。你不想吗?”裴司语气低沉。 温言稍稍愣神,做母亲? 上辈子她没有怀孕,每回同房后,疯子都会让她喝避子汤。她以为裴司不想让她怀孕,觉得她不配生下他的血脉。 因此,她十分迫切地想做母亲。 可看着眼前的人,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错了。 裴司注定,终生无子。 “就一个人过?”温言不确定的眨了眨眼睛。 裴司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笑着轻轻点头。 温言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你是还没遇上喜欢的,有朝一日,遇上喜欢的,你就会发现以前想的都是不作数,喜欢上的就想娶回家,日夜看着,抱在怀里。” “是吗?”裴司慢悠悠地回应着,自己对十一是这个心情吗? 裴司说不清楚,也想不透。 他问少女:“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如今你想嫁谁,我都可以帮你。” 第300章 三百 裴司,你个祸害 温言的问题,被裴司丢了回来。 温言见他神色尚好,不由笑了,告诉他:“我没有喜欢的人,我觉得我将来会遇见,我会慢慢等。所以,不要着急说不娶的话,指不定将来就遇到好的了。” 她的笑,带着暖意,像是一阵春风,刮过裴司的面颊。 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 萧离危说得对,裴司,她也不喜欢你。 裴司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温言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与掌柜敲定重新开张的时日,如何造势,商议到黄昏,她才回府。 回家后,发现家里变天了,门房的小厮看人都畏畏缩缩。 银叶跟着进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厮,迅速跟上主子的脚步,“主子,家里是出事了吗?” “和我们无关。”温言慢悠悠地朝主院走过去。 一路走回去,路上都看不见仆人,她狐疑地走进主院,郑将军不在,但老夫人在这里。 平日里都是郑夫人去给老夫人请安,只有找茬的时候,她才会亲自过来。 温言偷偷地走过去,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二房做的事情不厚道,可事情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还是要过日子,让常卿别生气。” “身子要紧,家里的铺子就那么些,宴席可以办小些,请些好友过来热闹一下,京城里都知晓郑家二娘子找回来了,办不办宴席都不重要了。” “你是郑家的大夫人,该为郑家想一想,何必闹得屋檐不宁,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 “老夫人说笑了,一笔写不成两个郑字不假,可贪的钱也没给我分一些,我女儿连最简单的体面都没有了,我还要怎么忍。将军生气是理所当然,他一人养着阖府大小就算了,她们还要算计他,女儿回来了,想要好好办宴都做不到。你让我如何忍,将军怎么做是将军的事情,媳妇劝不了。” 郑夫人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听起来,也十分有力。 温言唤了郑夫人跟前的婢女来问,“怎么回事?” 之前郑夫人与大伯母联手换了些管事,惩治恶仆,换了新的管事,不是风平浪静了吗? “二娘子,二房那边拿了许多钱,账目不平,如今就说,还不上来。”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温言恍然明白,这是故意为之的,拿了就拿了,就是不吐出来,老夫人和稀泥,两头说和,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二房也赚得盆满钵满,不怕将管家权利交给大房了。 临走前,贪了一大笔。 她悄悄后退两步,转头去问婢女:“将军去了哪里?” “不知道,发了一顿脾气后就出去了。” 温言弯唇笑了,郑家的事情可真有趣,还有破罐子破摔的,二房捞了一大笔,想要分家走人了? 温言走去前院,坐在书房门口等着郑将军回来。 等到亥时,郑常卿醉醺醺地回来,走得歪歪倒倒,小厮扶着走回来,明显是出去喝闷酒了。 温言打趣道:“父亲,您还有钱去喝闷酒啊。” 听着脆生生的调侃,郑常卿酒醒了大半,推开小厮,三步并两步走到女儿跟前,“年华,对不起,爹对不起你……” 哭了。 一个在外征战沙场的将军,被后宅烂事逼哭了。 温言翻了眼睛,忍不住想要骂醒他,可他是长辈,她只能伸手扶着他,吩咐小厮:“去备醒酒茶,再告诉夫人,就说将军今晚在书房歇息了。” 将人扶进书房里,脱了外袍,看着他哭。 郑常卿哭起来,挺有意思的,比裴司这等文弱书生,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光是声音就不小了。 可以说是嚎啕大哭,一声比一声高。 他哭,温言就看着,端了杯水,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自己一口喝了。 “闺女,我也想喝。”郑常卿嗓子都哭哑了,朝女儿伸出手,“水。” 温言看了一眼桌上,爱莫能助,“爹,没杯子了,你先哭,哭完再喝。” 郑常卿泪眼朦胧,擦了擦眼泪,夺过女儿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空了。 他伤心极了,“年华啊,怪爹没用。” 温言:“我知道你没用,你不用告诉我。” 郑常卿闻言,又是一哭,伤心至极。 温言说:“爹,钱的事情不打算找回来吗?” “找?”郑常卿哭声停了下来,“怎么找回来。” “你想找吗?”温言反问,“你若想,我给你想办法,但你自己去做,我只给你出主意,你若是说什么一家人,那就当我没有来。” 说完,她从郑常卿手中夺过水杯,放在桌上,“你想清楚了吗?” 郑常卿沉默了。 “那我走了,宴席不办就不办了,横竖我被人轻视惯了,也不差这么一回。” 温言故作叹气,不忘扫了郑将军一眼,哼哼唧唧地抬脚就走了。 “别、我想找回来、找……” 温言收回了脚,悄悄开口:“你派人跟着二房的人,他们肯定置办屋舍铺子了,这一阵子闹得厉害,宅子、铺子的价格都会压得很低,这个时候入手是最划算的。你想想,对不对?” “买宅子、买铺子?”郑常卿惊得跳了起来,额头青筋突突跳,恨得一掌拍在了桌角,怒从心头起,“混账东西。” “买宅子……” 郑常卿气得往外走,温言伸手拦住他,“你去哪里?” “找你祖母。” “你有证据吗?” 郑常卿哑然,像是被人灌了哑药一样,一句话说不出来,颓然坐回了原位。 温言观察他,一门心思扑在了外面,结果,后院被母亲被兄弟掏空了。 想想,也很可怜。 她说:“找证据,一网打尽,爹啊,长长脑子,若是我养父,肯定先派人找证据,再找麻烦。” 亲爹有魄力没有脑子,养父有脑子没有魄力。 他二人合在一起…… 温言浑然一惊,那不就是裴司那个祸害吗?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爹,你自己想想清楚,我先回去了,晚上你就住这里。” 说完,她就提起裙摆跑了。 裴司,你个祸害。 不过若是裴司在,他必然已将二房贪污的证据拿出来了。 第301章 三百零一 曹家登门 温言回到自己的卧房,已是月上中天,郑家老夫人都已经离开许久了。 她疲惫地躺了下来,每家都有难念的经,当日里看郑夫人高贵典雅,谁能想到郑家骨子里竟然这么多烂事儿。 尤其是二房的做法,若是报官,准叫她将钱吐出来。 温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迷迷糊糊睡着后,她看到门口站立一人,月白色澜袍,衣摆绣着白鹤,面上挂着笑,形单影只,倒比现在爱笑些。 前一世的疯子,很爱笑,遇事便笑。 温柔地笑、冰冷地笑,嘲讽地笑。 一夜间,噩梦不断,直到天亮,才渐渐平稳。 醒来后,银叶悄悄地说:“曹国舅的夫人来府上,看望夫人了。” 温言本是迷糊,听到这句话后,猛地坐了起来。 曹夫人来做什么? 郑夫人的病症好了,这个时候,无伤无痛,不会无缘无故地登门,必然是与她的亲事有关。 “去前院打听打听。”温言摸着自己的脸颊,心慌乱了一瞬。 银叶的目光带着不解,“陛下恩赐您婚嫁自由,您怕什么,夫人也不会不管你的意愿。” “你说得也对,那就不管了,我再眯会儿。”温言后知后觉,自己吓唬自己。 都快吓出毛病了。 躺下来也睡不着,温言还是起榻更衣,她找来纪婆子询问曹家的事情。 纪婆子是郑夫人陪嫁来的管事,这些年渐渐不管事情了,就在府里走动。 银叶给她抓了些干果子吃,“听说前面曹夫人来了。” “曹家是外戚呀。”纪婆子皱眉说了一句,“还有,这回太孙回来了,曹家是太孙的舅公,在朝威望必然会大增。” 温言静静听着,见她皱眉,就知晓事情不简单。 果然,纪婆子又说:“曹家就一个儿子还没结婚,听说胆子很小,小时候摔坏了脑子。” “脑子坏了?”温言本来很紧张,听到这句话后,又觉得不错,“脑子坏了,那不就是个孩子。” 纪婆子闻言后,神情有些变了,“您这是看上曹家了?” “没有,嫁人等于多了个儿子,挺累的。”温言呵呵地笑了,“我就随便问问。” 不过曹礼挖了个坑,给郑将军跳了。 纪婆子撇撇嘴,小娘子还是老样子,爱玩笑,嘻嘻哈哈,她说:“您认识曹家的幼子吗?” “没见过。”温言说,前一世也没见过。 但曹家在太孙登记后,权势不变,听闻与裴司抗衡,毕竟是太子的舅父,太孙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曹家幼子脑袋被摔坏了,这件事还没有听说,可见瞒得很严实。 既然是脑子不好,她就不用担心,郑夫人会将她嫁出去了。 午后,她领着银叶出府,去铺子里。 巧合的是裴司又来了。 站在门口,还是月白色澜袍,衣摆绣了青竹,面上情绪淡然,瞧不出什么情绪。 十八岁的裴司,还没有那么疯。 “哥哥怎么来了?” “来帮你。” “帮我?”温言被说糊涂了,“铺子里的事情吗?我还没定好开张的日子。” “不是铺子,是家里,郑家。”裴司压低声音。 两人一道进门,他这么一说,温言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裴司依旧是裴司,事无巨细,没人可以在他眼皮下生事。 温言挑眉,“家里是家里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掺和干什么。” 裴司心平气和地看着她,眉眼如旧,她笑了,裴司这副寡淡的模样,与前世在床上,如狼似虎,倒是反差很多。 这一世,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他突然辟谷了,不要女人了。 温言笑了起来,裴司被她笑得心神不宁,耳根跟着发红,“你笑什么?” 笑什么? 笑你一本正经。 温言不好意思说,捂着眼睛,露出琼鼻,红唇微抿:“笑你长得好看,你说你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没人给你说亲事吗?” “没有。我有郑家二房购买宅子铺子的证据。” 裴司是红着脸说完这句话了,而温言双手拢在袖口里,看着他:“你说说你,这个时候了还关注郑家二房。” “三两个人罢了,盯着二房做事。回头我将证据给你送到府上。”裴司被说得抬不起头。 十一的事情,怎么会不重要呢。 但他没有细说。 “给我吧,我就知道你会盯着郑家二房。”温言很轻松,“我让我爹去查了,我觉得他应该查不出什么,若是我阿爹,肯定会查清楚,对了,我阿爹阿娘什么时候上京?” “暂且没有书信过来,我派人去青州打探了。”裴司说完,缓了片刻,少女双手托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她这样,裴司就知晓她又想着他的亲事了。 她想的,比他娘想的都要多。 “好,裴少傅,谢谢你。”温言真诚地道谢,眉眼弯弯,“你怎么会提前去提防郑家二房。” “不仅是二房,其他几房,也盯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裴司说。 温言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话,有些意外,若是在前世,他肯定会说:“讨厌的人,总得要多看一眼,万一捉到把柄,就可以把讨厌的人一网打尽。” “我知道了。”温言也跟着一本正经地回应。 裴司抬首,看着她,说起今日来的目的:“曹夫人去郑家了?” “哟,你的消息可真准啊。”温言就喜欢他这么直来直往,笑呵呵地问他:“曹家小儿子是个傻子吗?” “不算傻子。”裴司摇首,见少女兴奋,不免多说一句:“过于单纯,被曹家保护得太好,不知险恶,你若嫁他……” 他顿了顿,想到一句很好的词:“累得很。” 养儿子,不就很累! “曹家是想干什么?”温言直截了当地问裴司,“当真要娶我。” 裴司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 温言挑眉,“你见过曹家幼子了?” “见过了,昨日见的,他去拜见皇后了。见了一面。”裴司说实话。 曹家的小儿子,与周少谷一般,面容细腻,看上去,俊秀极了。 但他一开口就暴露出来了。 他看到了裴司,第一句话就是:“姐姐好。” 第302章 三百零二 曹家求娶 男女都分不清,若说是傻子,他善作诗,若不是傻子,他出门就认不得回家的路。 总之,一言难尽。 温言张了张嘴,随后,捂着脸笑了起来,裴司羞得满面通红。 “姐姐好……” “裴司,他喊你姐姐。” 温言笑得伏在桌上,花枝颤颤,险些喘不过气,裴司静静地看着她笑,就知道她会开心。 裴司说:“笑够了,就想想,曹家为什么选你。” “为什么?”温言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十八岁的裴司,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俊秀无双,雌雄莫辨。 裴司轻轻地笑了:“因为你聪明,你可以保护他,且曹家会提出,让他入赘郑家,你们的孩子,便是郑家的孙儿。” 温言笑不出来了,想到曹家的打算,用一个半傻子入赘,换她一世保护。 “曹家给了什么好处吗?” “聘礼呀,曹家有钱,郑家捉襟见肘了。” “挺好的。”温言点点头,十分不错,“适合郑年韶,钱有了,权势也有了,见到皇后,都可以喊一句皇后姑母,多好呀,满足她的虚荣心。回头,我与她说一说。” 裴司深吸一口气,他担心她就这么答应下来,毕竟宋逸明那个货提出来的求娶,她都答应了,曹家这么多条件,万一心动了呢。 “你怎么想的?” “不嫁,我不想养儿子了。”温言痛苦地说,再者养了裴司十多年,足够了。 裴司笑了,“好,我先回去了。” “就这么走了?”温言意外,“你跑过来,就问曹家的事情?裴司……” 她忽然顿住,想起什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特地跑过来说这个。 是害怕她答应嫁去曹家? 她抬首看过去,迷茫的神色,化为一片冷漠,像是要窥透他的心思。 裴司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就剩下裴司一人。 温言久久注视着门口,看着那里,空空荡荡,可一眨眼,就可以看到裴司对着她笑。 笑得轻狂。 她已经分不清,站在那里的是裴司,还是疯子。 裴司喜欢自己吗? 不可能,裴司怎么会喜欢自己,他这人惯来薄凉,自己会喜欢自己呢。 温言深吸一口气,抛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司喜欢的只有权势。 不久的将来,他会是太傅兼任丞相,权势滔天。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温言低头看着桌上摆着的图纸,心思摇曳,想什么呢? 自己和裴司是不可能的。 好比温信与温蘅,注定不能让世人承认。 温言低头,扯唇笑了笑,笑容寡淡,“疯子。” 这一世,她不想和疯子谈情说爱。 裴司这个人只适合做朋友、做兄长。 至于做自己的男人,还是免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生育,而是前世自己被他折腾得够呛,哪家男人半夜给你看骨瓷。 然后告诉你,这是谁谁谁的骨头雕刻的,是他亲手刻的。 有病。 有大病! 他就该孤寡一人。 温言心烦意乱,将账簿丢下,领着银叶去买东西了。 郑家没钱,她有钱,她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温言领着银叶气冲冲地出了铺子,银叶手中抱着银匣子,温言看上什么,她跟着后面巴巴地给钱。 一条街还没走到头,马车就已经装满了,银叶打发车夫先回去,自己继续和主子去看看。 两人寻了茶肆坐下,恰逢有人在说书,两人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说书的是一老者,年过半百,说的是前朝的事情。 温言托腮,打不起精神,声色茫然,抬首却见见到裴司坐在那里说书,吓得她忙站了起来,失手打翻茶盏。 定睛去看,说书者又变成老者,她无奈坐了下来。 眼花了。 银叶忙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水,递到眼前,担心道:“您不高兴吗?” 温言心思发沉,听着银叶的话后,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门房有裴家的人等着她,还有一只棕色的雕花匣子。 温言看着雕花匣子,心情都跟着乱了,接过匣子,走去了主院。 雕花匣子放在了郑夫人的面前。 郑夫人没看匣子,好奇地看着她,因为她脸色很差。 她好奇,“你出门一趟,魂儿丢了?” “您不好奇匣子里的东西吗?”温言指着桌上的匣子,“打开看看。” 郑夫人半信半疑地打开,里面摆着一些纸。 纸上是誊抄的契约。 买房买房的契约,落款是二房的名字。 郑夫人气笑了,“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给的,宅子、铺子都是拿家里的钱买的,你想要回来就要回来。”温言无精打采,她对这些事情,突然没了兴趣。 说完,她转身走了。 郑大夫人喊了一声,她没回头,“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温言回到自己的卧房,买来的东西都摆在了桌上,琳琅满目,是她今日撒气的成果。 若在以往,她必然很高兴,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天色漆黑,月挂在树梢上,屋里也点了灯,她依旧没有想通。 裴司真的喜欢自己吗? 还是说,自己想错了,裴司只是将她当做妹妹,害怕她被曹家算计呢。 温言觉得自己想不通,就找个机会试试。 晚上,她想了半夜,听着外面的风声。 翌日一早,她准备去裴府,去见大伯母。 刚准备妥当,外面响起了动静,郑年韶来了。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见面问好是最大的脸面问题了。 她刚起身,郑年韶推开婢女就走进来了,气势汹汹地看着她,“你不要的亲事,凭什么推给我,你是嫡出,我也是嫡出,凭什么。” 温言被这一声说糊涂了,不要的亲事,是曹家的亲事吗? 昨天下午才和裴司说了一嘴,大清早的,郑年韶就知道了? 是裴司动作快,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温言沉默,犯起糊涂,郑年韶扑了过来,银叶挡在了面前,紧张道:“大娘子,你要做什么?” “郑年华,那是你的亲事,你自己去嫁,凭什么推我出去挡刀。”郑年韶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也不小,与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极是违和。 第303章 三百零三 撕下脸面 郑年韶似市井泼妇般又哭又骂,手指到了温言眼前,又被银叶推了下去。 “你一回来,闹得家宅不宁,管事换了一批又一批,你回来干什么。我若是你,闹得祖母不宁,兄弟不和,还不如投河里去算了。” 她又哭又说,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子,我见犹怜之色,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十分歹毒。 “我就不明白了,萧大人哪里不妥当,女子贤良为上,你要为抛头露面的生意退了他的亲事,惹得***不高兴,连带着我们都难做人。你一人出尽了风头,旁人对我们指指点点,郑年华,你怎么那么自私。” “你的快活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你如今又招惹了曹家,曹夫人登门要你,你自己嫁过去。如今你又不愿,让我过府顶着,哪有这般道理。” 前面的话,温言早就听过一遍,最新鲜的是后头的话。 她不明白,究竟是谁想的馊主意。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把话说一遍,这桩亲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你说的曹夫人,我压根就没有见过。不过……”她顿了顿,嫣红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嘲讽道:“之前我不回来,让你顶了萧家的亲事,你可是高兴的狠啊,你弟弟一口一个姐夫,喊得很快活。怎么换了曹家,你就不肯了。” “好的你就巴巴看着,迫切地希望我死在外头,如今真给你,你又觉得不好。无非是你心里惦记着萧大人罢了。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我给你撮合,让你嫁过去。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就怕你是空惦记着。” “大姐姐,你闹得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是为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当面对质,引了不少婢女婆子站在门口观望,温言浑然不怕,毕竟又不是她闹开的。 郑年韶气疯了,看着面前嚣张的人,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小贱人,你又在嘲讽我,若不是有大伯父撑着,你敢这么嚣张吗?” “小贱人骂谁?”温言挑眉。 郑年韶脱口而出:“自然是骂你。” “原来骂我啊。”温言露出无奈之色,哀叹一声,看向外头:“你们都听到了吧,给我做个证,她骂我。” 说完,她看向银叶:“出去,把门关上。” 银叶迟钝,眉尖蹙了蹙,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将其他人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 门缝合上的间隙里,温言扑过去,抬手一巴掌打在郑年韶的脸上。 打人的时候,绝对不能说话,会浪费力气。 郑年韶正在气头上,不知她喊人出去搞什么名堂,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脸颊上火辣辣地疼,疼得喊了出来,“你打我。” 回应她的是另外一巴掌。 郑年韶已经挨了两个巴掌。 外面等候的婢女听到自己主子的哭声,连忙要推门进去,银叶伸手拦住她,“二娘子说了,不准进去。” “你走开。”对方不听劝,试图去推她。 银叶反手将人推开,喊了门口的婆子,“看着她,不准她进去,等我们二娘子出来。” “打人了、二娘子打人了……”婢女冲门外喊了一句。 银叶过去,就将嘴巴捂住,与婆子们对视一眼,将人反剪双手,按得死死的,不准逃跑喊人。 不远处是夫人的卧房,将军与夫人站在门口观望,两人对视一眼,郑常卿疑惑:“干什么呢?” “你去看看?”郑夫人也担心女儿吃亏,但她知晓郑年韶不是女儿的对手,就怕出了意外。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还没走,就见到郑二夫人匆匆来了。 “大哥大嫂,听说韶儿过来找年华玩了。”郑二夫人走得匆忙,鬓发散了两根,略显狼狈。 郑常卿没理弟媳,大步朝女儿的院子走过去。 刚走过去几步,就听到了哭声、惨叫声,声音尖细,听起来是小娘子的。 郑二夫人脸色变了,疾步走了过去,门口的婢女婆子都站着一排,她怒了,“站着干什么,推门进去看看。” “二娘子说了,不准进去。”婆子们低下头。 郑常卿看向夫人,他是男儿,不好过去。 郑夫人会意,快走两步,有人比她更快,郑二夫人匆匆推开门,门是从里面反锁了。 “大哥,踹开门。”郑二夫人慌了,求助大哥。 郑常卿拍拍门:“年华、华儿,爹来了。” “大伯父,救我……” 郑年韶急呼出声,听着声音,十分凄楚。 “快,把门撞开。”郑二夫人急得去自己去推门,“韶儿、韶儿、娘来了、你等娘啊。” 郑常卿眼见情况不对,准备踹门,他家夫人拉住他:“你干什么,这是你女儿闺房的门,你这个爹怎么回事,我来劝劝。” 随后,她轻轻地敲门:“年华、年华,你把门打开,在里面做什么。” 门内的温言掐着郑年韶的脖子,一条腿压在她的肚子里,忙里偷闲般看了一眼门口,凑到郑年韶的面前,“错了吗?” “娘、娘、救我……” 话还没出口,郑年韶就被闻言捂住了嘴,“郑年韶,我脾气不好,你是嫡女,我也是嫡女,所以,我打你半死,最多去跪祠堂,你说,谁吃亏呀。” 说完,她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我可不是好惹的,我敢跳护城河,你敢吗?我敢不要命不要名声,你敢吗?” “郑年韶,你玩的这些,我上辈子就已经玩过了,你试试看。” 郑年韶吓得浑身发抖,眼睫轻颤,脸上两个巴掌印,十分鲜明。 她长大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哭得伤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地一声,又是一耳光,温言轻笑一声,“再说一遍试试,下回见到我,记得十丈远的时候就要让开了,听到了吗?” 郑年韶一声惨叫,门外的郑二夫人急了,拼命去推门,“郑年华,郑年华、你在干什么,她是你的姐姐。” 一旁的郑夫人冷笑,姐姐? 上门欺辱,算哪门子姐姐。 她将丈夫推开,示意他别掺和,自己继续慢慢敲门,悠然道:“年华、年华,你怎么了,可是你姐姐欺负你了。” 第304章 三百零四 孝道压人 郑二夫人急得一把推开大嫂,自己拼命撞门,跟随过来的婢女跟着一道用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撞开了门。 门内两人安然坐在了凳子上,郑年韶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浑浑噩噩,看到母亲后,顿时大哭出声。 “阿娘,她打我……” 温言抿抿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分明是你自己跌的。” “跌的?”郑常卿嘴角抽了抽,看着侄女儿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一般,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跌的、跌的,是跌的。 郑常卿试图想要说些什么,二夫人抱住女儿,怒视温言:“郑年华,她是你的长姐,你有多大的冤仇动手打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你规矩吗?手足情分呢,何人教你这副不服管教、殴打姐妹的模样。” “大哥大嫂,你就坐视不管吗?今日敢打韶儿,明日就敢掀了屋顶,实在是德行败坏。” 郑常卿挑眉,嘴角肌肉颤了颤,“弟媳,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大房的院子里,侄女儿怎么来的,她来闹事,自己打不过妹妹,怨得了谁。若是在你二房的院子里,那是她的错。今日,她没有错。” 郑夫人走到女儿跟前,摸摸她脸上的红痕,语气冷了下来,“姐妹之间玩闹,手重了些,与德行有什么关系,若说德行,之前年韶觊觎妹妹的夫婿,那德行就更差了。弟媳,都是一家人,家里的人是什么模样,各自清楚,非要细说的话,你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嫂,你是什么意思,年韶是你看着长大的,往日你如何夸赞她的,你看不到她的好吗?”郑二夫人气得咬牙,“这件事,我必要弄个清楚,韶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做母亲若不为她争取公道,还配做母亲吗?” 郑夫人笑了,说:“你连人都不配做,还做母亲?贪了将军府的钱给自己买宅子买铺子,拿别人的钱给自己脸上镀金,你不配做人。” “大嫂!” 郑二夫人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那些钱是被二爷在外行走时用了,裴大夫人在府上住了多日,外面要拿她,可是二爷四处花钱走动才消除灾祸的,如今,你说这些话,是要逼死我夫妻二人吗?” “你我妯娌二人,相处多年,清楚对方的秉性,没有证据,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既然你要个明白,那就将家里人都招回来,说个清楚明白,我若冤枉了你,我给你下跪道歉,日后你掌家,我再不会说三道四。”郑夫人轻易破了她的咒语,随后看向丈夫,“将军,你觉得呢?” 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郑常卿,无奈地摸摸自己的下巴,“那就听夫人的,小辈就不要过去了。” “不成,二娘子打韶儿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呢。”郑二夫人指着温言,眼中淬了一抹阴狠。 郑常卿摆摆手:“先解决大事,小事延后再说。你先回去,等二弟回来。我派人去找二弟他们。” 这个家,自然是他做主,他一声吩咐,婆子们立即上前将人请出院子。 随后,郑常卿看向女儿,打量她一番,随后说:“刚刚是你打的吗?” 温言讪笑,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透着可怜,大方承认:“我打的,你要罚我吗?” “下回我教你,别伤了自己。”郑常卿别扭地说一句话,“你哥哥和我说,你规矩极好,性子善良,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是旁人将你逼成这样的,不怪你。” 说完,他叹了口气,自己先走了。 温言疑惑,下意识看向郑夫人,“爹怎么了?” 不是应该骂上两句吗? 郑夫人对外看了一眼,“去打些水来,拿上药,都愣着干什么,动起来啊。” 门外的银叶立即领着婢女动了起来,打水的打水,取伤药的取伤药。 郑夫人规劝道:“怎么动了那么大的气。” “她骂我小贱人。”温言轻描淡写,“不打不成,打一顿就记住了。” 上辈子,温蘅也骂过她小贱人,寄人篱下,她只能忍着。 重活一世,如果再忍,那就白活了,拼着跪祠堂,也要将人拉下水。 最多算互打,自己跪祠堂,郑年韶也逃不了。 郑夫人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了,“打得好,爹娘不会说你打的不对,这是你的家,无需忍着,若在家里都要受气,那还是家吗?” 温言听着最后一句话,心中动容,恍然对家有了更好的认识。 她在想,家和家还是不一样的。 简单上了药,郑夫人便匆匆走了,晚辈们不能过去,温言只好派了纪婆子悄悄去打探。 黄昏时分,还没等天黑,就听到老夫人的院子里传来声音。 “老夫人晕倒了,快去请大夫。” 温言叹气,又被老婆子拿捏了。 一个孝字,压得人透不过气。 温言躺在床上,摸摸自己的脸,有些肿了,至少三五日不能出门。 等到亥时,纪婆子回来了,她掀开脸上湿敷消肿的帕子,急忙下床去迎。 纪婆子回来后,先喝了口水,说:“老夫人晕了。” “我知道晕了,然后呢?” 温言不以为然,这一招是俗气,可架不住百试百灵啊。 寻常府邸,一个孝道、一句忤逆,就压得人透不过气了,将军府又是大户,在朝有威望,传到御史耳朵里,必然弹劾。 纪婆子继续说:“请了大夫,让别刺激她。” “怎么刺激她了?” “将军说分家,二爷不肯,三爷四爷没吭声。” “钱呢?追回来了吗?” “哪里能追得回来,买了宅子与铺子,二爷说宅子铺子都给家里,二夫人说那是她的嫁妆买的。将军就说要分家,然后,老夫人就晕了。”纪婆子无奈,劝说少女:“您日后,眼睛明亮些,莫要寻这些偏心的婆母。” “既然归家里,那就打发人卖了,钱归账面上,必须要卖!”温言脆生生开口,“老夫人晕了,总得有醒来的时候,二房没理,就去衙门里解决。” 装晕? 一直不醒吗? 第305章 三百零五 死了这条心 郑老夫人晕倒后,晚辈们都留在了院子里,闹了一夜,晚辈们疲惫不堪,老夫人神色虚弱。 门外,温言探头,银叶随后,猫着身子,“您做什么呢?” “我觉得此题无解,只能去找裴司。”温言蹙起眉尖,她急得裴家也是有一回,裴司直接告去了衙门里。 裴司是长孙,被老夫人指着怒骂,换成是自己呢,郑老夫人会从床上蹦起来,拿着拐杖砸她。 温言守了会儿,郑夫人出来与管事说话,她立即上前。 郑夫人神色不展,眼下一圈乌青,明显被折腾得不轻。 见到女儿神采奕奕,她又笑了笑,温言说:“母亲,此事上告衙门,让京兆尹来解决,钱丢了,还要跟着遭罪,若想解除后患,就不能听老夫人的。家里捉襟见肘,对方买宅子买铺子,您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你爹不肯!”郑夫人语气不快,揉了揉眉心。 “您这样,不如和离算了。”温言小小声地提醒,“爹的钱,您用到了吗?” 郑夫人不吭声。 温言继续说:“和离算了,我和您离开郑家,我养活您,再这么下去,我的钱都给被人觊觎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夫人望着她,她讪讪地笑了,“又不是真和离,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夫人晕倒了,又不会爬起来阻止你闹,对吗?” “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您瞧我这张脸,能干什么?”温言指着自己的脸上青紫,“我想去裴府。” “别去了,我怕你去以后,裴家不让你回来了。”郑夫人愁死了,回头看了一眼屋舍,“你回去,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自己去玩。” 郑夫人转身走了。 温言挑眉,能让郑常卿臣服的,只有郑夫人了。 回到屋里,她自然不会歇着,回裴家。 在裴家住两人,让这对夫妻闹去,她要认真想几种好款式,铺子开张时,一鸣惊人。 温言没脸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门,小心地戴了帏帽,上车去裴家。 路上观察,铺子大多都开张了。 告示栏内贴了告示,宪王被判腰斩。温言下车扫了一眼,与前世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是裴司赢了。 **** 大夫离开后,裴知礼砸了瓷枕,闹了起来,仆人们上前扼住他,立即找了绳子绑住。 “恶妇、毒妇、逆子,你们大逆不道,想要弄死我、我没有疯。” “闻氏、我与你不共戴天,我要休妻、休妻、贱人,我要去告发你们。” “闻氏,你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大夫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骂声,神色如旧,转身看着今日的浮云。 下了两场雨,有些凉了。 “夫人,十一娘子回来了。在您屋里。”管事匆匆来禀。 大夫人微微颔首,“知道了。” 她转身,屋里的骂声还在继续,“闻氏,你不得好死,死后尸骨被野狗吃了,我诅咒你生生世世被人抛弃,做娼做妓……” “大爷也累了,喂他喝药吧。”大夫人屏息吩咐一声,眼中波澜不起。 这些骂声,已掀不起波澜了,日日都要骂,翻来覆去,都是这些骂人的话。 裴知礼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可这些书都被他吃了,骂得这么脏,难以入耳。 仆人闻声,端着药进屋。 很快,骂声停了。 大夫人回屋子,走进门,就看到少女脸上的痕迹,当即就愣了。 “谁打你了?” “打架了,没事儿,我打赢了。”温言讨好地笑了,上前抱着大伯母的胳膊,“郑家闹起来了。” 大夫人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抬起她的下颚,细细地看了一遍,往日瓷白的肌肤上青青紫紫。 如果说这是打赢了,那对方必然也是惨不忍睹。 大夫人扫她一眼,“郑家老夫人比裴家的老婆子更会闹腾,她就觉得长兄会赚钱,有那么多军功,理应扶持兄弟,长兄吃些亏没什么,兄弟在一起,伺候她,让她颐养天年。她才不会觉得大房吃亏了,那是帮扶兄弟。” “怎么破解呢?”温言悉心求问。 大夫人坐了下来,“裴司不是教过你一回了吗?” “我知道,可我怕郑家会吃了我。” “怕什么,回裴家来,有你哥哥在,怕什么呢。”大夫人劝说,“一劳永逸,也可分家,若不然这件事情过去了,其他人有样学样,将军府早晚是个空壳子。” 温言冷笑了,“您说得也是,郑将军也是厚度之人,郑夫人也不是狡诈的人,都是敦厚之辈。且等一晚上,我晚上不走了。” 郑夫人若不成,自己就去衙门里告状。 这笔钱,必须要拿回来。 温言躺在了大夫人的美人榻上,婢女捧了果子过来,大夫人说道:“家里的事情一团糟,我也愁着呢,你二叔没有影子,你阿爹又没有消息。你哥哥……” 她顿了顿,少女直起身子,试探道:“大伯母,哥哥不打算娶亲吗?有没有来问问的呢?” 裴司如今立了大功,相貌好,怎么会没人拉拢呢。 记得前一世,给疯子送的女人,后院都住不下了,环肥燕瘦不说,来自各地,扬州瘦马、异域胡人。 大夫人笑了,“问什么?外面闹成那样,不少人家办丧事呢。” 宪王那时抓了不少朝臣,文臣死伤无数。 “温家怎么样了?”温言想起温信要救回温蘅。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你哥哥,晚上回来,你问他。”大夫人挑眉看她一眼,“听说曹夫人去你家了,怎么想的?” “就为了这件事,我把郑年韶打了,似乎二房想要这门亲事,我还好奇,二房怎么会答应呢?”温言疑惑。 大夫人给她解惑:“那可是皇后母族,对于郑家二房而言,不可多得。喊皇后一句姑母,可比舅母要好得多。且曹家幼子那个模样,进门后,肯定会听新媳妇的话,你说,二房如何会不满意。” “郑年韶不满意啊。”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愿意,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半傻子。”大夫人哀叹一声,“你也大了,这些事情你要多想想,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家,也该提前相看。” 她有私心,或许十一成亲了,儿子就会死了这条心。 第306章 三百零六 闹和离 人若没有私心,便不是人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夫人已然很难抉择,唯有指望十一自己成亲,儿子没有了希望,自然就会想开些。 男人娶妻晚一些也无妨的。 是好是坏,人生该怎么过,伴侣该怎么选,就看他们自己的心思了。 她只知道一点,十一娘不嫁人,儿子就不会放弃。 温言听后,想起裴司的心思,忐忑地问一句:“哥哥有心上人吗?” 少女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 前一世,初见裴司,她确实心动过,这样美貌的男儿,世间很难再找得出来。 一见惊鸿,举手投足,温润雅致,比起温信,他的身上多了上位者的威仪。这一见,她是动了心思。 谁不喜欢俊俏的儿郎呢。 所以,重活一世,她真心地希望裴司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温言躺在美人榻上,姿态看似慵懒,可她的心悬着的。 “我不知道,他有吗?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夫人罕见地说谎了,接着端茶喝,低眸遮掩自己的恐慌。 裴司喜欢十一娘。 这是一个秘密,她会带到棺材里的秘密。 他是她的儿子,她劝不了,阻不了,只能将这件事成为秘密。 温言听后,神色认真地看着大伯母:“萧大人说裴司喜欢我。” 这句话说完,大夫人愣住了,周身僵持。 “大伯母?”温言笑了,一双眼睛弯起来,如同月牙,“你沉默了,是真的,对吗?” 大夫人沉默,她想否认,却又不想欺骗她,喜欢一个人,没有错的。 他们不是兄妹,十一娘回到郑家了,阻碍他们的不是名声,而是裴司的病。 她还是要开口的,温和道:“或许是真的,于你而言,没有什么,你喊他哥哥,他依旧是你的哥哥。待你以后出嫁了,他就是最强的后盾。十一娘,你不要觉得不堪,你们什么都没有做,不要戳破这层窗户纸,他、配不上你。” “原来是真的。”温言又躺来了,浑身懒洋洋的,目光温和下来。 裴司真的喜欢她,大夫人也知道。 她不解,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因为你走进了他的心里,就是这么简单。”大夫人神色冷静,“年少的喜欢,热忱却又不值钱,你懂吗?岁月的流淌中,就会忘了。但是有一句真言,得不到的就会永远记住。所以,他或许会永远记住你。” 温言知道大伯母的意思,她在为裴司不该有的感情辩解。 她说:“我不会介意的,只是,大伯母,在我心里,他是哥哥。你懂吗?” “我知道,安心住下,他不会乱来。你别去问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你们就会相安无事。”大夫人提醒她,“他只是你的哥哥。” **** 温言住了下来,躺在自己屋里的榻上,吃着秋枣,水分不好,吃起来,干巴巴的,如同嚼蜡。 晚上,裴司来了。 他没有进屋。 温言搬了个凳子,她坐在门内,他坐在门外,两人一道赏月。 裴司说:“郑家的事情,很好解决,报官就好,谁去买的宅子就抓谁,是抓下面的人,不是抓二房。” 仆人都是听从主子吩咐去办事的,但有一点,主子不会亲自去的,他们做了什么,主子是不知道的。 温言看着他,这人侧脸冷硬,少了些前世的温润。 裴司还在继续说:“若真闹起来,那就是仆人贪了主子的钱,郑家老夫人跟前也有个说法。二夫人管家不严格,那就将管家权要回来,若郑夫人不想管,可以给三房四房,蝇头小利,不必计较。” 裴司滔滔不绝,语气冷硬,公事公办。温言听着他的声音,细细品味,他与前世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温柔。 温言恍然,前世的疯子,会换着腔调喊阿言。 眼前的裴司只会用一种声音喊十一、十一娘。 温言看了很久,挪开视线,说:“我让郑夫人与将军说了,必须要彻查,至于将军听不听,就不知道了。” 作为主人家,两人不急,烂泥扶不上墙,她这个晚辈有什么用呢。 “你准备待几天?”裴司转身,坦然看向少女,眼中平静,没有一丝情绪。 他这样的情绪,十分寡淡。 温言诧异,疯子的眼中情绪很饱满,喜怒哀乐,就很明显,裴司却一直在忍着。 地位不同,他就只能隐瞒自己的感情。 “看郑家的情况。” “多待两日,东宫在修缮了,太孙住在中宫,让你有空去中宫看看他。郑家的事情,我能解决,需要我帮忙吗?”裴司的语调,波澜不起,声线更是没有起伏。 温言说:“不用了,我自己解决。温信呢?” “走了,带着赦免的旨意,去接温蘅了。他说他会弄清楚温蘅的目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你信我。” 裴司的语调终于缓和下来,带了些温度。 温言点点头,“好,我信你。” 你是裴司,前世无所不能的疯子,怎么不信呢。 裴司起身,要走了,没有逗留,没有纠缠,就像是过来坐坐,时间到了就会离开。 温言坐在门内,静静地看着白袍青年提灯远去。 这一世,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裴司竟然会喜欢他。 前世凉薄无情的疯子,竟然会有了感情。 她相信大伯母说的,相信裴司喜欢自己,但这一世,她不想与裴司有感情纠葛。 前一世的噩梦,历历在目,怎敢轻易忘记呢。 一夜,风波无澜。 将军府清早就有人悄悄来送信。 夫人闹和离回娘家去了。 家里就剩下郑将军一人了。 温言勾唇笑了笑,笑容刚露出,院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年华、年华、好女儿,快出来,救救爹。” “说我不在。”温言跳了起来,看了眼屋内,选中了西边的窗户。 她小心地提起裙摆,翻窗跳了出去。 刚一落地,面前浮现阴影,她抬首,郑将会叉腰看着她:“你也不帮我吗?” “爹啊,娘的事情,你自己去解决,关我什么事儿。”温言落地,整理自己的裙摆,“不回去。” “没让你回去。”郑将军不厚道地笑了。 温言纳闷:“那干什么?” “你去你舅家,劝你娘回来。” 第307章 三百零七 我想娶你女儿 温言默默翻窗爬了回去,然后对郑将军笑了笑,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自己去劝,我不去!” “年华、年华,你也不想你没有娘罢!” “你放心,你们和离,我会跟着我娘走,不会耽误你重新娶妻。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府里就是一个空壳子,你和离就没有钱再娶了。” 郑常卿负手而立,看着关得紧闭的窗户,露出无奈的神色。 去找裴司。 裴司在中宫,教导太孙。 外臣无法进入中宫,他也只能等。 等到黄昏,才等到裴司一袭官袍,慢悠悠地走出来。 “裴少傅、裴少傅……” 郑常卿笑呵呵地迎上前,“走,我请你喝酒、酒肆、走。” 裴司止步,拢着袖口,认真地看着他:“将军请客是好意吧,不过,我得问一问,请客是您出钱,还是我自带银钱过去。” “自然是我掏钱。”郑常卿豪气干云。 裴司凝眸,“那您带钱了吗?” 郑常卿挥袖,“记账便是。” 裴司不为所动,“将军府有钱给吗?您妻子回娘家,女儿回养父家,您还有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您还有个好母亲、好兄弟、好侄儿。” 裴司一句话,就戳进了郑常卿的心口里。 “裴少傅,都是亲戚,你帮帮我,怎么解决困局?”郑常卿厚着脸皮劝说,“我知道你狡猾、不是,我知道你聪明,你肯定有办法。” 两人站在宫门口,裴司站在夕阳下,背映宫廷,气势凌然。 “将军是要妻儿,还是要母亲兄弟?” 郑常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裴司淡笑,“我重新问将军,您是需要爱您的妻儿,还是需要想从你身上吸血的母亲兄弟?” “你……”郑常卿面成了猪肝色,想辩解,可对方气势淡淡,说话间,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让他又骂不出口了。 他略一思考,“你有没有办法不伤两者呢?我的意思是完美解决这件事,又可以让她们都高高兴兴的。” “将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您不懂?再不然,您就和离,重娶一房,如何?” 郑常卿握紧了拳头,这句话和他女儿说的话一模一样,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兄妹。 “那不成,你给我想想办法。” “我为何替你想办法。”裴司冷眼旁观。 “我女儿是你妹妹呀。” “你女儿又不是我妻子,你姓郑,我姓裴,算什么呢。” 裴司语气锋芒,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郑常卿张了张嘴,又被堵住了,自己一揣摩,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裴太傅,我给你说房妻子,如何?” 裴司眼梢扬起,神色幽翳,“哦,什么样的女娘?” “我二弟家的女儿,十六岁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贤良淑德,如何?”郑常卿得意极了,他这个侄女儿,十分貌美。 裴司冷笑,郑年韶那样的也算贤良淑德? 她若配得上贤良淑德,母猪都会上树了。 裴司说:“她喜欢萧离危萧大人,不止一次想取代年华,郑将军,你知道吗?我怕我娶回家,头顶上帽子就要换成绿色。” “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少傅,你喜欢哪家的女儿,我给你去保山,如何?”郑常卿急得脸红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司说:“我喜欢你女儿,你愿意将女儿嫁给我吗?” “我女儿?”郑常卿被说懵了,对面语气平静,神色清和,他纳闷道:“你在说笑吗?” “郑将军,你在和我说笑吗?”裴司反问对方。 郑常卿:“我没和你开玩笑。” 裴司‘哦’了一声,“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郑常卿脸色就不好了,裴司轻轻地笑了,两人对视一眼,郑常卿惊讶,“你说真的吗?” 裴司:“你说的是真的吗?” 郑常卿急得跺脚,“你别总学我说话呀,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女娘?” “除了你侄女外,都好说。”裴司淡笑。 闻言,郑常卿意识到对方开玩笑,年华是他妹妹,怎么会突然喜欢自己的妹妹呢。 郑常卿伸手,拉着他就走,“我们去酒肆慢慢说,你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件事,我后院的火都那么大了,愁死我了。” 裴司的力气比不过对方,被生拉硬拽地走了。 “郑将军、去我家喝,十一会做好菜,省得你再出钱。” “那、再好不过了,走走走,去你家。” 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宫廷,策马回到裴家。 进入家门后,裴司抬手整理自己的衣袍,举止端方,看得郑常卿眼皮发跳,回家还整理衣服干什么,见心上人吗? 裴司吩咐仆人:“给十一娘传话,就说将军来了,想吃她做的汤。” 仆人立即去传话了。 裴司转头与郑将军说:“若是她不肯做,我就没办法了。” 一句话,将郑常卿打入了地狱里。 郑常卿嘴角抽了抽,说不出一句话。 **** 话传到了后院,温言在与大夫人下期,正是焦灼,闻言后,她分心看了一眼,“你家少傅没说他不能喝酒吗?” 手抖的毛病都没好,还想喝酒? 她说:“就算我不舒服,不做!” 仆人下意识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凝着棋面,接受到仆人的询问后,丢了棋子,说道:“我输了,我想喝鱼汤了。” 温言无奈,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里,“大伯母,哥哥不能喝酒,您就不管管?” “你在,我管什么呢?”大夫人舒坦地说了一句。 唯独这一点好,裴司还算有个怕的。 温言起身,对仆人说:“我马上去前院。” 大夫人对她说:“你能拦着你哥哥,拦得住你爹吗?他正气闷呢。” “晓得了。”温言朝着长辈行礼,慢慢走了出去。 前院都已经摆上席面了,两人对坐,郑将军嫌弃酒杯小了,高喝一声换大碗。 温言迈步走进去,“明日不早朝吗?” 大碗? 你直接灌醉裴司算了。 她睨了一眼,看向裴司,“你能喝酒吗?” 裴司一顿,慢慢地笑了,对面的郑常卿不悦,“你管你爹就算了,怎么连人家少傅都管。” 温言看向他:“我不管你,我就管他!” 第308章 三百零八 侯爵之位 郑常卿默默地收回视线,觉得不甘心,又厚着脸皮说一句:“你想管,还是可以管一管的。” 温言俯身坐留下来,裴司朝郑常卿看了一眼,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爹,你不去接娘回来,在这里喝什么酒?” “裴司说他帮我解决这件事。”郑常卿默默地将矛头指向裴司,“我去酒肆喝,他说你会做汤做菜,来家里吃又省钱。” “挺好的,哥哥,你帮他?” 温言转身,看向裴司,微微一笑。 裴司觉得她的笑容,不大对劲,忙摆手:“我见将军没钱罢了,其他的事情,我不管的。” “裴少傅,你刚刚不是这么说,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祖宗,你不能这么气短……” “爹,你气很长吗?” 郑常卿还没有喝酒,艰涩地笑了,“不短、不短,也不长,你帮帮我,我不能没了妻子又没了女儿。” “是吗?哥哥,那你帮帮他?”温言笑吟吟地看向裴司。 裴司出手,郑家二房的屋顶都得塌了。 裴司不该给太孙做少傅,埋没他的天分,他应该去刑部查案。 “我可以,就怕将军不听我的。”裴司故意叹气,看着面前活泼的少女,微微露出笑容。 裴司睫毛微颤,他想,不帮她,岂不是天理不容了。 温言起身,眼神微冷,“好,你们慢慢喝,我去给你们做汤。” 少女走了。 郑常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吓得拍起胸脯,“她在这里就是这样吗?” 凶巴巴,明明那么小,看人的时候,像是带了冰块。 裴司明白郑将军的意思,修长的指尖端起酒杯,慢慢地说:“十一的性子很好,将军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她打算。她回来后,不入祠堂,郑家不宴宾客,就这么对待他吗?” “盼您回来,您却为了母亲兄弟慢待她,对她公平吗?” “她是怎么丢的。丢了以后,受到多少苦楚,您一概不说,眼下为了所谓的‘家和’不管不问。将军,不瞒您说,我这回不想让她离开裴家了。郑家的女儿身份高贵,裴少傅的妹妹,身份也不算差。” 裴司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怡然自得,“你考虑下,我不介意让她留下的。” 面对这种戳自己的一到的晚辈,郑常卿想吐血,打人打脸,戳人戳心,他是都占了。 郑常卿大口干了一杯酒,忍不住掀开眼帘,望着气定神闲的人:“你说,怎么做。” “报官,惩治恶仆。”裴司放下就酒杯,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您可以拒绝,那您就是妻离子散,妻子和离回家,女儿留在裴府。其实,您不是在为她们出气,而是为您自己做事。若不然,您就是孤家寡人。她们可都会活得很好。” “换句话说,钱没了,妻子和离,女儿留在养父家,您说,最惨的是谁?” “是你,郑常卿郑将军。” 郑常卿听了这话,脸色阴沉得厉害,“我知道家里过分。” 裴司不给他思考的余地:“报官,不用你动手,京兆尹会查得清清楚楚,再不行,大理寺、刑部,都可以。没有人会为你的心软而买单,只有你为自己的心软,失去妻子失去女儿。” 裴司的话,将整件事剖开,大咧咧地摆在了郑常卿的面前。 **** 郑常卿酒醉,歇在了裴府。 裴司倒是没有醉,安抚好了郑将军,来到少女的院落前。 灯火已熄,想来都安置了。 看着黑漆漆的院落,心中起伏不定。 十一又回来了。 裴司站了许久,不知何时才离开。 天亮后,裴司去上朝了,午后,给太孙讲课。 郑将军也走了,回家去了。 温言依旧忙自己的新款式,不忘与大夫人商量,二人细细研究,一日时间过得很快。 晚间,裴司回来了,再度来到院子里。 晚风寒凉,温言知他身子弱,坦然地将人引进门,吩咐婢女去办热茶。 裴司静静地看着她,一颦一笑,一如往昔。 “郑将军派人去京兆尹处告状了,证据也送了过去,惩治恶仆。午后,萧离危找我。询问是不是我给出的主意。” 萧离危的原话是:“这种不顾家族不顾门风的事情,只有你裴司丧尽天良才会干的出来。” “别理他。对了,这回,他没有功劳吗?”温言想起一事,“升官了吗?” “升了,封为德安郡王,礼部在拟旨。你父亲也升官了,镇国侯,礼部也在拟旨了。”裴司语气轻轻,“你家的矛盾与其他世家一样了。” 郑将军无子,以前过不过继都无事,这回有侯爵,世子一位,足以让郑家挤破了脑袋。 温言震惊,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女子不可继承爵位,此事就比较麻烦。 裴司说:“若你父无子,你所嫁之人,便是镇国侯,这是陛下给你的赏赐。” 温言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这些写在圣旨上吗?” “对,所以,娶你,将来可得侯爵,这回,你可比公主炙手可热了。”裴司的笑容裹了些不多见的温柔。 “这是你提议的,对吗?”温言询问。 她不信陛下会在她的身上费心思,唯有裴司敢在陛下面前说她的好话。 裴司说:“谁提议的不用去探究,结局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重保障,杜绝了郑家其他人的心思。 大房无子,侯爵是她夫婿的。 温言深吸一口气,眼前的局面打了她措手不及,“裴司,我不在意这些。” “没有权势,在京城里就会处处受制,十一,你想要继续走下去,权势不可少,这是陛下对你的赏赐,你可懂?我提议的时候,皇后与太孙都在,她们都赞同。” 他笑了笑,带了些淡淡的得意,这是他为她做的,但凡日后提到提及镇国侯三字,她都会想起他。 裴司,这个名字会跟随她一辈子。 温言托腮,歪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人真是时刻都在算计,将皇后与太孙都拉下水。 她说:“如果我不嫁人呢?” 第309章 三百零九 继任侯爵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都是女子一生中最向往的日子。 温言前一世也向往过,甚至去了温家后,看了嫁衣的款式,试图学习嫁衣上的款式、落针、绣法。 她做过很多,最后不明不白地送到了疯子的身边。 这一世,她对嫁人,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了。 选择不好,那就是人间炼狱。 裴司的提议,给她很大的安全感,后半生无忧。 裴司听了她的话后,皱眉沉默了。 她继续说:“我想我对嫁人没有那么迫切的希望,如果我一辈子不嫁人,你的提议就会浪费了。” “这道圣旨会保护你,给你无上的荣誉,十一,你该看清楚,生意虽好,可握住权势,才是最重要的。”裴司声音低沉了很多。 “哥哥,你不懂我的意思了,我是意思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心血,你适合更好的女娘。”温言不得不说出最残忍的话,“你应该去看看,哪家女娘适合你,你可以不生孩子……” “十一!”裴司骤然提高声音,眼神冰冷,“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肆意些,你懂吗?你选择谁,谁就是未来的镇国侯,这是给你最大的后盾,将来的夫君依附你,不会背叛你。一旦和离,他就会失去侯爵。你的孩子,就是铁板钉钉的镇国侯。” 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再嫁人后受到委屈。 温言沉默了。 裴司起身,说道:“十一,这是你该得的。” 言罢,他走了。 温言托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宁,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 圣旨很快下传了,裴司被封为东宫少傅,光耀门楣。 郑将军接了赐封镇国侯的圣旨,听到附加条例后,愣了下,随后,喜滋滋地接旨。 满朝动荡,都知晓郑将军若无子,郑二娘子选的夫婿就会是继任镇国侯,整座京城陷入沸腾中。 萧离危看到郑将军脸上的笑意后,上前恭贺,对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可惜了、可惜你,不过你不稀罕,你可是郡王了。” 萧离危脸色铁青,说:“将军,我喜欢令嫒,不喜欢你的侯爵。” “你不喜欢,别人欢喜得紧,老子没有儿子,也可以不用过继了,甚好甚好。”郑将军爽朗地笑出声,觉得太好了,不免大笑出声。 一旁的曹礼听着叹气,本想把儿子送上门入赘的,这回好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和他家抢着打架了。 自家儿子又是个笨脑子,怎么想打不赢。 一家欢喜一家愁。 散朝后,不少同僚围着郑常卿恭贺,郑家的女儿也算是开了先河,所嫁之人必然是镇国侯。 不过,郑常卿还可以再生呀。 同时,入宫的温言也被宫人围着恭贺,明见坐于案后,静静地看着东家。 温言走到他跟前行礼,“殿下。” “东家、坐。”明见眼中带了笑,“东家可高兴了。” 温言依礼坐下,面对明见的笑容,她羞涩地笑了笑,“高兴是高兴,我爹的压力可大了,我朝都知晓他没儿子了。” “将军素来不在意这些事。东家,你的铺子何时重新开张? 入宫几日,明见已然沉稳许多,看人的时带着微笑,一举一动,端方有礼。 温言看不同于往日的明见,陡然觉得命运这件事,还是要看运气的。 “过些时日,少了你和周少谷,事事都要我自己亲自去办,哪里有那么快呢。”温言感叹。 明见看着她,总觉得有几分亲切,“你放心,日后宫里,我帮你盯着,单子都给你做。” 温言被逗笑了,反过来问他:“殿下在宫中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皇祖母很疼爱我,她常说我父亲小时候的事情,经此一遭,我感觉到了亲人的疼爱,也是不错,我已派人厚葬姐姐。”明见语气轻快良多,已没有了之前的抵触。 他说:“回首过往,我活得卑贱,躺在雪地里,半死不活,唯有路过的先生肯搭救我,那时,我一度在想,我是不是不该活在世上。我出生后,父母枉死,姐姐操劳累死了。” “遇到先生后,他送我吃的,教我诗书,他说读书者不分高贵,想读,都可以读。后来东家告诉我,先生的半生不幸,他明明有父母,活得如同没有人要的孩子,想一想,他也走过来了。论心性,我远不及先生。” 温言接过话,“是啊,路都要自己走下去的,遇见贵人,少些波折,究竟怎么做,还是要自己闯下去。殿下,将来的路,你要自己走,自己有分寸,远小人,亲贤臣。” 两人说了很久,温言在中宫用了午膳,准备离开时,裴司在内侍的领路下,跨过宫门,步步走近。 温言抬首,对方一袭紫色官袍,绣飞禽,举止端方,面容沉静。 她看了过去,望进他波澜不起的眼眸里。他的眼中没有光,没有情绪,如同一块冰冷的美玉。 “先生来了。”明见招呼裴司走近。 温言低头行礼,“哥哥,我先回去了。” “好。”裴司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温言出了宫,回身看着这座巍峨的殿宇,裴司依旧走了进来,同前世一样,凭借着自己的实力,拔得头筹,掌握太孙殿下。 过了宣阳门,萧离危坐在马上,马车停下。 萧离危驱马靠近,温言掀开车帘,露出嫩白的小脸,如同沾染了露珠的白莲,莹润欲滴。 “恭喜你,郑二娘子。” 温言微笑,“也恭喜你,德安郡王,你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郑二娘子,你如今在京城内炙手可热啊,谁娶你,都有可能继任镇国侯。” “将军夫妻又没有离心,日后必然会有子嗣的。”温言红唇微启,耐心地解释,“不要想那么多。” 萧离危说:“你爹很高兴,说这样可以不用过继子嗣了。” “再会啊,郡王。”温言放下车帘,主动避开这个话题。 她不想纠结这件事,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郑家老夫人和二房要气炸了。 郑将军得了爵位,就算没有儿子,爵位也不会落到郑大郎郑年平的脑袋上。 老夫人会不会气晕过去了呢? 第310章 三百一十 后悔吗? 郑家大房无子,郑老夫人对子嗣昌盛的二房,更是偏袒到了极致。 出宫后,温言招呼跟随的小厮,“去郑家传个话,将封侯一事说与老夫人听。” 京兆尹的案子刚去查,老夫人目前尚且不知,但圣旨一事,很快就快传遍整座京城。 让老夫人提前半日知晓。 小厮快马去了郑府,面禀老夫人,按照小娘子给的话术,先开口:“老夫人大喜,将军封了镇国侯。” 郑老夫人闻言,先愣住了,而后大喜,站起来,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镇国侯、镇国侯,我儿封侯了、我儿封侯了。” “快、快,我要告诉祖宗、告诉祖宗。” 镇国侯世袭罔替,会传下去的。 大房无子,过继二房儿子,就是世子了。 小厮看着老夫人喜不自禁,幽幽开口:“陛下下旨,镇国侯无子,郑二娘子选夫,其夫便是镇国侯。” “你说什么?”郑老夫人嘴角抽了抽,神色很是精彩,“什么叫其夫便是镇国侯,她是女儿,怎可继承娘家的爵位。” 小厮揖礼,继续说:“陛下圣旨,老夫人听了便是。” 过继二房的儿子? 做梦! 小厮说完,就走了。 “你回来,说清楚,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郑老夫人激动地朝前走了一步,小厮早就跑远了,她追出了门,“去找将军、不对,是侯爷,将侯爷找回来,圣旨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娘怎么还抢了兄弟的侯爵,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院子里的仆人们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装作不存在。 郑老夫人作威作福惯了,儿子封侯是大事,若真无子嗣,从族里过继一个便也罢了,怎么还将侯爵留给了女儿,这回好了,全京城都会笑话郑家没有儿子。 越想越气,她待不住了,将儿子儿媳们都找过来,事情必须要说清楚。 郑常卿没有回来,其余人都到了。 郑二爷从衙门里回来的,他最先得到消息的,他上不了朝,只能去问旁人。 一打听才知是真的,大房就算没有儿子,也不会过继,相反,侯爵给了侄女儿。 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事情。 “老二,消息确切吗?侯爵真的要给郑年华这个丫头?”老夫气息不均,气了半日,越想越不甘心,咬牙道:“从古至今,侯爵都是给男儿的,她来掺和什么。准是她搞鬼的,心思歹毒。” 郑二爷皱眉,道:“母亲,这是陛下圣旨,与她一个小娘子没有关系,您应该让大哥生个儿子才是,若不然将来这个镇国侯都会改姓,姓不得郑了。大哥好不容易挣来的爵位,也没有便宜旁人的道理,你得好好说说大哥。” “你说得也是,哪怕是个庶子,也不能便宜了外人。”老夫人越想越气,看着二儿子,儿女双全,四个儿子呢。 若是没有这道圣旨,过继大郎,他是郑家长孙啊,继承伯父的爵位,天经地义。 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心疼,立即告诉二儿媳:“去安排几个漂亮的婢女,送去你大哥房里,正妻生不出来,我不信那么多女人,生不出一个儿子。” 二夫人忙应下了。 当晚,郑常卿没有回来。 他和裴司畅饮,拉着裴司说话,酒喝了不少,絮絮叨叨说着委屈。 自古以来,婆媳问题最是难解,男人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裴司倒是面色冷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句话不回,只会不断地给他倒酒。 倒酒、倒酒、倒酒。 最后,两坛酒都被郑常卿一人喝了。 郑常卿醉得不省人事,裴司稳稳当当地将人送回客院。 路过十一娘的院子,他习惯性停留下来,门内灯火已灭,她睡下了。 看着黑漆漆的院落,他依旧看了很久,透过院墙,似乎看到了少女的模样。 眼前浮现她的一颦一笑,从小到大,围着他团团转。 看了许久后,他才离去。 **** 裴家丢失的财物,都送了回来,大夫人看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不住地呼着菩萨保佑。 登记造册,仆人们擦洗干净,送入了库房。 昨日开始,就有人不断来送礼了,宋家、周家都送了相应的贺礼。 大夫人看着宋家送的一面落地屏风,是个大件,价值不菲。 她看了一眼册子,随后望向书案后绘画的少女,宋家会不会后悔呢? 宋逸明当初若不毁约,他极有可能继任镇国侯的侯爵。 宋家应该悔不当初的。 大夫人低笑一声,看了眼周家的礼,也是价值不低,是一块羊脂玉,质地上乘,市面上都找不到这种质地的。 周少谷是得不到,可惜他晚了,若在青州的时候,遇到十一娘,指不定,她就答应了。 大夫人一面感叹,一面看着各家送来的礼。 午后,离危派人过来,案子有进展了。 温言拿不定主意,下意识询问大夫人:“我要过去吗?” “最好不要过去,因为你处于风口浪尖上,让你爹自己去处理,他若处理不好,就是他的错了。不过,他和你哥哥喝了两回酒,教也教会了。”大夫人合上账本,嘱咐少女:“有的时候,不该让自己沾染不该沾染的东西,懂吗?只要达成目的即可。” 手中要干净,名声要好听。 温言点头,吩咐银叶,“我就不过去了,你派人去盯着结果。” 银叶领着人去了。 等到黄昏,去的人回来了。 “衙门里的人都查清楚了,钱都是将军府铺子的钱,他们将账面上的钱都拿走了,低价出售了库房里的货物,并伪造假账,将这些钱用在了将军府的开支上。” “京兆尹就查上了,宅子是用他们的名义买的,所以被将军府收回去了。” “有些铺子是放在郑家二夫人的名下,不好判决,但钱是将军府的,最后,萧大人也判二夫人名下的宅子铺子还给将军府公中。就是不知回府后,会怎么样。” 温言点头,吩咐下去拿赏。 人都散了后,她转身问大夫人:“您说,该怎么办?” “你娘得到消息就该回去了。这桩事情,官府处理得很满意,莫要忘了,二房的郑年平在国子监读书呢,日后还要不要说亲事呢。二房除非不管自己的儿子了。”大夫人声音温温的,听起来很舒服。 毕竟,二房的郑年平是郑家长孙,郑家都宝贝着呢。 第311章 三百一十一 温蘅重生 二房在家可以不要脸,因为将军要脸。 出了那道门,将军已经不要脸,但二房要顾及自己的儿子。 温言懂了大夫人的意思,但她不打算回去,郑家的事情由郑将军夫妻二人处置。 她定了日子,准备铺子重新开张。 毕竟有了皇商的身份,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温言往外跑了两趟铺子,一切事务都办全了,只等日子到来。 真到了这日,裴司也没有去上朝,在门口等着她,她纳闷,“你为了铺子开张,特地请假了?” 裴司点头。 温言讪笑,你可真看重我哦。 “陛下不会骂吗?” “不会。” “裴司,你病了。” 裴司挑眉,无辜的看着她,眼神澄澈加无辜。 这层窗户纸,至今没有捅破,温言不想多说,她愿意跟着就跟着罢。 到了铺子,萧离危也在,她不解,一个两个都请假了? “你也请假了?” 萧离危下马,一袭常服,俊秀郎君,闻声后点点头:“听闻少傅请假了,我便猜想今日有大事。他来了,我就不能来?” “你愿意来就来,和我没有关系。”温言摆手,吩咐掌柜迎贵人进门。 两位门神在,今日开张必然顺风顺水。 掌柜在门口摆了香案,开张是要祭拜财神。 掌柜将三柱清香点燃,递给东家,裴司跟着,也拿了三注香,站在她身后。 萧离危顿了顿,有样学样,直接将掌柜挤下去了。 三人一起拜财神,掌柜不满,嘀嘀咕咕:“知道的以为你们拜财神,不知道以为你们三个人拜天地。” 铺子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了。 拜过财神,伙计们撤了香案,掌柜说了今日开张的优惠,不少人都跟着进来看看。 萧离危与裴司站在门口,模样俊秀,吸引了不好小娘子前来观看。 “你瞧见那个瘦些的吗?长得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我瞅着病歪歪的,你看胖些的那个,孔武有力。” “瘦些的好,又不要回家干活。” “胖些好,长命百岁。” 温言眉尖蹙起,这两人可真是门神。 再度开张,来了许多老顾客,都是冲着东家来的,也接了不少定制的款式。 温言在雅间,与贵夫人们交谈,询问爱好,记住要点,回头按照她们的喜好设计款式,价格自然要比大堂内售卖的高一些。 她忙得不可开交,外头的两人拿了凳子坐下。 “我听说温信去接温蘅了,没想到,你竟然与温信谈和了。”萧离危先开口,“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裴司看着前方,“你就不好奇温蘅哪里来的试题吗?”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解开,还有,温蘅为何针对自己和宋逸明? 萧离危被勾起了好心,“你知道?” “我有个大胆猜想。”裴司说。 萧离危:“你说。” 裴司说:“她经历过一回,比我们超前知晓试题。你该想想,出题的人都被严格控制起来了,莫说是她,就连你都不知道试题,她一个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你在梦游呢,什么是经历过一回?”萧离危不理解他的说辞,好端端地怎么牵扯到鬼神之说了呢。 裴司解释:“就是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知晓后世的事情。” “你怎么确定?”萧离危反问。 裴司眸色轻颤,因为自己身边也有这么一人,知晓自己会三元及第,知晓太孙殿下在自己身边。 没有未卜先知,只有重活一世。 裴司没有说实话,“我猜的,若不然,你怎么解释温蘅知晓试题一事?你也是查过,出题者那里,没有遗漏。从上而下,铁桶一般,你怎么解释?” 萧离危说不上来,依旧不信裴司的说话,重生? “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 裴司淡淡一笑,不与萧离危争执。 铺子里中午管饭吃,饭菜摆好了,掌柜还备了酒,让二人畅饮。 好在两人没有闹事,只要一个脾气上来,铺子里就会闹起来。 两人守到了黄昏,温言从楼上下来,两人坐在夕阳下,身姿挺拔,姿态昂然,皆是朝廷栋梁。 真是屈才。 温言走了过去,“走了,回家。” 裴司立即跟上,马车备好了,他扶着少女上车,自己骑马,萧离危巴巴地跟上。 去裴家吃饭。 不想,到了家门后,裴司不让他进门,“今日匆忙,未备酒席,就不留郡王了。” “我自己叫席。”萧离危果断极了,“我请你吃饭。” 温言转头,放下裙摆,正视萧离危:“家里的事情还要谢谢郡王,不如今晚我做东,请郡王留下用完膳,如何?” “再好不过了。”萧离危立即变了脸色,推开裴司,笑吟吟地走上前,“叨扰了。” 温言吩咐仆人去通知厨房,备桌席面,招待贵客。 到了饭店,郑常卿准时来了,一看萧离危也在,上前恭贺,“郡王。” “侯爷来了。”萧离危上前招呼对方,“您来的刚好,准备开席了。” “你脸皮真厚啊,我还以为这里是你家呢。”郑常卿打趣萧离危,这小子的心思,他明白,想要娶他女儿。 不过,他做不了主,女儿自己有主意呢。 温言指挥婢女安排席面,跟着忙碌,得空问她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 “铺子宅子拿回来了吗?” “在拿了、在拿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啊?”郑常卿头疼,哄了大的,还要来哄小的。 一言不合就回娘家就算了,这个女儿,说不好就回养父家。 温言反问他:“你什么时候办认亲席?” “你娘在看日子了,说正好和我封侯宴请的席面一起办,正是热闹。”郑常卿嘴巴利索起来,看着女儿白净的面孔,不觉自豪起来,女儿随她娘,长得好看,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眼下还小呢,就有人盯着了,以后,还得盯紧点。 三人入席,温言亲自斟酒,轮到裴司时,她故意只斟了半杯酒。 她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唇角翘起弧度,整个人蒙上一层光辉。 裴司抬首,望进她的眼里,她心中是有自己的席位。 从小就有,到现在没有变过。 第312章 三百一十二 杀人诛心 斟酒后,温言便离开了,她是未出阁的女娘,不好久留。 回到主院,大夫人人不在,她询问婢女。 婢女低头解释:“大爷咬伤了自己。” 不想活了还是做什么? 温言不好过去,让人准备晚膳,自己在屋里等大夫人回来。 等到亥时,前面都已经散了,还不见大夫人回来。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提着灯,望西边的院落走去。 大爷被人时刻看着,醒醒睡睡,仆人伺候,身上都是干干净净,大夫人每日都会过去和他说说话。 说到最后,大爷都会破口大骂,贱人、毒妇都会轮番骂一遍。 大夫人素来不在意,今日早上去看了一回,人也是醒着的,她停了半晌后就走了。 黄昏时分,仆人传话,大爷咬伤自己。 大夫人匆匆过来了,大爷不能死。 至少这个时候不能死。 大爷咬伤自己的手腕,仆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喊大夫裹了伤口。 大夫人来后,没有说话,没有走,就这么静静看着,也不喂药喂水。 “你想死,十三娘怎么办呢?” 一个晚上,大夫人终于说了一句话,大爷气得咬牙切齿,“我哪里对不住你?” “你哪里对得住我了?”大夫人反问,“你和你娘、二房的人联手欺辱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 “毒妇!”大爷又开始骂人了,“毒妇,你与那个孽障,图谋不轨……” “大爷,你该想想你对得起你儿子吗?从小到大,那么多事情,你对一个陌生人都比对你儿子好。你不该上京来。你不过是在床上出了些力罢了。如今,你就在床上躺着。” 大夫人站起身,神色淡淡,无悲无喜,“你若死了,我将你裹起来,送到荒山野外,没人知晓你死了。将来被揭露出来,那也是我做的,与儿子无关。裴知礼,你后半辈子落在我的手上,不念夫妻情分,我自然不会好好养着你。是这么高高兴兴地躺着,还是荒山野岭被狼狗咬,你选择一样。我可以保证你死了,儿子不会知道,自然就不会丁忧。” 大爷气得脸色涨得通红,却是一句不敢反驳。 大夫人走出来,少女提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关切,她叹气道:“吓到你了,你原本就不想成亲,这么一闹,你又害怕了。” 温言缄默,随后笑了,上前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走,回去用晚膳了,我已经饿了。大伯母,我今日赚的钱,抵得上过去一个月,我想扩大店面,找些构思款式的女娘,您觉得怎么样?” “自然是好。”大夫人连连点头。 谁都没有提刚刚的事情,里面的人,像是被遗忘了。 回到屋里。两人用了晚膳,温言拿了账簿出来,一一算给大夫人听。 大夫人很满意,舒心道:“甚好,你这生意算是做大了,谁娶你,都不吃亏。有陪嫁有侯爵。” “我爹娘还会再有孩子的。”温言没有太多的向往,“对了,您何时办宴?” 裴司高升,按理是要办宴席的。 “等你家的时间先出来,不好与你家撞了呀,分开办。”大夫人情绪好了许多,少女依偎在侧,不是她的女儿,胜似女儿贴心。 “我明日要回家了。过些时日回来小住,等阿爹的消息。”温言惦记着青州的养父母。 **** 清晨一早,温言就搬回将军府住了。 门口的门人又换了一拨,银叶看着陌生的面孔,不觉叹气:“换人比吃饭还勤快。” 温言领着她往里面走,半道遇到摘花的纪婆子,温言上前,纪婆子笑得眼睛没缝隙。 “小娘子回来,这几日住得可好?”纪婆子将花递给女娘,悄悄地说:“二房天塌了,你可晓得二房是怎么说的吗?” 温言好奇:“您说?” “她说那些钱是下面的管事孝敬的,钱的来历也没有问,是她的疏忽呢。”纪婆子说。 温言笑了,记在心腹名下的就是仆人贪污,记在她名下的,就是心腹管事孝敬,将自己贪污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郑家这位二夫人很会办事。 温言说:“无妨,拿回来就好了。” 可惜自己不在场,若不然真想看看二夫人痛哭流涕的模样。 纪婆子说:“将军说了,既然是家里的宅子,就给您做陪嫁了,弥补您多年来受的苦楚。田契地契都弄好了,都在您的名下呢,老夫人不答应,说您开了铺子,自己手心里有钱,不该给你,家里其他的女娘郎君可什么都没有。” “将军怎么说的?” “将军说起当年的事情,将老夫人一顿责怪,老夫人又晕了,夫人派人直接将事情都办妥了。晕了更好,办事也没有人阻拦。这回,二夫人将管家的权力给了四房。” 四房是庶出的,住在偏僻的西院,因为没有分家,一直跟着老夫人,平日里不怎么见面。 四夫人家里是经商的,她从小就会算账。 庶出的一房管家,显出几分微妙了。 她好奇,是谁出的主意。 “小娘子,你不知道,二房惯来看不起四房。”纪婆子笑呵呵地提醒小娘子。 温言觉得刀人心的主意,不像是郑将军夫妻想出来的,倒像裴司干出来的。 杀人诛心。 进入主院,郑夫人与四夫人在说话,温言进去行礼,四夫人瞧见了她,张口夸赞。 温言笑着应对,四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年华,你放心,婶娘必然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认亲宴,这些年来,你也受苦了。” 这一世没有受苦,受苦的是前一世。 温言笑而不语。 四夫人说了几句话就退出去了。 温言询问郑夫人:“四夫人管家的事情,是不是我爹说的?” “你怎么知道?你给他提议的?”郑夫人被勾起兴趣,“我还当他开窍了呢,想起这么好的主意。” 温言摇首,“不是我。” 是裴司。 有了这么一个军师,郑将军近日如鱼得水,难怪这么顺利。 裴司,你到底是个后宅女人还是前朝谋臣? 第313章 三百一十三 婚配 郑家的认亲宴,定在十月初,日子递给了裴家。 裴大夫人便将裴家的宴席,安排在十月初五,晚了五日的时间。 郑家并不安静,老夫人病后,一直卧床不起,想要自己的二孙女去照顾她,弥补这么多年来未孝顺她的不孝。 温言笑了,转头回裴家。 大伯母病了,膝下没有女儿,她必然要去照顾的。 郑老夫人听后,听得大骂孙女不孝,不分轻重,院子里的婢女婆子都换了一通,也没人理会她的话,骂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理睬。 到了九月底,温言才又搬回郑家,不想老夫人痊愈了,喊她过去说说话。 纪婆子说:“准没好事儿。” 到底是长辈,温言不好不过去的,略想了想,还是去见老夫人。 一入门,老夫人就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喊年华,夸赞她有孝顺,里外都夸赞了一遍,跟前的老嬷嬷,一唱一和,夸得少女天上有,地上无。 温言知晓,她们葫芦里肯定不卖好药。 果然,夸赞一番后,外面迎来一青年,锦衣华服,尖嘴猴腮。 青年走到老夫人跟前,亲热地喊姑祖母,又看向少女:“表妹好,我是程文成。” 老夫人娘家姓程,程文成便是程家的嫡长子。不过家里无高官,程父只在衙门里做一小吏,远远不如青州的裴家。 少女怔了怔,生就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肌肤雪白,看得程文成发呆。 对视一眼后,温言骤然明白老夫人的打算了,这是要给她说亲事了。 就眼前的人? 郑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文成读书好,日后必会挣个功名,他的娘子肯定是个享福的。” “程郎君是白身?”温言平淡地看向程文成,“弱冠还无功名,还说是读书好?祖母,您这夸得有些勉强了,我哥哥比他小,三元及第,已然是少傅了。在我哥哥面前,他连提鞋都不配。” 温言站起身,站在老夫人的一臂外,唯恐对方伸手扇她的脸。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郑年华,你的规矩都被人吃了吗?他是你的表兄,怎可无礼。” “您在我面前为何要夸他?”温言将话题还给老东西。 老夫人想了许久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略一犹豫,不得不说道:“程家门第不错,与我跟前说尽你的好话,想要娶你。你的亲事,你自己做主,既然如此,不必过问你的父母,你答应亲事,便是祖母的好孙女。” 温言不禁冷笑,她和裴家的老夫人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德行一模一样。 温言嘲讽:“他配吗?”就算在裴家,她也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程家在京城多年,门风严谨,家世清白,如何配不上你?你整日抛头露面,败坏了名声,如今程家肯娶你,还是看在我的颜面上。你不要考虑了,答应亲事。”郑老夫人故作矜持,面色肃然,显出了祖母的仪态。 温言懒得言语,多说一句话,都是废话,她认识程明文成这张脸了。 “拦住她。”郑老夫人气得怒喝一句,“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了,眼中可有孝道、可有我这个祖母?” 温言大步出门,开过门槛,两个老嬷嬷就拉住她,门口的银叶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这可是二娘子,走开。” 银叶扑上前,推开两个老婆子,将主子护在身后。 门内的程文成走了出来,笑着与少女行礼:“表妹怎么生气了,我与表妹性子契合,说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一派谦逊有礼的模样。 温言冷笑,想套住自己呢? 温言说道:“我哥哥是东宫少傅,太孙的先生,我父亲是镇国侯,我与你性子契合?程文成,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会受你要挟?就算你将我怎么样了,我哥哥我父亲会饶了程家?” “我哥哥脾气不好,他会将程家夷为平地!” 说完,她看向面前的两个嬷嬷,“让开,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仔细你们的手。” 婆子们对视一眼,望向屋内,老夫人没有发话,她们不敢放人离开。 银叶奋力推开她们,告诫一声:“这里是侯府,我们娘子的父亲才是镇国侯,不要以为住在侯府,就是侯府的主子。” 婆子们渐渐退开,银叶拉着主子就离开。 程文成追了两步,温言回头看着他:“你追了两步,我会让我父亲断了你的双手。” 少女眉眼冷厉,吓得程文成缩在了原地。 温言转身,提起裙摆,小跑离开老夫人的院落。 心中一口气难消,侯爷不在府里,但她不能等他回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办。 裴以在裴家,她立即将人找人,喊上十余人,去程家。 裴义听到去裴家后,甚为不解,“娘子要去哪个程家?” “郑老夫人的娘家!”温言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神色不展,眼中厌恶至极。 裴义没有问原因,立即表态:“娘子再等等,小的再喊些人,凑足二十人,人多好办事。” 略等了一个时辰,人都齐了,温言换了一身衣裳,留银叶在家,自己登上马车。 路行过半,恰遇裴司。 此时,午后时分,他当在东宫授课。 裴司瞧见了郑家的马车,又见到自己裴家的护卫,呼吸微喘,额头渗出细汗。 他略一停下来,驱马直少女车窗外,“去哪里?” 马车后面跟了二十余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必然是不去做好事。 她有仇,不会忍着。 “没你事儿。”温言掀开车帘,说:“我家明天办事,你记得来喝酒。” 裴司坐于马上,眉眼沉稳,肌肤映于天光下,几乎呈现透明。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深吸一口气,说:“谁欺负你了。” “我的事情,自己做。” “你是我妹妹,你的事情,我要管。” 看着裴司关切的模样,温言气消了一半,开口说:“老夫人今日让程文成入了侯府。” 后面的话,不用细说,裴司也能想到了,神色阴沉,双手紧紧握着缰绳,道:“碰你了吗?” “没有。” 裴司颔首:“尚算懂理,打他一人,不牵连家人。” 三百一十四 兴师问罪 裴司的答复,带了些疯子的影子。 看似慢条斯理,眼中弥漫着笑容,话听起来,并不厉害,可冷冰冰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自然。”温言迅速做了回应,“我要自己解决。” “你解决,我出气都是一样的道理。”裴司说,他调转马头,唤了人过来,耳语吩咐一句。 裴义凝神,闻言后,忙与少傅行礼,匆匆带着两人走了。 一行人正处街边,想买什么都可以买到。 一盏茶的时间,裴义就回来了,手中拿着铜锣,不知要做什么。 裴司挥挥手,一行人动步了,将马车紧紧地围在中间。 程家并非显赫的门庭,居民宅,略比普通人的门庭大了些。 裴义过去,没有打招呼,五六人一起撞开了门,门内的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怎可私闯民宅。” 裴义没有回应,裴司慢悠悠地下马,跨过门槛,目光在门内梭巡一阵,笑着问:“程文成回来了吗?” “大郎君刚回来不久。” 裴司‘哦’了一声,“就说裴司来了,让他出来见我,我就不进门了。” 说完,他又跨过门槛,护卫们进门,直接去待客的花厅端来椅子。 裴司慢悠悠地整理衣袍,坐下来,不忘扫了门口马车一眼,少女掀开车帘,露出一角。 程文成没有了,他的父亲程斌来了,乍见裴司,面色惶恐,鼓起勇气上前询问:“裴少傅,您怎么来了?” “我找程文成!”裴司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姿态闲散,面上挂着笑,“让他来了,我再说话。” 程斌不敢随意敷衍,瞧着架势,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想包庇儿子,可裴司是从斗垮宪王的人,他哪里还敢包庇,只盼着这人赶紧走。 程斌派人去催促仆人去找儿子,躬身询问裴少傅:“少傅,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少傅。” 裴司说:“他来了,让他告诉你,我嫌脏。” 程斌神色大变,揣摩家里的儿子得罪了裴司,且得罪得不轻,心凉了半截,赶紧派人往镇国侯府传话,他的姑母是镇国侯的母亲,他与镇国侯还是嫡亲的表兄弟呢。 眼看小厮往外看,裴司幽幽笑了,好心提醒程斌:“你去找镇国侯吗?” 程斌不敢言语,他直起身子,笑意幽幽。 程文成被仆人拖了过来,乍见裴司,整个人软了下来,转身想跑,裴义等人立即扑了进去,很快将人擒拿回来。 人被压着拖到裴死的跟前,裴司望着他:“先说说,今日干什么去了?” “今日姑祖母寻我,我去镇国侯府拜见顾祖母。”程文成整个人抖若筛糠。 裴司问:“还有呢?” “没、没了……”程文成要哭了。 裴司托腮,略微思考,不说实话啊,他看向程斌:“你儿子不说实话,怎么办?” 程斌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走过去,狠狠扇了儿子一耳光,“快说,到底干什么去了。” 得罪谁不好,怎么就得罪这尊阎罗了。 程文成被打得偏首,嘴角渗血,心中不甘,“是顾祖母说,替我寻一门好亲事,要将二表妹许配给我。” 程斌眼睛瞪大了,死死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到自己儿子是被人坑了,忙与裴少傅解释:“少傅,小儿无知,得罪了郑二娘子,你放心,我必然会好好处置他,必不会再犯。” “是吗?”裴司不满意他的处置,“他说了混账话,给我妹妹带了不好的名声,你说过去就过去,天下人笑话的是女子。” “那、您想怎么办?”程斌跪了下来,“是这畜生痴心妄想,没长脑子,您说,我肯定照办。” “管不好自己,那就砍了,入宫做个内侍。”裴司轻轻地笑了,“若不然就是脑子不做主,砍了脑子,你觉得,哪个好?” “少傅、少傅,我儿愚蠢,罪不至此……” “罪不至此?他说的混账话,坏了女娘的名声,就该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赔。程斌,要么他死,要么他做内侍,你选一样。”裴司轻描淡写。 门口已站了不少路人,裴家的护卫站在一圈,将外面的路人挡住了,可依旧挡不住他们看热闹。 听到裴司的话后,路人都看得出神。 裴义将锣鼓敲得响亮,左邻右舍都被吸引过来。‘’ 裴司的话,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程斌站了起来,“裴少傅,休要以权压人。” “我就喜欢以权压人。你不服气,去衙门告我,程斌,你儿子犯错了,你还敢包庇。你说镇国侯来了,会不会将你儿子活活打死,他就一个宝贝女儿,你们登门欺负她,镇国侯的脾气、啧啧啧,会打死你们的。” 裴司仰首看着程斌,“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裴义挥挥手,护卫们放开程文成,裴司自己走了过去,揪住对方的衣领,轻轻地笑了,随后,一拳头打在他的眼睛上。 程文成惨叫一声,裴司丢开他,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程文成,我不知道你怎么敢想的。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愚蠢的模样,你以为你算是什么东西,配得上她?” 他不敢妄想的人儿,就你还说配不配? 车内的人掀开车帘,距离台阶上还有一段距离,听不清裴司的话,但他看到裴司动手打人了。 两世的接触,还是第一回看到他亲自动手。 裴司打了一拳,又将人提了一起,一拳打在另外一只眼睛上,“你很有底气,敢去郑家见她。” 随后,他还是将人丢下地上,朝裴义伸手,裴义立即奉上一只匕首。 程斌大叫一声,“少傅,手下留情啊。” “你考虑好了吗?是在这里割一刀?”裴司用匕首低着程文成的脖子,顿了顿,“还是这里。” 匕首朝下,落在了程文成的裆下。 程文成抖得厉害,“少傅、少傅,我再也不敢了,是姑祖母主动找我的,是她说,我配得上表叔父的女儿,她还说,我若娶了郑年华,可以继任镇国侯的爵位,少傅、少傅、你饶了我吧、少傅、少傅!” 第315章 三百一十五 反杀 程文成袒露得很快,几乎一句话,就将郑家老夫人出卖了。侯爵对于他来说,就是致命的吸引。 裴司冷笑,匕首往上挪了挪,落在程文成的脸颊上:“程斌,你这个儿子蠢在何处?” 程斌的目光沿着匕首落在了儿子的脸上,他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裴司一问,他立即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姑母算计郑二娘子,拿文成做了刀。他就算娶了郑年华,侯爵岂会落在他的身上,不过是想通过他,解除自己的心头大患罢了。蠢笨如斯、蠢笨如斯啊。” 程斌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去侯府问清楚,你郑家的事情,为何拉我程家入局。 事情摆在眼前,由不得程文成不信。裴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懂了吗?去衙门里说清楚,若不然,我可不会只杀你。” “去衙门?这种事情怎么去衙门。”程斌震惊,闹大了,对郑家二娘子的名声也不好呀,往后谁敢娶她呀。 “为何不去,程文成都拦着我妹妹开始造谣了,也要让郑家老夫人到堂,我又不怕丢人,丢人是郑家程家。”裴司笑着站起身,余光轻瞥马车,我不会让任何人敢打你的主意。 裴义等人扑上前,将地上瘫软的程文成拖了起来,迅速拖下台阶,动作之快,让人咋舌。 程斌眨眼的功夫,儿子就被拖走了。他扑到裴司的跟前,“裴少傅、裴少傅、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儿,少傅、少傅。” 裴司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恍若没有看见他,慢步走下台阶,吩咐道:“锣鼓敲起来。” 锣鼓在前开道,程文成在后被拖着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兆尹府而去。 温言的马车跟随其后,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裴司这一巴掌,彻底打在了郑老夫人的脸上,这回京城人都知晓郑老夫人为儿子的侯爵,找个人肆意将孙女嫁了。 程文成娶了郑二娘子,若日后自动放弃继承侯爵,侯爵自然还是给了郑家的人。 这一出,确实好计策。 温言笑了笑。放下车帘,心徐徐安定下来。裴司在,她压根不用多想,只管做好自己事情。 裴司。温言默念两字,心中莫名烦躁。 一行人游走半座京城,天黑才走到京兆尹府,萧离危已离开,闻迅又赶来。 程文成躺在地上,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如同一滩烂泥。 萧离危嘴角抽了抽,负手而立,衣袍翻飞,他望着眼前的裴司,“你在干什么?” “郑老夫人联合程家,想让郑年华嫁给一事无成的程文成。此人口出狂言,坏人名声。”裴司淡淡地与他对视,“我是原告,我要告他,更告郑老夫人不慈,构陷晚辈。” 听到最后一句,萧离危明白此人的打算了,不由叹气,说道:“她们是一家人。” “我和郑老夫人不是一家人。”裴司反对。 萧离危噎住,确实,这个人冷漠无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略一叹气,吩咐人升堂。 裴司说:“郑家老夫人还没来,我这个少傅告她,她总该到场。” 若是普通百姓去告,老夫人是镇国侯的母亲,或许不用到场,但这回是东宫少傅,官居要职,被告不得不到场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离危吩咐下属,小心地将人请来。 他看向地上的程文成,眼中闪过厌恶,摆手示意下属拖进去。 裴司被客气地请了进去,他让人准备屏风,又将马车里的少女唤下来,“听一听,看一看,一劳永逸,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懂吗?” 这句话,让温言再度想起前世的疯子。她略有些恍惚,抬头看向对方,对方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进去。” 温言尾随裴司进入衙门。 镇国侯郑常卿先来的,后面跟着跑断气的程斌,一入大堂,看着架势,裴司坐在一侧,登时间,心凉了半截。 裴司低头把玩腰间的佩饰,并没有去理会镇国侯。相反,镇国侯走过去,陪着笑脸:“裴少傅,您这是哪里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很高兴吗?”裴司语调散漫,“侯爷,你的女儿险些被你母亲卖了,你还这么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是她不对,可你闹得这么大,我不要面子吗?”郑常卿脸色铁青,敲锣打鼓走了一路,京城勋贵都知道郑家的破事了。 裴司隐于阴影中,神色暗淡,一双眸子晦暗,他冷冷地直视对方:“你要面子,我要我妹妹安全,你不管我妹妹死活,我就不管你的面子。” 这么一听,郑常卿险些晕过去,你一外人掺和我郑家的事情,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此刻不是和裴司争执的时候,他耐心解释:“我知道你的好意,少傅,我们关上门,自己家里处置。” “我又不是你家的人,怎么和你关上门处置,你郑家我裴家,你郑家老夫人欺负我裴家的女儿,你让我忍气吞声?这回是发现及时,下回是不是该下药了?”裴司语气骤然冷厉下来,“镇国侯,我不会善罢甘休,她老了,但这不是宽容她纵容她的理由。” “可那是我的母亲!” “那也是我的妹妹!” 两人争执不休,温言将两人谈话的过程,听得清清楚楚,裴司对她的好,也表达得很清楚。 她在想,若前一世,裴司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怎么会惨死呢。 光影浮动,两人争执半晌,谁都说服不了睡。 郑常卿看到屏风,下意识就想走过去,裴司蓦然出声:“侯爷,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当年怎么丢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气氛凛然。 郑常卿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抬头看着屏风,双手紧握,裴司的话,像是一把刀插进他的心里。 不敢拔,又疼得厉害。 郑常卿止步,萧离危借机想要说和,这时,门外来了一位夫人。 裴大夫人来了,她步行至三人跟前,裴司起身,同母亲行礼。 裴大夫人与侯爷、萧离危行礼,开门见山,道:“这件事,涉及我裴家的孩子,虽说没有血脉,可我裴家养她多年,我想问问侯爷,你预备怎么处置?” 裴司不罢休,又来了一位,郑常卿面对两人,麻烦大了。 第316章 三百一十六 裴司喜欢你女儿 裴大夫人的到来,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郑常卿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温言坐在屏风后面,托腮听着她们的话,裴司在施压,大伯母是想给她讨个公道。 事情至此,不是侯爷想要按住就可以按住的,她有靠山,有裴家的支持。 念此,她听到外面的大伯母说:“侯爷,她是裴家的女儿,是你们找到她,非要将她带回去。你对她的好,就是找了这么一个人,随意将她嫁了?” 裴大夫人指着地上的烂泥般的程文成,“你看到了,我裴家可以将他打死,程家也不敢来问罪。但我会将十一娘带回来,与你郑家再无关系,婚嫁与否,也与你不相关。” “裴家如今不是寻常商户,不会任由她被人欺负。侯爷,你自己想想。你母亲这回结束,不会再动歪心思吗?十三年前,你护不住妻儿,今日,你位列公侯,依旧护不住妻儿。试想这么多年来,你做人,成功了吗?” 简而言之,你就不配做人,和裴知礼一样! 郑常卿羞得无地自容,面对裴大夫人的指责,他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略一迟疑,外面的仆人来报,“侯爷,家里老夫人晕倒了,请您快些回去!” 温言听后,勾唇笑了,老夫人这一招,百试百灵啊。 郑常卿面露不耐,“喊什么喊,晕了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仆人讪讪地退下去! 郑常卿看向裴大夫人:“大夫人有备而来,我怎么样才可以带回年华?” “分家。”裴大夫人开门见山,“第二,郑家老夫人挪出侯府,由二房抚养,我知道你为难,你也可以留下,横竖她已经丢了名声,好生照顾她,不让她再害着十一。” 她将‘好生照顾’四字咬得极重,提醒郑常卿,找人看着她。 郑常卿摆手,“我答应你。” 裴司忽而开口:“侯爷,你想做孝顺儿子,就做不了好父亲,因为利益无法均衡,亦或是,父母不爱长子。” 一句话,剖开郑家的事情,郑老夫人不爱长子,甚至,想从长子身上捞些好处给次子。 利益无法均衡,永远无法让她满足,所以,她就会一直折腾,一直闹,直到她拿到自己想要的利益。 郑常卿沉默。 裴司不惯着他,继续提醒:“你最好过继郑年平,上奏请立他为世子,再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将侯府都给他,你的母亲还会觉得你女儿没有帮到她的大孙子,对你露出不满,劝你将女儿嫁给能帮助你侄儿的人家,借以巩固你侄儿的地位。” 说得太直白了,场面十分难看,萧离危没有插话,而是转首看向屏风,她为何总是多灾多难。 不,是她太过耀眼,阻碍了郑家人的路。 郑常卿唉声叹气,“我知道了、我回家就分家,先回家,至于程文成……” “打断腿,赶出京城,永远不许他回来,要么送入宫做内侍,你选一条。”裴司抢夺打断郑常卿的话,语气厌恶,“侯爷,我不会放过他的。” 郑常卿想了想,赶出京城,好歹留了一条性命,旋即答应下来。 裴司挥手,裴义将人拖了出去,隔了片刻,外面传来程文成的惨叫声。 萧离危说和,各回各家,裴大夫人坚持带走了十一娘,郑常卿追了出去,“大夫人、裴大夫人,我明日郑家办认亲宴。” “和我有关系吗?”裴大夫人止步,回身看着对方:“我说过,不是她要回你郑家,是你郑家求着她回去的。所以,侯爷,你先弄清楚关系,裴家并不差。” 说完,她拉着少女登上裴家的马车。 郑常卿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走了,回头问萧离危:“裴司不讲理,是不是和他娘学的,裴家的人怎么都不讲理,我女儿、她给带走了,什么意思?我明日认亲宴,怎么办下去。” 萧离危爱莫能助,准备离开,忽而又顿住,悄悄地告状:“裴司、对你女儿,有非分之想,他帮你,是为了他的心上人?” “非分之想?心上人?”郑常卿听着这些暧昧的词,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伸手拉住萧离危:“你什么意思?” “裴司喜欢你女儿,不明白吗?”萧离危不得解释一遍。 郑常卿傻眼了,“他有病、还敢觊觎我女儿?年华知道吗?欺负年华小不懂事啊。” 郑常卿暴怒,追上去就要抢人回来。 可他晚了一步,裴家的人将门关上,任由他叫骂,都不开门。 郑常卿在门口蹲了很久,骂了很久,骂骂咧咧地回府去了。 回到家里,郑二爷等着他,开口就说程文成的事情,“母亲也是好心、大哥,你别怪母亲,文成这个孩子还是很不错的。” “不错?你怎么不把你女儿嫁给他?”郑常卿心情郁闷极了,“他什么模样,你不清楚?我告诉你,这件事裴家不会罢休,明日宴席过来,找人公证,我要分家。至于母亲,你若想伺候,那就住你府上。” “大哥,你这么不孝……” “孝什么孝?郑二,你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你们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情,我都忍着,这回我定要分家的。至于母亲,她这么疼爱你,你不奉养她,你就孝顺了?” 郑常卿不耐烦地打断弟弟的话。 郑二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跟前孝顺母亲,如今你过河拆桥。” “拆桥谈不上,再不分家,我就要家破人亡了。郑二,别说什么兄弟情深、母慈子孝的话,你什么心思,我清楚。”郑常卿冷哼一声,“母亲做这件事,你敢说你们在背后没有推波助澜?郑二,我就算没儿子,也不会过继你的儿子。没有儿子、没有年华,老子死后,侯爵还给陛下。” 说完后,他气冲冲地走了。 他匆匆进入主院,屏退仆人,将门死死地关上,走到妻子跟前,“坏事儿了。” 郑夫人只当她说的是老夫人的事情,淡淡地上扫他一眼:“你母亲好得很,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饭。” 郑常卿急得拍桌:“不是说她,是说你女儿,裴司喜欢你女儿。” 第317章 三百一十七 认亲宴 郑夫人愣了良久,扶着桌角坐了下来,赶忙问:“你女儿是什么意思?” 女儿不是没有主见的人,甚至,她比同龄的女娘都要有主意。 郑夫人的担忧一晃而逝,责怪丈夫大惊小怪:“你先问问女儿的意思才对。” “夫人,裴司是什么样的人,是谋臣,手段狠,心思深,你想想,被他盯上了,能有好事吗?”郑常卿心里敲着鼓。 他和裴司相处近一月,此人善谋略,身患怪疾,无法生子,心思也怪异。 总之,不是良人。 郑夫人心平气和地说:“女儿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萧离危、周少谷也喜欢你的女儿,那又怎么样呢。你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去接女儿回来,先办了认亲宴再说。” 郑常卿没有办法,只好先听夫人的意思,将人哄回来才是。 次日一早,郑常卿派人准备马车,清早赶去裴府,去接女儿。 裴府府门大开,仆人在门口洒扫,门庭干净,郑常卿却不敢进去了,派了仆人去请。 主人家没见到,女儿领着婢女先出来了。 裴家尚算懂礼。郑常卿冷哼一声,温言扫他一眼:“你哼什么?” “你喜欢裴司吗?”郑常卿不会拐弯抹角,当即直白地问出来。 温言凝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郑常卿不耐烦:“你先说你的想法。” 温言坦言:“不喜欢。你为什么这么问?” “裴司对你心思不轨。”郑常卿提醒女儿。 温言嗤笑:“是吗?你母亲对我心思很好吗?差点把我送上别人床上了。” 郑常卿没理,翻身上马,高喝一声:“请娘子上车。” 温言踩着车凳上车,远远地看了侯爷一眼,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温言猜不透,按住心思,跟随侯爷回府。 时辰还早,宾客未至,郑夫人将女儿拉回屋更衣,屏退婢女。 郑夫人焦急地问:“你喜欢裴司吗?” 又来了。温言先表态:“我不喜欢,您怎么和爹问的一样?” 裴司慎重,不会在侯爷夫妻二人面前表露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萧离危吗? 温言警觉道:“是萧离危和你们说了什么吗?” 郑夫人听到‘我不喜欢’四字后,心放回了肚子里,就怕女儿日久生情,她说:“日后还是别回裴家了。” “母亲想多了,裴少傅待我好,您别多想,往日如何走动,日后照旧如何走动。”温言劝说母亲,“裴司是东宫少傅,日后权势如何,您我都知晓,何必要与他生疏,便宜了旁人呢。” 郑夫人哑口无言,确实如此,裴司仕途无限。 婢女们伺候二娘子更衣,由内而外都换了。 郑夫人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娘,心中甚为欣慰,好歹是平安回来了,日后的造化,就看她自己的了。 今日的新衣是郑夫人早就让人按照女儿的尺寸做的,衣裳华贵,用料甚好,穿在女儿的身上,十分合身。 外面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郑夫人拉着女儿去见客。 宋侍郎夫人领着侄媳一道来恭贺,当看到明艳的少女后,她略怔了下,半年不见,少女眉眼张开了,模样喜人。 她看了一旁的侄媳,若是宋家没有毁约,眼下,宋家步步高升,侯爷的女婿,指不定将来袭爵,少走三十年弯路。 可惜宋家没有容人之量。 宋侍郎夫人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郑二娘子。” 温言回眸,先看到了宋逸明的夫人,略有些怔,随后看向宋侍郎夫人,“侍郎夫人也来了。” “多日不见,更好看了些,恭喜侯爷、恭喜侯爷夫人找回爱女。”宋侍郎夫人上前拉着少女的手,亲密无间,不断与郑夫人说着好话,将少女里外都夸赞了一遍。 郑夫人被哄得十分高兴,让少女与宋侍郎夫人多说会儿话,招呼好客人。 她走后,宋侍郎夫人将少女上下打量一遍,心中越发可惜,也不知家里的堂弟知晓这些事情,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温言引着两人入座,宋侍郎夫人趁势问起昨日的事情。 昨日轰动半座京城,谁不知道镇国侯的母亲联同娘家的人谋害长子唯一的女儿,谁不对她嗤之以鼻。 温言轻轻地笑了,“都处置好了,裴少傅出手,岂有办不平的事情。” 提及裴司,宋侍郎夫人又是一阵唏嘘,“未曾想到他会这么大的造化。” 去岁和宋逸明明一起留在翰林院,宋逸明还是翰林,坐冷板凳,而裴司一跃而上,成了东宫少傅,位居人臣。 这对兄妹,各有造化。 两人唏嘘一阵,宋侍郎夫人说:“我听说温大人升官了,温信立功,求圣上赦免温蘅的罪,特地去接她回来了。没想到,温家还能起来。” “是啊,各凭本事。”温言随口敷衍。 说了会儿话,又有客人来了,温言出门迎客,接待同龄的女娘们来去后园子里玩。 郑年韶坐在人群里,与往日好友们嬉笑。 背映冬阳,欢声笑语,园子里一片热闹。 ***也来了,与儿子一起,郑夫人如常去招待。 不少女娘们都跑来看萧离危,毕竟他是京城女娘们热议的对象,以前有未婚妻,如今没有了,她们都有机会。 突然间,萧离危身边站了一位宝蓝色澜袍的青年,五官俊美,皮肤白净,如谪仙临世。 “这人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 “哎呀,你们忘了,去岁簪花游街,他骑马在先,是状元裴司,如今的东宫少傅。” “他长得真好看,比萧大人好看多了,如仙人。” “好看又怎么样,我听闻他身子不好,万一嫁过去成为寡妇呢,也不值当啊。再看萧大人,你瞧瞧这身子,孔武有力。” 温言站在女娘们身后,听到她们的话,不觉惊讶,这些女娘们真是什话都敢说。 孔武有力? 寡妇? 温言深吸一口气,好心提醒她们:“裴少傅身子尚可,活到五十岁是没有问题的。” 第318章 三百一十八 分家失败 裴司与萧离危站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引得未出阁的女娘们争相观看。 郑年韶站在人群中说道:“萧大人这么好,也不知我家二妹妹怎么想的,竟然看不上他。” 矛头突然指向了众人身后的少女。 温言听后,淡淡一笑:“我这是给大姐姐留机会,我若不让贤,你哪里来的机会。” 女娘们回身看向少女,一袭红衣,淡敷脂粉,眉眼弯弯,面上还有些稚气,她就是今日宴席的主角。 也是退了萧家亲事的郑年华。她们夸赞、想要去嫁的对象,是她不要的。 一时间,女娘们脸上挂不住了,纷纷走了。 郑年韶也跟着好友一道离开,临走前,深深看她一眼,她歪头笑了笑,郑年韶像见鬼一样,脸色大变。 看热闹的女娘们都走了,裴司这才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女娘,正准备过去,萧离危开口:“少傅,侯爷知晓你喜欢他女儿了。” 裴司面色微变,深深看向他。他则笑了,“你搅乱我的事情,你也别想好好过。” 裴司止步,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转身离开,他笑了,与萧离危说道:“都别好过,我叔父要来京了,住在裴府,你觉得我的机会多吗?” 裴知谦来京,十一势必常常回府照看。 裴司见她的机会,很多。 萧离危气得脸色铁青,裴司淡淡一笑,“郡王,我与她不可能,你就有可能了?” “我母亲今日来了,她说她不会要求郑二娘子做什么,会同意她做生意。”萧离危唇角勾了勾,“这是我的优处。” 裴司不放过他:“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家十一也不会再回头看你一眼。” 萧离危气个半死,恨不得去掐死他解气。 两人站了会儿,宫内来人了,皇后娘娘和太孙殿下命人送来赏赐,众人看着内侍进门,身后数人捧着托盘,皆是珍宝。 裴司与萧离危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少女收下赏赐,少女举止沉稳,眉眼端庄,一举一动,优雅从容。 裴司问萧离危:“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萧离危一噎,深深看他:“你配得上?” 裴司说:“配不上,所以你别打她主意了。” “裴司,放眼去看,京城内我都配不上她,还有谁可般配?”萧离危没好气道,他是皇帝外甥,表兄们都死干净了,就剩下十一岁的太孙,他怎么就配不上了。 裴司收回视线,看着他:“她喜欢的人,才配得上她,勉强她的人,配不上。” 萧离危又是一噎,“裴司,你将她捧得太高了。” “喜欢她,她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裴司挑眉,“你喜欢的是她的外表。” “你总有那么多的道理,懒得和你说。”萧离危说不过她,抬脚走了。 裴司淡然地整理衣袍,跟随萧离危进入前堂。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郑常卿看到萧离危,上前笑着招呼,余光一瞥,瞧见了裴司,嘴角一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变化,落在了萧离危的眼中,总算可以收拾裴司了。 郑常卿看到裴司,直接越过他,转头继续与萧离危说话,将裴司晾在一边。 裴司对着空气行礼,双手收了回来,自己寻了座椅坐下,很快有人过来攀谈,宋侍郎来与他说话。 去岁,裴司不过是一翰林,今日就身居高位,超过他了。 宋侍郎看着眼前年轻有为的少傅,心中梗住了,裴司笑着与他交谈,越说越让人伤心。 宴席过半,始终不见郑家老夫人出来,妇人们凑在一起都说着昨日的事情,毕竟是新鲜的,闹得满城都知晓,就是最好的话题。 席面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甚是精彩。 散席后,老夫人都没有出来,也无人在意,无人说郑家失礼。 等客人散后,温言回屋休息,没有老夫人在,席面上风波无澜,让人很不适应。 五日后,是裴家的宴席。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郑常卿忙着分家,请了族中的老人来见证,老夫人卧床不起,就是不肯到场,试图拖延。 推了一次又一次后,郑常卿等不住了,将家中兄弟们喊来,公中的财产,他不要,给兄弟们分。将军府的财产,不分,都是他的军功换出来的,属于大房的东西。 公中的铺子田地都在老夫人手中,其他人都没有见到多少,老夫人不过来,就没办法分。 这么一算,压根就不用分的,剩下的几房人直接搬出府便是。 二房三房都不肯了,分家什么都不分,直接将人赶出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局面僵持,郑家的老者见状,劝说侯爷:“要不等等老夫人,她握着家中的田契地契,没办法分家。若不你传来对应的管事问一问。” 郑常卿沉默不言,脸色差到极致了,众人见状,都不敢言语。 分家失败了。 郑常卿回府去找老夫人。 温言此刻在裴家忙着待客,小厮过来传话,她冷冷地笑了。老夫人这一手,做得很不错,釜底抽薪。 裴大夫人闻言,说:“你们老太太铁了心不想拿出来,二房三房得不到家产,自然不会甘心搬走。” 温言沉默,想让老夫人甘心拿出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两方无法平衡,事情永远无法解决。 “去问问你哥哥。”裴大夫人说。 温言皱眉,去问裴司? 裴司有什么办法呢? 温言想了想,等裴司回来时问一问。 等到黄昏,裴司回府,她特地在府门口等她。 少女立于黄昏下,姿色明艳,娉婷袅袅。 裴司止步,豁然一惊,“等我?” “有事请教你。”温言淡淡一笑。 “边走边说。”裴司低眸,让小厮们都散了,自己跟着她走。 两人朝着主院走,温言在前,裴司在后,压着半步。 “郑家分家没成功,老夫人握着家产地契不肯拿出来。” 裴司全神贯注听着,回道:“想办法让她拿出来。” “什么办法?” 裴司淡笑,说:“寻个太医,在她饭菜中放些让人精神不济的药,确保不会伤了身体,太医告诉她,时日无多,她就会把家产拿出来,给自己最喜欢的儿子了。” 第319章 三百一十九 郑老夫人不行了? 釜底抽薪,也可以看出她最喜欢谁,最惦记谁,分家后,跟随对方,也不会让世人去骂侯爷不孝。 比如都给了二房,日后跟着二房,也在情理之中。若真的要跟随侯爷,日后出了什么事,有分家的事情在,世人不会多加苛责侯爷。 温言凝眸,望着眼前的人,对方回之一笑,“让侯爷慢慢等,急也不行。郑家老夫人与我们祖母一般,都是一样的妇人。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祖母至少顾及脸面。大房的东西,她不贪不念。” 郑家老太太握着家产,不分家不拿出来,就指着大房养着弟弟们,被人笑话也不知悔改。 唯有釜底抽薪。 裴司双手负在身后,握在一起,紧张地注视着少女。 温言点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就让人太医过去。” 两人在甬道上分别,温言回后院,裴司居前院,泾渭分明。 翌日,裴家设宴,宾客临门,侯爷也来了,温言将人请入房间细说。 侯爷一听就不答应,眼看就要跳起来,温言告诫他:“你不想分家吗?你养弟弟们多少年了,要养一辈子不成?二房贪了你那么多钱,拿回来多少?你愿意做冤大头,我不愿,此事你不说我不说,到时候便说她自己养好了,熬过来即可。你自己掂量掂量。” 郑常卿气势蔫了,睨她一眼,“若被人发现……” “谁发现,太医自己说自己诊脉错了?还是你自己喝酒喝糊涂了,出去乱说?”温言语气低沉,“父亲,我已派太医着手了,此刻太医应该入府了。信不信,很快就有人来喊你回去了。” 动作之快,恍若雷霆,郑常卿生生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略一停顿,门外响起脚步声。 “侯爷、侯爷、家里出事了、侯爷速速回府,二娘子也要回府啊。” 郑常卿猛地一跺脚,拉着女儿就往外走,“回府。” 父女二人回到府上,院子里哭作一团,孙女孙子们都在廊下等候,老夫人更是催促着儿子去找良医。 见到长子后,老夫人哀嚎一声,“儿啊、儿啊。” 声音中气十足,着实不像要死之人。 温言暗想今日的药应该放进去了。昨晚回房后,裴司派人给她送了药,她立即派人给纪婆子说了。纪婆子办这些事情不难。 一步步安排,就等着药效发作了。 温言走入廊下,二房五个孩子都在,郑年韶为长,站在前面,哭红了眼睛。 里面细细传老夫人的声音,不想死,想活下来,催促大儿子去找大夫,出城去找。 郑常卿委婉提醒:“母亲,这里是京城,名医聚集之地。” “你想眼睁睁看着你母亲断气?你这么不孝!”老夫人怒视儿子,嫌弃他忤逆自己,可又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催促他:“去找大夫,母亲还想看着孙儿们成亲,未曾见到重孙孙一眼啊。” 说完,痛哭流涕,又说道:“就是你女儿不孝,气我如此,儿啊,你女儿回来后,我无一日安宁,如今她要将我克死了。” “母亲!”郑常卿怒了,“您这些话传出去,是要年华去死吗?她才多大,这样的骂名是要毁了她不成。” “我不管,就是她克死我,你将她赶出去,儿啊,爵位是我郑家的,该给郑家子孙,不能便宜了外人。”老夫人抓住儿子的手,“郑年华不过是一女娘,好生将她嫁出去便是,她在做什么,她在觊觎郑家的爵位,此女就该乱棍打死。” 里外的人都听到了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尤其是郑年韶听后,嘲讽身旁的妹妹:“二妹妹,你听到了吗?” “大姐姐,你又想挨打了吗?”温言下意识揉揉自己的手腕,“你还想试试吗?” 郑年韶哑然,像是被人捏住喉咙一般,无法呼吸,脸色涨得通红。 屋里的老夫人依旧喊着要将郑年华赶出去,郑夫人露出冷笑,垂死之人,还不安分。 郑常卿忍无可忍,说道:“她出府,裴家奉若珍宝,我自不担心她的去处,我死后,求陛下收回爵位,谁都捞不着。” 老夫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你敢忤逆我?你父亲早丧,是我辛辛苦苦地将你们兄弟养大,你就这么对我、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一阵哀嚎,郑常卿无动于衷,避开不谈:“儿给母亲找良医,您莫要激动,身子不适就多歇歇。” 说罢,他起身走了。 他一走,老夫人似被夺去魂魄般,整个人萎靡不振,躺下来,低声哀嚎,喊着全身都疼。 屋里的人都不敢说话,郑夫人与婆母惯来不合,站在一侧不言语,与老夫人日日在一起的二夫人像是避嫌一般站在远处,只有跟前的婢女在伺候老夫人。 郑夫人看了一圈,与二夫人说道:“我去将军处看看,早日请良医。” 她也走了,不忘带走无所事事的女儿。 出了院门,郑夫人低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弛,整体幅度不大,她告诫女儿:“这些时日不要气你祖母,万一有好歹,便是你的罪过。” “大夫怎么说?”温言故意问母亲,“好端端地怎么会让准备后事了?” 郑夫人说:“大夫来后说了许多话,脾胃坏了,人年岁大了,脉象低沉,说是回光之兆,又请了老夫人常用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这才给我们传话,让回来守着。” 老夫人常用的大夫也这么说? 温言抓住重点,裴司早就打算这么干了? 她不动声色地按下疑惑,等着事情解决后再去裴府问清楚。 老夫人大病,府里内外都保持警惕,无人敢高声说话、更不敢四处走动玩笑。 隔天,郑将军又带了位大夫过来,照旧是一套说辞,老夫人听后,直接晕了过去。 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大夫扎针才将人唤醒的。 醒来后,老夫人就将二爷喊到跟前,再去找大夫,都是庸医,她要请太医院的院正过来。 郑二爷不过是一小吏,官职都谈不上,宫里都进不去,怎么去找太医院。 郑年韶突然说:“我去找萧大人,他可以入宫,请他帮忙,他必然会答应的。” 一旁的郑常卿脸色变了,不由紧张起来。 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第320章 三百二十 郑家分家 郑年韶仗着自己与萧离危相识,大咧咧地领着婢女登门,郑年平甚至跟着一起过去。 萧离危闻言后,也好说话,让姐弟二人回去等着,自己亲自入宫去太医院,求了陛下,派遣院正前往侯府。 他准备入殿,却看到了殿门等着陛下召见的裴司。 萧离危步至对方跟前,压低声音开口:“郑家老夫人病危。” “甚好!”裴司坦然,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告诉眼前人:“她活着,你的心上人早晚会被她嫁到乱七八糟的府上去。孝道一词,压得人透不过气。” 萧离危凝眸,“我都答应了郑家的姐弟。” “去就去。”裴司深深地看着他,“郑家找了很多大夫,不缺院正一个人的说辞。” 闻言,萧离危嗅到了‘猫腻’的味道,尤其是那句‘不缺院正一个人的说辞’。 院正去了又怎么样,和其他人说的一样,院正便可无事,不过是走一趟罢了。 萧离危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妖孽,下意识走过去,靠近对方的肩膀:“少傅,此事与你有关吗?” “与我何干。又不是我郑家的事情。”裴司后退一步,提醒萧离危:“裴某并无龙阳之好,你离我远一些。” 萧离危被说得脸皮发烫,狠狠睨了对方一眼,“萧某对你,只有怨恨。” 裴司拢着袖口,看向天际。 内侍来请萧离危,他匆匆入内。 出殿后带了旨意,领着院正去镇国侯府。 见到院正,郑家如同看到了希望,床上的老夫人气若游丝,脸色阴沉,看到院正如同看到了神仙。 她有救了。 不想,院正诊脉后,没有说话,而是与大夫悄悄说话,最后脸色变了,与镇国侯拱手,旋即离去。 就这么走了。 郑家老夫人霎时抖若筛糠,精神不济,看人的时候,双眼浑浊。 众人见状,悄悄抹了眼泪,眼睁睁地看着老夫人衰弱下去。 郑常卿坐在门口,神色低落,其他人都不敢上前劝说了。 又等了两日,老夫人已无法起榻了,众人伺候在跟前,俨然不敢离去。 儿子孙子都在站在跟前,老夫人经人提起后才拿出钥匙,让人去开库房,分家产。 自己都要死了,留着家产,也是便宜了大房,趁着自己清醒就分了。 儿子孙子们都在,田契、地契等都取了出来,良田多少、铺子多少,每年进项多少,都说的一清二楚。 看着眼前的东西,众人眼中都闪着光,郑二爷上前扶起母亲,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横流。 郑夫人冷笑,她不贪这些,寻了个远处的凳子坐下,老夫人爱怎么分就怎么分,与她无关。 老夫人靠着儿子肩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大,别说我偏心,我的钱是要留给孙子的,二房孙子多,你就别指望了。” 意思是不给大房! 温言听后,嘴角勾了勾,侯爷也该死心了。 再看郑夫人,脸色铁青,这句话也刺激到她了。分不到不要紧,还要说着这种话,分明是打脸。 郑二夫人美滋滋,嚣张地扫了大嫂一眼,将自己的儿子往前推了推,“快谢谢祖母。” 四个日子跪在地上,磕头感谢祖母,其他几房对视一眼,也将儿子往榻前推去。 老夫人最喜欢的是孙子,不给儿子分家产,给孙子分。 大房什么都没有捞到,郑年韶分了一间铺子和一套头面,其他女娘也有些首饰等,唯有二房的郑年华,什么都没有。 温言露出释然的笑容,若是给自己分了,自己还会愧疚呢。 眼前这样甚好。 老夫人自己还有不少体己银子,想要分,郑常卿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阻拦,“母亲,这些您留着,您的病会好的。” 郑二夫人不悦地剜他一眼:“大哥是心里不平衡吗?故意拦着老夫人,日后留下了,都给了大房。” 毕竟是住在大房的府里。 郑常卿嘴巴钝,闻言后,脸皮羞得发红,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温言走近,低声说道:“祖母多少钱,写张单子,祖母去后,给谁多少,都写清楚了,到时候各家按照单子来拿便是。祖母还在呢,留些银子傍身才是。” 众人听着女娘的话,都没有反驳,郑常卿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做,来人,取纸笔。” 二爷执笔,老夫人说,体己银有万两,听得众人眼睛又是一亮。 二房女娘得五百两,郎君一千两,三房女娘三百两,郎君一千两,四房五房如旧。 温言无言望着屋顶。 分过后,各家拿着东西,暂时离开了。 这时,院正来了,拿着一瓶药,保证可以治好老夫人。 众人惊叹,能治好? 院正让人取了水,将‘还魂丹’喂进老夫人的嘴里,老夫人吞咽下去了,他说:“连服三日,即可有效。” 吩咐过后,他就走了。 郑家众人半信半疑,等了三日,一日一日观察,三日后,老夫人做起来喝了一大碗参粥,精气神明显都好了许多。 郑常卿夸赞院正妙手回春,家产也分了,该滚蛋了。 又过三日,老夫人下床走动,连夸院正医术好。 郑家的家产都分了,大房什么都没有分到。 古来长房继承家业,分大半家产,到了郑家,竟然一分钱都没有分到,郑老夫人偏心偏到了天涯海角,茶余饭后又是一番言论。 十一月的时候,老夫人身子彻底好了,郑常卿请了族里的长辈们过来,商议分家一事。 二房三房他们得了家产,该从侯府搬出去了。 老夫人一听,后知后觉想起分家了,郑家的家业都分完了,她就没有理由让其他儿子住在长子家里。 郑常卿挥手,“过年前搬出去就好了,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催你,至于母亲,您疼爱二弟,喜欢年平,若将您强留在府里,年华又时常惹您生气,是儿子不孝,您就去二弟府上颐养天年,儿子会经常去看望您。” 老夫人神色大变,张了张嘴,大儿子又堵住她的嘴:“您喜欢孙子,儿子无能,不能让您满意,您别生气。儿子不会阻拦您跟着二弟离开的!” 郑二爷也是闻声色变,自己被赶出侯府,还要侍奉母亲? 第321章 三百二十一 春日出行 分家一事板上钉钉,势必要进行的,没有理由分了家产还不愿走的。 郑二爷惊道:“长兄,你需给我们时间去置办宅子,短时间内上哪里去找宅子啊。” 郑常卿气定神闲,瞥弟弟一眼:“你名下当真没有宅子吗?有些事情我不愿说,并不代表没有。要我说出来,兄弟间的情分就没有了。” 他说话说了半截,半真半假,郑二爷纳闷,他最近在后宅事情上怎么变了那么多,如有神助。 郑二爷又说:“长兄为父,你既然这么说,我等也不好赖在府上,只母亲年岁大了,不好挪动。” “是吗?母亲,您不愿挪动?年平、年韶都是您的心肝宝贝呀,我家年华蛮狠不讲理,怕是会气到你。再说了您也不喜欢她,日后旁人说起来,也会说您的不是。”郑常卿凉凉一笑,阴阳怪气道:“毕竟人人都知我母亲分家产,稚子都分了千两,我家年华是长房唯一的女儿,连半厘都没有。” 老夫人羞得无地自容,看向次子:“老二,娘跟你走。” 二房几乎得了一半家业,老夫人去二房,也在情理之中。 可郑二爷不这么想,上有长兄,又是侯爷,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呀。 他顿了顿,郑常卿冷笑:“拿钱的时候痛快,现在犹犹豫豫,御史知道了,弹劾你不孝,到时候你儿子都会受到影响。” “长兄说笑了。”郑二爷尴尬极了,“弟弟在想母亲住哪里合适,你放心,母亲自然由我奉养了。” 郑常卿满意:“那是最好的。” 这一回,郑常卿派人盯着,年前必须搬出去。二房不情愿,管事们催促,她们只得收拾行囊,搬去外面住。 温言听到消息的时候,郑家二房已搬了出去,她在提笔构思款式,闻言后,看向大伯母:“哥哥这招釜底抽薪,确实厉害。” “不过是将未来的事情放在眼前来办罢了,让郑家老太太看一看自己死后分家是什么样子。”裴大夫人拨弄着账本,语气散漫,“你哥哥这一招不厚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笑了,这一招可以说是妙极了。 温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图纸,要过年了,夫人们来定制的就多,她忙得不可开交。 在裴府待到黄昏,裴司回来前回侯府。 侯府如今就三人,还有老夫人送来的美人,都被安排在厨房烧锅呢。 温言笑了笑,回屋去了。 **** 过了年,温言开始筹备出城一事,研究路线,准备药材,等开春就走。 二月里,太孙搬入东宫,拜祭先祖,昭告天下,帝后甚为高兴,宴请朝臣。 侯爷与裴司都在邀请之列,太孙特地下旨,让东家也来。 晚宴上,灯火明亮,太孙居于帝后之下,年岁小,沉稳从容。 看着裴司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孙殿下,温言蓦然觉得,这一世的裴司一句很疯,但他心中有天下、有仁义、更有百姓。 裴司是聪明得过了头,像极了妖孽。 温言举杯,抿了口酒,转身对上温夫人的视线,略一怔,僵硬地偏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一世心里的怨恨,早就消散了,温夫人如今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位陌生人。 她又抿了口酒,酒水辛辣,滑过咽喉,滚入肚子里,燃起全身的火焰。 温夫人跟随温大人来的,夫妻二人恢复曾经的骄傲,温信去接温蘅还没有回来,不可否认的是儿子给她们带来新的荣耀。 酒过三巡,帝后离开,太孙送帝后,其余人跟着散了。 温言跟着郑常卿夫妻离开,夜风寒凉,她走得很慢,心不在焉,后面跟着温氏夫妻。 温言加快了脚步,拉着郑夫人走快些,郑夫人下意识回头,瞧见了后面的人。 “年华,那么急作甚。”郑夫人拉住她的手腕,故意走慢下来。 她们压着步子,后面的夫妻也压着步子,不敢越过去。 郑常卿一个男人只好走慢下来,跟着回头,瞧见了不喜欢的人,道:“真是晦气。” 四字说得很大声,前后都听到了,纷纷看向四周。 说完后,郑常卿与女儿说道:“不必在意,现在你就算去骂她,她都不敢回话,谁不知温信有今日是有裴少傅的帮助。” 温言皱眉,这一世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裴司无形中帮助了温信与温蘅。 宫宴结束后,温言准备要出门了,纠结两日后与郑夫人开口:“母亲,我想回青州,我养父母没消息,我该回去看看。” 郑夫人在算账,头痛得很,闻言看她一眼:“派人去看看便是。” “看看怕是不成,裴家祖母与郑家祖母一样。”温言委婉提醒。 郑夫人的视线终于从算盘上挪开,认真说:“你一人回去不成,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去年的事情历历在目,虽说长了一岁,可女儿这副模样,实在太招惹人了。 温言解释:“我有护卫,裴义他们很忠心,功夫好,应变能力也不错的。” “那也不成。” “那您将武婢给我。” “去年也给你了,不照样出事儿。” 温言叹气,双手托腮,认真的看着郑夫人:“母亲,我有事情去做,我不是小孩子,我十四岁了。” “那也不成,我不答应。”郑夫人一口否决了她的话。 温言叹气,这里不行,那就从裴家着手。 隔天,她去找大伯母,重提春日出行一事。 “我答应你。你母亲答应你吗?你一人出门太危险了,找个人陪你。” “找谁?” “找你哥哥,我听闻昨晚回来说去青州一带,要你二人同行?”大夫人提议。 温言不解:“他去青州做什么?” 大夫人摇首:“官场上的事情,我怎么知道,青州家里来信,二爷回青州了,但不让五爷来京城,说是他走了,母亲膝下寂寞,就不让他来。你说说这是什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哥哥升官的事情没告诉家里。你哥哥说顺便回家去看看。” 温言沉默。 大夫人见她不言语,少不得问一句:“你要随他去吗?” 第322章 三百二十二 梦中情郎 想要出门,就得带上裴司。 温言明白了大伯母的意思,无奈点头:“哥哥什么时候走?” 裴大夫人说:“就这几日了。等他回来,我问问时间,再派人与你说清楚,你二人便出门。至于出城后路怎么走了,你二人商议。” 她对少女很放心,年岁小,遇事冷静,又有护卫守着不会出事。 大夫人是放养,郑夫人则是捧在手心里养着。 裴司晚上派人来侯府,定下时间,不想郑常卿不答应,“不去,谁去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郑常卿拍桌反对,温言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行?他是我哥哥,我跟着他去青州,为何不成?” “他就是不成,他又不是你亲哥哥。”郑常卿依旧反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真是要出门,我找人去护送你,总之他就是不成。” 居心不良。 图谋不轨。 温言抿了抿唇角,道:“您在计较什么,您这是过河拆桥,需要用他的时候,拉着人家喝酒,转头又不认人家,都说你讲义气,义薄云天,这就是的处事方式?” “不是义气,是他对你居心不良。”郑常卿急得要蹦了,余光瞥见夫人,“你怎么不劝啊。” 郑夫人无奈道:“你都劝不了,我怎么劝,你和她相处的时间还少吗?你哪回劝成功过?” 她对女儿的心思很清楚,旁的女娘心思怀春,惦记着哪家郎君,她女儿一门心思就是做生意,萧家的亲事都退了,还怕裴司惦记? 女儿若有这份心思,早就定亲了。 劝也没用。 郑常卿急得脸红,“夫人,你就是送羊羔入虎狼圈啊,你就这么放心吗?” “为何不放心,裴司比萧离危好多了,萧离危仁义虽好,比不上裴司满心都是你女儿。”郑夫人坦然,去岁护城河前,裴司后赶到,依旧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样的人,有才智有谋略,长得也好,可惜就是有怪病,若不然满朝都会惦记他,也不至于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 郑常卿愣住了,觉得女人的想法和他们男子不一样,什么叫仁义虽好,比不上裴司满心都是你女儿。 这是什么想法? “我不管,不准去!”郑常卿坚定道。 温言看向郑夫人,委屈巴巴,郑夫人扶额,“你听你爹的。” 温言彻底没有希望,只说一句:“我是要走的,我偷偷走,你们等着。” 郑夫人看向丈夫,“你自己解决,也该你来烦神了,我明日约了杜夫人去上香。” 说完,她就走了,将烂摊子交给丈夫。 郑常卿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跑了,留自己一人面对女儿,“你非要回去吗?” “养育之恩,岂可忘呢?”温言说得冠冕堂皇,“要不您陪我去?” “我是武将,无诏不得离京。”郑常卿咬牙,如果自己可以陪同,还需要费这么多口舌? 父女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无法说服谁。郑常卿又气又恨,气恨裴司惦记自己的女儿,又恼女儿分不清好坏人,人家明明觊觎你,你还和人家一起出门?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没长脑子。 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温言回房继续收拾行囊,顺便让人去温家打探消息,温信离开京城已有三四月,应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等了一日,仆人回来传话,“温郎君没回来。” “可有信回来?”温言询问。 仆人摇首。 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温言让仆人退下,自己坐在屋里思索,按理来说,人不回来,应该有信回来才是。 温信能立功,也不算是糊涂之人。 她想不通,有空问一问裴司。 裴司定了二月初一的时间,消息传来后,温言着手准备了,让人给侯爷夫妻传话,自己不打扰他们夫妻恩爱。 闻言,郑夫人羞红了脸,“越大越没正经。” 二月初一,裴司亲自来府门口等少女。 郑夫人本就很放心,趁着人在,顺势提点几句,“年华年岁小,少傅多承担一二,一切以她的安全为主。” “夫人的话,晚辈记住了。”裴司拱手。 温言坐上马车,与生母道别:“母亲,我会回来的,你与侯爷多努力些。” “赶紧走、赶紧走。”郑夫人羞得转身回府了。 马车哒哒启程,车轱辘转动,郑夫人闻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目送女儿离开。 这一去,至少三月见不得女儿。 府里又冷静下来。 车里的少女掀开车帘,望向裴司,“温信接到温蘅了吗?” “不知道,这是他的造化。”裴司抬首,看向少女。 少女趴在车窗上,明眸善睐,五官精致,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一眼,就让裴司低头,不敢去看,又说了一句:“他接回来之前会处理些事情,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再说的时候,语气柔和很多。 温信说过,第一件事就要查清试题泄露一案。 查不清楚,自然就不会回来。 温言凝着他,眉眼温和,“哥哥,这件事你没掺和?” “我很闲吗?旁人家的事情爱掺和?”裴司不悦,罕见地说了一句实诚话:“不是你的事情,我掺和做什么?太孙要选伴读,命我去民间寻访同岁的孩子。” “为何去民间?世家子弟那么多,为何舍近求远?”温言疑惑,古来有之,伴读都是世家子弟,还可巩固太孙的地位。 裴司解释:“太孙如今不需要巩固地位,二来寒门子弟,也很重要,你不懂。” 温言挑眉,“不是我不懂,是你故作高深,不说算了。” 裴司没有解释,但策马靠近了些,天光之下,少女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安安静静添了些柔弱感。 “你出城去哪里?” “办私事。” 裴司疑惑:“你还有公事?” 温言一噎,狠狠地瞪她一眼,随后摔下车帘,不理他了。 裴司纳闷,看向青叶,青叶呵呵地笑了,“您这是嘲讽十一娘。” 嘲讽?裴司觉得不对,十一还能有什么私事呢? 他敲了敲车门:“可以告诉我,你的私事吗?” “我去找我的梦中情郎,这就是私事。” 车里传来少女不悦的声音,裴司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梦中情郎? 第323章 三百二十三 心动吗? 裴司是不信的。 少女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下面,见了谁,与谁出行,他都知道,梦中情郎是不会有的。 他很有自信。 出了城,裴司牵来一匹枣红马,敲敲车门:“要骑马吗?” 少女探出来,目光落在了枣红马上。和裴司一道出行,是她的无奈之举,裴司却乐在其中。 这一世,她和裴司的牵绊,似乎更深了。明明是兄妹,他却先动了情。 略一迟疑,裴司吩咐车夫停下来。 一行人都停了。 少女麻利地下车,从裴司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不再是后宅的小女娘。 她望向裴司,微微一笑,“谢谢你,裴司。” 不得不说,这一世的裴司,还算是个人。 两人骑马并肩而行,裴司的视线都在她的身上,不经意地看一眼,她看过来的时候,又挪开视线。 走走停停,晚上住驿馆,两人隔着一墙,护卫守在外面。 裴司路过一地,都会去当地的官学,开一场随堂考试,满意者,询问姓名,留下推荐书,可入京城。 若是不愿,随风而去,他不会多留。 温言走遍当地的铺子,欣赏各地的风景,领略地方风光。 温言的目标点是在温家村,她在舆图上勾了点,明明白白地告诉裴司:“我要去这里。” 裴司看着地方,没有询问缘由,只说:“我知道了。” 裴司聪明,不该问的不会多问,他会无条件地执行少女的命令。 温言看着舆图上的红点,良久不语,她要探寻自己的秘密了,要摸索清楚心中的谜。 裴司看着她,阳光洒落在少女的脸上,仿若照见了眼底,他静静地看着,许久没有开口。 一行人朝着温家村而去,裴司依旧入当地官学,测验、考学。 靠近温家村时,已是五月底,天气炎热,她们走了三四个月,遍访各地官学。 裴司在考学上有自己的一套体制,与朝廷不同,他出了题目也是多变,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 温家村是一处百户人家的,里面不止有姓温,但温是大姓,占了一大半,有些人家是外来的,不姓温。但外来户会遭到本地人的歧视,所以有些人也改姓温。 渐渐地,全都是温姓人。 温言这个名字是一个老者取的,老者取的是颜,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意思,但到了温家,就成了简单的‘言’字。温家人觉得颜字太过复杂,言比较简单。 越靠近温家村,温言的心越不定。 临去的前一晚,她睡不着,披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中的明月。 她坐在外面,裴司站在屋内,透过窗户看着她,没有越雷池一步。 坐到后半夜,温言有些犯困,困得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回屋睡觉去了。 温言一觉睡到中午,慌慌张张起来,婢女告诉她:“少傅说不惊醒您,他去学堂,明日再去温家村。” 温言点点头,顿觉疲惫,抱着被子又躺了会儿。 裴司午后回来了,提着食盒,走进屋,“吃饭了。” 两人坐在一起吃饭,温言戳着碗里的米粒,裴司扫她一眼,“你的情郎很吓人吗?将你吓成这样?” “我的情郎……”温言顺势就答,说完觉得不对劲,扫他一眼,“要你管。” 她这么一生气,五官灵动极了,裴司淡笑,低头吃饭。 饭后,裴司主动开口:“我去街上看看,你去吗?” “不去。”温言双手托腮,神色不展。 裴司疑惑,劝说她:“此地民风淳朴,特产也多,不想买些吃食带回去吗?” 温言被说得心动了,扫他一眼,好奇道:“裴司,你怎么变得那么女人了?” 这张脸已然长成,眉眼风霜,眼中冰冷,与前世的疯子一模一样,每每看到他,她就有些害怕。 可对方一张口,两人又不一样。 裴司温柔的看她:“怎么就女人了?” 他叹气,果然还是未开窍的少女,笨了些,不对,是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从未想过感情一事。 他略一思考,无奈道:“你可曾遇到过心动的人?” 心动?温言皱眉,有那么一瞬,前世遇到温信时,那一眼,俊秀无双,有那么点心动的。 她点头。 裴司挑眉,紧张道:“是何感觉?” 温言坦然:“他长得真好看。” 裴司:“还有呢?” 温言摇首:“没有了。” 裴司疑惑:“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温言好奇:“你要什么想法?嫁给他?” 裴司点头,温言震惊,抬手拍他脑门,“我嫁给你哦,我见一面就嫁给人家,脑子有壳壳哦。” 裴司觉得她会错意了,试图掰正过来,“心动就是喜欢,想与之长相厮守,懂吗?” “过日子,对吗?”温言诧异。 裴司点头。 温言摇首,“没有,那我就没有心动,我不想和男人过日子,我自己过很不错。你想一想,妻妾麻烦……” “你应该想一想,没有妾呢。”裴司难得露出几分急躁,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妾啊。”温言顺这个方向想过去,“那还有婆媳的麻烦。” “如果你婆婆十分喜欢你呢。”裴司凝着她。 温言叹道:“不可能的,你该想想,日后成亲,丈夫顺着我,婆婆就不满意,我生的儿子凭什么事事听你的。若是不顺着你,她就会想,自己没本事,怨得了谁呢。” 裴司露出凝重的神色,“你为何总想得那么差?” “这是事实呀,你想想你母亲,想想我母亲,再想想我养母,她们受到婆母的喜欢吗?” 裴司哑然。 温言露出狡黠的神色,“所以我还没想过这些问题,我倒期盼着我母亲能添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好,我呢,想出海,想去经商,将生意做大些。” 不受世间规矩的束缚。 裴司神色不展,她的想法离经叛道,没人会答应的。 他默默将自己的说辞收了起来,免得激怒她,改口问:“你出不出去?” “去啊。”温言抛开自己的豪情壮志,该要顾一顾眼前的事情,脚踏实地。 她起身:“你等我,我去买些明日进村的东西。” 有了礼品,才好问路。 第324章 三百二十四 又一个温言 两人还是第一回上街。 裴司骑马,温言思索一番后,也骑上自己的枣红马,跟在裴司后面。 温言去了杂货铺子,吃的用的,买了很多。她是按照前世记忆里,谁家缺少什么,攒钱买什么,攒到最后都没有买上。 不知为何,她对温家村的记忆很深,哪怕过去了十多年,她依旧记得村头住的是一对夫妻,妇人望儿成龙,可儿子喜欢扎竹篓,竹篾扎出来物什,精致又看。 村尾是一个老汉,儿子妻子都死了,他的学问是村子里最好的,哪家生了孩子,都会找他取名。 她想了很多,凡是想到了,都买下来。 她还去书肆买了些书,文房四房,最后装了两辆马车。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早起时,她做了很多饼,带着去村子里。 马车停在村头,她下马,停在了村头的一户人家前。院子是用泥巴搭出半人高,一眼就可以看到屋里的竹子。 一少年坐在里面,埋头削着竹篾,她走过去,喊了一句:“温楼。” 楼有气派之意。 温楼抬头,看向少女,下意识放下手中的竹篾,“你找谁?” 裴司看过去,少年也有十五六岁,五官尚算端正,身形偏瘦,眼窝深陷。 温言捧着刀匣子,与温楼招手:“我来找人的,我可以进来吗?” 温楼走过去,打开门,容少女走进来,他警惕地看着裴司。裴司与他擦身而过,跟着少女走进来。 温言将手中刀匣子递过去,自己主动打开,露出里面摆放的一套刀具,温楼的眼睛亮了。 温楼没接,温言顺势就问:“我想问问温梢家的事情。” 少年想要在这套道具很久了,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眉开眼笑,“你想问什么?” “温梢家还有女儿吗?”温言紧张地询问。 温楼没多想,就说:“有啊,捡来一个人闺女,我听说是买来的,叫温言,村后的老学生取的名字。” 温言?还是取名温言。温言又问:“从哪里买来的呢?” 温楼低头看着到刀匣子,据实回答:“那我就不清楚了,是温家婶子从外面抱回来的,哪里买来的,并不清楚。” 温言又问:“那人在村子里吗?” “你还别说,前几日她家来人,将人带走了。”温楼说。 “前几日?”温言纳闷,转头看向裴司,裴司与她对视:“到温家去问问便是。” 他不懂少女为何查温家的事情,但还是给出了建议。 温楼这时才抬头看着两人:“温家人也被接走了,说是感谢他们一家人。” 全家都被接走了。 温言纳闷,“按理来说,感激人家该赠予银钱才是,还有,对方是何模样?家底殷实吗?” 温楼说:“那我不清楚,临走那一日,温梢叔父一家将家里的东西都散了,说以后都不回来,锅碗瓢盆,家具床板一类的都赠予我们村子里人,就连屋子都给了侄儿他们。” 裴司询问:“你可记得对方长什么模样吗?” “我没去看,不过听我阿娘说对方年岁不大,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说是奉家母的命令来找妹妹。顺势感谢恩人,接到府上,日后也好照应。”高楼回道。 裴司凝神,温言决意去村子里问问具体的情况。 温言同高楼道谢,转身往村子里走,温楼追上来:“小娘子,你怎么知晓我喜欢刀具?” 温言没有看他,看向村中的路:“见你在编制竹篓,我猜的,恰好车上,随手赠予你。” 说完,她提起裙摆走了。温楼抱紧自己的刀匣子,小娘子十分怪异,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知晓自己在想什么。 走到温梢家前,里面换了人,一位年轻的妇人在做家务,温言认识,是前世养父温梢的侄媳妇。 裴司忽而说:“你想找是温梢还是温言?” 其实,她都不想找,不过是想弄清楚这一世与前一世,为何不同了。 前一世自己落在温家村,这一世怎么会落在裴家了,究竟哪里有不同。 但是温梢家的人都搬走了,没人给自己解答。 裴司说:“你可以进去问问温言的生父是谁,想要找过去并不难。” 温言点点头,回车拿了一块红色的绸缎,温家嫂嫂一直想做件红衣裳。 温家媳妇看到少女进来,“你找温言吗?” “对,她去哪里了?”温言笑呵呵地询问,“这是送你的,麻烦你说一说她去了哪里?” 对方接了布料,眼神发亮,笑着回:“没说去哪里了,对方看着大方,实则小气得厉害,唯恐我们找过去,连去处都不肯说。” 裴司走过来,生疑道:“可是一位十六岁的女子?” “差不多,说是找妹妹的,我瞧着姐妹二人又不像。总之我叔父一家跟她们走了,吃香的喝辣的,眼里也没有我们了,何必讨人嫌,多问一句呢,您说是不是。”温家媳妇抱紧了布料。 裴司点头,说:“好,谢谢了。” 说完,他示意少女离开。 出了门,温言问她:“你刚刚说十六岁,你在怀疑温蘅吗?” “怀疑罢了,没有证据,我会设法联系温信的,按理来说,他此刻应该在京城里。”裴司回答,“你和温蘅之间有什么牵扯吗?” 温言沉默,若真是温蘅做的,那她也是重生醒来的,带着前一世的记忆,前面事情就很好理解。 从试题案开始,一步步就在杀裴司。 温蘅针对的是裴司,而不是宋逸明。前世的裴司压得温家透不过气,所以,温蘅要在裴司考中科举之前,将人除了。 没想到,裴司压根不上当,自己也当了一回替罪羊。 温言轻叹一声,道:“我们可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你们都是重生的,对吗?”裴司声音艰涩,却是一语中的。 温言诧异,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裴司苦笑道:“我猜中了,我前世是怎么得罪了温蘅,让温蘅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温言皱眉,他竟然猜出来了。果然是个妖孽。 第325章 三百二十五 五具尸体 裴司猜出了温言重生之事,但不知她前一世不是裴家的十一娘。 温言看着面前风光的青年郎君,说:“那是因为你看中温蘅,逼着温家将人送给你。” 裴司面上的淡然消失了,被窘迫取代,“不要胡说。” “真的。温信不舍,将我送给你了。”温言嘴角翘了翘,起了坏心,想知晓他的反应。 裴司脸红了,低眉不去看她,很快,耳尖也跟着发红,比起朝廷上持重的模样,简直换了一个人,快要成为第二个周少谷了。 温言好笑,捂着嘴偷笑。裴司很快发现不对,“你骗我,对吗?” “真的,没有骗你。”温言抬脚走了,越想越好笑,前一世热衷于床笫之事的人,这一世还会脸红。 可见,两世的裴司,差别极大。 温言又去拜访其他人家,询问女子的相貌,裴司执笔画了下来,大致就是温蘅的模样。 午后,两人离开。 回到驿馆,裴司迅速同府衙借兵,将驿馆重重包围起来,眼下同京城借兵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温蘅无故带走温家的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裴司派人去借兵,对方派人回来,说道:“城外三十里挖出腐尸,正在查案,无法借给少傅。” 裴司眼皮一跳,下意识就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小吏回答:“前几日下了一场雨,竹笋冒出来,不少村民去挖笋吃,挖着挖着就发觉不对,挖出人的脚,村民跟着来报官,大人派人去挖,未曾想到挖五具尸骨,面容腐烂,已然有几日了。” 五具尸体?裴司派人将后院的少女叫了过来,又将小吏留下。 等人来后,裴司让小吏将刚刚的话又说一遍。 “五具?”温言也是震惊,懂得了裴司的意思,“温家加上温言,确实五口人。” 温言是买来的,后头生了两个弟弟,加上温稍夫妻,刚好五人。 裴司追问:“尸骨在何处?” 小吏说:“县衙里,仵作正在检验。” 裴司当即决断:“去县衙看看。”他转头问少女:“你还记得她们模样吗?” “记得。”温言惊魂未定,觉得很可怕,五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两人跟着小吏,匆匆前往县衙。 刚一靠近就闻到了腐臭味,小吏提醒两人,捂住口鼻,又说道:“夏日里温度高,尸体表面都烂了,幸好是雨季,多少还可以辨认出来。” 温言准备走进去,裴司忽而伸手,拉住她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五指修长,触碰后,带着几分滑腻,裴司紧紧握住了,没有松手。 “我帮你去辨认。” “你又不认识她们。我自己去,你等我出来。”温言慢吞吞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裴司,我不是你眼中软弱的女娘。” 重活一世,我活得很好,坚强不输男儿。 裴司到底松开手,但没有等在原地,而是跟着走进摆放尸体的房间。 仵作在里面验尸,小吏走过去,掀开尸体上的布,露出半张腐烂半张完好的脸颊。 小吏解释:“这具尸体,是位小娘子,十四五岁的模样。” 温言不认识她,示意小吏掀开其他的布。 小吏掀开一妇人尸体上的布,温言走过去,脸毁了大半,看不清楚,她说:“你将她的袖口往上撸。” 小吏闻言,撸开袖口,手腕处有一块伤疤,温言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 手腕上的伤疤是一年她高热,村子里没有药,妇人上山采药,滑到后留下的伤疤。 全死了、全死了。 温言怒从心头起,双手紧握成拳,回头看向身后的裴司,沉重地点点头。 裴司说:“好,我让温家村的人来认尸。” 随后,他问仵作:“可知死因?” 仵作指着尸体腹部上的伤痕:“都是一刀毙命。发现的地方,不是第一现场,应该是杀了以后,拖过来掩埋的。” 小吏惊讶:“什么仇恨,竟然将人家一家都杀了呢。” 温言沉默,裴司看她一眼,转而与小吏说:“我知道有嫌疑人,这里有画像,你们去查人。” “你们知道?”小吏惊讶。 裴司点点头:“你等温家村的人过来就知道了。” 停尸房里味道腐烂,裴司拉着少女匆匆出来。 门前树荫凉快,兼之背后屋内放置尸体,略显阴森。 温言彷徨地迈出一步,身子骨都凉了,鼻息间是挥之不去的腐朽之味。 她走了两步,身后的人突然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出来。” “为什么要杀他们呢,裴司?你那么聪明,你肯定能猜透的,裴司,你告诉我。”温言突然崩溃,情绪翻涌,眼泪滑了下来,“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没有错呀。” 裴司屏住呼吸,心揪了起来,“我会查清楚的,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十一,与你无关。” “他们死了,就是与我有关的,裴司,他们全都死了……”温言抵着他的肩膀,痛苦出声,“怎么就死了呢。” 她想不通,温蘅杀他们作甚。 他们这一世没有错的。 少女痛哭,裴司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地告诉她:“会查清楚的、真是温蘅,我不会放过她,这回,温信也救不了他。” 温言哭了许久,哭到喉咙疼,眼神呆呆的,像是困住了灵魂。 裴司将她送回驿馆卧房,吩咐婢女好生守着,眼下之际,查案要紧,也怕温蘅在暗中反扑。 温言一觉醒来,天色黑了,似是半夜。她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婢女过来点灯,悄悄地看向她:“娘子饿不饿,少傅准备了些吃食,他去县衙了,命奴婢好生照顾您。” “饿了。”温言点点头,她不会亏待自己,饿了就吃。 在没有见到温蘅之前,她不会作践自己,不会糟蹋自己。 她起身,婢女伺候更衣,将温好的晚膳端出来,又端了鸡汤,说:“鸡汤是少傅吩咐的,您喝一些。” 温言点头,喝了一大口,鸡汤灌入腹部,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裴司这时也回来,走到跟前,“温家村的人来指认了,是温稍一家。” 第326章 三百二十六 我不喜欢你 快马去找人,接了温稍的侄子过来,看到叔父叔母的尸体,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说起这几日的事情。 一日里有一少女找来,说是‘温言’的姐姐,当年走丢了,被人捡走,卖给了温家。 如今找到,要接妹妹回去。少女出手阔绰,香车宝马,又生得不俗,温家人都信了。 ‘温言’很高兴,她在温家过得不算多好,去岁干旱,吃不饱,整个人瘦得没形,见到少女身上华贵的衣服就信了对方的话,要随她离开。 少女提出温家养育妹妹,也算有恩情,便提出接他们一起去享福。 村子里的人开始羡慕温稍家突然走运,温稍一家刚经历过干旱,闻言后都喜不自禁,恨不得立即走。 少女给温稍两日的时间,后日派人来接他们回府。 温稍就将家里的东西都散了,房子给侄儿,等到马车来了,空手跟着他们走了。 这一走,再见面,就是五具尸体。 县衙拿出裴司制作的画像给问侄子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上面的女子就是‘温言’的姐姐。 案子到了这里,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这个‘姐姐’所为,但这个姐姐去来了哪里,眼下压根摸不到踪迹。县令很苦恼,看向裴司,裴司说:“案子往京城里送,各处追查,有线索者重伤。”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县令只好听从他的吩咐,撒网去找人。 四五日的时间,可以走出上百里路,眼下去追查,犹如大海捞针。 温言已经冷静下来,眼睛有些肿,说:“总是要查清楚的,按照律法,碎尸万段。” 她冷静得不像话,裴司心口起伏,想起白日里的少女,展露脆弱,他抱着她,觉得她脆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她。 可她此刻冷静得生出几分疏离。裴司胡乱点头:“对。我送你去青州。” “不用,我和你一起。”温言仰首,看他,说:“你猜到我是重生的人,但你猜不到我前一世是温言,温家的养女,温言。这一世,不知为何成了裴家十一娘。” 裴司的心跟着揪了起来,面色却无波动,“你与温蘅是什么关系?” “我告诉过你了。” “之前不是笑话吗?”裴司想起之前的事情,她是开玩笑的,他怎么会看上温蘅。 温言笑了,“不是笑话,我成为了你的宠物,所以这一世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 裴司闻言,震惊地回视,“你恨我?” “恨你入骨。”温言点头,“后来又不恨了,你不过也是一可怜人,裴司,但我这一世不想成为你的女人,不想重蹈覆辙。我不喜欢你,与你的病无关,你懂吗?” 懂吗?如何不懂呢? 前世之痛,今生厌恶。裴司下意识握着袖口,不敢去看少女,心慌了起来。 他们之间,原来是有过去的。 他们的过去,那样不堪。 裴司不敢相信,却又深信不疑,她说的是事实。 温言看着他,眼眸深深,说:“裴司,你前世居高位,至丞相,你屠杀裴氏满门。” 裴司被惊住了,面色凝重,心中的震惊被狠狠压住了,“所以你亲近我是为了保命?” “我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却不知自己的,我不知道十一娘为何会病死,不知道自己怎么糊涂进了裴家。起初我确认自己是十一娘,直到后来被揭开。裴司,十三年,我视你如兄长,往后,也是兄长。” “我无法与前世伤害我、将我视若玩物的人再度在一起,裴司,我承认你很优秀,可感情,与优秀无关。” 她的坦然,让裴司良久无语,原来,她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一时间,裴司的心狠狠被揪住,听到那句‘我不喜欢你,与你的病无关’,他又十分庆幸。 他焦急地说:“我喜欢你,我会很珍惜你,怎么会视你如玩物,你、是我的命。” 温言摇首,道:“裴司,你有很多的选择,我也有更多的选择,何必绑着对方呢。” 如果还要走向前世的结局,那自己重活一世,还有什么用处呢。 裴司不甘,看着她:“你没试过,怎知会痛苦。” “可我对你,确实没有男女感情,我对你、对宋逸明都是一样的,是哥哥,是兄长。唯一不同的是,你可以庇护我,像兄长一样关爱我。” 少女坦然,说出来,心中舒服很多,“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男女感情,还有亲情。” “我不要亲情。”裴司蓦然站起来,眼神执着,“我喜欢你,想与你长久在一起,只有夫妻才可以心无旁骛地长相厮守。你前世喜欢过我,对吗?” 温言摇头:“我欣赏你的美,却不喜欢你的暴戾。” “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裴司激动,这一刻,她不在意他的病,他就可以有希望。 他继续说:“我可以改的,我不会暴戾,会做一良臣,保陛下护百姓,我都可以做。你看看我,我不一样了,温言。” 裴司改口喊温言,让少女浑身颤栗,她站了起来,眼中带过慌张,“你醒醒,我不是温言了,我是郑年华,我想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不想与你绑在一起。” “不是绑,是我不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不想与你长相厮守。” 裴司:“不,你同我一起长大,你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温言说:“就是没有。也是奇怪,我的心死了,只为自己跳动,不会为你们活着。” 裴司不甘:“我不信,你那么相信我,那么在意我,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不是所有的在意与相信都是男女感情,裴司,你醒醒。”温言说道,“你的喜欢,让我承受不起,你就像我的噩梦,每每回想,都觉得可怕。” 裴司望着她,脑海里的神经突然崩了,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温言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扬起自嘲的笑容:“明明说起温蘅,怎么会说到我们的事情了。对了,我就是温蘅的替代品。” 第327章 三百二十七 吃醋 明明说温衡,最后捅破了窗户纸,温言心中十分憋闷。 裴司的脸色也不好,站起身,说:“我会找到温蘅的,这件事,会仔细查清楚。” 说完,他拂袖走了。 脾气上来了。若在前世,温言必然吓得瑟瑟发抖,可如今她已然不怕了,付之一笑。 吃过晚膳,温言去廊下赏月,裴司又来了,提了一篮子果子,放下后又走了。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拿起一个洗净的红果,上面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洗的。 温言眼前浮现他在井水清洗果子的模样,不由好笑。 与他相处多年,她熟悉他比对熟悉自己还要多,这么多年来,裴司一步步走来,完全是自己闯出来。 前一世,他该有多孤寂。温言早就释怀了,释怀是一回事,重走旧路,又是另外一回事。 温言一人赏月,后半夜,去睡了。 清晨起来,裴司又来了,捅破窗户纸后,他连遮掩都不遮了,让人摆了早膳,自己径直坐下。 温言见他脸色阴沉,不觉好奇:“你气什么?”我都没赶你走,你摆什么臭脸。 裴司叹气,放下筷子,双手置于膝盖上,“我能不气吗?” “你哪里该生气?”温言不解,“我又没骂你。” 裴司抬首,看着少女:“我原以为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没想到,还不如宋逸明。宋逸明求娶你,你一口答应了,我呢?” 搞了半天,吃宋逸明的醋呢。温言慢悠悠地咬了一个咬字,汁水四溢,她细嚼慢咽地吞下,问她:“我若此刻死了,你会予我一副棺木,葬入高山吗?” “你这是咒自己吗?”裴司的脸色更加沉了,“你怨恨我也不能咒自己。” 温言瞪他,懒得与他细说,低头吃自己的,多吃两个饺子,就算宽慰自己。 吃过早饭,裴司决意回京,他说:“温蘅贪慕富贵,势必要回京的,她本意是将人诱出温家村再杀,未曾想到你会过来。此刻,杀人泄恨,要回京去了。” 温言听后,心中厌恶更深,“你的行踪旁人知道吗?” 她们四月前离京,一路走来,并不算秘密,温蘅敢杀温稍一家,就敢截杀他们。 裴司说:“我们行踪不定,终点是温家村,但我们北上,没有人知晓我们来温家村。” 一时间,他也琢磨不透温蘅的心思了。 温言说:“再等两日看看,此案刚露出水面,再接着去查,沿途拿着画像去客栈问一问,她总要住客栈的。” “我派人拿着画像去搜查了。听你的,等两日看看。”裴司听她的,又说:“这几日别出门了。” 温言看他:“我又不是孩子。” 两世加起来,自己都过三十岁了,比裴司大得多了。 裴司沉默,被她看得低下头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昨日的小吏匆匆来了,见到两人行礼,说:“县内一客栈掌柜说见过温蘅,也就是五六日之前,身后跟了两个婢女,三四个护卫。” “就她一个主子?”温言抓住重点,温信呢? 小吏点头。温言看向裴司,“她是怎么甩开温信的?” 裴司说:“是甩开还是杀了温信,谁又知道呢。” 听到‘杀了温信’四字,温言遍体生凉。 裴司拉着小吏回房,又画了一副温信的画像,带给客栈,让他们认一认。 黄昏时分,小吏又来了,说:“掌柜说没有见过。” 温信没有跟过来。 裴司点头,“知道了,你也辛苦,下去吧。” 温言拿不定温蘅的心思,“温信会死吗?” “按理来说,不会。”裴司慢慢分析,“温信在,温蘅在温家才有一席之地,温信若在接她的途中出事,温家人不会接纳她。所以,她要想回京,必须紧紧抓住温信这条绳子,至于温信为何没有过来,我暂时还没想通。” 两人分析一阵,都没有想通,唯有各自休息。 接下来几天,附近都会传来消息,温蘅在附近逗留过,三十里地外的竹林,那个方向不是回京的。 衙吏们顺着方向去查,问遍了客栈,都没有找到温蘅的踪迹。 裴司又等了两日,衙吏们精力有限,依旧没有温蘅的踪迹,他准备回京了。温蘅有野心,就不会一辈子不回京城。 只要她敢回京城,他就会将人拿下。 一行人匆匆上马,顾不得回青州,裴司派了青叶前往青州家里,接五叔裴知谦一家上京。 快马走了三五日,一行人都累了,尤其是温言,她本就不善骑马,跟着他们有些吃力。 裴司便提议去客栈休息,他望着少女,眼中深情并没遮掩,他像换了一个人,心底的情意都涌现出来。 温言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山峦,心中坦然极了,她说:“你回京后还敢这么看我吗?” 裴司喜欢她的事情,不算秘密了,他母亲知晓,她父母知晓,萧离危也知晓,许多人都知道了。 裴司这是,胆大妄为,似乎要将这几年不敢看的都看一遍,眼中的情意,太过明显。有时,他会盯着她看,她发现后,他也没有遮掩,就这么对视。 裴司沉默,太阳穴处跳了两下,少女的声音软软的,沉浸于山水之间,带了些淡泊之气。 他没回答。 温言没有追问,短暂休息后,继续前行。 裴司上马,看着少女利落的身形,眼眸深邃,很快,对方回头看她,他没有躲避,对上她清澈的眸子。 温言睨他一眼,勒住缰绳,说:“你回京这么看,我父亲挖了你的眼睛。” 这个父亲直的是镇国侯了。裴司没有回答,确实,郑常卿做的出来。 一行人恢复上路,晚上住驿馆,两人的屋舍一墙之隔,温言晚上出来赏月,裴司提了一篮子果子给她。 温言也不客气,接过来,挑了一个红果放入嘴里,说:“你若这一世做了丞相,利用权势,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裴司看她,说:“娶你。” 温言拿起红果就朝她丢去,“你脑子是不是坏了,男婚女嫁,由不得你这么蛮干,你以为我还是前世无人要的孤女吗?” 一句‘孤女’让裴司抬眼。 第328章 三百二十八 受气小媳妇 这一世,温言的身份不同了,且不说自己不在温家,就单论她自己的能力,都不会被人从后门塞进相府。 裴司看着她,她眼中没有沮丧没有悲伤,相反,眸色清澈,带了些自信。 她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裴司说:“你我若没有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和萧离危不同,不会为美色所误。” 确实,温言的相貌是上乘的,但比她美貌者,还是有的,裴司想要,并不难得到。 温言被他的话勾动了心思,皱眉说:“不要为自己好色而解释。” 前一世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虚伪至极。温言将篮子还给他,睡觉去了。 裴司还想解释,门已关上,砰地一声,显得十分薄凉。 他看了眼门,唉声叹气,人长大了不说,脾气也大了很多。 裴司没办法解释,郁闷地回屋睡觉。 一夜好眠,清晨起来就落了场雨,走不得,地面上落了一层绿叶,廊下也是湿漉漉的。 温言搬了凳子坐在门口赏雨,裴司走过来,说:“没事儿做,去厨房?” “不去。”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裴司说。 温言眼睛亮了,她险些忘了一件事,疯子是会一手好厨艺,不过那双手看着干净,谁知道有没有背着她偷偷摸死人骨头。所以,前世她很抵触,看着他做吃的,别说了,看一眼就倒胃口。 她先问:“你的手干净吗?” 裴司纳闷,伸出十指,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里更是干干净净。 “哪里不干净吗?” “那你去做,我不去厨房,我在这里等你。”温言才不傻,前一世被他使唤惯了,这一世,不会再被他使唤的。 爱做就做,不做就不吃,也不是非吃不可。 雨又下了,淅淅沥沥,雨水不大,坐在廊下赏雨,也是一种享受。 裴司走了,临走前深深看她一眼,依旧没有怨气,甚至喊走了青叶。 温言欣赏着雨,目光落在枝头的绿叶上,青翠欲滴,绿色在夏日里显得极为清爽,她想着,要不要做一套头面。 她一面看一面想,回屋拿起纸笔去构思。 图过半,青叶提着食盒回来了,是一盘花糕,白色的糕片里散着花瓣。 花糕里还有花香,闻起来,淡淡的,不浓郁。 温言下意识吃了一块,眼睛微亮,盘子里还有几片,她疑惑:“怎么就四五片?” “少傅说吃多了,午饭就吃不下了。”青叶憨憨发笑。 温言瞥他一眼,一口气将剩下的都吃了,空盘子递过去。 青叶拿着盘子,笑吟吟地走了,吃成空盘是对庖厨最大的赞赏。 午饭很丰盛,鱼肉都有,还有鸡汤,温言喝了鸡汤,眼眸弯弯的,对面的裴司笑了。 “你笑什么?”温言问他。 他不出,低头吃饭。 温言不解;“你笑话我?” 裴司坦然:“我敢吗?” 温言嗤笑他:“不要将自己弄成小媳妇模样,我又没有欺负你。” 裴司还是沉默,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吃过饭,青叶来收拾碗筷,裴司也回屋,温言继续构思自己的图纸。 晚饭依旧是裴司做的,换了花样,鱼肉做成了汤,喝起来,口感也很鲜。 温言说:“你若做一庖厨,生意也很好。” 裴司放下了筷子,说:“我二人开两间铺子,一间酒楼一间簪行,就在隔壁,也是很不错的。” “谁要和你开在一起。”温言不悦,抿了口鱼汤,继续说:“裴司,你很自恋。” 裴司低头,耳根渐渐发红。温言抬头就看到了他发红的耳垂,前一世,那么不要脸的人,这一世动不动就耳红,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药,让自己动不动就耳红呢。 温言想不明白,又喝了一碗汤,随后就问:“晚上有甜品吃吗?” 一旁的青叶瞪大了眼,这是将他们少傅当做奴仆使唤了吗? 少傅今日在厨房呆了一日了,晚上还不能休息吗? 青叶反对,裴司一口应允:“晚上给你做些吃的。” 温言感觉十分快慰,托腮看着他,嘲讽一句:“裴司,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是受气又憋屈的童养媳,不对,是童养夫。” 她的话,比起以前多了很多,嘲讽居多,像是要将前世的委屈都发泄出来,让裴司也受一受她曾经的苦楚。 裴司看她:“你还想说什么?” 温言收回视线说,“我好奇你前世为何会喜欢温蘅?” “我不喜欢她。”裴司深吸一口气。 温言说:“你只能代表现在,不能代表前一世,你只能代表现在不喜欢她。” “与其这样说,我倒要问问你,温信为何喜欢温蘅?萧离危为何会喜欢你。旁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透。” 说完,他愤然离开了。 温言好笑,“脾气又大了。” 晚上当真有甜品,糯米研磨成粉,搓出来的圆子,放在蜜糖里,以桂花点缀。 她试了一口,好奇问青叶:“谁想出来做的?” “少傅说这是此地的特色,他特地问了厨娘,做了几遍才做成功。”青叶说道。 温言倒也满意,一碗都吃完了。 晚上睡了好觉。 早起,雨停了,裴司却不让走,自己去街市买菜去了。 温言听后,也是纳闷,他这是做庖厨做上瘾了吗? 午饭依旧很丰盛,两人静静吃饭,饭后,她问裴司:“什么时候启程?” “等雨停,今日还会有雨。” 裴司吃过饭就走了。 午后不久,又下了一阵雨,噼里啪啦,被裴司说中了。 晚上,裴司做了荷叶鸡,端上来就闻到了荷叶香气,温言托腮看着他,一双白净的手拨开荷叶,露出里面整个鸡。 裴司举止从容,眉眼寒霜,匕首轻轻地在划过鸡身,分开两半了。又是一刀、一刀,鸡被分成了小块,香气更为浓郁。 温言看着他,气质高洁,做这些事情,也有几分赏心悦目,要是不发疯就好了。 温言尝了块鸡,带着荷叶的淡淡香气,融入了鸡的肉香,吃起来不腻。 “你正适合做庖厨。”温言免不得夸赞一句。 裴司挑眉,习惯她的嘲讽,“不是谁都可以吃到我做的饭,你是第一个!” 第329章 三百二十九 温信死了? 前一世的疯子这么说,温言会觉得害怕,现在,她听后,伏在着上笑得直不起腰。 裴司闹了脸红,依旧端着姿态,夹了快鸡肉放进自己的嘴里,维持自己的仪态,静静地看着少女发笑。 温言笑了很久,闹了肚子疼,自己揉着肚子,一面说:“裴司,你以前很自卑,现在很狂妄。” 之前的裴司因身体怪疾,常常不敢见人,低头说话,如今呢,语气狂妄。 权势,让人改变很多。 温言端正起来,继续吃饭,裴司依旧沉默,她问道:“大伯母知道你的心思吗?” “知道,没有阻止我。” “是呀,也不赞同你。”温言提醒他。 大夫人闻氏不算是后宅女子,她满腹诗书,文采不输大爷,却因女子的身份困于后宅。她的眼界她的智谋,都让温言很震惊。也更好奇前一世这位女子,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她对裴司的偏见,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她爱自己的丈夫。因丈夫而不敢去亲近裴司。 她心高气傲,青州才女,却因生下怪病的儿子被人指责,她也是仓皇无措。后来想通了,她便将全部精力放在了儿子身上。 她的智慧,远在寻常妇人之上。对裴司的事情,她一直持观望的状态,没有阻止,没有帮忙。 其实以她的身份来说,帮谁,都不合适。 温言说:“你别让她为难。” 裴司回应:“她是我的母亲,我知道如何待她。” 接下来,两人无言。 吃完晚膳,两人坐下来欣赏夜空,温言询问他的计划。 “没有计划,等着温蘅来找我们麻烦。”裴司望天,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温言也觉得温蘅经历两世,而裴司不过是现世人,论筹谋,确实差了些。 可惜自己死得太早了,不知道后世的事情。 她顿了顿,裴司起身,道:“该歇着了,明日启程。” 温言点点头,目送裴司离开。 回到自己的屋里,温言陷入沉思中,是不是前一世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温蘅忌惮裴司,乃至于迁怒温稍一家。 她想不明白。 翌日,天色微亮,一行人启程回京,照旧骑马而行,夜宿驿馆。 又行了两日,遇到京里送信的奴仆,裴司打开信,大致扫了一眼,说:“温信还没有回京。” 离京,他在温家附近安排了探子,一有动静,就写信禀告,若没有回来,十日一报。 温言提心吊胆,悄悄地问:“会不会真死了?” 裴司沉默,将信件烧了,凝着扑上的火光,他的面色略显凝重:“温信若死了,只能说明温蘅攀附新的权贵。” 温言倒吸一口冷气,“她不会真的连温信都敢杀?” 裴司摇首,他也说不上来,“我写信给萧离危,让他派人去查,无论如何,查到温信踪迹再说。” 说完,他吩咐下属,快速回京,不等温蘅来找麻烦了,温蘅在暗,她们在明,会很危险。 温言整个人心神不定了,温信死了? 她以为这一世温信与温蘅,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温信那么喜欢温蘅,为了温蘅,命都可以不要,温蘅怎么可以下得去手。 她恍惚其神,脸色煞白,裴司突然说:“温蘅从来都没喜欢过温信,温蘅想要的是权势。你懂吗?” 权势?她不解:“前一世,温蘅没有嫁人,一直在温家,温信也没有人娶妻。” 裴司慢慢给她分析:“你说前世的我看中温蘅,温家找到你来取代,对吗?” “对。” “好,顺着你的思路去想,我看中她,温信不肯,那么旁人也知晓我喜欢温蘅,谁敢娶她?”裴司慢条斯理地解释,“既然如此,她就只能在温家到老。” 温言挑眉:“所以她那么恨你,要杀你,你让她一辈子嫁不了人。其实我疑惑,她嫁给你,就是丞相夫人,为何不愿呢?” 说完,她自己想起来,添一句:“你名声不好,暴戾,没人敢靠近你。” 裴司瞥她一眼,说:“你在幸灾乐祸。” “你说是就是。”温言坦然,随他怎么想,不禁好奇:“你说,在她流放之地,还有比温信地位更高的?” “或许回京途中遇上的呢。”裴司语气散漫,“回京就知道了。” 温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又想通了。 与仆人会面后,一行人继续日夜兼程,终在半月后赶到京城。此刻,京城进入盛夏,而北凉使臣入京了。 裴司回京后,就赶到宫里,而温言先回家。 郑常卿不在府上,郑夫人见到女儿回来,又惊又喜,将女儿上下打量一眼,长高了些,眉眼长开,更瘦了不少。 “回来后,好好补一补。”郑夫人欢喜。 温言先问她;“温家的温信回来了吗?” “说来也奇怪,温信至今没有回来,断了消息,听说温家派了几波人出去找。你是不是听到风声了?”郑夫人纳闷,“我是听说温夫人急得病了,其他夫人们说了一嘴,若不是听你提过,我也懒得管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温言将他们去温家村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郑夫人听后,震惊得说不出话,“一家全死了?” “死了。” “温蘅、我也见过,是一心善的小娘子,温厚有礼,怎么会杀人。”郑夫人不信女儿的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言说:“算一算温家郎君也该回来了,至今没有消息,您觉得是误会吗?” 郑夫人说不出来,脊背一阵发凉,说:“你别出门了,我听着害怕,不是说两人互相喜欢吗?” “不晓得,刑部应该着手去查了。”温言说不出来,哪里是什么喜欢,不过是踩着垫脚石罢了。 温蘅想杀了裴司,这样就没有疯相,她的人生路会好走很多。 万万没想到裴司这个祸害杀不死,她自己反被流放出京。 温言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回屋休息去了。 天入黑之际,裴司阴魂不散又来了,要见温言。 温言倒也去了,就在待客的大厅,裴司提了一盒子糕点,递给她,她皱眉:“你来就给我送这个?” 第330章 三百三十 再见温蘅 裴司肆无忌惮,让温言不解。 很快,裴司解惑:“那是因为你爹在宫里陪北凉人切磋武艺。” “你不怕我娘赶你出去?”温言纳闷,这人的胆子越发大了。 裴司坐下来,端起婢女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浅尝一口,淡淡道:“你母亲温柔,做不出不顾脸面的事情。” “所以你有恃无恐,对吗?”温言扶额,这人太不要脸了。 裴司瞥她,继续说:“北凉世子来了,想要求娶我朝公主,并献上美人给陛下。” 温言没在意,按照前世的路来走,陛下熬不过今年冬日,不过这一世发生很大的变化,本该过世的皇后依旧活着,也有可能陛下会多活两年。 裴司还说:“北凉进贡了养生丹药,延年益寿,让人长身不老。北凉送美人,倒是惯用的手段,但这回,送了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老者畏惧死亡,这份大礼送到了陛下心口上去了,因此,陛下答应选一公主予世子,结成两国姻缘。 温言倒吸一口冷气,前一世确实有这么一出,最后世子选了一位公主离开,但她没听说有什么养生丹药,延年益寿,听上去,像是骗子。 她悄悄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皇后命我仔细注意使臣,丹药也查过了,并无不妥,都是些滋补的药。” “你巴巴地来告诉,是为了什么?” “有人在使臣中看到了温蘅。” 这就是他今晚来的原因。 温言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失态,忙敛色,深吸一口气,“所以温信死了,对吗?” 裴司摇首:“我也不知,目前查到的是温蘅以北凉圣女的身份跟随入京,还未曾见过陛下,我猜北凉想将她献给陛下。我对北凉了解不多,想问问你,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怎么知道北凉。”温言纳闷,自己又不是博学多才者。 裴司看她一眼,目光柔软:“我问的是后事如何?” “你说清楚不就好了,我没听说圣女,要么来后密而不见,要么前世没有这么一出。前世的此刻,温蘅还是温家女,自然没有圣女这么一人。我觉得你该小心,人家要杀你。”温言好脾气地提醒他,“色胚,出事儿了吧,你前世安分些,哪里有这么多事儿。” 裴司莫名被骂一顿,无奈道:“她是个疯子,你还怪我活着?讲不讲理?” 温言冷眼:“我和你讲理,她和你讲理吗?人家就是针对你,谁让你毁了她的人生,如今你看,乔装回来,连面都不能露,不怪你怪谁?” 裴司往日舌灿莲花,遇见她,总是矮上半截,气得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屋内静了会儿,温言没有他的好耐心,直接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与萧离危商议,先杀她。” “她是北凉的人,你不怕引起两国嫌隙?” 裴司说:“总比她搅乱京城为好。萧离危说她不会承认自己是温蘅,有北凉撑腰,我们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暗杀。” “你俩商议的事情,告诉太孙了吗?”温言下意识询问。 裴司摇首,“这是我们的事情,不必告知太孙,太孙还小,我来知会你一声,免得你到时惊讶。” 近日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裴司一句话,就让温言陷入前一世的回忆中。 温蘅前一世还是精于算计的后宅女子,这一世,摇身一变,成了北凉圣女,不得不说,她成长很多。 同样的是温言,她也在成长,没有像前世一样,软弱可欺。 裴司只坐了一盏茶时间,临走看她一眼,眼中满满都是她,话到嘴边,他又不敢说,转身走了。 温言坐在屋里发呆,注意力都在温蘅身上,也没心思注意旁人,等人走远了,她才回神,再看一眼糕点,都已经凉了。她拿起一块放入嘴里,刚吞下来,郑常卿大大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 “年华、年华,听说你回来了,我在门口遇到裴司那个坏东西,你们大晚上见面,是不是不太好。” 温言捂住耳朵,“你再这么一喊,全城都知道你女儿私见旁的男人。” 郑常卿大步跨进来,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嘴,赶忙将门口的仆人都赶走,自己巴巴地走过去,将女儿上下打量一眼,“高了、瘦了,得好好补补。” 温言扫他一眼:“你遇见裴司,骂他了吗?” “没有,骂他干什么?”郑常卿不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温言理直气壮:“他晚上过来见你女儿,你不生气?” “生气呀,可是他打马就跑了,我想骂也来不及啊,女儿,你给我一个机会解释。”郑常卿纳闷,“你往日不是挺护着他的吗?” “从今往后,我不护着他了,你想骂就骂,就打就打。”温言气呼呼地走开了。 郑常卿莫名被女儿训了一顿,看看动看看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鬼了。 他做错了什么? 温言回京,自然要去铺子里,自己离开半年,铺子里的生意都是掌柜在打理,生意还算不错。 她隔天就去了铺子里,掌柜欣喜,“东家,您回来了。” “回来了,你们辛苦了,今晚我请你们吃饭,晚些早些关门。”温言面上带了笑容。 掌柜与伙计们听后,都露出了笑容,纷纷开口谢东家。 温言去柜台后面看账面,眼前突然一黑,多了一抹阴影,她下意识抬手,对方站在跟前,面上裹了面纱,可那双眼睛,她记忆犹新。 是温蘅。 再见她,温言心中涌起恨意,但她没有开口,只笑了笑,“你要买什么?” “郑二娘子。”温蘅笑着开口,一双眼睛,妩媚动人。 温言挑眉,“你认识我呀。” “自然认识你。”温蘅转眸,看向店铺内的摆设。 店铺很大,柜台上都是精致的玉石首饰,琳琅满目,客人也多,掌柜都忙不过来,应付这个应付那个。 温言提了口气,再度询问:“你要买什么?” 她装作不认识温蘅,温蘅回过头,朝她笑了,“你还是这么没出息呀。” 第331章 三百三十一 将你拉下来 一句话,捅破窗户纸。温言提高警惕,前一世自己死得早,死的时候,温蘅还是好好的温家女。 温言很快稳定情绪,不打算捅破自己的身份,与她虚与委蛇一番,瞧瞧她要干什么。 “你这客人,说话好生无礼。”温言揣着明白装糊涂。 温蘅轻轻一笑,唇角翘起嘲讽:“你和我装吗?温言,你都已经去了温家村,还装什么呢?” 温言皱眉,她怎么知道自己去了温家村,留下探子了? “我去温家村,是因为少傅。我本意是去青州。” 温蘅言道:“你愿意装也随你,温言,我上辈子赢了你,这一世,依旧可以,你有皇后与太孙又如何,仗着裴司之势又怎么样,我照样可以将你拉下来。” 温言好笑:“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和你又不熟,你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恐吓我吗?” 温蘅疯了,但她更想知晓,温信究竟怎么样了? 温言没有动,这个时候不想刺激温蘅。 “温言,你这铺子我很喜欢,但你开不了多久。”温蘅叹气,细细打量铺子的每一处,“这里都是你的心血,多好呀,铺子的收入肯定不错,你有钱、依靠着唯一的皇嗣,听一听,你的人生绚丽多彩,多好呀。” 掌柜意识到不对劲,下一息走过来,温言朝他摇头,他便止步没有过来。 温言静静地听着她的疯言疯语,试图从她的言语中找到破绽,按理来说,自己代替她成为了疯子的玩物,她应该感激自己,怎么会这么恨自己。 疯子在她死后干了什么? 温言得不到答案,温蘅点了许多首饰,掌柜脸上阴霾散开,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将她要的首饰都包了起来。 铺子里的人,都是犹豫不决的,见她不要钱的买,都停下来,好奇地观望。 温言时刻注意温蘅,就怕干出不给钱的事情来。 好在温蘅还算有几分教养,最后让人给了钱。她走到柜台前,怜悯地看着对方:“你真可怜,连与我正面说话的胆子都没有。” 温言歪头,故作不解,朝她微微一笑,“下回再来哦。” 不管如何,先赚一笔再说,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温蘅走后,温言也不敢停留,坐车从后门离开,直接京兆尹找萧离危。 见到人后,她直言:“我见过温蘅了。” 萧离危并不惊讶,惊讶的是少女带了几分慌张,这是皇城内,温蘅还不敢做什么。 温言见他无动于衷,不得不说:“她威胁我,我不明白,她为何针对我。” 前一世后宅里的小打小闹,都是温蘅赢了,要恨也是她来恨,温蘅恨什么?找裴司去呀。 但听刚刚的话,温蘅是惦记她了。 萧离危蹙眉,与下属对视一眼,下属退下,他竟少女引入自己办公的屋子。 “她说了什么?” 温言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萧离危笑了,“她还真是重生的人,你前世把她怎么了?” “前世都是她欺负我。”温言叹气。 萧离危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也是重生的?” 温言说漏了嘴,略带羞涩地看着对方,然后,轻轻地点头。 两人说话间,萧离危关上了门,他靠着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得不笑了起来,“前一世是何模样?” “不告诉你。”温言摆手,自顾自寻了椅子坐下,哀叹一声,说:“你说她为何要威胁我。她是北凉圣女,我是我朝的官宦府邸的女娘,我二人并无交集,她怎么就那么高兴地威胁我。你说,她要将我掳去北凉吗?” “这些事情是以后的,眼下先认定温信是生是死。”萧离危被说得心烦意乱,这两个女娘本事真大,搅得京城不宁。 他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女娘。 温言当机立断:“你去温府,告诉温大人,温蘅回来了。让温家人去找温蘅,若人家承认自己的身份,你便以杀人罪将人拿下。” 萧离危问:“人家若不承认呢?就算承认自己是温蘅,她是北凉圣女,妄动干戈,会引来两国之乱。” “杀人偿命,就这么过去了?”温言冷眼相对,“那是五条性命。” 萧离危说:“眼下是五条,若与北凉闹出事情,死得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你该从大局着想。” 温言气得不轻,“死脑子、笨脑子。” “所以我们打算暗杀,她近日没出门,今天却出门找你。她的目标是你,不如你将她引出来,直接杀了。”萧离危果断道,“略过审问求证。” 温言问:“北凉知晓怎么办?” “北凉需要粮食,我们可以用粮食作为补偿。”萧离危轻描淡写,“一个半路来的圣女,活着有作用,死后还能有什么作用,聪明人都不会纠缠不清。” 温言沉默。 “我派人去趟温家,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萧离危看着眼神失神的少女,眼中情愫微现,“你怎么不说话了。” “听到了,我要回将军府。”温言答应下来,明日去少傅府上看看大伯母再说。 温言心不在焉,萧离危打开了门,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毕竟不是好事。 走出门后,温言喊停他:“我觉得温蘅回京,是冲着我来的。” 她在想温蘅那句话:将你拉下来。 萧离危驻足,回身再度望向她,少女眉眼长开了,脸颊上的肉也没有了,少了些婴儿肥,添了几分女子韵味。 可惜她的日子不太平。萧离危说:“皇后与太孙在,你永远不会像温蘅说的那样,我想,就算那样了,裴司这个疯子也会陪着你。这回去青州,是他提出来的。他本不用出京,偏偏放弃好机会,陪你出游。” 温言愕然:“不是给太孙找伴读吗?” “伴读一事是他提的。”萧离危说。 温言明白了,他提出此事,看似是为太孙办事,实则是为了她。 “我知道了。”温言同他摆摆手,“你别送了,我先回家。我明天去找裴司说一说。” 萧离危这里问不出答案,裴司那个妖孽应该会分析出温蘅的用意。 第332章 三百三十二 感觉如何? 回到侯府,裴大夫人来了。 婢女禀报一声,温言迫不及待地往主院走去。 去岁分家后,她便从主院搬了出来,住在了不远处的听云阁。因此,只有去见郑夫人的时候才会去主院。 两位夫人坐在廊下说话,微风拂面,倒也清爽。 温言走上前,规矩地同两人行礼,蹭到了大夫人跟前,“大伯母,你怎么来了,我打算明日去看你。” 裴大夫人好生打量侄女儿,发觉她长高了些,眉眼的稚气也散了,是个小美人了。她玩笑道:“你没有时间来看我,我自然是要来看你。你这是从铺子里回来的?” “从京兆尹处回来的。我瞧见了温蘅,如今是北凉圣女。”温言脱口而出,也不准备隐瞒两位晚辈,日后还是会见面的,到时候吓一跳,不如自己现在告诉她们。 果然,两人面上浮现惊讶,裴大夫人知晓温蘅与她一双孩子的纠缠,下意识就说:“温家的郎君也回来了。” “没有回来,连消息都没有了。”温言据实以告,“您二位心里有数,近日乱得很,您二人别出门,旁人家的帖子也回了,别过去。” 两位夫人面面相觑,郑夫人端起茶水,猛地喝了一大口,借以压住心中的慌张。 她不得不问:“温蘅想干什么?我以前还以为她是被冤枉的,如今想来,骨子里就是恶的。温信怎么没有回来?她成了北凉圣女,温信怎么办?” 温信为了她,家和命都不要了,前程更是不在乎,温蘅呢? 这一回,郑夫人不骂男人都是负心汉了,女子若是薄凉,也没男人的事儿了。 裴大夫人悄悄地问:“温家这位郎君是没了吗?” 温信走了太久,前后加起来,都快大半年了,又没有消息送回来。而温蘅又为北凉圣女的身份回来,很难不让人猜疑。 温言说:“不知道,哥哥派人去查了。” 两位夫人缄默。 温言也不说些事儿了,挑了些路上的趣事说,逗弄两人高兴。 说了会儿话,侯爷郑常卿回来了,裴夫人借口告辞,温言送她出府。 出府的路上,温言借机说了两人的事情,“我与哥哥说了。” 裴大夫人眼皮一跳,“你说了什么?” “感情的事情。”温言低头,十分无奈,又难以启齿,“他说不愿意放弃。” 裴大夫人不悦:“他脸皮真厚。” “我觉得他脸皮厚。他给我做菜吃,说我是第一个吃上他做的饭菜,他都没有给你做过。”温言趁机告状,“您回去好好收拾他,他不孝顺你。” “这是重要的事情吗?”裴大夫人也是头疼,“你应该想想怎么摆脱他。” “这个、没想过。”温言坦诚地摇头,“摆脱不掉的,都在京城内,他想做什么,随便他,我又不嫁他,他难不成还敢上门抢人吗?” 裴司这一世收敛很多,行事有分寸,为百姓办事,朝廷上下也多是夸赞他为主。 唯一不同的是他竟然喜欢她。 前一世不珍惜,这一世再说什么喜欢,已然来不及了。 将大夫人送上马车,温言与她摆手:“明日我去家里看望您。” “好,我等你。”裴大夫人忧心忡忡地放下车帘,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是她的重心,可十一就是她的女儿,裴司也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知道如何抉择。 回到府里,裴司回来了,她没有拖延,直接找过去见他。 大夫人屏退婢女,走到儿子跟前,端详他的面容:“你怎么与她说开了?” “她都知道了,何必隐瞒。”裴司低下头,耳根一片晕红。 大夫人背着光,看不见儿子的变化,只觉得他不该戳破,“说开了又能怎么样,你这样,如何娶她?” “母亲,她说她不在意的。”裴司抬头,对上母亲的视线,“母亲,她说了……” “她素来不在意,可她喜欢你吗?”裴大夫人开门见山,不得不安慰自己的儿子:“她本就不是笼中雀,她与旁人不同,哪怕你位高权重,哪怕你有权势,她会低头吗?” “再退一步,她被迫跟了你,心会在你身上吗?你舍得她一辈子不高兴吗?大郎,你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裴司抬起的脑袋,在母亲的一字字中低了下去,她不愿意,她明确表示不愿意了。她被前世所困,不敢直视他的喜欢。 他说:“我不想放弃,她若嫌弃我,我便放手,可她没有。” 萤火之光,亦可照亮黑暗,他有希望呀,怎么可以就这么放手。 他坚持:“母亲,我不会放手的,我还有机会,她心里有我,我在她的心里比任何人的地位都高。” 裴夫人扶额,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坚持。 “郑家不会同意的。” “她的亲事,她自己做主。” 裴大夫人再度无话可说,确实,十一娘的亲事自己做主。侯爷夫妻就算不愿,也不成。 她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你记住你的底线,别伤害她,不要拿你喜欢她作为借口,行伤害之实。” 裴司点头,露出淡淡的笑容:“儿子知晓。” 裴大夫人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她明日过来,你早些回来。” 十一娘过来,必然会待上大半日,黄昏才会回去,若是有事耽搁,还会在府里住一日,外人都记得他们是兄妹,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裴大夫人也不知是开解自己,还是开解儿子,说了几句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隔天,温言来了。 一路上买了许多特产,分了几份,给宋侍郎夫人送去一份,剩下的给裴府送来。 大夫人看着一箱一箱特产,歪头靠着小榻,看着忙碌的少女,一时间,她又觉得儿子的选择是对的。 可惜十一娘心不在裴司身上。 温言拿了些布匹回来,递给婢女,回头与她说道:“做些秋衣,摸起来很舒服。” “让她们去做。”裴大夫人同她招手,招呼她近前,“这回出门,与他在一起,感觉如何?” 温言愣住了,什么意思? 第333章 三百三十三 和亲北凉 温言被大夫人的惊住了,怎么好端端地问起感觉。 大夫人笑了,往后靠了靠,靠着软枕,语重心长道:“许多夫妻成婚前从未见面,不知对方性子,慢慢磨合。女子多吃亏,她们会为了夫君而改变自己的性子,慢慢地将自己变成夫君喜欢的那一等人。我在成亲前见过大爷,甚为满意。从未与他细处过,总觉得自己选择好人家。” “成亲后,自己过日子,才知道好与不好。你与我们不同,你是坚强的女娘,不用在意我们的担忧。你与裴司细处,抛开兄妹的情分,你觉得他怎么样?” 大夫人不疾不徐地说出缘由,试图让少女明白,裴司不再你的哥哥,你可以从身份上考虑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温言闻言后,沉默下来。 在长大的路上,她一直视大夫人如自己路上的明灯,这回,大夫人的话也提醒自己,她和裴司不是兄妹这么简单了。 她担忧道:“您的意思是我觉得不妥,是不是该避嫌?与他少见面?” “你怎么想的?”大夫人没有直接回答。 温言回答:“我目前做不到避嫌,事情繁杂,我有许多事情想请教他。若真要避嫌,也要过些时日。” 温蘅的事情摆在眼前,胜过她二人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她又说:“我和他之间,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他。若要避嫌,我连裴府都不能回来了。” 避嫌是不会的,本就干干净净,故意避嫌岂不是将自己往污泥里推。 温言的话,让大夫人缄默,她在想若真要避嫌,指不定还有些可能。她都拒绝避嫌了,摆明心里没有裴司。 大夫人无奈道:“随你,这回相处,不满意?” “满意,他就像龟孙子一样。”温言坦言,挥手将婢女遣散下去,自己抱着大夫人的手,悄悄地说:“您知道吗?他表现得可好了,大爷起初对您,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倒不是,相敬如宾。”大夫人被她触动,早些年大爷如何待她的? 她忘了,细细去想,细枝末节想不起来,只记得大爷待自己的好,不算多,多是自己迎合他罢了。 大夫人嗤笑一声:“男人都是这样。得不到就会很珍惜,得到后便不重要。” 温言惊讶:“您怎么不帮您儿子说话了。” 大夫人抬手,拍她的脑门:“我在帮女子说话,也是帮我自己说话。” 温言发笑,软软地去蹭大夫人的肩膀,她说:“我想做你的女儿,你这般善解人意,他将来娶的妻子,必然也很幸福。” 大夫人缄默,心中又十分苦涩,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言不发。 **** 裴司是在黄昏回来的,回来得比往日要早。一回来,就给母亲请安。 少女在书案后作画,大夫人在旁提醒,她会画图,但大画作欠些火候,大夫人便跟着指点。 裴司入内,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先是紧张,而后少女专注笔下,连头也不抬,眼中的紧张便由怅然取代了。 大夫人让人都退下,遣散了人,让两人说话。由她在,旁人也不会说闲话。 裴司上前一步,淡淡一笑,说:“你找我?” “温蘅昨日去见我了。” 裴司点头,少女落笔,抬手看着她,明眸善睐,他望着出神,说:“萧离危今日同我说了。” 大夫人在旁,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啪嗒一声,声音大了些,裴司心口一颤,思绪回笼,他又说:“此事不必在意,她所说的将你拉下来,不过是让你和亲北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亲的。” “我和亲?”温言诧异,脸色煞白,心底生起害怕,“怎么会是我?” 裴司蹙眉,心疼她,却又说不出来,只说道:“使臣入京,唯有求此,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 “你怎么想到这里?”温言不解,裴司的思绪跳得太快了,前世和亲是陛下的公主。 裴司说:“我派人去打探过,找人去找使臣们刺探,探出的消息就是不要皇帝的公主,要郑将军的女儿。” 温言蹙眉,前一世,她没回来,郑将军膝下无女。 “皇帝的公主看似显赫,可你父亲手握重兵,比起一朝公主,虽说不及尊贵,却实用得多。” 裴大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陛下会答应吗?” 怎么会和亲呢,好端端地怎么牵扯到和亲。 裴司望向母亲,说道:“我与陛下商议过,郑将军只此一女,贸然应允,会伤了良将之心。且北凉的用意是以此要挟我朝武将,此风断不可长,所以,陛下不会答应。” 皇帝的女子,无比尊贵,可一旦和亲,将会是弃子,皇帝不在意,朝臣不会在意,倒不如郑常卿的女儿。 郑常卿只有一个女儿,十分宠爱。这点,北凉打听得清清楚楚。 温言倒吸一口冷气,“温蘅好算计。她来京就是想利用北凉,将我带出京城。” 温蘅的算计,歹毒又戳心。她刚回到郑家不久,这个时候去和亲,无异于将她从云端拉下来。 裴司继续说:“我已与陛下提及过,太孙也表示不会答应北凉的要求。目前北凉还没有提及,想必还是在考虑中。他们从北凉出来时,商议要娶公主,此刻听了温蘅的话,心中犹豫。” 裴大夫人听到温蘅的名字后,吓得眼皮一跳:“北凉为何听信温蘅的话?” “暂且不知,或许入京途中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裴司摇首,面色淡淡,“陛下已知晓北凉的意图,断不会让你去和亲。” 北凉的算盘,打得很响,陛下和朝臣又不是傻子,让武将之女去和亲,一旦背叛我朝,我朝损失惨重。 所以,最不会去和亲的,就是郑年华。 温言沉默下来,这时,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夫人、少傅,外面内侍来了,说请郑二娘子入宫赴宴。” 裴司蓦地转身,看向门口,脸色都变了。 温言尚不知情,不知何意,她依旧看向裴司:“陛下为何突然设宴?” 裴司面色难看,说:“陛下今日设宴,宴请北凉使臣。” 第334章 三百三十四 纳圣女为妾 陛下的旨意明显是临时来的。内侍先去侯府,侯府道人去了少傅府上,内侍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温言想后,没有更衣就随内侍离开,裴司没有多想,打马跟上。 宣阳正门下遇见萧离危。萧离危一身常服,站在宫门下,背映显赫宫楼,整个人被镀上一层夕阳的光辉。 马车停下,萧离危上前,先与裴司行礼,而后走到少女马车前。少女掀开车帘,望向他:“你怎么在这里?” “北凉人刚刚在殿上提了你,世子夸赞你的容貌。”萧离危显出几分冷静,视线落在少女稚嫩的面容上。 温言心中自然是怕的,可经过裴司的分析后,她又觉得陛下未必会应允。 “夸赞又如何,我无法左右他们的心意。” “我有办法,让北凉人改变心意,你我定亲。”萧离危认真的看向少女,眸光炽热。 温言睁大了眼睛,裴司也是忍不住侧首,目光幽幽,嘲讽道:“你倒是会占便宜,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你有更妥善的办法?”萧离危气得脸色发红,“我与陛下提及过,陛下也答应,待北凉人走后,再行计较,这是陛下已然应允的。” 温言张了张嘴,陛下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吗? 萧离危见她迷茫,便解释道:“为了安抚北凉,不破坏两国盟约,这是最好的办法,若强硬拒绝,恐北凉人不满,会出事儿。所以,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温言没有回答,看向裴司,裴司接受她的视线,道:“我不答应。” “关你什么事儿?”萧离危怒喝一声,“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别使乱。”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裴司招来青叶,在他耳边低语一句,随后拍着他的肩膀,“快去。” 温言看着青叶离开,骤然觉得这人又不干好事,她依旧拒绝萧离危:“萧大人,不必了,我相信裴司有办法。” 裴司下马,扶着少女下车,宫内不可骑马行车,他便与少女走入宫内。 萧离危自然不敢落后,追上两人,依旧提起方才的事情,温言打断他的话:“温大人去驿馆了吗?” “去了,没有见到温蘅,被人赶了出来,气得险些骂人。”裴司代为回答。 萧离危瞪他,“你能不能别说话。” 裴司无奈望着天际,姿态悠闲。温言瞥他一眼,说:“温家这步棋走不通啊,那怎么办,温蘅入宫了吗?” 萧离危有了说话的机会:“不在,我没看到她。” “还在驿馆。”温言若有所思,其实这个时候温大人去找温蘅是最好的机会,就看温大人有没有胆量了。 三人心思各异,眼看设宴的殿宇就在眼前,萧离危顿步,催促少女:“你想通了吗?” “刚刚就已回答你了。”温言摆手,“我嫁给你与和亲北凉有何区别?” 萧离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裴司幽幽笑了,显得幸灾乐祸。萧离危不解:“我哪里不合你意?” 裴司趁机嘲讽一句:“你哪里合她意了?” 温言听着两人的嘲讽,想起前一世,自己和温蘅也是时常这么斗气,为的是温信的一眼。 如今想来,自己就是幼稚。倘若那人多看你一眼,又怎么舍得你为他与旁人置气争吵。 她无端一笑,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内侍的脚步。 入大殿前,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抬脚时,裴司走来,说道:“你不必害怕,今夜说不出什么。” 温言相信他,点点头,与他一道入殿。 裴司不请自来,皇帝瞧见后,并没有生气,给二人赐座,同坐一席。 温言一入内,北凉使臣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裴司看向对方:“听闻世子武功好,是北凉的勇士。” 世子今年二十岁,昂藏七尺,肤色黢黑,闻言后,脸上露出得意:“少傅知晓就好,我观郑……” “可你不知我朝女子不喜欢强壮的勇士,我们公主喜欢德才兼备的郎君。”裴司打断了世子的话,冲他微微一笑,“您会吟诗吗?做作词吗?” “我不会,我们北凉勇士不在意这些,我擅长骑射。”世子急急开口,目光偏向少傅身侧的少女身上。 裴司淡笑:“是吗?不如我们比一比,我代公主试一试驸马的能力,如何?” 裴司身形颀长,站起来,文弱少了些健康气色,他这么一说,北凉使臣都笑了起来。 世子笑话他:“少傅善诗词,身子弱,你若是强行拉弓,累坏了,你朝陛下会怨怪我们的。” 裴司却说:“世子害怕吗?” “我如何会害怕,少傅,你拉得开弓吗?”世子肆意嘲讽,丝毫未将对方放在眼中。 温言听着他们的笑声,十分刺耳,这样的人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裴司拉得开弓,且可一箭穿透人的身体。 前一世,常有人来刺杀疯子,半夜里,疯子拿起弓箭,慢悠悠地拉开弓,一箭射穿对方的心口。 不知这一世疯子私下里有没有练习过,她担忧地看着裴司。 裴司伸手,袖口拂过她的肩膀,顺势拍了拍,而后,笑着拢袖看向对面的世子,“世子,可知我们有句话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个人就是你吗?”使臣脱口而出,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裴司自小就是在嘲讽中长大,此刻面色如旧,看向陛下,陛下点头,他挥手,道:“准备弓箭箭靶。” 这是玩真的了。 世子收敛笑容:“你输了怎么办?” “世子想如何?”裴司心平气和地询问。 世子二十岁,正是轻狂的年岁,对面文弱的少傅实在是太嚣张了,他要他尝一尝北凉的厉害。他说:“你们中原有什么韩信受胯下之辱,你也试试。” 殿上朝臣闻声色变,就连萧离危都变了脸色,拍案而起:“你放肆。” 裴司摆手,似有瓮中捉鳖之感,安抚他坐下,自己同世子开口:“我若赢了,我要娶你们北凉圣女,如何?” 世子的脸色也变了,“你要娶我们北凉的圣女?” “错了。”裴司改口,略感抱歉:“我说错了,是纳她为妾!” 第335章 三百三十五 比试 北凉圣女在北凉地位很高,就连国主都不敢亵渎,裴司此言,等于一巴掌打在了北凉使臣的脸上。 世子先是愣了下,而后拍桌怒视裴司:“你什么意思?” “敢比吗?”裴死含笑,眼中嘲讽,几乎遮掩不住,“世子若怕了,大可不比。” 温蘅是以北凉圣女的身份入京,但是真是假,唯有北凉人自己知晓。今日世子只要敢赌,传回北凉,北凉国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眼前这个是圣女是真是假不要紧,一旦输了,那就是真的。 北凉世子咬牙,双手握拳,不敢赌,这一刻,他想退缩。 殿上气氛沉凝,局面骤然反了,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世子,我朝朝臣面上出现了笑容。就连温言也翘了翘唇角,北凉好胜,但对圣女是真的奉若神女。 使臣们凑在一起,叽里呱啦地用北凉语开始商议。 商议一阵后,为首的使臣站出来说:“圣女乃是我北凉神女,不能作为赌注,我等向少傅赔礼。” “那就是不敢赌了。”裴司轻蔑一笑,“我朝连公主都舍得给你们,你们连比试都不敢,陛下,他们没有诚意。” “不不不,皇帝陛下,我朝很有诚意。”使臣急忙解释,“拿圣女做赌注,我朝国主知晓,必然不会轻饶了我们。” “好,既然如此,我朝公主也不和亲北凉。”裴司挥袖,“陛下,您说是不是?” 我朝文臣开始舌灿莲花,联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比试是你们要答应的,欺负我家少傅,如今提了赌注,又不敢赌。 一番争吵后,裴司走到皇帝跟前,悄悄说:“陛下,不如借此赌注北凉世子的嘴,互通往来,免一成通税。” 我朝商户去北凉做生意,入关都要交税,同样,北凉商户来我朝,同样交税。 以此为借口不嫁女,免一成通税,算是打一顿给一个甜枣吃。 皇帝点头。裴司心中有数,照旧退下来,任由他们吵。 吵了一番,裴司站起身,同世子开口:“你们没诚意,我们陛下便不会嫁女儿,但可以免一成通税,如何?” “不可。”世子不答应,站起来,盯着他身边的少女,“我们不要公主,要她。” 时辰们看向温言,温言微微侧身,裴司伸手,下意识配合她,以袖遮挡她的面容。 裴司说:“世子,不如你我比试,你赢了,舍妹嫁给你,我赢了,圣女嫁给我,我大方些,给予正室的位分,如何?” 世子看着被遮挡住的少女,心中如利爪在抓,转而看向皇帝:“皇帝陛下,你们没有诚意,公主不予我,就连臣下之女也不准。” 论容貌,眼前的少女远超过皇帝膝下同龄的公主。世子如一头恶狼,盯上面前的少女,不得到誓不罢休。 皇帝为难,萧离危拍案怒起,裴司挥袖,止住他,自己笑着与世子开口:“在中原地带,儿女们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的兄长,她的亲事我做主,你若想娶她,先赢了我,这也是你们北凉的规矩,不是吗?” 裴司一力承担,免于皇帝难堪,又在北凉面前,揽过温言的亲事,让北凉明白,他可以做主,皇帝不行。 北凉世子死死地盯着裴司,美色在前,他被冲昏了头脑,“好,我答应你,比就比。” 此言一出,北凉使臣拉着他,开始叽里呱啦地说,我朝朝臣也是面露惊讶,真答应了? 裴司立于殿内,芝兰玉树,不急不躁地点头,“世子,你是客,你先选。” 萧离危凝神,握紧了拳头,紧紧凝着裴司,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世子选箭,三支箭,定输赢。 裴司负手在侧,等着世子先射。世子拿起两只弓箭,略一迟疑,选了一把自己合适的,剩下的给了裴司。 裴司说:“世子先请。” 世子见他神色自然,胜券在握之色,面色显露犹豫,他看向裴司,裴司含笑,他拿起弓箭,有些紧张。 第一箭,他慌了,射中箭靶,但没有射中红心。 使臣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大喊有问题、有问题。 裴司说:“我来。” 裴司用世子的弓箭,又将刚刚那支箭拔了出来,他那再说手里,徐徐拉弓,听着嗖地一声,箭正中箭靶。 第一支,裴司胜了。 世子恍然,“你能拉得开弓?” 裴司解释:“我朝有六艺,也曾习射,后受镇国侯指教,险胜世子。” 世子不以为然,拿起新的弓箭,抬手又是一箭,一箭射中箭靶红心,使臣们欢呼。 裴司随后,射中箭靶红心,使臣们又在叽里呱啦地说话。 第三箭,世子又射中了,众人提了一口气,就连皇帝都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裴司的身上。 裴司拿起弓箭,世子说:“太傅,你若射不中箭靶,可就是我赢了。” 一箭定胜负。 温言沉默不语,目光凝在裴司的身上,旁人都提了口气,她慢悠悠地拿去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宫宴上的酒辛辣,刺激咽喉,她随后将酒杯放下,抬首对上萧离危紧张的目光。她淡淡地笑了,萧离危皱眉,她还笑得出来? 温言抬手举杯,与他共饮,他看着少女俏皮的面容,不得不拿起酒杯,随意喝了一口。 裴司拿起弓箭,拉弓,却没有拿箭,在世子的提醒下,他才慢悠悠去拿箭。 裴司说:“世子,你父亲若知晓你拿圣女做赌注,会不会打死你?” 这么一说,世子脸色发白。裴司淡淡一笑,他说:“你若不要郑年华和亲,我就可以让你赢。” 输赢对裴司来说,不如世子的承诺重要,只要他愿意,裴司就可以输。 世子愣了下,不想他这个时候竟然还可以和他谈条件。他回头看向端正的少女,牙齿紧咬,只要裴司射不中,他就带她回国,还可以得到助力。 他正犹豫,裴司说:“我一箭射中红心,你连小命都没有了。是女人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 第336章 三百三十六 你就是温蘅 裴司站在原地,第三支箭始终没有射出,今日宴上都是重臣,都跟着紧张起来。 “裴少傅怎么回事,怎么不射了。” “他想干什么?” “裴少傅是吓傻了吗?” 萧离危也跟着皱眉,裴司和世子说什么? 须臾后,外面内侍闯来,裴司一箭射出,恰中箭靶,没有中红心,使臣们叫了起来,满殿朝臣跟着叹气。 萧离危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闯来的内侍发怒:“如此重要的时刻,你胆敢闯进来,你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发怒的时候,北凉世子同裴司行礼,随后看向皇帝:“陛下,小子冒失,望您见谅。就依少傅所言,减少通税一成,互通往来。至于郑二娘子,是我唐突佳人了,愿你另觅良人。” 皇帝凝眸,随后展颜笑了,“好好好,世子有礼。” 他质问内侍:“你闯进来作甚?” “陛下,温大人闯入驿馆,偏说圣女是温家的养女温蘅,蛮狠地带走了女儿。”内侍巧言,后半句没有再说是圣女,只说温大人找到女儿,带走了女儿。 北凉使臣拍桌,又是一顿叽里呱啦,皇帝看向鸿胪寺卿,“他们在说什么?” 鸿胪寺卿翻译:“他们说圣女是圣女,不是温家的养女,说我朝欺人太甚,连圣女都惦记上了。” 皇帝听得头疼,挥袖降旨:“裴司,萧离危,你二人前去温家看一看,给北凉一个交代。” 萧离危与裴司领旨,宴席散了。 温言起身,跟随裴司离开,路上的时候拉着他:“世子第一箭为何会输?” 裴司放慢脚步,解释道:“我在箭上涂了让人心神不宁的药香,谁先拿到,就会吸入大量香气,心神不宁,怎么会射中呢。” 萧离危闻言,追问一句:“最后一箭,为何会输?” 裴司扫他一眼:“你真想让我娶那个疯女人?” 萧离危噎住,“那你输了,郑二娘子就要嫁去北凉。” “世子说了,我输了,他不在我朝娶妻,有违此誓,回不到北羌,死无葬身之地。”裴司负手,步履沉稳。 萧离危沉默,不得不叹服。温言说:“所以内侍也是你安排的,那样的一箭,射不准,陛下也不会怪你,你不过是险败,对吗?” 裴司轻轻一笑,算是赞同她的话。温言不得不佩服他的算计,今晚装出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引得世子上钩,又让温大人去驿馆找麻烦,全了自己的体面。 她扬眉,唇角弯弯,这才是她认识的疯子。 他的性子变了,可脑子没有变。同样,自己重生一回,脑子没有变,哪里有他翻云覆雨的能力。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司,想起今日种种,不得不赞同自己当初的决定,裴司这个人,疯归疯,脑子却是无能能及。 出了宣阳门,温言登上马车,裴司与萧离危骑马。 上车后,温言招呼裴司:“我想去温府。” 萧离危不赞同:“你去温府做什么,我送你回家,你今夜也累了。” 裴司扫他一眼:“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退亲吗?” 画风突变,萧离危被说得发怔,“你什么意思?”关我退亲什么事儿? 裴司说:“你永远在扫兴,永远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这样的郎君,白送我,我都不要。” 温言趴在车窗上,噗嗤笑了出来,萧离危惹了脸红,不愿看裴司,自己打马先走了。 马车跟在裴司后面,裴司还打发青叶去侯府说一声,晚些时候他会带少女回裴府。 一行人到了温府,温府大门紧闭,萧离危用圣上旨意敲开温府的门。 温大人就在门户,见到三人来后,虽说惊讶,但还是有礼地请三人入内。 萧离危开门见山:“温大人,你为何强闯驿馆?” “她是我温府的养女,我将她带回来,询问我儿温信的下落,有何不可。”温大人神色颓靡,鬓间染了白,整个人苍老许多。 温言看着面前的长辈,前一世,他不是这副模样。温言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他。 前一世的温大人老谋深算,想用她除去裴司,逼她在裴司的茶水中用毒。自己是软弱,但不是没有脑子,杀了裴司,自己岂会活命。 她恍惚的间隙里,萧离危开口:“那是北凉圣女,无论如何,你都要将人给我,我好给北凉交代。” “好,明日天亮,我会给你。”温大人看向萧离危,“我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 萧离危皱眉,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北凉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司代为抉择,“温大人,我们暂且在此处等候,出了这道门,我们不好交代。还有,我想见一见温蘅,帮您问一问温信的去处。” “好,少傅,下官在此谢过了。”温大人感激不尽。 裴司看向萧离危:“劳烦郡王守门,我与郑二娘子去见一见温蘅。” “凭什么我留下?”萧离危不满,你和她走了,留我一人守门?馅饼都给你吃了,我喝西北风呢? 裴司淡笑:“因为你只会扫兴。” 温言微笑,优雅地同萧离危行礼,而后,提起裙摆跟上裴司的脚步。 婢女引路,引着两人往后院而去,此刻已然顾不及男子不可入后院的规矩了。 婢女停在了一处庭院前,上前拍门,不知说了些什么,门打开,迎两人入内。 此刻天黑,远呢灯火通明,门口站了许多婆子婢女。 温言在前,走了过去,听到里面哭泣的声音,“他是你的哥哥,从小到大,待你不薄,你告诉我,他在何处,病了伤了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去接他回来,蘅儿、蘅儿、你告诉我。” “夫人,我当真不知你口中的信儿是谁,我从北羌而来,与你朝郎君并不熟悉。我是北凉圣女,你若不放我回去,引起两国战乱,你便有极大的罪过。” “够了,你别装腔作势了,我养你这么多年,我如何不知你是谁,我告诉你,你就是温蘅,就是我养大的女儿,你告诉我,你哥哥在哪里?” 第337章 三百三十七 裴司是重生的? 门口两人停步,温夫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出几分凄楚,再去听温蘅的声音,恍若她真的只是北凉圣女,与温家毫无关系。 温言低头,神色难辨,裴司望着她,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想去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门内温夫人越来越激动,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最后又化为哀求。 婢女见两人不进去,不知是进是退,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夫人晕倒、夫人晕倒了。” 婢女婆子们冲了进去,温言随后而入。 温蘅坐在里面,伴着灯火,脸色淡淡,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幕,婆子们将夫人扶了出去,闹哄哄乱做一团。 一盏茶后,屋内恢复寂静,温言走上前,望着她:“温信呢?” “温信是谁?”温蘅冷冷地勾起唇角,抬头与温言对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你们来逼问我,何不自己去找。” 温言说:“你不喜欢他了吗?” “我为何要喜欢他?”温蘅嗤笑,眼中冷漠,目光偏移,落在裴司的身上,继而一笑,“我是北凉圣女,你们敢碰我吗?” 裴司转身出去了,“给你半个时辰时间。” 屋里只有两人。温言搬了凳子坐下,与她保持距离,“告诉我,我前一世怎么死的?” 温蘅略眯了眼睛,似是茫然,随后笑了,得意极了,也不作遮掩,道:“你高高在上,身边有未来的丞相、有皇帝,竟然也会来求我。” “求?你想多了,我只是随意问问而已,你也 看到了,我这一世活得很好,没有母家,我也可以在京城立足。”温言正视面前的女子,“我有两个疑惑,我前一世怎么死的,第二个疑惑,温信是生是死。” 温蘅坐在灯下,眉眼如画,形态优雅,整个人如何丹青手下最完美的仕女图,她的一颦一笑,都有世家女子的优雅与傲气。 她笑了笑,极尽嘲讽,“自然是裴司在你的饮食中下毒。” “你说给旁人,或许会信,我不信,裴司杀人如杀鸡,怎么会用这种办法,他若想杀我,只需一句话,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你不了解他,我了解他。他是残暴,那是因为他直来直往,不做苟且之事。是你给我下毒的,对吗?” 凭借着对疯子的了解,温言没有上当,冷冷地与温蘅对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温信喜欢你,你还想要什么?”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愿意做一个玩物吗?”温蘅冷笑一生,而后轻叹:“他若喜欢我,怎么不娶我,给我正室夫人的位分。他被他爹娘控制,什么都做不了主,嘴里说喜欢,有什么用呢?” “没用。”她激动起来,直起身子,盯着温言:“他不过将我视作玩物,不让我嫁人,让我老死在温家,我如何不恨他。喜欢我就要娶我,没有能力娶我就放手,让我嫁人,让我离开温家。” 温言蹙眉,原来不是两情相悦。 她沉默,略显无措,温蘅站起来,“他的喜欢是一根绳子,紧紧勒住我,毁了我一生。你不恨他吗?没有他找上门,指不定郑家就找到你,带你回去了。他知晓你是郑家的女儿,依旧将你送给裴司,你就一点儿都不恨?” “温信知道我是郑家的女儿?”温言心跳了上来,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温信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站了起来,神色慌张,温蘅满意了,舒服地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继续开口:“温信将你的身份查得很清楚,他亲口告诉我,可你这时已经在相府,他将错就错,杀了知情的人。毕竟郑家发现你,指不定就让裴司娶你,到时候,温家就失去你这颗好棋子。你此刻竟然还惦记他,他不是死了更好吗?” “我怎么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温言很快就保持警惕,前世的事情,无从去查,她不知道,也不会轻易相信温蘅。她说:“一世归一世,这一世,温信没有做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情,他挟持我,我也刺伤了他。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是我们的事情,你告诉我温信在哪里?”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温蘅依旧不愿意说,扭头看她:“你不恨裴司吗?” “不恨。”温言摇首,最大的恨意大概就是裴司让自己死后都没有入葬,除去这点以外,她对裴司,真的恨不起来。 若真要去追究,她该去恨温信,自己的半生,毁在了温信的手中。 温蘅死死看着她:“裴司杀了你,你竟然不恨他,还与他以兄妹相称,你怎么那么贱呢。” 温言挑眉,道:“不要挑拨离间,我不信你的说辞。” 她和裴司以兄妹的身份过了十三年,裴司前半生过的怎么样,她最清楚,裴司今生,做的很好,没有错误。 “温蘅,你可以不说,但是裴司在外面。裴司折磨人的手段,你也听过你。你觉得你可以逃得出去吗?” “我有北凉世子做靠山。”温蘅无所畏惧,“再者,你们中原人丢了,找我这个北凉人做什么呢。” 温言不耐烦,突然有人推开门,裴司一袭玉衫,缓步走进来,“你可以不说,我也可以直接将你杀了,北凉会真的为你与中原开战吗?你不过是个冒牌货,真的圣女还在北凉。” 温蘅脸色微变,裴司又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管,温大人报官,说你杀了他的儿子。所以我有权留下你。” “你敢!”温蘅已然是外强中干了,“我没杀人,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很容易,随意去找两个人证,证明你杀了温信,投靠北凉。你是我朝子民,背叛我朝,与北凉勾结,你身上的罪名又加一条。”裴司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开口。 温言皱眉,你这都将办法说出来了,还怎么做。 温蘅沉默,死死地盯着他。他近前一步,挡住温言,质问她:“你刚刚说,前一世谁杀了阿言。” 听他喊阿言,温蘅神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司。 裴司也是重生醒来的? 第338章 三百三十八 别打脸 温蘅哑巴了,瑟缩起来,而裴司步步逼近,像是要直视她的心口:“是你给她下毒,为何要诬陷我?” 温蘅紧张,眼睫轻颤,双手抓住背后的座椅,整个人呈紧绷的状态。裴司淡笑,“所以,就是你做的。温蘅,我不在乎温信是生是死,但是你诬陷我,我就该想想怎么惩罚你。” “你刚刚说你不想被人当做玩物,对吗?”裴司故意顿了顿,“我今夜将你送去醉清风,那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 温言不悦,开口想反对,你可以疯,但不可以这么疯,不能以此欺负女娘。 她还没拒绝,温蘅就开口:“裴司,我是北凉圣女,你敢亵渎我。” “亵渎又如何,我都敢杀了你,还怕亵渎吗?”裴司走过去,轻易地掐住温蘅的脖子,看着她因窒息而脸色发红,露出淡淡一笑,“这样够吗?” 温言屏住呼吸,她觉得自己该相信裴司,他再疯,也不会随意欺负女娘。 她等了等,温蘅被掐得透不过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眼前一阵阵晕眩,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开口:“温信、活着……” 裴司不松手,反而掐紧了,幽幽开口:“他是生是死,关我什么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给阿言下毒。” “她、她是郑家的女儿……” 裴司蓦地松手,温蘅滑落下来,瘫软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喘息,裴司踩着她的裙摆,又问一句:“她是郑家的女儿,你就给她下毒?” 温蘅大口大口吸气,脖子疼得让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裴司笑了,“你怕郑家人找到她,怕我将她从玩物变成名门正娶的妻子,所以你嫉妒她,赶在郑家找到她之前,将人杀了,一个玩物罢了,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在意。郑家就算找过来,你们也可以否认。温蘅,你很聪明呀。”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少女,温言面色苍白,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这一世,郑家于她而言,或许不重要,但在前一世,足以拉她出泥潭。她明明可以快要见到父母,偏偏在最后一刻被毒死。 温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口的情绪,努力抬头,装作若无其事。 过去了、都过去了。但若没有重来一回,她的一生就被温信温蘅毁了。 她轻轻地笑了,说:“温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温蘅听了这句话后,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她:“温言,你装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给谁看,你上辈子做他的玩物,这辈子又死活跟着他,你怎么不是自甘下贱,你不是不恨,是不敢恨。” “你连恨都不敢,唯唯诺诺,装作一副柔弱的样子……” 温言走过去,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前一世自己做梦都想扇她一巴掌,自己终于做到了。 “我为何要恨?我与裴司是怎么走过来的,你知道吗?他前十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最清楚,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没有错,是天下人负他。你以为你很善良吗?你手中依旧沾染了血,我死在了你的手里,我最该恨的人是你。” 温言双眸发红,“我哪里对不起你,我被你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郑家来找我,你们害怕事情泄露得罪郑家,杀我灭口,你们就高尚吗?” “谁让你与温信拉拉扯扯,不干不净。”温蘅毫不示弱地回视她,“是你勾引温信在前,是你该死。” 裴司闻言后,耳根发红,看向温言。温言下意识同他解释:“我没有、我没有,你听她疯扯。” “你若去了相府,好好做裴司的女人,我为何要杀你。”温蘅似找到了离间两人的办法,不断告诉裴司:“她同温信暧昧不清,温信对她惦记不忘,她就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温言阖眸,压不住怒气,冲过去,将她推到,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不仅如此,她一拳砸在温蘅的脸上。 让你疯扯。 裴司轻咳一声,提醒她:“别打脸,北凉世子那里过不去。” 温言都已经气疯了,哪里管什么北凉世子,一拳打在眼睛上。温蘅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裴司扶额,似乎在温言身上看到了幼时,她同宋逸明打架那回,也是这样,扑过去就打,先声夺人。 门外的婢女听到动静后,吓得走进来,一看门口的裴司,下意识又退了出去。 半晌后,裴司过去,将少女拉起来,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温蘅,说:“你打死她浪费力气,且温大人等着回话。” “回什么话,你刚刚用什么眼神看我。”温言气不打一出来,“她说你就信?说我和温信勾勾搭搭,你怎么不辩驳了。” 余火蔓延到裴司身上,他觉得冤枉极了,不觉说道:“我以为你喜欢温信。” “我喜欢温信?”温言吃了一惊,想抽他一巴掌,生生止住,“我喜欢他、我喜欢他、裴司!” 生气,但无法发泄怒火,温言抬起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裴司皱眉,没喊疼,倒是赶来的萧离危看着屋里乱糟糟的一团,下意识将少女拉了回来。 “你咬他干什么。” 温言感觉嘴里有股血腥味,令人作呕,她推开萧离危:“与你无关。” 萧离危张了张嘴,下意识瑟缩回来,再多说一句,她很可能就翻脸了。 裴司站在一侧,袖口上染着血,低头不语,不疼,有些酥麻感。他望向少女,眼中带着笑容。 “你疯了,她咬你,你还笑?”萧离危不得不说一句,他迟来一个时辰,这两人被刺激得疯了吗? 裴司瞥他一眼,淡淡道:“与你无关。” 萧离危哑口无言,扫了一眼地上的温蘅,问裴司:“问出来了吗?” 裴司说:“活着,至于在哪里,没说。” 萧离危点头:“活着就好,剩下的我来审,要不你二人去隔壁休息?” 少女怒气冲冲,闻言后回视萧离危:“审什么,她满口疯言疯语。” 她勾搭温信? 温言想了想,心中一口气散不下去,转身还想走过去。裴司下意识拦住她,将人拦腰抱起来。 第339章 三百三十九 她水性杨花 裴司将人抱起来,直接跨过门槛,惊得一屋子婢女婆子大气不敢出,萧离危更是眼皮发跳,抬脚想追过去,可屋子里还有温蘅,只能留下来。 萧离危眼睁睁地看着裴司将人带走,他转身看向温蘅,眼中不觉带了埋怨。他质问温蘅:“我不与你多言,说出温信的去处,我便放了你。你是北凉圣女不假,可你眼下在我朝京都。” 经历过裴司的拷问,萧离危的审问算是温柔的,温蘅抬首看着他,轻轻一笑,眼中薄凉。 “他的去处,我怎么知道。” 萧离危让人搬了凳子,自己同她细说:“你怎么知晓试题的?” 提及旧事,温蘅看着他,莫名发笑,萧离危心中一紧,“你笑什么?” “清明上坟,你连坟头都没摸到,就来上坟了,也不怕上错坟,引得祖先们置气。”温蘅大肆嘲讽,笑容入骨,“萧大人,你看看外面的裴司,柔弱之表,内如毒蛇。你还敢深交吗?” 提及裴司,萧离危愈发相信试题泄露一案就是针对裴司,他故作疑惑:“他怎么了?裴司虽说性子不好,可心为朝廷,并无失职之地。” “我知道试题,是因为我在梦中经历一回。我也不瞒你,我不仅知晓去岁试题,我还知晓两年后的试题。我还知晓更多的事情,你们眼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一回。”温蘅柔弱地勾唇,笑容得意,“萧离危,在我的梦中,你死了,死在裴司的手中。” “新帝登基,裴司为相,一手遮天,江山摇摇欲坠,你与裴司政见不和,你最后被裴司所杀。” 萧离危沉默,眼角抽动,温蘅顺势而上,“萧离危,不要助纣为虐,此刻杀他,也是最好的时候。裴司心思诡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对吗?” 从宪王谋逆一案中,萧离危深刻见识到了裴司的能力,他不仅是三元及第的状元,还是谋臣。 他攻于心计,算无遗漏,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很好,一旦为敌,萧离危皱眉,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局面。 眼看着萧离危心中动摇,温蘅坦然说:“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骗你,也犯不着骗你。所以你现在的敌人的裴司,不是我。” “好,那你告诉我,温信在哪里。”萧离危凝眸,“告诉我,我就相信你的话。” 温蘅迟疑,萧离危淡笑,“你蛊惑我,却不给诚意,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温蘅,不管你是不是重生的女娘,我都要知晓温信的去处。” “你们为何非要知道温信的去处。”温蘅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萧离危面前,“温信该死,他做了那么多事……” “但他喜欢你,为了你,不要父母不要家族不要前程,他对不起其他人,但对得起你。你如果泯灭良心,将他杀了。不用旁人告诉我,我就知晓你是蛇蝎心肠的人,既然如此,我为何要相信你这个狠毒的妇人。” 萧离危情绪平和,没有受到影响,甚至下套,让温蘅钻进去。 温蘅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他活得好好,至于去处,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我就没有办法将你还给北凉。”萧离危也坦言,“温蘅,你既然重生,应该知晓我的性子。” 温蘅冷笑,“温信是我的把柄,我若说了,还会活着走出京城吗?萧大人,别浪费力气了,我不会说,你有本事杀了我。” 话说得很清楚,就没有继续欺骗对方的必要了。 萧离危气得想喊人来动刑。 而隔壁的温言与裴司面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裴司率先投降,低头不语。温言拿脚踢他:“你刚刚抱我干什么,温家的人都看见了,我不要名声吗?” 她泄恨地踢了两脚,裴司抬头,微微笑了。温言被他气得心口疼,“你笑什么。” “解气了?”裴司伸手,拍了拍衣摆上踢出来的灰尘,道:“你的性子应该改一改。” “怎么改?我说得过你吗?你一张嘴,舌灿莲花,温蘅那副死样子,打死算了,温信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关我什么事。温蘅弄死,别管温信的去处。”温言起得在一旁坐下,莫名烦躁。 眼看着她要消气了,裴司搬了个凳子,在她三步外停下,然后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与她置气干什么,你如今过得好,是她比不上的,她只能言辞刺激你。” “刚刚她说我水性杨花,你怎么不反驳?”温言老华重提,直视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水性杨花?和宋逸明、萧离危、还有周少谷,牵扯不清。” “没有,你想多了。”裴司急忙解释,耳根悄悄染了红,“我没有那个意思,她说得太突然了,你们口中的前一世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清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对。” “你就是故意的。”温言不信他的话。 裴司皱眉,哄她比处理朝堂的事情还要棘手,他极力解释:“你给我机会,我现在可以去反驳。” “现在?吃过早饭你买馄饨回来给谁吃?我都睡醒了,你拿被子过来,你觉得还有用吗?”温言越说越生气,直勾勾地看他,“你怎么那么蠢。” 少女唇红齿白,气得眼睛眨了眨,眸内泛着水色,脸颊因生气而染了粉妍,艳而不妖。 裴司看她,心中似填满了,不再像往日那般空虚,无奈道:“只有你才会说我蠢。” 温言一怔,确实,裴司与‘蠢’这个词压根搭不上边。她怔了怔,转身不理他,白生气。 冷静下来,她又开始糊涂,自己作何与他置气? 不对,她又看向裴司:“人家都在你面前骂你妹妹了,你怎么无动于衷。” 裴司被她看得愈发心虚,“不是过去了吗?”怎么又提一遍。 “刚刚是温言,现在是裴灵珊,是裴十一。”温言理直气壮,“裴司,做你妹妹,真是倒霉,我回去就告诉大伯母,旁人欺负我,你无动于衷。” 还要告家长。裴司道歉:“ 我错了,下回改!” 温言皱眉:“你还有下回?” 第340章 三百四十 真的裴灵珊死了 温言不可置信,裴司羞得无地自容,忽而有人推门而进,看着里面的两人,面对面坐着,他走进去,提醒两人:“你俩不是兄妹了,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促膝而谈,合适吗?” “要你管。”温言怒视他,“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他的事情,你来说什么。” 少女的怒火波及到萧离危身上,萧离危伸手,用袖口遮挡住自己的脸颊,“当我没有进来。” 他顺手拉走了裴司,两人关上门,站在廊下商议。 “她不肯说,怎么办?” 裴司说:“不说便不说,我又不急,温家的郎君死了或是失踪,与我裴家有什么干系。” “你怎么也那么大怒气。”萧离危被他的语气冲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睛,说道:“我觉得不对劲,你俩吵架了?” 裴司负手而立,面对虚空,神色不展。萧离危见他模样,笑了出来,拍掌叫好:“吵架了呀,你惹她不高兴了?是不是上了温蘅的当,受了离间计?” 裴司一想,后知后觉,脸色发红,萧离危何曾见过他这么无措的表情,当即笑了出来。 “你可真愚蠢,竟然上了她的当。” “闭嘴。”裴司低声呵斥,“她怎么与你说的?” “她说啊,像是真的,说你在太孙登基后,一手遮天,杀了我,搅得天下不宁。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你是佞臣。”萧离危没有瞒他,毕竟那个梦境就很奇怪,他看向屋内:“郑年华知晓梦境吗?” “郑年华?”裴司咀嚼这个名字,她只有一个名字:温言。她将自己当做是温信,所以,他喊阿言,她会回应。 裴司说:“她知道,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温言。” “温言?怎么姓温?”萧离危疑惑,想起温蘅针对裴司一事,好奇道:“她曾是温家的人?” “算是,又不算是。”裴司说。 萧离危被说糊涂了,“你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没有必要告诉你。”裴司缓过神来,险些说了温言的秘密,他扫了萧离危一眼,说起正经事:“温蘅不会说出温信的去处,她以此为把柄,换自己的安全。她想要将郑年华带去北凉和亲。她最终的目的是杀郑年华。” 萧离危嗤笑:“这又是哪一出,温蘅与她从未见面。裴司,说出你们的秘密。” 裴司迟缓,想起在她们的前一世中自己与他曾在一起,不觉笑了,说:“温蘅说她们的那一世中,我娶了温家的女儿,但温信不肯舍弃温蘅,便将温家村的温言骗来,送给我。后来,郑家的人找去温家村,就要找到温言的时候,温蘅将温言杀了,免得温家与郑家不和。” “你和她成亲过?”萧离危抓住重点,“她是裴灵珊,你是不是在骗我?” 这点,裴司也注意到了,前世她是温言,这一世,她是裴灵珊,裴家十一娘,温家女儿温言已埋骨,所以,中间出了什么事情? 所以,这就是温言去温家村要探寻的秘密吗? 裴司摇首,道:“我也不清楚,你去问问温蘅,这些都是她说的,如今的郑二娘子不知道后面的事情。” 萧离危还是不信:“你玩我?” “去问温蘅。”裴司不想继续纠缠,直接去问温蘅就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想起多年前温言多年前入庙那回,心中有执念,是不是因为因为‘温言’这个名字呢? 他停下脚步,看向屋门,现在忐忑,转身去找温蘅。 推开门,温蘅已经收拾好自己,脸上有青紫,发髻已然收拾好了,衣裳也换了。 他走过去,负手而立,开口就问:“你们的那一世中,裴灵珊活着吗?” 温蘅蓦地抬首,仔细打量说话的人,很快就笑了起来,“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自己的堂妹,你不清楚,来问我这个外人吗?" “告诉我,有没有活着?”裴司质问。 温蘅抿唇,仰首笑了笑,眼中带着鄙视,还有嘲讽,她说:“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裴司看她一眼,淡然伸手,再度掐上她的脖子,举止凌厉,道:“你该清楚,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我杀你,如同杀了一只鸡,我可以杀了整个北凉使臣团,我想做,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强烈的窒息感再度涌上心头,温蘅奋力地抓住裴司的手,裴司嘴角勾了勾,“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是你杀了裴灵珊……”温蘅嘶吼一句。 裴司松开手,温蘅瘫软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好说。” “整个裴家都死在你的手中,你居相位,派人去青州请家中族人过来,可是船行途中都翻了,她们都死了。都说是你做的。”温蘅脸色涨得通红,劫后余生的快感很快将她侵袭。 裴司居高临下地看她:“你的意思裴灵珊自小活着,活到十几岁才死的,对吗?” 温蘅点头。 裴司忽而想通了,裴灵珊活着,所以周氏没有要温言,李家养不起,更没有收下孩子,兜兜转转送去了温家村,才有了前一世的温言。 而这一世,真的裴灵珊死了,周氏手下孩子,李代桃僵,这才有了眼前的少女。 两世的根源是真的裴灵珊是否活着。 这一世的裴灵珊是病死的,为何前一世就活着呢。 不过这点,已然无从查证了。 裴司退后一步,负手而立,转身去看,东方露白,即将天亮,与北凉约定的时间要到了。 裴司淡然地开口:“你可以不说,但等你们出京,我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中原。至于和亲一事,世子说了,不会娶中原女子,你的希望落空了。” 说完,他便离开,也不与她多言。 转身之际,温言与萧离危就在门外,萧离危面色凝重,温言却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但很快压住,看向里面的温蘅。 温蘅怎么都不肯说,是不是温信已经死了?她说不出来。 第341章 三百四十一 做妾 温蘅的嘴,如何都撬不开。 裴司对温信的去处,没有强烈知晓的想法,他从温蘅口中知晓了‘前一世’是什么样子的。 有点他不理解,自己喜欢温蘅? 他皱眉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女人,耳根微红,温蘅与温言的话是一致的,但他依旧觉得有问题。 自己喜欢温蘅,却与温言生活两年,究竟是谁疯疯癫癫,且两人相貌相差甚多,明眼人一眼过去就会分清楚,自己眼瞎吗? 裴司猜测必然是有什么误会。 天亮之际,北凉使臣过来要人,裴司亲自去见使臣,说道:“她确实是温家的养女,亲生父母是谁,至今没有弄清楚,君带回,方要注意些,万一心怀不轨,打探消息,那就可糟了。” “少傅想多了,她确实是我北凉人。”使臣不以为意,挥挥手,让随行的婢女去接圣女出来。 裴司站在门口,往一侧挪了挪,思考着使臣的话,温蘅怎么会是北凉人。 他拉着使臣问道:“她怎么会是北凉人?” 使臣说道:“她就是我们北凉人。” 裴司问:“她不是你们半路遇到的人吗?” “不是,圣女与我们一道而来,赐福于我们。”使臣解释。 裴司闻言后,越发不解,圣女本就来了,半路出事,死了,世子令温蘅假扮圣女? 不过由此认定,真的圣女是死了,而不是在北羌。 谈话间,温蘅蒙着面纱走出来,阴恻恻地看他,随后一笑,扶着婢女的手登上马车。 裴司心中有了想法,又问使臣:“你们圣女是不是常年蒙着面纱?” 使臣点点头,眼神不耐,推开裴司,急于上马,护送圣女回去了。 裴司猜测得差不多了,真的圣女多半死在温蘅手中,温蘅取而代之,真的圣女死在半路上,世子回北羌是要受到处罚。 眼睁睁地看着温蘅离开,温大人气得咬牙,他望着裴司:“少傅,您看,该如何是好?” “她不肯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她眼下就是圣女了。真的那位,已经死了。”裴司提醒温大人,又问她:“她的父母可有消息?” 温大人摇首,“当年是信儿在庙前将她带回来,央我们收作女儿,夫人失女,浑浑噩噩,见到她后,病情好了许多,这才收在府里养着,谁知会有这么大的祸处,早知如此,就不该收留她。” 裴司听后,一言不发。 天亮,裴司要送温言回去,暂时不能送回侯府,免得被人看见了,于她名声不好。他询问少女:“我带你回裴府,你先休息一日,温蘅的事情暂时没有结束,来回不方便,不如暂住家里几日。” 温言虽说生气,但不是没有脑子的人,眼下不是与他生气的时候,便点点头,答应他的提议。 两人回家去了,萧离危一路跟随,看着少女入宫,再与裴司回宫复命。 萧离危目光深深,视线落在少女的背影上,他说:“你脑子是不是有坑,竟然喜欢温蘅。” 提及此事,裴司百口莫辩,冷冷地看他一眼,打马走了。 回宫复命。 那厢温言进府,大夫人就迎了过来,“事情办得怎么样?” “没办成。”温言心虚地笑了笑,“她不肯说。” 大夫人握着她的手,宽慰道:“办不成就再想办法,那位女娘当真是温家的女娘吗?” 温言点头,“温家郎君喜欢的女娘。” 说起温信,温言不觉想起温蘅的话,温信无法娶她,却不让她嫁人,就这么耗着。 她不觉问起大伯母:“大伯母,若哥哥想娶我,你与大伯父不同意,你们会怎么做?” “我求之不得,怎么会不答应。”大夫人自己先笑了,脸色微微发红,自觉转移话题,“温家夫人不同意郎君娶温蘅?” 温言点头。 大夫人说:“也在情理之中,你想一想,她们是兄妹,世人眼中就是亲兄妹,试问,谁可以接受她们?若真想接受她们,给温蘅找个父母,让她离开温家,再以旁人家的女儿嫁进来,若是真的喜欢,总是有办法的。” “温家人不同意,多半是被规矩束缚。规矩啊,足以将人压死。喜欢有什么用,抵不过左一个规矩右一个规矩。尤其是成亲后的夫妻二人,看似恩爱,到底是抵不过规矩二字。温蘅若是好女娘,温家父母疼爱儿子,也不会拒绝的。我猜温家答应纳妾,温蘅不同意,想做正头娘子。” 温言说:“她确实想做正房妻室。” “这就对了。”大夫人笑言,“温家将她娇生惯养,当做亲生的女儿来养,养出了心性,怎么甘心做妾呢。” 温言神思恍惚,道:“若喜欢她,怎么忍心让她做妾。” 妾与妻,天差地别。 大夫人闻言,停下脚步,晨起园子里湿润,少女身上染了露珠,发丝都是湿的,心不在焉,她好奇道:“怎么会说这个?” “大伯母,您觉得对不对?是不是喜欢就不会让她做妾,不会令她无名无分的跟着自己呢。”温言抓住大夫人的手,急急询问。 大夫人不知她的心思,点点头,说:“那是自然的,不过有些男人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身份高贵,这话又是一说。” 心高气傲?温言想起疯子,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不想,大夫人又说:“这样的喜欢,就不算是喜欢,倒像是一种折磨。” 温言瞪大了眼睛,静静等着后话。大夫人却不说了,“你怎么问起做妾,哪个父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呢。” 温言想起自己前一世连个妾都算不上,糊里糊涂地跟着疯子两年,心里莫名将人怨恨上了。 这一世说喜欢,有什么呢,自己有更好的选择了。 男人都是花言巧语,不做实事。温言呵呵笑了,说道:“大伯母,你知道吗?你儿子喜欢温蘅,喜欢到入迷的地步。” 大夫人闻声色变,温言解了口气,回屋睡觉去了。 大夫人转身,派人去找儿子回来,喜欢谁不成,喜欢那个祸害,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吗?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 郑夫人有孕 裴大夫人不喜欢搅得家中不宁的女娘,她觉得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娘。 裴司从宫中复命回来,刚入府就被母亲喊走。 进门就被母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有些懵,听到那句:“你喜欢谁都可,偏偏喜欢温蘅……” 他忙反对:“儿子怎么会喜欢温蘅?” 大夫人也傻眼了:“十一说的。” 裴司灰头土脸地解释:“她生气了,故意折腾我,您别信她的,我眼睛又没有瞎,怎么会喜欢温蘅,您放宽心,儿子懂得分寸。” 闻言,大夫人也不说话,这对小儿女搅得人心思不宁,她说:“罢了,你去休息。” “儿子去看看父亲。”裴司抛开刚刚的不快,与母亲行礼。 大夫人颔首:“那你去吧。” 裴司匆匆从上房退出来,转身朝西院走去。一路走过去,洒扫的仆人都看到少傅去给看望大爷,可惜大爷疯疯癫癫,时常骂人,骂得十分难听。仆人们也怀疑大爷是否真的是饱读诗书。 进入院子,里面安安静静,他迈过门槛,走到里面,看到了床榻上的父亲。 这么一眼,大爷裴知礼也看到了他,冷哼一声,骂道:“逆子。” 裴司近前,自己搬了凳子,靠近父亲坐下,屏退了仆人,“父亲可好些了?” 裴知礼扭头不去看他,面对床里侧,裴司不恼,反而说道:“父亲不必生气,再过些时日,等你病好了,自然就让您出去。” 听到这句话,裴知礼像是看到了希望,“当真?” “自然是真,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裴司敛眸,笑容澄澈,“父亲,您别忘了,还有十二娘呢,她还在府里,她的未来系于儿子。儿子官高爵显,她就是重臣之妹,儿子若是潦倒困苦,她也失去了依靠,您说,对不对?” 裴知礼愣住了,裴司说:“十二娘如今在府里过得很不错,再过两年,母亲就要为他相看郎君,凭借如今的地位,必然是大户人家,是侯爵、国公府邸,我想起来了,她与太孙年岁相当,若是入宫为妃,乃至为后,都是有可能的。” 他如今是少傅,若太孙登基,极有可能是太傅,为列三公。 他那么年轻,便是三公,他的妹妹入宫为后,也是极有可能的。 裴知礼听了他的话,开始幻想十二娘日后的富贵生活,商户之女,做到后位,旷古奇有。 裴司说:“我决意与青州裴家断了。” 裴知礼高兴不过一刻钟,蓦然坐起,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要分家,我要取回大房应得那份。”裴司提醒他,“家里既然不帮我,我也没有必要为他们遮风挡雨,待分家回家后,我会将五叔一家接过来,与十一团圆。” “你二叔一家呢……”裴知礼死死瞪着裴司,“你的祖母你不管、不奉养了吗?” 裴司淡笑:“她从未看得起我,为何要奉养,那是您的事情,您若想奉养娥,儿子送您回青州。您不是想回青州吗?” 他的笑容,看似认真,眼底凉凉的嘲讽,连遮掩都忘了。他起身,说道:“父亲,您知道吗?我知道一个梦境,你们对我不管不问,我拜相之际,杀了你们所有人。” “您害怕吗?” 裴知礼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裴司转身走了。 **** 没人打扰,温言一觉睡到了黄昏,她昏昏沉沉,婢女跑进来,满脸喜色,“娘子、侯府来了消息,纪婆子来了。” 温言没在意,扭头就想睡,纪婆子进门,哎呦一声,“娘子,您晚上这是要去做贼吗?” “婆婆来了,家里有事吗?”温言强撑着坐起来,昨夜闹了一夜,她还是困得很,全身无力。 纪婆子摆手,屏退婢女,悄悄靠近她的耳边:“夫人有喜了。” “喜,什么喜?”温言迷糊道。 纪婆子又是哎呦一声,道:“怀孕了,您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温言怔了怔,纪婆子继续说:“两月多了,不过三月前不可说的,要瞒着,但可以告诉您啊,您可把稳些,不可胡说。” 温言骤然醒了,唇角弯了弯,高兴得有些过头,“真的?” 纪婆子点点头,温言忙收拾道:“回家,我要回侯府,我去找母亲。” “您别回去了,侯爷说您闹腾,在这里多住几月,特地让我将您的行囊送来。”纪婆子拦着她,笑呵呵地说了出来。 温言僵持,“侯爷是什么意思?孩子还没生呢,就不要我了?告诉他,我不回去了,一辈子都不回去。” 纪婆子笑了,“您不要母亲了?” “我今晚就回去。”温言当即站起来,反应过来,不听侯爷的话,几月不回去?做他的美梦,她说:“我最近没钱了,问他去要钱。我得给自己攒嫁妆了。” 纪婆子笑了,随后收敛,夫人的招数很对,二娘子这就回家了。 温言与大夫人告别,没说家里的事情,出门的时候,裴司追来,“怎么回去了?” “家里有事儿。”温言停下来,扫他一眼,“你忘了自己心心惦记的温大娘子了吗?” 裴司神色落寞,“你怎么又提她?” “我是提醒你,不要薄情寡义。”温言呵呵笑了,五官灵动,甚至带了些调皮,“少傅,你说你和温信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都是蠢男人。 裴司脸色发红,不自然地转移视线,“以后别提她。” “见你一回,提你一回,告诉你,你和温信一样,都是被美色所惑。”温言挑眉。 裴司却说:“我喜欢温蘅,却和你过了两年的日子,你说,我究竟喜欢谁?” 若是以前,温言必然哑口无言,今晨刚想了这件事,她直接回道:“若真的喜欢一人,你舍得让她做妾,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两年?” 这回,裴司哑然了,看着她,若有所思,道:“可他身边只有你一人。” “那又如何呢?你是自我感动吗?”温言冷笑,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便说:“你在你自己找借口,说明你现在的想法,和前一世、一模一样。” 第343章 三百四十三 风骚的裴司 前世的疯子与眼前的裴司,看似一模一样,行事风格无所差别,然而,他对裴家的人、对感情都不一样。 温言嘲讽后,裴司极为无奈:“你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给你辩解的机会就等同承认我相信你口口声声说的喜欢,裴少傅,你该将目光放在朝堂上。”温言瞥他一眼,随后,提起裙摆迈过门槛。 裴司目送她离开,又觉沮丧,自从揭破那层窗户纸后,她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 温言回到侯府,侯爷也在,围着郑夫人转悠,她扫了一眼,没打扰两人,悄悄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多了一个秋千架,是新做的,温言看着秋千架,纪婆子说:“这是侯爷做的。” 温言坐在秋千架上,轻轻地晃动,仰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即将天黑了,廊下都开始点灯。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亲生父母对她的在意,这一世,她过得真的很好。郑夫人温柔、善解人意,侯爷看似大大咧咧,也是粗中有细之人。 “年华、年华,你回来了。” 侯爷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温言转身看过去,郑常卿一袭紫色锦绣袍服,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脸上笑容遮掩不住。 温言见他,故意哼了一句:“高兴了吗?” “自然是高兴,你不高兴吗?”郑常卿憨憨一笑,摸摸她脑袋的,打量她的神色,“你放心,就算有弟弟妹妹了,你也是我的长女,侯府有你的一半。” “那你把家产算好,分我一半,侯爵之位就让给弟弟。”温言挑眉,故作谦虚,“你是不是更高兴了。” 郑常卿嘿了一声,“你放心,他不会和你抢的。” “祖母会被你气死的。”温言好笑道,这一世她还是不想嫁人,与疯子纠缠的那两年,她体会过感情,与其找个人伺候,不如自己过一辈,高高兴兴,没有烦恼。 郑常卿望着她:“你回来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就算是位郎君,我与陛下请旨便是。” “父亲,我若一辈子不嫁人,你养我吗?”温言笑吟吟地回视,“我脾气不好,不想嫁人。” 郑常卿皱眉:“养你一辈子有什么难的,不过你可以找个脾气好的泥巴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你像你娘,脾气就好,我做什么,她都只看着。” “是吗?祖母往你房里塞人,她也不生气。”温言乐呵呵地调侃一句,“我脾气不好,想要一个真心实意的人,不想与旁人分享男人。” 郑常卿不以为意:“那有何难,将来来人说亲,我便说我有个规矩,女婿不可纳妾便是,一辈子都不准。” 温言笑了,心中酸涩,又觉得温暖,站起身,主动抱起父亲,道:“阿爹,你得长命百岁,给我撑腰。” “我懂了,你不是不想嫁人,是怕被人欺负,对吗?”郑常卿反应过来,见女儿难得露出柔软的姿态,不觉叹气:“我知道长公主的事情让你感受不好,但你放心,日后不会发生,我日后不会答应萧家的求娶。” 温言点点头,为何这一辈的福气这么好,若分些给上辈子,自己也不至于活得那么凄惨。 郑常卿待了片刻后才离去,转身将府里的账簿送来,日后她管家。 温言笑了,原来是打着算盘,难怪刚刚那么温柔,都是骗子,故意使唤自己。 看着桌上的账簿,温言小声骂了两句,隔日招呼管事们来见她。 第一回管家,但下面的管事都见过一遍了,分家以后,都算安分。简单认了人,询问对应的职务,温言让银叶一一记录在册。 她告诫管事:“我九岁就开始做生意了,账面上的事情,我都懂,论做假账呢,我也略知一二,如果你们想请教,我也愿意与你们详谈。我的规矩不多,好好做事就可以了。” “府里的事情不多,做得好,我有奖赏,若是心思不轨,我随时可以换了你们。我虽说是小,但不会由着你们糊弄。” 简单说了几句后,打发他们离开。 温言躺在躺椅上,听着婢女读账目,核算了这两年的收入,看着不错,账面上实则没钱。 婢女说:“前几日老夫人派人说了,她住在二爷府上,侯爷不能不管她,让给银子。” “要多少?与侯爷说了吗?”温言冷笑,“分家产的时候一分钱没有给大房,这个时候要养老钱了。” 侯爷自然说给。 温言点头,道:“你告诉那边,将老夫人平日里的账目做一做,各房平摊,大房不做冤大头。还有,既然要给钱,让各位爷抽个时间开小会商议一二。” 回头与侯爷说一声,别什么都答应,狮子大开口,你养得起吗? 婢女去前头回话。 午后裴司来了。她不回裴家,他提着一匣子糖来见她。 温言去前院见客,乍然一见,眼皮一跳,“你今日成亲吗?怎么穿了一身红。” 疯子不喜欢穿红的,裴司也不喜欢,但今日一袭红袍,却让人挪不开眼睛,她纳闷:“你这是去勾引谁?” 她的话,越来越不正经。裴司听后,羞得双颊发红,将糖塞到她的手里,道:“你注意些言辞。” “我两世也没见你穿过红色,你不是要勾引人家小娘子吗?”温言接过糖匣子,将人上下打量一眼,笑得花枝颤颤,“你这一身,可真骚啊。” 裴司冷着脸,“我发现你回来后对我说话,就没那么尊重了。” “尊重?那是对哥哥的,你都开始打我主意了,我还要尊重你 ?”温言掩唇偷笑,见他羞得不行,好歹不笑了,认真问他:“你穿红的干什么去?天黑去吃花酒吗?” “吃、吃什么花酒。”裴司怒瞪少女一眼,不由端起架子,说:“我来见你罢了,母亲说我死气沉沉,换身鲜亮的衣裳罢了,你怎么一副见鬼的模样。” 温言挑眉,说:“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穿过红色,好比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说我能不惊讶吗?” 裴司觉得今日这身衣裳穿对了,点点头:“你觉得不错,对吗?” 第344章 三百四十四 互怼 裴司一直偏于喜欢淡色,他的肤色很白,带着一股病弱的苍白,无论是深色还是浅色,他都很适合。若是一个人,长久偏于浅色,突然穿深色,给人的感觉就不同,像是特意而为之。 温言不得不将人又打量一遍,好奇道:“你要去见谁?穿得这么隆重,你见陛下也没这么打扮过。” 裴司被她气死了,自己都已经站在这里,她还絮絮叨叨的问去见谁,他忍了口气,说:“我好像明白你说前一世为何不爱你了,是因为你感觉不到我的爱。” 温言眨眼,眸色无辜极了,“你的爱?你的爱就是半夜给我看你用人骨头做的骨瓷,折腾我一夜后,然后半夜喊我起来去屋顶看日出,亦或是让我看你怎么杀人,哎呦,你的爱,我承受不起。” 裴司又是雷霆一击,皱眉说:“你确定不是糊弄我?” “怎么,你也觉得自己很过分吗?”温言嗤笑一声,“我见过相爱的,没见过你这么爱人的,你让我怎么感受?” 裴司哑口无言,低头不说话了。 厅里冷了一阵,温言径直坐下,纳闷道:“你找我干什么?” “鸿胪寺卿去见了北凉世子,询问了温蘅的身世,他一口咬定人是他从北羌带出来的,由此说明真的圣女已经死了。我想得派人跟着去北羌才能知晓温信的去处。”裴司抬起头,看向少女:“陛下之意是杀圣女。” 北凉与我朝中间,和平相处,温蘅狡诈,万一挑拨两国关系,到时候边境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中,战事四起,将是大祸。 温言想了想,“你要去北羌吗?” “陛下还未决定。萧离危举荐我去北羌。”裴司扫她一眼,语气不顺:“他就是想支开我。” 温言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事情,思索道:“你们的意思是去北羌动手?” “最好的办法是在北羌动手。” 温言颔首:“那你去便是。” 裴司不悦:“你也想我去。” 温言看他:“陛下旨意,关我什么事儿,你想我陪你去?” 裴司沉默。温言不高兴:“你对我真好,刀山火海拉着我一起去闯,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去。你自己去。” 裴司说:“我打算举荐萧离危去。” 温言:“?”你俩是互相盯上对方了吗? 她好奇道:“没有第三人了吗?你俩非要作践对方吗?” 裴司表示很不满意:“是他先举荐我,我不过是还击罢了,陛下还未决定好。” “为何不是鸿胪寺卿去?”温言不理解,“此事该是鸿胪寺去管才是。” 裴司说:“我与萧离危都会北羌言语,鸿胪寺卿会的,我们都会。” 温言:“哦,能者多劳,那你二人一起去。” “我正有此意。”裴司直接表明态度了。 温言沉默,你俩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吗?她看向裴司:“所以,你们不管温信的死活了?” “你还惦记他吗?”裴司回看她,眸色认真。 温言知晓他会错意了,不过也并未解释,只说道:“一条人命罢了,是生是死,好歹有个说法。” 裴司嘲讽:“他若活着,就该自己回来,若是死了,埋骨他乡,也是他自己求来的,怨不得旁人。” 温言懒得听他的讥讽,“你可以回去了。” 裴司不为所动,甚至坐了下来,温言纳闷,外面的管事来禀,“娘子,德安郡王在府外,想入府见您。” 温言扶额,摆摆手,“让人家进来。” 他不走是知晓萧离危过来。 管事将人带了进来,萧离危大步而来,步履如风,可见到裴司后,面上的表情就淡了,笑容瞬息就没了。 “你怎么在这里?”萧离危极度不满。 裴司挑眉:“你来我就不可以来?” 温言扶额,由着两人像孩子一样吵架,她打开糖匣子又关上,太甜了。 萧离危近前,看向少女:“裴司这厮居心不良,竟向陛下举荐我去北羌,想让我死在外头。” 温言低头,装作没有听见。裴司辩驳:“郡王,是谁先开口的?分明是你先开口,我不过是反击,论阴狠,也是你。” 萧离危坦然地对裴司对面坐下,认真地回复:“你善谋略,此事予你,正好合适,其他人未必能回来,你若去,必然事半功倍。” “郡王也可去,你难道承认自己愚蠢?”裴司冷笑。 萧离危脸色羞红,不得不反击:“如何就是愚蠢,是你善于此事,陛下看中你的才智。” “论才智,你不如我?”裴司又给萧离危下套。 萧离危不得不看向少女,“郑二娘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说什么,要不你二人一起去?”温言笑吟吟地建议,“你二人都合适,若在一起,就更加合适了。” 两人皆是沉默,由此可见,两人在陛下跟前也是一番争吵,她笑了笑,劝说两人:“你们举荐其他人,没有必要非要带上对方,和平共处,就会双赢。” 说完后,她看向裴司。裴司脸色不佳,她又看向萧离危,同样板着一张脸。 她叹气,道:“你们找我,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陛下,别来问我,时辰不早了,我想午睡,你二位自便。” 简直就是两个活阎王,往这里一坐,就像是要债的。 正是僵持,管事在外徘徊,她将人招呼进来,“何事?” 管事颤颤悠悠地进来,扫了两位活菩萨一眼,然后低声开口:“老夫人那里说、说、说……” “说什么?”温言纳闷,又有什么幺蛾子。 管事低头,不敢言语,裴司代为回答:“不想好好禀,就闭嘴。” 管事噗通跪了下来,仓皇开口:“老夫人说侯爷就是不想奉养她,她要去衙门里告侯爷。” 京兆尹就在府里,不用去衙门里,这个时候告正合适。 萧离危听着话,不耐道:“我记得郑家分家的时候,一文钱都没有给侯爷,如今谈什么奉养,是郑二爷不养母亲,以致老夫人去告侯爷?” 管事颤抖得厉害,“郡王、郡王,小的只是传话,并不知内情。” 温言含笑道:“不如我去告状,告郑二爷不肯奉养母亲。” 第345章 三百四十五 三人行 管事被三人盯着,吓得跪了下来,不断解释:“二娘子,小的就是传话,不如您去二爷府上说清楚。” “说什么说,去衙门里说。”温言反感,扫了两人一眼,总算找到了赶人出门的理由,“我还有事情去做,不如您二位先回去。” 不想,裴司却说:“京兆尹就在这里,他管,不如让郑二爷过来,再将侯爷请来,话要当面说清楚为好,免得你晚上睡不着觉。再说大一些,这件事是你父亲的事情,与你无关,但你既然管家,你就该旁听。” 萧离危难得点头赞同裴司的话,随后吩咐管事:“去清侯爷与郑二爷,就说我二人在。” 温言扶额,歪头看向萧离危,“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还听他的话?” “他不走,我也不走!”萧离危表明态度,生怕自己走了,裴司在少女面前进他的馋言。 温言讪笑,这两人今天是杠上了,就是不知郑二爷能否承受得住两人的怒火。 管事吓得爬起来就走,跳过门槛,就像火烧尾巴一样。 厅内一时寂寞无声。温言也是感叹郑夫人脾气真好,自己在这里见外男,她不让人来打听打听,说上一句好歹让自己脱身啊。 温言主动讨好两人:“要不你二人回去休息,这是我郑家的家事。” “你刚刚已经说了,你告郑二爷,那就是衙门里的事情。”萧离危说。 温言咂舌:“我吓唬管事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说得很认真,哪里说告又不告的。”萧离危故意皱眉,又道:“此事说不清,不如告到衙门,律法有条令处置,不需你们多费口齿。” 他熟读律令,该怎么做,他比少女更知晓。他说给少女听:“既然已分家,她跟着二房离开,就该二房奉养,且二房并未缺她吃食,犯不着来拿钱。她这么一闹,就故意要你爹拿钱给她罢了,也在说二房苛待她。” 裴司说:“分家还不安宁,当真是奇闻。郡王,你遇见过这些琐事吗?” 两人不吵架了,摆出官架子,萧离危听后,余光瞥向少女,道:“多,但这种分家不给大房却找大房要钱的人家,她是第一个。” 分家的时候,以嫡长为先,嫡长那份,是无人可比,下面的弟弟也不敢闹。也有人偏于弱者,强者不会过多计较,但郑老夫人一文钱没给侯爷,是十分少见的。 这件事一时传闻,京中不少人家嗤笑,本以为过去了,不想还有后续的事情。 温言托腮,静静听着两人说话,不吵架的时候,两人显得都很博学。 萧离危说:“老夫人出身贫寒,身世低,想法与旁人不同。” 他的意思就是老夫人看重钱财,颜面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她在颜面与钱财之间,更看重钱财。 裴司说:“贫寒之人,比比皆是,品性都不好,你不要拿贫寒二字做借口,你这是糟蹋‘贫寒’二字。高祖也是贫寒出身,打天下,建新朝。” 萧离危缄默。裴司胜利。 温言说:“你两人这么安静,让我有些不适应。” 裴司看她:“你打算怎么处置?”人活着,就会闹,像这种不顾颜面的闹,是没有停下的那一日。 温言摇首:“不知道,萧大人,你说呢?” “我这是一时判决。”萧离危讪讪,“别理会便是。” 要紧的是外人的看法,如今外人都知晓她的德行,不会说侯府不对,更不会侯爷不孝顺。 毕竟分家产这件事,让世人看清郑老夫人骨子里就是偏心的,这一手,几乎断了老夫人的根,以后再闹,没人会说侯爷不孝顺,毕竟在府里养了母亲十几年,到头来,母亲心心念念其他人,连一文钱都没留给他。 郑常卿先到家,打眼就瞧见大厅里的两位祖宗,女儿神色蔫了,就像失去了水分的花儿,他纳闷:“我家的家事儿,你两掺和什么?” 萧离危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母亲告你不孝,这不,我只能在这里。” 温言诧异,裴司主动替她掩藏,道:“我恐十一受委屈,便想等侯爷问问事情缘由。” 两人都有理,显得郑常卿没理,自己的家事大咧咧地放在外人面前,任人评判,丢人丢到家了。 郑常卿脸色发红,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故意清清嗓子说:“我的家事就不劳烦两位了,赶紧走,我家晚上没做饭。” 裴司恍若没有听到,只问侯爷:“侯爷,你母亲告你,你怎么做?若是闹到御史台,只怕要弹劾你。” 朝臣不孝,人品不好,陛下不喜,就得不到重用。 不想,郑常卿瞪着他:“你如果不来,就没人知道这些事情,你二人站在这里我,我家还有什么秘密。” 裴司懒散,举止悠闲,慢条斯理地回复:“侯爷对我们晚辈凶神恶煞,对家里的人都是十分谦和,外人就是外人,不一样啊。” 温言听到了嘲讽的缘由,害怕郑常卿听不懂,主动翻译:“父亲,他的意思就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您没有骨气,对他们的时候,骨气倍高。” 萧离危跟着点头,“若侯爷挺起胸膛,您母亲晓得您的厉害,怎么会敢只盯着你刻薄。” “你俩随意置喙旁人的家事,是行事之道?”郑常卿气得不轻,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萧离危说:“这是我的事,有人告到我这里了。” 裴司回复:“与我妹妹有关,我不能不管。” 两人都是理直气壮,且舌灿莲花,让郑常卿无话可说,回头看向仆人:“二爷呢,还要我去请吗?” 仆人忙说:“去请了,快来、快来了。” 郑常卿走过去,在主位坐下,神色愤恨,一旁的温言不敢言语,心虚地看向裴司。裴司同她点头,示意她别害怕,他会等此事结束后再走。 两人四目相接,郑常卿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见,轻轻哼了一声,质问裴司:“你往哪里看?你这样还是少傅,枉为人师。” 裴司低头,耳根悄悄红了,有一种被捉包的感觉,可心底又有几分不同的感觉,十分奇妙。 第346章 三百四十六 再见周少谷 郑二爷姗姗来迟,乍然见到里面的人,脚下一歪,险些摔了下去。 他慢慢地走了进去,看着长兄,嘴巴张了张,萧离危先开口:“郑二爷,侯爷告你不孝亲母,可有此事。” 郑二爷一听,噗通跪了下来,“郡王,下官冤枉,自分家后,我日日侍奉母亲。早请安晚问安,不敢有丝毫懈怠。” 郑常卿也恼恨,家里不宁,当即拍桌质问弟弟:“既然如此,她来问我要什么钱,你若将她侍奉好了,怎么会回头找我,这么多年来,我何时缺过她的银钱,分家之际,她还有万两体己银,这么快就没了吗?” 温言讪笑,原来侯爷也知道老夫人是不缺钱的。手中有钱还惦记着儿子的钱,握在自己手中,将来再给自己喜欢的孙子,孙子感恩戴德,披麻戴孝的时候都哭不出来。 郑二爷大呼冤枉,跪在地上解释:“我并没有不孝母亲,母亲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大哥,若不然您自己去问问母亲,我当真不知晓。” 郑常卿怒视弟弟:“你们非要搅得家宅不宁,非要让旁人看笑话吗?” 两个旁人对视一眼,幽幽一笑。郑常卿气得不轻,走过去,一脚踹向亲弟弟,“拿了银子就好好伺候母亲,她喜欢你这个次子是你的福气。老二,我告诉你,你若是不想好过日子,我就不让你过,大家一起都不好过。” 他将弟弟提了起来,说:“祖产给你一大半,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我过继你儿子,请封世子,你才甘心吗?” “大哥,我、我没这个意思,母亲做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啊。”郑二爷吓得瑟瑟发抖,“大哥息怒、息怒,我回去后问问母亲,不瞒您说,母亲身子不好,耗费良多。” “你养不起吗?也好,将你得到的祖产拿出来奉养母亲。”郑常卿松开弟弟,抬手给他整理衣袍,说:“再有下回,我就将母亲接回来奉养,你继承的铺子田地也都拿回来,我养了母亲十多年,你才半年就不行了?” 三只小的静静地看着侯爷挺直脊背收拾弟弟,纷纷点头。 郑二爷灰头土脸地保证再也没有下回了,大哥一转身,他就提起衣摆跑了。 温言好奇,问她爹:“还有下回吗?” 裴司说:“必然有下回的。你管家做甚,不如随我回家,裴家养你,潇洒自在,如何?” “你闭嘴!”郑常卿烦不胜烦,听他挖墙角,又是一气,拉起女儿就对外推,“走、回你的院子,与这些狼崽子们远一些。” 温言顺势走了,走时还看了两人一眼,郑常卿立即挡住,严防死守地看着两人。 “赶紧滚。”郑常卿怒吼,“老子要去告诉陛下,你二人不在各自的官署,跑到我侯府搅得我家不宁。” 裴司走了,萧离危还是想做郑家的女婿,不得不解释一句:“我来与二娘子说说温家的事情,与北凉有关。” “说完了吗?”郑常卿反问。 萧离危点头。郑常卿指着门口:“滚。” 裴司听着门后的怒吼声,微微一笑,萧离危很快追了过来,脸色通红,他说:“侯爷的脾气越来越坏了,以前就不会这么大脾气。” 裴司听后,嘲讽一句:“你惦记她女儿,他能对你好脸色吗?” “你不也一样。”萧离危反嘲。 裴司淡笑:“所以我不觉得他脾气大!” 两人离开侯府,各自分开。 温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刚在秋千上坐下,郑常卿火急火燎地走来,看着她,呼吸缓和,放缓了语气:“你能不能离他们远一些?一个都不想嫁,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为什么不见?”温言不大高兴,道:“我就算嫁人了,也不能不见吧,更何况我还没嫁人呢,他们来见我,为了北凉的事情,我为避嫌就不见吗?” 郑常卿噎住,十分憋屈,“家里的事情,你不晓得遮一遮吗?” “丢人吗?您也知晓丢人啊。”温言小脸上浮现笑容,看着十分乖巧,很快,她又敛了笑容,“既然知晓丢人,您不拿出气势来解决,丢给我算什么,账面上多少钱,您心里没钱吗?这个家,我不管了,您找人去管,再不行让母亲管。” “别别别,你管、你母亲身子不行。”郑常卿缴械投降,“你的事情,你自己管,心里有数,别管我没提醒你,他们两个一个是狐狸,一个是狼,你这只兔子怎么玩得过。” 温言不满,“爹,那你是什么?大灰兔吗?” “我、我是老虎。”郑常卿顺口就答一句,很快又觉得不对,低头看着女儿不满的小脸,他蓦地笑了,道:“我嘱咐门人以后不准他们进来。” 说完,他就匆匆跑了,生怕女儿缠着他。温言没在意,不就是母老虎,有什么不可说的。 母老虎有什么不好的,保护好自己,很好呀。 温言回屋去处理府里的事情,见了管事,看过账簿,晚上的时候去给郑夫人请安。 郑夫人尚好,没什么反应,没有孕吐,吃得也不错,她说:“这个啊比你乖多了,你那个时候可劲的闹腾。” 温言听后,奇怪地看着郑夫人平坦的小腹,觉得很奇妙,自己又要多一个弟弟妹妹。她想要一个妹妹,可可爱爱。前一世她就想要个女儿,自己可以护着她长大。 最后都没有实现。但她知晓郑夫人是想要儿子的,自己的话就不能说。 她说了些事情,没提老夫人的事情,吃过晚饭就走了。 在家住了几天,她派人去温府打听情况,又叮嘱裴司,圣女有消息,一定要告诉她。 她还是要去铺子里,随意走走,如今铺子大了,客人也多,账目便更复杂些。她抽空看了眼账目,比平日里花费的时间多,在她下楼的时候,门口多了两人。 是周少谷与他的母亲。 周夫人看着少女,亭亭玉立,眉眼长开,肌肤莹润,欢喜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见到我,是不是很惊讶。” 周少谷站在一侧,笑容腼腆。 第347章 三百四十七 家庭圆满 周少谷入了户部,算是不错,户部本就是肥差,周记簪行在青州一带很有名,家底自然丰厚。入职后,周家在京城买了宅子不说,还渐渐地想将重心挪过来。 周少谷将母亲接过来管家中庶务,他孤单一人,未曾娶妻,只有母亲过来合适。 温言再度见过周夫人,有些惊讶,周夫人亲密地拉住她的手,她将人引去楼上雅间。 “夫人是何时过来的?”温言推开门,示意周夫人先进。 周夫人是长辈,见她这么做,大大方方地进门,道:“最近几日刚过来的,家里没什么事儿,我就过来看看他。他一人在京,诸事不方便。你最近可好?” “我很好呀。”温言微笑,看向周少谷:“周郎君在户部办差,一切可好?” “很好,有少傅照拂,一切都好。”周少谷一袭澜袍,拘谨地站在母亲跟前,被母亲拉着坐下,怪他:“你与十一娘相识多年,怎么还不适应。” 周少谷脸色通红,悄悄看了少女一眼,少女微笑以对,显得落落大方,看他如往日一般。 “我、母亲不是有话要与她说吗?我在这里不合适,先出去等您了。”周少谷匆匆离开。 温言好奇,看向周夫人:“您有事儿?” “我来京城,是想解决他的亲事,不好一直孤单一人。”周夫人轻轻叹气,少女就在眼前,奈何周家配不上,儿子的心思那么明显,她这个做娘的如何不知,但攀不上还要攀,就要被人说不知天高地厚了。 眼前的女娘,无论是家世还是品性,都是极好的,周家有心,她无意。 但周夫人初入京,着实没有人脉,只能想到她了。 温言询问:“您是有人选了吗?” “没有。我想举办荷花宴,到时你来玩一玩,如何?我写了些帖子,到时候散出去。”周夫人坦言,“你也看到了,少谷的家世一般,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温言明白她的意思了,便道:“我与少傅一道过去,我母亲身子不佳,去不得,但裴少夫人的母亲也是青州人,若是得空,也会过去。” “再好不过了。”周夫人十分满意,又问道:“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你已十四岁了,可曾定婚?” “没有,暂且不急。”温言笑着摇首。 两人说了会闲话,温言将周夫人送出去,目送两人离开,转身瞧见了一袭青衣的宋逸明,他手中还牵着女儿。 温言挑眉,看向他手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蹲下来,招招手,“过来,姨娘给你买好吃的。” 宋逸明牵着女儿慢慢走来,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可好?” “挺好的,你可好?”温言询问,礼尚往来一句,俯身抱起小小的孩子,摸摸她柔软的脸颊。 前一世,她做梦都想有个女儿。 她温柔地看着孩子,让掌柜去拿了块玉,作为见面礼。 小小的孩子双手捧着玉,眼睛如同葡萄一般,乌黑明亮,仰首看着温言,又看看自己的爹,咯咯地笑了出来。 温言笑了,说:“她真可爱,想来宋翰林夫妻十分恩爱。” 宋逸明失笑,笑容苦涩,却没有回答这句话,很快挪开视线,极为守礼,不再像曾经一样与她玩笑打骂。 两人站在门口,人来人往,温言抱着孩子进店,将她带到柜台前,让她挑选。 宋逸明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两人。 落地后,孩子晃晃悠悠地朝宋逸明扑过去,并没有去选。 温言含笑,道:“有女儿真好。” “是吗?”宋逸明反问,很快又说:“我父母催促我们生儿子,接连写信,搅得府里不宁。” 他的情绪不高,显然父母的想法,搅乱了他的夫妻生活。温言知晓宋逸明没有妾,对妻子也好,一改成亲前浪荡的毛病,与夫人也是十分恩爱,算是良婿。 她说:“天高黄帝远,她们也管不到你的生活,何必在意,书信截到你的跟前,别让夫人知晓,如今你有季家帮衬,家里人还能管到你不成。” “这番话和你的性子一样,怎么反骨怎么来。”宋逸明难得笑了。 “在这里。”门口走来一妇人,年岁不大,一袭鹅黄色罗裙,后面跟着婆子婢女。 妇人走进来,掌柜迎过去,宋逸明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宋少夫人走过来,接过孩子,正欲说话,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惊讶道:“郑二娘子。” 温言行礼,她忙回礼:“许久不见郑二娘子了,听说你回青州了?” “回来了。”温言退后半步,看着眼前的夫妻还有孩子,家庭美满,不管如何,宋逸明的生活是她曾经梦想的,夫妻恩爱,女儿可爱,家庭美满。 宋少夫人寻来后,带着女儿丈夫便离开了。今日三人是出来游玩的,时辰到了就要回家。 温言站在门口目送三人离开,掌柜走来,说道:“宋郎君常来关顾铺子里的生意,谦逊有礼,对宋少夫人很好,这样的郎君,真好。” 掌柜不知温言与宋逸明的过往,话里也是称赞宋逸明,温言也只笑了笑,宋逸明在青州是出名的浪荡公子,入京后,竟然成了温润如玉的郎君。 曾经意气风发的郎君,如今变作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这就是‘温润如玉’吗? 温言想不通,时辰不早,准备回府去了。 回到府上,又见两位门神,她纳闷,问管事:“侯爷回来了吗?” “侯爷在宫里。”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果然,这两人就是认定侯爷短时间内回不来,才敢来造次。 一进花厅就看到了对面而坐的两人,萧离危先开口:“你去铺子里了?” “嗯,怎么了。”温言在主位上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见到了周少谷,还见了宋翰林,回府来又见了你们,你说,你们是不是说好的?” 一日间见了四个外男,侯爷知道又得瞪眼睛。 不想,裴司说:“陛下有意将宋逸明外放。” “为何?”宋逸明不理解,不是说入翰林就不会外放吗? 第348章 三百四十八 为何不心动? 留在翰林院是宋家运作、娶季氏女后才得到的结果。 裴司解释道:“是宋逸明自己去求的。” 自己求,皇帝自然就要考虑一番。 宋逸明的选择,让人不解,萧离危也是其中一人:“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司扫了一眼少女,冷冷道:“宋家肠子都悔青了。”他没有说宋逸明若当初坚持下去,宋家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宋大人在地方官待了多年,无人问津,明显是朝中无人。搭上季家,给儿子谋了翰林的位置,本是十分圆满,可最后温言不是裴家女,去岁闹了一通,未来夫婿便是镇国侯,宋家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只怕日日都要后悔。 裴司一句话,让萧离危明白,“宋家担心郑家会报复吗?” “报复什么?”温言挑眉,侯爷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是知晓,也不会去动宋家,他惯来大气,不会计较这些琐事。 萧离危窘迫,道:“看来我想错了,宋逸明为何求外放,在京不好吗?” “在京看着曾经的未婚妻,日日活在后悔、痛苦中,你觉得好吗?”裴司依旧嘲讽,余光轻瞥少女,“你说,对吗?” “你不嘲讽,心里就会不舒服吗?”温言纳闷,“你就那么爱看宋家的笑话?” “对,我喜欢看宋家的笑话。”裴司坦然,俊秀的面容上浮现笑容,丝毫不知道遮掩自己的笑容,“宋家有今日,是他们折腾出来的。” 当日里若宋大人夫妻坚持口头婚约,他就算拆也是拆不散,可他们一字不提,当做从未发生,转头攀附季家。 温言沉默,宋逸明死气沉沉,也是后悔吗? 萧离危咳嗽一声,说:“鸿胪寺在商议北凉使臣何时离京,刑部悄悄出手,在查真的圣女死亡原因了,鸿胪寺拖延时间,想在离京前查明原因。” “世子愿意查吗?”温言托腮,望着萧离危:“你们查清楚,就等于要了他的小命。如今的圣女已然露出面容,这就意味着北凉认定了温蘅,此刻贸然换人,世子的小命就没了,他傻吗?” “先查了再说。”萧离危无奈,“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温蘅太狡猾了,堵住了世子的后路,将自己与世子拴在了一根绳上,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遭到世子的反对,等同于给她找了很好的靠山。” 温言缄默,温蘅对裴司那么大敌意,几乎要置人于死地,她好奇,自己死后,疯子是不是杀了温家全家。 按照疯子的性格来说,是做得出来的。 厅里沉默须臾,温言赶客道:“既然没事儿就散了,你们日日过来,不怕人说闲话吗?” “我们一起过来的,又不是孤男寡女,谁敢说闲话。”萧离危也是理直气壮,看向裴司,“裴少傅,对吗?谁敢嚼舌根,拔了舌头,对吗?” 他接连问了两个对吗,将裴司的心思戳破,大咧咧地放在了少女的面前。 温言懒得听他们吵架:“赶紧走、我还有事儿呢。” “你有什么事儿?” “你有什么事儿?” 两人异口同声。 温言挑眉:“关你们什么事儿……”说完,她又后悔了,改口说道:“周家举办荷花宴,你们去吗?” “周家?周少谷的府上?”萧离危察觉不对,“他的事情,你怎么掺和了?” “他帮我那么多忙,我就不能帮他吗?周夫人想为他挑选夫人,举办荷花宴,邀请未出阁的女娘们参加,你们过去,许多夫人们就会考虑考虑,指不定人就多了。”温言少不得多解释两句,“你们与周少谷关系尚可,不打算过去吗?” 裴司与萧离危对视一眼,两人心思各异,很快达成一致,道:“去!” “那你们可以走了。”温言摆摆手,“周家会将帖子给你们送过去的。” 门神们这才走了。温言回后院,郑夫人在看书,她走过去,郑夫人放下书,望着她,笑容淡淡。 “您怎么这么看着我?”温言被看得心中发虚,“他们过来,您怎么不赶他们走?” “他们一起过来,一个是朝廷新贵,一个是陛下外甥,得罪哪个都不好,再者人是一起来的,外人传闲话的时候会掂量一二,能不能一同得罪裴家郑家萧家。一般人都不会轻易开口的,我何必拦着不让见。再者他们都是位高权重者,心思之深,难不成还比我差,我相信他们有分寸。反是你,你怎么想的?”郑夫人说完,同女儿招招手,“你如何选择呢?” 选择权在她手中。 温言挨着郑夫人坐下,低头不语,她谁都不想选择。可她知晓,女子必须要出嫁,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的。 郑夫人似乎知晓她的想法:“都不想选吗?” 她伸手,落在少女的后颈上,轻轻抚摸,“你若不嫁人,府里也可养着你,但你需要和他们说清楚。” “我说了,他们就像耳聋一般,主动屏蔽我说的话,分明就是故意的。”温言说来也是生气,“他二人没完没了,你说将来我嫁人,他们会不会给我那未来夫婿下药?” 郑夫人莫名笑了,温言气恼:“您笑什么呀?” “想笑罢了。”郑夫人收敛笑容,“你也大了,自己有自己想法。” 温言也没有办法,旋即提起周家的事情,她答应了周夫人会过去,但郑夫人有孕,就不适合去了。 “你想去就去,周少谷听闻不错,你父亲与我提过一回,想要你二叔家的大姐姐嫁过去,我给回绝了,别管你二叔家的事情。其实,周少谷不错。”郑夫人打量女儿的神色,“你二人相处时间久,他的品性,你清楚吗?” 岳母看人,家世好、人品性好,第一印象就好了很多。 温言认真说:“他很不错,但我不喜欢他,做朋友做盟友甚至成为生意上的伙伴都不错,他人品很好的。” “你这么夸赞他,为何不心动呢?”郑夫人顺势询问女儿,盛赞人家,却又不心动,多半心里藏着人了。 第349章 三百四十九 荷花宴 “为何要心动,天下优秀男子如过江之鲫,我个个夸赞,个个都要心动不成。”温言耐着性子回一句,“为何一定要围着男人说话呢,您从不问我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比起男人,我更乐意与您说说生意。” 郑夫人语塞,不轻不重地瞥她一眼,说道:“你那铺子一年里修缮两回,扩大店面两回,我还问什么,问你赚了多少,惦记你那些钱吗?” 温言被她轻蔑的语气惊到了,想来在郑夫人心里,找一良婿比铺子生意更重要。 温言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与郑夫人的关系算不错,比起与裴家五夫人,好了不知多少。她思索一番,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说道:“我还不想说这些事情,您若想说生意上的事情,我就陪您说说话,若是说这些婚嫁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事儿。”郑夫人语气缓和,着实拿她没有办法,她对这些事情过于抵触,甚至有厌恶之感。 郑夫人疑惑,“是宋家的事情让你伤心了?” 她知道宋家出尔反尔的事情,但没有告诉侯爷,毕竟不光彩。她女儿竟然会被人家嫌弃过。 温言低笑道:“与宋家无关,我不想依附男人过日子罢了。”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大逆不道了。”郑夫人温柔道,“世道如此,你想抗拒吗?你的想法,藏在自己心里就好,别说出去,若不然,外面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温言讪笑,“我知道,我若想嫁了,就会告诉您,我更喜欢有个弟弟。” 这样,我做什么,就不会受人关注了。 郑夫人叹气,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转眼到了周家荷花宴这日,温言起了大早,收拾妥当,登车前往周家。 她来得早,算是第一波客人,周夫人迎她入门,说道:“你来得早了些,先去坐坐。铺子里的生意如何?” 周家想来京城试水,被温言占据先机,周少谷因帮忙也有了经验,但周少谷不适合做生意,入了官场,家里人就不指望他了,但会全力支持他。 温言跟着进入周府,被里面的亭台楼阁吸引住了,江南式的园林,处处都是景致。 周夫人说:“家里对他本没指望,谁知晓他有这番造化,自然是要支持他的。” 周家有老太爷,大力支持自己的孙儿,不仅是口头支持,经济更是出了大力,买宅子,修缮宅子,给了不少钱。 比起裴家,周家老太爷可是亲亲好祖父了,裴司这个长孙,就显得格外寒酸。 裴府不及周府大,处处可见高低。 温言心生羡慕,道:“周家这么支持七郎君,想来娶妻也会出力。”她思考了会儿,又问:“你们有看中的吗?” “有人给我提了一嘴,郑家二房的大娘子。”周夫人笑了,“随意提了一句。” 她再三解释是随意提的,温言还是听出了名堂,想起郑年韶的模样,确实不错,但性子骄纵。 周夫人等着她的回答,她忍不住说:“不瞒夫人,郑家宠爱这位大娘子,之前有意将她与德安郡王相配,后来我退亲,便也断了。我这位堂姐,性子有些坏,骄纵了些,但无大错。” 她顿了顿,还有半句不好说,就怕二房不乐意,毕竟前面有萧离危在,周少谷怎么看都比不上。 她有些迟疑,周夫人却说:“郑家有此意。” 温言眼皮一跳,微笑道:“那也算不错。”青州周记很有名,家中子弟出色,老太爷对周少谷的偏心,嫁过来,钱财方面不会少的。 不过郑年韶有心吗?毕竟前面曹国舅的幼子,让她那么反感,周家的亲事,她自己未必乐意。 她又说:“还是见一见,七郎君性子腼腆,我怕他受欺负。” 听她偏向自己儿子,而不偏袒儿子,周夫人就很高兴了,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送了帖子,看人来不来就知道了。” 自从分家后,郑二爷的名声一落千丈,世人拜高踩低,对郑二爷的态度,前后发生很大的变化。 半年来,水落船低,郑家二房自己也品出味,相看的时候,也会放低门槛。 说了会儿话,外人道裴少傅的母亲来了,周夫人欢喜得出门迎接。 温言坐在亭子里,看着周家的十里荷塘,绿叶荷花,清风摇曳,坐一艘小舟去采莲,必然十分自在。 “你来得还真早。”裴大夫人由婢女引着走进亭子,少女一袭蓝色罗裙,侧颜如玉。 温言看向大伯母,坐直了身子,嘲讽道:“您悄悄周家的手笔,再看看裴家,您说,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呀。” 裴大夫人入周府,也被惊到了,短短大半年时间,周少谷便买了宅子不说,府里的景色也是京城里少有的,由此可见,周家在他身上所费不少。 比起她那个不被人看重的儿子,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裴大夫人嘲讽道:“那可不,人家的爹是好爹,向着自己的儿子,裴少傅这个爹,钱给他,他要么自己藏起来,自己要么给人家送回去,做一个好哥哥,彰显自己淡泊,不爱钱财。” 温言低笑,不好再说了,刚转头就看到郑二夫人由周夫人亲自引着进门。她纳闷,道:“郑家二房怎么改了心思?” “你以为周少谷仅仅是周家七郎君吗?”裴大夫人靠近少女,悄悄说一句:“户部可是肥差,曹家幼子如何能比得上周少谷。” 一个是靠着父母,一个自己闯出来的,户部可是六部之重。 温言咂舌,未曾想到郑家变脸如此之快,裴大夫人与她玩笑道:“你若改变心思,将人捞过来,也是不错。比起郡王、比起你哥哥,我倒是更看重周家。” 周少谷就是少女们最喜欢的郎君,重情不说,相貌好,性子软,家中有钱,哪样不好呢? 裴大夫人说:“若换做是我,我肯定选周少谷。你哥哥身子不好,萧家有个难缠的婆母,周夫人也是良善之人,容易相处。” 温言听后,眉头紧皱,道:“你觉得郑年韶与周少谷般配吗?” 裴大夫人说:“周少谷会吃亏。” 第350章 三百五十 不准看 郑家爱财,这是不争的事实,周少谷性子温软,将来的局面,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温言思考了下,悄悄与大伯母说:“我二叔儿子多,要铺路呢,周少谷确实是很好的选择,我该与周夫人提一提,若她觉得没事儿,就当没有提过。” 裴大夫人鼓励般看她一眼,郑二夫人走进了,两人停下话题,温言起身行礼,“二婶娘,大姐姐。” 郑二夫人点头,如常坐下,唯有郑年韶脸色不自在,讥讽一句:“二妹妹来的可真早啊。” 温言淡笑:“我与周主事共事多日,周夫人待我极好,自然要分清亲疏的。姐姐瞧着起色不好,是身子不佳吗?” 看着对面的笑脸,郑年韶提了口气,刚想讥讽,母亲拉住她坐下,道:“累了,歇一歇。” 说完,郑二夫人又看向裴大夫人,说道:“裴夫人鲜少出门,今日难得有空,不知裴大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裴司的父亲被宪王逼疯了,这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家里有个疯子,于门庭而言,毕竟不光彩。 郑二夫人这么一问,周夫人都不知如何周旋了,反是温言笑呵呵地说:“二婶对裴家可真关注呀,您这么一问,我还以为您与我大伯母时常说话,是至交好友呢。” 郑二夫人脸色一僵,恼恨地扫了侄女一眼,裴大夫人在这时开口:“十里荷糖也是好看,周家可花了心思,十一,你喜欢十里荷塘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大姐姐,你喜欢吗?”温言又将话题丢给了郑年韶,言笑晏晏,明眸善睐。 她的话,她的笑容都狠狠刺激到了郑年韶,刚平息下来的怒气复又涌了上来,她气呼呼地回视少女:“二妹妹这么问,是喜欢这里的荷塘,还是喜欢这里的人。” 周夫人面色一僵,裴大夫人略皱眉,这句话问得有些蠢。 温言托腮,盈盈一笑,道:“我自然喜欢这里的人,我与周主事也算是盟友,自然有情分,若不喜欢人,来这里做什么呢,周夫人,您说,对吗?” 周夫人松了口气,脑海里紧绷的神经散了,回道:“说得极是,在青州时我便喜欢十一娘子,性子好,与我说话也算契机,我在想,这要是我的女儿那就该多好呀。”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郑年韶,刚刚两句话就露出本事了,一而再地挑起矛盾,却又不能善后,显然是个蠢笨的。 见四人不说话,她笑着说:“我去迎迎其他人。” 她转身走出亭子,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再无来时的欣喜。 外人走了,郑年韶更加肆无忌惮,望着少女:“我只当二妹妹与周家生了嫌隙我,未曾想到你还过来,当初你抛弃人家,就别想回头了。” “所以,我不要的,你才要。”温言冷笑,“德安郡王如此,周主事也是如此。” 果然,郑年韶站了起来,怒气涌上头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幸好郑二夫人拦住女儿,与温言说道:“二娘子何必咄咄逼人,让主人家听到了便是郑家失了礼数。” 水面上刮来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发梢,扫去热气。 温言转身看着盛开的荷花,懒散道:“刚刚大姐姐说的话,让主人家已生了厌弃。” 这桩亲事是不成了,与自己姐妹咄咄逼人,言语挑衅,不长脑子。 郑二夫人脸色微变,郑年韶倒是笑了,“我从未觉得他配得上我。” 裴大夫人叹气,郑年韶刚刚的话,确实打自己的脸。幸而,不是她的女儿,若不然要呕死。 二房母女不说话了,二夫人领着女儿去其他地方走走,显然是为了防止女儿再被温言给激怒。 两人刚走,裴司与萧离危一道过来,温言无奈捂住眼睛,靠在大伯母身后,“大伯母,您将他们赶走,吵死了。” 还没等两人靠近,周少谷兴冲冲地走来,招呼两人:“你们走错地方了,去那头,这是女眷们待的地方,会唐突佳人。” 没等两人说话,一手一个,像领孩子一样,将两人领走了。 温言笑呵呵地转头看着荷花,兴趣缺缺,“周家可真有钱,我也想造十里荷塘。” “裴府是不成,宅子太小了。”裴大夫人笑着提醒一句,“你若想,去侯府。” “侯府也小了。”温言摇头,“最多造一个池塘,不好看,我得赚钱,买个私宅,像周家这般,自己想造什么就造什么,不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裴大夫人不说话了,她的脑子里只有赚钱、生意。 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夫人,他们的丈夫在朝品阶不高,都围着裴大夫人说话,言语间都捧着她。 裴大夫人倒是极其舒心,听了会儿乐子,依旧有人在打探少女的喜好,今年十四,明年及笄,十五六七岁就要嫁人了。 今日来的人不少,还有些商户家眷,对十里荷塘十分惊艳。 宴席散后,郑家二房先离开,周夫人派了管事去送,自己没有亲自去送。 裴大夫人提醒少女:“看到了吗?郑家自己搞砸了,娶妻娶低不娶蠢。” 温言品了品,反过来问她:“您有看中的吗?宋逸明的女儿都会走路了,哥哥还是孤寡一人。” “你不成亲,他是不会成亲的,来探话的很多,你哥哥自己不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裴大夫人苦笑,关键在于十一也不想成亲,两人就这么耗着。 温言缄默,想起前世的疯子,二十多岁都没有娶妻,大伯母还有得等。 她抱着大伯母撒娇,说了些好听的话,这时裴司与萧离危走来,两人后面跟着醉醺醺的周少谷。 周少谷一袭蓝袍,衬得脸色白如玉,眼神飘忽,脚步漂浮,明显是醉了。他拉着两人,不让走,提醒道:“前面是女眷的地方,别过去。” 他唠唠叨叨地提醒,两人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一把拉着两人,道:“你们干什么?” 温言站在窗内,听到他的醉话,忍不住探首多看一眼,周少谷正生气,冷不防地对上少女澄澈的眼神,瞬息就松开手,呆呆地笑了起来。 裴司立即走到窗前,用身子挡住了少女的脑袋,而后肃然地看着周少谷:“看哪里?不准看。” 第351章 三百五十一 出去吵 窗外三人的声音传到里面,不少女娘跑到窗口来打量三人,温言被挤到了最后,讪讪一笑,同大伯母对视一眼。大夫人眼中带了些无奈,这时,有人大胆来询问裴司的亲事。 裴司的病,算不得秘密,但他气色尚算不错,有些人知晓,有些人并不知。不知的人上来打量,知晓的人跃跃欲试,也想多知道一些。 裴司相貌好,又得盛宠,是朝堂新贵,谁不想要他做女婿。 裴大夫人被人拦住,温言悄悄从厅堂里退了出来,刚一露头,看到一少年人蹲在角落里摸着一只白毛狗。 少年身形消瘦,一袭红袍,脖颈处露出白皙的肌肤,她走过去,扫了一眼,狗跳了出来,停在她的脚下。她微微迟疑,对方转身,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颊,眉眼一团稚气。 她欲行礼,对方拱手与她行礼:“曹游见过小娘子。” 曹国舅的幼子,曹游。被郑年韶拒绝的那位郎君。温言颔首,狗扒拉她的腿脚,曹游要眼疾手快地将它捞了起来,与她说道:“小娘子别害怕,它不咬好人。” 温言点点头,曹游看着面善,别有一股稚气,这样的郎君,比周少谷还要单纯。不,温言很快又反驳自己的想法,周少谷对账目上有天赋,性子好罢了,而眼前的曹游,就是单纯。 不大聪明的说法。 温言转身要走,狗冲她叫了两声,她停下来打量一眼,吓得曹游捂住狗嘴巴,“别害怕、别害怕,它不会咬你的。” 这时,曹家的婢女找了过来,“郎君,夫人要走了,让奴婢来找您。” 曹夫人也来了,是看在裴司的面子上吗? 曹游同温言笑了笑,憨憨地道别,转身跟着婢女,乖巧地走了。 温言看着曹家的人背影,心道裴司可真受人欢迎,他如今风头大盛,想娶妻,并不是难事,是他自己不愿意娶。 就像大夫人说的,她不嫁,裴司就不会娶妻。 “你在看什么?”裴司轻轻走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那是谁?” “曹游。”温言说,“他、挺可爱的。与他相处,倒也挺舒服,不用勾心斗角的。” “那又如何?”裴司语气不屑,“他护得住你吗?你该想想,你嫁人是要找避风港湾,他对你好有什么用,能护得住你吗?” 不能,甚至会拖累你。 裴司还说:“郑年韶都拒绝了,你还想什么呢。” “周夫人没有看上她,周郑两家的事情,算是从未有过。”温言叹气,“挺好的。” 周少谷这样的性子,当配贤良温柔的女子。但她没有说,而是继续说道:“刚刚许多夫人打听你的喜好,你可以娶大家闺秀。” “是吗?我不想娶。”裴司站在她的身边,负手而立,目光凝在她的侧脸上,“我等你。” 温言说:“我不会将两辈子都搭在你的身上,于我而言,我也太吃亏了。” “你说的那些事情,以后都不会发生,我会改的。”裴司急急表态,“我的心里都是你,我可以保证,我会护你一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嫁给我,你不吃亏。” 温言转头看他,神色宁静:“可我不喜欢你呀,你是良配不假,但我对你没有感情。” 裴司无言。 温言笑了,瞥他一眼,转身回去找大伯母。 还没走两步,萧离危来了,说道:“圣女的事情有进展了。” 相比较感情的事情,温言更想听这些正经的事情。她选了一处凉亭,三人移步过去,派人守在外头。 萧离危开门见山地说:“圣女对一种香料过敏,呼吸过后,会感觉呼吸急促,长久后就喘不过气来。我在想,是不是温蘅利用她的软肋动手的。” “她不认识圣女,怎么知晓圣女的事情?”温言疑惑。 萧离危说:“我派人打听过,三月前,世子收留过一位美人,后来这位美人不见了,去向不明。” “三月前,按照时间来推测,那个时候温蘅当与温信在一起。世子收留美人,温信那时在做什么?也就是说温信与温蘅离别最少三月。”裴司接过话来,“三个月了,温信生机渺茫。他若活着,爬也要爬回来的。他身上有令牌,只要去官府证明自己的身份,当地必然会将他送回来,可是至今,都没有消息。” “要么死了,要么被控制,无法脱身。” 温言深吸一口气,看向萧离危。 萧离危说:“我查到当日里确实只有美人一人,算了算时间,在交州附近,也就是离温蘅流放的地方不远。那时距离温信离京已有半年,一个来回也够了,为何还要留在那里呢。” “温蘅不想回来?”温言揣摩。 裴司摆手,凝着少女:“裴司答应过我,查清试题舞弊案才会带她回来。查不清楚,就不回来。是不是两人因为此时生了嫌隙,温蘅觉得温信这颗棋废了,丢弃他,另谋出路,攀上了北凉世子。” “去交州查清楚。”温言说,“带着温信的画像,查清三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光靠脑子里猜是猜不出来的。” 裴司看向萧离危,道:“你擅长查案,你去交州。” 萧离危反望着他:“你去,你脑子灵活,更适合去交州。” 又来了。温言拍案决定:“你二人去。” “不行,我二人走了,太孙怎么办,必须留一人下来。”裴司摇首,“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身子不好了。” 温言心里咯噔一下,萧离危说:“所以你去,我在,稳住京城。” 裴司不为所动,“我是少傅,你能做的,我也可以做。” 温言托腮,看着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都是舌灿莲花之人,口舌伶俐,谁都不让谁。 吵了会儿,两人看向她,裴司先开口:“我若往交州,你去吗?你与温信相识,或许对查案有帮助。” 突然间,萧离危改口,“我可以带你去。” 温言拍桌,十分不满:“关我什么事儿,你两出去吵!” 第352章 三百五十二 九娘定亲了 两人最后也没商议出结果,温言先走了,留他们继续去吵。 温言走回厅堂,裴大夫人也准备要走了,正与周夫人说话,她走了过去,周夫人拉着她去一旁说话。 “我常听旁人夸赞她,今日一见,不甚满意,我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像你说的一般,容易被人欺负。我觉得郑家的事情就算了,你就当做从未有过这件事。” 周夫人放弃,还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受委屈。 温言笑吟吟地回道:“您说得极是,自然是要忘的,青州也有许多女娘,您若不嫌弃,裴家还有两位女娘,我有位九姐姐,性子好。如今有裴少傅照拂,也是不错,您看呢?” “你的姐姐?”周夫人诧异,她十四岁了,姐姐多半是十五六岁,年岁也相当。 年岁无妨,重要的那句话‘有裴少傅照拂’,周夫人开始心动了。 她有些迟疑,毕竟没有见过面,温言便说:“我回头邀请我九姐姐来京说说话,您别急,再慢慢相看。” “那自然是极好的。”周夫人放下心来,觉得少女说话做事都十分妥帖,都很合她的心意。她拉着少女的手,舍不得放开,哀叹一声,终究是无缘。 与周夫人道别后,温言坐上了裴家的车子,与大夫人说了九娘的事情。 九娘不受父母宠爱,四房夫妻还想用她来为儿子谋个好前程,既然如此,不如试试周家。 且九娘的性子好,与周少谷也算般配。 温言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裴大夫人听后,说道:“那得快些写信回家,我回去后便安排,就怕你四伯父四伯母一根筋,不肯放人。尤其是二房,万一从中撺掇,只怕难办。” “无妨,我让裴义与银叶一道过去,九娘有脑子就会过来的,人来就行,至于怎么来的,随机应变。若是六娘,三房高兴都来不及呢。”温言说完,神色沉了沉,“也不晓得九娘过得怎么样了。” 大夫人说:“还是老样子,她又是个不争的性子,你不在,没人护着她,难为你还想着她。有你在、你哥哥在,只要入京,她就不会被人欺负。” 说到这里,温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抱着大伯母的胳膊撒娇:“有您在,我们都不会被人欺负,您说,对吗?九娘若来了,从裴府出嫁,风风光光,您又添了个女儿。” 裴大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心思舒缓,“你们好,才是我们做长辈最想看到的事情,九娘若来,我自然给她准备嫁妆的。” 回府后,裴大夫人就写了书信,银叶也过来了,在门外候着,接过书信就启程,快则一月就回来。 **** 温言回府后,自然将今日的事情告诉郑夫人。 郑夫人靠着软枕,姿态懒散,神色略显疲惫,闻言后,含笑道:“她那是看不上周家,还是心心念着德安郡王。你那时走丢后,迟迟找不到,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让我过继她,从那以后,她就惦记上了。看着德安郡王,其他人确实无法入眼。” 萧离危要家世有家世,相貌也好,这么多年来认定他,怎么会改变主意呢。 温言托腮,郑夫人叹道:“你给周家撮合,就不想想自己的事情。” 又来了。 温言打着哈哈,趁机走了。 郑夫人十分无奈。 转眼到了七月里,天气酷热,皇帝欲往行宫避暑,将朝政留于太孙,安排辅政大臣,又邀请北凉世子一行人前往行宫,听说还有演练。 旨意下发后,郑常卿随侍,但郑夫人走不得,温言也留下来陪母亲。 郑常卿离京后,裴司无法无天,天天提着东西过来,日日见一面,萧离危有样学样,将圣女一案的进程悉数告诉她。 “我派人去找圣女的尸体,只要找到尸体,就能揭破温蘅的身份。”萧离危看向裴司,继续说:“温大人请假,前往交州一带,他亲自过去,领了族里的侄儿,生要见人,活要见尸。” 事情到了这一步,温大人已然不抱希望,尸骨是要带回来,不能成了孤魂野鬼。 温言听后,无声缄默,她从未想过温蘅会对温信下手。 萧离危见她沉默,继续说:“温蘅随着世子走了,这些时日,她很安分地留在驿馆里,哪里也不去。我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总要闹出些事儿的。” 裴司凉凉地开口:“她难不成还想做陛下的妃子?” 温言脸色发红,低头不语,就连萧离危都是一副窘迫之色。温言好奇,“圣女一路随行,就只是赐福吗?我若是世子,真的圣女死了,想办法会将假圣女留在中原,这样回去后才不会露馅,对吗?” “京中勋贵能与你们抗衡的还有谁?”温言又问了一句,“难不成真要成为陛下的宠妃。” 温蘅有前一世的记忆,应该知晓陛下会在今年秋日里驾崩,很难活到明年,应该不会贸然这么做。 裴司说:“北凉进献许多养生的丹药。” 萧离危皱眉,道:“陛下今年以来,没有宠幸后妃,你们想的事情,太过离奇了。温蘅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还没有到令陛下昏聩的地步。” 裴司依旧反对他:“万一陛下上当了呢。” “那也挺好的。”温言说,“至少不会祸害其他人。对吗?” 萧离危面色铁青,裴司嘴角勾了勾,温言准备赶客,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自然不会留饭吃。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 裴司坐着没动,说:“我想与你说说九娘的事情。” 温言起身又坐下,萧离危看着两人,“你俩有事儿瞒着我。” 裴司冷笑:“裴家的事情,为何要告诉你,事关女娘的事情,你别听了,赶紧走。” 萧离危看着少女,杀意微露,拂袖走了。裴司倒是十分自在,微微一笑,温言催促他:“你想说什么,就说呀,别拖延时间。” 裴司收敛笑容,说:“九娘定亲了。” 温言心凉了半截,裴司又说:“家里写信过来的,我昨日才收到,九娘不大乐意。” “对方是什么人家。”温言急急询问,三房对九娘,一直都不好,不会多为她着想的。 第353章 三百五十三 拐跑了 裴司继续说:“四房给九娘相看的是一户商户,妻子死了,留有一双儿女,聘礼很足,九娘闹了一回,亲事就定下了。” 温言眨了眨眼,心中厌恶,一拍桌子,道:“我要回青州。” 随后,她走出大厅,唤来婢女,吩咐下去:“我要二十名好手,回去准备,即刻出城。” 裴司皱眉,少女反应很快,回头看向裴司,说:“你要回去吗?” 裴司笑了,颔首道:“陪卿同行。” 京城里有重臣与萧离危在,暂时坏不了事。 温言见他点头,没有耽搁,回后院将事情与郑夫人说了一遍,郑夫人没有拒绝,只说:“去去就回,别耽搁,别露面,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 “娘的话,我记住了,不会让郑家丢脸的。”温言紧张又感激地看着她,不觉张口:“我以为您会拒绝我。” “拒绝了你,你还是会跑,何必让你不高兴。”郑夫人也是无奈,“谁让我生了一个主意很正的女儿呢,快马回去,坐快船,来回一月的时间,我只给你一月的时间,知道吗?” “好,娘的话,我记住了。”温言点点头,伸手主动抱了抱母亲。 她很快转身,回去收拾行李,换了一身澜袍,做男子打扮,出府的时候,裴司已在马上等候,递给她一只帏帽。她顺手接过,道:“走。” 一行人轻装离开。 萧离危隔天照旧来侯府,门人告知:“我家娘子去了裴府。” 萧离危转道去了裴府。 裴府门人说:“十一娘子没有回来。” 两头找不到人,萧离危意识到不对劲,赶去东宫,少傅请假一月,回青州处理家务事去了。 萧离危负手而立,咬牙冷冷地笑了,好你个裴司,竟然将她拐跑了。 **** 快马出城,又转快船,半月的时间,一行人到了青州。 入城后,两人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派人守着裴府的大门,打听四房的行踪,六娘嫁人了,嫁给县丞之子,出入裴府,仆人都巴结着。 至于九娘,暂且打听不到她的消息。 温言睡了一日,休整过来,浑身骨头都疼,起来的时候,险些没爬起来。 银叶与裴义还没有回来,消息还没传过来。 温言起来后便出门,裴司在大堂里听仆人禀话,她揉着肩膀走过去。仆人便退下了。 裴司说:“婚期定了,就在这几日了,你想怎么做?裴府将人看住了,打听不到她的消息。” “钱可使鬼推磨,只要花钱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裴府不过是商户,怎么会没有破绽,找采买的人去打听,再不行,就进府,将人抢出来,我想相信九娘会跟我走。”温言冷笑,肌肤雪白,休息一日后,精神好了很多,眼神清湛。 其实大可来硬的,表明身份,然后将人带走,裴家也不敢反对。 但那么一来,动静太大,会放人看笑话,也不符合裴司的性子。 裴司抬手,指尖在桌面上敲打了,琢磨道:“我先派人回去送信,看看家里的态度。” 派仆人回去,信送给老夫人,让她去取退亲。 温言点点头,“那快去办。” 裴司立即写信,派了仆人送过去,又派人在门口等着,可是到晚上都没有仆人出来,这就意味着老夫人没有退亲的意图。 温言站起身,说:“不等,我回家将人带出来。” “你若惊动他们,将人藏起来呢。”裴司说。 温言不耐:“你说怎么做?” “等成亲那日,抢亲。没有拜堂,就不算成亲。” “不行,会很麻烦。这样,你去退亲,然后不通知裴家,让她们照常嫁女,你派出一伙人去接亲,如何?”温言的眼睛亮了亮。 裴司睨她一眼,道:“我们还是今晚去抢人,速度要快,打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藏人怎么办?”温言又疑惑,“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裴司说:“我觉得不必给裴家留名声了。” 他们不配! 裴司性子果断,说做就做,领了随行的人,打马去裴府。 侍卫前去敲门,拿出太傅府的腰牌,门人迷糊地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就被侍卫一脚踹开,地上翻滚两圈。 温言先进来,循着记忆,跑向四房,而裴司先去老夫人的院子,给她老人家请安。 裴司的人一路举着火把,来到院外,敲敲门,婆子们打开门,乍然见到大公子,吓得登时就醒了。 “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院子里的灯火立即烧了起来,房里的老夫人也醒了,披衣而起,见到那张阴沉的脸后,吓得一颤。 “你怎么回来,半夜回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想做什么?”老夫人指着对方。 裴司上前一步,撩起衣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祖母慌了,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老夫人不自觉地皱眉,见他姿态与往日不一样,心道入京做官便不一样了,她不悦道:“你回来做什么?” “分家。我代父亲回来分家。”裴司抬首,目露嘲讽,“祖母,这个家该分了。您偏心这么多年,可曾懊悔过,您喜欢的三郎至今连举人都考不上,而我、位居少傅。” 听到最后四字,老夫人的面色变了,位居少傅?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只好吞下惊讶,“你升官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说了有用吗?”裴司玩笑道,“我来是要分家的,明日请族长过来,分家,您若想入京,我带您回京,如何?” “我不去。”老夫人张口就拒绝了,她知晓自己待他不好,跟着他入京,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她也拒绝分家的事,“我还活着,你就想分家了?” 裴司笑说:“那等您死了,裴家的家业都是我的,我看族长他们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我就算要全部家业,二房也不敢反对。” 老夫人倒吸一口冷气,面前的孙儿神色阴冷,姿态高贵,不得不说,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如今是少傅了。老夫人掂量一番,很快就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分家。” 第354章 三百五十四 抢人 老夫人的院子灯火通明,同时,四房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八郎年岁大了,挪出院子,九娘是要出嫁的,便没有挪动,依旧与父母住在一间院子里。 温言的出现,杀了四房措手不及,她径直入了九娘的闺房,点了灯,看到床上的人,瘦了些。 “裴九、裴九、你要嫁给老头子,给人家做后娘了,怎么还睡得着啊。” 温言将人拍醒,又气又心疼,九娘瘦了不少,圆圆的脸蛋上也没有了肉,肩骨不见肉,整个人呆呆的。 待见到十一娘后,她先是一呆,而后抱着对方哭了起来。 “你回来、你回来了,我不想嫁人、我不要给人家做后娘,十一娘,你帮帮我。” 九娘抱着少女痛哭,赶来的婢女都停了下来。 温言身上拍了拍她的脊骨,随后抬手看向外面的婢女,眼眸犀利,她迅速拍了拍九娘的脊背,“赶紧穿衣裳,我带你走,等你爹娘过来,就晚了。” 九娘很快就爬起来,随意披了衣裳,温言在前,让婢女挡着人,自己扶着九娘,戴着帏帽,准备偷偷跑出去。 然后刚出门,四夫人匆匆赶来,看到门口的人,吓得大叫:“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灯火中,少女一袭黑衣,走了出来,望向对方:“四伯母,莫慌,是我,十一娘。” 四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十一娘、你、你不是回到郑家了吗?” “我来接九娘去京城,你愿意吗?”温言淡淡一笑,用身形挡着身后的九娘,“你若愿意,就让开。” 若是不愿意,我也会带走她。 四夫人迟疑了会,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可,九娘定亲了,马上就要出嫁,她走了,我怎么与胡家交代。” “怎么交代是你们的事情,人、我今日势必要带走的。”温言摆手,不愿与四夫人多话,示意婢女婆子们上前,将四夫人挡住。 温言伸手,拉着九娘,不过四夫人的呼唤,匆匆拥着人离开。 一路上,遇到裴府里的仆人,她都没有说话,拉着人,径直离开,一路急匆匆,恨不得一脚踏上马车。 出了门,四爷追了过来,后面跟着仆人,温言将人塞上马车,自己迅速上车,吩咐车夫:“快走。” 车里的九娘并没有排斥,甚至长长地松了口气,靠着妹妹,轻轻地哭了出来。 温言伸手,拍着她的脊背:“你别怕,我们明天就走,离开青州,你相信我。” “我出来匆忙,什么都没带。”九娘回过神来,擦着自己的眼泪,觉得自己太过大胆,竟然在成亲前逃离家里,一股后怕涌上心口,自己在做什么? 她掀开车帘,往后看去,路上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父亲的呼唤声也是越来越远。自己将后半生的幸福压在了十一娘身上,十一娘比自己还小。 太荒唐了。 九娘开始发抖,温言握着她的手,仿若看到了前世无助的自己,她说:“别害怕,我带你回京城裴家,那里什么都有。那里有十二娘,有大伯母,一切都会好的,忘了这里。” 九娘沉默,抵着她的肩膀,泪水徐徐滑了下来,忘了这里、忘了这里…… 回到客栈,温言将人安排进自己的卧房里,天已经亮了,她吩咐侍卫,天亮就走。 怎么来的,怎么回京城。 九娘不会骑马,她骑马带着九娘,速度会慢一些,不管怎么样,都会比马车快。 天彻底亮了,温言还是询问九娘:“你决定好了吗?走不走?若是走了,你将来的事情都由大哥哥处理,谁欺负你,大哥哥给你撑腰,我给你撑腰。若是留下,你自己嫁到胡家,父母给你撑腰,我与大哥哥就不会再管你了。” 九娘小脸苍白,目光呆滞,温言坐下来,静静地等她回答。 九娘眼睛红肿,半夜的思考,她已经接受离家跑出来的事实了。她望着眼前肌肤雪白的少女,两年不见,模样长开了,气质华贵,自己就像是最丑的小鸭子站在她的身边。 “我、走。”九娘闭上眼睛,“十一,没有你,我觉得我处处不如人,爹娘总和我说,我要照顾八郎,可是为什么呢,他大,不该是他照顾我吗?我受够了,他们每回都拿我的东西去哄八郎,府里的分例也拿走给八郎,我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地抽泣,痛恨父母的不公,她想逃离,却又无计可施。 温言叹气,转头吩咐婢女:“告诉他们,马上动身,再留一人给少傅传话,令他善后,我来不及见爹娘了。” 总得有人留下善后。 在裴家的人找过来之前,温言领着人出发,一路疾驰,日夜不停,又做快船,回到京城里,已是半月后。 温言将九娘送到裴府,自己又赶往侯府,见到郑夫人安然无恙地吃着果子后,她常吐了一口气。 她蹭了过去,懒洋洋地抱着郑夫人,“我将她带回来了。” “为何不带来侯府?”郑夫人闻到她身上的汗臭味,熏得睁不开眼,忍不住将人推开,“去洗澡,臭死了。” 温言不肯,爬上小榻,累得睁不开眼,也不回自己的卧房,简单说一句:“我睡醒再去洗,我睡会儿,您别害怕。” 说完,她就睡着了。郑夫人淡笑,吩咐婢女给她擦洗换一身衣裳,好歹干净些。 温言一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疼,翻身都觉得背疼。 婢女见她醒了,扶着她起来,一旁的郑夫人笑话她:“疼吗?也该你疼。” 说完,郑夫人又端了参汤过来喂她喝下,她猛地惊醒,说:“裴司回来了吗?我让他善后,他应该将我养父母也带回来了。” “裴家没有来消息。”郑夫人被她吓了一跳,“倒是萧离危三天两头来打探消息。” “不管他。”温言接过汤碗,自己一口就给喝了,浑身都舒服许多,她颤颤悠悠地爬起来,脚落在地上,脚底板都疼。她站不住,又坐了下来,愧疚道:“您这一月可好?” “我好得很,你铺子里的管事来过几回,我替你应付了。”郑夫人无奈,“你说说你,说走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温言喝了汤,感觉身上有力气了,抱着郑夫人撒娇,“下回不会了,我会好好陪着你。” 郑夫人不信她的鬼话。 门外婢女恰好来传话,“夫人、娘子,裴夫人来了,要见娘子。” 第355章 三百五十五 东宫遇刺 九娘上京了,常住裴府也可,但若四房找过来,大吵大闹,便是麻烦。 裴大夫人等了一日,没等到温言回去,自己便找了过来。 八月的日头,没有七月的酷热,走了一阵,依旧惹出一身汗。裴大夫人身后跟着一位少女,青色淡雅的罗裙显得她消瘦了些,温言记忆里的九娘爱吃,脸颊圆圆的,一笑间,露出一双酒窝,十分讨喜。 九娘进了屋,先给郑夫人请安,而后看向温言,不觉笑了,“十一。” “明日我带你去铺子里看看。”温言开门见山,说:“你既破釜沉舟跟着哥哥,自然不能让你吃亏。” 这一世的九娘如同前一世的自己,孤苦飘零,有父母如同无父母,还不如自己一人自在。有些父母,不过是以爱为名,从你身上捞些他们想要的好处罢了。 九娘怯怯的,觑了一眼郑夫人,说:“我都听你的,总不会错。” 郑夫人凝眸,她好像明明自己的女儿为何千里奔袭,不辞辛苦地将人带回来了,两人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 她笑道:“来府上住吧,她就一人待着,也是无趣。” 九娘不敢答应,悄悄看向大伯母。裴大夫人颔首,道:“不用看我,你二人自己商量着来,十一可以当家做主的。” 郑夫人玩笑道:“这是实话,家里的事情,她做主,这不,还帮你做主,给你带人回来。” 两位夫人对温言的宠溺,温润而无声。九娘闻言后,微微发怔,再见少女精致的模样,与在青州时判若两人。 裴大夫人便走了,将少女留下,温言拉着她回自己的卧房,说:“我做了许多新衣裳,都还没穿,你先试试,回头给你做些衣裳,哥哥还没回来,你先与我同住,我在家管着家里的事情,有空就会去铺子里看看,你想做生意吗?我教教你,先开个小小的铺子试试手。” 听着她欢快的声音,九娘如释负重,待进了十一的院子,她睁大了眼睛。 十一一人住的院子,比她们四房都要大,秋千、小池塘、花圃,恍若一间小小的府邸。 温言将她拉进自己的闺房,悄悄告诉她:“待回头,大伯母也会给你安排这样的院落,九娘,我们只是拉你一把,将来的路怎么走,还要你自己去摸索。但你放心,谁都不可以欺负你。我和你说,如今的裴司,与往日的裴司不同了。” 九娘看着多宝阁上的玉器摆设,怔怔出神,有些发呆,随后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梦! 温言看着她,吩咐婢女去拿新衣裳,新衣裳有些尺寸略大些,试一试,或许用得上。 试了几件衣裳,管事来禀事,温言将人丢给婢女,自己去见管事。 府里近乎一月的事情都交给郑夫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账簿都不看,幸而这些管事都安分,不至于出大错。 管事们禀了几件要紧的事情,她悉数给了答复。 等到管事们离开,九娘也找了过来。 两人坐在廊下,云卷云舒,日子突然慢了下来,九娘望着她,说:“十一,你长大很多。” “你也长大了。你的事情,六娘知道吗?”温言淡笑,“三伯母对六娘,那才是疼爱,给她选了好人家。” 三房四房都是庶出的,但三房将六娘捧在手心里,是真心宠爱。 提及父母,九娘眼中的笑容都跟着淡了,“是啊,我没有你的勇气,也没有你的能力。” “勇气与能力不是天生来的,你现在还可以来得及。”温言鼓励她,“不为别人活,为自己活。” 九娘复又笑了,握着她的手:“我听你的。” 活着,为自己活着。 **** 裴司回来,晚了三日,处理事情后,就赶回京城,先回东宫见太孙。 而此时,温言到了铺子,查看账簿,九娘跟在她的后面,看着这间大铺子,心中的震惊,怎么都压不下去。 没过多久,周夫人来了,后面跟着青年,一袭蓝色澜袍,肤色白腻,老成地跟着母亲身边。 “周主事,周夫人。”温言招呼两人,“屋里说话。” 周家就是簪行,周夫人想要什么也不会来铺子里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九娘。 周夫人打量九娘,九娘同她行礼,随后跟着十一去后头。 温言手中拿着账簿,将两人请入后头院子里说话。屋里闷热,廊下说说话,清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四人落坐,周夫人先开口:“你去了青州吗?” “回去一趟,待了一日就回来,事情多,都没来得及见养父母,但我嘱咐少傅,将养父母带回京城,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温言坦然开口,裴家的事情,乱得很,人心不古,倒不像是一家人。 周夫人叹息,说:“在家里待习惯了,未必会过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家里生意都在青州,也舍不得呀。”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九娘,九娘默默听着,神色淡淡,没有插嘴的想法。 温言点点头,说:“所以我将九娘接来了,日后就住在京城里。” 说完,她看向周少谷,“周主事,你近一月可好?” “甚好。”周少谷腼腆地笑了。 周夫人无奈,拍他一下,“你怎么那么木讷呢。” 周少谷羞红了脸,温言给他解话,道:“哪里就木讷了,听闻周主事在户部很受人喜欢,对吗?” 九娘这才看向青年,眼中带着打量,温言趁势说:“日后九娘的事情,交予我大伯母了,裴少傅也是她的哥哥,日后便是亲哥哥了。” 闻言,周夫人的眸色亮了亮,笑容深了深。 坐了不久,周夫人与周少谷便起身离开。 人一走,温言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九娘:“你感觉他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九娘低下了头,耳尖羞得发红。 她的反应,让温言想起一词,情窦初开。温言还想再问,外面的侍卫小跑进来,她疑惑,眼皮跳了下。 侍卫说:“东宫遇刺,少傅替太孙挡刀。” 第356章 三百五十六 你就是祸害 温言匆匆赶到裴府,大夫还没走,萧离危也在,是他将裴司送回来的。 她没进屋,听到大夫与萧离危说话,她急道:“可曾伤了要害了吗?” “没有,手臂挡刀,并未中要害。”萧离危解释,“但、但似乎有毒。” “毒?”温言疑惑,前世有这一出吗?她不解,依旧觉得裴司这个祸害会长命百岁。 温言并未放在心上,萧离危吞吞吐吐,见她要进去,忙将人拦住,说道:“里面在治伤,你先别进去。” 男女有别。温言便顺从地后退一步,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等候的间隙里,她问萧离危:“怎么会有刺客?” “宪王余党,等了多日,今日终于靠近殿下,幸好裴司在。他今日回来面见殿下,若是不在……”萧离危不敢相信,很快,又打起精神,说:“太孙安然无恙。” 温言瞥他:“宫中布防是谁?” 萧离危说:“东宫内的事情,都由裴司安排的。” 温言无话可说了,由此可见,太孙对裴司,十分信重。 “你去青州了?”萧离危望着少女,她似长高了些,脊背挺直,腰肢纤细,肌肤雪白柔腻。 少女侧身而立,半身隐于阴暗中,落在阳光下肌肤泛着光泽,她盈盈一笑,青春明媚,似东方的太阳。 温言点点头,“将我九姐姐带过来了。” “回青州就为了将人接过来?” 温言点头。 萧离危不理解:“为何不派人过去?” 温言转身看他,不悦道:“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萧离危挑眉道:“你们是接人还是抢人?”简单的接人,派管事、派心腹就可以,两人兴师动众地跑回来,又快速回来,怎么听都透着猫腻。 温言说:“抢人。” 萧离危笑了,温言盯着他:“最好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若不然,她嫁不出去,我砸了你萧家。” 少女故作阴狠,五官灵动起来,看得萧离危发笑,道:“怕了,不说,我管裴家的事情做什么。” 这时,大夫人从里面走出来,面色不展,温言走过去,“大伯母。” “十一来了。”大夫人失神,说:“伤处包扎好了,眼下尚可。” “毒呢?”温言追问,“刚刚萧大人说刀上抹了毒,他怎么样,能解毒吗?” 她不知道前世有没有有这一出,若是有,说明裴司必然会安然无恙,若是没有呢? 温言心中咯噔一下,这一世的裴司答应过她,会做良臣的! 对上少女关切的视线,大夫人勉强地扯了扯唇角,道:“还好。” “那就是不好。”温言笃定,若是还好,大伯母不会愁眉苦脸,明显是不好的意思,她抬脚要进去,大夫人将她拉住,“你别进去,里面都是血腥味,不适合你进去。” 温言被拉了回来,看向萧离危:“去找太医会诊啊,你怎么傻站着?” “请了,想必在来的路上。”萧离危不敢再笑了,神色阴沉。 温言心中也凉了半截,微微一笑,反过来宽慰大伯母:“没事儿,我留下来,您去休息,我等太医。” 随后,她看向萧离危,说:“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也留下。” 萧离危惊讶,指了指自己,又看向屋里,道:“我就是送他回来的。” “萧离危,你能走吗?你走得了吗?”温言没好气道,“你是陛下外甥,这个时候,太医院、各处随你调动,你跑了,我需要药材,我还要入宫找太孙。” 萧离危颔首:“你说得也对,那我留下,不过,我倒希望他活着,别死。” “萧大人,你不知道温蘅的梦里,他就是个祸害。祸害遗千年的祸害,还是杀了你的祸害。”温言调皮地微笑,“萧离危,你先死,他再死。” 萧离危良久无言,这丫头的嘴巴怎么越来越毒了,他纳闷道:“你这是喜欢他?” “他是我哥哥。”温言反驳一句。 萧离危迟钝,而后莫名笑了,笑容十分友好,道:“对,我这就帮你给他救活,万一是我大舅哥呢。” 温言瞥他,道:“裴司有很多妹妹,还有十三娘呢。” 萧离危嘴角的笑容,戛然而止。 太医赶了过来,太医令跟随陛下去了行宫,来的都是当值的太医,就连伺候太孙的太医都被太孙指派过来。 太医陆陆续续进去,温言站在门外,探首去看,萧离危站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一盏茶后,太医们出来,温言迎了过去,“是什么毒?” “暂且不知。” 温言不解:“那为何查出是毒呢?” “少傅吐了血,血的颜色很深。脉象也是显示不对,具体是什么样的毒,下官无能,暂时查不出。” 温言紧张地握手,“会有生命危险吗?”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温言松了口气,她望向萧离危:“刺客有解药吗?” “刺客当场自尽了。”萧离危无奈摇首,“只查出他曾受过宪王恩惠。” 太医们站在一侧探讨病情,温言趁机溜了进去,屋内确实散着一股血腥味,她悄悄走到床榻前。 裴司昏睡着,十分安静,脸色苍白,隐隐透着不正常的青。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轻轻地喊了一声:“裴司、裴司……” 裴司没有回应。 温言在榻沿上坐了下来,凝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她在想,裴司会不会真的无法解毒而死了。 她一人静了会儿,天地都安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裴司。 此刻的裴司与这一世的初见的那般,脆弱、可怜。 她说:“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肯定能度过难关的。裴司,你该想想,你的屈辱、你的难堪,都已经过去了,你是少傅、将来的裴相。” 裴司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呼吸都弱了下去。温言没有走,反而笑了,痴痴道:“前一世,我也曾想过,来一个刺客把你杀了,这样,我就可以逃出相府,逃回温家,我还是温家的女儿。” “后来时间久了,我就发现自己痴心妄想,你就是祸害啊,怎么会死呢。” 第357章 三百五十七 大国师 温言坚信祸害遗千年,也坚信裴司不会有事儿。 太医们留在少傅府,温言不好抛下家中的母亲,早上过来,晚上回去,顾全两头。 反观萧离危住心安理得住了下来,要吃要喝,俨然当做自己的家。 少傅中毒一事,暂时保密,秘密禀于皇帝,皇帝闻讯后,立即从行宫赶回来,命人彻查此事,寻找解药。 外面乱了天,裴府相安无事,温言看着坐在窗下的人,青叶说:“少傅醒来后就坐在那里,有时一坐就会坐一整天,也不说话。” 裴司一袭白袍,衣裳宽松,望着虚空,侧影落在旁人眼中,如同老僧入定。 温言看了半晌,发现问题,问青叶:“他最近出去走动吗?” “没有。” “最远的距离是哪里?”温言询问。 青叶仔细想了想,说:“窗下。” 裴司不是安于享受的人,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伤了手臂,断不会什么都不顾般坐在在家看云。温言察觉不对,唤来青叶:“你去和他说话,随便说两句。” 青叶不懂,照着吩咐去做。温言提起裙摆,走出门,轻轻地走到窗下,青叶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青叶说:“少傅,太孙派人来看望您,我按照您的夫吩咐打发走了。” 裴司回应:“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神色寡淡,看上去与往日无异,青叶并未放在心上,继续说:“郡王那里说了,等您伤好了,他再走,这些时日让您不必……” 青叶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十一娘伸手在少傅面前晃了晃,少傅却没有回应。 “怎么了?”裴司反过来继续问青叶。 “我……”青叶吞了吞口水,温言朝他摆手,示意他别声张,他立即改口:“郡王说,他会去给您找解药,好好、好好救治您这个大舅哥。” 闻及大舅哥三字迹=,裴司寡淡的面容上浮现嘲讽,他低头整理衣袍,回道:“让他滚回家去。” 青叶点点头,唯恐他看不到,便又嗯了一声,然后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他一出去就寻找温言,在廊下找到她。温言将他拉出院子,站在院门口说话,“去找太医,都找过来,还有萧离危,此事别告诉大夫人,我怕她受不住。” 青叶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立即跑开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门前挺立的松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裴司就是个祸害。 祸害还怎么会多灾多难呢。 她还想骂祸害,银叶小步跑来,小声说:“行宫里传来消息,世子一行人随着陛下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 “听说陛下做了个梦,梦见北凉圣女,欲将圣女封为大国师。” 温言凝眸,“国师?”那不就是欺世盗名的神棍吗? 温蘅有前一世的记忆,装神弄鬼也不在话下,陛下相信她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刚说两句,得到消息的萧离危也来了,说:“温蘅被陛下封为国师。” 温言问他:“你不是说暗杀不错,怎么还没动手,再不动手,她推算一下,裴司、你、我是妖物,指不定就被处死了。” 萧离危歉疚,道:“我确实派人动手,但、没有成功。” 温蘅像是打不死的祸害,生命里十分顽强,一路攀升,就连陛下都被糊弄住了。 温言烦躁,按住不满,先说:“裴司看不见了。” 萧离危惊讶,温言又说:“别声张,毒药不至死,简单让他看不见,我觉得很奇怪,你再去查查,宪王逆党肯定是要杀太孙,怎么会弄个让人看不见的毒药。” “你的意思是这个毒不简单。”萧离危顺着她的话去猜。 “我又不是大夫,多找些大夫来看看吧。”温言也说不好,总觉得很怪。 太医们陆陆续续来了,温言说明了裴司的情况,众人都是一惊。温言看着他们,头疼至极,“你们日日诊脉,竟然没发现他看不见?他聋了是不是也发现不了?” “郑二娘子,非我等不尽心,而是此毒刁钻,我等从未见过。” 温言想起一事,询问萧离危:“太医令呢?陛下回宫,太医令应该也回来了。要不,你去请太医令过来?” “好,我去请旨。”萧离危立即答应下来。 太医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探讨伤情。 温言越过他们,往里面走去。 走入廊下,她就高喊一句:“裴司。” 屋里的人一颤,回道:“这里。” 温言循声走进去,顺势搬了个凳子,在他跟前坐下。裴司闻声,声音动静有些大,他皱眉,道:“你怎么了?” “生气,温蘅成了大国师。” 裴司淡笑,“她很聪明,那晚应该将她杀了,是你我太仁慈了。” “是你太仁慈了,若是前世的裴相,早就动手杀了。”温言抬手,目光紧凝在他的眼睛上,看似与往日无异,但过于无神,且他不会眨眼。 裴司说:“确实,仁慈了。” 温言看他的眼睛,微微出神,没有回话,裴司好奇,“你还有事儿?” “没事儿,生气罢了,我爹也回来了。对了,我还没问你,五爷他们过来吗?”温言这才想起青州的事情。 最近事情多,她都忘了。 “分家了,大房的产业都变卖,折算成银钱,到时候会有人带过来,四房去退了胡家的亲事,至于会不会找上京城,暂且不知。五婶不愿意过来,五爷说过段时间会来看看你。”裴司简单说了一遍,又说:“六娘过得不错,让我给你带句好。” 温言静静听着,对于周氏的决定,也没有不满,周氏胆小惯了,如今分家,她自己过日子,胜在自在,来京城,不适合她。 这些年来,她也会往青州送东西,五房夫妻对她有养育之恩,她想团圆,忽略了周氏的想法。 裴司低头,长睫轻颤,听不到她的答复,只能继续说:“五房分的尚且不错,足够他们一家生活,我在附近安排人盯着,若有不顺,会告诉我们,也会及时出手帮助。十一,并不是一味团圆就是最好的结果,按照各自想要的方式生活,才是最好的。” 温言缄默,不知该说什么,看着他的眼睛,糊涂地在想,若他一辈子看不见,若毒还有其他作用,这一世的改变于他而言,是不是不公平? 第358章 三百五十八 五感消失 太医令被揪了过来,药童提着药箱,两人哼哧哼哧地跟在萧离危身后。太医令年过五十,年岁大了,腿脚不便,伸手捞了萧里危两下,终于将人拽住,“慢些、慢些,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萧离危握着他的手,蛮狠地将人拉到裴司面前,“人来了。” 温言站在一侧,伸手想去扶裴司,却见他自然地起身,走到桌旁,在凳子上坐下,举止行云流水,丝毫不像眼睛有疾的人。 萧离危也是生疑,不觉看向少女,这是看不见吗? 裴司伸手,太医令拿着药枕,将他的手放在药枕上,喘口气,接着诊脉。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太医令,哪怕他皱眉,都会听到众人的吸气声。 太医令诊脉的时间很久,他由喘气,到呼吸平缓,最后皱眉,最后看向裴司的眼睛,说:“少傅何时看不见的?” 听到这里,裴司展颜,道:“中毒第三日,就看不见。” “听力呢?”太医令忧心忡忡,“这毒,让你五感慢慢消失。”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温言急急道:“您既然知晓此毒,可会解毒?” “郑二娘子见过猪跑,可会养猪?”太医令收回了手,反问起少女。 众人明白,这是不会解。 温言反问裴司:“哥哥,你自己会解此毒吗?” 裴司竟笑了,“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温言单刀直入:“哥哥博学,我便问一问。” 裴司没有回答,太医令不满:“郑二娘子问的话,当真奇怪,他若会解毒,你们找我做什么。” 太医令的脾气不大好。温言不敢说话了,只将希望放在裴司身上,这种毒古怪,太医令不会,是因为他没有遇到过。裴司呢,前一世疯子捣鼓的东西多,几乎无所不会。万一,他会呢。 裴司说:“太医令认识此毒,却不会解,是您之前在哪里遇到过吗?” 太阳令神色舒展,说道:“我见过,最后那人受不住,自己自尽了。太傅心形坚韧,再等等,我回去就去翻医书。” 最后一句话,暴露太医令的短处,这个时候回去翻医书,还谈什么解毒。 温言心凉了半截,看了一眼裴司,默默无言。 五感消失,先是视力,再是听力吗?太医令先说视力,后问听力,意味着再过几日,他就会听不到了。 太医令垂头丧气般离开。众人目送他离开,老人家好似受了打击一般,怏怏不快。 温言坐了下来,同样无精打采,裴司将仆人屏退出去,留下她和萧离危。 裴司说:“你们刚刚说温蘅做了大国师,对吗?” “对。”温言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国师善推算演练、奇门遁甲,医药也会涉及。郡王,烦你走一趟,去问国师寻求解药。”裴司说。 他看不见,视线定在一处,会因说话人的声音而变动。 温言看着他,想到再过几日,他连听都听不到,心里便觉得难受,“要不,我去一趟?” “不,郡王去。你去,会很危险。”裴司转首,循着声音,看向温言的方向,“郡王过去,会很合适,你再听听她会说些什么,你再打探,她给陛下说了些什么鬼话。” 萧离危当即想到缘由:“你怀疑是温蘅对太孙下手?” “你猜错了,万一人家本来就是想杀我呢。”裴司淡淡一笑,神色不羁,“为何我一出现,对方就动手了呢。” 温言听着裴司的话,极为不解,温蘅是想尽办法要杀了裴司。 她说:“还是我去一趟,我比郡王更懂她,她如今住哪里?” “宫里。”萧离危说。 温言起身,“郡王送我入宫一趟,你再给皇后传话,注意大国师。将温家的事情,告诉她。皇后信你的,不需要什么证据。” 皇帝不同,她们没有证据证明温蘅杀了温信,皇帝未必会信她们的。 萧离危自然是听她的,说:“我立即去准备。” 他提起衣摆,匆匆离开。 屋子里只有裴司和温言。温言询问:“你知道解毒的办法吗?” “没有,我去请大夫了,当年为我治病的大夫。”裴司解释,随后又问少女:“我在你眼中,是不是无所不能?” 她刚刚的话,就像他是一个神人,凡有困难,都会美满的解决,无所不能。 这样的信任,让他受宠若惊。 温言讪笑道:“我觉得你应该会。” “可我不会。”裴司纠正她的想法,又问:“我是不是让你感觉很可靠?” 温言点头,想他看不见,便又说话:“对。” 裴司寡淡的面容终于浮现笑容,五官偏于柔和,说:“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的,你去试试她,你告诉她,你有解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死后重生回来的。得益于这场刺杀,我记起了许多事情,我能杀她一回,就能杀她第二回。” 温蘅畏惧的不是眼前的裴司,而是她梦里的疯子裴司。 温言听明白他的话,“万一她发疯,怎么办?” “自乱阵脚。我们没有损失,我如今瞎了聋了,还有什么危害。”裴司语气淡漠,“她必然用未来的事情吸引住了陛下,让陛下相信她可推测未来,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温言,所以,你不能慌。” 他喊的是温言。 温言心潮澎湃,深深吸气,压住自己的呼吸,道:“我知道,我不会慌。” “十一娘子,郡王说安排好了,请您快一些。”仆人在外面催促。 温言站起身,道:“我先去了。” “温言,别露怯。”裴司嘱咐她。 “知道了。” 萧离危在外面等候,少女匆匆登车,两人一道入宫。 入了宫门,转乘宫里的宫车,萧离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面提醒少女:“大国师住在西边的殿宇,那里是供养太妃之处,与陛下的议政殿,相隔半座宫城,这是皇后的安排。” 温蘅的出现,让皇后也很不满。 宫车哒哒地朝西边而去,在一处宫门前停下,温言下车,看着巍峨的殿宇,恍若隔世。 她与温蘅之间,哪怕没有温信,斗争也没有停止过。 第359章 三百五十九 要做权臣 萧离危提前安排过,温言一路通畅,如愿见到了温蘅。 相比较前一回的狼狈,温蘅这回穿着华丽的宫装,发髻高挽,衣摆袖口上金丝银线,飞鹤于空,处处彰显华丽。 温言轻笑,道:“温大娘子的造化,如同猴子爬梯,快极了。” 温蘅见到她,并不意外,轻蔑道:“各凭本事,温家于你,毫无作用,同样,我不会再回去。你来寻我,是为了裴司罢。” “是为了裴司,也不算为他。我主要想见见你。”温言左右看了一眼,殿宇质朴,摆了许多器物,不同于其他后妃殿宇的奢华,这里都是推测的器物。 她扫了一眼,自在地寻了椅子坐下,温蘅眼皮跳了下,“你见我?” “见你,看着你身居两国要职,为的是什么,你很清楚,你说的那套,我也会啊。”温言抿唇笑了,“你说,我去告诉陛下,你推算的那些事情,我也知道,就连裴司,也知晓,你觉得他还会再信你吗?” “你威胁我?”温蘅收敛笑容,“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低贱的商户罢了。” “温蘅,你做什么,我不管,温信是生是死,我也懒得计较,但你别招惹我。你怕是不知我现在的性子,我可以拉着你一道同归于尽,你别以为只有你一人重生,我就没有那些记忆吗?对了,裴司也醒了。” 她幽幽一笑,露出美丽的笑容,红唇微抿:“得益于刺杀,他也醒了,他杀了你,杀了温家全家,他有本事杀第一回,就有本事杀第二回。温蘅,你斗得过她吗?” 温蘅眼眸微睁,“我不信。” “你不信是你的事情,我告诉你罢了,别慌啊。”温言淡笑,“你说,温信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以前那么去争。回头去看,温信连功名都没有,不过有一张好看的脸皮罢了。” 提及旧事,她更为闲散,温柔淡笑,让温蘅放下心,回道:“小时觉得温信好,长大才知,那张脸皮欺世盗名,并无用处。论实才,他不如裴司,论家世,他不如德安郡王,这一世,你的选择,也让我意外。” “温蘅,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要依靠男子而活呢?没有男子,自己去争,什么样的富贵生活没有呢?在男人身上蹉跎半生时光,值得吗?”温言望着她。 温蘅心口一颤,闻言,不觉打量面前的少女,比起前一世,她更为美丽,也有自信,她不仅是郑家的女儿,也是簪行的东家。 温言继续说:“我想独立,我想做自己的事情,将来,我还想将生意做大,唯独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男人身上。所以,温蘅,你别招惹我,你懂吗?” “裴司所中之毒的解药,你有,对吗?” 温蘅眼睛颤了颤,嘲讽道:“还说不是为了男人,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男人。” “男人是指什么?裴司是我的哥哥。”温言纠正她的说法,“你想做什么,我不管,别来招惹我的人,要么给解药,要么我去陛下跟前告发你,你是被裴司杀死的,裴司知道的事情,比你更多。温蘅,你有胜算吗?” “照你的说法,我就更不能给你了,我要看着裴司死在你面前,受尽折磨。”温蘅得意道。 温言皱眉:“所以真是你下毒?” 温蘅神色微变,温言站起身,说道:“果然是你,你的能力让我刮目相看。” 见状,温蘅也不否认:“那又如何,你有证据吗?套我三两句话又如何。” 温言冷笑,“给我解药,你做你的大国师。若你不给,我去陛下面前告发你,你所推算出来的事情,当真会实现吗?裴司死了,我还活着,温蘅,你仔细想想。” 说完,她转身走了。 出了殿门,萧离危走来,“如何?” “她有解药。”温言提起裙摆,迈过一步。 萧离危闻声色变,跟上少女的脚步,说道:“她告诉你的?” “她做的,但没有证据,人又死了。”温言放缓脚步,说:“眼前的温蘅可不是柔弱的女子,心思深,十分狡猾,如今又的陛下信任。” 萧离危凝眸,说:“你也不是柔弱的女子。” 温言止步,望着他:“你到底哪边的,帮谁说话,你要不要去帮她?” “我说实话罢了。”萧离危小声嘀咕。 温言扫他一眼,匆匆登上车,转而想起一事,说:“你最好去查一查东宫,再来一回,太孙可就危险了。” “我知道,太孙挪去中宫了,由皇后亲自照顾。”萧离危解释,“出事后,太孙就由裴司的吩咐下挪去中宫。” 温言放下车帘,眸色深深,温蘅如今作为大国师,究竟想要什么。 回去裴家,她便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裴司笑了。 “你笑什么?”温言摸不清他的想法。 裴司说:“她如今得陛下信任,自然要做权臣,不然她费心爬上来,就为了找个好男人嫁了?” “权臣?”温言震惊,“她的心思那么大吗?她能做权臣吗?” “为何不能,冲她走到这一步,就说明她很有潜力。”裴司唇角扯了扯,“你想要的是独立,她想要的是权力。” 温言心烦意乱,盯着裴司的眼睛:“你有把握可以解毒吗?” “没有,急不得。”裴司收敛笑容,“眼下我们处处受制,温信没有下落,找不到真圣女被害的证据,东宫又出事,你从事情始端来看,她的能力很强,一步步,从流放的罪人,到今日的大国师,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摇身一变,她的能力不是很强吗?” “你怎么还夸赞她?”温言被说糊涂了。 裴司摇首,“欣赏罢了,你的敌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得去摸索,猜疑她的下一步,才不会处处受制。之前我猜想她要做后妃,可我想错了,她要大国师,跻身朝堂。一步登天。” 温言瞥她:“那你摸索出什么了吗?” “下一步,以天道推算,两国联姻,你的八字最合适。”裴司启唇,神色淡漠。 第360章 三百六十 娶回家去 温言感觉他在糊弄自己,更有可能是欺骗自己,但她找不到理由。 “你是不是开始胡诌了?”温言疑惑。 裴司大逆不道:“哪本书不是胡诌的?” “我信你才怪。”温言反应出来,他就是欺骗自己的,转头又开始不安,“你说的是真是假?” 裴司闻声,转向少女的方向,凝神去听动静:“你觉得是真是假?” “不要装什么高深莫测,说实话。” “我猜的,你就是她最大的威胁,她杀不得你,自然要将你弄出京城,和亲是最好的选择。”裴司解释。 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温言觉得不可置信,“不是说陛下不会让我这个武将之女和亲吗?” “天道让你去和亲,你若拒绝,便是与天道过不去,懂吗?” 温言倒吸一口冷气,说:“我剪了头发出家去,遁入空门。” 裴司含笑,道:“这也是一个办法,天道不会让你一个出家之人去成亲。” “你还笑。”温言不满,“你也不是好人。” “是吗?你与温蘅都说我是祸害,既然都是祸害,怎么还会是好人呢。”裴司很平静地接受她的话,站起身,稳稳地抬脚,“你去休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温言见他这么平静,也懒得理会他的话,让青叶进来,好生照顾他。 回到自己的院子,九娘迎了出来,“大哥哥的伤怎么样了?” “挺好的。”温言自觉自己不是敷衍,祸害到今天都还在逗弄她,怎么不算好呢。 九娘暂且住在温言的院子里,府里事情多,在打扫新的院落,过几日,九娘就会搬出去,住自己的新院子。 两人回屋,九娘望着她,犹豫了会,问起周少谷。 温言猛地拍额头,“我忘了这件事,你若满意,我与周夫人说一声,若是可以,先走六礼,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九娘低头,不敢去看温言。 温言笑了,道:“满意就满意,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周家人多,也很复杂,不过周少谷在京城开府,家里对他,自然会多加照顾,只要你想用心过日子,就不难。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家里的事情,能断就断,可以帮,但不可以无脑去帮。” 四房倾尽所有,将一切都给了八郎,读书不成,就跟着四爷后面做生意,将来若遇麻烦,肯定会上京找九娘。帮还是不帮,怎么帮,都是问题,九娘自己想不明白,自然就会害了自己。 温言提前说一句,一来是提醒,二来也是警告,不能像周氏一样一味帮衬娘家,害了自己。 九娘点点头,神色凝重,攥着她的手,“家里有信来吗?” “暂时没有,你若愿意,我就派人与周夫人说,按照章程办事。”温言反握着她的手,“别害怕,周主事话不多,性子好,心肠也好,日后好好过日子。” 九娘低头,不住地点点头,温言靠着她,九娘的未来,是自己前世做梦都想要的,重活一世,自己至少改变了九娘的命运。 姐妹二人说了会儿话,外头的婢女进来,送来一匣子珠花,是周家新出的款式,马不停蹄地送上京城。 到了府上,周夫人挑了些送过来。 温言看着匣子里各色各样的珠花,拿起一朵红色,簪在九娘的头顶上,珠花鲜艳,美人娇艳,十分般配。 尽快将九娘的事情定下来,裴司的毒,十分棘手。温言没有将实情告诉九娘,少一个人担忧,至少九娘是高兴的。 周家送了珠花,裴家回了一坛酒。酒是温言从裴司的库房偷来的,听闻是陛下赏赐,十分少见,送给周家也合适。 酒刚送出去,镇国侯来了,提了些狐皮,充当跑腿,郑夫人给裴夫人送来的。 一入府门就看到萧离危,他揉了揉眼睛,觉得不对劲,又退回去看了看府门,是少傅府。 萧离危与裴司怎么日日在一起! 镇国侯郑常卿疑惑地将狐皮递给管事,说明来意,萧离危闻声走来,正要行礼,郑常卿好奇:“你怎么在这里?” “侯爷不知少傅替太孙挡刀,中了毒,要死了。”萧离危挑眉。 郑常卿愣了一瞬,“要死了?”随后,哦哦了两声,“难怪年华不在家里,我还想让她回去呢,是很可惜。” 他摆摆手,“人在哪里,我去瞧一瞧。” 管事将他引过去,裴司坐在窗下,面朝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郑常卿走过去,叹气,看着裴司,道:“你怎么那么倒霉呢。” 话音落地,裴司皱眉,刚刚,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他按下疑惑,道:“侯爷回来了。” “回来了,被北凉那些人缠得十分烦躁。”郑常卿感叹,摆手屏退下人,悄悄上前,又将窗户关起来,伸手拖着裴司往里走。 裴司被拖着走了两步,等停下来,早就失去了方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和你说……”郑常卿话停了下来,“你怎么不走了,你眼睛怎么了?” 郑常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从自己进来,到现在,裴司的眼睛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裴司无奈:“烦劳侯爷给我指引方向。” 郑常卿眼角抽了抽,眼前的小诸葛竟然看不见了,果然,人不能太聪明,会遭反噬。 郑常卿拉着人坐在床榻上,正式开口:“圣女与陛下密谈的那日,我就在门外。” “她与陛下说了什么?”裴司皱眉,“说的话极为重要,侯爷可听到了什么关于未来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郑常卿惊讶,下意识又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得不说道:“圣女十分了得,推测出几件大事,北边的蝗灾,也是昨日刚送来的奏报,还是快马加鞭,她在京城就知道了,给了治理蝗灾的计策。” “所以陛下对她深信不疑?”裴司反问,蝗灾的计策,只怕也是梦里所得,出自其他人之手。 郑常卿惊叹:“莫说是陛下,我都欣赏她的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晓未来,又长得那么好看。” “那你娶回家去。”门外有人猛地推开门,气势汹汹地看着郑常卿。 第361章 三百六十一 香囊 温言刚来就听到自己的父亲夸赞温蘅聪明美丽,气得一脚踹开门,吓得一旁的婢女小厮捂住眼睛。 什么都没有看到! 眼前是一阵风飘过了。 郑常卿看着气势汹汹的女儿,嘴角抽了抽,立即改口:“那、那什么还是有弊处,裴司,你说对不对?” 裴司淡笑,拢着袖口,不说话了。一见这情形,郑常卿慌了,推了推他,“别不说话呀,裴司、裴司,赶紧给我找补呀,万一传到她娘耳朵里,我的错就大了。” “我这就去告诉我娘。”温言怒视郑常卿,“我让她跟你和离,让你什么都捞不着。” “别、别,我错了,年华,我刚刚就是这么一说。”郑常卿立即去拦住女儿,求爹爹告奶奶地哄人家:“别、你娘身体不好,别告诉她,我给你带了许多礼物回来,放在你院子里了,得空回家看看。” 温言狐疑地瞥他一眼,脱口就问:“国师与陛下还说了些什么?” “多着呢,还与陛下说政事,我虽说听不懂,不明觉厉。”郑常卿又夸赞,“你看蝗灾的事情,不就应验,正是因为应验,陛下才与北凉商议,封之为大国师。” “北凉答应了?”温言也是疑惑。 郑常卿说:“答应了,开始不愿,后来陛下亲自与世子谈了一回,世子就答应了。” 温言看向裴司,裴司似是会意,琢磨道:“她说的事情都是与朝政有关,这是你的短处,不过不必在意,让萧离危盯紧些,侯爷,您在宫闱内熟悉,盯着她的行踪。” “国师府在修缮了,她在宫里不过是暂住罢了。”郑常卿不以为意,他奇怪地看着两人:“我怎么觉得你们对她,似乎极为防备呢,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温言不高兴道:“你要什么秘密,你只要知道人家好看年轻聪明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需要知道。” 郑常卿额头冒汗。 裴司笑了笑,笑意淡淡,有些勉强,说道:“侯爷,你派人注意她便是,今日您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 “我回去也可以回去,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多长时间可以恢复?”郑常卿有些发懵,知晓有秘密,但没有继续问,比起这些秘密,裴司的眼睛最为重要,他又关切道:“是什么毒,能解吗?” 裴司说:“等大夫过来就可以解,侯爷注意我说的事情就对了,大国师若有动向,一定要告诉我,还有……”他顿了顿,说:“大国师与年华不和,侯爷当注意她针对年华。” “我就知道你们有秘密。”郑常卿乐呵呵的笑了,旋即又收敛笑容,看向女儿:“怎么还和你有关系?” 温言瞥他一眼,说道:“是有关系,她想我去和亲,就这么一件事。” “和亲?”郑常卿眯眼,嘴里骂骂咧咧,抬脚就走了。 温言看向他离开的背影,“他怎么跑了。” “找陛下诉苦去了。”裴司玩笑道,“不必在意,你去休息,要不要回侯府待两天,周家与我通了气,我忘了告诉你。九娘的事情,早些定吧,最好这月内就成亲。” “怎么这么急。”温言吓了一跳,六礼走一遍,最后要三个月,这个月内就完成,六礼也走不完的。 裴司说:“眼下,她还是少傅的堂妹,风风光光地给嫁过去,万一,我死了,她什么都不是。” “别乱说,那也是我的姐姐,周家不会糊涂的。”温言眼皮子发跳,总觉得他平静得很,像是胸有成竹,可刚刚的话又显出他的不安。 裴司摆手,“就这么去办,你辛苦些,嫁妆从府里出,库房里有很多东西,你问问母亲,挑些做嫁妆,该买的就买,不要省钱。” “我知道,我不会亏了九娘。”温言心不在焉,细细观察裴司,他依旧是面容含笑,俊秀无双,眼睛无神,便看不出他的情绪。 温言得了他的话,心神恍惚,万一真解不了毒呢? 他的才学、抱负,多年的努力,就像是一个笑话。 温言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秋千架上,歪头看着天空。近日天气好,碧空如洗,云都藏了起来。她歪头数着空中不多的云,以数字来暂缓心中的恍惚。 数了一阵,心思好了些,她得想想,前世这个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这时还在温家村,压根不知道京城里的事情,不同于在温府的温蘅。 自己确实没有胜算。 温言想了一阵,除了陛下驾崩这样的大事,其他就没了。 回到屋里,九娘坐在窗下绣花儿,她靠过去,看一眼,好奇道:“绣的什么?” “香囊,你要吗,我给你绣了。”九娘腼腆笑了,将针线篓子里的一个红色的递给少女,“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给你绣。” 温言看着香囊,想起裴司,五感尽失,他很快就会听不见了。 她接过香囊,针脚很密,看得出来,九娘用了心,她拿着香囊,唤来银叶,吩咐她:“你去弄些药草来。” “娘子需要药草做什么?”银叶疑惑。 温言说:“做香囊。” “那您放些香不就好了。”银叶疑惑。 “去找去找,有益于睡眠的药草。”温言催促,“你是娘子,还是我是娘子,你唠唠叨叨那么久。” 银叶被说了一顿,脸红地下去安排,一旁的九娘说:“你需要香吗?我给你调呀。” “你会调香啊。”温言疑惑,很快又想到一点,“你能调独一无二的香吗?” “你的意思是旁人调不出来?”九娘疑惑。 “对,会吗?” 九娘点点头,许是知晓自己终于能做些事情了,不免很高兴,“那有何难,我明日就给你。” “行,放在香囊里。”温言笑眯眯地看着她,“还是九姐姐好,有求必应。” 九娘笑着看她:“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值得你夸我。” 温言高兴地夸赞她两句,等香囊到手,就将药草放进去,转头系在了裴司身上。 萧离危看着他身上的香囊,眼神闪烁,“我的呢?” 温言无措:“就、就两个,还有一个放了香,要不,给你?”第二个还是她厚着脸皮和九娘要来的。 第362章 三百六十二 苦肉计 裴司的香囊里放了药草,有益于睡眠,而温言的香囊里是九娘调制的香,她靠近,裴司就会闻到香味,自然就会认出她。 她没想到,萧离危会这么计较,她只能将自己的送出去。 “这是什么香,怎么那么香。”萧离危嫌弃,“我要药草的。” “九娘就绣了两个,我也变不出第三个啊。”温言无奈地笑了,“要不等她绣第三个的时候,我再给你,再不行,我找绣娘给你绣,怎么样?” “不是你绣的?”萧离危意外,将香囊里外看了一遍,又看两眼裴司的,极为嫌弃地还给她,“我给你帮了这么大的忙,你不该答谢我吗?” “用香囊答谢?”温言疑惑。 萧离危在她茫然的视线中点头。 温言呵呵笑了,“那你等下辈子,或许下下辈子。” 萧离危变色,沉默的裴司代为回答:“她不会绣香囊,下辈子大概也学不会,下下辈子,或许改了性子,就可以。” 萧离危一听,眼角抽了抽,“你竟然不会绣,我还以为你亲手绣的呢。” 不是亲手绣的,抢来也没用。 温言瞥他一眼:“你想要我亲手绣的,那是不可能。别说香囊,你查到什么了吗?” “刺客死了,我只查到他出过宫,但出宫后,没有他的行踪,大海捞针,但足以说明他的毒药是出宫后带入宫的。但我从药物的来源出手,太医令那里有毒药的配方,我让人去查了药铺。” 萧离危面色不大好,看了一眼裴司,继续说:“有些药很罕见,药铺里都没有售卖过,我怀疑毒药是从外面带回来的,我询问了世子带来的北羌大夫,他说这种药确实在北羌出现过,是为了惩罚大恶之人,感觉自己的五感慢慢消失,永久地活在恐慌中。” 温言急忙问:“有解药吗?” “没有。”萧离危摇首,“大夫说本就是惩罚之用,作何需要解药。” 温言失望,“是不是由此判断与北羌有关?” “对,陛下下令,盯着使臣,事关太孙,不得不尽心。”萧离危颔首,又看向裴司,说:“陛下说了,会全力找解药,太医院都为此事而忙,不会放弃你。” 裴司付之一笑,“替我谢陛下隆恩。” 温言奇怪,“也就是说北羌一行人带了这等药入京了?” “他们说没有。”萧离危回答,“他们否认了,我派人去搜查了,没有找到痕迹。” “若是真的圣女带入我朝呢,她死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温蘅。”温言提问。 萧离危叹气:“那也没有办法,该查的都查了。圣女的婢女换了一拨,如今是宫里的人。” “你的意思是她入宫没有带自己的婢女,将自己与北羌的联系切断了?”温言追问,“你查过她的婢女吗?” “圣女的婢女在路上死了两个,水土不服,剩下的与圣女没有那么亲近,你能想到,我自然也想到了。她很聪明,没有线索留给我们,天衣无缝,天生的坏胚。”萧离危生无可恋地诉说这几日的遭遇。 温言同样也是生无可恋,唯独裴司说:“你说,如果温信回来了,领回来一个少女,两人成亲,是不是大喜事?” “你脑子有病啊。”萧离危开口骂人,“你觉得可能吗?指不定人家死了,尸体都腐烂了,成什么亲啊,温大人还没回来呢。” 温言反应过来,“你是要钓鱼吗?可是温蘅对温信并没有感情。” “但是温信知晓温蘅的秘密呀。你说,他回来了,不小心失去记忆,寻找大夫,万一恢复记忆呢。”裴司徐徐开口,“亲事办隆重些,最好是皇后娘娘收为义女,满城轰动。” 萧离危望向少女,“他是不是疯了?” “不疯也快了。”温言点评一句,“裴少傅,你或许高看温蘅,她怎么会在意温信呢。” “或许不在意,但她在意自己的前程啊,万一温信恢复记忆,透露些什么,于她不利。那她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再度杀人灭口。”裴司说。 温言纠正他:“万一温信真的死了,尸体都没了,她就不会上当。” “那就赌。”裴司微笑,“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成功了呢,她来杀温信,也是突破口。若不然,这么天衣无缝,压根无处下手。郡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得先将鸡蛋敲碎。” 萧离危生气:“那我不就是苍蝇?” 裴司颔首,“辛苦你做苍蝇了,不过是布局罢了,得空说与大国师听一听,阿言,你去告诉她,说一说,再让温家邀请她去观礼。破釜沉舟,好过坐以待毙。郡王,你觉得呢?” 萧离危抓住重点:“你喊谁阿言?” 裴司:“谁是阿言,我喊谁。” 萧离危提了一口气,“你这人,还真嚣张啊,都看不见了,指不定明天都听不见了,还和我打哑谜呢。” “是吗?那就在听不见之前,先将你欺负了。”裴司十分平静地回答。 温言蹙眉,这是又吵上了?她敲敲桌子,“你俩能不能正经些,好好说话,该怎么做就去怎么做,为这些事情争吵有意思吗?” “你什么时候是阿言了?”萧离危不肯错过他们之间的事情,“说清楚,我再去办。” 裴司冷笑:“欠你的吗?” 萧离危俯身坐下来,大有畅谈的意思,“不欠我,我就是好奇,裴司,我拖延一日,你就会多一分危险,你现在凭什么和我犟?” “就凭我还活着。”裴司回答。 温言再度提醒两人:“再吵,一个出去,一个香囊还我!” 两人缄默无声。 温言询问道:“到底要不要去办?” 裴司说:“办,刑部大牢有个死囚,与温信有六七分相似。” “你怎么知道的?”萧离危霍然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没有,我那回看到了人像,觉得相似,十分有趣,让刑部的人暂缓处刑,没想到,用上了。”裴司淡笑,“郡王,你不懂什么是居安思危吗?” 萧离危气个半死,“你中毒是真的吗?”他怀疑这货中毒都是苦肉计。 第363章 三百六十三 没有软肋 萧离危与温言亲自去刑部,将人领出来,悄悄带回裴府,沐浴更衣,换上袍服。 萧离温拿着男子的户籍登记册,端详许久,温言则是凝着男子,男子在牢里待了不少时日,未见阳光,脸色过于苍白,见人不敢抬头。 “头抬起来,眉眼温和,微微笑一笑。”温言叮嘱男子,示意他做些动作。 萧离危在一旁看着,好奇道:“你似乎对温信很了解。” “不了解。”温言示意他闭嘴,自己围着男子走了两圈,从侧面、后面、背面去看,甚至连发型都做了整改。 一番调教后,男子笑了笑,萧离危瞪大了眼睛,方才不过是五分相似,这么一看,像了八九分。 不仅是形似,还是神似。温信温润,见人总是会点头微笑,故而又有温润郎君的称号,且他长得好看,五官端正,一见就会让人失了魂魄。 而眼前的人,微笑间,眉眼温润,笑容带了两分暖意,又不会很唐突。 温言看着眼前的人,露出冷冷的笑容,道:“我让人带你去温家,温夫人病了,你若能让温夫人相信你是温信,你便可以活下来。” “当真?”男子惊讶,不免添了几分欢喜。 温言颔首,提醒他:“这是你的第一重考验,若是过不去,你还是要关回刑部大牢。” 男子是做生意的人,名叫赵惊明,与人起了矛盾,不小心将人打死,关进刑部,证据确凿,迟迟没有定下刑期。 赵惊明欣喜若狂,神色大变,温言蓦地变了脸色,道:“温信不会这么笑。” 赵惊明皱眉,忙收敛情绪,按照小娘子的吩咐,微微笑出来。 萧离危说:“你在家等我,我送他去温家。夜里送过去,我与温家的人再做商议。” 剩下的事情,交给温家。 萧离危趁夜离开。 消息传给裴司,他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表情,青叶说:“十一娘特地给赵郎君教了些举止,瞧着十分相似。” 温言与温信,十分相熟。 裴司绷直的唇角微微松了松,说:“此事不必让外人知道。” “少傅,您放心,小的知晓怎么做。”青叶忙应答。 裴司伸手,青叶立即过去搀扶,扶着他到床边坐下。裴司摸着床坐下,青叶说:“先生飞鸽传书,就在这几日就要来了。” “知道了。”裴司平静地回复,“这几日注意宫里的动向,还有,派人跟着十一娘,保证她的安全。” 这几日温言会给九娘筹备嫁妆,必然会出门的。 青叶一一答应下来。 明月高照,夜色凉凉。 一夜好眠。 温言梳妆过来,萧离危大步而来,三人坐在一起吃早膳。萧离危大口吃着包子,说道:“第一眼,当真将温夫人糊弄住了,抱着赵惊明痛哭,温夫人哭睡着了,天亮后醒来,似乎是清醒了,一眼就辨别出来了。” 温言提了口气,“然后呢?” “我与她说了,抛砖引玉,先将赵惊明留下,教他学会温信的举止,她相信了,精神好了很多。”萧离危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我已命人去放话了,就说温信回来了,且等宫里的结果,我让皇后娘娘盯着大国师,全面盯着,我就不信她没有破绽。” 温言咬着素煎,如同嚼蜡,说:“温蘅的狠,在于断情,这样的人没有软肋。” 世人多情,哪怕尊贵如皇帝,都有自己的软肋,而温蘅孤独一人,断情绝性,俨然没有软肋,这样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她望向裴司,这一世的温蘅与前一世的裴司,十分相似,都是孤独一人。 看似尊贵,实则却是孤独的。 “你看着他干什么?”萧离危觉得奇怪,人家都瞎了,也意识不到你的注视啊。 温言说:“她很孤独,要不要设一美男计。” 裴司说:“那你得找一个小人物,梦里没有露面的人,美人计,做她的好友。眼下她的两个婢女就很合适,郡王,你去试试。” 萧离危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你们想一出是一出,想弄死我吗?” “举手的功夫罢了,又不会耽误你的事情。这是放暗探,你该想想,一个成功的暗探,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少走多少弯路。”温言劝说他,扬唇浅笑,“你的办法太俗气了,光靠查,有什么用呢。” 萧离危低头,继续吃饭。 三人用过早膳,太医令提着药箱走来了,照旧是诊脉,一副凝重的模样,“太傅,听力如何?” “近处可以听到。”裴司说道。 温言脸色变了,急忙问太医令:“能否让五感消失的速度慢下来?” “已经在减缓了,他还能听得见,再过两三日,只怕听都听不见了。”太医令愁眉苦脸,显然是尽力了。 裴司十分平静,“太医令辛苦了。” 送走太医令,温言沉默不言,裴司罕见地主动开口:“阿言,我若看不见听不见,你会离我而去吗?” “怎么会,我有那么没良心吗?”温言下意识开口反驳,望着他阴沉的脸,眼下暗青,脸色发黄。 裴司淡笑,循着声音望向少女:“怕什么呢,看不见听不见,但我还有触觉。” 他伸手,摊开掌心,修长的五指,骨节均匀,掌心纹路十分清晰,温言忍不住多看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温言走过去,指尖在他掌心中写了个字。 言。 裴司笑意深深,掌心微痒,但感觉到少女的柔软,如风沐过。 “言。”裴司并不沮丧,收回手,坐姿端正,双手放于袖口中,目视前方,“倘若我真的无法解毒,你放心,我不会寻死。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我是不会放弃的。” “温蘅不过是一女子,并不可惧,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些私事,接下来,她想染指朝堂。我若死了,岂会让她得意。” 裴司举止平和,语气云淡风轻,恍若自己一定会解毒。 他自小就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毅力,永不会服输。明明活得艰苦,却活得比谁都好。 温言看着他,莫名心酸,这样的裴司,怎么会长成日后的疯子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第364章 三百六十四 定门亲事 眼前的裴司,莫名让人心疼。温言无言以对,只道:“我不会放弃你的,裴司,我相信你会像前一世那般,站在最高位。” “是啊,祸害怎么会轻易死了呢。”裴司笑容淡淡,侧颜如玉。 温言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他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回再来,裴司是不是就会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人若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五感,若都消失了,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温言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刚坐下,大夫人派人来请她。 周家派人送来庚帖,互换庚帖,算是定下亲事了。 温言去前堂,周家派了人过来,喜笑满面,询问下聘的日子,大夫人神色倦怠,维持礼节笑容,“周夫人想定哪日,不瞒你说,我想着还是早些为好,都不小了,都早早安心。” 大夫人毕竟不是九娘的母亲,能为她操持已然是不易,她想快一些,免得夜长梦多。 周家的人听后,先是微怔,大夫人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找补,道:“不瞒你说,我家大爷身子不大好。” 这么一听,都释怀了,确实该早些。 “您放心,必然让您让裴家都满意。” 两方寒暄几句,定了下聘的日子,周家的人匆匆回去复命。 裴大夫人愁得头疼,捂着额头不言语,温言走上前,伸手给她揉了揉,说道:“是喜事,大伯母怎么愁眉苦脸的。” “高兴呀,九娘都要成亲了,以前她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大的女孩,如今都要成亲了。你哥哥为长,如今……”大夫人说不下去了。 温言宽慰两句,也知晓裴司的毒解不了,她就无法宽慰,再多的话也没有用。 大夫人身子不好,采买嫁妆的事情,自然落到她的身上,按照所需的器物,她亲自出门去买。 出门便是一日,回来的时候,日落西山。 郑常卿与萧离危在院子里喝酒,见她回来,招呼她去做鱼汤,她看了一眼,虚虚行礼:“没空,我忙着呢。” 郑常卿刚想说话,温言意识到不对:“你怎么来自这里喝酒,有家不能回?你又惹母亲生气了?” “你说的什么话,那是她不讲理,我在犄角旮旯里喝酒,她都能捉住我,我能怎么办。”郑常卿诉苦,“你娘怀孕后,嗅觉愈发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温言噗嗤笑了,“该,你晚上早点回去,你晚回去,她就不理你了。” “年华,你晚上回家陪她,我就不回去了,你看我身上都是酒味。”郑常卿看到女儿神清气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陡然找到了替罪羔羊,“你回家去。” 温言怎么会听她的,立即拒绝,“不去。” 郑常卿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拉着女儿说悄悄话,“我有个绣坊,给你了。怎么样?” “绣坊?”温言意外。 郑常卿点点头,“之前你娘开的,一直是二房管着,后来换了人,铺子生意不大好,送给你了。” 温言白他一眼,他立即说:“就算是亏钱,也值不少钱呢。感觉家去,我给你看着裴家,乱不了。” 温言伸手:“商契,账簿呢。” “不在你手里吗?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以后就是你的,左手换右手,还是你的。”郑常卿跺脚,“赶紧家去。” 温言没办法,派人去大夫人说一声,自己明日再过来。 消息传到裴司处,他先是愣了下,青叶走近,又说了一声。他点点头,“知道了。” 裴司迟疑许久,不知在想什么,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询问青叶:“宫里有消息吗?” “消息还没传进宫里,昨日回来,今日就传进宫,显得有些刻意。小的想再等两三日。”青叶解释。 裴司颔首,“好,你盯着便是。我听力越发差了,有些事情,自己拿主意。” 青叶狠狠点头,眼眶微微发红,“青叶知道了。” 裴司颔首,青叶安慰他:“还有两日,先生就过来了,少傅,您再等等。” “急什么,不过就是自己听不见罢了,我的脑子又不会坏。”裴司显得很随和,姿态停止,如何都不会萎靡不振。 他自己站起身,凭着感觉,走到床榻前,自己俯身坐下,衣袍整齐。 青叶看他倔强,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行礼匆匆退下。 **** 大夫是在两日后到的,年过四十,风尘仆仆,被迎进府里。 未经寒暄,大夫就被带进裴司的卧房,屏退婢女,只留大夫人。 “听不见了?”大夫询问,微喘口气,裴司的身子自小就是他调理的,至今还在吃他的药。 他最懂裴司的身体。 他问过后,裴司并没有回答,大夫叹气,大夫人不解,“大夫,怎么了?” “没事儿,大夫人,莫慌莫慌,慢慢来。”大夫没有说实情,先安慰大夫人,又说:“我渴了,您先出去给我弄些水来喝。” 大夫人闻言,只好自己退了出去。 温言闻声赶来,见到她退出来,心中好奇,急忙迎过去:“大伯母,怎么样了?” “不让我听。”大夫人失笑,“不过我觉得不错,大夫很有自信的模样。十一娘,他若解毒,我想给他定门亲事了。” 温言心中咯噔一下,不理解大伯母的心思转变,大夫人只看她一眼,匆匆走了。 温言站在门外,抬脚靠近,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寂静无声,大夫诊脉,银针划破手指,又查看血的颜色,望闻问切,做得很仔细。 最后,他坐下来,握住裴司的手,写下一句话:能解。 裴司一颤,手指蜷曲,道:“多久。” 大夫写下一串数字,裴司蹙眉,道:“太快了。” 大夫瞪他,胡子翘了翘,“我以为你会嫌慢了,没想到还会嫌快,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司听不见他说的话。 大夫觉得与他说不通,取过银针准备针灸,也在他手上写下一句话:让你先能听见。 裴司说:“不必。” 第365章 三百六十五 好好过日子 大夫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温言迎上前,“大夫,如何?” 大夫是南边来的,一袭宝蓝色长袍,蓄养胡须,将少女打量一遍,狐疑道:“你是他媳妇?” “不是,我是他的妹妹。”温言红着脸,仓皇解释,“我哥哥的毒,能解吗?” “能解吗?”大夫反过来问少女,意识到自己失言,很快又改口自我介绍:“鄙人姓唐,单名一个铜,唐铜。” 温言被这位奇怪的大夫搅得心神不宁,哪里有大夫问病人家眷,毒能解吗? 神棍啊。 温言狐疑,内心的希望又被摧毁了,看着大夫就生气,“庸医。” “小娘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唐铜不满,“我问你要不要解啊,又不是难事,我问问你的意见。” “大夫,您是何意,能解自然解啊。”温言越发糊涂,大夫要不要治一治自己乱说话的毛病? 唐铜笑了,“慢慢来,我住哪里?我饿了,先吃些东西再说解毒的事情,我要好酒,别拿那些水来糊弄我。” 温言求人,自然让人去安排,等唐铜去休息,她进屋找裴司。 “裴司,这个大夫有些奇怪。”温言开门就说话。 屋里的人,没有回话。 温言还想再说什么,脚步一顿,又喊一声:“裴司、裴司。” 窗下的人无动于衷。 温言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惶恐压了下去,慢慢地走进,坚持喊了两声:“裴司、裴司。” 往日一喊必应的人,今日接连喊了三声没有答应。他就像活在温言的梦里,怎么喊,都不会答应。 温言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裴司回身,“十一吗?” 温言点头,又应了一声,想到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抬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温言’二字。 “你来了。”裴司这才答应一声,眉眼舒展,整个人的精神很了很多。 温言不忍看他,继续在他手心中写:大夫说能解,他住下了。 “我知道。他擅长怪病,寻常的病症找他,他反而不会治。”裴司玩笑道。 温言看他轻轻翘起的唇角,怎么都笑不出来,看不见、听不见了呀,眼前始终都是黑暗的,听不见一丝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指尖发颤,继续写:我不会放弃你的。 “我知道,天下人都放弃你,你都不会。”裴司舒缓,情绪很好,没有悲观,也没急躁。 这样的病人,是大夫最喜欢的。不会因情绪而让病情恶化。 温言无法与他沟通,便坐下来,不言不语,就这么陪着他。 裴司知晓身后有人,反而与他说起那年去看病的事情。母亲带着他往南边而去,一路上,见到许多景色,高山、河流、名川名景,他都记住了。 他开阔眼界,而母亲一路忧愁。他说:“我看得很高兴,母亲却始终无法展开笑容。十一,你知道吗?后来跟着宋逸明一道入京,我也是开始欣赏风景。心情不再那么紧张,慢慢调整情绪。” “紧张没有什么好的。只会让自己更加手忙脚乱,十一,别紧张。” 他的话,唠唠叨叨,似学究一般,温言听了半晌,不想听了,拍拍他的肩膀,拉过他的手:我走了。 少女离开了。 裴司的手还是摊开的,她的手很软,指尖落在掌心上,有些痒。这种感觉很奇妙。 裴司抿唇,微微一笑,掌心转为拳头,似乎要留住温言的温度。 **** 大夫住了两日,酒喝了三大坛,却没有去诊脉,使唤人去买酒。 大夫人唉声叹气,温言气鼓鼓地要去将人赶走,大夫人拉住他,说:“唐大人很厉害,或许人家在等什么,别打扰他。你回府去吧,你娘身子也重了。” “有我爹呢。”温言气得坐下来,唐铜就像是外面欺世盗名的神棍,骗吃骗喝,就会张嘴蒙骗世人。 大夫人却说:“那你回去住一晚,明日再来。” 温言被说动了,急也急不来,她握着大伯母的手,说道:“我看哥哥不急,想来他有办法,您也别急,会否极泰来,不会有事儿的。” “唐大夫来了,我就安心。”裴大夫人露了笑脸,拉着少女的手细细嘱咐几句。 她来回跑,旁人看到了,会在背后说闲话,好在郑夫人是大度的,不会计较。 “你等下聘的这日再来。先陪陪你的母亲。” “晓得了。”温言听话。 大夫人派遣裴义送她回家。 同时萧离危回来了,几乎是跳下马背,迫不及待地入府,恰好看到要出门的少女。 “消息传进宫里了。” 温言停步,“她什么反应?” 温蘅住进宫里,多半是想防着萧离危与裴司,她入宫,两人就无法像上回一样捉住她。同时,也将自己送入消息闭塞之地。 萧离危说:“宫里换了两只瓶盏。” “她生气砸的?”温言猜测,“温信或许真的没死,或许她相信温信还活着。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萧离危说:“北凉世子还没走呢,关税一事商议已进入尾声中。她擅长推测,多半以此做什么事。她恨你入骨,我猜疑还是让你去和亲,你不走,她不安心。” “你与裴司还真想到一块去了。”温言淡笑,“我有了应付的办法,不必害怕。” 萧离危疑惑:“你有什么办法?” “对了,国师府何时修缮完。你放人了吗?”温言提醒萧离危。 “还有些时日,你说的安排妥当了。” “好,过三日,周家来下聘,你来玩啊。”少女盛情邀请,雪白的肌肤在日头下泛着光,目光一寸寸而上,落在眉眼上,黛眉如远山。 “周主事与九娘的事情定下了,你记得备足贺礼啊。” 少女又添了一句,自顾自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过日子嘛,要两人心中有对方,安心过日子,都想好好过日子。” 萧离危听着她的话,不免皱眉,“你觉得我娶你,是不想好好过日子?” “你怎么又说我,我在感叹他们的不易,也在想着美好的未来。”温言瞥她一眼,“学习周主事,人家都想通了,认真选门亲事,读得起自己。” 萧离危不服气,“他那是攀附不上。” “行,你厉害,你去将消息告诉裴司,我先回侯府。”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聘的时候回来。” “那我也走了。” 温言不得不停下步子,回头看着萧离危。 第366章 三百六十六 一尸两命 “你走什么,唐大夫来了,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必然需要许多药材,你派人去买。你走什么。” “我是德安郡王,是京兆尹,我很闲吗?”萧离危不服气,“我若是病了,你会让裴司这么照顾我吗?” 温言说:“我会让他,给你做牛做马。” 一句话堵住了萧离危的后路。 萧离危气得翻了眼睛,烦死了,转头进府去找裴司。 温言轻轻勾了勾唇角,登车离开家里。 回到侯府,府里气氛不对劲,走到主院,果然见到侯爷也在,坐在屋里不说话,她好奇,走进去。 “这是怎么了?” 郑常卿看似暴躁,可脾气好,尤其是对郑夫人,谈不上呵护备至,但绝对是爱护,不会惹她生气。 郑夫人坐在榻上,闻声抬头,拿着桌上的茶盏就朝郑常卿砸了过去。郑常卿也不躲,肩膀受了下,拉着女儿去一旁开口。 “国师给我算了一卦,说你娘这胎会有危险,搞不好一尸两命。” 温言深吸一口气,无语极了,“她说你就信?” “信啊,她给曹家算了,算出曹国舅的儿媳会小产,果然昨日就小产了,你说灵不灵?”郑常卿心有余悸。 温言白他一眼,“您别说我大逆不道,你是不是让母亲把孩子打了?” 郑常卿没敢点头,但神色默认了。 温言呵呵一笑,转头与郑夫人说:“母亲,你和我爹和离罢,我跟你,我可以养活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不靠他。” “你怎么也不听我的呢。”郑常卿急了,回来一个反骨的,一对二,怎么办。 温言不管他,只说:“母亲,我告诉你,他前几日夸赞国师年轻好看,居心不良,回来又让你打了孩子,你说说,他想干什么?” “郑年华,你怎么可以火上浇油、混淆视听呢。”郑常卿叫屈,立即与夫人保证:“你别听她乱说,那天是个误会,我只是转述旁人的话,她刚刚好听到了,是误会。” “误会?郑常卿,你和我玩文字游戏?我十四岁就认识你了,嫁给你多少年,你现在惦记其他女人了?年轻、好看?你怎么不娶回来,我和你和离,给你腾位置,好不好?”郑夫人怒目而视,气得脸色发红,“日子能过,就过,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不会听你的,大不了一尸两命,我随孩子去了,让你称心如意。” 温言冷笑一声,温蘅果然是无孔不入啊,小心思玩到郑家来了。 郑夫人前一世压根就没有怀孕,她死了,也没听到郑夫人诞下孩子。 她添油加醋地告诉郑夫人:“母亲,他就是心思不轨,赶出去,别让他回来。” “郑年华,你要造反啊,我是你爹!”郑常卿怒而咆哮,“我刚给你一个铺子,你这么快就忘了?” “铺子算什么,我娘家多得是,年华,别怕他。”郑夫人伸手牵住女儿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自己迎向侯爷的视线:“出去,滚出去,别让我看到你。” 郑常卿怒吼:“不、我不走,这是我家。” “那我们母女走。”郑夫人说走就走,“我回娘家,我告诉外人,你为了外面的狐媚子嫌弃我,日子也别过了,过什么过。” 她一走,郑常卿又慌了,“别、祖宗、活祖宗,我走、我走。” 郑常卿又气又急,站起来,指着搅乱是非的女儿:“有你好果子吃,一顿板子饶不了你。” 温言倒是不怕,反而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你把我打死,再娶小的。” “滚出去!”郑夫人震怒。 郑常卿灰溜溜地出去了。 温言立即扶着郑夫人坐下来,给她顺气,道:“温蘅就是想搅乱侯府,您别上当,回头我去劝他,不管如何,你们不能离心,若不然,就上当了。” “他、没脑子!”郑夫人憋了半晌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我知道他为我好,就是不长脑子,你去劝劝他,我也没事儿。” 郑夫人的身子尚可,孕后不管家里的事情,心情一直都好,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 温言唤了纪婆子过来,自己一面劝说她:“您别管这些事情,我来管就好了,我可以给您完善地解决,记住,您的身子最重要,其他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记住了,去吧,我要歇了,他不长脑子,我还是有脑子的。”郑夫人舒心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有你在,我自然不管这些琐事,家里有你,我很放心。” 温言见她神色尚可,这才放下心,匆匆去追郑常卿。 侯爷去了书房,将人赶走,温言提着灯笼,推门而进,说:“爹,我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 黑灯瞎火,郑常卿坐在案牍后,神色不展。 “吃不吃?不吃,我可就走了。” 郑常卿拍桌:“老子要吃面条、吃鸡汤面。” 温言走过去,拉着他,“去厨房,你烧锅,我擀面,怎么样?” “怎么还要老子做?厨娘呢?”郑常卿不满意,“老子是侯爷,吃面条还要自己动手?郑年华,你就这么管下人的吗?” “你看看,天黑了、她们不睡觉吗?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温言转身要走,被郑常卿一把捞回来。 “走。”郑常卿十分无奈,拉着女儿,十分不满:“你怎么越来越反骨,我什么时候惦记人家了。” “我告诉你,大国师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你信她的,家破人亡。”温言被拉着走了两步,“她惹着我了,接下来,我会让你看看这位大国师骨子里是什么模样?” 郑常卿疑惑,想起女儿没见过杀人,便好心提醒:“骨子里的玩意不好看,都是血。” 温言看他一眼,然后埋头走路,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父女二人去了厨房,厨娘还在,温言将人赶走,自己撸起袖口擀面,炉火上还温着鸡汤,是给夫人补身子用的。 温言喝了口鸡汤,有些淡了,吃面条不行,她盛了些,留给夫人。 随后,她给汤里放了些盐,指挥侯爷生火。 见她利落地擀面,郑常卿疑惑:“你怎么会擀面,谁教你的。” 温言未经思考就回答:“裴司教的。” 第367章 三百六十七 殿前交锋 疯子裴司可以半夜拉着人起来,自己擀面,让温言坐在灶膛下添火,丝毫没有丞相的架子。他不仅会擀面,还会一手很好的厨艺,温言吃过两回,很难忘怀。 面条放进锅里,很快就煮开了,煮开后,捞起来,放入鸡汤里。 郑常卿闻了闻,端起面碗,坐在灶台下就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点头:“别说还不错,擀的面条竟然熟了。” 温言懒得听他调侃,端起自己的那份面条,先喝汤,再吃面。 吃过面条,温言与父亲说正经事,“大国师就是温家的养女温蘅,你别听她胡诌。” “胡诌,她说的事情都实现了。我和你说……” “爹,你听我的,她说的事情确实会成真,但母亲这件事绝对真不了,我不会拿母亲性命开玩笑,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 郑常卿狐疑,但最终还是听女儿的话。 **** 八月十五,皇帝设宴,百官携带家眷赴宴,同时,温信也在列,温夫人在家养病。 温言与萧离危站在廊下,看着殿内热闹的场景,不多时,大国师也被迎了进去。她一入殿,更得官眷们欢迎,她戴着面纱,游走于官眷中。 女眷与朝臣们之间隔着一扇扇屏风,皇后来后,吩咐人撤了屏风,以示和乐。 屏风被撤走,朝臣们看向大国师,都道大国师风姿绰约,倾国倾城,不少人都好奇其真实面貌,北凉一行人犹在列,正与人热情交谈。 可大国师看向角落里的男子,温信官职卑微,本不在邀请之列,今日是皇帝下旨,准他入宫赴宴。 青年穿着一袭月色澜袍,侧颜稳重,芝兰玉树,侧脸十分养眼,不少未出阁的女子看到他,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我听说温主事回来后,带回来一位小娘子,听说是他的救命恩人,小娘子家世卑微,他要迎为正妻。” “什么样的家世,温夫人就答应?” “是农户的女儿,母亲在人家家里帮工。” “这、做偏房也可,怎么会做正妻呢,凭借着温郎君去岁立的功劳,娶高门女子也使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旋即便说开了,只道小娘子身份卑微,不堪为正妻,偏偏温家人就答应了,准备办亲事,且还是热闹的喜事。 温言靠着裴大夫人,温柔地勾了勾唇角,笑了笑,淡然地抿了口唇角。 她可以听到,大国师自然也听到了。温言看过去,大国师一人坐一席,戴着面纱,瞧不见神色,但她没有与人说话,明显是听到她们说的话。 温蘅前一世得不到的位置,这一世被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子得到了,比剖心还要疼。 裴大夫人疑惑,问少女:“温家郎君不是喜欢温蘅吗?” “温蘅不见了,就不准他喜欢其他人吗?还是有救命之恩的,自然该娶回家去好好待之。”温言换了笑脸,“三媒六聘、八抬大桥,欢欢喜喜地迎入门,温家重信呀。” 大国师蓦然转身,看向少女。 温言淡淡一笑,举起酒盏,浅浅抿了口,心疼了吗? 大国师很快转身,当做没有看到她脸上得意的笑容。 今日说得最多的便是温信娶妻,婚嫁需门当户对,温家此番的举动,让人很震惊,说道得自然多。且今日温夫人病没有过来,就肆无忌惮地开始讨论。 温言借此特听了许多温家过去的事情,之前也有人探过温家的口风,温夫人将架子摆得很高,这回娶个寒门女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宴席过半,大国师起身,萧离危见状,拦住她,含笑道:“都道大国师测算了得,不如替我算一算未来的郡王妃在哪里,如何?” 这么一说,更吸引了不少人。 未曾想,大国师拒绝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窥算天机是要折损寿命的,郡王的事如何与朝政相比。” 一句话让萧离危下不了台,温言这时站起来,玩笑道:“大国师说得也是,毕竟有些事情算不出来的,只能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一句激将法,让大国师进退两难。 大国师望向得意的少女,说道 :“我观小娘子面相圆满,可否将八字告知我。我好给你算一算?” “哎呦,你刚刚也说,窥算天机是要折损寿命的,怎敢让你劳累。”温言微笑,“大师替我测算过了,说我命归青灯,不宜婚嫁,谁娶谁倒霉。” 说话间,众人变色,就连帝后都意外,北凉世子看着少女,皱紧眉头。 大国师也没有想到温言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黑自己,彻底断了自己的未来路。 温言提醒大国师:“您给郡王测算一二,如何?” “郡王的命途,不好测算,倒是郑二娘子这么维护郡王,又说命归青灯古佛,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吗?”大国师眼神犀利,抓住机会就开始攻击。 温言皱眉,皇后代为回答:“大国师可就看错了,郑二娘子若想的话,此刻已是郡王妃,这点,你看错了哦。” 皇后解围,温言顺势退下,萧离危也回到座位,大国师再去看角落,那里的青年已然不见了。 大国师只好回到座位。 温言看她举止不对,微微一笑,裴司这个妖孽又走对一步棋。温蘅心中有心结,前一世温信不肯娶她为正妻,嫌弃她地位低下,这一世却打破了规矩,将所有的偏爱给了其他女人,怎么能让人甘心呢。 散席后,温言与大伯母一道离去,萧离危远远地跟着,暗自送两人回府。 入府后,温言便去找裴司,告诉他今晚的事情。 大夫人拉她一把,说:“明日再去,夜色深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今日殿上一幕,对于她和萧离危的闲言碎语就已经出来了。若再半夜去看其他男人,对她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温言没有想到这么多,只觉得该和他说清楚,她转身看向寂静的院落,点点头,“好,明日再去找他。” 裴大夫人将她送回院落,这才回上房。 第368章 三百六十八 握住她的手指 清晨天色初亮,温言便来到裴司的院子里,唐大夫在诊脉,她只好在外等候。 秋日里雾水朦胧,廊下湿了,婢女搬了凳子过来,又拿了些吃食。 屋里的唐大夫皱眉,提笔研究药方,不忘絮絮叨叨:“你这身上的毒素解了一半,五感不会全部消失,视力会慢慢恢复,但好得慢,你的心情最重要,不要太大的起伏。” “你就学一学老和尚,日日清心寡欲,不能大悲大喜,还有啊,戒女色。” “不过你屋子里也没有女色、不对啊,你都是少傅了,怎么还是一人单着。不是听说大户人家有什么通房、侍妾吗?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只他一人唠叨,也没有人回应。 唐大夫唠叨许久后,好奇心作祟,拉过他的手腕,忍不住又探脉,自古自狐疑:“你是不是哪里不行,要不要给你开些药补一补。” “不是你说我这辈子不宜生子吗?”裴司冷笑一句。 唐大夫指尖一颤,“我让你别生孩子,又没让你不娶妻不纳妾,你这还怪上我了?再说,我只是说可能会遗传,没说一定啊,你看你,活到今日,活蹦乱跳,位极人臣,你娘养你还比别人差吗?” 裴司无动于衷,母亲的苦,他知晓,怎么让其他人再承受一遍呢。 大夫唠唠叨叨,病人沉默无声,最后,唐大夫商议道:“要不要给你加点补身子的药?” “不用。”裴司眼睫一颤,“您别乱来。” 唐大夫啧啧一声,背起药箱,打开门,招呼婢女进来,将药方递过去,“给你们,我走了。” 温言提起裙摆迎上前,欲问病情,唐铜一挥手:“别问我,问了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好了自然就好了,急不得。” 说完就走了。 温言无奈,这究竟是大夫还是神棍。她转身问婢女:“少傅近日可能听见?” 婢女摇头。 温言叹气,果然是个骗子,骗吃骗喝。 温言转身进屋,婢女跟随而进,端着早膳,裴司闻声走来,脚步如常,丝毫看不出有眼疾。 婢女摆好早膳,将筷子放到他的手心里,旋即退了出去,温言见状,给他夹了些菜,又是一阵叹气。 裴司静静地用早膳,没人提醒,也可以自己吃,不过他吃得慢,嚼得也慢,细嚼慢咽。 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温言托腮,看着他吃东西,不得不说,两世的裴司,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飘然若仙。 美人养眼,多看两眼,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温言大大方方地看了会儿,裴司放下筷子,说:“昨夜的宫宴如何。”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温言立即将他收回袖口的手拿起来,放在桌上,伸手在他掌心上写字,将大国师的反应都写了出来。 裴司淡然,眼睫轻颤,掌心微痒,但不可否认,对方的手指十分软。 “温信有可能还活着,亦或她没有看到温信的尸体,无法确定真的死了,不管怎么说,这一步成功了,接下来,就看到她怎么犯错。”裴司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对待学堂学生一般,等着学生犯错。 温言顿了顿,指尖凝在他的掌心中,细细去想怎么犯错,突然间,裴司伸手,握着她的手指,她蓦然回神,收回手。 温言只当他不是故意的,便也没有当做一回事,继续说:“你的意思,我懂了。若嫉妒,她必然会朝那位小娘子动手,对吗?” 说完,她意识到裴司听不见,又摊开他的掌心,写下方才的那句话。 温蘅嫉妒心极重,自己穷其两生都得不到的位置,怎么会甘心让给别人,还是地位不如她的人。 莫说是她,就连寻常人都未必甘心。 裴司说:“你说得对,所以,让郡王全面保护那位小娘子,尤其是饮食方面。人要换成新的,不要温家的人伺候,温蘅在温家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温言点点头,继续写:“我会去传话,唐大夫像是个骗子,你能听见吗?” “不是骗子,慢慢来。”裴司解释,“他会疑难杂症,说可解就一定会解,急不得,对了,我听说你娘的事情了,你带唐大夫去侯府替你娘诊脉看看。” 虽说是骗人的,可还是小心为上。 裴司记挂郑夫人,温言自然感激他,但她对唐大夫着实没有好感,随口应付。 裴司似乎知晓她的心事,语重心长道一句:“听我的,居安思危,唐大夫很不错的。” 温言惯来听他的,也不拒绝了,打算明日带唐大夫去侯府。 裴司继续说:“唐大夫的医术很好,你不要轻视他,你若不信,你去问问太医令,毕竟太医令面前,唐铜会压着他打。” 温言嘴角抽了抽,好奇唐铜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她扯过裴司的手:解毒半月,你还是听不见。 裴司笑了,“急什么,不会继续恶化就是最好的。” 温言觉得也对,毕竟其他三感还在,不能苛待唐大夫。她说:“回头我把我爹的酒偷过来送给他。” 裴司没有答话。 然而,温言说做就做,下午就酒偷来,摆在唐大夫面前,“陛下赏赐给镇国侯的,据说是他国进贡而来的,我朝没有。” 唐大夫嗤之以鼻,“罕见不代表好喝。” “你说得也是,那我就带回去了。”温言也不劝,伸手就抱酒坛走,唐铜急了,急忙按住酒坛,赔笑道:“小娘子怎么那么急躁,待我品尝过再说。” “是吗?”温言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裴少傅的毒解到哪步了,他怎么还是看不见听不见,你是不是庸医?” “这个……”唐铜故作傻笑,“我和你说,急不得……” “我今日就急了,你是不是庸医,是不是骗我们?”温言将酒坛挪了挪,随时准备搬走。 唐铜又给挪了回来,两人谁都不肯让着对方。唐铜咬牙,道:“解毒要徐徐图之,急不得。” “半月了,怎么徐徐图之?”温言质问。 唐铜讪笑,拼命将酒坛挪回来,咬着牙齿:“你别问我,问你家少傅呀,我只管治病。” 第369章 三百六十九 母子平安 唐铜将酒又抢了回去,笑呵呵地打开,闻见酒味,眼睛眯了起来,“闻着味儿,感觉不错,还有吗?” “有啊,我爹酒库有,你和我说说,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我家少傅呀,你只管治病。问病情自然问大夫,谁还去问病人,还是说你么玩什么猫腻?”温言打量唐铜。 裴司不是傻子,不会将自己的命放在一个庸医手上,所以说,不是唐铜有问题,就是裴司有问题,若不然,两人合谋,蒙骗世人。 唐铜瞥她一眼,凑近封口又闻了闻,酒味涌动,馋虫犯了,迫不及待地倒一碗来试试。 酒味醇厚,放置的年数不少了。 唐铜抿了抿酒水,很满足,顺势就说:“你家少傅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吗?精得和猴儿一样,他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解毒。” “别诓我,他什么时候能听见?”温言直勾勾地盯着唐大夫。 唐铜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睁着眼睛胡言乱语:“快了、快了,小娘子莫急,你看这杯酒,需要慢品,病也要慢慢治,又不是神仙,神水喝下去,立即见效。” 温言心中疑惑,听他的话又有道理,一时间,倒也没有怀疑,“我母亲有孕,明日请大夫去诊脉,可好?” “你不是不信我吗?”唐铜疑惑,小娘子对他,不是瞪眼睛就是不看他,竟然会相信他的医术,怪哉、怪哉。 温言说:“我家少傅吩咐的,他说的话,我自然去办。” “啧啧,你这话说的,怪有意思的。”唐铜不好说,我家少傅?啧啧啧。 唐铜一口喝了碗里的酒,人家有求而来,他自然要收下酒,顺带提下一个要求:“听说你们京城有百花酒,给我弄些过来?” “有吗?我不清楚,回头吩咐管事给你去找。”温言点点头,一句话的事情,不难办。 今日试探,唐铜险些露馅,目送小娘子离开,吓得拍拍胸脯,美滋滋地品着美酒,午后睡一觉,正是舒服极了。 隔日,温言领着唐大夫回侯府。 唐铜先给郑夫人诊脉,看了保胎的药方,皱眉说:“夫人胎像很好,不必喝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也不好。孕者,心情舒缓,时常诊脉,无事不要吃药。” 郑夫人看向女儿,温言点头说:“唐大夫是给少傅解毒的,听闻医术好,您放心,医术不好,我就把他丢进大牢里。毕竟裴少傅在前呢。” 这么一说,唐铜不免要自证:“你家少傅那是毒,又不是病,他要慢慢治,我自然就慢慢治。” “他要慢慢治?”温言捉住把柄,“为何要慢慢治。” 唐铜咦了一声,忙改口:“慢慢治,就是不会损伤身上,用太烈的药,解毒快,对身子不好。小娘子,你不是医者,怎可质疑大夫,哎呦,你怎么比病人还难伺候。” 温言反被埋怨,“分明是你们图谋不轨。” “不关我的事情。”唐铜也是嘴上不饶人,怎么都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医术问题。 郑夫人听着女儿气鼓鼓的语气,莫名好笑,拉着女儿的手,“不能这么说大夫,少傅信他,必然是十分厉害的大夫。” “夫人说话,甚好动听,您劝劝这位小娘子,他总是质疑老夫的医术,您放心,您将身子交给老夫,老夫必然保你们母子平安。”唐铜顺势接过话来,“老夫不要诊金,酒几坛即可。” 还是惦记昨日的酒。 郑夫人顺势答应下来:“这是不难的,您刚刚说是母子平安,这个子是?” 唐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自然是孩子的意思。” 郑夫人轻笑一声,姿态婉约,轻手抚过自己的小腹。 唐铜憨笑:“老夫给您一个药囊,带在身上,百毒不侵。” “谢您了。”郑夫人真心感谢。 唐铜背着药箱,脚步幽幽,愉快地走了。温言转身,看向母亲,刚刚唐铜说子是孩子的意思,母亲明显松了口气,是何意。 郑夫人被二房与老夫人笑了十多年,不是最该想女儿的吗? 她没有走,而是搬着凳子坐下,询问母亲:“您不喜欢小郎君?” “喜欢呀。”郑夫人含笑,伸手摸摸女儿的脑袋,“我更喜欢面前活蹦乱跳的女儿,你前几日在殿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你一辈子不嫁人,侯府就是你的家,不用害怕。” 她的女儿,自出生就不顺,回来后,亲事不顺,遇到这么多麻烦,若侯府无法庇护她,她还怎么活下去。 温言凝眸,道:“若是郎君,我就有弟弟,将来是他保护我,若是妹妹,我年长,自然是我保护她。母亲,不要多想,都是你的孩子。” “是啊,都是我的孩子。”郑夫人轻叹一声。 温言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但侯府有唐大夫,她就暂时不回去,在侯府陪母亲,等下聘再回去。 她陪着郑夫人做衣裳,看着密密麻麻的针线,她眼前一黑,捂着眼睛,不想去看。 郑夫人好笑道:“你这个做姐姐的合该准备见面礼,不如做些小衣裳。” “我不适合,不如我给她做个金锁,怎么样?”温言主动避开,选了比较容易的。 郑夫人却说:“那是外祖家准备的,你不用花钱,就做些小衣裳。” “换一个,我觉得我适合做其他的小玩意。”温言怎么都不敢应,自己三针能扎到手指头的破绣艺,绣个香囊都吃力,莫说做衣裳。 郑夫人拿她没有办法,悄悄地说:“嫁人还是要绣嫁衣的。” “让郎君绣,他不绣就别娶我,我又不巴着嫁过去。”温言主打不听劝,“让我绣,我就绣,我不要面子吗?” 郑夫人被气笑了,放下手中的活,笑得扶额,说:“哪位郎君会刺绣,说出去会笑话人的。” “要不和我爹说,娶我的人先会做女工,怎么样?”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个下午,直到侯爷回来,一家三口用了晚饭。 侯爷回来后,温言自然就退下了,回到屋子里休息。 隔日便是周家来下聘了。 第370章 三百七十 痛苦的过往 周家按照礼数下聘,裴家办宴,俨然热闹极了。 聘礼单子送到了九娘的手上。裴大夫人告诉她:“这些东西都跟着你走,家里不会留下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放宽心。” 九娘闻言,忙起身谢过,粉面娇羞。 温言凑过来,看一眼聘礼单子,九娘塞给她,“想看就看。” “我看有什么用。”温言笑眯眯地看着她,攥着她的手,真心问她:“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的。只大哥哥的身体,让人担忧。”九娘收敛笑容,她不是傻的,多日不见大哥哥,显然是身子还没好。 九娘住在府里,几乎不问事,每日里绣嫁妆,她是要离开家里的,日后系于周家。许多事情想问,又不好问,能多问的便只有大哥哥的身体。 温言拍着她的手背,让她宽心:“没事儿是,他要修养,正好趁机休息一阵,不用担心。” 九娘便也放心了。 宴席散后,周家的人也离开了,聘礼都送到了九娘的院子里,同样,嫁妆单子也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都是她的东西,日后便是她的底气。顷刻间,她便富了起来,比家里四房还要富有。九娘站在库房里,看着箱笼,看着各种物品,她的人生发生很大的变化。 小时经历的每一件不平的事情都像走马观花一样在眼前浮现一遍。她是过往、不堪,只有自己最清楚。她嫁给周家,是高嫁了,但她的哥哥是东宫少傅,嫁去周家,又不算高嫁。 她冷静地闭上眼睛,父母一句句提醒恍然成为过去,家里的不公,更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只要她抛开过去,自己就可以获得新生。 她要过自己的日子,嫁去周家,过只属于自己的日子,自己对自己好,没有负担,没有再想着只为八郎好。 这里没有八郎、没有父母,只有对她好的裴家人。她们不会让她委屈自己、让旁人高兴。 十一娘会告诉她:过自己的日子,自己就该对自己好,自己不对自己好,还指望谁对自己好。 大伯母会将聘礼给她,做她的底气,而不会按照规矩留下,她说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 大哥哥会利用他的身份给她谋一门体面的亲事,对方相貌好、家世好、品性好,哪里都好。 九娘睁开眼睛,擦去眼角泪痕,这一刻,自己获得新生。她还是九娘,却是京城裴家的九娘,不再是父母的九娘。 从此以后,她与青州裴家四房没有关系了。 她要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于夫君和睦,孝顺婆母。 九娘将自己关在库房里半日,婢女急得去找十一娘。 温言没有意外,“她心里有委屈,好歹发泄下,自己会出来的,自己若不出来,自己想不通,外人也帮不到她。你们准备热水,出来后好好沐浴净身,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准备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就行了。你们主子性子好,不会随意折腾你们,快去吧。” 婢女听了吩咐,匆匆回去准备。 温言正在算账,被这么一打岔,只得回头从新去算。反观大夫人在旁心思不宁,一直沉默不语。 “大伯母,你在想什么?”温言揉揉自己的脖子,“看中哪家女娘了?” “我看中的很多,你哥哥愿意吗?”裴大夫人叹气,收回心思,认真与少女说道:“今日来赴宴,倒是有几户人家的女娘不错,我也喜欢,门第不高,倒也合适,我转身说与你哥哥听,他不答应,气死我了。” 温言也不好多说什么,自己才是症结所在,她想的却是北凉世子什么时候离开。 若离开,她大可定下一门亲事糊弄过去,等裴司成亲再取消亲事。 她心中想着,派人去请萧离危。 萧离危来得也快,就在府里,两人选一凉亭说话。 温言开门见山,萧离危说:“按理该动身了,税收一事已谈妥,但大国师说世子近日不宁,恐有血光之灾,将人留下了,再住些时日,是不是你没有嫁给世子,她就不甘心?” “那就让他们快些离开。”温言说,“你想个办法,上奏,让他们离开。” 萧离危没拒绝,“不瞒你说,世子不走,我也不安心,我回头与大臣们商议,劝说陛下,让他们离开。” 和亲的事情,梗在心头,谁知道温蘅又出什么幺蛾子。 萧离危心中不宁,说完就起身走了。 温言一人在亭子里坐了会,欣赏景色,待了片刻,也走了。 回到院子里,九娘已自己走出来,坐在秋千上,抬头望着天,眼眶发红。温言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九娘说:“四姐院子里有秋千,你知道吗?” “我知道。”温言点头,小孩子喜欢秋千,她那时重生,骨子里的是成年人,所以,她不在意秋千。 她不在意,九娘喜欢。九娘说:“我找过我娘,我说我过生辰,给我装一个秋千罢,她说浪费钱,不如给八郎多买些纸笔。可我知道,那不过是说辞,八郎要什么,她都会给。” “九娘,所以啊,别想了,不值得你去想。”温言微笑,凝着她的面容:“你看,都过去了,你说一句话,周家也会给做秋千。哪怕你暂住其他人家,请求要一个秋千,人家也会答应你的。这件事,不难啊。她们不值得你去想,不值得你用痛苦的情绪去回忆。” 就像自己前一世,不必去回忆,不必为之痛苦,这一世,活得会更好。 她用过来人的身份劝说九娘:“若再见他们,他们要钱,你可以给一些,但不能让你自己痛苦,不能让其他人为此而痛苦,你知道吗?你是他们生的,可以养他们,但你不用去养八郎,八郎的未来与你无关。” 九娘蹙眉,神色痛苦,却又一笑:“你想得真通透啊,我羡慕你,十一娘。” “是生活逼得我想得通透,你看看四娘,父母再是宠爱,也是成为为三哥哥铺路的棋子。所以呀,女儿家要自爱,不要去怜悯你的父母,她们想在你的身上得到好处,转头给你的哥哥。”温言叹气,“所以,该狠心还是要狠心。” 第371章 三百七十一 中毒 世道是不公平的,若自己都不好对自己,指望谁好好对你呢? 听了少女的话,九娘豁然开朗,悄悄地与她说:“周主事长得很好看。” 温言笑了笑,九娘羞红了脸,“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他长得确实很好看,你长得也好看,日后你们的孩子肯定更好看。”温言拿手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蹭她的肩膀,说:“日后不管是你有了儿子还是女儿,我都要做干娘。” “听你的,可、可还早着呢……”九娘后知后觉,故作推她一下,“你又拿我开玩笑。” 温言笑容狡黠,忍不住问她:“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 “自然是我想要的呀。”九娘被说动了心思,与她敞开心扉:“娘家好,婆家也好,周夫人在我们成亲后也要回青州。我自然是留在京城,没有妯娌来掺和,也没有偏心的婆母寻我麻烦,周主事又是懂礼之人,就这样的生活,你出去问问,谁不满意。我这回嫁得比六娘都好。” 提及六娘,温言少不得多问一句,“她如今可好?” “自然是好的,不过是没有我好。”九娘厚着脸皮自夸一句,忍不住笑了,“六娘的夫婿在考秀才,她想着做官夫人,我马上就是官夫人了呀。” 周少谷与寻常人不同,他走了捷径,少走十多年弯路,自然胜过其他人。 温言被她逗笑了,忍不住笑话她:“自然是好的。你家夫君不仅性子好,相貌好,哪里都好。” 九娘笑着挠她咯吱窝,温言忍不住推开她,站起来,笑着直不起腰。 两人像幼时般打闹,笑声浮空而上,最后温言跑进屋里躲着,看着桌上缝制的衣裳。 “我得去找周少谷,我可是给他找了一位好娘子,瞧瞧这些衣裳做的,真是精致。回头你给我、给大哥哥、给大伯母都做一身,不然不准你走。” 九娘嗔她一眼,道:“我在做了,别催、别催。” 姐妹二人玩闹一阵,银叶从外头走进来,温言站起身,会意地走出去。 两人走到秋千前,温言坐下来,银叶悄悄开口:“宫里有人来传话,若大国师想尽快去府里住。” “等不及了呀。”温言托腮看着天空。 银叶继续说:“皇后娘娘准了,也是怕夜长梦多。毕竟她长得那么好看。” 温言微笑,“再等等。” 她说等等,就等了三日,温府来传话,小娘子的饮食中有毒,提前发现的,将下毒的人找到,没成想,人家当常自尽了。温夫人吓得不宁,请她过去一趟。 “那就去看看。”温言坦然道。 去之前,她去找裴司。 裴司依旧坐在窗下,一袭绸衣,长发束冠,脊背挺直,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双眼无神。 “我要去温府处理些事情,你能听见吗?” “能。”裴司点头,“你已几日不曾来了,生气?” 温言就在府里,但没有过来,若不是今日温府有事情,她还不打算过来。 温言试探道:“装聋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吗?” “有吗?”裴司抬手,握拳抵唇,故作咳嗽,“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今日才能听到的。” 温言淡笑,不信他的鬼话,“我去一趟就回来,那位小娘子被下毒,温夫人吓到了。” “这位温夫人这么不济事吗?”裴司有些意外,“她不该是很厉害的人吗?” 温言凑近,看着他面上的肌肤,不得不说,裴司虽说门里坏,但一张脸十分好看。 “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回换成裴司急了,他凝眸,感觉到呼吸喷了过来,有些热,还有些香气。 裴司顿住了,下意识不敢呼吸、不敢动,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屏住呼吸。 两人无声的僵持着,温言勾唇浅笑,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弹,“骗子。” 裴司整个人如一根弦般绷断了,呼吸微重,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孤立无助。 温言转身走了,脚步愉快,吩咐青叶:“好好照顾你们主子,你们大夫人说了,少傅痊愈就给他办亲事。” “办什么亲事?”青叶诧异,追着去问少女。 温言说:“自然是成亲,你们要有女主子了。” 屋里的裴司后知后觉地抬手,指尖擦过被弹到的肌肤,上面似乎残留少女的温度。 她知道他骗她,所以她不过来。 她怎么那么敏锐。 裴司叹气。 **** 温言上车后,觉得不对劲,自己这么去温家,若是被大国师发现,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立即招来小厮,吩咐他:“去京兆尹,去找萧大人,就说温家有人报官了,我请他去一趟。” 小厮急忙去办,温言不动声色地吩咐车夫驾车,改了路线,今日去铺子里看一看。 铺子走一圈回来,萧离危办事也快,回到裴府。 他将情况告诉温言:“是一个婆子在茶里下毒,小娘子是你找过去的,精明着呢,无故送来的水压根不碰,直接就倒给了自己的猫喝,谁知猫喝就出事了,吓得温夫人反而晕了。” “出事后,赶到婆子的屋里,婆子已经上吊了。我在她屋子里搜了搜,没有金银首饰,但是他有一双儿女,我派人去查。会不会她拿了钱给她儿子,自己不想活了?” “有可能。”温言颔首,“也算是个好母亲。葬了吗?” “温夫人要丢到乱葬岗,我还是吩咐人去葬了。”萧离危忍不住叹气,“对方是怎么说动她,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对方如今做官,想要帮衬她的儿女,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钱或许没有,但以后的帮助是有的。”温言提醒萧离危,“依照对方谨慎的性子,应该不是钱,是给了其他好处,比如衙门里找个活做。衙门里做工,可比外间强多了。” 话音落地,萧离危的下属赶来,说:“回郡王,查过了,婆子的家里没有金银,与往日一样。” 这就验证了温言的话。 温言询问:“去查查他在哪里做活,可有调动,不要问她儿子。” 说完,她看向萧离危:“人死了,查下去不会有太多的收获。但宫里有消息,她要急着去住国师府。” 大国师无法出宫,想见温信见不了,急了。 第372章 三百七十二 你甘心吗? 大国师在三日后搬去国师府,走进偌大的府邸,她慢慢地挪动脚步,欣赏门后的秋景。 这间府邸比温府还要大一倍,亭台楼阁,放眼去看,萧索的秋日里,依旧可见生机。 她终于露出一笑,这是她的家! 她一人的家,她可以做主的地方。 仆人们跪下,恭迎大国师回府。 看着匍匐跪地的仆人,大国师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隐着疯狂,她没让人起来,而是欣赏他们的跪姿。 她从他们跟前走过,走得极慢,步态婀娜,笑意散漫。 “我当恭贺大国师乔迁之喜。” 萧离危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闯进来,只见他大步走进来,微微一笑,风流倜傥。 大国师回身看着他,盈盈浅笑,语态柔媚,“大国师今日过来是恭贺我的吗?” “皇后娘娘让我给您送两位管事的美人。”萧离危挥挥手,后面的两名宫人走上前,朝着大国师行礼,“奴婢见过大国师。” 大国师看着眼前的宫人,眼中的笑慢慢消失,“皇后娘娘对我可真关切。” “谈不上关切,不过是你在宫里住了些时日,陛下嘱咐皇后娘娘在意你的事情。怕你年岁小,管不住家里人,派人来帮助你罢了。”萧离危淡笑,露出几分不耐,“人送到,我就走了,大国师慢慢欣赏自己的宅子,来日宴饮,我再过来讨杯酒喝。” 说完,他转身离开,一刻都不想多待。 大国师目送他离开,唇角弯了弯,妩媚动人,她静静地欣赏萧离危的背影,这样的男人,竟然会为温言办事,温言有什么好? 自傲没有见识。 温言今日的地位,竟然只守着三间簪行铺子,没有远见,谈何自立。 她笑了笑,吩咐仆人:“去请郑二娘子过来。” 消息送入侯府,温言扎了自己的手指头,埋怨母亲:“我就说我不适合做这个,您看,两针就扎手了。” 郑夫人嗔怪道:“是你的原因吗?”她又望向传话的婢女,“哪个国师?” “陛下新封的国师。”婢女低头解释。 郑夫人不乐意,转头问女儿:“要去吗?” “不去,让她自己来。”温言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中,就温蘅如今的性子,和前世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不去。 温言让婢女去传话。 仆人回到国师府,面禀大国师。 大国师坐在亭子里,欣赏院子里的各色菊花,菊花在秋日里开得更为娇艳,她随手采摘一朵,嗅着花香,盈盈笑了。 “告诉郑二娘子,她若不来,我指不定就生气,到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别怪我了。” 消息又传到侯府。 温言盯着母亲绣的牡丹,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觉得不可思议。 “不去,告诉她,她愿意说就说,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仆人来回传话,累得小腿都细了。 本以为大国师会生气,没成想,人家只笑了笑,拂袖而去,衣袂翻飞,如同仙子。 大国师没有强求,但隔天就登上侯府的门,点名要见温言。 “我以为你会改了性子,没想到还是那么倔啊。”大国师坐在主位上,托腮看着面前的少女,“你为什么不选择萧离危呢? ” “我对男人没兴趣,你喜欢你收了去?”温言慨然一笑,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来,“你要发疯也可以,我有一言警告,别草菅人命,别伤害孩子。温蘅,你想做的事情,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不会去管你。” 温蘅做的事情,已经远超后宅女子可以触碰的。甚至,就连寻常男人都无法抗衡。 温蘅如今身居高位,得盛宠,野心更大了。 闻言,她轻轻一笑,笑意嘲讽,“我以为你会恨我入骨,迫不及待的想要杀我呢。” “确实想杀你,但我不会乱杀人,所以,我不会与你纠缠。你想送我去北羌和亲,你也没有机会了。”温言坦白,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情,别招惹我,别招惹郑家。” 说完,她蓦然上前,按下发髻上的金簪,抵着大国师的喉咙,大国师闻声变色,“你敢杀我?整个侯府都会遭殃。” “确实会牵连侯府。但杀你一个祸害,也值得了。我还是那句话,上回你哄骗侯爷的事情,若再发生,我不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你。就算大庭广众下杀了你,我落得身败名裂也不怕的。温蘅,你要试试吗?” “你敢吗?”大国师不信她会动手。 温言将簪头抵着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她感觉到疼意,下意识瑟缩。 “你说我敢不敢,我可没有你的野心。”温言冷笑,“破罐子破摔的道理,你懂吗?” “好,我不动侯府。”大国师当即答应下来,目光躲了下,下意识推开温言的手。 得到她的保证,温言便也松开手,将金簪插回自己的发髻上,“你来想干什么呢?” 总不会是自己来找簪子戳喉咙的。 大国师喘了口气,旋即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少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是想打听温信的事情吧。”温言戳破她的心思,“我没见过温信,听说他撞了脑子,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温言低头看着脚下,余光轻瞥大国师的方向。 大国师不信:“怎么会撞到头?你骗我?” “外面都是这么传,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作何来问我?”温言做出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哦,对了,温大人还没有回来。大概等回来后,会办亲事。” “当真娶?”大国师的注意力被亲事吸引住了。 温言‘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诚恳地看着她:“不真娶,还有假娶吗?” “你甘心吗?”大国师愤恨地看着闻言,“你不是喜欢温信的吗?” 温言好笑道:“我喜欢他?他那副窝囊样和裴司、德安郡王如何比较,我何必抛弃美玉去找块破石头?” 门口的郑常卿忍不住皱眉,那两人是美玉? 一只狐狸一只狼,算哪门子美玉? 第373章 三百七十三 她发疯了 待客的厅门打开,细碎的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郑常卿后退一步,转身本想走,听到美玉石头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 他就好奇,他女儿究竟偏向谁。毕竟,他心里完美的人选是萧离危。 门口婢女静立,秋阳显得无精打采。 大国师听完温言的话后,露出意味悠长的笑容,微微直起身子,望着温言:“美玉既美,你为何不选择呢?” “你有温信,为何不选择呢?”温言反问对方,瞧见她神色中带着几分失落。 她知道,大国师今日过来就是想套话的。 大国师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姿态美丽,别有一股优雅的气质,她淡淡笑了,“你都觉得是石头,凭什么让人接受?” “就凭他喜欢你。”温言试探道。 “喜欢有何用?多少人也喜欢你,你正眼来看过吗?”大国师冷笑。 温言无奈,“你来做什么?” 大国师:“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孤独终老的日子才开始呢。” 温言站起身,开口赶客:“你也看到了,该走了……” “你不恨温信吗?”大国师眉眼狠厉,走到温言跟前,声音低沉:“你就不想杀了温信吗?前一世你明明可以回到郑家,是他毁了你所有的希望。裴司喜欢你,只要知晓你的身份,肯定会八抬大桥迎娶你。这一切,都被温信毁了。” “是温信骗你,给你织了一个骗局,骗了那么多年,让你成为他的棋子。没有温信,郑家早就将你接回去的。你就不会无名无分地跟着裴司那么久,你不恨吗?” 温言抬手,对上她疯狂的视线,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想让我动手杀了温信?” “不是我想,是你恨。”大国师眼瞳缩了缩,咬住牙齿,“他不配活着。” 温言岂会让大国师如意,平静地笑了,“我恨又怎么样,这一世我看开了,我回到郑家,你看到了吗?我改变了裴司的命运,我让他从奸佞成为良臣。我会在意前一世的事情吗?温蘅,别痴心妄想了,只有你自己放下不温信。他忘了你,他要娶妻,你自己气不过,与我无关。” 大国师不甘心地看着她,试图还想鼓吹,郑常卿憋不住了,大步走进来,两人说什么悄悄话。 “大国师来了。”郑常卿敷衍般打招呼,背着手走到大国师跟前,随后吩咐女儿:“你娘找你,赶紧过去。” 温言朝两人行礼,如常般退出去。 温蘅终于坐不住了。 回到后院,她没有多待,悄悄离开侯府,照常来到裴府。 今日的事情,必须要告诉裴司。 裴司与唐铜在下期,青叶在旁,听着裴司说,他代为落子。 唐铜下棋,抓耳挠腮,青叶偷偷地笑了。唐铜一见小娘子,丢下棋就跑,不忘将青叶带走。 温言走过去,扫了一眼棋局,她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裴司神色不改,双手拢在袖口中,平平静静,等她说完,自己才接话:“由此可见,她信了,温信八成活着。” 这一局,裴司试探胜利。 温言托腮,疑惑道:“她既然不杀温信,为何这个时候又动了杀意。” “负心,二是温信娶妻。所以,她要杀温信,亦或者温信身上有什么秘密。”裴司慢慢道来,“她心里已经打鼓了。继续盯着,现在温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该将北凉世子踢出去了。” “怎么踢?”温言问。 裴司说:“就这么踢出去,世子不敢回国,也是因为真的圣女死了,如今圣女被我朝陛下留下,他可以有交代了。不过去查真圣女死亡的官员还没有回来,大概会错过了。” 不能在世子面前揭露温蘅的野心,在陛下面前也可。 温言继续说:“她的胆子可真大。” “从她的舞弊案就可以看出,她不是一个蠢人。”裴司夸赞道,“她的能力,比起温信,强多了。” “你欣赏她?”温言的语气变了。 裴司灵敏,忽而生出小动物的直觉,趋利避害,忙回答:“我同你分析她的能力,与欣赏有何关系。” 温言站起身,说:“你都已多日不上朝,你再这样下来,朝堂上还有你的地位吗?大国师接连上了几份奏疏,陛下都用了,眼下,对她十分信任,你呢?” “急甚。”裴司平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眼下直面硬刚是不成的,她会的,我不会呀。” 温蘅利用自己的优势,慢慢渗入,此刻硬刚,就会惹陛下不高兴。 不如静待。 温言被他说服了,“你自己慢慢来,我先回去了。” “今晚不住下?” “不住,我回去。” 裴司让青叶去送,他静静地听着脚步声。 **** 九月初,世子回国,大国师亲自去送他们出城。 人走后,大国师回城,恰好遇见温府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温信的侧脸,怀中抱着一位面貌清秀的小娘子。 车帘掀开一瞬,随着风摇曳,匆匆合上。大国师浑身僵硬,冷冷地吩咐:“回府。” 温家马车走远了。 大国师进入马车,一行人匆匆回府。 城下躲避的温言看得真切,大国师很不满,这一幕,刺激到她的心了。 温言也跟着回家去了。 大国师回到府里,屏退婢女,将自己关在房里,狠狠砸着东西,搬倒桌椅,拂落瓷器,心中的恨意怎么都散不下去。 他说她地位卑贱,无法做正妻,她忍了。 可如今,转头娶一位民户女子,是何意。 不是规矩,是他在骗她,从头至尾,他都说的谎话,规矩也是假的,他心里没有她。 曾经的甜言蜜语,都是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欺骗她。 都是假的! 负心男人。 就该死。 大国师从怒气中走出来,慢慢坐下来,想成亲?做梦。 温信,我活着,你就别想成亲,更别想娶你喜欢的女子。 大国师冷静得调整呼吸,幽幽看着虚空,温信,你活得太高兴了。 第374章 三百七十四 成亲前一日 北凉人离开,镇国侯郑常卿最高兴,一是不用陪着他们练武比试,二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女儿被拉过去和亲。 郑常卿一高兴就拉着萧离危去裴府喝酒。 青叶不满意,“侯爷怎么拉着郡王来我们府里喝酒,侯府、公主府都不能去吗?” 裴司摸索着棋子,听着青叶埋怨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少女美丽的面容,他慢悠悠回说:“侯夫人有孕,闻不得酒味,侯爷不喜欢***,自然不会去公主府。” 青叶又问:“酒肆呢?” 裴司给他解释:“去酒肆不花钱?来裴家,可不会出一文钱。” 青叶无话可说,侯爷的算盘珠子蹦到他的脸上来了。 一连三日,侯爷都来府上喝酒,醉醺醺地来府上歇下,醒了就去上朝,俨然将这里当做第二个家。 裴司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自然不会说二话。不高兴的是郑夫人,日日不见人,在人家家里吃吃喝喝,不要脸不要皮。 第四天的时候,侯府派人,将侯爷请回去了。 萧离危一个人喝酒,提着酒壶去找裴司喝,以至于第二日没起来,误了早朝,被陛下痛骂。 两人都十分乖觉,安静好几日。 转眼到了九娘的前一日,温言特地从府里过来,晚上准备陪着九娘睡下。 九娘的事情是她一手操办的,她自然要尽心,可到了黄昏,裴司请她过去。 青州裴家来人了。 不早不晚,今日来了。人就在外院,是四爷和八郎。 “是不是太巧了?”温言疑惑,“像是有意为之,你觉得呢?” 裴司说:“那又如何,不就是要钱。钱没有,记住了吗?我与母亲说过了,再闹就关起来,等明日嫁人了再放出来,不必手下留情。” 他对四房的人没什么感情,人是十一带回来的,他尽心去安排亲事,至于其他人,大不了赶出去。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必理会,不要让他们见到九娘。并非是我狠心,而是没有必要,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们见面只会影响九娘,成亲是要高高兴兴的。十一,你知道怎么做决定吗?” 温言心中提着一口气,“要不要知会九娘一声?” “我且问你,四叔如果要聘礼呢?”裴司反问,“人心不古,聘礼按照规矩是留下的,母亲不要,给她带走了,四房来要,你给还是不给?” 温言神色难看,“他们都没有给九娘置办嫁妆,凭什么收下聘礼呢?” “什么样的东西是嫁妆,三床被子也是嫁妆。”裴司提醒少女,“等聘礼联同嫁妆一道入了周府的门再说。” 温言被说服了,既然九娘无法做主,那她就代为做主了。 “好,我懂得怎么做了。”温言点点头。 那就不能见。万一出幺蛾子呢。 温言又问:“那人怎么安排?让他们出来观礼吗?若是不给,是不是说不过去?” “一碗迷药,睡到明晚就醒了。”裴司果断,“观礼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们到时候大吵大闹,你怎么收场?你想让他们不闹,就要让他们满足,怎么满足?” “行,我知道了,我去问唐大夫要些迷药,到时候就说他们累了,自己睡着的。”温言也有了决断,既然如此,那就狠心一回,九娘圆满就成了。 温言立即去找唐铜,端着放药的汤水去见四爷八郎。 两人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等了又等,见到面前的少女后,八郎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体态婀娜不说,气质大变,矜贵美丽。 “四叔、八哥哥,你们一路辛苦了。”温言提起裙摆走进来,在两人的注视下,亲自将两碗汤水端进来,放在两人面前。 八郎看得出神,四爷轻咳一声,随手将汤碗拿给儿子,“你也饿了,吃一些莲子汤,我与十一娘有话说。” 饶是如此,八郎的视线还是没从少女身上挪开。 四爷开门见山,道:“十一,我来找九娘的,胡家的亲事退了,我想带她回去。” “不瞒四爷,她已经定亲了。”温言虚笑着应付,“家里的事情,由大伯母做主,一切安排得都很妥帖,对方很喜欢九娘。” “定亲了?谁家?”四爷震惊,速度这么快。 温言笑着没说,反是八郎插嘴问一句:“聘礼呢?” 温言笑意淡淡,反问他:“八哥哥出嫁妆吗?” “你们给她定亲,不该是你们出嫁妆吗?”八郎不以为然,府里修得富丽堂皇,还会差了九娘的嫁妆吗? 温言说:“大哥哥出嫁妆,但没有留聘礼,嫁妆微薄,聘礼也给她带走,裴家不留一文。” “什么?”八郎囫囵吞枣般吞下碗中剩下的莲子,双眸圆瞪,将要开口骂人,四爷阻拦他,只说:“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但两家都喜欢。”温言回复。 “我要见九娘。”八郎气呼呼地撂下空碗,语气不满:“她是什么意思,偷偷跑出来嫁人,连父母都没有知会一声,没有规矩没有父母。” 温言好心提醒他:“对方定下亲事是因为大哥哥是当朝少傅,而不是因为青州裴家四房,若按照四伯父的地位,对方不会娶九娘。” “十一娘的意思是我们给九娘丢脸了?”四爷脸色阴沉下来,“你们给她定亲都不知会我们,我们过来,裴司也不来见,打发你一个小女娘来见我们,是什么意思?” “哥哥在宫里还没有回来。大伯父身子不好,大伯母在照顾,家里只有我得空了。”温言睁着眼说瞎话。 四爷沉默下来,八郎又在叫喊:“我要见九娘,我要问问,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 “好,你们先休息会。”温言端起剩下的汤碗,奉给四爷,语气温柔;“四伯父也累了,不如吃些东西,我带你去见大伯父,你们兄弟二人必然都很想念对方。” 少女语气和顺,眉眼低垂,让人毫无防备,四爷确实饿了,接过汤碗,说道:“好,你也长大了,行事有度。” 不得不说,五弟捡来的女儿,比裴家的女娘们强多了。 四爷吃了口莲子,仰首将汤喝尽了。 温言浅笑,笑得无辜。 第375章 三百七十五 九娘出嫁 翌日,裴家办喜事,仆人们将红绸挂上,张灯结彩,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大夫人在门口接客,将客人迎入府门,一面注意门口的动静。 昨夜,温言将人送进了裴司的院子里,今日成亲热闹,只有裴司的院子无人敢去。 而她今日都陪着九娘沐浴更衣,喜娘过来梳妆。 里里外外的婢女都洋溢着喜色,争相讨喜要红包,温言一人给了一个,九娘俨然羞得不见人了。 我朝迎娶在黄昏,周家的人黄昏才至,被萧离危等人拦在门口,红封给了许多,诗词也做了,就是不让出门。 周少谷一袭红袍,春风得意,被逼得脸色通红,突然间,萧离危身后的门开了。 “门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家的人齐齐拥上前,险些将萧离危踏成肉饼。 萧离危郁闷极了,转头就见温言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给周家开的门?”萧离危无奈地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拿了周家多少钱?” 温言无辜极了,“没拿钱。九娘让我别太为难周主事,她是我姐,我不能不听呀。” 萧离危凝眸,看着粉面桃夭的少女,“你学学九娘,她对未来夫婿体贴多了。” “是呀,我也想体贴,可我未来夫婿还没出现呢。”温言笑眯了眼睛,转身走了。 门前热闹,周家的人朝后院去了,萧离危站在原地,拨弄着手中抢来的三两铜钱,就这么点钱,周家太小气了。 主要还是出了叛徒。 叛徒去后院了,去九娘的新房,周少谷在门外做催妆诗,脸色羞得通红,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通,门就这么开了。 温言惊讶,“就这么开了?” 银叶悄悄告诉她:“九娘子说了,做做样子就好了,不能耽误时辰。” 温言戳破九娘的心思,“哪里是不能耽误时辰,分明是她舍不得折腾周少谷。不得不说,她俩像是过日子的样子。” 周家的人开始搬嫁妆了,管事门前后看着,温言则去前堂看看,顺势去裴司的院子走一走,唯恐半道出事。 刚进裴司的院子,就看到廊下的宋逸明。 一袭月白色澜袍,站在廊下,身高颀长,神色飘忽,看不清楚。 温言一步步走近,走进了宋逸明的心中,他凝着多日不见的少女,瞳孔微缩,少女穿着简单的蓝色裙裳,妆容首饰都很素净,松软的秀发乌黑发亮,衬得皮肤越发白皙,整个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出尘之感。 曾经爱打架不讲理的十一娘长大了,秀丽婷婷。 宋逸明的视线从她的脸颊上挪开,落在了地板上,温言上前行礼。 “宋翰林。” 宋逸明轻笑道:“郑二娘子,不去忙吗?” 温言不好说,总不好说自己来盯着四房的人,随口胡扯:“我来看看大哥哥怎么样了,你见过他了吗?” “见过,也说了几句话。”宋逸明颔首,觉得自己的话干巴巴地,便又问一句:“近来可好?” “很好,你呢?听说你想外放?”温言想起之前的事情,“你怎么想去外放?” 宋逸明惊讶,没想到她还在意自己的事情,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喜的她还在在意,忧的是无言以对。 “与其在翰林院待着,不如出去看看。” 温言知晓他的意思,裴司如今都在顶端,他依旧在翰林院,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叹道:“倒也平稳。你如今的生活,风波无澜,也是一种福气,你求外放,陛下准吗?” “没有回复。”宋逸明苦笑道。 那就是陛下眼下没有答应,将来或许会答应,亦或永远都不会答应。 温言上前一步,说:“你如今的生活,哪里不如意吗?为何要出京,你有宋侍郎与岳家扶持,何必急一时,有时间不如修身养性。出了京城,再想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宋逸明挑眉,忍不住看向少女,少女眸色清湛,神色认真,不像是敷衍他。 她今年十四岁了,最多再过两年,她就会嫁人。嫁给什么样的人,依照她的身份,必然是煊赫世家。 唯有世家,才配得上她。 宋逸明无言以对,低头道:“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他低着头,默默离开,像是被同伴抛弃,一人孤独前行。 温言没有躲避,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离开,宋逸明不是争名夺利之人,为何会觉得无功绩求外放呢? 她疑惑了会儿,不敢多想,又去外间看看。 按照时辰,九娘上了花轿,裴大夫人目送她离开,两家共同的宾客会往周家喝喜酒,裴家安静下来。 嫁妆、聘礼依旧九娘都去了周家,这桩亲事也算圆满落幕。 裴大夫人久久没有回神,而后轻轻地笑了,嘀咕一句:“九娘都嫁人了。” 接下来就是十一娘了。 她回头看去,少女站在灯笼下,仰首看着灯笼,往日圆润润的小脸也瘦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裴家这些孩子,唯独她与裴司最出息,也让人最头疼。 奴仆们收拾庭院,大夫人走过去,拉着少女回院子,“你四叔不会轻易罢休的,多半还是会闹一闹,你哥哥不好出面,你怎么想的?” “打发他们走。”温言说,“就怕他们离开这里去找九娘。我们守口如瓶,外面一打听就知道裴家九娘嫁去了周家,他们厚着脸皮去找周少谷,周少谷脸皮薄,指不定被他们要挟。” 大夫人说:“你四伯父还在青州做生意,家里分了铺子,不过分得不多,八郎不是做生意的主,家里劝他读书,他不爱读,四爷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想干什么?”温言疑惑。 大夫人说:“好吃懒做。” 温言皱眉,突然间想到一个好主意,她笑了,说道:“大伯母,我有一计策,让他们不敢来京城了。” 大夫人停下来,“拿钱吗?” “不拿钱,不会让家里出一文钱,还会让他们快速离开京城。”温言豁然开朗,“其实不难,演一出戏罢了,我让婢女们配合。” 第376章 三百七十六 做戏骗人 唐铜的迷药可以让人睡一天一夜,四房父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 四爷迷迷糊糊地去拍门,门没有拍开,从外面锁上了。顷刻间,他醒了,甚至回去拍醒床上的儿子。 父子二人在黑暗的屋里大气不敢喘气,四爷慢悠悠挪到门边,再度推门,门依旧推不开。 这一刻,他的心悬到了低谷,八郎跑到窗边,发现窗户是开着的,立即招呼父亲。 父子二人爬窗户,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深夜漆黑,庭院无声,唯有空中一轮明月照着路,四爷领着儿子缓慢地朝外挪去。 突然间传来脚步声,父子二人贴着墙边蹲下。 “爷说了,里面两人不可留,直接药了丢到乱葬岗,青州距离京城那么远,也没人会发现的。”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等人醒了,让他们吃饭。” 墙角下偷听的两人浑身颤栗,大气都不敢出,捂住嘴巴鼻子,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四周寂静下来,八郎推着自己的爹:“他要杀我们,他要杀自己的亲叔叔,我要去衙门里告他。” “你有证据吗?衙门会听你的吗?”四爷行走商场,反应比儿子快,眼下这等关头,且不说官官相护,他们也没有证据。 光听两个办事的人说的话,哪个大人愿意信? 万一说他们诬告,将他们送给裴司,羊入虎口,岂不是自寻死路。 四爷沉静下来,抓住儿子的手,咬咬牙:“走,先出狼窝,出去再说。” 八郎吓得不轻,此刻也只好听父亲的,先出府再说,到时候安全了,再作打算。 父子二人一路摸索,先出了院门,抹黑四处走,竟然翻墙出去了,无人察觉。 出了少傅府,八郎又来劲了,道:“九娘指不定被他们祸害了。” 四爷神色凝重,“民不和官斗,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他可是东宫少傅,捏一捏,就能捏死我们。” “爹,那怎么办啊?”八郎傻眼了,就这么回青州吗? 他不肯,摇着四爷的胳膊:“爹,我不甘心就这么回去,我要告他,去他府门口闹,告他谋害亲叔叔。” “没有证据。”四爷贴着墙角坐下来,整个人跟着无力,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我们斗不过他的。你不知道裴司心狠手辣,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在青州就敢将你二伯父送进牢里,在这里,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就这么算了?”八郎跳了起来,“凭什么就这么算了,草菅人命,谋害人命,就这么算了,还有没有王法呀。” “你以为王法是给我们的吗?那是给贵人的。”四爷丧气极了,“走吧,我们天亮就回青州,告也告不赢,还会搭上我们的性命。” 八郎年轻,骨子里的血也是热的,倔强得厉害,“不,我要找九娘,爹,在乡里没有前途,我不想蹉跎时间,爹啊。” 四爷低着头,“你不想又能怎么办,谁让我们跟错人,那个时候若是选择裴司,今日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四房跟着二房,以前那么针对裴司,哪里会有好果子吃,夹紧尾巴做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四爷爬起来,拉着儿子,辨别方向,天色微微亮,只要出了城就可以了。 八郎不高兴,哼哼唧唧地跟着父亲走,耷拉着脑袋,十分不爽。 走了一阵,眼前一亮,他走过去,见到一块银子,他旋即塞给自己的爹,拉着他就赶紧跑。 回去的路费有了,不愁回不了家。 两人徒步走到城门,左右注视,随后跟着人群,出了城门。 **** “就这么走了?”裴大夫人不可置信,原本以为会很棘手,没成想,一夜间,他们自己跑了。 匪夷所思,又觉得不可思议。 仆人一路跟着,确实看着他们出了京城,往北走了。 仆人说:“夫人放心,派人跟着了,确保他们平安地回到家里。” “知道了。”大夫人轻松地笑了起来,解决了心口上的难题。 转而去想,这件事又很现实,在自己的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毕竟活着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四爷带着儿子仓促离开,心里恨上了裴司,可能让他们彻底地放下,不敢再来京城闹事。 也是给九娘的解脱。 三朝回门这日,大夫人也没有隐瞒,将四房父子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九娘愣住了,而后落泪。 大夫人将事情都承担下来,说:“八郎要你的聘礼,我觉得他会闹事就将人按住了,然后,你洞房那夜,他们偷偷跑了,不过你放心,派人跟着,会护送他们平安回到家里。我觉得你还小,就替你做了决定,日后的路,怎么走,我就不能替你做决定,同样,十一娘能为你做到这里,已然很好了。” “这里依旧是你的娘家,受了委屈,可以回来哭诉,我与你大哥哥乃至十一,都不会坐视不管。你懂吗?” 九娘低头,狠狠哭了一通,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为我好。” 大夫人点到即止,说得太多也不招人待见。 温言在一旁把玩着玉佩,提醒九娘:“那夜他们跑了,却不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呢?” 九娘沉默。 温言不纵容她,点破其中的关键:“他们会以为我们将你卖了,知道你有危险,但他们还是跑了。你有危险,他们一走了之。若知道你嫁到周家,必然会找过去,你该想清楚,这样的家人,是不是你需要的。” 九娘哭得更伤心,神色落寞。温言终是不忍心,提醒她:“都过去了,你别给自己心理压力,不要想着父亲哥哥过来没有见到面,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人心都是自私的,你只是失去了被人敲诈的机会罢了。” 最后一句话将大夫人逗笑了,她抬手拍她的脑袋,“九娘都嫁人了,你呢,怎么想的?” “嫁不了,我在殿上说了,青灯古佛,若是自毁言语,岂不是让人笑话。”温言摆手,嫁人还是免了,“我还小呢,不急,倒是哥哥的事情,您、您怎么想的?” 第377章 三百七十七 道观郡王 “我能怎么想?”裴大夫人轻叹一声,把玩手中的玉饰,“我心比天高,他争气吗?我问了唐大夫孩子的事情,唐大夫说看机缘,我也与他说了,他无动于衷,我有什么办法呢。” 大夫人语气无奈,听得温言眼皮子一跳,硬着头皮询问:“要不要与周主事一般,开一菊花宴,放眼去看看呢。” “你这是浪费我的时间,莫说是菊花宴,他参加多少宫宴,见到多少小娘子,可曾动心过?老话重提,我都没劲儿提了。”大夫人无比失望,“你也与我提了不少回,我都烦了。” 温言低头,像是犯错的孩子,伸手去抱着大夫人,低声宽慰她:“我知道哥哥的意思,他就是一时犯糊涂,我回头劝一劝。” “你去劝吧。”大夫人也不想多说。 温言觉得对不起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耷拉着脑子蹭着大伯母的肩膀,谁知大伯母反而自己安慰自己,说:“都说成家立业,他如今的地位,俨然超过许多人,或许这就是弊处,想开了,接下来我会替十三娘相看,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免得跟着他,日日都要累死了。” 大夫人虽说自己宽慰自己,温言还是觉得她是无可奈何,裴司又是极有主意的人。 温言闷闷不乐,九娘在旁静静听着,也没说话。 姐妹二人从大夫人的院子里走出来,九娘抓着妹妹的手追问:“哥哥是有喜欢的人吗?” “不知道。”温言摇头,“他的事情,我们就别管了,这几日好不好?” 九娘的脸颊跟着红了,点点头:“挺好的,家里都很好,他的性子,我很喜欢。” 九娘不是精于算计,也不是接人待物游刃有余的人,相反,她的性子老实,不喜与人争执,这点与周少谷相似,两人都是要强的人,也算是性子契合。 温言笑了,抬手戳戳她的脸颊:“那就好好过日子,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周家如今不敢欺负你的。” 裴司在,她在,周家就会捧着九娘。 九娘点点头。 在娘家吃过午饭,周少谷携妻走了,温言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看着远去的车影,她算是松了口气。 她回到裴司的屋里,说了九娘的事情,随后说起大伯母的话。 裴司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手指敲了敲桌面,无神的双眼显得他更为幽深,他说:“大国师的事还没有结束。” 温言:“……” “我同你说你成亲的事情,你与我提什么大国师。” “我不想成亲,前一世,我多大成亲的?”裴司反而问少女。 温言沉默,她到死都没看到裴司成亲,那时候他都二十多岁了,她不好说。 裴司淡笑:“我是不是一辈子没成亲?” 温言仰望着横梁,当做没有听到。 裴司得意,“那你急什么?” 温言咬牙,恨不得撸起袖口,上前给他一巴掌,她说:“你不成亲,大伯母忧心挂着。” “你想得不对,我若娶妻,娶了性子刁蛮的回来,她日夜烦心,还不如不成亲落得清闲自在,对不对?”裴司微微露出笑容,显得自己极为有理。 温言彻底缄默下来,说不过他。 “你自己待着,我要走了。” 说不过你,先走再说。 温言回侯府去了。 隔日唐铜来诊脉,收了手,说道:“夫人的情绪很好,孩子就很好,记住,心情最重要。” 郑夫人温柔地笑了,让人拿了一坛酒给大夫。 唐铜喜滋滋地走了。 温言亲自送大夫出门,嘱咐裴义等人护送大夫回裴家。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郑二夫人来了。她疑惑,按照规矩行礼,知晓对方来者不善,还是将人请入府里。 “二婶娘今日怎么过来了?” 郑二夫人微笑道:“有事儿告诉你母亲。” 温言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旧将人请进母亲的院子,自己也不走,借口留下。 郑二夫人看她一眼,“年华留在这里也不妥当,你先出去会儿,我与你母亲说会儿话。” 温言无言,起身离开出去,但没有走远,而是留在了廊下。纪婆子也在,她走过去,窃窃私语:“准没好事儿,要么借钱要么给你爹送女人。” 温言汗颜,想捂住纪婆子的嘴巴。 纪婆子的嘴巴像是开闸的水,开了就关不上,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前些时日还是送了人过来,被我赶出去了。” “上回你二叔来借钱,说是给大郎谋什么出路,也是好笑,他儿子花钱,让你爹出钱,你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温言不知道这件事,心口一紧:“借了吗?” “你爹有钱吗?自从分家后,夫人就不给侯爷钱了,二爷过来,侯爷有心无力。” 温言松口气,纪婆子又说:“但你爹又从账房上支钱,账房说没钱,你爹就骂了账房,最后也没借成,侯爷觉得丢脸。” “今天是来干什么?”温言疑惑。 纪婆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肯定是为大娘子的事情。” 温言想起来,周少谷都成亲了,郑年韶的亲事还没有着落,郑家二房又想什么幺蛾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会儿话,门开了,郑二夫人满面喜色地从里面走出来,扭着腰,扫了温言一眼,走了。 纪婆子咬牙:“肯定是小心思得逞了。” 温言没动,纪婆子迫不及待地进屋,“夫人,她又要干什么?” 郑夫人愣神,闻言后才蹙眉,道:“年韶的亲事定下了,不过对方家世好,她给人家做侧妃。” “是王爷?”纪婆子急迫,“真让他们撞上了。” “找你做什么?”温言问最要紧的。 郑夫人解释:“想让你爹送亲。” “哪位王爷?”温言不信有这么大的喜事,毕竟四娘的事情在前,天上哪里会掉馅饼呢。 郑夫人被两人追着问,叹了口气,说:“是郡王,年岁大了些,正妻死了,常年住道观,膝下无子无女,说是生了儿子就给陛下上奏,请封正妃。” “道观里的顺阳郡王?”纪婆子突然笑了起来。 第378章 三百七十八 二房算计 顺阳郡王是皇亲国戚,父亲与当今皇帝是兄弟,但早早地就死了,留下顺阳郡王。 顺阳郡王与旁人不同,旁人爱富贵爱权势,他从小不爱,他喜欢诗词喜欢研究丹药,在妻子死后,直接搬入道观里生活。 京城里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动静了,乍然一听,没有些岁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人。 纪婆子笑眯了眼睛,温言看她神色就知道,这不是一门好亲事。 郑夫人倒没有这么高兴,郑年韶也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幼时小小的一团,粉雕玉琢,粉乎乎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疼。 她有些失神,说:“郡王侧妃这个头衔就让二房十分高兴。” “可、那是妾。”温言提醒母亲,好端端的姑娘不做正房,上赶着给年岁大的做妾,值得吗? 郑夫人说:“我说了,那是妾,二夫人说此时是妾,等生下世子,那就是郡王妃,将来孩子就还是郡王。” 温言观察母亲的神色,下意识就问:“您是心疼郑年韶吗?” “她的事情,我也做不得主。”郑夫人轻叹一声,“人家嫁得高门大户,也是她的福气。” 纪婆子快人快语,笑道:“这桩亲事可比周家好多了呀。” “还不如周家。”温言说道,“周少谷那是以正妻迎娶,日后便是当家做主的主母,嫁给了顺阳郡王,那算什么?妻不妻,妾不妾,还让我爹去送亲?侧妃是妾,我爹是侧妃的娘家人,到底是从正门进去还是侧门进去?” “按照规矩,侧妃走侧门,我爹是堂堂镇国侯,你让他走侧门?” 纪婆子又笑了,说:“让侯爷去走侧门,那是他的亲侄女,他喜欢呀,更喜欢走侧门。是他自己不要脸面的,又不是夫人和娘子求着他。” 温言无言以对,郑夫人却被逗笑了,“我没答应,让二爷去找侯爷自己说,男人门在外面的事情,妇道人家不管。” “你没答应,可二婶娘出去的时候,可是十分高兴的。”温言不理解。 纪婆子解释:“那是女儿入了高门,将来的孩子姓了皇姓,自然是高兴呀。” 她的话,总是那么现实,让温眼中再度无言以对,她只能说:“您把话都说完了,我怎么说。” “您呀,您就听着好了,小娘子,您放心,日后我给您看着外面的郎君。您别看我老婆子不出门,老婆子可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京城里哪家哪户的郎君都是一清二楚。”纪婆子保证道。 温言挑眉,先试试:“少傅裴司呢。” “他呀。”纪婆子露出难色,“不大好,听说有怪病,那不是您的兄长吗?您不清楚?” “我就问问,听听外面的风评。”温言略显窘迫,“您说来我听听。” 纪婆子张口就说:“少傅是个好人选,但他有怪病,让许多小娘子都望而停步,不过都在观望着呢,少傅年岁不算大,算不错的。听说裴大夫人性子好,是个不错的妇人,整体来说,裴家算是上乘。若不是少傅有怪病,只怕早就被人踏破门槛了。” 她又问:“少傅有通房吗?” 温言摇首:“没有。” 纪婆子不信:“一个女人都没有?” 温言点头。 纪婆子说:“那很不错,甚好。” 郑夫人听着两人的对话,不耐烦地敲桌:“够了,提少傅做什么,我想静静。” “母亲不高兴吗?二房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何必让自己不愉快,你为她担忧,她自己高兴着呢。”温言反过来劝说母亲,“您别忘了,您现在还有孩子,别管这件事,我让人去打听顺阳郡王。” “不用打听,老婆子都知晓,您若想知晓,我出去告诉您,别惹得夫人不高兴。”纪婆子拉着少女的手,径自往外走:“不叨扰夫人了。” 两人出了门左转,进入偏屋,纪婆子让人去沏茶拿点心,自己坐下继续说顺阳郡王的过往。 顺阳郡王出身好,可惜老子死得早,当年王妃还是皇后娘娘帮着娶的,听说成亲后夫妻感情很好。 成亲三五年也没有孩子,但两人感情好,没有长辈催,因此,两人生活得很幸福。 可一日间,郡王妃被查出得了病,不到半年就去了。郡王思念过甚,索性搬去了道观,又有‘道观郡王’的称号。 “那怎么又要娶妻呢?”温言不理解,入道观,清心寡欲,怎么会沾染红尘事。 纪婆子也是摇头,“不知道呀,等我派人去查一查,过两日就知道了。” 温言好奇:“顺阳郡王年岁几何?” “容老婆子算一算。”纪婆子掰着手指头,嘴里嘀嘀咕咕,说:“快三十岁了。” 温言扶额:“二爷多大?” 纪婆子:“三十多呀。” “这到底是姑爷还是兄弟。”温言无法理解,不过这也是人家的事情,自己管不到,她还是说一句:“别让我爹去送亲。她就是打着让我爹去送亲,让她女儿走正门入郡王府的主意。” “对哦,你提醒我了,万一对方看在侯爷的面子上,让人走正门呢,岂不是给她脸面了,不成不成。”纪婆子激动得一拍大腿,“不成,你得劝劝侯爷。” “劝?侯爷一听能让侄女高兴,怎么可能不去。”温言气笑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说什么都是散扯。” 纪婆子罕见地无话可说。 两人继续说了会儿话,等侯爷回来。 没成想侯爷没有回来,被郑老夫人请去吃晚饭,吃过晚饭再回来。 准是又喝酒。 温言贼兮兮地去郑夫人面前告状,郑夫人这回心软了,说道:“随他去,他若很愿意就愿意。” 温言迟疑:“可他被二房算计,您不管吗?” “我知道呀,就算告诉他,他也愿意,既然管不了这件事,那就让年韶体面些。”郑夫人多愁善感,伸手摸摸女儿的脸颊,“何必计较那么多。” 看我郑夫人面上的温柔,温言下意识顿住,一时间不知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不该阻止吗? 第379章 三百七十九 清心寡欲 温言不知郑夫人的变化。但她说不在意,温言自然不在侯爷面前提。 侯爷是醉醺醺地回来,没有去主院,而是被安排在书房。 隔日一早,温言守在书房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吓得酒醒之人脚步一颤。 “你清早不睡觉做什么?” “哦,没什么,我就是告诉你,我去裴家住几日。”温言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你与母亲说一声。” 郑常卿‘哦’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劲,“你去裴家还会特地打招呼?” 哪回不是人走了,打发仆人回来说一声,今日这么兴师动众,透着些诡异。 “有吗?”温言讪笑,心里心虚,“我准备走了,听到你还没走,与你说一声。” 郑常卿点点头,拉着女儿就问:“你娘昨晚有没有生气?” “气什么?气你喝酒,还是气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温言故意套话。 郑常卿对女儿毫无防备,张口就说:“二房想让我送亲。” “那你送呀。”温言也是张口就回。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郑常卿说:“我觉得不对劲,作何让我送亲。” 温言解释:“镇国侯送亲,有面子啊。” 郑常卿咦了一声:“你怎么不让我拒绝?” 温言生无可恋地看着他:“我让你拒绝,你听我的吗?” 郑常卿嘴巴动了动,没发声,仔细打量女儿一眼:“你今天很古怪。”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我让你拒绝,你会听我的吗?”温言执着地反问父亲,眼神中带着偏执。 这样的女儿,让郑常卿很不适应,他忙解释:“拒绝就拒绝,我听你的,不过,顺阳郡王年岁大,我想找人去说一说,不如直接聘为正妃。” 温言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我去裴家,闷得慌。” “你注意点啊。”郑常卿高呼一声。 温言回答裴家,入门的时候松了口气,直接去找裴司。 裴司醒了,清晨喜欢坐在廊下听着鸟鸣声,今日也是一样,今日等来了少女。 听到脚步声,裴司淡然笑了,先开口:“不高兴,且还没有吃早膳,对吗?” 温言走入廊下,婢女搬了凳子过来,又将备好的早饭拿过来,一并说道:“少傅说您今日肯定会过来的,没成想,您与他心有灵犀,当真过来了。” “你们退下。”裴司吩咐道。 温言落座,先喝了羹汤,而后开口:“你知道了?” “自然知晓,你生气郑夫人还是侯爷?”裴司赶走婢女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话问清楚,“也不必生气,郑年韶在她们跟前长大的。” 温言咬了口虾饺,默不作声,裴司继续说:“他们这样做,如同我替四娘善后,都是一家人,自然盼着她们好。” “四娘见我不会再嘲讽,她呢?”温言调整呼吸,“非我小气,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是你从未将郑大娘子当作自己的家人,而郑大娘子也未将你当做妹妹,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裴司慢慢开解,“若是不高兴,就不去掺和。不过日后见面,她拿话激你,会更生气。” “你是劝我还是在气我?”温言撂下汤勺,“你就是故意的。” 裴司点了点头:“日后就不要与她碰面了。” 亲戚见面,免不得比较一番,二房又是那样的性子,不如直接避开。 温言自己吃早饭,心中郁闷,走过去,往他嘴里塞了个包子,看他不得不闭嘴,心中多少又高兴了些。 裴司嚼了两口包子,温言移开目光。裴司依旧唠叨,“这段时日就不要回去了,住这里,心情愉快。你铺子里的生意不错,要不要试着将目光放大些,做其他生意,比如布料什么的。” “最近几年布料生意不错,海上也喜欢我朝的料子,簪子这类的太过精致,路上不易保存。” 裴司说了许多,温言也没有回答,自己一人自问自答。 不过,温言心情好了很多,放下筷子,托腮看着五步外的人,忽而开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不管不问,下回见面,她若欺负我,一巴掌打过去。”裴司胸口起伏了一下,给了比较中肯的回答,其实,若是他,他不会让侯爷过去,毕竟二房得意,大房不会得到好处,甚至会受到一顿嘲讽。 温言想了想,悄悄地说:“我爹想去劝郡王,将她聘为正妻。” 裴司玩笑道:“回家去,将侯爷绑起来,不准他出门。” 温言哼了一声,心中愉快多了,“我就不回去了,让他们帮忙去,我也不打算参加她的亲事,没钱添妆,我想去庙里待段时间。” “甚好,我也想过去。”裴司顺其自然地接过话,“让母亲也去,静静心。” 温言瞥他一眼,“怎么哪里都有你?” “不要过河拆桥,刚刚我还费劲哄你高兴的。”裴司理直气壮。 做人不好这么无理,温言倒也答应,裴司立即派人去安排,午后就动身去城外的万安寺,住上三五日,修身养性。 温言说:“我觉得被大国师影响了,过于心浮气躁,我去静静心。” “你再静心,就是清心寡欲了。”裴司好笑,“你本就小,心浮气躁又如何,又不会无故找人麻烦,非要与老和尚一般无欲无求,才算是好吗?” 温言瞪他,他看不见,只好收敛神色,道:“你不是清心寡欲吗?” “不是,我想娶你,这是欲望。”裴司坦然,说完,耳根就悄悄染上一抹红晕。 温言一眼就看到他发红的耳垂,不自觉笑了出来,羞得裴司低头,轻咳一声,试图遮掩自己的窘迫。 裴司咳嗽一声,觉得无可避免,倒不是大方开口:“你以前想的那些,我都可以给你实现。”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两辈子都陷在你身上。”温言摆手,再度与他说清楚:“没有必要非要在一起,你我这样,不好吗?” 裴司反驳:“是吗?待你嫁人、待我娶妻,你我二人只会越走越远,见面连话都说不得。” 第380章 三百八十 普度众生 她与他不是真的兄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将来的避嫌,会让他们越走越远。 温言沉默,裴司的话,让她想起她与宋逸明,曾经的嬉笑打骂像是一阵风,从眼前飘过,如今见面说话都要找没人的地方。 她对宋逸明没有非分之想。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裴司,我真想做你的妹妹,像十二娘那样。” 裴司沉默,没有回答,谁也不知他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握住。 午后便要出发,唐铜也要跟着,还要带上一坛酒,仆人又搬下来,他不服气,“老子不去喽。” “不去也可,以后没酒喝。”温言说,“就去几日,你熬一熬就好了,你见谁去庙堂里喝酒,菩萨面前不诚心,还去庙堂里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唐铜找到了吵架的机会,“瞎了都不安分,在家待着不舒服吗?非要跑那么远,不折腾会死吗?” 众人看着他,奴仆们更是手足无措,不知到底是搬还是不搬? 温言笑呵呵地看着他;“你不喝酒会死吗?不会呀,你这么对雇主,会遭天打雷劈的,若不然你不去了?扣你诊金。” “酒放下,上车。”唐铜偃旗息鼓。 温言吩咐继续收拾,登车启程。 她与大夫人一辆马车,裴司与大夫一起,一前一后,距离不远,最后是十二娘与婢女。 大夫人回头看着裴家的门,“你俩怎么说走就走?” 大夫人是个不扫兴的家长,晚辈说走,她也没有问缘由,先让婢女收拾行礼与吃食,等上车了才问。 她问,温言也不隐瞒,将郑家的事情说了一通。 大夫人只说:“若是安分的,帮也就帮了,就怕不安分,打着侯爷的旗号行事。” 陌生人帮一帮也无事,就怕帮了被反咬一口,日后添麻烦。 温言掀开车帘,望向道上,一面回答:“她们乐意,我也懒得劝说,说不通,便不说。” “若是我,我也会帮,知晓结果不好,也会帮,毕竟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孩子,你不同,你和她没有关系,确实不该管。”大夫人笑着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些时候,感情的事情是说不通道理的。” 大夫人也是后宅女子,深谙其理,伸手拉着少女:“别惦记这件事,出去就好好玩玩,想开些。” 两人换了话题,说了些其他事情,大夫人好奇顺阳郡王是谁。 温言将纪婆子的话都说了一遍,大夫人疑惑:“五六年没孩子,是谁的问题呢?还有,郡王没有其他妾室吗?” 温言并未经历过这些事情,怎么会往这些事上猜测,大夫人一说,她也怀疑道;“郡王的原因?” “不知道,不可胡说。”大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脑门,“有疑惑,自己想想就好了,不许胡言,郑二爷夫妻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担心什么呢。” 大夫人这么说,温言懒得去想,既然说了不管,那就抛开不去说。 入了万安寺,选择一处院子,一家人搬了进去,裴司一人一间屋子,温言与十二娘同住,大夫人自己独住。 寺里有晚客,吃过斋饭后,温言与十二娘子去听课。 听过晚课回来,天色已晚,两人挤在一起睡觉。 清晨起来,裴司坐在门口,听着青叶说话,婢女提着斋饭过来。 一起用了斋饭,温言往寺庙深处走走,十二娘不愿意去,她便自己过去。 深处有一林,里面建了壁画,刻画关于菩萨们的来历,细细去看,长长的一面,栩栩如生。 温言站在壁画下,仰首看着上方的注释,都说佛家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温言觉得自己便是佛家普度的一人,前一世的不堪换来了今生的美满。 “施主。” 一句声音在背后响起,温言看过去,是一老者,呼吁发白,面色慈祥。温言双手合十,与对方见礼:“大师。” “施主看到了什么?”老者询问少女。 温言说:“普度众生,怜悯贫苦。” 老者笑了,“小施主心中向佛,是善也。” 温言尴尬地跟着笑了。老者继续说:“你看到了不堪的自己,对吗?” 温言的笑容在脸上僵持住了。老者还说:“先有不堪,而后光明,所以,你信佛普度众生。” 没有从苦难中走出来,怎么会相信自己受到神佛的眷顾。 温言点点头,“大师慧眼。” “小施主请便。”老者行礼,转身走了。 温言莫名,看着大师离开的背影,刚刚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温言被搅乱了心思,也不想看下去,转身回小院子。 十二娘坐在树下绣花儿,裴司回屋去了,大夫人去上香,她转而去找裴司。 刚刚的事情,她无法理解,只能求助裴司。 裴司皱眉,说:“他说你与佛有缘,劝你出家。” 温言板着脸,“我不信。” “就是这个意思。”裴司说,“神佛眷顾之人,便是神佛看上之人,你自然就得出家。” “听你骗我。”温言不信他的鬼话,起身走了。 裴司深深呼吸,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平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碗,静静品了品。 随后,他招呼青叶:“去查一查十一口中的大师。” “好,小的这就去。”青叶领下吩咐。 青叶旁敲侧击,问了大师的模样,派人去打听。 一日间就打探到了。 青叶来回:“那是与主持同辈的缘来大师,出家多年,甚少出寺,今日遇见十一娘子,许是巧合。” 只是巧合。 裴司不信,叮嘱青叶:“派人盯着。” 青叶再度领了吩咐,说道:“少傅是不是多想了,大师不出门,想来是第一回遇见十一娘子。” “知道。”裴司点点头,但他的神色,明显就是不信。 青叶不再劝,少傅遇见十一娘的事情就会格外谨慎,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悉心呵护着,只是不知这样的关系还能维持到几时。 青叶退了出去,裴司抬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哒哒的声音显出几分不安。 第381章 三百八十一 我高兴呀 山中清凉,早晚的温度与午时相差很多,温言让人去府里拿了暖和的衣裳过来。 闲住几日,一行人很快又回去了。 温言回到侯府,还没见到母亲,就被纪婆子拉去一旁说话。 纪婆子说的是二房的事情:“侯爷去找顺阳郡主了,想要郡王以正妻之位迎娶大娘子。” “成功了吗?”温言好奇,临走前,侯爷说了这件事。 纪婆子噗嗤笑了出来,“怎么会成功呢,郡王拒绝了。”她说完,笑意又僵持,道:“最后还是成功了。” “这又是为何?”温言奇怪,侯爷都没有让郡王改变,还有谁掺和。 “大国师。大国师推测出两人姻缘天定,说之前的王妃与郡王八字不合,无儿而终,这回若以正妻之位相迎,夫妻和睦,儿孙满堂。”纪婆子哀叹,“你说,大国师怎么掺和这件事。” “她就是和我过不去,大国师就是温家养女温蘅。”温言了然,明白温蘅是故意的,故意给自己添堵呢。 纪婆子震惊地掉了下巴,温言捂住她的嘴巴,“您知道就好,这几日母亲可好?” “好,挺好的。”纪婆子惊得合不拢嘴,拉着少女的手又追问:“不是说被流放了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大国师,竟然有那么大的能耐?温家没有认回女儿吗?” “她不承认自己是温蘅,我们拿不出证据,陛下如今信她,有什么办法呢。”温言显得很坦然,毕竟温蘅野心大了,看不上后宅的三瓜两枣,野心勃勃地要做女权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会儿,突然看到侯爷回来,温言疾步出去拦住他:“侯爷,你回来了。” 郑常卿刹住脚步,扭头看到角落里的少女,“呦,你回来了。” “呦,人家给你面子了吗?”温言学着他的口气,然后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脸疼吗?” 郑常卿羞得无地自容,抬脚想走,温言疾步拦住他:“跑什么呀,堂堂一侯爷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家,人家给你面子了吗?大国师转头就让郡王答应下来,二房对大国师感恩戴德,只怕不用你送亲了吧?” “纪婆子,你怎么什么都和她说?”郑常卿脸色涨得通红,转身去找纪婆子。 纪婆子早就没影儿了,逃之夭夭。 温言笑了,“侯爷生气啦?不去送亲了吗?可是你的好侄女儿呀,用不到你了呀,哎呦,心疼了呀。” “你闭嘴!”郑常卿气个仰倒。 温言呵呵地笑了,“我高兴呀,我很高兴,我高兴我爹不长脑子,高兴我爹巴巴地给人家长脸,结果拍到马蹄上了。” “郡王记着发妻,我有什么办法?”郑常卿跳脚。 温言自然不会放过他:“人家后来又答应了,脸疼吗?” 郑常卿气呼呼地回屋了,温言提起裙摆跟上,跟在后面阴阳怪气:“侯爷生气了,生了好大的气,可真吓人呀。” “好了好了,别说了。”郑夫人从屋内走出来,拦住女儿,好笑道:“他本来就不高兴,你怎么还逗他。” 温言笑了下,眼中却是冷的:“我高兴呀。” 郑夫人捂住女儿的嘴巴,“小祖宗,别说了,玩得高兴吗?” “尚可,心静了许多,我先回屋了。”温言见好就收,与郑夫人行礼,领着婢女走了。 郑夫人回头看着侯爷,微微皱眉:“侯爷,我觉得你女儿不大对劲,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就气我,气我不该管这件事。”郑常卿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舒展四肢。 丢人丢到女儿都嫌弃了。 郑夫人不免笑了,走过去,伸手拍拍丈夫的肩膀:“她看得清透,倒比你眼睛锐利,她知道二房不可帮,如今,你这般,她也不高兴。” 二房用完了人,如今达不到目的,过河拆桥,转头不认人。 郑常卿背过身子,不理妻子,“她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呢。我怎么知道顺阳郡王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我好歹也是镇国侯。” “是呀,你是镇国侯,那又怎么样,人家是郡王。”郑夫人微叹,“罢了,她家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到时候你去送礼,我便不去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让年华去。”郑常卿赌气。 郑夫人冷笑:“你那是做梦,年华不会去的。年华本就不高兴,分家的事情伤了她的颜面,她不会去二房。” 郑常卿躺平:“我也不去。” **** 郑家二房过河拆桥,先是让侯爷送亲,后来国师算了一卦,二房巴巴地请国师做证婚人,将侯爷抛之脑后。 温言听了下人的回禀,十分好笑,自己竟然错过了这么大的事情,早知如此,就不去庙里,在家里看笑话好了。 她自己乐了一阵,下人进来送进来一封信。 是萧离危的。 温大人派人送了书信回来,一路找过去,没有温信的踪迹。 同时,刑部去查圣女被害一案,也有了消息,先去驿馆探查。北凉世子入我朝,沿途都是住驿馆,但圣女戴着面纱,看不出相貌,所以只有模棱两可的画像。 画像上圣女的身形与温蘅相似。 刑部等人沿途挨个驿馆去查,进度缓慢,并无太大的收获,相距又远,没有周年半载,查不出实情。 温言将书信收好,并没有太大的失望,毁尸灭迹的案子哪里有那么好查。 在侯府住了两日,二房紧锣密鼓地在办喜事,郑老夫人派人来请侯爷一家去府上做客,温言装病不去。 郑夫人自打有孕后就没有出门,自然不会过去。 侯爷也不去了,直接躲入宫里找皇帝,二房的人自然勉强不得。 本以为躲了过去,老夫人登门,想要郑夫人添妆,又说道:“裴家九娘嫁人,听说二娘子添妆不少,这回到了自家姐姐,自然不好空着手,你说是不是?” 郑夫人皱眉,温言笑了:“我添妆与否,看的是姐妹感情,我与大娘子没什么感情,添妆就免了。还有添妆是自愿的,像您这般到府上来讨要的,倒是十分少见。” “祖母,有钱就陪嫁,没有钱就别装阔绰了。” 她和裴家老夫人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姐妹,想钱的法子一模一样,脸皮厚到可以做城墙。 添妆?做梦! 第382章 三百八十二 烧新房 郑常卿的母亲出身一般,郑家读书为本,是郑夫人看中他,鼓励他从军,慢慢走出来才有今日显赫的镇国侯府。 郑老夫人骨子里的贪婪,让自己的儿子都看得清楚,郑二爷的性子随了她,从大房这里就想捞着好处。 算计得明明白白,算盘珠子弹到了脸上。 温言得感激裴老夫人给她的经验,对这样的人就不能惯着,当面戳穿,要什么颜面。 郑老夫人气得眼皮子发跳,“郑年华,你什么意思,你的堂姐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外人?一家子骨肉血亲,你就一点都不惦记,还是说,你嫉妒她嫁得好?” “嫁得好?哪里就好了,顺阳郡王再大几岁就可以做她爹了。大娘子才十六岁,郡王都开始快三十岁了,喊一声爹也不为过,这样的夫婿送我,我都不想要。”温言嗤笑一声,直接将二房的脸皮撕扯下来。 温柔行事、讲道理,对于脸皮厚的人压根没有用处。 “祖母,您想做什么,我都清楚,添妆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给九娘添妆,送她许多首饰,那是因为我与她一道长大,她对我 好,我心甘情愿。大娘子算什么东西,我为何要花钱。不如我们出门去说道说道,看看人家怎么评判我们,是谁对谁错呢?” “郑年华,你太过放肆了。”郑老夫人气得猛拍身侧的几案,怒不可遏,精神翼翼。 屋内外伺候的仆人都跟着屏住呼吸,郑夫人懒散地靠着软枕,低头不管女儿。 郑老夫人说不过孙女,不得不质问儿媳:“闵氏,你不管你女儿吗?长辈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温言代为回答:“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不过是学您罢了,您都可以厚着脸皮来替二房要钱,我为何不可以拒绝?” “那是你里外不分,你给裴九添了多少嫁妆,厚此薄彼,我看不过去,自然是要点醒你。”郑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温言有自己的铺子,每月进入颇丰,皇后娘娘如今赏赐贵妇都用她铺子里的首饰,以至于其他人争相去铺子买同款首饰。 她的簪行,远远超过京城里其他簪行,不少人都跟着眼红。 裴九成亲的时候,温言自己设计款式,让师傅们去做了一整套头面,价值不菲,因为是自己铺子里的款式,只用了原材,花费多少,没有算计。 真正要去计算,最少上千两,这样的数额,让其他人动心了。 且温言还给了钱,给了裴九最大的底气。这样的添妆,哪里是添妆,说是备一份嫁妆了。 自然就让郑家的羡慕。偏偏温言什么表示都没有,老夫人气不过,找上门来说理,都是自家姐妹,你怎么可以厚此薄彼,裴九有的,郑年韶自然也该有。 郑夫人听明白了,按住女儿的手问婆母:“婆婆是听到了什么,年华给裴九添了多少?” 老夫人说:“最少三千两。” 郑夫人皱眉,确实很多,普通人家嫁女都没有这个数字,她笑了,说道:“九娘的事情是她一手操办的,添妆自然不能小气。可她的钱都花完了,怎么给年韶呢。” “闵氏,你糊弄我呢,给外姓人就有钱,自家亲姐姐就说没有钱?”郑老夫人也不好糊弄,自然不信她的话。 温言微笑:“就是没钱。” 你装无赖,我就装小无赖。 郑老夫人气得眼前一黑,准备装晕,温言提醒一句:“您若晕了,等你孙女成亲,我就去闹事儿。” 郑老夫人死死瞪着少女,温言朝她,‘腼腆’地笑了出来,“我不孝,那就让二叔丢脸、大姐姐嫁不成。” 温言的笑容,刺得老人家狠狠发抖,猛地站起来,领着仆人走了。 眼看着人离开,温言收敛笑容,郑夫人说道:“你太招摇了,添妆就该悄悄的,怎么还添了那么多。” “我就给了一副头面,还有些随用的银子罢了,日后不至于手头紧,谁晓得他们惦记去了。”温言也是无奈。 郑夫人说:“你还是太小了,不知人心险恶,你这三千两若给了年韶,你祖母才觉得甘心。” “做梦。”温言冷笑一声,“你让她来便是,我又不是傻子,也不是柿子捏的,让她捏了去。” 郑夫妇捏着额头,真是闹心。 温言没有放在心上,她的心思都在温家上,相比较郑老夫人的作妖,温家的事情更为棘手。 等了两日,温家的亲事提上议程,定于十月初八成亲,还有一个多月。 消息传遍京城,世家大族都知晓,就连皇后都给温家未来的少夫人赏赐,一时间,小门户的女儿平地青云直上,让人羡慕不已。 消息是故意传出去的,不用特意,大国师也知晓了。 第三日的时候,温夫人往裴家送了消息,大国师给了一卦,此女不可娶,若娶此女,门户不祥,福气难消。 裴司将温言喊了回来。 温言笑出声音,“她就会这一套啊。不管,继续成亲,她又不是陛下。” 裴司眼上蒙了黑布,雪白的肌肤隐在黑布之下,白得几近透明。 他的双手置于膝盖上,十指修长,骨节漂亮得不像话,闻声回答:“我让温家拒绝了,我好奇她会怎么做?” 温言却反问:“你会怎么做?” “若是我?”裴司顿住,双手整理袖口,慢条斯理地说:“成亲之日,烧了新房。” 温言听得心口一跳,“你别吓唬我。” 裴司礼尚往来,反问她一句:“你会怎么做?” “换一个,何必拘泥于一人,天下男人那么多,总会比他好的,何必让自己不高兴。”温言十分通透,不得不提醒裴司:“我觉得温蘅像极了梦里的你。” 偏执、疯狂、没有感情,更像是一个邪魔的行尸走肉。 裴司说:“所以你觉得我懂她?” “我是觉得她做法会很偏激,若是新房失火,就印证了她的卦语,门户不祥,福气难消。”温言解释,“不过现在断定,温信还活着,事情都已闹得沸沸扬扬,温信到底在哪里?” 第383章 三百八十三 没有少女的手软 得知的信息中出现了误差。 温蘅觉得温信活着,那么人去了哪里?沿途去找,如同人间蒸发。其次就是,温信回来后,温蘅杀他的未婚妻,却没有直接动手杀温信。 裴司拢着袖口,脸颊偏向阳光的那一面动了动,认真说:“或许是温信自己不愿意回来。” “为何不愿意?”温信下意识凝着裴司,“你知道什么吗?” “猜的,活着、怎么都找不到,那不就是自己不愿出来,除了这种可能还有什么呢?”裴司语气平静,“不说温信,说一说你家的事情。” “我家有什么好说的。”温言不理解,“我家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 裴司淡笑,道:“说一说你喜欢的事情呀。不如说说二房的亲事,怎么来的,大国师又是为何参与。你不与小娘子们来往,不知她们无事就会喜欢攀比。郑年韶势必是要超过你的,因此,她从没正眼看周家的亲事。” “还有,她这桩亲事是她自己得来的。一日落雨,误入道观,与郡王结缘,回府后,郡王派人去提亲。” 温言瞪大了眼睛,“你骗我?”她跑去道观?疯了吗? “我为何要骗你,她还在道观住了一夜,消息已然被盖住了,除了郑家与道观的人无人知晓。若非我一早盯着郑家,也不会知晓这么精彩的一出戏,这就是你与京城小娘子的不同。”裴司语调懒散,像是嘲讽,又像是比较。 温言听后,不住地眨眼睛,“高我一等又如何呢,我又不想与她争,我就想做我的生意罢了。” 裴司轻轻地笑了,唇角轻勾,朝少女的方向微微倾靠,气质清冷,悄悄地开口:“她的胆子确实很大,你的胆子也大。” “说什么呢,我胆子大,也不至于……”温言莫名烦躁,拿手推了裴司一把,不悦道:“你拿我和她比较,你脑子是不是又坏了?” 裴司笑容愉悦,不说话了。 少女气呼呼地走了。裴司坐在阳光下,眼前一片漆黑,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收敛笑容,道:“青叶。” 青叶从一旁角落里走出来,“少傅。陛下贬了几位大人,同时,空缺也补上了,小的查到升官的大人去见了大国师。” “好手段。”裴司面色肃然,不过阿言的梦境里,陛下活不过秋日。 他又说道:“让皇后娘娘注意陛下的脉案,还有他近日吃的药。” “小的这就去。”青叶忙答应下来。 裴司颔首,偏首望向眼光,丝丝缕缕的光似乎穿过黑布,到了他的眼前。 温蘅必然要赶在皇帝驾崩之前揽权。温蘅也知晓皇孙不信任她,所以她要加快步骤。 裴司定了会儿,让人去请郡王。 半个时辰后,萧离危大步跑来,“你怎么突然找我?” “刑部的人回来了吗?”裴司开门见山地询问。 萧离危奇怪:“不是来信了吗?怎么会回来。” “好,你伪造一封书信,以大国师杀害真圣女为名,求陛下派兵围住国师府,困住一时是一时。”裴司回道。 “你疯了。”萧离危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紧张道:“他们万一回来,没有证据,如何收场?” 裴司说:“困住一时是一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已经插手朝堂上的事情,安插自己的人脉,你没察觉吗?” “三两官吏又如何,成不了气候。”萧离危并不在意,“并无重臣。” 裴司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防微杜渐的道理,郡王不懂吗?今日是三两小吏,明日是三两小吏,时日久了以后,你还能控制得住吗?” “可这么一来,你我就没有后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路会走,万一刑部查出些名堂回来。” 两人争执不下,萧离危坐下来,看着裴司:“你为何那么急。” “再不急,鸭子都要飞走了。郡王若不做,我大可去禀告太孙,他来办,也是一样的。” 萧离危气得猛一拍桌,“你非要将事情搅得那么复杂,裴司,你这么一做,断了多少人的后路?” 裴司心平气和:“是吗?好过人家断了我的后路。” 萧离危噎住,“你就这么畏惧大国师坐大?” “她在你的眼皮下成为大国师,与你抗衡,你还觉得她没有野心?”裴司反问萧离危,“若有朝一日,她与你平起平坐,你会更费时间,狼崽子与恶狼,你觉得杀谁比较简单?” “好,我去办。” “瞒着郑二娘子。”裴司提醒。 萧离危瞥他一眼:“自然,这么大的事情告诉她做什么,她应该忙着郑家二房的事情,郑年韶成了顺阳郡王妃,这可是大喜事。” “我知道,这是大国师促成的,萧离危,她已经深入你的生活中,你觉得还要坐以待毙吗?”裴司反问他。 萧离危走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裴司伸手,试图去接住秋日的阳光,掌心暖暖的,他微微笑了,很快,笑容微顿。 阳光落在掌心上,看似很暖,但没有少女的手软。 裴司收回手,站起身,缓步朝屋内走去,他会像寻常人一样跨过门槛,而后,徐徐挪步。 从他这里离开的温言去了铺子里。 她一进去,掌柜就抱着账簿过来,面色犹豫,低声开口:“您祖母派人来做一套头面,没有给定金,都是好原料,宝石不说,翠羽也用了。关键是没有付定金。” 都是一家人,掌柜人也不敢大声说,“您看怎么入账?” 若是一般售卖,便也罢了,若是赠送,就要另外入账,不能算入售卖中。 温言皱眉,道:“她就是不想给钱,你想个办法拒绝,就说原料没有了,需要更换,她若换,你就说需要定金,若不给,你就走,别搭理她们。” “听东家的。”掌柜也是历经百战,每家每户都有不要脸的亲戚,仗着两三分的关系,买东西不给钱,厚着脸皮上门要这要那的。 温言看了一眼图纸,道:“这不是老人家用的。” 掌柜点头:“对,说是孙女出嫁,给孙女打造的。” “你去一趟二房,我等你回来。”温言合上图纸,“今日就将事情解决了,不要怕得罪人,她也不在我们铺子里买东西。” 掌柜立即答应下来,点了两三个伙计,乘车走了。 温言坐在铺子里,等着人回来。 第384章 三百八十四 添堵 掌柜没有来,反是等到了大国师。 自从出宫自住后,大国师行动就很自由,一人住着偌大府邸,想做便做什么,也没人敢和她唠叨规矩。不仅如此,她出入自由,无论去何地,众人都十分恭敬,不敢甩脸色。 这是梦中都无法达到的生活。 大国师一人进入铺子,在柜台上挑挑选选,招呼温言来伺候她,“郑二娘子的铺子开得可真大,听说是三间铺子打通的?” 温言懒得伺候她,拿过她手中的步摇:“你掺和郑家的事情干什么?” “给你添堵啊。”大国师呵呵笑了,眉眼风情,整个人如同摇曳的牡丹花,她捂着嘴,悄悄地说:“有个做郡王妃的姐姐,你高兴吗?” “十分高兴。”温言不得不点头,又问道:“你这么喜欢做,不如把我铺子里的首饰都收了,让我没事可做。” “我傻呀,给你赚钱?”大国师不上当,抢过她手中的步摇,冷冷地说道:“温言,其实你生意再大有什么用,士农工商,最低贱者便是商人。” “是吗?我有钱,你有吗?你如今是有权势,你有钱吗?宅子是你自己的吗?”温言依旧抢过自己的步摇,“重要的是我我问心无愧,你呢?你怎么不去见温信呢?他回来这么久,你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提及温信,大国师秀美的面容上浮现阴狠,她伸手推开温言:“你算什么东西,配来质问我?” “生气了呀。这么容易就生气。”温言后退一步,随后站稳身子,平静地看着她:“外强中干罢了,你最在意的还是温信,不如你嫁给他呀。还有,他若是恢复记忆……”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自信的笑容,“你怕吗?” “不与你说,我来是恭喜你的。既然你不愿意听,我就走了。”大国师说着,转身走了,也没有逗留的意思。 温言目送她离开,自己回到二楼,看着大国师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 重活一世,温蘅的变化,远超过自己。她的野心、她的狠毒,像是一面镜子,她想的依旧是裴司。 这一世的裴司循规蹈矩,有野心,却走了一条光明磊落的大道。 温蘅在重复裴司前一世的路。不对,温言又否认自己的猜想,疯子再疯,都没有温蘅这么恶毒。 前后等了一个时辰,掌柜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掌柜也是历经百战,十分平静地告诉东家:“我与客人说了,不付定金就不接单。” “您辛苦了,回头从账上拿十两银子,买些伤药。”温言已然过意不去。 掌柜得了赏赐,松了口气,反而感激东家。 事情算是解决了,这样的小事必然还有很多,这样贪婪的亲戚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店里不给,总不至于来抢的。 温言回到侯府,纪婆子神秘地走来,告诉她:“顺阳郡王府明日下聘,二房请夫人去呢。” “下聘?”温言愣了下,“这么快啊。” 纪婆子语重心长地说:“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纪婆子说:“二房的人来说,顺阳郡王的聘礼十分丰厚。” “是吗?”温言自然不在意这些,转头想走,突然想起一件事,灵机一动,道:“阿婆,明日我带你去二房玩一玩,好不好?” “啊?”纪婆子有些迷糊,“不是不去吗?” 温言说:“去玩玩啊,我去与母亲商议一声。” 纪婆子惊讶,郑夫人也惊讶,摸摸女儿的额头,说道:“你是被刺激狠了吗?” “我去玩儿啊。”温言上前抱着母亲的胳膊,“我都十四了,也见见世面。” “不是你操办裴九的亲事吗?还需见什么世面,你是不是不安好心?”郑夫人窥破女儿的心思,“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去玩儿啊。”温言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母亲,就是不说。 郑夫人不勉强她,自然不会多问,然后让武婢跟随女儿,去半日就回来,应该不会出事。 隔天一早,温言就与纪婆子出门,纪婆子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一老一少,十分默契。 两人到的时候,郡王府已经来下聘,正在唱和聘礼,代为下聘的是萧离危。 萧离危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少女,朝她一笑,温言笑眯眯地回视。 聘礼确实丰厚,让人羡慕。郑二夫人洋洋得意,招呼宾客入座,眉梢眼角都是难以遮掩的笑容。 同样,郑年韶也被小娘子们围起来,纷纷夸赞她得了门好亲事。 温言悄悄走过去,不防被郑年韶一眼看到,“二妹妹也来,铺子里不忙了?” 温言是皇商,与寻常商人不同,小娘子们不敢笑话她的身份,顷刻间,都缄默下来。 “来了,恭喜大姐姐了。”温言微笑着同郑年韶对视,又说道:“羡慕大姐姐得夫家重视,聘礼如此丰厚,京城里也难找到这么大方的夫家。” 她的羡慕,让郑年韶洋洋得意,抬手轻抚步摇,说道:“顺阳郡王人不错,对我也很好。” 温言急忙点头,像是小鸡啄米,“顺阳郡王喜欢姐姐,这才花大手笔迎娶你,郡王娶到如此贤良的姐姐,也是他的福气。” 其他人跟着纷纷夸赞郑年韶,众星捧月,她就是未来的顺阳郡王妃,以小门户之女的身份跃然成了郡王妃,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让人怎么能不羡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云里雾里,郑年韶喜不自禁,看向温言,顺口就说道:“听说妹妹操场了裴家九娘的亲事?” 温言点头,睁大眼睛,出水芙蓉,让人心疼,她装傻道:“怎么了?” 郑年韶一噎,装傻呢,裴九成亲,她就送了那么多银子,明明没有血缘,却这么惦记着。 “我问问罢了,听旁人说,妹妹财大气粗,给人家添妆添了不少。” “是啊。不仅添妆,家里人还将周家的聘礼给九姐姐带走了,让她在婆家好有底气呢。”温言故意说得好大声。 郑年韶脸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第385章 三百八十五 她要建女学 规矩都是世代传下来的,聘礼就是要留给家里的,但裴大夫人将聘礼一并让裴九带走,这件事打破了规矩。 规矩一旦破了,就会让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郑家二房。 郑年韶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温言笑意真诚,道:“大姐姐,二叔婶娘这么疼惜你,你说,会不会也将聘礼原封不动的让你带走?” “你们裴家打破规矩,不代表人人就可以打破规矩。”郑年韶眼神飘忽,下意识还是替家里辩驳一句。 可顺阳郡王家的聘礼太丰厚了,还有礼部给的,一并算在里面。郡王是皇族子弟,成亲下聘,朝廷是要出一部分的。 温言笑着说:“九娘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大伯母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九娘过得好,破些规矩又怎么样,说不合规矩,都是舍不得,大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难怪那日裴家嫁女,十里红妆,听说走了很长的路。”旁边有人说话了,羡慕道:“对于女娘来说,这就是底气,管她规矩不规矩,是家里给的,添进去做嫁妆,那就是嫁妆,管它是聘礼还是嫁妆,日后都是自己的。” 温言连忙点点头,“自然是这个理,我九姐可高兴了,到了婆家,谁都不敢小视她。” 说完,她走到郑年韶面前,巴巴地看着她:“大姐姐,能给我看看你的嫁妆单子吗?看一眼,合不合规矩呀?若是不合规矩,那就算了。” 温言笑着揽住了郑年韶的胳膊,三两句话让郑年韶的好心情一扫而净,若是家里将这些聘礼都当做她的嫁妆……到时,她就是京城出嫁女娘中嫁妆最多的,谁还敢轻视她? 若是给了、若是给了,郑年韶的脑子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她的心动摇了。 温言扫她一眼,转头与其他女娘说话,声音清灵,态度和煦,其他人自然愿意与她说话的。 说了会儿话,前面喊开席了,温言提起裙摆走出去,门口的纪婆子迎过来,悄悄说道:“我看到了聘礼,确实不少呢。” “皇亲贵族成亲,自然不可少的。”温言轻笑一声,“顺阳郡王的父亲早逝,陛下疼爱这位侄儿,几乎是当儿子看的,能不重视吗?” 纪婆子深深点头,“您今日来做什么?” 温言呵呵笑了:“添堵啊。” 吃过饭,主仆二人就要走了,郑年韶忽而走了过来,面色犹豫,拉着温言往一边走去,温言不解,她和她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郑年韶不管不顾地拉住她,走到一处角落里,让婢女去守着,自己与她说话。 “你方才说九娘的聘礼……”郑年韶欲言又止。 温言明白了,她来求招了。 “自然是真的,你去周家问问,谁不知晓啊。我大伯母膝下无女,给她办了嫁妆,家里四房是没有出一文钱的,我大伯母自然是为九娘好。” 郑年韶眼中微亮,笑着说:“这件事是谁开口的?” “我大伯母啊,我又不懂这里的规矩。”温言实言告知。 郑年韶又蹙眉,欲言又止,模样犹豫,温言果断,不喜欢吞吞吐吐,道:“你也想,但你没有办法,对吗?” 郑年韶侧眸,看着她:“你愿意帮我?” 温言冷笑:“我为何要帮你?” “我欠你一份人情。”郑年韶厚着脸皮,她知晓眼前的二妹妹肯定有办法。 温言却不上当:“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你嫁了高门大户,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郑年韶无话可说了,比起她,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 “你说,我能办到,必然不会拒绝。” “抱歉,没有,我不掺和你们二房的事情。”温言抬脚就走了,我是来添堵的,不是来给你解决麻烦的。 “年华。”郑年韶急了,提起裙摆追过去,除了郑年华以外,她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帮自己。 温言说:“你家里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你父母怎么会大方地给你,你弟弟还要谋出路,哪里都需要银子,给了你,他们怎么办,你觉得会轻易松口吗?” “我自然不会全要。”郑年韶被逼得无奈,吸了口气,“我要一半。” 温言止步,看着她:“你要一半找我干什么?” 郑年韶羞得满面通红,咬咬牙,说:“因为你也是女娘。” 温言惊讶,郑年韶说:“你也说了,世道对女子多不公,你若不帮女娘、你、岂不是让男人们高兴。” “你现在来绑着我?你娘也是女子,你怎么不去找你娘?”温言反问对方。 “不一样,她更喜欢儿子。”郑年韶不得不说实话,“郑年华,帮我一回,帮我想想办法,我欠你的情,我记住了。日后,你有麻烦,我自然挺身而出。我知道也承认你有能耐,你点头,大伯母也会帮我的,就连大伯父也会帮我。” 温言瞥她一眼,她将大房的事情倒看得一清二楚。 “行,你记住你的话,都是女娘,日后我想建一所女学,你参与吗?”温言眨了眨眼睛。 郑年韶脸色大变,“我若不答应,你是不是也不帮我?” “随你,我的事情自己去做,我有人帮我。”温言显然没有逼迫她的意思,“我还要你出钱,你答应吗?” 没有白得的利益,没有白帮你的人,都是以利换利。 郑年韶迟疑,温言抬脚就走,也不与她继续纠缠。 在她走了几步的时候,郑年韶追了过来,咬咬牙:“我答应你。” “行,我回家想想办法,你等两日。”温言朝她挥挥手,“放心,就算扣也让扣着带走。” 郑年韶止步,不知为何,说了以后,她大为松口气,这件事大逆不道,但是太过诱人了,也只有叛逆的郑年华可以帮她。 她望着少女消瘦的背影,脚步轻快,突然间,她心生羡慕,羡慕郑年华可以做自己的主,可以做掌权人。 郑年华的一切,她都羡慕。 最羡慕是还是她的勇气。她要建女学,会成功吗? 第386章 三百八十六 我瞎了 郑家二房欢欢喜喜地办了宴,温言离开二房,纪婆子一路跟随。 “娘子今日是想做什么?”纪婆子还是不明白是要做什么。 “我呢,只是想告诉郑年韶,聘礼可以带去郡王府,毕竟九娘就是这么做的。她动了心思,必然就会家里不宁呀,这就是添堵。”温言坦然说道,“二房让我家不宁,我怎么能不还手呢。” 纪婆子笑了,刚想夸赞就听到娘子开口:“我没想到,郑年韶竟然会来找我,让我帮她,我又觉得她很奇怪,竟然可以低声下气来找我。” “她找你?”纪婆子也觉得不可思议,郑年韶骨子里清高,看不惯二娘子,突然低头,她纳闷:“是不是不怀好意?” “不,是她觉得我有能力帮她。”温言摇首,“我觉得她蠢,如今看来,她很聪明,懂得放低姿态,一味地逞强对自己并无好处。相反,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低头就可以让自己达到目的。” 纪婆子眼皮发跳:“您答应了?” “答应了。” “哎呦,您怎么还答应了呢?”纪婆子急了,“帮她做什么?” “她说,我们都是女子,若是女子不帮女子,不团结,就会让男人看笑话,我觉得她的话也对。”温言若有所思,这件事情可以说双赢,她没有理由拒绝。 纪婆子听后,罕见地沉默下来,望着二娘子稚气的面容,笑意满满的一团,她不得不说:“二娘子,您看得很通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互相取利的盟友,您比夫人聪慧。” 温言掀开车帘,看向车外,目光落在行色各异的路人身上,阿婆说得很对,没有永远的敌人。 人无完人,都是有缺点的,也是有优点,利用她们的优点,也会给自己带来好处。 **** 温言隔日去了裴府,裴司眼睛上蒙着黑布,似乎是遮挡光亮的。 他在院子里走路,周围都是空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一步步走,一步步挪,她走过去,裴司停了下来。 “阿言,你来了。”裴司看向入口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是我?”温言低头,自己的腰间空空荡荡,她没有戴香囊。 “嗯。”裴司应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有事儿?” 温言走近,五步远的时候停下来,裴司一袭白衣站在天光下,眼睛上的黑布破坏了和谐,一黑一白,给了几分亦正亦邪感。 她说:“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罢,你昨天去看郑家二房,今日又来见我,和郑年韶化干戈为玉帛了?”裴司玩笑一句,唇角轻勾,气质显得十分儒雅。 他转身,双手负在身后,身上的绸衣飘曳,恍若谪仙。 温言望着他,心里骂了一声妖孽,随后说道:“她找我,让她帮她想办法,她想要带走家里一半的聘礼。” “一半呀,心不大,有一办法,可以让她带走全部聘礼。”裴司笑了起来,“她不傻,懂得找你,这么叛逆的事情,只有你会答应她。她不找你,还能找谁?” “全部?”温言诧异,“你的心也不小啊,莫说是二房,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不会让你带走全部的。” 裴司提点她:“蛇打七寸,对准七寸再动手,事半功倍。” “你的意思……”温言迟疑,二房的七寸是什么? 郑二爷平庸,能力不显,算是止步了。郑家大郎郑年平听说读书不错,她疑惑道:“从郑年平出手?” “对,他们要钱,无非是上下走动,若郑年韶成亲后,将此事解决,你说二房会不会将聘礼给她。”裴司笑说。 “二爷不信呢?” “撕破脸,毁了郑年平的路,就看郑年韶敢不敢做。如今二房得罪了侯爷,若是再得罪顺阳郡王,你以为呢?你可以让郑年韶透露些话,侯爷不管不问,若是她再不管,且看郑年平日后有什么出息。想要东西,就要心狠。唯唯诺诺,反过来去求他们,怎么会达到目的。” 温言迟疑,“万一郑年韶不肯呢?” “办法给了,她不愿意就算,难不成你做恶人,她得聘礼,转头再与父母父慈子孝,有这么好的事情吗?”裴司冷笑,“我刚刚说了,唯唯诺诺,怎么会达到目的,饶是九娘,也是下定决定随你出青州,与父母彻底断了往来才有今日的美满。” 人不狠,如何站得住。 温言说道:“她不敢做的,与父母不和,日后出事谁给她撑腰?” “那她还想要一半聘礼?”裴司不觉笑了起来,说道:“有句俗语说,当了婊子还要牌坊,你觉得可能吗?九娘是母亲心甘情愿,二房会心甘情愿吗?” 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是要舍弃一方。 “你说的办法,我也想到了,我来找你,我问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温言想要更完美的。 裴司抬脚,循着声音朝少女方向走去,停在一步距离时,他伸手,掌心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温言后退一步,他就摸不到了,皱眉说:“我是人,不是神,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此事,你应该去找大国师,她测算一卦,聘礼有灾,不可留,当给郑年韶带走。装神弄鬼一番,父慈子孝,或许可行。” 听了他的话,温言开始反思,认真地问她:“你觉得哪个好?” “你为何帮她?”裴司不理解她怎么改了性子。 温言不说:“我有我的道理,你就说,还有什么办法?” “好的坏的都与你说了。你自己选择。”裴司甚为无奈,“你和铁公鸡谈钱,磨破嘴皮子都很难。好比我与你谈感情,你都是无动于衷,你先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让你心动。” 说了半晌,落在自己的脑袋上,温言无奈,“你在梦里娶过我了,醒来的时候就别惦记了,想想其他的女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其他女娘的。” “瞎了,我看不到其他女娘,只有你在我面前。” 第387章 三百八十七 不想爱第二回 一句瞎了,让温言哑口无言,她无奈地扫了一眼,“裴司,你就看不上其他女娘吗?” “她们很好,与我没有关系。好比让你去嫁萧离危,你愿意吗?温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裴司提醒她,“世间诸事不过讲究缘字,缘来缘往,无缘莫要强求。” 温言被说笑了,“你这又扮演老和尚了吗?赶紧治治你的眼睛,再瞎下去,你就要回家种地了。” “若我回家种地,你愿意跟我吗?” “不愿意,我凭什么放弃富贵生活和你回家种地?我只是你的妹妹,不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妻子。”温言嗤笑一声,“裴司,世间若有人陪你种地,那你就娶了她,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裴司说:“巧了,目前没有这样的人,你若不嫌弃,我倒愿意给你做伙计。你想想,我放弃前程陪你做生意,世间找不到第二个,那你就嫁给我。” “我的伙计太多了,不需要你了。”温言依旧拒绝,“我与你,不一样。裴司,我爱过你一回,不想爱第二回,他们都说在坑里跌过一回就算了,千万莫要跌第二回。” 她勇敢过,试图去焐热裴司的心,试图改变裴司,最后呢,她的努力像是一阵风,刮过裴司的身体,没有撼动他的心。 这一世,她挣破桎梏,有了自己的理念,一切都将不同。 她为何又要将自己陷入困境中呢。 裴司抬手,再度伸手去摸索,温言静静地看着他,悄然又后退一步,无声无息。 她说:“我了解你多过了解我自己,裴司,我陪了你十几年,但你不知道我的挣扎,我的恨。你的喜欢,只会让我厌恶。做兄妹不好吗?若将来,我们真的疏远了,那也是命运的安排。” “你的心,可真冷啊。”裴司叹了一口气,“你用一个我不知道的故事来束缚我,都说有错改之,无则勉之,可我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温言,对我公平吗?” 他喊温言,温言眼睫轻轻颤抖,她说:“我不过是在学你冷心冷性,不为所动。裴司,我不想与裴家老死不相往来,我不想大伯母为你我之事伤心,我不想其他人嘲讽我们疏离,你只以为你的喜欢能眷顾我,殊不知我不想要。” ‘喜欢’这种感情看似重要,实则又不那么重要,相配才是重要的。 如大爷与大夫人,也是说喜欢,最后落于尘埃,不如不喜欢,从一开始相配,相敬如宾,就没有那么多错事,大夫人也有两个孩子,最后只活了裴司一个,大爷怨怪她,她也怨怪大爷,最后形同陌路。 ‘喜欢’还重要吗? 温言轻叹,眸子清亮起来,“你如今应该寻一位门当户对的淑女,聘为正妻,打理后宅生活。你有能力娶更好的,只要你点头,哪怕是郡主,都可以娶回家。这一世,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裴司唇角轻合,不由出声,“这样的妻子娶回来,如菩萨般供着,我究竟的娶妻还是供奉菩萨?我不会阻止你去喜欢其他人,哪怕是贩夫走卒,但你有喜欢的人吗?你没有,你不是十四岁的人,你不懂什么是感情吗?” “你觉得我对你还有男女之情?”温言不觉反问裴司,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裴司质问她:“你一旦有事,就会来寻我,这件事可曾问过你的父母,问过萧离危?这不足以证明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吗?” 裴司并不是没有选择,从他为少傅时,京城里的人络绎不绝地给他说媒说亲,不乏高门大户,他们知晓他的身体,依旧愿意过来。 入京后,他也见过各色名门闺秀,美丽与优秀兼之者,比比皆是,可他没有动心过。 她们的优秀,与他无关,他就觉得她们少了灵魂,就像是一副画像,缺少灵魂点睛一笔。 少了这一点,他就无法动心,恰好温言站在他的身侧,那一笔出现在她的眼里。 他就明白,他不喜欢优秀的名门闺女,再尊贵又如何,再美丽又怎么样,他的眼里、心里已有了人,其他人住不进去了。 温言笑了,告诉他:“你这样说,我下回不来找你了,这么多年来,我找你成了习惯。裴司,从小到大,我母亲给我一块糖,我都想着分你一半,告诉你,你不是没有妹妹,不是没有亲人,你有我。你在我心里,确实很重要,这是习惯。” “裴司,你说得很对,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既然你介意,那我就慢慢抹去。” 说完,她直接转身,提起裙摆,小步跑开了。 裴司站在原地,下意识撤下眼睛上的黑布,试图去追她,可刺激的强光蛰得眼睛火辣辣地疼,他强行追了几步,眼睛疼得不行,青叶追了过来,“少傅、您做什么?” 裴司不得不止步,眼前浮现青叶的面容,不太清楚,模糊的一团。青叶走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红色的血缓缓流出来,吓得他急忙派人去找唐铜。 “十一……”裴司低低喊了一声,脚先迈了出去,青叶拉住他,“十一娘跑不了,您这是怎么了,说了不能摘,您的眼睛受不住今日的强光。” 裴司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眼睛,青叶死死拦着他,“快扶少傅回去。” 唐铜闻声而来,一见裴司的模样,吓得原地蹦了起来,“你干什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去看?你是媳妇跑了吗?非要你去追去喊。” 裴司被按坐下来,神色失落,眼睛上的血水擦过了,看不出痕迹,可眼睛却是红肿的。 唐铜骂骂咧咧地诊脉、配药,“媳妇跑了就跑了,她喜欢你惦记你,就会回头。不喜欢你,你去追也没有用啊,何苦折腾自己的眼睛。” 青叶听不下去了,急得直接解释:“唐大夫,我家少傅还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媳妇。” “对哦,你没有媳妇。”唐铜忽而想起来,随后去问裴司:“那你今日摘了黑布是去看什么?” 裴司十分淡然,说:“看未来的媳妇。” 第388章 三百八十八 国师府被围 温言离开裴府前去找了裴大夫人,她惯来不会隐瞒,将裴司的话说了一通,又道近日不过来了。 本以为大夫人会生气,没成想,她却笑了笑,说道:“你俩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闹就闹吧,别搭理他,有空常来,你母亲身子如何?” “挺好的,唐大夫说不错。”温言也消了气,俯身挨着大夫人坐下来,痛快地将裴司骂了一顿。 大夫人显然不生气,静静地听她骂,不忘附和一句:“嗯、对,你说得对。” 骂了一通后,大夫人给她递水,“润润嗓子。” 温言捧着水杯,道:“赶紧给他找门亲事。” “他不要,我能怎么办呢。”大夫人也是叹气,“我听说德安郡王也没成亲,他可比你大好几岁,***不急吗?” “我这倒没听人说过,***自从宪王死后就不大出门了,怕是在宫里吓到了。”温言缓过心神,自己的家事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在意旁人。 光是一个温蘅,就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犹豫了下,管事匆匆进来,朝两人行礼,随后禀道:“外面传来消息,听说国师府被围,闹得挺大的。” “国师府被围?”温言有些不可置信,“因为何事?” “打听不出来。”管事摇首,又不好显示自己的无能,立即说:“小的派人去打听了,不过对方没有说,像是故意隐瞒,小的猜测不是小事。” 大夫人疑惑道:“近日有什么大事吗?” 管事说:“与大国师有关的事情,都很隐秘。” 温言清楚,温蘅推测,都是未来之事,自然就很隐秘,这回是因为什么事情? 难不成推测失败?一回两回的失败,陛下不会派人围困大国师府邸,难不成是温信或者真圣女的事情有结果了? 她立即吩咐道:“别打听了,先别动。” 管事退下去了。 温言旋即与大夫人辞别:“您想知晓,不如去问哥哥,他应该晓得,我回家问问我爹,他跟着陛下,应该会知晓的。” “也好,我就不留你了,别和他置气,有空来玩儿。”大夫人嘱咐一句。 温言匆匆离开裴府,回到侯府,侯爷还没回来,她派人守着,侯爷回来就通知她。 她回到院子里,等了很久,吃过晚饭,侯爷才回来。 温言寻到主院,侯爷正在与夫人说话,脸上挂着笑,她走进去,侯爷转头看她:“在家呀,我以为你又跑得没影儿了。” 温言不理会他的嘲讽,笑呵呵地过去抱着他,“父亲,大国师是怎么了?” “大国师啊。”郑常卿叹了一声,“我听德安郡王说她不是北凉的圣女,是假的,说是温家的养女温蘅,刑部派人去查,送回了消息,如今先围着国师府,等刑部的人回来再做定夺。” “查到什么了?”温言眼皮子一跳,好像哪里不对劲。 郑常卿说:“不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出去乱说,万一弄错了呢,听到没?” “听到了。”温言敷衍一句,“陛下震怒吗?” 郑常卿回忆当时的情形,陛下身子不好,多事都移交太孙,令重臣辅助,他在旁看着,但国师说的事情,他都会十分在意。 刑部的信是德安郡王带回来的,郑常卿当时也在,郡王说过以后,陛下只是蹙眉,没有呵斥,没有震怒。 他说道:“震怒谈不上,连生气都没有。似乎对她的身世,不太感兴趣。” 这时,郑夫人接过一句话,说道:“英雄不问出处,许是陛下压根不在意她是谁,陛下爱才。” “对对对,就是这么一个道理。”郑常卿拍手叫好,“我觉着陛下就是这个意思。” 温言试探道:“如果她杀了真圣女呢?” “杀人。”郑常卿望向女儿,说教道:“真圣女又不是我朝百姓,杀了也杀了,你见过我朝百姓杀了异国的人,会被判刑吗?法律保护我朝百姓,不会去保护异国人。” 温言失望,原谅陛下都不会在意这件事,郑常卿又说一句:“陛下爱才,大国师有才,她没有杀我朝百姓呀,那、她就是没杀人。” 律法严苛,杀人偿命,没说杀异国人偿命,只要北凉不追究,我朝是不会主动问罪的,闹大了,引起北凉不满,岂不是自己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言沉默,她不懂这些律法,裴司与萧离危也不懂吗?那刑部去查,还有什么用呢? 眼下是围困,过几日,陛下是不是就不会追究了呢? 温言骤然沉默,让郑常卿察觉出来,“你有心事吗?” “没事儿啊。”温言微微一笑,打起精神,“父亲,你离这位国师远一些,欺世盗名之辈,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真要信,回头与我说一声。” “你有心事儿?”郑常卿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刚刚回来时还有精神的,听了他的话,就失魂落魄。 “她的心事,你知道也没有用,你出去,我与她说两句。”郑夫人示意丈夫先出去,自己拉着女儿坐下。 郑常卿也不勉强,“行,你们说话。” 温言目送父亲离开,母亲握着她的手:“我知道你的顾虑,可如今的局面摆在你的面前,年华,避其锋芒,莫要与之硬刚。就算她是温蘅,杀了圣女,陛下不计较,你多想也没有用。” 郑夫人知道的事情比侯爷多,女儿的心事,她都明白。她觉得很贴心,女儿有事不会瞒着她,相比较之下,她觉得女儿像是一位知心的朋友,让她不会那么寂寞。 “我知道。”温言点点头,其实她想的是,既然知晓陛下不会严惩温蘅,那裴司还要去查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懂裴司,如今想来,她一点都不懂裴司。 郑夫人依旧在劝:“在家里待几天吧,秋日渐凉,京城里冷得快,冬衣做了吗?” “做了,都发下去了。”温言回神,“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您不用多想,好好养身子。”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温言魂不守舍地离开主院。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银叶迎上来,说:“少傅给您写了信,我哥哥送来的。” 第389章 三百八十九 少傅喜欢你 青叶来过,送了一封信,还有一只匣子。匣子是填漆的,十分精致。 温言随手打开匣子,里面摆了十二块金子,十二只动物,栩栩如生。 银叶眼睛发亮,拿起一只金猪,放在手心中端详,“怎么那么好看、咦,少傅怎么会给您送这个?” “不收,让青叶带回去。”温言啪嗒一声关上匣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啊、不、不要?”银叶不理解主子的行为,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悄悄地问:“您与少傅拌嘴了吗?” 少傅鲜少送东西,一出手必然是金子,也是哄主子高兴的,但今日看来,好像没多大用处。 “给你哥哥送回去,我不缺钱。”温言摆手。 银叶不敢言语了,抱着匣子,又见主子没有打开信,小心地拆开,递到她眼前。 信上写了大国师府的事情。 理智压过不满,温言接过书信,匆匆扫了一眼。 裴司所写:我朝律法严苛,但不限于异国人,圣女死在我朝土地上,北凉不知情,不追究,此时可罢休。眼下不过是拖延之计,谨防温蘅权势滔天。 温言蹙眉,原来是拖延之计。裴司很早就知道就算查出来,北凉不追究,陛下不会在意的。 既然如此,查之无益,而温蘅入朝,已然脱离掌控,若不阻止,裴司一旦难以抗衡,又是一场焦灼之战。 温言沉默,银叶小心地开口:“那信送回去吗?” 温言低头,继续去看。 温蘅而今利用梦境占据先机,得陛下盛宠,朝堂之上,见风使舵。她以女子之身入朝,亦可算是能人,而今日我所为,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她以先人之机占据先机,我等无力抗衡,唯有徐徐图之。 裴司竟然用了‘徐徐图之’一词,温言感觉到他的无力,前世里他掌握生杀大权,握权柄,睥睨天下,这世却让温蘅占据先机。 陛下活不过秋日一事,温蘅必然也告知陛下,陛下于保养一事上,十分看重,这就意味着事情就会彻底改写。 温言放下书信,眸色沉沉,尽力回想梦境一事,脑海里一团乱麻。 什么都想不到。 她将信烧了,匣子退回去。 银叶将匣子还给哥哥,“娘子不大高兴,与少傅拌嘴了吗?” “少傅也不好。”青叶也是揪心,想起少傅凄惨的模样,心中不禁怨怪十一娘,怎么就与病人置气了。 尤其是少傅的眼睛。他接过匣子,“十一娘还说什么?” “没有说,但她看过信以后,心思重重,不知想些什么。你说,他们这是怎么了?”银牙纳闷,主子性子好,又爱笑,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这么沮丧过。 青叶也是疑惑,只道:“少傅惹了娘子不高兴,你注意些,若她提了少傅,你就派人告诉我。” “哥哥,少傅为何这么在意我家主子?”银叶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少傅对十一娘的关心,超出了寻常兄妹。 她紧张地看着哥哥。青叶却低下头,他跟着少傅多年,点点滴滴都十分清楚,少傅自从知晓十一娘的身世后就变了。 少傅有许多妹妹,但他对十一娘最好,恨不得时刻带在身边。他以为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护,后来,少傅不管不顾地跳下护城河,他就感觉出不一样了。 放在心底的喜欢,再怎么样都会泄露出来,一个人有了喜欢,眼神是不一样的。 青叶犹豫,银叶忍不住追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青叶看了她一眼,心里饱受折磨,脸色跟着难看起来,不得不说:“少傅喜欢十一娘。” “你说什么?”银叶傻眼了,有些呆,很快又反应过来,“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吗?” “不是,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青叶纠正妹妹的说法。 银叶眨了眨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心口跟着起伏,“是夫妻的那种?” 青叶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是兄妹呀。” “不是,他们不是兄妹,是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青叶忍不住辩驳,“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少傅对十一娘的喜欢,少傅在背地里做了多少事,他对十一娘的喜欢,很深,深到我都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原来是那样苦。明明做了许多事情,却不能说。” “你应该知晓,少傅为十一娘死过一回。青州那回,少傅是跟着跳下去的,也是少傅第一个找到十一娘的。”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银叶几番想要开口说话,最后都被哥哥的眼神堵了回去。 少傅喜欢十一娘。可十一娘只当少傅是哥哥,这样的感情,违背伦理。 她只说一句:“可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兄妹,我们出去游玩,旁人都会说一句,这是裴少傅的妹妹。你知道温家的事情吗?温大郎君被人指责,温娘子也是被人骂的,我不想娘子也被人那样的骂。” 青叶说不出话了,他们不是兄妹,是一道长大的。 但他说也没有用。 青叶抱着匣子,失魂落魄地离开。 银叶回去复命,温言正在看账簿,见她进来,抬头开了一眼,“回来了。” “嗯。”银叶麻木地点头。 温言低头,余光撇到她站在原地不动,温言不觉意外,看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银叶心虚地低着头,连看主子的勇气都没有。 温言好奇,“青叶欺负你了?” “没有。”银叶还是摇头,心中慌得厉害,知晓一个秘密,像是一根刺扎进心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温言合上账簿,正眼看着她:“你是跟着我从青州裴家过来的,出了事,你不找我,谁还会给你做主?” 银叶慌得落泪,温言蹙眉,眸色凌厉,“青叶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少傅喜欢你。”银叶哭出声音,噗通跪下来,“他说少傅不容易、可这样不好,会坏了您的名声。” 温言笑了,“为了这个呀,喜欢便喜欢,又不会闹得满城风雨,我素来不在意,何必多想,别哭了,我又不喜欢少傅。” 银叶还是哭,伸手抹眼泪,“您想想他们是怎么说温家的郎君娘子,说他们乱了伦理纲常。” 温言低笑,是啊,乱了伦理纲常,可我以为裴司只是兄长,前世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原来梦醒了,她与他依旧纠缠在一起。 第390章 三百九十 没哄好 国师府被围困的隔日,皇帝就召见大国师。 关上殿门不知说了些什么。 恰好这时,裴司罕见地入殿求见陛下。内侍长看着眼前光风霁月的青年,坐在轮椅上,眼蒙黑布,不觉让人心疼。 “少傅的身子如何了?”内侍长笑着询问。 世人拜高踩低,太孙对裴司十分敬重,长了眼睛的宫人都知这位少傅在朝的重量,哪怕此时不显,等太孙登位后,他的前程已然可见,前途明亮。 裴司轻轻一笑,唇角弯了弯,“好多了,不日将摘下黑布,内侍长近日可好?” “好得很。”内侍长弯腰,不敢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 裴司颔首,想起一事,又说道:“国师可替您推算了?” 内侍长脸色微变,做到他这般,那就是皇帝的心腹,将来新帝登基,必然是要敬重他的,要么做个闲散的官儿,要么出宫颐养天年。若是犯事儿,看在皇帝的份上,新帝不会多加追究。 除非罪大恶极,又得罪新帝,那就不好说了。 裴司虽说看不见,耳力甚好,对方呼吸渐重,明显是有怪。他笑了笑,说道:“看来您害怕了,可见不是什么好话。太孙敬重您,唤您一声阿翁,那是您的福气。他年岁小,将来登基,少不得您的帮助,何必去相信所谓的推算,您该想想,我们站在这里,那就是人定胜天。若再信神佛,还有用处吗?”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前的人才能听到。 大国师已然从陛下身边的人开始动手了,裴司惊叹,温蘅当真快呀。 他又是一笑,笑容缓缓,带了几分暖意,与往日极为不同。内侍长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有些不可置信,“少傅心情不错?” “眼疾之人哪里来的心情。”裴司故作叹息,“比不得阿翁身子好。” 内侍长本是心神不宁,被他笑得更是忐忑,少傅之意,意在说明他将来如何,由新帝做主,信不得天。 他犹豫之际,殿门打开,大国师一袭道袍,缓缓而出。 大国师的目光瞬息就落在裴司的眼睛上,她笑了笑,道:“少傅竟然还活着呀。” “在温国师的测算中,我这个祸害应该活到几时?”裴司循着声音看向前方,微微一笑。 大国师目光发冷,“我测算出,少傅长命百岁,祸害千年。” “甚好。我信大国师的测算。”裴司回之一笑,“听闻大国师原来是温家的女儿,不知是真是假?” 内侍长在一侧听得嘴角抽了抽,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国师侧身,不予理会,转身走了。 裴司起身,内侍长忙搀扶他,扶着他入殿。 “裴卿来了。”皇帝意外,看着他,“裴卿眼睛如何了?” “劳陛下关爱,快好了。”裴司从怀中摸索,将手中的奏疏递给内侍长。 内侍长递给皇帝。裴司说道:“臣今日闻其事,有些想法想与陛下说说。” 皇帝年迈,咳嗽一声,声音传至裴司的耳中。 皇帝的身子究竟怎么样了? **** 裴司从大殿出来,转道去东宫。 还未曾入东宫,太孙便已迎出来,亲自过来推着轮椅,高兴道:“少傅身子可好了,孤有许多疑惑想问问少傅。” “臣身子大好了。”裴司颔首,语气软了下来,“臣今日过来有话与殿下说。” 太孙将裴司迎入殿,让人奉茶,又将宫娥赶出去。 太孙先开口:“先生,皇祖父近日沉迷于星象之道,孤劝过几回未果,这位大国师究竟是什么来历?” “臣来便是说此事,大国师却有几分能耐,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清楚。”裴司回答。 “啊……”太孙傻眼了,“这、这如何分辨呀。” “真假不知,那便不信,殿下今日可曾在意过陛下的身子?”裴司询问,他今日过来是想询问陛下的身子。 梦中所言,虽说可当做真,但陛下有了防备,哪日驾崩就无人知晓了。 太孙犹豫了会,但他信任少傅,便悄悄地说:“不大好,国师献药,他吃了些,他本不上朝,吃了药后,精神好了许多,又开始上朝了。先生,国师的药有那么厉害吗?” 裴司压低声音说:“强弩之末罢了。” 太孙张了张嘴,觉得先生大逆不道,可又及时压住话,他由先生送入宫,对他十分亲近,甚至远超过了皇祖父。 裴司继续说:“殿下得空去多看看陛下,陛下膝下只您一孙,必然喜欢您的亲近。” 太孙对皇帝依旧有嫌隙,东宫一案,他丧父丧母,活得不如狗,如今优渥的生活本就是他的,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知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道理,故而不敢太过靠近。 他点点头,“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殿下还小,不知国师的厉害,若她与您说了什么,表面上装作信她,记得及时告诉臣。”裴司叮嘱,“国师虽说是女子,十分能耐,不过人十分狡猾,不可轻信。” “先生的话,孤都记住了,东家近日怎么样?” 太孙提及温言,眉眼都跟着软了下来。 裴司却不大高兴,说:“她与我置气,我给她送金子,她也不收。” “为何生气?”太孙疑惑。 裴司开始胡诌:“我夸国师能耐好看,她就不高兴了。” 太孙呀了一声,说道:“那先生下回莫夸了,嗯,你提醒孤了,孤下回在先生面前也不夸国师,嗯、旁的女子都不可以夸。” 裴司不理解:“你避嫌作甚?” “怕东家不高兴啊。”太孙老实极了,丝毫不敢懈怠,“他们都说在意的人夸赞旁人,都会让人不高兴的。” 裴司皱眉,讪讪道:“确实是这个道理,臣需向殿下学习。” “先生,你还没哄好她吗?” 裴司生无可恋:“没有。” 太孙嫌弃道:“那就是先生的疏忽,肯定是先生不用心,您多想想,必然能哄得东家开心,我与你说,东家喜欢数钱,要不您想想?” 第391章 三百九十一 不会让她孤单 太孙的话,倒让裴司无地自容。裴司无奈笑了,“太孙日后若有王妃,必然十分体贴。” 太孙眼眸明亮,玩笑道:“少傅说笑了,我还小呢,不对,说您呢,怎么说起我了。” 裴司自然不愿多说温言的事情,旋即转了话题,说起了朝政,太孙忙端正态度,静静听他的话。 他未曾隐瞒,将大国师的过往,都与她说了一遍。 太孙也很意外,“先生,她当真有知晓未来的能力吗?” 这一点,不少人都好奇,可真见过大国师后,都会心悦诚服,这就是大国师的能力。 裴司说:“没有,她所知晓的事情,不过是她自己经历过的,太孙就当她是后世之人,误入我们这里。” “误入?”太孙对这词表示很新奇,“她不是这里的人吗?” “太孙当听过《桃花源记》,误入桃花源地。”裴司解释道,“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无法融入这里,所言所行,格格不入。太孙若喜欢,便多信一些,若不喜欢,一笑而过,也不是大事,只陛下一时沉迷,想要逆天改命。” 皇帝信温蘅的话在于她说的秋日将崩,故而对温蘅的话深信不疑,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太孙品着少傅的话,显出几分兴趣,“孤读过这篇,你这么一说,孤都想见见国师,不知可能见?” “殿下相见,尽管去宣,你为君,她为臣,不算大事。臣好奇,您想测算什么?”裴司不禁笑了,太孙还是个孩子,可比同龄人心性坚韧,略显老成。 太孙却说道:“误入深处那人不老实,说了此地不可外人知,他还是说了。” 裴司淡笑,露出满意的笑容。 与太孙聊了会儿,太孙亲自送少傅出宫。 临出宫门之际,太孙问道:“少傅与东家之间,仅仅是兄妹吗?” “殿下怎么会问这些?” “听人言,少傅待东家很好,东家未曾说亲,又言青灯古佛,少傅至今也没有说亲,故而孤好奇。”太孙淡笑,负手站在眼前,翩翩少年郎,已然十分稳重了。 裴司勾了唇,露出几分冷笑,“殿下如何看?” “我也曾在府上住过,也曾耳闻青州一事,每回见您二人,您二人相处很好,那种好……”太孙沉默,寻找适合二人之间的词语,“就是相处很融洽,眼中都有对方,都以对方为主,您知道吗?这种默契,极为少见。” “人与人相处,多是以自己为主,称之为自私。”太孙笑了,“您为东家、东家惦记您,您二人若是兄妹也罢了,日后也是和爱,可您二人不是。将来她哪怕真的出嫁,您娶妻,也是走不到一处去,孤就是可惜您二人之间的默契。” 太孙想的简单,他就是可惜两人之间的关系,将来会越走越远,小时候的玩伴,在成长的路上就会越走越远。 裴司细细品着他的话,玩笑道:“臣若娶他,殿下可会答应?” “娶她?”太孙迷蒙的眼内浮现诧异,“先生喜欢东家吗?” “喜欢。”裴司坦诚。 太孙笑了,说道;“先生坦诚。” “殿下,臣是您的先生,为人师表,若不与你坦诚,将来传到你的耳朵里,岂不是为师的不堪。”裴司解释,面上带着舒缓,没有难堪,相反,如沐春风,带着几分豁达。 他不以为耻。 太孙震惊于他的坦然,又想起东家的美丽与娴淑,两人若成亲,大概是相配的。 裴司突然说:“殿下,臣不在意谣言,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臣很久前就知晓她的身世,苦于家族力量,不敢揭破。臣若揭破,青州裴家必然不容于她,她便无去处,被赶出裴家。” “臣一直隐瞒,直到青州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她有家,有疼爱的父母,也知晓我与她,没有血缘关系。” “先生敢与我坦言,真是让人意外。”太孙眼睛亮亮的,知晓了旁人的秘密,也很新奇。 裴司无奈,道:“可惜她不喜欢臣。” “啊?”太孙惊讶,“难不成真的要出家吗?” “不知,她若出家,臣自然也跟随。”裴司玩笑一句,“总不会让她一人孤单。” 太孙轻轻叹气,不觉说道:“还是要让东家自己愿意。” “臣知晓,殿下保重。” 两人闲话一番,裴司登车离开,太孙望着马车,不觉哀叹,先生这般寡淡之人,原来竟喜欢东家。东家是他见过最能干的女子,可惜,世道对女子极不公平。 太子哀叹的东家,此刻正在想看房子。 仆人带回几张图纸,地形都画在上面。她看了几张,都不太满意,让仆人送回去,说明自己的要求,按照自己的要求去找。 她如今有钱了,大胆提出自己的要求。 第一步,先定宅子。 仆人刚走,郑年韶便来了,她意外,让人去请。 郑年韶由婢女请了进来,两人一道坐下,温言先开口:“家里怎么说?” “没提聘礼的事情,给了嫁妆。”郑年韶语气沉沉,摇头道:“不多。” “祖母怎么说呢?”温言记得,郑老夫人最疼爱自己的孙女郑年韶,这个时候应该也会添妆、 提及祖母,郑年韶蓦然笑了,笑意冷冷,让人打了寒颤,“祖母哪里还有什么钱,都分了呀,那一万两体己钱怎么都不会动,她就算给我,我也不会要的。” “祖母对聘礼的事情,怎么看?”温言询问。 “说了,我随意提了一句,她说那是给哥哥。”郑年韶莫名来气,“聘礼与嫁妆压根不能比,你让我去郡王府怎么抬头呢。” 温言沉默,郑年韶看着她:“你有办法吗?” “有啊,就看你敢不敢?”温言叹气道,“没有两全的办法。” 郑年韶心里咯噔一下:“抢?” “差不多,想要一半不难,你是郡王妃,是陛下侄媳妇,你若想提携家里的兄弟,本就不难。若你不想呢。”温言压低声音。 女子不易,依附丈夫,郑年韶是高嫁,就算在王府受了委屈,二房也无法帮到她。 不如就为自己搏一搏。 第392章 三百九十二 显摆显摆 郑年韶愣住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用他们的事情威胁父亲母亲?” “你敢吗?”温言反问她,“其实高嫁的女娘也是不易,将来郡王对你不好,二叔会为你得罪郡王吗?” 答案是不能,也没有本事。 郑年韶倒吸一口冷气,“你想断了我的后路?”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目前我想不到其他好办法。”温言解释,“你父母的性子,最清楚,家里四个兄弟,你开口要带走聘礼,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这就是家里有弟弟,与独生女的区别。若郑家二房只她一个孩子,她就算不要,二房也会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给她多添些嫁妆。 郑年韶品着她的话,“我若开口,她们会打死我。” “你在她们心口上剜肉,自然是要挨骂的,办法给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将来能给你撑腰的,只有侯爷。”温言意味悠长地说一句,“我爹的性子,你应该很清楚。” 郑常卿看着憨憨,可真心是为了晚辈好,这回送亲一事寒了他的心,但他也没有说什么。 她说:“既然你求我,我就坦白告诉你,有些事情,没人告诉你,我就说一说。你爹的能力与本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回以为找到郡王就一步登天,可所有的压力在你身上,你懂吗?” “不要以为高门好入,郡王府上的事情如何、将来交际,日后二房有事会不会盯着你。你也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种种压力,都在于郡王对你是什么心意。他喜欢你,愿意为你做,这些事情都不难,若郡王不喜欢呢,你便会如履薄冰,不要指望家里给你帮助。” 郑年韶神色惨白,温言继续说:“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若郡王势强,你便处处做不得主。” “你怎么那么清楚?”郑年韶疑惑。 温言苦笑,因为这些她都经历过,当年悄悄从后门进入裴司的府上,夹在温家与裴司中间,她也曾想过两全之法,可温家有难事就会来找她,处处利用她。 可这些难事,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拒绝过,温家便以生育之恩要挟,逼得你,不得不为他们办事。 自己傻过一回,总想给其他女娘撑伞。 温言说:“我家里四姐姐就是这样,压根就没将她当做人,后来和离重嫁了。” 郑年韶脸色苍白,温言提醒她:“我给你指了明路,你自己决定吧。” “你为什么帮我?”郑年韶意外她会说这么多,这些事情压根没人和她说。 温言百她一眼:“是你求我的,再说你有钱了,我才能向你要钱,你若是没钱,我怎么办?” 郑年韶立即就生气了,可温言又说:“你想想清楚,怎么做。不要以为你嫁了高门,就可以压过我压过大房一头了,你自己想想吧。想清楚就给我爹赔不是,将来谁给你撑腰,你也要想清楚。” “你说得对。”郑年韶收敛小脾气,“你说起大道理的时候,像是我姐姐一样。” 温言嗤笑,自己两世加起来都可以做你娘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自己决定。”温言起身赶客。 郑年韶看她一眼,低声道谢,领着婢女匆匆离开。 银叶往外看了一眼,追随她的背影,不觉疑惑道:“主子,大娘子是什么意思?不是与您过不去吗?怎么会来求您帮忙?”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哪里就有永远的敌人,不过是携手让自己更好过些罢了。”温言感叹,“她看得透彻,可比裴灵薇聪明了。” 郑年韶懂得低头可以让自己好过,不会固守面子,而裴灵薇守着自己三两面子,十分在意,宁愿自己受苦也不会说。 这就是她二人的区别。 银叶没有明白前面的话,但后面的听懂了,便笑说:“这是自然的,谁会和自己过不去呢,大娘子竟然会来找您,是不是她觉得您聪明又心软?” “是吗?”温言不以为意,她和郑年韶之间没有冲突,至于萧离危,聪明人都知晓她对萧离危无意,不会再对她恶言相向,为一男人,让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温言托腮思考,郑年韶及时止损,不是觉得萧离危不好,而是她找到更简便的方法来成为郡王妃。 相比较之下,她觉得郑年韶更像是生意人,不会为这些感情所困住。 与郑年韶说感情,倒不如与她谈买卖生意,毕竟利益是看得见的,而所谓的感情都骗人的,谁知晓你心里怎么想的。 郑年韶离府后,温言没有再管,她看中一间宅子,价格不菲,自己的钱不够,正犹豫的时候。 郑常卿风风火火地来寻她,站在门口就扯着嗓门喊,“年华、年华……” 温言探头,他走到窗下,笑呵呵地看着她:“我带你去吃喜酒,走。” “不去。”温言摆手,旋即一想,“阿爹,你有钱吗?” “你喊阿爹准没好事儿。”郑常卿摆手,不管了,女儿喊爹,他自然就要掏钱。 郑常卿将钱袋子给她,“你娘给我涨月钱了,都给你。” 钱袋子里都是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温言看得直叹气:“就这么点钱,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需要很多钱。” “家里钱都在你手里,你怎么还来问我。”郑常卿不理解,朝她摆摆手,“自己挪自己用,快换衣裳,我同僚儿子成亲,我带你过去显摆显摆。” “有什么好显摆的。” “他有儿子,我有女儿,我女儿好看,快走,换衣裳。你缺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补上。”郑常卿叉腰,极为阔气的答应下来。 温言眼前一亮,“真的。” “真的,我骗谁也不能骗你,真的。”郑常卿保证。 温言觉得‘有利可图’,忙答应下来,“我去换衣裳,你等我。” 父女二人乘车,郑常卿换了一身华服,将自己收拾一番,郑夫人看着好笑,道:“知道的以为你去吃酒,不知道还以为你去见小情人。” “走了走了。”郑常卿朝夫人挥手,“等我们回来。” “路上小心些。”郑夫人嘱咐一句,“少喝些酒,女儿跟着你,顾着些她。” 郑常卿答应下来,领着女儿出门。 刚出门就见到了裴家的马车,郑常卿上前打招呼,裴司坐在车内,郑常卿嘲讽他:“马车是女子坐的,你坐里面干什么。” 车里的温言掀开车帘,朝裴家的马车看过去。 第393章 三百九十三 嫌弃我有病 今日是定远侯沈家办亲事,郑常卿是要去的,同时裴司也收到帖子,自然也要去。 裴司眼睛刚好,见不得强光,便坐车出行。 温言看向马车,随后放下车帘,装作没有看到,但银叶看到了哥哥青叶,自然是要过去打招呼的。 银叶给青叶塞了块饼吃,青叶咬了一口,悄悄问妹妹:“她最近提我家少傅没?” “没有,她最近忙着买宅子。”银叶说。 青叶迟钝,咀嚼着饼,有些意外:“她买宅子做什么?” 银叶不知道,就看到主子到处看宅子,都是很大的宅子,占地光,但不偏,京城寸土寸金,价格就很高,几乎将主子的钱都掏空了。 青叶纳闷:“你下回去问问。” 他转头上车,和少傅少说了。 裴司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看着他手中的饼:“谁给你的。” 青叶:“银叶。” 裴司扫了一眼,不大高兴,“我怎么没有?” “啊?”青叶被说得不知所措,将还剩下半块的饼递过去,“您嫌弃吗?” 裴司转过头,冷哼一声,不吃。 青叶继续吃,又嘀咕一句:“您说十一娘买宅子是不是要将五爷他们接过来。可是五爷之前就说了,不会搬过来的,您说,她买那么大的宅子做什么。” 裴司没有回答愚蠢的问题,温言买宅子能干什么,她自己又不住,肯定是给其他人住的。 温言一直都很独立,生意上的事情很不错,攒了些钱,多半是为了筹谋大事。 马车停下,裴司下车,前面的温言也走下来,定远侯夫人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 定远侯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见到这么养眼的女娘就十分羡慕,郑常卿就十分得意,看得定远侯皱眉,道:“你这女儿得来真容易,小时候丢了,养得这么好看,又给你送了回来。” 教养的问题,都是人家解决的,还白得了一个好亲戚。 郑常卿的好亲戚就跟在后面。 阳光和丽,风轻扬,裴司一袭青袍,站在台阶下,冰润润的眸子看得人心口一凉。定远侯走过去,拉着他入内。 温言随着侯夫人走了,裴司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郑常卿,说道:“侯爷近日怕是要失财。” “失财?”郑常卿眼皮子一跳,侯府的开支刚好些,不用养那么大一家子人,女儿的账目十分好看,家里的钱就多了起来。 他不知道裴司的‘失财’是什么意思。 裴司笑了笑,撩起衣摆,跨过门槛就这么走了。 郑常卿眯了眼睛,发觉怪异,他家年华竟然没有和裴司这个祸害说话,一路上,两人没有话说,下车后,女儿就这么走了,看都不看祸害一眼。 啧啧啧,难怪裴祸害的脸色不好看。 他高兴女儿想开了,远离祸害,他十分满意。 很快,裴司追上温言,俊男靓女,突然就很养眼起来,定远侯沈夫人看向两人,故意走慢下来,两人是兄妹,肯定是有话要说的。她借口告辞,让婢女引着女娘去后院。 看沈夫人走了,裴司才开口:“还生气吗?” 温言低着头,不想搭话。 裴司站在她的身侧,只能看到她的耳朵。黑发之下,小小的耳朵如玉,十分精致好看。他多看了一眼,说:“你不理我,显得有些稚气。” 温言诧异,扭头看他:“你缠着我,就不幼稚了?” “我也没有办法。”裴司显得很无奈,“我给你送钱,你都不要。你最近缺钱,对吗?” “和你没有关系。”温言表明立场,“侯爷说了会给我。” 裴司说:“侯爷的钱来得不容易,我有钱,来得容易,不如给你?” 温言被他的话气笑了,“你真不要脸。” “你可以要你爹的钱,也可以要我的,你收了你爹的钱,会讨好他。你收了我的钱,不必在意,这是你应得的,是我欠你的。”裴司故作寻常地说出一番话,“你想想,对不对?” 他的话属于没理搅三分,她用她爹的钱那就是应该的,用他的钱,算怎么回事? 温言扭头看着他,心中生起一股怒意,道:“你就不能离我远一些?” “我在京中没有朋友,离你远些,我自然就很孤独。”裴司语气放缓,说:“他们都嫌弃我有病。” 后面的郑常卿负手而立,听着裴司的话,瞪大了眼睛,你要不要脸? 郑常卿打了个寒颤,上前拉住自己的女儿,说道:“离他远些,花言巧语,他的朋友那么多,比老子的朋友都多。” 上到太孙,下到小吏,哪个不愿意和他做朋友,到这里来糊弄他女儿。 混蛋玩意儿。 温言被拉走了,定远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裴司负着手,习惯被人骂,只淡淡说一句:“还未恭贺侯爷。” 恭贺?定远侯这才想起自己家里办喜事,呵呵干笑一声,领着少傅往里走。 裴司病了多日,这些时日朝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皇帝身子时而好时而坏,明眼人都知晓皇帝想多撑些时候,太孙还小,势力单薄,又没有母家,皇帝想要撑到太孙可以掌权。 裴司是皇帝留给太孙的人,是太孙的引路人,因此,哪怕他多日未入朝,属于他的也没有挪动过。 前几日,裴司病中给皇帝送了一道奏疏,关于改革,皇帝读后,十分满意,裴司盛宠如旧。 这样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不敢因他病了而轻视。 裴司对这样的席面没有兴趣,他想见温言,但她在后院,他不能去后院。 前院待了半个时辰,他便借口走了。 回家后,他去书房,将一只钱匣子取出来,去上房交给母亲,只说:“十一需要钱,您就说是您给的。” “还没和好?”大夫人意外。 裴司低头,看着钱匣子,目光格外地温柔。 大夫人斜眼看他:“问你话呢?” “没有,她不理我。”裴司坦然,唇角紧抿,“她想与我分得干干净净,泾渭分明。” 大夫人说:“那就分一分,你成亲,她嫁人,岂不是甚好?” 裴司沉默,一副死活不肯答应的模样,大夫人心头就有气,道:“你以前说过,给她谋个好人家,你做她的靠山,你就该说到做到。” 裴司摇头:“我突然发现我做不到。” 第394章 三百九十四 阎罗在世 随着时间流逝,温言长大,以至于萧离危的亲事摆在明面上,裴司觉得他无法忍受温言嫁给其他人。 他心中的占有欲,几乎将他压垮,逼得自己抛弃承诺,将之前所说的话都踩在脚底下。 温言的梦中,她是他的女人。他开始有了念头,在这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只要她愿意。 但她不愿意,甚至抵触。 他有错,但不知错在哪里,不知如何弥补,如何去改。 他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那么抵触,他想去弥补,终究被‘不知’挡住了路。 他能做的只有按照她的话,成为良臣。 裴司的话,让大夫人沉默无言,她迟缓地看着儿子:“挡在你面前的不是流言蜚语,是她自己不愿,你懂吗?你和德安郡王是一样的。” 陛下亲口答应她,准她自己决定婚嫁一事。 没有人能替她决定,只有她自己。 裴司立于屋内,面对母亲,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她不愿,他还在勉强。 他总说她不愿的事情,他会帮她办到,可如今到了自己,自己再度毁约。 在他的人生中,目标一直都很清晰,功成名就,让母亲、让她身有靠山。 他的人生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坎坷,可有了温言的陪伴,年少有她、成名有她、位列朝堂时还有她,他一直都很庆幸。 旁人觉得他苦,可他又不觉得苦,这条路上不止他一人,还有温言。 他迷茫之际,看到一旁的温言,像是明灯指路一般,让他的仕途光明起来。 他望着母亲,说:“我与她,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愿,她是主意正的人,不愿就是不愿,你要逼迫她吗?”大夫人望着儿子,眸色凌厉起来,“我不希望你毁了她。” 裴司摇头,他没有毁她。 裴司转身走了,大夫人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钱匣子,也是无奈。 隔日,大夫人亲自去侯府,见过郑夫人,又去见少女。 钱匣子摆在少女的面前,“他给你的。” 温言没有动,大夫人忍不住问她:“我有一疑惑,你拒绝他的理由是什么?” 温言抬头,对上大伯母关心的目光,心中不免愧疚,但大伯母问了,她就要给出答案。 “大伯母,若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让您回到及笄那年,您还会选择大伯父吗?” 大夫人迟疑,似乎对她的回答很不解,若有重来的机会,她哪怕青灯古佛,也不会选择裴知礼。 刚成亲的甜言蜜语确实让她温存许久,渐渐地,她发现丈夫心思变了。 她笑了笑,说道:“不会。” 温言松了口气,说道:“您不用明白,他若问,您就这么回答他,他会明白的。” 大夫人一头雾水,“你们是有什么过往吗?” 好像哪里不对劲,她当面听了都不明白,裴司听她的转述又怎么会明白呢。 大夫人没有再问,回家后准备问儿子。 话传到裴司耳中,他瞬息就明白了,他认真地问母亲:“母亲这一世的路走错了,重来一回,您会怎么做,是否会避开父亲?” “那是自然。”大夫人点头。 裴司不禁反思自己,当真做得过分吗?他觉得父亲错得离谱,母亲才会这么说,自己呢? 是什么让温言对他避之不及呢? 裴司失魂落魄地离开母亲的上房,他没有放弃,转道去了国师府。 国师府还被围困,不过看着声势浩大,皇帝没降罪,大国师好得很。 裴司要见大国师,守门的人没有拦,甚至给他通禀。 大国师见到裴司,下意识头皮一紧,不得不正面应对,“你来作甚?” “有些事情想问国师。”裴司直接了当地俯身坐下来,姿态如常,让人看不出端倪。 大国师让人奉茶,裴司不好相与,比起温言,难缠数倍。温言关在自己的宅子里过日子,她不挨别人,别人也莫挨她。 裴司不同,大国师见过他太多的手段,前世杀人不眨眼,亲自动手灭了整个温家。 那一夜,裴司进入温家,一人进来的,举止散漫,他提着剑。 是剑。 她从来不知状元出身的裴司竟然还会武,她眼睁睁地看着裴司将剑捅进了养父的身体里。 随后,他看着温信,温信勃然大怒:“裴相,我父亲也是侍郎,在朝三品大员,你说杀就杀,是何意思?” “温信,风光霁月的温大郎君。”裴司轻笑一声,像是嘲讽温信,笑声刺耳,眼神凌厉,他踏着月光走近,一身白衣染着血,他说:“郑家的事情,需要我点明吗?” 温信的脸色大变,她不懂,温信怎么了? “什么郑家,我不懂裴相的意思。”温信的脸色不好看,但她知晓,温信说谎,他知道‘郑家的事情’。 当着裴司的面,她没有戳破温信。 裴司笑了,笑容嘲讽,他走了三步,停在温信眼前,说道:“你屠了温家村,你别以为没人会知道,放火烧村,对外说感染瘟疫,温侍郎犯下大错,证据确凿,陛下早就知道了。” “都说我裴司心狠手辣,比起温大郎君,我、稍显逊色了。” 温信脸色十分难看,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话:“裴相想杀我温家人,张口编造谎言,陛下被你蒙蔽。” 就在这时,裴司笑吟吟地上前,将剑刺进温信的腹部,温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裴司笑了笑,“就不该与你浪费时间,好了,你去见阿言,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威远大将军郑常卿。” 随后,他看向她。 吓得她步步后退,“你说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说说,阿言怎么中毒了?”裴司无辜地看着她,笑了下,眼内却是冰冷,带着疯狂,步步靠近她。 她后退,甚至想跑,门外的婢女婆子就这么看着,无一人敢上前,她努力呼救,仆人们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往门外跑去,裴司提着剑,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俊秀如谪仙,心狠若阎罗。 第395章 三百九十五 她被挂起来 疯子裴司喜净,不染尘埃,可他又浑身浴血,静静地看着她。 满府的仆人看着她,无人敢出手,谁出手,谁就得死。她在府里茫然跑着,摔在了养父尸体身旁,整个人摔清醒了。 她低头看着养父的尸体,面目狰狞,死不瞑目,吓得浑身发抖。 “裴相……”她惊恐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目光一寸寸往上,落在裴司冰润润的眸子上,那双眼睛,看似平静,实则让人害怕,逼得她面目狰狞,“不是我做的,她自己要死,关我什么事儿。” 裴司不信,静静地看着她惶恐、狰狞,最后,她不得不说:“是温信要杀她,她替温信潜伏你在身边,做温家的探子,一旦逃离,不受他掌控,他就会有大麻烦。” 裴司不信,蹲下来,与她平视,似乎是在享受地看着她惶恐、不安。 “是吗?”他轻轻地开口,伸手平静地抬起她的下颚,像对情人一样温柔,很快,他笑了,“好,我信你,与你无关,不过温府已经没有了,你也无立足之地,随我回相府。” “我不去……”她不傻,相府就是吃人的地方,尤其是跟着裴司,没有好下场。 裴司有怪病,性子残暴,最爱折腾女人,她不会去,宁死都不会去。 裴司挥挥手,道:“将温家三人的尸体悬挂于门口,让世人瞻仰一二。” 他又笑了,笑容淡漠,吓得她惶恐,尸体,瞻仰? 他要干什么,杀人不够,还要辱尸吗? “还有,她……”裴司扯唇笑了,“一起挂着,也让旁人看看。” 她要疯了,她爬起来想跑,侍卫捉住她,按在地上,她只能看到裴司的金丝黑靴。 靴子踩在她的手指上,没有碾压,他说:“挂着,挂上三日,送去相府。” “温言是自己作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服气,“温言日日与你欢好,心里惦记着其他男人,与温信纠缠不清,你难道不生气吗?就算是我杀了,我也是替你杀了贱人。” 裴司怔了怔,他的眸子凝着她,微微一笑,“是吗?你承认了?” “是我,是我派人在她的茶水里下毒,她听到温信出事就匆匆赶了回来,分明就是朝三暮四的女人。”她猛地出声,不管不顾地嘶吼,“她就是一个替代品,凭什么可以越过我……” 裴司望着她,笑意加深,抬起脚,脚尖提着她的下颚,轻轻地说:“她的身份高贵,是勋贵女儿,你算什么东西,说好听些就是温家的养女,难听些就是温家的妾,不对,妾还有名分,你连妾、通房都不如,连个良民都不算。温蘅,你作妖杀人,我不管,可惜你动了阿言。”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怨恨无休止,妒忌无休止,你以什么身份来管她和温信之间的事情,我都不管,你凭何管呢。就凭你们有了首尾?真是败坏门风啊。” 他看了一眼尸体,眼中罕见地露出厌恶,“你这样恶毒的女子,就该挂在门前晒一晒,让世人看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侍卫上前将她抓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可惜没有用,她被挂在门口,离地几丈高,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 她惶恐,害怕,转头看到温信的尸体,同样挂着,面色苍白,他死了。 温信死了,她的依靠就这么没有了。 她更怨恨温言,死了都不安分,牵连整个温家,还有疯子裴司。她低头,看到疯子坐在台阶上,雕刻着什么玩意儿,是一块木头。 她颤了颤,这种时刻,他惦记什么? 她被挂了许久,黑夜散去,白日来临,许多人来看她,目光鄙夷,她养在深闺,受尽荣宠,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眼神。 她羞愤欲死,但怎么都死不了。 裴司不杀她,将她同尸体挂在一起,转头就看到尸体,低头看到路人鄙夷的眼神。 她被挂了三日,尸体开始发臭了,她闻着味道,想吐,可三日没有进食,胃里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三日后,她还挂在上面,侍卫都已经撤走了。 裴司把她忘了,她感觉死亡的恐惧,温信曾经皎若月光般的脸颊开始腐烂,她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的脸孔慢慢烂了。她又开始惶恐,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想要下去,可身上的绳索历经多日都没有放松,她渐渐地没了力气。 死前最后一眼,是温信腐烂的面孔。 温蘅打了寒颤,对面的裴司冷酷发疯,将她活活饿死晒死。 裴司神色寡淡,淡淡道一句:“大国师别紧张,你很怕我?” “怕你作甚?”温蘅故作轻松,“少傅来我府上,是兴师问罪?” “问些旧事。”裴司也有些紧张,因为他对那个梦,一无所知,他担心温蘅会骗自己。 温蘅纳闷:“你我之间有旧事吗?” 裴司点头:“有,梦里的事情。” 温蘅脸色都变了,下意识握紧双手,裴司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他没有在意什么男女大防,毕竟温蘅能撑起得一座府邸,又入朝为官,已不是小女娘了,看一眼也无妨。 裴司注意到温蘅唇角绷紧,神色就变了,有些畏惧,他敏锐地察觉温蘅畏惧梦里的自己。 他轻轻敲桌,“大国师不愿意说?” “你不是自己知道吗?”温蘅警惕,也不是好糊弄的,甚至开始怀疑他没有经历那个梦。 裴司看他一眼,“可你慌什么?” 裴司不肯泄露自己的底牌,温蘅则是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两人就这么干耗了半注香时间。 “你想问就问。”温蘅开始不耐烦了。 裴司笑了,问:“你前一世选择温信,这一世为何放弃温信了?” 她和温言的选择都是一样,没有遵从前一世的选择,或许,从她的口中可以打听些什么。 温蘅更加不耐烦,“堂堂少傅,登我府上就为了问这些?” 裴司不是头脑一热,就露出自己底牌的人,他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对,就问这个。” 温蘅凝着他:“是不是温言没有选择你?” 第396章 三百九十六 不要脸 裴司沉默。 温蘅笑了,捂着脸,笑得有些疯狂,她偏执地看着裴司:“因为你们太自以为是了。喜欢又怎么样,你敢娶吗?温信不敢,是因家族所迫,他没有能力反抗,是他无能是他懦弱,而你呢。” “你不娶,是因为你觉得温言就是一个玩物,温家送给你,随手用来的玩物。但凡你真心对她,你就该八抬大轿,从正门将人娶回来,风风光光做你的裴夫人。你却将她关在后院里,你说我连通房都不算,她呢?她的身子都给你,相府的人依旧称呼她娘子,连一句姨娘都没有。你还来问我,温信为何不选择你。” 她的话有些多了,是嘲讽,但裴司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继续保持沉默,显出几分无力的模样,这样的表情,让温蘅十分快慰,她继续嘲讽他:“我想不到温言会成了你的妹妹,我前世的的境况给了她,当真是可笑。你嘲讽温信无能,你又算什么厉害人物呢?” “你敢娶她吗?你裴司三元及第,侍奉太孙,一身光明磊落,你敢自毁前程娶自己的妹妹吗?” 时人重规矩,一言一行,都可以毁了一个人。温信在规矩礼法里养大,抬首对上礼法规矩,他选择懦弱,将所有的压力给了她。 所以,她放弃温信。 她也好奇,裴司会怎么选择。 裴司是个疯子,但眼前的裴司不敢那么疯,不敢为温言失智失昏,他必须先有自己的地位,受人尊敬,在朝廷上有自己的地位,这样才可以与礼法抗衡。 若不然,他就是第二个温信。 当你想要毁了一道规矩之际,就必须有能力与天下人抗衡,前一世的裴相可以,但眼前的裴少傅,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她笑看这场热闹,想要知晓疯子会不会遵从理智礼法。 裴司沉默许久,听到她的嘲讽后,不免说道:“所以她是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才会拒绝我。” 温蘅:“??”你在说什么? 温蘅显然没想到裴司会说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保全你的名声? “少傅,你脸皮厚的优点还在呀。”温蘅显然无言以对。 裴司一脸沉重,他告诉温蘅:“温信去找你之前就与我说过,查明舞弊案,会迎娶你为妻,你们梦中的事情,他不知情。他如今想要娶你,不是为前事而悔改,而是懂得承担一切,但你没有给他机会。” 他与温信一样,没有从梦中来,不懂梦中事情,这一世,温信前期很鲁莽,但他努力在改变了。 是温蘅先入为主,将他当做梦中的负心男,没有给他机会。 同样,温言也是。 裴司莫名叫屈,他很不甘,却又不知从何解释,如何弥补,因为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温蘅看他一眼,已然从惶恐中走出来,正经地与他说些话,说道:“他要改变,我就得接受吗?你喜欢温言,就必须要温言也喜欢你吗?为何德安郡王喜欢温言,你就要从中破坏他们的亲事呢?少傅自以为是,不要想当然,你的喜欢值钱吗?有德安郡王的喜欢值钱吗?” 你说喜欢,我就得跟着你,嫁给你吗? 我若不喜欢,就要被冠以对不起你的罪名,世道何时变成这样了? 两人结为夫妻,男情女愿,父母同意,三媒六聘,八抬大桥,那才是古来的正理。 裴司前世以权压迫,那叫什么喜欢? 那叫强占。 温蘅出了一口气,她如今地位换了,裴司无法动她,她也可以说说实话,“你们男人就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我喜欢你,你就该喜欢,嫁给我,甚至感恩戴德,可你想过,她喜欢你吗?她不喜欢你,你还在纠缠,这叫什么?这就叫无耻。” “我与温言是不对付,但也看不惯你的行径,你说喜欢,你能光明正大娶她吗?你的喜欢会让她丢了名声,陷入流言蜚语中。也真是笑话,你还在这里扮演深情。温信追我去千里之外,我就得回应他的喜欢吗?我不愿意,我也不想他跟着我,是他自己偏要跟来。” 裴司听她冷厉淡漠的语气,揣测些名堂,但没继续问,而是继续听着她骂。 她骂得多,透露的消息也多。 他蓦然沉默,温蘅生了警惕,他便开口:“温信说过娶你,明媒正娶。” “我不愿意。你以为他深情,就是对我好?”温蘅嘲讽,嘴角轻勾,大胆地对上裴司迷茫的视线,“你纠缠温言,你母亲答应吗?你母亲养大她,愿意让你毁了吗?凡是有脑子的妇人,都不会赞同你。” 这是实话,温夫人也不答应,但拗不过儿子,只得随风飘荡。 母亲都会心疼儿子,所以在养女的事情上都会偏袒。 其实,裴大夫人与温夫人不同,她心疼自己的侄女,心疼温言,做事很有分寸,将来温言如果要成亲,她也会极力赞成。分歧就在温言不想嫁人,她吃过一回亏,男人都不可靠,所以,她将自己的新房紧锁起来,不愿意让任何人进去,尤其是裴司。 裴司起身,要离开,他紧抿着唇角,温蘅给他上了一课,是他在外面怎么都学不到的一课。 他匆匆离开国师府。 温蘅终于喘了口气,望着青年的背影,其实,眼前的裴司比前世的疯子更在意感情,许是没有掌握权柄,眼前的裴司没有裴相的手段,所以面对温言时有些无措。 当人有了一定的权势后,就不大会在意对方的感觉,比起裴相,他对温言,究竟是占有还是喜欢,也只他知晓。 但裴司对温言,是喜欢为多。 温蘅揣摩了会儿,觉得裴司有些可笑,不想着往上爬,日日陪着温言逗留,耽误正事。 这一世,她不要做依附男人生活的后宅女人,更不会如温言一般只在乎生意。生意有什么用,钱到手有什么用,没有权势,任人宰割,到手的东西还会交给人。 她要学裴司,做权臣,掌握生杀大权。 第397章 三百九十七 心锁起来了 温言闲了下来,本打算去铺子里看看,仆人传话说,温大人回来了。 她不好去温家,派遣裴义去一趟,问问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 裴义得了吩咐就去了,半日后才来。 他从侧门进去,不好去女儿家的闺房,温言令他去待客的厅堂说话。前院的花厅很大,这里的厅堂就很小,专门为了内宅见面准备的。 裴义走进来,将温大人的话说了一遍:“按照路程走的,温信失踪前是有信送回来,按照他说的路程一路找下去,每到一处就先问驿馆,像是世家子弟出门公干,肯定会选择驿馆,摸过驿馆再去各个客栈查。” “先是见过他的踪影,再往下走,就没人见过他。我们是在流放地逗留半月,见过他的人也多,但下一处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也去过衙门里,没有命案发生,就连药铺都去过,都毫无消息。” “就在无措之际,少傅送来书信,往北羌人走的路线上靠拢,所以我们又走了一遍北羌人入京的路。沿途都是住驿馆,北羌人确实也住的驿馆,我们查到北羌两个婢女水土不服死了,草草安葬。” “找到安葬之处,挖坟发现里面是空的,尸体不见了,既然不埋尸,为何要造坟茔。” 温言听到这里,狐疑道:“由此可见两名婢女死因奇怪,不可为外人知晓。” “对,温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但事情过去半年有余,无从查起,逗留多日后,不得不启程回京。”裴义回答。 温言托腮,“这就意味着温大人只查到圣女身边的婢女死因可疑,其他一无所获,对吗?” 裴义点头,“温大人说他们兴师动众,若温信看到必然会现身的,所以他要么死了,要么被困无法现身,他希望是后者。” 由此可见,布局之人,心思缜密,将后面的一步步都想到了,圣女乃至她身边的婢女的尸体都找不到,地方那么大,怎么去找,挨个挖也不行,那得找多少年。 放弃是最聪明的决定。 死人不好找,埋在地底下,或者一把火烧了,连个踪影都没有。 温言霍然一惊,死人不好找,温信难不成真的死了,但温蘅不知道温信死了? 她又觉得不对,温蘅怎么会不知道温信生死呢。 她将自己的想法按住,看向裴义,道:“温大人情况如何?” “憔悴许多,也看看了许多,说就当温信不在了,他努力过,尽过为人父的努力,既然屋里有了人,那就当做他的儿子,继承香火。”裴义原话传达。 走到这一步,他千里奔袭,四处寻找,花费数月时间,已然不易,他还会派人去找,找一辈子,至于能不能找到,就要看造化了。 裴义还说:“接下来他会给假儿子成亲,诱出害他儿子的人,遵从少傅的话去办。” 温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把。” 裴义是裴家的人,是裴司的心腹,他去温家一趟,话就会转达两人,回去后,他又将话转达给了裴司。 裴司闻言,眸色淡淡,自己看着自己的棋局,他的耳朵在听,心早就飞远了。 他问:“十一娘听后可说了些什么?” “她只询问温大人的情况,其他没说。” 裴司颔首,面色寡淡,“我知道了,派人继续盯着。” 裴义退下去了。 裴司紧紧凝着棋局,似乎走入死胡同里,无法出来。他研究许久,都没有出来。 青叶端正药走进来,奉给他。他接过,仰首就喝了,有些苦,但他不觉得苦,这些年都已经习惯了。 喝过药,青叶递来蜜饯,他也接过,吃下去,询问道:“银叶可有话传来。” “银叶说十一娘这些时日很安静,管着家里庶务,房子买下来了,没有见外人。”青叶低着头,他有些害怕,感觉早晚要出事儿,一旦外人知道少傅的心思,古板文臣肯定会戳他脊梁骨。 他有些害怕,想劝少傅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他张嘴又心疼少傅,这么多年来护着十一娘是少傅一直在做的事情,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他咬咬牙,试着说:“少傅,十一娘明年就及笄,最迟明年就会定亲,听说家里急的十四岁就会定亲,您说,侯府会不会给十一娘定亲啊。” 他觉得就算十一娘定亲,少傅也会搅和散了,前有德安郡王,有例可循,大概只有十一娘成亲了,少傅才会放下心思。 裴司应了一声,嘴里有些甜,取代了苦涩,他细细品着,说道:“让银叶问问她买宅子做什么。” 那间宅子那么大,不像是住的,倒像是做生意的,不过距离街市远,不是做铺子的地方。 裴司枯坐许久,身体僵硬,他知道她怨在哪里了。 她怨他视她若玩物,没有真心,觉得他混蛋。 他觉得该见一面,尝试说清楚,但他又将事情弄得越发复杂,让她心生厌恶。 深有计谋的裴少傅这回,显得十分无措,见不行,不见又不行,他该怎么做呢? 他去找母亲。 这些年来,他觉得母亲懂他的心,所以,他烦闷,来找母亲解惑。 大夫人在看书,这些时日以来,她很闲散,得空养花,无事看书,偶尔还会作画,她是书香门第之后,爱雅致。 他走进去,大夫人抬头,本想笑一笑,可对上他的神色,她放下书,道:“怎么了?” “母亲。”裴司低低喊了一声,走过去。 大夫人示意婢女都退下去,自己认真看着儿子,“为十一吗?” 若是为朝廷的事情,裴司不会过来和她说,唯有十一的事情,才会让他难以决定。 裴司嘴唇微动,难以启齿。大夫人轻叹一声,说道:“她还小,你不必急,别吓着她,慢慢来,陛下身子不好,你应该将心思摆在朝廷上,十一的心思都在生意上,她还没开窍呢。” 不,她不是没开窍,不是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相反,她很懂,她将自己的心锁起来了。 谁都走不进去,她说青灯古佛,很有可能是真的。 第398章 三百九十八 可怕 若是寻常小女娘,不谙世事,倒也好哄,可温言不是,她从梦里走出来,受尽情伤,这辈子都不想沾染。 裴司有苦说不出,只说道:“儿子没有耽误朝廷的事情,母亲,若是喜欢一人,会让她为妾、不,不明不白地跟着自己,连妾都不如吗?” 大夫人抬眸,这些话有些熟悉,十一说过,她不得不看向自己的儿子,说:“十一也与我说过这样的话。她说不爱才会这么做,若喜欢若爱,怎么舍得被人低看呢。你二人怎么会说一样的话,你今日见过十一?” “没有。”裴司摇首,原来她早就说过了,只自己不知罢了。他低着头,心中压抑着难受。 大夫人疑惑:“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儿子与十一怎么会问一样的问题,她们若在一起,也算是门当户对,哪里来为妾一说。 她纳闷,裴司面露痛苦,扯谎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与温言并非兄妹,家人将她送给我,无名无分地跟着我多年。梦醒后,我在想我是不是喜欢十一,是何心思,让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母亲,我不知道何感情,我苦思不得,想来问问你。她是不是不原谅我了。” 大夫人看着儿子的眼睛,眸色罕见地露出迷茫,她知道旁人对他的评价:心思深,小狐狸。 小狐狸竟然会有迷茫的时候。 这一切,是用情至深。她吞下自己的震惊,无奈道:“那只是你的梦,十一又不知道。” 裴司阖眸,十分痛苦,那是十一的梦啊。 他可以一生不娶,可以为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恕罪,可他不能阻止阿言再嫁,不能阻止她成为他人的妻子。 他说:“我习惯十多年来身边有她的陪伴,我沉浸于此,以此为乐。我不甘心放开她,母亲,若她嫌弃我,我大可放手,可她是世上最不会嫌弃我,第一个站在我的身边的人,你让我如何甘心。” “他不是我的妹妹。我可以不在乎谣言,可以放弃今日所得,但我无法接受,她恨我厌我不理我。” 温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似柔弱,实则坚毅,与她相处过,多年来,在他心里占据重要的位置。 他努力的路上,温言一直告诉他:“哥哥,我相信你可以三元及第。” 明明他成功了,她却说放弃了,不再陪他。 她的心里明明有他,为何就不能接受他。 裴司望着母亲,说:“我拥有过,就不想放弃。” 大夫人张了张嘴,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改变她原来的想法,她说:“若付出巨大的代价,你们还会幸福吗?别勉强了,她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儿啊,放手吧。” 她听到那句‘我可以放弃今日所得’就觉得不对劲,她儿子魔怔了,为十一而魔怔。 裴司不愿,落寞地走了。 大夫人心口不定,当夜给侄女写信,将今晚的话统统写进去。 温言清早起来就收到大夫人的人,先净手,而后打开,明亮的眸色愈发暗沉,她沉了沉,无端失笑,裴司的喜欢,是那么打脸。 若在前世,裴司真的有天下规矩抗衡的资格,可他没有做。 这一世,这么拼命显得十分可笑。 她将信烧了,写了回信安抚大伯母,她会找裴司,安抚他,别忘了,你还有母亲。 你可以混账,但不可伤了大伯母的心。 回过信,温言静下心来。 午后,郑年韶来了,家里答应给一半的聘礼,对外就说是给她的,没有说她明抢的,她很高兴。 她是郡王妃了,是皇家的媳妇,一跃而上,她很感激大国师。 提及大国师,温言才抬头看她,说:“你少和她来往,她可不是什么良善。她帮你,是给我添堵。她是温蘅,你之前背地里编排过的,最后离远些。” 温言的语气不好,听得郑年韶害怕,温蘅二字在京城中可传过不少闲言碎语。郑年韶也是大家女,自以为耻,但听到‘是给我添堵’这句话,她不免好奇:“你得罪她了?” “算不得得罪,总之你离她远些,她的能力,是你无法触碰的,你关起门过你的日子。”温言再三叮嘱。 郑年韶一时高兴,也没有追问,坐了会儿就走了。 温言一人在屋子里坐着,直至天黑,她在想,裴司会不会真的会做出越格的事情呢。 她不大在意裴司的情绪,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围着男人转算怎么回事呢。 所以她就不去裴府了,尽量避免与裴司见面,哪怕外面碰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她忘了,前世的裴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啊。 疯子得不到就会越发疯狂,大伯母害怕了,害怕裴司会失去今日的地步。 感情如何比得上权势呢。 温言叹气,觉得好笑,自己坐了会儿,郑夫人让人找她。 郑夫人让人做了些衣裳,喊她过去试试,不仅她有,就连未出生的孩子都有,不过孩子的衣裳是粉色的。 温言蹙眉,轻轻地开口:“母亲不是喜欢儿子吗?” “儿子,温家那样的儿子?你可饶了我。”郑夫人故作惶恐,握着女儿的手,说道:“你回来后,我愈发觉得女儿贴心,再要个女儿,弥补我没养过女儿的遗憾。听你大伯母说,你小时候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说得我可馋了,想摸摸你的脸,却又摸不到了。” 温言没有开口,她知晓郑夫人原本是想要儿子的,毕竟有了儿子才能立足。为她才不想要儿子。 她说:“母亲,若将来我不嫁人,你别催我,你需要一个儿子傍身,侯爵给他,我不要。” “是你的就是你的。”郑夫人低头,轻叹一句。 温言反问:“若我一辈子不嫁呢,没有女子继承侯爵的道理呀。” 郑夫人这才抬头看她,道:“你不嫁也是你的,若真是个男儿,那就让他自己去挣,这个位置还有你一半的功劳。” 宫变的时候,她入宫救了皇后,这些皇帝都知道的,这才有了后面这一出。 不能弟弟一出来就抢姐姐的东西,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399章 三百九十九 九娘有喜 郑夫人打定了心思,温言自然不好再说。她沉默下来,面色怅然若失,郑夫人便看着她:“你有心事,可裴家少傅吵架了吗?” “没有啊。”温言抬手,笑靥如花,“我与他吵什么呢?” “你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回裴府了。”郑夫人笑了,“我不拦着你,你三五日回去一回,如今多少时日没有回你,你忙着买宅子,也不去铺子里,心里没有事儿吗?” 女儿家长大了,有心事,那是正常的事情,好在女儿贴心,有什么事情都告诉她。她可以知晓女儿的近况,可以知晓她的难处。 郑夫人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说道;“真的吵架了?” “他说他不会放弃。”温言低着头,她不想瞒着父母,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许是在前一世跟着疯子,不懂外面的事情,实则规矩很多。 京城的规矩更多,温家的事情穿得满城风雨,多少人指责温蘅。 殊不知这件事,温信的过错更大。 不论感情,她会给郑家带来巨大的难堪。 郑夫人笑了,“你不喜欢他,对吗?” “嗯。”温言点头。 郑夫人说道:“你去问问你大姐姐,问她喜不喜欢顺阳郡王。” 温言纳闷:“她喜欢与否,与我并没有关系。” “在京城的名利场里,你谈喜欢,旁人会笑话你。”郑夫人说,“都是门当户对,父母做主,喜欢二字,谈何容易呢。你当初要退萧家的亲事,我是不答应的,我觉得你们般配,你们合适,门当户对。” “若***没有嫌弃你,没有做那些事情,我不会点头答应的,感情是成亲后慢慢培养出来的。许是没有感情,但你们将来会有孩子,孩子是你们之间的纽带,维持你们在一起。夫荣妻贵,如同你父亲居高位,旁人就会多加敬重我。” “我其实很幸运,遇到你父亲,后来我想,我这么幸运了,就不该勉强你,应该让你追寻你自己想要的亲事。其实我知晓裴少傅的想法,我并不在意,你知道吗?你父亲震怒,我是丝毫不在意的。因为我没有从你的眼神里看到喜欢、男女之情的喜欢,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所以我告诉你父亲,不要在意这些。” “年华,你想追寻就去追寻,不必在意裴少傅。他喜欢你,说明你有你的好处,这些不是累赘、甚至疲惫。一家有女百家求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必害怕。” 她以母亲的姿态来安慰女儿,眉眼柔和,温柔语声,这样的母亲,是温言前一世想求的。 温言觉得自己在彷徨中又找到了方向,她不是自己一人,她还有父母,她可以适当地躲避、偷懒,父母会替她挡着。 她又有了新的决定,与裴司敞开说一说。 她想到就去做,翌日就到裴府,先见大伯母。 大夫人正与周家的人说话,见她来了,眉眼添上喜色,道:“九娘有喜了,月份不足,先告诉我们,不要声张。” 温言愣了一瞬,成亲有一月了,这么快? 大夫人拉住她手,一道坐下,说道:“这是进门喜,是最好的喜事。” 温言便笑了,“那是好事,是不是小衣服该准备了。四伯母不在,我们要做什么?” “不用你做,我让人准备做,你到时候给些好东西就好了。”大夫人又觉得舒心,九娘都要有孩子了,她再看着少女,再过将来不久,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她笑了笑,拍着少女的手背,道:“你们都长大了,其实你们都不大,可你从小就独当一面,我就觉得你们很大了,实则呢,你还未及笄。” 温言自小就有主意,以至于大夫人时常在想,她是不是最大的孩子。 温言没有回答,只一味地笑,明年就可以看到小外甥了。大夫人咦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我找哥哥呀,说些话,他有今日不容易,不该就这么放弃,大伯母,待明年及笄后,我就选一户人家嫁过去。”温言望着大伯母,她不嫁,不仅给裴家带来麻烦,就连郑家都有麻烦,不如寻一户合适的就嫁了。 大夫人呆住了,这些话出乎意料,她心疼道:“别理他,何必委屈自己。” “不是委屈,这是该走的路,您看,我有三位心疼我的长辈,我娘、您、郑家的母亲,我已经足够了。还有哥哥这样的靠山,我若嫁到哪里去,都不会吃亏,您想想,谁家敢待我不好,就算是公主,也不过如此。” “我需让他明白,他有前程,我才有靠山,您说,对吗?” 大夫人怔了怔,该说什么呢? 没什么该说的,这一句话,最现实,也是最能让裴司明白的。 “没有女子可以一辈子不嫁人的,我突然想通了道理,我母亲说京城是名利场,没有爱情感情,只有利益互换。所以啊,不要谈感情,我也不谈感情,寻一户好人家嫁了,有自己的孩子。母亲说了,孩子是感情的维持。其实,您的不幸是因为您用情太深了,被家族规矩所困,但凡您当年少爱大伯父一些,后来也不至于失望。” 大夫人听着少女突然长大的话,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在男人身上谈感情,自己伤得最厉害。若是做一贤妻良母,关起门过日子,维护自己的利益,也是十分不错的。 可惜她当年喜欢大爷俊美的外表,还有一手好诗词,风流倜傥,深深陷入进去。 想要拔出来,却又十分艰难。 她松下身子,靠着软枕,说道:“你说得不错,其实我不后悔。至少我尝试过爱情的美妙。” 温言微微睁大眼睛,大伯母说不后悔。 大夫人继续说:“若重来,我不会选择他。” 后悔与再选择是两回事。 温言轻笑:“我与哥哥说一说,接下来,我也要为我自己的事情做打算了,不过不忙,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做。” “你要做什么?”大夫人看她,从她的眼里看到兴奋与希翼,那是勃勃生机。 温言说:“建女学。” 第400章 四百 两人对峙 裴司回来了,大夫人派人去请的,他从东宫匆匆回来。 温言坐在秋千上,秋末冬初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寒凉。 那人慢慢走近,长身玉立,一袭青色的官袍,衣摆飘曳,随着走近,他收敛了锋芒,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眉眼都柔和了。 温言抬起头,而后,眼中慢慢地带了笑,先问道:“大国师的麻烦,解决了吗?” “她得陛下信任,她抓紧了陛下的软肋。陛下年岁大了,太孙还小,他想多撑一撑,就相信温蘅的话,休养生息。温蘅确实给陛下献了些有用的人才。”裴司紧紧凝着少女,面容清俊,这里不是朝堂,他该温柔些。 温言说道:“她举荐的人,都很不错?” “鱼龙混杂,也有庸碌之辈,可在良才的陪护下,他们就可以浑水摸鱼。我与太孙已在商议,一根根拔除,不过有些人确实有才,太孙争取将人挪到东宫麾下。她不是纯属胡来,她一步步走得很稳,所以我们也不能急。”裴司解释。 温言迟钝,她记忆中的疯子冷情冷性,哪怕是裴司,也是面色寡淡,几乎不露表情。什么时候开始,裴司也会满眼温柔呢。 她想不起来了,只觉得他与前一世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温家的事情,怎么样了?”温言问道。 裴司解释:“大国师试图去接近假温信,都被人阻拦住了,她派人去试探真实。这大概是她唯一的绊脚石。至于圣女的事情,呈到陛下的案头上,陛下不在意。圣女不是我朝的人,没有苦主,无法追究。” 两人一言一语,你问我答,温言认真地听了,她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陛下压根不在乎大国师会不会杀过人,他看重大国师的能力。 温言有些沮丧,裴司凝视她:“不必沮丧,她做的事情,我都知晓,她要做手握权柄的权臣。太孙不会坐视不管,他是未来的天子,不会让朝臣坐大。” “我知道,我来,一是问问温蘅的事情,二是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温言抬首,望着面前的俊秀郎君,“裴司,我不喜欢你,但我愿意与你做兄妹,不是所有的陪伴都是源于男女感情,我对你,仅限于兄妹情分。” 裴司的心,在疯狂摇摆,他压住自己的心。他狠狠压制,双脚不听使唤地上前一步,凝视她:“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曾经喜欢过。”温言承认,“刚到你身边的时候,喜欢过。你有权有钱还那么好看,谁能不心动呢。后来,我看清了,我与你,本就不是一起的,你高高在上,是在苍穹翱翔的大鹏,而我不过是在尘埃中挣扎活命的蝼蚁罢了。” “如今,我们一样了。”裴司说 “是一样了,可我不喜欢你了。”温言叹气,“我想要的是平静的生活,我想掌握自己的生活,可你不想让我掌握, 你想逼我,违背自己的意愿嫁给你。裴司,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我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一切,大伯母以你为傲,以你为荣,你不能毁了她的希望。裴司,你的不幸害了她上半辈子,下半辈子,你就让她高兴一些。裴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母亲。你可以不管自己,但你必要管她。好比我背后是有郑家,这一个家族的。” “我若有喜欢的人,可以不要名声地去争取,但我不喜欢你。裴司,说千万说到底,我不喜欢你。你懂吗?我若喜欢你,可以不顾名声,千金难买心头好,那也很值得,但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不值得。” 一句‘不值得’让裴司尊严扫地,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可他的心乱了,呼吸乱了,怎么控制都不行。 他已然深深陷下去了。 “你是不是怨恨那个我没有珍惜你,让你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多年?” “对。”温言点头,“都说了,不要在第一个地方摔跤两回,我要及时回头。” “那我呢?”裴司质问她,“我没有对不起你,你的伤,不是我造成的,温言,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不公平。”温言点点头,目光幽幽,冷静地看着疯狂的他,“我因为他才靠近你的。你懂吗?他是因,你是果。没有因就没有果。因果循环的道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懂。” 裴司的眸色变得深邃,他前进一步,与少女只有三步之遥,他冷冷地注视着少女的面容,“我不管因果,我只知道我与他不同,他混账,我不会,我会珍惜你。” “裴司,我不喜欢你啊。”温言冷声说,“你有你的大路走,你是我朝最年少的少傅,年轻有为,将来拜相都不是问题,你为何总是纠结儿女情长。” “可我一直听你的话,才有了今日,你就这样抛弃我?”裴司不甘心,“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怨我恨我。” 温言豁然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道:“我怨你恨你。” “那你为何又非要坚持与我做兄妹,为何靠近我?”裴司不甘,极度不甘。 温言说:“那是因为那个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屠杀裴家满门,我为保裴家才靠近你,希望你做个正直的人,哪怕裴家不能因你而富贵,也不能因你而毁灭。” 秋千架前一片宁静。 裴司站在夕阳下,引着夕阳,静静地看着少女。 少女认真地看着他,肤色雪白透着粉妍,唇角明润红艳,她与往日不一样了,更为明艳动人。裴司忽而笑了,说道:“那你心里还是有我的,那年你偏执昏迷,是我喊回了你。你的话可以骗人,但过往的事情,骗不了我。” 温言皱眉,当年是她走不出来,心有怨恨,导致自己有了心魔,后来,她走出来了,不再管前尘的事情。 她说:“我后来走出来了,也忘了那人,也不想与你说什么感情。裴司,我与你当做兄妹,日后亲戚来往,我孝顺你的母亲,不好吗?” 第401章 四百零一 不放弃 温言大可与裴家断了关系,她不在乎世人指责她忘恩负义,可她不愿伤害了大伯母的心。 她在劝裴司,以大局为重,但她低估了裴司的心思。 裴司望着她,对她的话,不以为然,道:“我与你的事情,并不影响我的仕途。 “你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吗?”温言忍不住问,“你让大伯母日日为你担惊受怕。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呢?” 温言的想法很简单,前一世自己颠沛流离,没有家,没有家人,她很珍惜如今的家人。如大夫人、周氏、乃至郑夫人,她都很珍惜,希望她们过得好,不希望自己给她们带来麻烦。 知恩图报,不愿让她们陷入麻烦中。 裴司不肯,他偏要搅得人人不宁。 裴司瞬息间,心如刀绞,“与不爱的人完婚,这就不是自私吗?” 温言哑然,顷刻间,无话可说。 裴司继续说:“我在争取自己的想法,未曾伤害过其他人,这样也不妥吗?我哪里错了呢?你未嫁,我未娶,你回到郑家,我裴司是东宫詹事府的人,是太孙少傅,门当户对。除非你说,你嫌弃我的病,我便罢手。” 温言阖眸,“你在逼我,你明知道我不介意的。” 我见过你最难看的一面,见过你最柔弱的一面,怎么会用这个来攻击你呢。 裴司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他认真端详着少女的面貌:“那就算是我的错,我可以避免的。” “可我,对你,真的无心啊。”温言叹息,睁开眼睛,面对裴司的偏执,她深吸一口气,道:“裴司,你可以坚持,但我不会答应,你以前说过,我若有喜欢的人,你会祝福我的。” “会,但不是真心。”裴司也不隐瞒,摆出自己的心意,“我就在这里,做你的后盾、做你的靠山,也希望与你在一起,共白首。” 温言听着他表白的话,无一丝高兴,她只说:“我们不合适。” 劝不动他。 他压根不听劝。 温言白他一眼,他温柔地笑了,温言说:“裴司,你若发疯,我就死给你看。” 裴司霍然失色。 温言要回家去了。 裴司抬脚要送她,恐惹她生气,转而问她正经事:“你买宅子做什么?” “建女学。”温言坦言,也不瞒他,早晚要知道的。 裴司笑了,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无故买宅子,你接下来干什么?” “攒钱,买书,置办摆设。”温言放缓脚步,转而看向裴司,“你问这些做什么?” 裴司负手而立,恢复往日的一面,面色板正,“书的事情,我给你去办。” 温言蹙眉,想要拒绝,裴司说:“你一人去办,很累,一人之力,太过渺小。你知道何谓书香世家吗?” 温言疑惑,不知裴司的意思。 两人走到甬道上,裴司慢慢给她解释:“三代从文,且考上功名,便可称为书香门户,同时,家中的书籍尤为重要。你在裴家长大,裴家无甚书籍,皆因裴家时代从商,没有积累。同样,郑侯是武将,家中也无藏书。温家是书香门户,家里藏书便多了起来,世家之所以称呼为世家,书也占据一定的重要。有些好书,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办学堂,书是一定的,上层垄断,下层百姓难以读到好书,这是致命的弱点,你办学堂,且那么大的宅子,不是寻常学堂,你得先有书。且,你办的是女学,给什么样的女子读书?” “普通百姓费心供养儿子读书,是指望儿子出人头地,女儿家读书,有什么用呢?所以寻常人家不舍得,也供养不起。” 温言倒吸了一口气,裴司继续给她算账:“寻常富贵人家会请女先生,不需送进学堂,上层的不需要,下层的上不起,你预备怎么办?”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温言感觉几座山压在心口上,烦不胜烦,“你提出这么多问题,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就别开口。” 裴司无奈地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呀,你想想,你的学堂对应什么样的人。” 温言的初衷,自然是对下面读不起书的女娘,她说:“学堂不收束脩,愿意来就来,不图张口成诗,好歹不做睁眼瞎,知晓书中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裴司颔首,“那你是不是准备往里投很多钱?” 温言点头。 裴司不说了,负着手,面色沉重。温言追上他的脚步,“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去找大国师,她应该也会愿意做冤大头。”裴司说,“这件事触及的是女子的利益,她会答应你。” 都是女子,大国师以女子之身挤入朝堂上,应该想要更多的同伴。 温言没想过去找温蘅。 闻言后,便不打算问裴司。她一人慢慢来,不急的。 两人分别,裴司目送温言登上马车,两人依旧没有说服对方。 大夫人知晓侄女走后,将儿子叫到跟前,“怎么样了?” 裴司低头,“她没有说服我,我亦没有说服她。” 大夫人叹气,“强扭的瓜不甜。” “强不强的,她自己心里清楚。”裴司说。 大夫人不满:“你非要搅和得人人不宁?” 裴司回答:“家里这么安静,热闹些不好吗?” 大夫人气得心口疼,抬手抓起茶盏就丢到裴司的脚下,“我告诉你,注意你的分寸,别坏了她的名声,你要怎样我不管,别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 “母亲想多了,我不会那么做,我只会保护她。”裴司低头看着脚下的茶盏,弯腰捡了起来,摆在母亲的眼前,双手收了回来,笑说:“母亲若是闷了,我给你买两只猫来,让您高兴些。” “我要猫做什么,我要你安分!”大夫人没好气道,“她顾全我,才没有和你翻脸。没有我,她早就不踏进这个家门了。” “我知道,所以母亲会长命百岁的。”裴司陪笑道。 大夫人将捡起的茶盏又砸向他,“滚出去。” 奇怪的是瓷器质地十分好,砸了两回都没有碎。 裴司离开前,还是捡了起来,放在母亲跟前,微笑离开。 大夫人气得说不出话了,他高兴个什么劲? 第402章 四百零二 收网 眼看到了冬日,皇帝的身子时好时坏,但依旧活着。 落了第一场雪的时候,温家要办喜事了,走完六礼,按照规矩,当去女方家迎娶,但新娘家境贫困,在京城里买不起宅子。 所以新娘落户客栈,由客栈发嫁。 成亲前两日,新娘搬去了客栈。整间客栈都被温家包了下来,温家底子殷实,包下客栈不在话下。 成亲前一日,客栈来了不速之客,大国师来了。 门口温家的人不肯放行,无论大国师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让她进去。 大国师走了。 当晚,客栈大火,幸好,无一人损伤。新娘不在客栈里,所以,她没有损伤,损失的只有嫁妆。温家充门面,给新娘置办的嫁妆,都被烧毁了。 萧离危清晨过来查案,找到起火点,是从厨房里烧出来的。半夜厨房起火,有些说不过去。 客栈被包下来的,没有客人,新娘不在客栈里,没有喊吃的,厨房没有人用,怎么会起火呢。 火烧得很大,险些烧了旁边的铺子,救火救得快,只烧了客栈。客栈掌柜坐在门口哭,多年积蓄就这么烧没,他一面哭一面骂,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出来。 骂了半晌,萧离危领着人走出来,裴司来了,站在门口,这场戏是他布局的,自然他来收拾残局。 萧离危见他来了,走过去,主动开口:“你的人埋伏在周围,怎么还烧起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人只是捉纵火的人。” “捉到了?” “没有。” 萧离危睁大眼睛:“那你忙活什么劲?” 裴司看他一眼,说:“跟着,看他去找谁,一网打尽。” 萧离危屏住呼吸,“我觉得就算是她做的,陛下也不会怪罪,最多呵斥几句。” “若是温大人上奏呢。”裴司说,“这回是有苦主的。” “苦主又如何,温信活着,大国师的错,不至于死了。”萧离危说。 裴司又看她一眼,眼神像是看傻子,他险些要跳了起来,“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你蠢。”裴司淡淡一笑,“一桩一桩事情慢慢来,一口吃不了胖子,哪怕温信回来,站在陛下面前,告诉陛下,大国师曾害他,你觉得陛下会相信吗?除非温信死了,半夜托梦告诉陛下。可陛下又觉得能人有些缺点罢了,算不得什么。” 萧离危叹气,这些事情与陛下的盛宠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 “那你是想干什么?” “我要天下人知晓她就是温蘅,陛下罚不罚,就不是我的事情了。”裴司解释,“毕竟我说她是温蘅,谁信呀。” 萧离危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你让天下人知晓她是温蘅,然后利用她善妒的心思造势,对吗?” “郡王终于想明白了,我只是让她的软肋露出来罢了,好了,客栈被烧了,郡王给些钱?”裴司抿唇笑了。 萧离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最近忙着衙门里的事情,好久不见郑二娘子了。她忙什么?” 温言不管他们的事情,她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情,想要让天下女子都读书。 忙着赚钱呢。 裴司没说,他辛苦得来的消息,凭什么告诉萧离危。 裴司走了。萧离危纳闷,他怎么又小气了。 郑二娘子最近干什么? 他是男子,不好打听,只能问裴司。裴司不要脸,不会觉得他不要脸。 所以问裴司,正合适。 裴司却不想告诉他。 小气得很。 萧离危面上去办案,让下面的人装腔作势就行了,别太卖力,等着裴司的结果就行了。 一等就是三日,裴司派人来送消息,他立即派人去捉。 当场捉到会面的一男一女。男子是纵火的,女子是花钱雇佣他去纵火的。 女子是大国师府上的人,不用审问,萧离危就捅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这些时日精神不错,见了外甥,听了前后的事情,好奇一句:“大国师与温家有何渊源?” 萧离危说:“陛下忘了,她是温家的养女,舞弊案被罚充军,后来温信立功,求了赦免。温信去接她,至今没有回来,温大人丧子,她却以圣女的身份回到京城。” 皇帝沉默,舞弊一案,是宪王定的,但他是知道的。 萧离危说:“陛下,由此可以认定,她就是温蘅。” “她是温蘅。”皇帝没有意外,也没有震怒,很平静地就接受了,他点点头,“你欲怎么办?” “没有出人命,国师府需要赔偿客栈的损失,以及温家的嫁妆。”萧离危得到裴司的授意,没有喊打喊杀,因为他就算喊了,皇帝也不会应准,不如退而求其次,罚些银钱。 皇帝答应了,令人去颁布旨意,对于他来说,这些事情无关轻重。 萧离危退下去,第一时间将这里的结果告知郑二娘子,派人去传话。 温言得到消息后,修长的指尖拨弄着算盘,温蘅的身份被揭露出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觉得这种局面,已很难掌控了。温蘅贵为国师,得人心,突然间,她被打回去,成了善妒的小娘子,于她而言,颜面上会有很大的损失。 杀人诛心,这一招,让温蘅失了人心。 看似没有动其筋骨,可在人心上,她失去很多。 温言低头,拨弄着算盘,付之一笑,耳听就好了,如今的她,与温蘅没有太大的利益牵扯,温蘅的注意力在朝堂上,看不上自己的三瓜两枣。 温言眸光湛湛,凝视虚空,随后继续低头核算账簿,指尖微微一顿,她又在想,温信究竟是死是生呢。 布局到这一步,温家的亲事究竟会不会继续。 温言没心思再算账了,放下算盘,出去走走。 冬日寒冷,一出屋子就感觉到了凌寒冷意,这一世皇帝还活着,究竟什么时候会驾崩,只怕没有人知道了。 温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由提了口气,皇帝不死,裴司的路就难走一点。太孙亲信裴司,这一点,毋庸置疑。 同时,温蘅野心勃勃。 第403章 四百零三 殿上对峙 温大人弹劾大国师,杀害独子温信,一状告到皇帝跟前。 这一手,让旁人看了热闹。 皇帝看着手中的奏疏,良久不语,下面的重臣沉默不语,面面相觑。 缄默许久,皇帝召来大国师,两人对峙。 萧离危默默蹭到裴司跟前,莫名道:“这是你做的?” “不是,我让温大人稍安勿躁,接着等。他等不了,想要动手,我也没有办法。”裴司解释。 儿子是温大人的,他只能在旁提点,具体怎么做,还需温大人自己。 萧离危蹙眉,“这一手太冒险了。” 毫无胜算,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尸体,怎么定罪。 裴司说:“他有几封温信的回信,其他什么都没有。大国师有无数种说辞,压根没有赢的机会。不仅不会赢,还会打草惊蛇。” 萧离危说:“太冒险了。” 裴司回答他:“看着谋害自己的儿子的凶手高高在上,如日中天,心里怎么甘心呢。” “是不甘心。”萧离危叹气,每回见到大国师,那张美艳的脸带着几分柔媚,很难想象出她的心如此狠辣。 两人窃窃私语,温大人一脸愤恨不平,其他人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裴司忽而说一句:“应该将郑二娘子喊来,她一定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她就这么喜欢看?你不要败坏她的名声。”萧离危没好气道。 裴司看他一眼,说:“在敌人伤口上撒盐,你不喜欢?她是人,不是神仙。” 一时间,萧离危无话可说。 大国师匆匆而来,她依旧穿一身道袍,将曼妙的身子藏于灰衣之下,减了几分媚色,添了几分清冷。 有些人初见大国师,惊叹于她的美色,纷纷抬首多看一眼,忽而,太孙轻咳一声,众人醒悟,纷纷低头,尴尬不已。 人来了,萧离危先开口:“大国师,温大人说你谋害他的独子温信,也是工部主事温信。” 大国师挑眉,微微一笑,道:“温大郎君在府里,不日将成亲,我怎么去谋害。” “那是假的。”裴司慢慢说一句,“那是骗子,长得与温主事相似,坑蒙拐骗。” 大国师脸色骤然变了。裴司面带微笑,换了一副可人的面孔,同她点点头,“真的温主事生死不明,他去岁去接你回京,信中所言,接到你,不日回京,可你回来了,他则生死不明。大国师,给个答复。” 温信与温蘅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站在殿上者,皆是肱骨重臣,如何不知她二人之间的关系,一时间,心口原本的敬重都跟着消散了。 就连皇帝看向大国师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 不想,大国师脸色平静得很,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说道:“好,你们说我是温蘅,我也承认,但我与温信早就分别,北凉世子救我一命,见我模样好,心思单纯,圣女水土不服死在驿馆,他恐生事,令我取代圣女,这才安全回京。” “温信哪里去了?”温大人猛地呵问。 大国师面向陛下,连一眼余光都不肯给养父,她同陛下揖首,认真说道:“我说了,温信与我分别了。他来接我,不过是想我回京与他为妾罢了,我也受过书香世家的教养,绝不与人为妾。我不想回京,便逃离温信身边,只我身无长物,不懂谋生,饿昏在路旁,是世子搭救我。我已死过一回,往日温蘅的一切,与我再无关系。” 温大人震怒,指着她说道:“我温家养你十多年,不求你感恩图报,你却满口陷害我儿。旋即望向:“陛下,大国师谋害臣的犬子,望陛下彻查。” “哦?”大国师笑了,“温大人可有证据,温信的尸体在哪里?可有证人目击,您张口说来,害我清誉,是何道理?” 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是大国师站在上风,萧离危断案如神,闻言就知晓此事只会作罢,要证据没有证据,要证人没有证人,温大人贸然揭破,实在非明智之举。 裴司倒是十分有兴趣地听着两人的话,在温大人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开口问道:“大国师,你在何处与温主事分开,何处遇到北凉世子?” 对骂许久,温大人幡然醒悟,直视大国师:“少傅所言极是,大国师说一说。” 大国师笑了,看向裴司,“少傅也觉得我谋害温主事?” “关我何事?我只是不忍陛下听你二人骂街罢了。”裴司故作叹气,“你说一说在哪里分别,在哪里遇到世子就可,若对上了,那就证明您的无辜。” 对上什么? 大国师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惶恐。裴司与她养父可不是一路人,裴司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在哪里遇到世子,我已记不清了。醒来后就在驿馆。” “哪里的驿馆?”裴司继续追问。 大国师脸色微变,裴司出列,慢悠悠地走过去,“不瞒大国师,温大人将你流放之地的驿馆都查了一遍,就连世子入京暂住的驿馆也查了一遍。” 温大人确实出京,至于查到了些什么,外人都不知道。 大国师依旧面向陛下,道:“温大人若是查出什么,大可直言,来套我的话是何意?” “大国师莫慌,我这是替你洗清罪名,您说一说在哪里分别的,说清楚就与你无关,毕竟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失踪一年,也不是你一个小娘子的错。”裴司急忙安抚大国师,“您说一说,就行了,怎么还急眼了呢。” 裴司故作友好,又作势去安抚温大人。见状,萧离危也去安抚温大人,“少傅说得在理,一个小娘子怎么会杀害成年男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温大人也是个老狐狸,对上裴司深邃的目光,冷哼一声,“大国师,你怎么不说了,我好歹也是你的养父,你就这么不耐烦见我?” 生育之恩大如天,温家养育多年,回头又杀害恩兄,这已不是寻常杀人了,而是忘恩负义,德行极差。 就连皇帝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大国师的回答。 第404章 四百零四 名声尽毁 大国师骑虎难下,她对上温大人的视线,说道:“父亲说养我多年,为何没有给我说亲事?” 话风陡然变了,就连裴司都露出了探究的目光,他是男子,所思所想与女子不同,温蘅的回答,显然在他意料之外,好端端地扯这些做什么?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懵了。 温大人羞得脸色发红,道:“你的亲事自然是由后宅夫人做主,我如何替你说。” “是吗?”大国师冷冷地笑了,“来温府说亲的门户不少,高也好,低也罢,您与母亲坐做主,我便高高兴兴地嫁了。但你们没有,你们想逼我给温信做妾,养女为妾,温家的教养可真是极好的。” 寻常人家养女,自然是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养女是好事,逼着养女为妾,那就门风不正。正经人家人怎么会逼着人家为妾呢。 在朝都是狐狸,精明之人,闻言,看向温大人的目光带着嫌弃,纷纷避开他。 温大人羞得恨不得找一个地方钻进去,又是震怒,呵斥道:“我温家养你,不求你回报,不求你记恩,你却满口胡言,栽赃陷害,我、我养女不成,反添仇恨。” “是吗?温信喜欢我的事情,满城皆知,都在指责我勾引长兄,我并不喜欢长兄,所有肮脏的罪名都放在我的身上。陛下,臣无辜,臣不愿给温家做妾,与温主事分开后,我本没有打算回京,是世子入京,我无存身之地,这才无奈跟着入京。至于何处分别,臣也不知道。臣糊涂地跟着温主事,跟着他走,哪里知道在哪里。温大人与少傅所言,臣确实不知。” 裴司冷笑。 大国师闻声说道:“少傅出门,辨别方向,殊不知我们女子出门,带着帏帽,跟着男人走,哪里知晓方向,哪里知晓在哪里。” 这一句,归咎于女子的身份。 裴司无言,萧离危站在原地,确实,他记得李月娥跟他回青州,都是不问路,他说她才知道。 一时间,温家养女又被逼为妾的事情扬起风波,温大人又羞又急,裴司适时说道:“陛下,此间多有误会,不如令刑部去查,温主事是温家儿郎,也是朝廷命官,出事在外,朝廷理该去管,至于大国师的嫌疑,查验过后才知。也请大国师好好回想,究竟是在何处分开,是什么客栈。” 不知道在哪里,住的哪家客栈总该知晓了。 大国师颔首,说道:“是杜家客栈。” 裴司点头,“好,温大人,说了,是杜家客栈,您该放心了。” 这句话是说给温大人听的,意在警告他,见好就收,再闹下去,逼女为妾的事情闹上来,吃亏的是你。 京城世家虽说肮脏不堪,可也盖了起来,这么大咧咧地提起来,那就是你温家不对,其他人必然会嫌弃。 温大人这才同皇帝行礼,罢休道:“还请陛下做主。” 皇帝乐得做好人,摆摆手,让下面的人去查,散了。 众人看了一场热闹,见机就走了。 萧离危跟着裴司一起,与他说道:“我明白这一手的意义了。” “什么?”裴司挑眉。 萧离危说:“名声。” 这一手,大国师的名声毁了。原本京城奉她为神女,先圣女后国师,知未来,如今这一手,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女云端扯落下来,杀人诛心,从心而出,旁人再看她的时候,会怎么想? 人家会想,哦,那是温家的养女呀,和他们一样,都是肉体凡胎,心中的敬仰就会消散了。 再回头去看大国师,就不再对她那么尊重了。 名望,毁于一地。 裴司低笑,道:“是吗?陛下信她就好了。” 说到这里,萧离危不解,道:“陛下对她如此深信?” “因为她抓住陛下的软肋。”裴司眸色晦涩,“陛下该于今年秋日驾崩。” “裴司,你放肆!”萧离危闻声色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当心祸从口出。” 裴司依旧看他一眼,像是看傻子一般,道:“温家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郑二娘子与温蘅都做了一个梦,试题也是梦中所答,温蘅确实有偷窥未来之能,你忘了吗?” 萧离危如何精明,一句话就明白了,顺势说:“在她们的梦中,陛下于秋日……” 他不敢说了。 裴司颔首,“所有陛下亲信她,她会让陛下延年益寿,你懂吗?” 萧离危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他又不解:“她为何知晓那么多未来之事,郑二娘子不会呢?” “那是因为郑二娘子的梦里只有后宅。她被困后宅,不懂外面的事情。温信喜欢温蘅,二人在一处,自然知晓得就多。她也知晓陛下于秋日……”裴司故意顿住,随后继续说:“所以我才知道陛下的软肋。她还知晓你死于我的手中。” 最后一句话让萧离危不大高兴,他死于裴司的手中,说明他不如裴司。 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萧离危睨他一眼,“你就想着占我便宜,对吗?” “占你便宜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陛下为何亲信大国师,你心里有数。”裴司慢悠悠地说,占他便宜干什么。 又不是好看的小娘子,看着就觉得厌恶。 萧离危心中有数了,冷冷哼了一声,突然间,裴司说:“你知道郑二娘子近日忙什么吗?” “忙什么?”萧离危上当了,好奇地问一句。 裴司露出完美的笑容:“我不告诉你。” 萧离危;“……”你是不是有病,病得不轻。 裴司走了,萧离危恨不得踢他一脚,病得不轻的玩意儿。 今日朝会,温大人看似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大国师也没有捞到好处。 裴司午后去东宫授课,黄昏离开东宫,去侯府见温言。 温言没有避他,在内宅的花厅见他。 裴司慢条斯理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他一面打量少女,一面说,少女神色凝重,很快又舒展,说道:“大国师知晓是假的,你说,会不会派人去找温信?” 死了肯定去看坟墓,若是活着,肯定去看人怎么样了。 裴司凝眸,“她会吗?” 第405章 四百零五 陌生外男 温言不大想理会温信的事情。只有温蘅不来招惹她,她就想关门过自己的日子。温家的村事情,历历在目,她想忘又忘不了。 偏偏事情摆在自己的面前,她想了想,还是问裴司:“若是你,你会派人去看吗?” 温蘅的路,与疯子很像。 裴司疑惑,“问我做什么?” “她和你很像,所以,以你的思路来想,会怎么做?” 裴司说:“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就是疯子!温言扬唇笑了,裴司说:“但我不会去做,我会将人找回来,让他看着,我如今登上高位,让他高攀不起,莫说是妾,就连正妻,他都不配娶。” 曾经的我,你弃之,如今的我,让你高攀不起。 温言望着他,他笑了笑,眸色温润,道:“杀之痛快,不如以情之名让他日益懊悔,一步步摧毁温家。杀人过于痛快了,看着他们活在痛苦中,那才是真正的快慰。” 温言眼皮发跳,他竟然笑着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裴司见到她,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主动说:“女官少之又少,温蘅走的是旁门左道,不管如何,让她走成了。所以她就是独特的,陛下亲信她,无论官位高低,她可日日见到陛下,随时见到陛下,这就是她的底气。” “哪怕你空有公主之名,连陛下都见不到,摸不到宫门,旁人就不会尊敬你。” 温言好奇:“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教你些东西,若你还能重来一回,指不定就用上了。不得不说,温信是喜欢温蘅的,若不然,温蘅如何知晓这么多时事。”裴司坦然。 女子居于后宅,连出门都需要经过对方同意,困于四方天地中,男人愿意回来与你大事,由此可见,心里的有你的。 温言忽而笑了,“所以你前世压根不喜欢我。” 咦,话不对。裴司懊恼,试图去解释:“我是在表达我对你的喜欢。” “我知道,所以你前世不喜欢我。”温言重复一遍,而后起身,“你走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裴司坐着不动,温言想了想,却说:“我看中一户人家。” 裴司脸色骤变了,温言说,“我如果成亲,你不许捣乱。” “你才多大就成亲!”裴司脸色十分难看,拍桌站起来,旋即觉得自己失态了,略有些无措,“我不答应。” 温言看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便足够了。” “谁?”裴司问。 温言摇首:“不告诉你。” 裴司心口疼,以前乖乖巧巧的妹妹不见了,眼前的温言就是来报复他的。 “侯爷不会答应的。”裴司一口咬定,侯爷的眼光可高了,莫说是他,就连皇子都未必看得上。 温言呵呵笑了,“我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主,这是我的特权。” 裴司生气,咬牙切齿,方才说起温蘅这个刺头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顷刻间,翻天覆地,他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一看,究竟是不是黑色的。 “他是谁?”裴司又问了一遍。 温言对外喊一句:“送客。” 她走了。 提起裙摆,轻巧地迈过门槛,蹁跹转身,高高兴兴地走了。 裴司生气,偏又无可奈何,出门就发落青叶,“银叶没有告诉你,她见到陌生外男吗?” 这一句,让青叶发愣了,什么叫‘陌生外男’? 这个词儿十分新鲜,青叶犹豫道:“十一娘近日没出门啊。” 她就在家待着,连铺子都没去,回了一趟裴家,哪里也没有去。 难不成在回裴家的路上,见到的‘陌生外男?’ 青叶整个人呆住了,裴司也缓和下来,她骗他的吗? 裴司不清楚,但他有内应,吩咐青叶:“找个机会问问你妹妹。” 青叶得了吩咐,放在心里。 侯府里的温言坐在秋千上,快乐地吃着甜汤,笑吟吟地告诫银叶:“你哥哥这几日来找你,你就说我出门过,去了哪里,你也不知道,记得吗?” 他不是喜欢掺和吗? 那就让他掺和! 温言吃过甜品,转身进屋去了。 银叶也是一头雾水,呆住了。 果然,青叶来府里找银叶,询问事情,银叶按照主子的吩咐说了一遍。 青叶傻了,匆匆回去禀报少傅。 裴司在备课,准备明日讲课给太孙殿下听,蓦然听到回复后,又问:“哪户人家?” “银叶没有跟着出门,并不知道。”青叶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傅。 十一娘子怎么就突然改变心意了呢? 同时,裴司冷静下来,他找不到破绽,但有人可以找到破绽。 让母亲去问一问。 大夫人瞥他一眼,“不去。” 裴司立于她的跟前,说:“母亲想不想舅父?” 大夫人眼皮一跳,这个逆子想干什么? 裴司笑说:“母亲莫慌,不如让舅父来京城办事,表兄们在青州读书,可青州的学堂如何与京城比呢,您说是不是?” 大夫人心动了,确实不错,但眼前的儿子偏执太深,她担心他又折腾侄女。 她摇首,不答应,甚至生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裴司勾唇,眸色淡淡,走近一步,劝说母亲:“您放心,我不会捣乱,我觉得她在骗我。” “骗你什么?”大夫人疑惑,看向儿子的目光。 裴司不愿说,对上母亲温柔的视线,说道:“您不想见舅舅吗?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 大夫人被他的话勾得心动,但她知晓,儿子不是个好东西,她若不答应,他还会闹。 “罢了,我去给你问一问。”她投降了,“十一多半是随意找的,不会那么糊涂。你想想周少谷。” 随后,她又说:“你离十一娘远一些。” 裴司无辜极了,“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他给了她钱,还想将舅父找来,给她忙着女学的事情。 他的很无辜。 然而,他的母亲并不信他,相信十一娘,相信侄女被儿子逼急了,随便去找个男的成亲糊弄过去了。 大夫人瞥了儿子一眼,不信,一点都不信。 裴司有口难言,甚至百口莫辩,他忍气吞声,重复一遍:“我没有招惹她。” 真的没有! 第406章 四百零六 独立 大夫人对儿子的解释,充耳不闻,他就那么干干地说什么都没有说,谁信呢。 但想到兄长侄儿来京城,她不免有些期待,但她不会与儿子同一阵营。 在侄女儿过府的时候,她顺口提了一句,温言诧异,道:“他和你提了?” 大夫人点点头,不免好奇:“真的?” “没有,骗他的,我忙着呢。”温言坦言,与大夫人说:“夫人身子重了,侯爷当差,我要守着母亲,哪里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情,他烦着呢,我顺口就提了一句,让他自己玩儿去,别来烦我。” 大夫人松了口气,就怕她又做糊涂的事情,相反,温言拿起一张图纸给她看,是宅子里的布置。 看着她面上的意气,虽说年少,一颗心,勃然生机。她不仅自己努力活着,也想拉着其他人一起,好好地活着。 大夫人认真地看了图纸,提了几点建议,道:“这就是一个窟窿,多少钱都是填不满的。” 她说:“是呀,多少钱都填不满,可我在想,总该做些事情,我想着,就建女学。我比不得温蘅有野心,也比不得哥哥聪慧,但我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还小,十四岁呀,她还有好几个十四年,慢慢来,这些事情本就不是一日就成,世人的念想也不是一日就可以改变的。 大夫人听了她的话,无声叹息,她想做的事情太大了。就像是一张如天地般大的白纸,慢慢地添上色彩,何年何年才可以办到。 她说:“那你去做,慢慢来,不急的。” “是不急。”温言松了口气,抬首看着大伯母,“大伯母,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做些什么?” 闻家是书香门第,对女子的教导也很严苛,三从四德是不必说的,这样的环境下会造就两种人,一种是贤良之人,一种会心生叛逆。 大夫人就是后面一种。她叛逆过。 这些都是往事,许久不再提,孩子突然提起,她不免笑了,温言纳闷:“您笑什么?” “我幼时想过一件事,女子为何要依附于男子呢。”大夫人说,“论才学,我不输于兄长,论手段,我不输于家中兄弟,为何我就要依附于男人。我问父亲,父亲将我训斥一顿,只说一句:古来有之。” “后来就不想了。” 可在侄女的身上,她看到了一份‘独立’。 这份独立,让她倾佩。 温言诧异,大夫人温柔雅致,娴静多才,说一句满腹诗书也不为国,竟然也会有这种想法。 她说:“我不讨厌温蘅了。” 因为温蘅敢与男子去争。 这点,她很佩服,但她不愿与温蘅为流,温蘅的行径,又与佞臣无异。 可温蘅的路太难走了,如同旧日的裴司,受人鄙弃,人人嫌弃他。 大夫人颔首,“我也不讨厌她,只我不赞同她的做法。人各有路走,看着就好。” 说完,她又低头看着看着图纸,眼中多了一抹羡艳,“想做就去做,并不是不容于世的事情。” 在贵族看来,这件事无足轻重,然而对底层百姓来说,却很重要。 女子读书啊,一件很难的事情。 温言看着大伯母,不觉开口:“那年你给我钱开铺子,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一样?” 女子读书、经商,都是十分不易的事情。 她的眼神很明亮,如同初阳,熠熠生辉。 大夫人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古板的人。” 古板迂腐与读书无关,而是本性。温言想起自己前世的养母,温家村的母亲。那位妇人勤劳一世,非要念着生儿子,买女儿回来招福,她说,我命中无子,但你命中有弟弟。 那样的妇人,没有读书,落于世俗中,她也觉得男儿读书上进,有盼头。 可她死了,前一世被温信所杀,这一世被温蘅所杀。 她不讨厌温蘅,但恨温蘅。她没有能力,只能看着温蘅逍遥。 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图纸,似乎找到纾解方式,这时,大夫人开口说道:“你的性子,我很羡慕,我又做不来,十一,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的父母是开明之人,你还有裴司。” 是啊,她还有裴司。 温言心中的底气多了些,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大伯母照顾好自己。” 大夫人颔首,吩咐管事送她出去。 少女将图纸也带走了,大夫人觉得自己多了些见识,建女学这件事,只有她可以做。 她年少、勇敢无畏,更要紧的是她有能力,异常聪慧。 大夫人轻叹一声,总觉得日子忽而有趣了些,若不然,死气沉沉,也无甚意思。 **** 温言回府后,照旧先去看母亲,舅母来了,她进去坐了会儿,就走了。 她与长辈什么好说的,她宁愿将时间放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她走后,郑夫人转首看向嫂子,嫂子却说:“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没有。我倒宁愿她有。”郑夫人说,她觉得女儿被宋家害惨了,当时年少定亲,父母口头约定。 她答应的亲事,应该是喜欢的,宋逸明确实一表人才,年少爱慕,多么难得啊。 终是宋家不做人。 年少伤心,心里有阴影,自然就会害怕。 郑夫人不想提这些,提醒嫂子:“不说这些。” “她十四岁了呀。”嫂子提醒一句,郑夫人皱眉,都是为人父母的,她懂嫂子的意思,说道:“她不愿意嫁,那就不嫁,十四又如何。” “哎呦,你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啊,你这肚子里这个日后怎么办?” 嫂子的话在理,女儿大了不嫁,整个人家族都跟着蒙羞。还会影响弟弟妹妹。 郑夫人扫了嫂子一眼,道:“你这是想替谁说亲?” 女儿大了,上门说亲的人自然就多。郑夫人也不意外,嫂子就说:“你不反对了?”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郑夫人轻叹一句,“再是好看的皮囊,她都看不上,我也看不上。” 宋逸明那张皮囊,不也是万中选一。 第407章 四百零七 门当户对 郑夫人对宋家,十分不满,不过这么一件事,终究是女儿丢人,她自然不会多说。 娘家嫂子却说了一户好人家,郑夫人听了一耳朵,她不大乐意,门户低了些。 “门户是不对等,但您想想,她那个抛头露面的样子。”娘家嫂子语气低沉,“你想想呀,她喜欢做生意,去了以后,没人敢说她,捧祖宗一样供着。” “是吗?”郑夫人不乐意,“***得要笑死。” 找了个门户低的,没有功名,像什么话呀。 娘家嫂子笑了笑,“就知道你不乐意,我给回绝了。曹家,还记得吗?上回见了一面,记上了。” 郑夫人眼皮一跳,“什么时候见上的?” “你不知道?就周家那回,曹家给面子,去玩儿。恰好看见年华,回去就说了。说年华性子好。又说好看,我瞧着年华看着不讲理,实则脾性就是好,温温柔柔,名声都让那边给败坏了。” 郑夫人沉默,女儿回来没提曹家的事情,多半没有放在心上。 她拒绝了,“年华还小呢,再看看。” “她都十四了,明年及笄,你想想,太孙没有舅家,皇后亲近曹家,日后必尊敬曹家。你想想,曹家幼子,日后肯定会好过的。曹家说了,不纳妾,一辈子只有年华一人。” 郑夫人嘲讽:“半个傻子,懂得什么。” “怎么不懂,夸年华好看呀。你回头问问年华的意思,曹家说了,日后分家,必然偏向幼子。自然是要置办宅子的,一旦分家,上头没有婆母,下头没有妯娌,家里就她当家,好不自在。你看你,盼了十多年才有今日,如今可自在,宅子里的事情有女儿管,你乐得潇洒自在,这样的日子,岂不是神仙过的。” 郑夫人依旧不乐意:“那是个傻子啊。” “哎呦,你自己去见一见,就是读书读得呆了些,心思简单,傻子会读书吗?” 郑夫人还是拒绝了,娘家嫂子劝了会儿,起身走了。 等人一走,她就找来女儿,询问曹家的事情。 “你见过曹游?” “见过。”温言点头,“有些时日了。怎么问起这个?” “曹家托你舅母来问你的意思。”郑夫人疲惫地揉着额头,“你见了怎么不与我说一声。” 温言意外,老实说道:“我日日见过那么多人,都要与母亲说一声吗?我见过一眼罢了,他有些呆,不过挺可爱的。” “可爱?”郑夫人意外,“你喜欢?” 温言沉默。 郑夫人眼皮跳了起来,“你怎么想的?之前可是拒绝的,怎么又迟疑了呢。” 我的个老天爷啊,你想吓死我啊。 温言笑了笑,拥着母亲的胳膊,“我想见一见曹游,若不讨厌,倒可,您给我注意他的行踪。” 郑夫人:“……” “说说你的想法。”她不信女儿会真的突然开窍了。 温言却说:“我嫁给他,等于没有嫁啊,不过是换个地方生存罢了。” 郑夫人气得戳她脑门:“那你在家里就好了,何必折腾得要嫁人。” 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温言心虚地笑了,抱着母亲的胳膊解释:“曹家聘礼肯定给的多,您嫁妆也给的多,您瞧我后半生也足够了,曹游听我的,您看,日子多舒服呀。” “你……”郑夫人一口气顺不过来,紧紧的看着女儿:“你就不想寻一个你喜欢的男人?” “不想。”温言坦然,尝试过一回,就不想再尝试了,何必非要情爱,门当户对,日子自由,不就好了。 何必将自己从蜜糖罐子里拖出来,放到火坑里,怎么想的? 她说:“曹游的皮囊不好看吗?家世也好,哪里不如意?就是笨了些,没有关系,家里我做主呀,不同我管他呀。将来生个孩子,顶着门楣,找人教养就好了。您想想,我的日子得有多快活。拿着曹家的钱,不用担心丈夫想其他女人,多好呀。” 一时间,郑夫人无话可说,“我宁愿你选择裴司。” 裴司是靠山,可以护着女儿下半生。 曹游呢,需要女儿去庇护他。 温言说:“您不嫌弃他有病吗?” “病?我看他活得好好的,哪里来的病。”郑夫人气得心口发闷,见女儿一副自作聪明的模样就生气,道:“我不答应。” 温言被他的话提醒了,裴司似乎多年没有犯病了。 不过,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她不用惦记着。 她劝说母亲:“您可以去看看曹游,确实不错,傻是傻了些,但听话。” “你确信他听话?” “所以我想再看看呀。” 郑夫人突然觉得她很有主意,压根就不听她的,生气。 “我不管,我不答应。” “那就算了。”温言不勉强,“您说起来,我才顺着您的话说,曹游还不错,长得也不差。” 好看的皮囊耐看一些,将来吵架的时候,多看一眼皮囊,就会觉得气也没有大。 郑夫人的怒气下去了,挥手让她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该嫁的人不嫁,不该嫁的人,竟喜欢上了。 郑夫人头疼,郁闷半日。 郑常卿下值回来,屋里气氛不对,婢女们不敢说话,他迈进门的腿缩了回来。 他是不敢进去,找来婢女询问。 婢女哪里知道夫人的心思,但来了些什么人,她知道。 二娘子来了两回。 症结就在女儿身上了。 郑常卿门口徘徊了会儿,还是要进去,女儿的事情,那就不是事情。 他探头进去,妻子靠着软枕,神色不对,他小心地开口:“夫人,我回来了。” 夫人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不看他,也没有抬头。 嚯,气还不小。 郑常卿小步挪了进去,想要劝说,又觉得词穷,憋了半晌就憋出一句话:“你生气呢?” 半晌不说话,可不就是生气。 郑夫人终于怜悯地抬头看他一眼,就这么一眼,她就摸到桌上的瓷器摆设,抄起来就朝他砸了过去。 郑常卿可是习武之人,下意识就躲避,猫着身子避开了,笑呵呵地问:“气消了啊。” “消什么消,你和曹国舅糊在一起,我不管,记挂我女儿就是不成。” 郑常卿明白了,曹家托人上门说了。 他说:“曹国舅说了,若是同意,曹家会把我女儿供成祖宗。” 第408章 四百零八 择婿 侯爷夫妻吵架了。 隔天,郑常卿眼睛黑了,被同僚笑话。 笑得最狠的是曹国舅。 郑常卿咬牙,道:“都怪你,我家夫人不答应,你瞅,我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说着,可是跟在后面的裴司还是听到了,他竖起耳朵,低头看着脚下,静静听着。 曹国舅说:“你说我的话了吗?” “说了,所以昨晚被赶出来了。”郑常卿叹气,“看来无缘了。” “别呀。”曹国舅搭着郑侯的肩膀,悄悄地说:“你女儿不是能做主吗?你没必要告诉夫人,你女儿答应就好了。” 女儿答应,父亲答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可呀。 郑常卿推开国舅的胳膊,道:“我女儿更不会答应的。” “你说说我家的条件呀,多好。”曹国舅沾沾自喜,“我喜欢你家的性子,看着坏,实则就是管家的好手。” 正室夫人就是不能太柔弱的,得有自己的手段,郑年华一看就是有手段的,能管家。 他家幼子善良,不懂险恶,唯有这样的人妻子,才是她的贤内助。 且他知晓,一旦说成了,郑年华必然会十分护着曹游。 他十分看好这门亲事。 郑常卿哼哧哼哧不说话,眼神挑衅,离曹国舅远远的。 落后三步的裴司骤然明白了,温言说的那户是曹家。 果然是有人。 曹游? 裴司迈着步子,走得很慢,突然,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萧离危走来了,拍了拍裴司的肩膀,“少傅想什么?” 裴司说:“想曹郑两家的亲事。” 萧离危翘起的唇角,就这么耷拉下去,他的心开始动了,“不是拒绝了吗?” “架不住曹家蠢蠢欲动。”裴私说,年轻的眸子里闪着老成的算计。 应该告诉萧离危。 萧离危惊叹,负手冷笑,“她不会答应的。”她压根就不懂情爱。 裴司却说:“她对我说了,在考虑。” 萧离危被打脸了,“她考虑什么?”才十四岁……不对,这个年岁是该考虑了。 十五及笄后就可以嫁过去。 裴司没有回答萧离危的话,因为他的视线在前面两人身上,郑侯想要离曹国舅远一些,但是,曹国舅勾肩搭背,偏要与他靠在一起,啧啧,果然为了儿子,脸面都不要了。 萧离危也看了过去,两人又勾肩搭背了,他不理解:“曹家怎么又回头了?” “曹家觉得郑二娘子勇敢,掌家沉稳,这样的女子聘为正妻,再合适不过了。”裴司的声音悠悠扬扬。 不能和他说这些话了,他要去问问温言,究竟想干什么。 他还不如曹游了? **** 温言在家,接到曹夫人的帖子,邀请她过府去赏梅。 刚入冬没多久,梅花就开了。 她特地跑自家园子里看了一眼,都是花苞呢,哪里有梅花。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也好奇,那就去看看。她答应下来,让人去传话。 消息到了郑夫人这里,她愁死了,自己一不高兴,就不想见到帮凶—郑侯。 郑常卿连着两天在书房书房睡了,女儿提着鸡和酒去看他,他又潇洒一回。 几日不见,女儿似乎又长高了些,肌肤如蜜,灯下十分美丽,是他的女儿,果然好看。 他说:“曹国舅说了,你去了曹家,就是祖宗。” 温言哼了一声,“我不信,您离曹家远一些,母亲都不理你了。你远一些,母亲对你,就好些了。” “没办法避开,我二人同管宫城护卫。”郑常卿抿了口酒,十分快慰,又觉得心里暖暖的,道:“我听你娘说,你真的在考虑?” 其实,他的想法不重要,就算女儿嫁给裴司,他最多骂几句,该准备还是要准备。裴司不是混账,身子不好罢了,不至于让女儿守寡。 还有一重原因,裴司是东宫少傅,日后便是帝师,他有能力护住女儿。 在官场上浸淫多年,他知道裴司前途无限,嫌弃归嫌弃,他还是觉得裴司可靠。做哥哥是最好的,但裴司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也没办法。 裴司比萧离危靠得住,因为大夫人良善,比起***,呵呵,好了许多。 郑常卿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早就想了很多回,各有各的好处,总结下来,裴司险胜。 裴司就这么在郑常卿心里占据上风,至于那些兄妹关系,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他不是文臣,不懂那么多礼法大道理。 温言托腮,眼睫修长,慢慢地眨了眨,“考虑呀,我自然要选择出最好的。选择不了,那就青灯古佛。曹国舅不相信我会青灯古佛吗?” 那日大殿上,曹国舅也在。 郑常卿咬着鸡腿,香气扑鼻,扫了一眼女儿,道:“你那话也就糊弄糊弄北羌人,曹国舅说他家也有佛堂。” 啧啧啧,什么都准备了。 温言莫名心动了,她问父亲:“你见过曹游吗?” “见过呀,挺好的,不是傻,就是心思单纯,不懂得转弯,没有坏心思。”郑常卿吞下鸡腿肉,说:“他就小白兔,裴司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你懂吗?” “懂。”温言点头。 她托腮看着父亲,若有所思,面容若芙蕖般清丽,眉眼如画,十分美艳。 郑常卿叹气,道:“你说你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萧离危先撇去。余下两人,你怎么看的?” “曹游挺好的,他日后肯定听我的。” 温言说着,眼睛精亮,粉面桃花,她盯着父亲,“您偏向谁?” 郑常卿叹气:“裴司。” 呵,这人不是讨厌裴司的吗? 温言不理解,温温柔柔地问父亲:“你不是不喜欢裴司吗?他以前可是我哥哥。” 郑常卿撂下筷子,心里头闷闷的,不过也自豪,京城里出息的郎君任她女儿挑选。 “裴司最可靠。在京城里,财富已然不重要了。”郑常卿难得说起大道理,“曹游护不住你,曹家这么哄你,就是指望你去庇护曹游,裴司呢,他狡猾,但可靠。你懂吗?他不会害你,这点,我很放心。” 温言却说:“爹,你怕是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 呵呵,吓死你。 第409章 四百零九 自荐枕席 门口的灯笼摇曳,父女二人对坐,酒过三杯,郑常卿开始唠叨。 朝廷上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能入他眼的不过二三,萧离危算是拔尖的,他是陛下的外甥,饶是如此,在裴司面前,依旧可以说是珠玉面前,黯淡无光。 “裴司的能耐,有目共睹,只一处不好,嘶……”他提了口气,“太阴。” 郑常卿与他在军营内共处过,深知裴司为人,阴狠狡诈都不为过。 他像是天生的权谋者,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内,以最软弱的姿态作为掩护,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天生病弱,眉眼之气,凝于弱,外表弱不经风,但他手可拉弓,任谁见一眼,都叹一句,少傅年轻却病弱,苍天嫉妒良才呢。 实际呢? 郑常卿哼哼两声,悄悄说:“你若不排斥,倒可考虑。” 郑常卿从震怒,到如今的接受,让温言诧异,“你不是很生气吗?” “生气过后,我又觉得……嘿,他可真是个人才。女子本就为弱,男人庇护女子,天经地义,只有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欺负女人。”郑常卿酒后吐真言,“我对你祖母,不是畏惧,是尊敬。男人与女子斤斤计较,本就对女子不公平。” “裴司可以庇护你,而曹游做不到。他妈的让我女儿做盾牌,呸,我不答应。” 温言蹙眉,“ 你不是和曹国舅关系很好吗?” “关系不错又如何,他想我女儿就是不成。”郑常卿呵呵笑了,“若曹游有能耐,如裴司之流,我必然会答应的。” 曹游家世好,人品不错,性子也好,唯一不足,不能庇护他的女儿。 这一点,也是最重要的。 他敞开了话说,眼中带着愧疚:“我就是无法保护你母亲,才丢了你。萧离危在***面前,那就是孝顺的儿子,你懂吗?所以萧家的小子,不成。” 温言静静看着侯爷,未曾想到,平日里大咧咧地侯爷竟然会考虑如此之深。萧离危的正妻,需是名门闺秀,大家之女,与他琴瑟和鸣。而自己,是不合适的。 她做不到温柔小意。 郑常卿又喝了两杯酒,脸色微醺,抓住女儿的手问:“裴司的怪病究竟是何病?” 温言低头,说:“唐铜说,可能会遗传孩子。” “你说什么?”郑常卿霍然酒醒了,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你、你怎么从来不说?” 偶尔发病,倒也不是大问题,谁没有旧疾呢,但是遗传孩子,那就是不成。 郑常卿心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神色变幻,道:“曹游也不错。” 温言笑了起来。 喝过酒,温言伺候父亲睡下,自己回到小院。 坐在秋千上,夜色黑透了,一轮明月的光,落在脚畔,照得地下似水潭。 面对明月,她轻轻叹道:“其实,他的病、我从不在意,不要孩子也可,但我不想再走老路了。” 侯爷的顾忌是孩子,她不是。 温言回到屋里,洗漱睡下了。 清晨起来,她刚吃早膳,门房说温家大郎君来了,请求见娘子。 温言嚼着虾饺,慢慢咀嚼,赵惊明来做什么。赵惊明冒充温信的事情已被揭露了,难道他不想离开温家? 可是不对呀,赵惊明素日里与裴司接触,怎么会找上她? 心里疑惑,她还是去见一见。 自从那日揭露身份后,赵惊明就没有去衙门里当差了,温信的职位是温信的,与他没有关系。所以,他便十分闲散。 温言走进来,赵惊明坐在里面,一袭月白色澜袍,袖口绣着飞鹤,整个人气度温润,与之前的赵惊明判若两人。 “赵公子?”温言轻呼。 赵惊明闻言抬首,目光淡淡,很快,落在少女的身上,少女眉眼昳丽,肤若桃花,一颦一笑都带着明艳。 “郑二娘子。”赵惊明打招呼,“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大国师的事情。” 温言诧异,“她不是识破你了吗?” “嗯。”赵惊明回应,“无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张脸。” 温言霍然一惊,确实,眼前的赵惊明与记忆中的温信,像了八九分。温言含笑道,“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主动出击。”赵惊明诉说自己的想法,神色平静。 许是这些时日,他都在模仿温信,失去了自己的本性,让温言觉得他就是温信。 相似的五官、相似的气质,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你与少傅说了吗?”温言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再看赵惊明。 少女低头,鬓角珠花轻颤,十分明亮,赵惊明的目光落在珠花上。珠花为青,像是青玉打磨而成的,很配她的气质。 赵惊明十分平静,似乎还在模仿温言的举止,他说:“没有,少傅对温信不熟,娘子对温信熟悉吗?” “不熟。”温言否认。 赵惊明似吃惊,不得不多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与温信相熟。” “确实不熟,不过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出来,或许我可以解答。”温言故作微笑,“你说。” 赵惊明问:“温郎君是什么样的人?” 温言说:“温润的性子,爱读书,不喜官场。” 温润、爱读书、不喜官场。赵惊明心里默念几遍,不禁笑了,“你知道得很多,还说不熟。” 温言挑眉,看他:“这些话是从温夫人口中听来的,她说过,我记性好,便记住了。” “她说一遍,你就记住了。”赵惊明含笑,眸色深邃,话意不明。 温言发现不对劲,仔细地看着赵惊明:“你有话说话,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 “娘子误会了,我只是说说罢了。”赵惊明急忙改口,愧疚道:“是我唐突了,娘子休要生气。我想入国师府,自荐枕席。” 温言:“……” 确实是自荐枕席了。不过,与她无关。她提醒赵惊明:“大国师手中最少有五条人命,你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哪五条人命?”赵惊明意外,“不是只有温信一人吗?” 温言说:“不算温信,最少五人。” 第410章 四百一十 国师的男宠 温家村的五条人命。 温言将温家村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惊明神色微变,温言提醒他:“你最好想清楚,进入容易,出来就难了,万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就不好了。” 这是忠告。尤其是这张脸,如今再看,像了八九分,她都有些恍惚,不小心将赵惊明认作温信。 她说:“大国师对温信,是有恨意的。你依靠这张脸,就算入了国师府,未必有好果子吃。” 赵惊明轻笑,眉眼风流,“是吗?先爱才有恨,由此可见,她是爱的。” 温言汗颜,竟然无言以对,无奈说道:“你既然有主意,那就自己去做,我等你的消息。” 赵惊明沉默,气氛徐徐冰冷,他沉吟道:“你与温郎君相识吗?” 他一再询问,让温言心中生疑,“赵郎君是觉得我与温信之间应该有情,对吗?” 赵惊明讪讪,尴尬道:“你对他很熟,又非亲戚,合该有情。” “没有。”温言斩金截铁地拒绝,“好了,你想问的,我都告诉你,赵郎君可以离开了。” 温言站起身,让人送客。赵惊明最后才说道:“我是听人说,你曾喜欢过温信,分开大国师与温信。” “没有。”温言凝眸,他的话从哪里听来的? 赵惊明讪笑,抬手告辞。 他来得有些奇怪,问的问题也很奇怪,走时也跟奇怪。 温言摸不透他的想法,赵惊明在温家没有去处吗?温大人不是说将赵惊明看作亲子,娶妻完室吗? 怎么会让他进入大国师的府上。 温言没有离开前院,坐在原位,细细思索刚刚赵惊明的举止与言辞,他竟学得十全十,若不是知晓他是赵惊明,只怕也会误认成温信。 她抬首看过去,人已经走院了,她默默起身,赵惊明是觉得温家没有前途,他要去依附国师吗? 不得不说,赵惊明是第二个温信了。 温言想了想,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人,他是赵惊明。 她回到后院,抛开刚刚的事情不去想,继续忙自己的铺子生意。 没过两日,赵惊明派人送来消息,他进入国师府,见过大国师了。 温言苦笑,他可真有手段,竟然成功了。 大国师身上背着数条人命,刑部找不到证据,竟然还敢收男宠。 男宠。 这个词语很适合赵惊明。 大国师确实将赵惊明当做男宠,相似的脸颊,相似的气度,赵惊明被温信更为哄人。 赵惊明在国师府住下,有一席之位。大国师平日里多在宫里勘测天象,晚上回府,赵惊明会让她十分满意。 大国师如今的地位很高,收一二男宠,位比公主,压根不会有人说什么。 很快,大国师有男宠的事情就传开了。 郑夫人拉着女儿询问,“大国师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 “你可别学她。”郑夫人说道。 温言面如土色,“我若喜欢谁,必然是要嫁给他,大不了入赘便是,不会这么做的。” 男宠? 温言捂着脸颊,脸色通红,“你怎地故意来点我?” “我提醒你罢了。不如嫁了为好,若是不合适,和离也可。”郑夫人意味悠长地说。 温言却说:“可男人有外室呀。” 郑夫人说:“那是不正经的人家,正经人家怎么会有外室,被人知晓后,是要戳脊梁骨。” 温言听了,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她嬉笑道:“晓得了,那是旁人家的事,与我无关。” 郑夫人又说了些教训的话,温言听了,她想的是,温蘅是将对温信的不满,放在赵惊明身上了吗? 男宠就是温蘅对温信的报复。 温言不好评价这段关系,碍于母亲在,装作乖觉地模样听了会儿。 刑部一直没有查到温信的下落,都快成悬案了,温大人告了等于没有告。 转眼到了冬日,郑夫人产下一男孩,母子平安,侯府大喜,开流水宴。 郑夫人在冬日里做了月子,温言亲自盯着,养了两月,郑夫人出了双月子,新生的孩子行十三,郑十三郎。 不过已分家,府里称小郎君。 小郎君取名郑年安,寓意平安。 郑年安养了两月,白白胖胖,躺在母亲怀抱里,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温言正高兴,管事道大国师来送礼恭贺。 都过了两月,满月宴都办了,她这个时候过来是何意。 毕竟大国师来了,赵惊明也来了,一袭月白色澜袍,跟在他的后面,俊美倜傥。 郑夫人看呆了,这是温家大郎君吗? 她让人去搬凳子,大国师坐下,看了眼小郎君,温言借机抱了过来,唤来乳娘,“该喝奶了。” “你慌什么,我不过看一眼罢了。”大国师晒笑,“小气的模样。” “你来作甚?”温言无奈,她与她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她还来做什么。 大国师收敛笑容,“我来算一算他的命格罢了,温言,你不好奇他的未来吗?” “是吗?不好奇。”温言不耐烦,前世这个时候,并无郑年安,他的命运已然变了,温蘅怎么知道呢。 大国师扫了一眼郑夫人,而后看向温言:“我可是算出他的命格。” “大国师请说。”郑夫人接过话来。 温言阻止道:“大国师今日名声受损,还有人信你吗?” 自她温蘅的身份被揭破后,朝臣家眷们待她都不如往日尊重,甚至有了躲避之意。 郑夫人意动,想听一听,但听了女儿的话后,便也不问了,吩咐婢女:“去拿些点心果子来吃。” 温蘅淡笑,“郑二娘子,你连听都不听吗?” “说罢,我听着。”温言无法拒绝,倒想听听她的话。 大国师望向她:“早夭。” 郑夫人面色变了,温蘅立即说道:“国师登门说晦气话,不怕被人赶出去吗?” “郑夫人该知我推测的都没有错过。”大国师故作挑衅,“我说过的话,不会有错。” 温言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示意她莫慌,自己与大国师说道:“大国师,我说过,我与你之间争执,不要牵连孩子。” 大国师无辜道:“我与你说的实话。” 第411章 四百一十一 坦白 大国师来后就走了,郑家一片阴霾。 温言知晓大国师说的假话,郑夫人不信。 温言无奈说道:“母亲,她的话,确实不可信。若要问我为何不信她,那是因为我与她一样,是重活之人,我虽说只有十四岁,可真正算起来,我的年岁与你差不多。” “什么叫我的年岁差不多?”郑夫人闻声色变。 温言说:“都说一碗孟婆汤就可以忘了前一世的事情,我却记得前一世的事情,记得每一件事。” 她不觉苦笑,“母亲,我前世是温家的女儿,青州温家村的养女,我还有个名字,叫温言。” “所以,大国师喊我温言。” “温言?”郑夫人颤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姓。 她陌生,温言却记了两辈子,无论是裴灵薇还是郑年华,她总忘不了‘温言’这个名字。 她继续说:“我被温信骗去了温大人府邸,他们说我是温家失散的女儿,我信了。我认识了温蘅,后来我被他们当做玩物送给了裴相裴司。” “裴相?”郑夫人这回坐不住了,“然后呢?” “您可以想到,一个女子如同玩物,没名没姓地跟着他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不是温家的女儿,所以我与温信没有血缘。温蘅与温信的关系,你也知晓。温蘅觉得我与温信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所以她针对我。” “就在你们就要找到我的时候,温蘅毒死了我。我再醒来,成了裴家十一娘。真正的十一娘死了。而这一世温家村依旧有 一个叫‘温言’的少女,可她死了,被温蘅杀了。” “母亲,你知道吗?我与温蘅之间,关系复杂,我不愿招惹她,也不想她来招惹我。所以,她的话,别信。” 郑夫人面色苍白,神色颤颤。“所以你拒绝裴司的原因是我你恨他?” “是,我恨他,想离他远一些,可还有大伯母,我不能让大伯母伤心,所以就不能与他义绝。母亲,温蘅与我一般,带着前世的记忆,她恨我,故意说的。前一世此时,郑家没有十三郎。” 郑夫人恍然,“所以这个孩子是你带来的,我命中无子,你命中却有弟弟,所以,有了这么一个孩子。” 温言总算松了口气,就怕母亲想不开,信了温蘅的话。 她坚持道:“不要告诉父亲。” “好。”郑夫人眼眶发红,认真端详女儿,难怪初见就觉得她与同岁人不一般,更为懂礼。 吃了一辈子的苦,才走到她的面前。 她伸手,抚摸女儿脸上白皙柔嫩的肌肤,“对不住,我竟然丢了你两世。若不是我无能,你前一世不会过得那么苦。” 温言恍然,“我没有这么想过。母亲信我,没有将我当做妖魔鬼怪就够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猜郑夫人会不信,但没想到会想到那么深远。 是啊,若没有丢了她,怎么会有前世的悲剧。她是郑家正经的小姐,怎么会与温蘅有瓜葛,怎么会被温信欺骗,更不会无名无姓地跟着裴司。 她觉得心脏莫名难受,她说:“所以,你得坚强起来,自己护好弟弟。” 郑夫人太过软弱。不对,是世道欺人。若不然,郑老夫人以孝道压制儿媳,寻常人都难以反抗,聪明如闻氏,也只是静静避开罢了。 这个世道本就对女人不公,女人偏偏还要为难女人。 郑夫人哭了起来,捂着脸,温言想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自己用前一世的苦才换来这一世的自由。 她静静地看着,让郑夫人发泄,狠狠哭过一回就好了。 郑夫人哭了很久,眼睛肿了,温言才说道:“你看,眼睛都肿了,侯爷回来,要问的。” “别理他,我和他没完,不是他没用,你怎么会吃苦,你还偷偷去书房给他送酒。”郑夫人开始埋怨丈夫了。 温言无语,该送还是要送的。 郑夫人哭道:“不许给他送,他就是太舒服了。他还想做孝子呢。” 温言点点头,“以后不送了。” “你回去,我自己待会儿。”郑夫人拿了帕子,盖着自己脸,不愿见人了。 温言跑了,拍拍胸脯,在想要不要给即将挨骂的侯爷送信,算了,不送了,他也确实不厚道。 不过,她也不闲着,派人往宫里递帖子,她要见皇后娘娘。 如今能吹枕头风的只有皇后。 自从太孙回来后,陛下就没再宠幸过后妃,也有可能是养身子,所以,见皇后就好了。 派人去递信,不一定能见到皇后,重重传上去,还要看皇后愿不愿意见。 温言在家等着就好了。 侯爷回来了。 银叶鬼鬼祟祟地回来传话,说:“夫人和侯爷又吵了起来。” “你让乳娘过来,将弟弟也抱来,其他的不管。”温言悄悄说了一声。 银叶去传话了,一盏茶的时间,乳娘抱着襁褓中的郑年安进屋。 进门后就关门,也不理会外面的声音。 温言逗弄着弟弟,两个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双脚踢着被子,踢得格外卖力。 皇后的旨意,是在第三日才传来的。郑夫人吵架过后的第二日就回娘家去了,孩子丢给女儿,十四岁的姐姐、两个月大的弟弟,姐姐带弟弟,也是真心的。 温言不敢将弟弟丢家里,带着一道入宫见皇后了。 宣阳正门前停车,皇后娘娘派了宫车过来相接,她转道上了宫车。 走了一阵,得见太孙与裴司,温言下车与太孙行礼。 太孙好奇地看着奶娃娃,孩子气般拿手碰了碰,觉得柔软,温言不给他摸了,道:“会摸坏了,嫩着呢。” “你怎么带着他入宫,你娘呢?”太孙意外,怎么还带入宫里。 温言没好气道:“和我爹吵架,回娘家去了。” 太孙憋住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裴司没有笑,说道:“与大国师有关?” “他两吵架和大国师没有关系,但没有她到我家,她俩也不会吵,归根究底,还是有关系的。”温言琢磨道。 裴司好奇:“所以你入宫是告状的?” “对啊,不然我入宫做什么。”温言挑眉。 裴司无奈,又恼她:“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温言不解,“我们不熟。” 太孙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桃花源一般,眼神飘忽,看看东家又看看少傅,还没和好呢。 温言越过两人,抱着孩子转身登上宫车。 裴司轻笑,笑容苦涩,她和他是要断了吗? 第412章 四百一十二 大冤种 不管裴司怎么想,温言将大国师去她府上捣乱的事情说了一通。 皇后也是不高兴,低头看着怀中踢得正欢的婴儿,活泼着呢,她说道:“本宫知晓你的意思,留个午饭再走?” “不成,他在外头太凉,我害怕。”温言皱眉,她觉得娃娃就是瓷瓶,不能摔着,只能捧着。 皇后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回去,我给大国师一道旨意,日后不准备家宅一事测算。” “甚好,臣女谢皇后娘娘。我得家去了,把他放在家里,我才安心。”温言温温柔柔地与皇后道别。 皇后派人去送,不必换车了,宫车送回家门,随后一道懿旨送去大国师府上。 京城后宅都安宁了。 大国师的钱袋子瘪了,不少人找她测算,私下里收了不少钱。 温言回府后,将人安顿好,让人喊了裴义回来,温家的村事情,翻上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本不打算去管,这一世,她与温家村并无关系,如今看来,还是要管一管。 她吩咐裴义:“你小心些,将经办此案的衙差都带来,还有温家村的人,悄悄地去办。裴义,此行艰险,你把握好分寸。懂吗?” “娘子的吩咐,我记住了。”裴义拍着胸脯保证。 温言又在提醒几句,“危险关头就撤回来,你们的命最重要。” “好,小的自然惜命。” 裴义回裴府去了。 温言继续逗弄孩子,捏着小鼻子,“你娘跑了,你爹不要你。” 对牛弹琴。 他睁着眼睛看天上,咿咿呀呀,好歹是给些回应。 他爹晚上回来了,也不说来看他,温言烦躁,将孩子送到他的面前,“自己要生的, 自己带。” “我怎么带,我明早去练兵,天不亮就得走了。”郑常卿捧着孩子,双手发抖,“你抱走呀、祖宗。” 温言讪笑,“你不去接她吗?” “接了,她说你带娃,挺好的,她歇两天。”郑常卿一激动就说了出来。 温言:“……”原来我才是大冤种。 她转身走了,你们夫妻吵架,关我什么事儿。 赶紧走,明天就走,回裴家待着。 想得美好,天还没亮,她的被窝里塞进一个奶娃娃,满身奶香气,一个劲地踢被子,然后流着口水。 温言伸手,准备狠狠掐他的脖子,快靠近的时候改摸摸脸颊。 继续睡觉。 三个月内的孩子不懂得作妖,自己玩自己的,她翻身继续睡。 夫人不在,侯爷去练兵,裴司就来了。 裴司抱着孩子,主动逗弄他,温言打着哈欠,裴司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去裴家,有人给你带孩子。” “谁带?”温言迷蒙。 裴司:“我娘。” 嘿,真是个大孝子。 温言呸了一声,“我替大伯母感谢你,你来干什么?” “看看孩子呀。恭喜你添了弟弟。”裴司违心说着恭维的话,“外面的动静,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没有理会。爵位给他就是了。”温言叹气,“等他长大,我都老了,何必与他争。” 裴司闻言,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轻地笑了,“你昨日找裴义做什么?” 温言的性子,他知道,吃亏了,肯定得讨回来。 成长赋予她成熟,但没有磨灭她的性子。她是懒得管,不代表她可以被欺负。 温言沉默。 裴司将孩子还给乳娘,挥手,厅内的婢女都退了出去,温言将孩子抱过来,外面凉。 裴司望着她娴熟的动作,心口一滞,她将襁褓掖了掖,动作轻柔,他脱口而出:“你喜欢孩子?” “不喜欢,你看我像是喜欢带孩子的人吗?"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她就一肚子气,她娘跑了,她爹不管,她能有什么办法,天寒地冻,丢给乳娘? 她做不到。 她抬眼看向裴司:“你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吗?”裴司撩袍坐了下来,举止自然,“你去求皇后都不来找我,我觉得对我不公平。我也是会做事儿的,给她添堵也不难,你偏偏不来找我。” 情之一字,让人癫狂,也让人坚强。裴司就是癫狂。 温言不想理会他,抱着孩子自己玩自己的。裴司却盯着她,说:“你就这么厌恶我?” “不厌恶。但我喜欢你保持距离,我对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温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为何非要娶我呢。” “不是非要娶你,你不嫁,我就不娶。你嫁,我依旧可以不娶。”裴司坦然,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双手负在身后,“我可以一辈子不娶妻,你可以嫁你的。” 温言不乐意,“你用道德绑架我?你不娶,与我无关。” “确实与你无关。” 裴司语气轻飘飘地,伸手摸摸婴儿的脸颊,重复一句:“与你无关。” 温言气个仰倒,恨不得咬死他。 裴司告诉她:“不必和温蘅计较。她猖狂又如何,太孙不信她,她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是吗?你前段时间可是很慌,生怕她坐大。”温言自然不信他。 她不好糊弄了。裴司认真说:“我改变方法了。” 什么方法? 裴司不说。温言瞪着他,眼神清湛湛,十分明亮,“裴司,你赶紧回家娶妻吧。” “哦,你想嫁给了吗?”裴司微笑道。 温言:“滚!” 裴司纹丝不动,继续说:“我舅父要来了,女学的事情可以继续了。他是很好的教学先生,会帮到你。” “他是县学训导,怎么会来女学。”温言不信。 “青州偏北,教学不如南方,你可知晓三年一度的会试,都是南方学子占据上风。他想来京城看看。”裴司解释,“他的想法是看一看国子监的教学,再回青州,我便让他留下三年。至于怎么教女娘,你自己想想办法。毕竟,只有女娘懂女娘。” 温言觉得可行,闻舅父的才学很好,他肯过来,也是她的幸运。 裴司说:“看在舅父的份上,你也该对我好颜色了。别总是瞪我了,那是他的错,与我无关,扪心自问,你眼前的我,哪里对不住你?” 既然爱过,那就证明你还是喜欢我的。 第413章 四百一十三 再遇曹游 裴司的自恋,让温言无言以对。 不过闻家舅父要来,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看在闻舅父的份上,她就不能和裴司大眼瞪小眼。 “罢了,随你怎么想,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事情。我忙着呢,你别来烦我。” 裴司闻言,倒也笑了,丢给她一只布袋,里面都是银票。 上回送金子,这回更直接,送银票了。 温言皱眉,没出息地笑了,她缺钱、买书就缺钱。书值钱啊,买不起的。 裴司负手走了,嘴角勾了勾,今日的天气还挺好的。 过了两三日,温家舅父来了,裴大夫人喜不自胜,派人来接温言小住两日。 温言吩咐婢女将弟弟看好,裹成了粽子,收拾行囊去裴府。 裴家屋里点了炭火,屋里热热的,闻舅父与大夫人在说话。温言过去行礼,大夫人接过孩子,裴司的舅父温沭看向少女。 数年不见,少女模样长开了,进门的一刹那,红色大氅裹着粉白娇嫩的小脸,眉眼如同丹青手中的点睛之笔,十分喜人,一举一动,娴雅得宜。 画者与普通人不同,画者看人,在于点睛之处,先看眼。 眼睛有灵,则人有灵。 闻涑收回视线,趁着妹妹哄奶娃娃的时候,他先开口:“娘子想要开女学?” 温言点头,眼睛亮亮的,“先生愿意帮我吗?” “我可不是迂腐,女子读书,不在意功名,意在通理。你可懂?”温沭霍然笑了,“有些道理唯有读书才懂,所以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凡人读书是为了功名,鲜少是为了其中的道理。你却不同。” 温言的心思很活络,她的所思所想都很开明。她说道:“不是我不同,我觉得女子应该读书,不考功名,读懂道理,懂得书中是怎样,便也足够了。” 世道对女子不公,因不能考功名,许多人便想着女子不用读书,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若想改变,就要徐徐图之。 急不得。 且她势单力薄,只一人去做,千难万难,做起来,束手束脚。 温沭说:“我不适合教女学生,你应该找些女先生。” 男女不同席,因此女学就不能出现男子,但这是将来的事情,如今什么都没有,温涑要做领头人,教温言怎么继续教学。 温言眼睛更亮了,大夫人说:“回头再说,先吃饭吧。” 大夫人抱着奶娃娃不肯放手,转头问温言:“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指着我带他呢,不管他们,我住上几日,东西都备好了。我也烦着呢。”温言叹气,“我管着家,还要给他们带孩子,心也是真大,就这么走了,也不怕孩子出事儿。” 大夫人笑了,抱着孩子,说道:“是信你呢,你办事有分寸,也合适,就在这里住下,有什么话也来得及说。” “对,我明日去国子监,你要去吗?”闻沭询问温言,将少女上下打量一番,“换身衣裳,扮作我侄儿,如何?” “再好不过了。”温言立即答应下来,“多谢舅父了。” 闻沭不贪功,“我也是托了裴司的福去国子监看看,若不然我哪里能进去呢,都学一学。”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吃过饭,闻沭去休息了,大夫人逗弄孩子,趁着有空,询问道:“铺子生意怎么样?” “我想另开一间铺子。”温言笑了笑,“生意好,忙不过来,重新开铺子,重新招人。” 主要是女学的窟窿太大了,一间铺子填不满,再开一间铺子试试。 她想得很好,如今得到自由,出入方便,想做的事情就多。她不想与温蘅计较,偏偏温蘅不愿放过她,那就不能避开了。 温言的精力在家里庶务和铺子上,她的精力有限,腾出手来去翻旧案。 大夫人说:“也好,开年再忙。眼下孩子要紧。明日你要去,孩子放我跟前,我替你看着。” 她无声苦笑,若十一真的成亲,回娘家小住,那该多好呀。 可那样的日子,不大可能。 大夫人总想得很完美,幻想着他们各自成亲,各自夫妻恩爱,儿孙绕膝。 待梦醒,看到儿子偏执的眼神,她的美梦就没有了。 隔日,温言换上澜袍,束发戴帽,跟随闻沭出门了。 小小郑年安留在大夫人跟前,算是让她打发时间。 十二娘虽说在跟前,但不同她亲近,时常来请安,但不怎么说话。 大夫人懒得去捂热她的心,她有她的想法,自己靠着谁活,不是靠着爹,是靠着嫡母靠着哥哥,自己若想不通,那就是蠢人一个。 **** 天色灰蒙蒙,刚出去就落了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没什么影响。 国子监祭酒早早地等候了,见到温沭,知晓其是少傅的舅父,身上有功名,不是白身,都是读书人,见面嘘寒问暖。 三人一道入内,里面有许多房子,如寻常府邸不同,各有屋舍,各有作用,占地之大,也令人咂舌。 国子监是书生们做梦都想入之地,平常人家的孩子都是进不去,皆是世家子弟,少有寒门子弟。 一路往里走,祭酒与闻沭说着青州的教育,闻沭面色凝重,裴司出自青州,在他成名后,他所在的学堂、官学都挤进来不少学生。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第二个裴司,就连三弟裴昭至今还是童生。 温言听不懂两人说的,紧紧跟着步伐,转过拐角时,突见一人。 对方穿着国子监的衣裳,面色雪白,五官端正,正笑呵呵看着她。 她愣住了,是曹游。 曹游认出她了吗? 她屏住呼吸,不敢喘气了,曹游走了过来,先同祭酒行礼,祭酒解释闻沭的身份,再介绍温言:“这是闻训导的侄儿。” 一听到‘侄儿’二字,曹游眼睛弯弯,点点头,可眼神没有挪开。 温言恨不得找扇屏风将自己遮挡起来,这人是不是真傻。 祭酒继续往前走,闻沭跟上,温言低头,匆匆与曹游错肩。 曹游站在原地,看着落荒而逃的倩影,忽而笑了。 她来国子监做什么? 第414章 四百一十四 起了贪心 曹游是国子监的学生,做梦都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郑二娘子。 她今日没有穿好看的罗裙,没有精致的妆容,一张脸颊十分素净,水灵灵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惊鸿一瞥,让他回到学堂里还是没有忘记。 她为什么会出现? 曹游坐不住,偷偷溜出去,坐在正门角落里,等。 等到午后,果然见到郑二娘子跟随一先生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并没有贸然惊动她,她低头上了马车,平静地离开。 曹游心思不在国子监,下午告假就回去了。 曹夫人意外,“你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谁给你气受了?” 闻言,曹游眼眸微微眯起,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反而说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郑二娘子了。” “哦,她呀,她答应来我家梅花宴,就这几日了。”曹夫人松了口气,儿子心思单纯,常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傻子。 可他不傻,就是将人心看得单纯罢了。再坏的人,到他眼里,也有几分好处。 曹游经不住在想,她为何去国子监,那是读书之地,她想读书了吗? 女子读书,是在家请先生教授的,去不得学堂。 曹游失魂落魄地回屋去了。 晚上,曹国舅回家,曹夫人与他说了一句:“你儿子看见郑年华,魂不守舍地就回来了。” 提及郑家,曹国舅皱眉,说道:“郑夫人不答应。” 他也想儿子娶郑年华,人家聪慧,有手段,是个贤内助。但人家长辈不肯啊,他也没有办法。 郑夫人为此事与侯爷吵了一回,回娘家去了。 曹夫人说:“我瞧着还是有希望的,你想想啊,亲事是在郑年华手中,只要她答应,郑侯夫妻自然就应允。” “你做梦呢,人家连德安郡王都看不上,会看上你不聪明的儿子?”曹国舅没好气道。 德安郡王,可是京中女子都想嫁的人,他儿子,人人避之不及。 曹夫人无奈,“你儿子惦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你瞧你儿子什么时候惦记过。” 这倒是实话,曹游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除了诗会,也不去其他地方,难得有提及的女娘,曹国舅无声叹气。 曹家的事情,温言自然不知,她今日去国子监的书阁,为其中阔气之景所惊。 这就是举朝建成的国子监,天下书生聚集之地,藏书万千,皆是她没有见过的,这些书比金银都要受欢迎。 她就像村子里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陡然见到了大世面,不免有些自卑。 回来的路上,她问闻舅父:“那些书,多少年可得?” 闻沭说:“百年,还要看机缘。” 温言沉默,这年头,书比黄金贵。若不然怎么会有那句,书中有黄金屋、颜如玉的说法呢。 闻沭笑着安抚她:“那些藏书虽说好,可也是充门面,用不上。” 温言思绪翻飞,她有些虚荣了,想要藏书充门面,她哀叹一声。 回到府里,奶娃娃醒了,正玩着呢,大夫人逗弄他,他死死抓住大夫人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放,逗得众人哈哈笑了。 温言无精打采,像是遇到炫耀的人,衬得她一身清寒。 乳娘将孩子抱下去。 大夫人问她:“你想什么呢?失魂落魄。” “没什么。”温言摇头不肯说。 大夫人笑了,说道:“你遇见什么了?” “许多书,我没有见过的书。” 大夫人说:“起了贪心呀,那可是国子监。” 温言说:“我有了更大的贪念,想要女学成为女子的国子监。” “不可能。”大夫人说,“别想那么多,一口吃不了胖子。” 温言神情怔怔,没有答复,她一闭眼,脑子里都是那些书,漫天地飞,她又笑了,说道:“回头我总有办法的,偷也给偷出来。” 这说的是笑话了。 晚上,裴司回来,温言提了一句,眼睛眨了眨,裴司说:“国子监的藏书算什么,世家的藏书才算多呢。” 世家、世家,多少世代积累起来的,这就是寒门与世家的区别。 裴司是商户起来的,自然比不得世家。 温言却问:“曹家有没有书?” 裴司一噎,目光染了火星子,抬头看她,道:“我回头给你想想办法。” 温言抿唇,微微笑了。她知晓不厚道,但没有办法呀,做人嘛,不要那么直。 她嘿嘿笑了,五官灵动,领着婢女就走了。 裴司坐在书案后,干生气。 书不是金子,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去哪里给她找。出门一趟,见了世面,心思就野了。 裴司自己和自己生气,翌日一早,去找太孙。 他说:“你东家想要藏书,我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 太孙眯着眼睛,“她要书做什么?” “打肿脸充胖子。” 太孙说:“我也弄不到那么多书啊,我有钱,但没有那么多书。” 权势滔天的两人干瞪眼,裴司说:“日后再说吧,她连学生都没有,就开始捣鼓这些了。” “学生?”太孙疑惑,“什么学生?” 裴司说:“她要建女学,让想读书的女子有书读。” “哦。”太孙应了一句,想起东家柔弱的模样,哀叹一声,他说:“东家的想法,与世人不同,我就知晓她不是寻常女子。少傅,我在想,她这么做,是为了谁?” “天下女子。”裴司说。 温言重活一世,所思所想,都与常人不同,她不害人,不争夺,守住一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她不愿依附男人,不愿做井底之蛙,总想着自己独立。 裴司低头,太孙沉默,很久才说道:“她与大国师又有相同之处,她看起来柔弱,总有惊人之举。少傅,东家此举,惊世骇俗,我想会有不少麻烦的。” “嗯。”裴司应声,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样的路,也只有自己闯了才知道,好比当年,温言独自站在他的身边,接受世人的白眼。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闷头做自己的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第415章 四百一十五 私下见面 曹家的梅花宴来了。郑夫人是要去的,自从怀孕后就不出门,如今产子两月,又有人带孩子,得了空隙也是要透透气的。 她先到裴府,接了女儿,又问:“你弟弟可好?” 温言打着哈欠,“死不了。” 郑夫人看着自己的女人,拿手戳了戳她的脑门,“怎么和我说话呢?” “那怎么说,你跑了,把孩子丢给我,还有理?”温言盯着母亲,“你先对我不好的,我再对你这个态度的。” “对,你对。”郑夫人笑了,握着女儿的手:“你怎么想的?” 今日的梅花宴是冲着女儿来的,她不大喜欢曹游,呆呆的,不如裴司聪明。 其实正常人来说,珠玉在前,萧离危裴司之流在前,再看曹游,怎么看都不得劲,好比走惯了大道,再去走坑坑洼洼的小径,谁喜欢呢? 温言说道:“见一面再说,大国师的事情,还没解决,我烦着呢。” “你别和她杠上了,不值得,她手段阴私,你不是她的对手。”郑夫人说,温蘅是后宅里走出来的人,用‘逼女为妾’四子毁了温家的名声,好歹也是养她多年的府邸,一点都不念情。 论养女,温夫人是失败的。 温言怔怔一瞬,“我不想和她杠,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别来惹我就行了。” 郑夫人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性子,我知道,素来不惹人,谁惹了你,你必然是要还击的。但这回,我不希望你还击。” 温言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袖口上的纹路。 曹府到了,温言跟随母亲下车,曹夫人热络地来迎,温言上前见礼。 曹夫人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眉眼舒展,高兴地揽着晚辈,将人夸了一顿。 温言跟随母亲进府,曹夫人去招呼旁人,郑夫人趁机说:“曹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人。” “你该知晓,儿子有缺处,聪明的母亲都不会苛待儿媳的。”温言也说道。 郑夫人噎住,这叫什么话? 总觉得是偏袒曹家。 进入厅内,女眷们多了起来,郑夫人如今精神好,又添了儿子,春风得意,话语间,说话也与往日不同了,她还拉着女儿,介绍给诸位夫人。 温言是不大喜欢这样的场面,坐在母亲身边,硬挺着。 撑过半个时辰,门口婢女走来,同她说道:“我家三娘子得了红梅,邀请娘子去看。” 温言同曹家三娘子并不熟悉,闻言就知晓有名堂,她没有犹豫,起身跟着去了。 走出门就见到曹家三娘子,她已嫁人,伸手牵住温言的手,说道:“第一回见面,冒昧了,我领你去一个好地方。” 两人往后院走去,走过一阵,瞧见一片竹林,林前站着一人,正是曹游。 “你瞧,这些竹子如何?”曹三娘子指着高竹,“这是一位呆子种下的,学着大人修心养性。” 温言的目光落在曹游身上,前一世,她听到过曹游的名声,听说出家去了。 耳听一句,就忘了,如今再看,他比她还有几分亲近青灯。 她笑了,与曹三娘子说:“有些呆。” 曹三娘子拉住她的手,与她说道:“他提了好几回妹妹了。妹妹为何拒了郡王?” “我不喜欢他罢了。”温言说,初次见面,不好说自己那些想法。 曹三就笑了起来,“像我们嫁人,哪里有喜欢不喜欢的,合眼就好了,门当户对更为重要。旁人都说你离经叛道,我觉得你是不愿向长公主低头,你是裴少傅的妹妹,二人性子相似。” 听到她的话,温言越发沉默,曹三招呼弟弟过来。 竹林前的郎君慢吞吞走近两人,而后行礼,“郑二娘子。” “见我?”温言直言,她素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有话就直接说。 曹游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曹三就急了,道:“你快说呀。” 温言笑了,与曹三说道:“你去那边等着我们,我很快就来。” 女儿家重名声,曹三站在这里就是想替她守着名声的,没成想,她自己先开口,曹三迟疑,看着温言,有些傻了。 温言哀叹,曹家兄妹都有些呆,她说:“你不走,他就不说,岂不是白来一回。” 曹三哎呦一声,“我晓得了,我等你们。” 她走了。温言看向皮肤粉嫩的郎君,看着这张脸,她觉得日后他若有了孩子,必然是个好看的。 曹游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拘谨地站在她的面前,说:“那日你为何去国子监?” “去看书,国子监书多,你家书多吗?”温言眼眸命令,闪着精光。 曹游孩子气地咦了一声,“你要书吗?” 温言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孩子一样,点点头:“要。” “回头,我送你些。”曹游找到了献殷勤的缺口,微微一笑。 温言点点头,“行,我走了。” “走、走了?”曹游傻眼了,怎么说走就走了,他的话还没说呢。 温言也是果断的人,说走就走,走向曹三。 曹三的眸光越发清亮,“你们说了些什么?” 温言据实回答,口舌清楚。 曹三傻眼了,“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没,还应该说什么?”温言故意询问曹三。 曹三呵呵笑了,觉得自己唐突,今日可见,郑二娘子不讨厌自己的呆弟弟,送书、送书,呵呵,很好的开端呀。 两人回来了,温言算是交了个朋友,两人说了会儿话,曹三嫁人了,嫁给庆国公家二子,是周二夫人。 温三给她拿果子吃,一并说道:“你家哥哥怎么还不成亲?” 果然,已婚少妇问话都十分直接,让温言不知如何回答。 曹三自己咬了口果子,说:“听说他有怪病?可是房里都没有人。”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温言却说:“他呀,有喜欢的人,人家不喜欢他,死缠烂打呢。” 总不能说我哥哥没有问题,就是不想成亲,不想女人,谁信啊。 曹三嘴里的果子骤然不香了,这是她随口一问就能听到的吗? “哪家女娘?” “不知道。” 曹三哀叹一声,“我就好奇是哪家女娘,让少傅神魂颠倒。” 温言想说,就在你眼前。 第416章 四百一十六 温家村一案 曹家散席后,温言也跟着母亲走了。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 郑夫人忧愁极了,“你见过曹游了?” “见了。” “说些什么?” “他说送我书。” “还有呢?” “没了。我和他能说什么,说我要求?娘啊,我会吓死他的。”温言叹息,“他的品性就在那里,我已经窥全了。要嫁也可以的,但是你看不上啊。” 郑夫人说:“长公主会笑话你的。” “是吗?她笑就笑,我过自己的日子,还怕旁人说什么话。”温言满不在乎,她对这些事情看得很淡,说:“回头让我爹去问问,曹家是怎么个供法,若是合适,我就嫁过去了。” 郑夫人以手捂脸,恨不得捂住女儿的嘴,果然,女儿的想法与旁人不一样。 温言却不以为然,既然都是要嫁,那就找户让自己舒服的人家,曹游挺不错,心性淡泊,毕竟前一世做了和尚的人,心也不坏。 她说母亲:“你还回娘家吗?” 郑夫人睨她:“我回去就想和你爹吵架,你说,怎么办?” “那你回去,我不回去了。你和他吵吧。”温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横竖你吵,他又不和你吵,你不想带孩子,我给你带着,在裴家住两日。” 呵呵,你胆子也真大,孩子放在旁人家都不问。 郑夫人说:“你的嘴巴越发厉害了,我要接了弟弟回家去。” “呦呵,母爱泛滥啦。”温言觉得好笑,“你瞧瞧你,想儿子了?”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郑夫人进门叨扰裴大夫人,偷偷揣着去告状的私心。 见到大夫人后,她就将人轰走了,悄悄说:“她看上了曹游。” “曹家说将她祖宗一样供起来,她就心动了。你说说,在家里,我没有把她供起来?” 大夫人笑了,“你见过祖宗日夜带孩子的吗?” 郑夫人皱眉,道:“你就乐意?” “她的心思不在后宅之间,嫁给幼子也不错。”大夫人懂得侄女的心思,“她觉得曹家自在,她不喜欢曹游,甚至是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都可以,看来看去,曹家就很合适。” 郑夫人却摇头:“我不赞同。” “那您看好谁?”大夫人就问了,“你看中的,她未必喜欢,你二人总有人妥协的。” “这是大事,不能马虎。”郑夫人反驳,“她对我是尊重,比不得你亲近,你回头劝劝吧,曹游那个模样,当真不好。” 大夫人说:“她为何选择曹家,你应该清楚,你找一门比之更好的,不就好了。” 找不到。 郑夫人颓靡,没有这样的人家。她无奈极了,大夫人笑了,说道:“选择曹家是最好的,爵位的事情迎刃而解,曹家是外戚,曹游是不会继承侯爵的,你想想啊,她又高兴,哪里不妥呢。” 郑夫人说:“曹游呆。” “是吗?我没有见过。”大夫人也不好多说了,呆是不呆,多半是性子软。 她纳闷,道:“十一是不是喜欢性子软的郎君?” 一句话醍醐灌顶,郑夫人豁然开朗,道:“肯定是这么一个道理。” 郑夫人道谢几句,抱着儿子回府去了。温言自然要跟着回去,好多事情要嘱咐母亲,数日不见,弟弟的小习惯也改了。 大夫人派人送她们离开,自己闷在屋里。 刚刚的话,她也记住了。 曹游的性子,过于软,所以,郑夫人不喜欢,郑侯看不上,但十一看上了。 她将这件事瞒下来,没有告诉儿子。 **** 过了年,青州方向的人回来了。 裴义领着几人住进裴府,就安排在府里,就说是青州裴家的亲戚。 温言过来见了温家的人,让他们去京兆尹处去告状,他们不敢。温言鼓励他们,“不必害怕,我会让你们全身而退,最多办不成,不会丢了性命。” 她想着,还是以人命为主,如果单纯为了复仇,罔顾性命,与温蘅没有区别了。 温家村的人去告状,京兆尹收了状子,证据都在,当初办案的衙役都在,一审就明白了。 萧离危办案,十分迅速,将认证物证摆在皇帝的面前。 皇帝在吃药,一颗药丸吃下去,精神就好了很多,他好奇:“国师与他们有仇恨吗?” 萧离危说不上来,温家村的人和温蘅是不认识的。没有杀人动机。 他说:“臣不知,但确实是她所为。” “朕知晓。”皇帝点点头。 他知道,但无动于衷。 人与人是不同的,平民罢了,难道让国师去偿命吗? 皇帝的心,不知偏到了哪里。 明显这件事在皇帝这里没有得到起伏,他从国师处尝到了未卜先知的甜头了,比如他的身子。 他熬过了秋日、冬日,马上就要春日了。 死了几个百姓就罢了。他说:“好好补偿人家。” 萧离危说:“一家五口都死干净了。” “谁来告状的?那就补偿谁。”皇帝摆手。 萧离危颔首,领了旨意,他有些郁闷,陛下为国师开了太多的先河。 甚至有了昏聩之兆。 萧离危没有回府衙,而是去了侯府,他心中郁闷,去问问郑二娘子。 温言见了他。 她二人有数日没有见了,裴司厚着脸皮过来见她,他却没有,今日是第一回。 她好奇:“温家村的事情不顺利?” 证据确凿,认证物证都有,可是陛下没有一句责怪国师。 “顺利,又不顺利,你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我的面前,我告诉陛下,必须却说‘朕知晓’,再无其他的话。”萧离危有些郁闷。 温言笑了,“我猜到会这样的,陛下想得多。”他想多活,解除苛政,替太孙扫除障碍。 多活一日是一日,他想知晓后世的弊处,及时处理。 他看似昏聩,实则是为前半生的糊涂事做出弥补。 萧离危望着少女:“你不惊讶不怨恨?” 温言摇首,“怨恨谁呢?我恨温蘅,却又在想我与温家村的没有关系,以路人的资格去恨吗?我恨她搅和我的事情,但她以女子之身和男子去争去斗,她的勇气又让我羡慕。” 对温蘅,是有恨也有羡慕的。 第417章 四百一十七 无书可读的病 人的善恶,一眼看不尽,就算身在其中也是无法辨别的。 温蘅恶吗? 她身上有可取之处,敢与男子争。这点是很多女子都做不到的,包括温言。 皇帝的偏心,也有苦衷,那是昏吗? 在小利与大利面前,皇帝选择大利。 温言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脸色算不得太差,肯定也是有失望的。萧离危看着她,叹息:“你与她,其实是有相似点,但你是明明白白的善,而她是一潭混水,理不清。” 少女抬头,望着他:“你这句话,我很高兴,既然努力过,失败了,那就不算失败,总算没有遗憾。我之前就料到有这种结局了,未曾想到陛下这回连遮掩都不做了。闹出来的事情还少吗?一回接着一回,但不可否认,温蘅的提醒,避免许多灾祸,对不对?” 温蘅贪,但有贪得好处,她提出的建议,都采用了,减少很多麻烦。 萧离危笑了,“你真是忙里找闲,坏中找好,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郡王,说得通俗些,她杀人,杀得是谁?在陛下眼里无关重要,若动摇国本,陛下还会容忍吗?”温言凝眸说道。 萧离危如何不懂这些道理,想的是一回事,可听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比大人看着孩子打碎了碗,但他实在是勤快,这些错处就没有了。 碗碎了再买一个便是,何苦打杀孩子。 温言眼中的光亮了起来,“这就是我明知温家村的事情却不想动的缘由。郡王,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你们在,天是不会变的,对吗?” 人各有其职,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温言自觉女子不入朝廷,耳听几句就罢了,真要斗起来,就是勉强自己。 所以,她将温家的案子掀露出来,让自己没有遗憾,也让陛下看清楚,他的大国师私下是什么样子的人。 萧离危笑了,“你怎么越发豁达了呢。” “这不是豁达,这是无能这是懦弱,哎哟,我若有本事就与温蘅干上了。”温言闹了个脸红,什么才是豁达。 自己这么缩着,哪里是豁达呢。 萧离危面上的笑容再也无法遮掩了,温言慢慢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好笑,你也是无能的,对吗?” 打人不打脸,这一句话,让萧离危无地自容。 “确实,我连为百姓做主的能力都没有。” 温言又劝他:“慢慢来。” “最近不见,怎么感觉你变了些,最近忙什么?”萧离危睁大眼睛看着她。 温言笑笑,“想建女学,给一些小娘子治一治无书可读的病。” 萧离危坐在原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以为她忙着庶务忙着赚钱,这些都很正常的忙碌,毕竟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但她说建女学,治一治病。 萧离危的职务接近民生,他经历过许多案子,一句话说头发长见识短,说的是女子无知。 女子为何无知,因为她们没有读书,家里人不会将银钱放在她们身上,觉得不值得。 久而久之,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就被奉为‘真理’。 突然有一日,有人要改变这个规矩,想要走出康庄大道。 但他知晓,她这样做,可能没有人会领情,甚至有人会反对她。 萧离危想泼凉水,话到嘴边,又摇头,他说:“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说。” “你有认识的女先生吗?”温言厚着脸皮开口,也不与他客套。 萧离危挑眉,陡然就高兴起来,道:“自然是有的,许多家学教学女子读书都会请女先生的,回头给你找一找,写份名单给你。” 他豁然舒了口气,还好,可以帮忙。 “好,我记住了,不多留,我先回衙门了。” 萧离危起身,整理衣袍,温言起身目送。 走出门口,萧离危回身去看,少女站在原处,静若处子,双眼之间莫名添了一股慈悲气。 她说她要给小娘子们治一治无书可读的病。 世人会领情吗? 萧离危想不好,但他私心想,不该让她失望的。 萧离危走了,回到官衙,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晚上回府。 ***在等他回来,他年岁大了,都二十多岁了,再不成亲,就要被人指指点点。 萧离危听了母亲的话,再度想起厅内少女,让人情不自禁,他没有理会母亲的话。 ***不耐烦:“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别等郑年华了,她压根就没在意过你。” 去年闹出那么大动静,都知晓德安郡王喜欢郑二娘子,如今说亲都不好说,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心中有其他女子的郎君。 她都要愁死了,偏偏儿子不管,日日如无事人一般上朝。 萧离危脸色一白,道:“她不注意我,也没有注意旁人,她这个人,看着冷情冷性,实则热心肠。” 她的心很热。 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热。 萧离危依旧不肯议亲,他见过太多讲究大义与民心的朝臣,再见温言,实在太渺小了。 可她想要改变的是亘古以来最大的难题。 她太贪了。 **** 温家村来的人都得到了补偿,朝廷给予银两,他们来一趟,没有吃亏。 真正吃亏的人埋在了土地下面,没有人再记得他们了。 温言派人去给他们烧纸钱了,写信叮嘱萧离危,将人好生送回去,莫让国师知晓他们回去的路。 万一大国师再脑子坏了,杀了他们,就是她的错了。 奔波一回,大国师安然无恙。 人命,并不值钱。 温言一人下棋,窥不见全貌,呆呆看了许久,她在想陛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前半生杀子,后半生痛失所有儿子,这才幡然醒悟般去找太孙。 若是儿子还在,未必会去找太孙。 后继有人,怎么还会记得逆子的儿子。 如今,他又做什么?她告诉萧离危,陛下是想要除旧疾,是真的除旧疾吗? 温言觉得自己该了解朝堂上的事情,比如大的风向。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够了,直到这回,她再度失败了,败得彻底,她突然明白,自己努力的事情,未必有用。 还是要多看看,不能做井底之蛙。 第418章 四百一十八 看上他了? 曹游给郑家送了一车书,摆在门口,郑常卿围着车子转悠一圈,不满意。 一车破书有什么用? 他摆摆手,让人送回去。曹家管事嘴角抽了抽,说道:“这是我家小郎君费尽心思才得来,侯爷不如让府上二娘子出来看一眼?” 你是武将啊,你不是懂书啊,别乱来,行不行? 他们很努力才弄来一车,都是藏书啊。 郑常卿到底是畏惧女儿,摆摆手,让女儿出来收拾局面。 温言连面都没有露,打发银叶出来收下书,又给曹家的管事发些赏银。 看着管事欢欢喜喜地离去,郑常卿露出一副厌恶的神色,“这书有什么用,当饭吃还是当钱使?” “侯爷,娘子说了,这些书比金子都值钱,您可别乱来。”银叶小声提醒郑侯。 郑常卿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进府。 脚下生风地走到自己夫人面前,阴狠地告状:“她收了曹游的书。” “书?”郑夫人哄着胖娃娃,不觉不解,道:“她要书做什么?你女儿的性子,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她倒是喜欢算盘,整日里盘算着进出,给她一车算盘,她倒会高兴。一车书……” 女儿变性子了。 温言今年十五了,按照寻常人家来说,今年就要定下亲事了。 郑夫人说:“你去问问,她要书做什么?” 温言去走了,将车驶去裴家,拉着闻沭,求他点评这些书。 闻沭笑了,打开车门,拿出几本看了,而后笑了起来,“送去宅子里,不错的,哪里来的?” “曹家送的。”温言并没有掩藏,“是国子监曹游送过来的。” “曹游?”闻沭没有印象,毕竟国子监学生那么多,他哪里能记得那么多学生。 他问:“曹游知道女学的事情吗?” 温言点头。 “不反对吗?”闻沭疑惑,其实书生与书生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些书生死读书就会觉得女子读书无益,不如将好处给他们,供他们平步青云。 曹游会怎么想? 温言却说:“他不会反对的,得空的时候,舅父可以去见见他,听说是一个读书读傻的郎君。” 闻沭笑了,不觉多问一句:“这是看上了?” 二人相处多日,闻沭也好奇,不免多问一句。 温言没有露出女子的害羞,眼中更没有情意流露出来,闻沭窥测出些名堂。 “舅父去看看,帮我试探一二。”温言眯起了眼睛,“觉得他可不可以托付。” 闻沭皱眉,道:“关我什么事儿?” “你也算是我的先生了呀,也是我的舅父,舅父不该管外甥女的事情吗?”温言狡猾地给人家下套。 一番话,让闻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不得不接了差事。 转头和亲外甥抱怨去了。 裴司脸色微变,晚上的烛火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捏着书页边角,说道:“舅父打算去吗?” “自然是去的,她托付的事情要认真去办,毕竟我与她,也算是同道中人。”闻沭很喜欢少女。 多年前就觉得她通透,如今再看,通透又厉害,是个可交的孩子。 裴司是声音有些闷:“舅父见过曹游就会知晓,他和十一吃不上一锅饭。” “嗯?”闻沭意外,“你见过曹游?” “见过?” 闻沭好奇:“如何?” 裴司说:“天真之人。” 闻沭不知如何评价了,什么是天真之人,眼里没有恶,便是天真之人。 他说:“那你劝劝你妹妹便是。” 裴司的声音更闷了:“她不听我的。” 闻沭便以过来人的身份解释:“多半是喜欢上了。我得空去瞧瞧,你的话,也不能全信。” 他的外甥,他清楚,太傲了,眼中就没有无能之人。普天之下,哪里有那么多厉害的人,都是庸碌之人。 **** 书送去了新宅子里,温言是要道谢的,但不知道如何答谢,回家就问母亲。 郑夫人纳闷:“你要书做什么?” 温言低头:“放在学堂里。” 郑夫人:“什么学堂?” 温言抬头,笑了笑,“我建的小学堂,让女子读书的那种学堂。” 郑夫人沉默了,是震惊,“学堂很大吗?”她不信女儿的话,怎么会是小学堂。 温言说:“也不大,足以容纳上千个学生。” 那就是大学堂了。 女儿疯了。郑夫人沉默,说不好自己的心情,但她知晓女儿内心的秘密,便不忍苛责,就说:“那你忙吧,女子的学堂内,不可有男子,你懂吗?” “我知道的,哪怕是授课先生,也是女子。”温言扬唇笑了,“母亲不反对?” “反对啊,等你撞了南墙就回头了。”郑夫人哀叹一句,她是不打算劝了。 温蘅都跑朝堂上和那帮男人瞪眼吵架去了,她女儿建女学也不算大事情。 她说道:“我没钱啊,我的钱给你攒嫁妆,你自己的钱自己折腾。” 温言便笑了,郑夫人戳她脑门:“呆子啊。” 书是收下了,郑夫人以郑家的名义给曹府做感激,算不上私相授受了。再者,这是赠书,是正经的事情。 同时,闻沭去国子监,不用他去找,曹游先找上他了。 听到‘曹游’二字后,闻沭的脸皮绷紧了,曹游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白嫩,皮肤很白,但透着一股稚气,与裴司的风流倜傥又是不一样的。 娃娃脸。 曹游给闻沭行礼,脸色微红,说起了女学一事,愿尽绵薄之力。 曹游是见不到温言的,但能见到闻沭,今日就厚着脸皮来搭话了。 一句话说出来,闻沭伸手拉着少年人的手,“走,找个会说话的地方。” 一大一小,拉拉扯扯,去了偏僻的亭子里说话。 闻沭先开口:“你可晓得我来自哪里?” “青州闻家。”曹游努力抬头,挺起胸膛,尽力与闻沭视线平衡。 闻沭颔首,“你可晓得我们青州闻家的规矩?” 曹游还是点头:“青州闻家的夫婿不可纳妾,四十无子方可纳。” 哟呵,查得很清楚。闻沭不免得意了,人家做足了功课。 第419章 四百一十九 秋后算账 闻沭对曹游的感觉不错,读书人看读书人,惺惺相惜,如同岳母看女婿,越看越不错。 曹游饱读诗书,曹家想给他谋个官儿做,他一直没答应。 “我无事做,那日听了二娘子的话,读书无男女分别,我愿尽绵薄之力。” 曹游的眼睛亮亮的,痛痛快快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一根肠子通到底,没有弯弯绕绕,让闻沭很满意。 闻沭回到裴家,将话告诉了妹妹。 大夫人意外:“曹游不傻?” “傻什么,没什么心计罢了。”闻沭说,“这样的男儿,也可撑起天地来。他说了,心慕郑二娘子,不纳妾、没有旁的女人。” 大夫人笑了,“这句话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当年,裴知礼也说过,后来呢? 这些话听听就好了,别当真。大夫人想到裴知礼,嘴角的笑意就维持不住了。 闻沭来后,还没有见过裴知礼。他很忙,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裴知礼疯狂,还是读书人,不曾做官,却摆足了官架子。他不喜欢与妹夫说话,就一直没看过他。 闻言,他只好说道:“我得去见见他了。” “见他做什么呢,他能帮到你吗?”大夫人挑眉。 闻沭来京是想改变北方的教育,裴知礼压根不会帮忙,不会给他扯后腿就好了。 他说:“好歹见一见啊。” “那你去见,生气就别同我说话。”大夫人靠着软枕,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闻沭讪讪,叹息一声:“我同你说,你家十一的性子随了你,都是不好招惹的。你是从小遮掩坏脾气,她呢,被你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猖狂至今,嘿,我就喜欢她的猖狂。” 大夫人瞥他一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曹游,说你的侄女婿啊。”闻沭笑了笑,摸摸自己的脸颊,“你好像不想与曹家结亲。” “想与不想是我能做主的事情吗?你外甥可不答应。”大夫人的话猛地尖锐起来,“你来了也好,劝劝你外甥,他喜欢十一,想娶十一。名声是小事,十一不答应,他偏死缠烂打,逼得十一去相曹游。” 闻沭震惊道:“这个混账,不过十一确实很优秀,你知道吗?她是个贤内助。” 震惊过后,他嘿了一声,“难怪我与他说曹游,他说曹游吃不到一锅去,原来他想和十一吃一个锅里的饭。名声为大,我劝劝他。” 闻沭领了任务,势必要劝说外甥,读书人名声极大,十一曾是他的妹妹,被天下文人知晓,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晚上,他让厨娘炒了小菜,打开一坛好酒,与外甥坐下喝酒。 裴司望着桌上丰盛的菜肴,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开门见山地说:“舅父是来劝我的?” “咦,你怎么知道的?”闻沭眨了眨眼睛,托着酒杯,啧啧一声,“美人多,何必拘泥于一人。” 裴司说:“美人于我,恍若一张白纸,涂涂画画,毫无兴趣。” “十一呢?”闻沭就直接问了,他觉得自己绕不过外甥,还会掉进坑里。 裴司问:“舅父当年要带走母亲,为何又放弃了呢?” 闻言,闻沭的脸皮绷不住了,老脸羞得通红,他摸摸自己的胡子,“我来劝你的,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不能这么揭脸皮。”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秋后算账了呢。 裴司说;“是十一让母亲改变心意的,舅父,母亲不是第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是十一。” 闻沭笑不出来了,大口喝酒,脸上臊得慌。 裴司轻笑,托着酒杯,也不去看舅父,径自说:“她不是我妹妹这件事,我第一个知晓的,比五叔还要早知晓。我与她,相互扶持才走到今日,为何不能成夫妻?旁人都会嫌我,唯独她不会。” “我如今的身份可以娶高门女,她们会顺着我,可不能共患难,凭什么与之同富贵?” “唉,舅父,你说我为何要放弃她?” 闻沭冷着脸,“因为她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可她也没有喜欢其他人。她若是真心喜欢曹游,我大可恭贺,可她不是。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提及曹游,她的眼里平静得很,没有情意。”裴司慢条斯理地解释。 闻沭不得不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情意,门当户对就可,你爹与你娘倒是有情意,你看看,最后折腾得什么模样,要什么情意,情意是一把磨人的刀,慢慢地磨去你的热情。曹游很不错,门当户对,两家门户相当,十一又聪慧,哪里不合适。” 裴司冷静得可怕,眼眸黑白分明,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舅父,她不喜欢曹游。” “噗……”闻沭一口酒喷了出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你是少傅是,位居高位,你天天扯什么感情,你病得不轻。我刚刚都说了,富贵人家,门当户对就好了,你又扯什么感情。裴司,你醒醒,你可以选择,她没有选择,你懂吗?” 裴司恍若没有听见,平静地喝酒,他的眼中浮现出倨傲,“舅父,我能护着她。” 突然间,闻沭就说不出话了。 裴司说:“她嫁人,我护着她,她就被人猜疑,与我关系暧昧。你懂吗?” 闻沭不得不点头。 “舅父,我护着她,她的路就好走,她想独立,我不会打扰她。但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她。我曾被所有人抛弃,我很伤心,我很恨。突然间回头,她还在。她就这么坐在我的身边,告诉我,哥哥,我梦到你三元及第了。” “这样的话,我听到了很多遍,舅父,你放弃过我,对吗?” 闻沭手中的酒杯重若千斤,重得他险些端不住了。 他没脸再喝了,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开。 外面落了雪,闻沭一步一脚印,离开裴司的院子。 他走进了他妹妹的院子里,一身热气,他走至廊下,咬牙切齿道:“我要回青州去,没脸待在这里了。” 裴司重提旧事,就是故意打他的脸,让他没脸待下去。 本以为是一件大事,大夫人却心平气和地说:“他故意激你,你若走了就上当了,宅子又不是他买的,不是他家。” 这里是十一买的,是十一的家。 他算什么东西。 第420章 四百二十 推翻父母的自私 宅子是十一买的,不是裴司买的。 安心住着。 闻沭呸了一声,道:“他还记恨我。” 大夫人眼眸一亮,劝说哥哥:“你反对他,他就记恨你,你若赞同他,他就会给你买宅子,让你安定下来。” 他的儿子,早就深陷泥潭,疯魔不可自拔。 闻沭无话可说,红着脸,“我不管了。” 又败了一个。 且败得这么快。 大夫人叹气,雪下大了。 一场大雪后,天气冷得更厉害,温言躲在家里不出门,但郑年韶的亲事提上议程,春日里就要嫁过去的。 温言添妆,送了一套头面,也没有其他的了。 这日,她照常去赴宴,刚出门,遇见曹夫人,似乎故意等她。 郑夫人纳闷,不想遇见曹夫人,人家想要她女儿呢,她还不能骂人,憋屈得很。 纪婆子在一旁嗑瓜子,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曹夫人上车了,纪婆子得下车,临走拉走了小娘子,由着夫人与曹夫人说话。 温言笑呵呵地下车走了,与纪婆子上了一辆马车。 纪婆子就说:“二房拿出一半的聘礼给大娘子,我听说家里闹了几回,你知道吗?先闹的是大郎君。他以前出去就说自己是德安郡王的弟弟,一句一个我姐夫,如今没人搭理他了。” 出门在外,颜面都是自己给的,如今给不起来了。但现在,他姐夫是顺阳郡王了。但郑年韶不让他出门显摆,自然就闹起来。 郑年平就开始说她拿走聘礼,不顾家里死活,如今没有将军府的支撑,家里日子不好过,她这么做,就是断了家里的后路。 温言觉得很平静,郑家谁不自私呢?有样学样,养出一群自私的人。 纪婆子继续说:“我感觉大娘子像变了一个人般。” 温言笑了,“她也自私。” 纪婆子摇首,“不是的,我的意思她突然聪明了起来,不让郑家沾染顺阳郡王府,若不然,就是她被戳脊梁骨。” “是吗?”温言不感兴趣。 马车在二房门口停下,刚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的裴司,一袭青袍,背映天光,眉眼里尽然平静。 他如同人群中的飞鹤,静雅过了头,鹤立鸡群。 温言笑了起来,走过去,“少傅。” 裴司在等她,没有她,他是不回来郑家二房的。 他说:“一起进去。” 两人同行,众目睽睽之下,旁人只当他们是兄妹,不会多想。他厌恶兄长的身份,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以兄长的身份靠近。 两人一道迈过门槛,小厮婢女们跟在后面,裴司负着手,说道:“温蘅的势力见涨,我停了。” “什么?”温言意外,他什么都不做了吗? 裴司点头,说:“欲使人疯狂,先令其放下戒心。” 温言不懂他的意思,他笑了,说道:“让她慢慢地变强,让陛下害怕。” 如今,温蘅也不知陛下会活到哪日,所以,她失去了‘推测’的能力了。 裴司止步,道:“曹家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温言沉默,他不愿意说。她愿意听朝廷上的事情,她也在观察,但知晓的不如裴司多,她就希望裴司说一些。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不愿听、不愿说。 两人在甬道上分开,温言前往后院,裴司去前堂。 他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无言,转身离去。 他送了贺礼,便走了。他知道,接下来,他见不到她了。 他默默望着,她却始终没有回头。就是那么铁石心肠,让人无计可施。 温言去见了郑年韶,今日是女方家办事,明日出嫁。 郑年韶是不见客,但见自家姐妹,还是可以的。她关上门,与温言说:“我以为你不过来了。你的事情忙得如何?” “循序渐进。”温言微笑。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顺阳郡王家有藏书吗?给我一些。”温言厚着脸皮开口。 郑年韶看着她叹气:“你的想法怎么稀奇古怪的。我还没进门呢,不大清楚,你等我几日,摸清楚给你一份书单,你要什么,我给你偷出来。” 温言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郑年韶如今摒弃前嫌,希望与她和睦相处,郑年韶明白自己若出事,爹娘未必靠得上,这位堂妹是肯豁出去的。 因为她就没怕的。 两人凑着说了会儿话,温言耐心听着她絮叨的话,倒不是炫耀,就是说父母偏心的事情。 要出嫁了,母亲日日说,将来照顾弟弟,他还小,需要你的照顾,你不能忘本。 郑年韶讥讽:“他是小,可又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要照顾,我出事,他能照顾我吗?不能呀,所以我为何要放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去照顾他呢。人心换人心,也是要换的,你说,对不对?” 一时间,温言觉得也对,找不到话反驳。 姐姐招呼弟弟是应该的,可弟弟是男人呀,不应该照顾姐姐吗? 两个朋友,也是互相扶持,没有只靠一人的道理。 温言点点头,就连郑夫人也说,弟弟日后是要保护她的,也没说,日后她一定要保护弟弟。 郑年韶的醒悟,很不错的。 算不得自私,最多是推翻父母的自私罢了。 午后散席,温言就走了。去裴府,闻沭要见她,肯定是因为女学的事情。 她高高兴兴地去了,却见闻沭如丧考妣,她纳闷,“这是怎么了呢?” “裴司和我算旧账呢,对了,我见过曹游……”闻沭改口,说:“好不错,与我说诗词歌赋,还是个聪明的。” 他是第一个夸曹游的! 温言略眯了眯眼睛,沉思良久,“你夸赞曹游,你外甥有没有掀你的皮?” “哎呦,你怎么知道的,若不是我妹说宅子是你的买的,我都没脸住下去了。”闻沭险些就要崩溃,“幸好宅子是你的买的。要不,你把裴司赶出来,裴府改成闻府。” 他妹妹也姓闻呀。 温言笑了,未曾想到闻舅父也是有趣之人。 她点点头:“那你去做,我给你送牌匾,你去挂。” 第421章 四百二十一 选择 二人说了会儿话,闻沭先说女学的事情,过年开春,收拾收拾,也可对外招学生了。 温言心里没底,闻沭笑话她:“你又不指着赚钱,何必在意这些,有一个学生便教一个,你指着开门就像国子监那般,人人巴着进去?国子监多少年了,历朝历代都是有的,你放宽心,别想那么多。” 温言倒不求着多热闹,这些事情一时间难以让人接受的,能来读书的人想必也是要有勇气的。 两人说了会儿内部的事情,闻沭转道说起曹游,“还是不错的,没有太大的野心,安于现状,你懂?我不是贬他,是说他不会生事,和这样的人生活,粗茶淡饭,少了几分颠簸,少了乐趣。” 温言笑了,道:“也挺好的,跟随你外甥多年,我一半的时间都在担惊受怕。尤其是入京后的这两年,实在是富贵险中求,他以一己之力拔去宪王,我日日担惊受怕,怕了,过安稳的日子,也是不错。” 闻沭无言,撇过头去,他知晓外甥的能耐,非池中之物。 “行,我也算帮你看过了,自己决定。” 温言便从裴家走了。 临走前,看了门上的牌匾一眼,幽幽笑了。 隔日,郑年韶出嫁,温言去二房坐了会儿,看着嫁妆一抬抬地抬出去,十里红妆,多是顺阳郡王府的聘礼,转而又抬了回去。 不过也算是不错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九娘出嫁的嫁妆多了不少。 温言从二房回来,没有去顺阳郡王府吃席。 郑夫人也回来,坐在府里看着奶娃娃,感叹道:“嫁了,原本以为有的闹呢,这回竟然这么顺利地嫁了。” 温言听后,觉得很奇妙,都要嫁了,接下来,就是十二娘了。 不过十二娘还小,最少还要三五年的时间。 郑夫人问她:“你想好了吗?” 温言狐疑:“曹家吗?” 郑夫人不高兴:“不然呢。” 温言笑了,“想好了,就曹家。” 郑夫人叹气,告诉自己忍住,深吸一口气,气猛地就蹿了上来:“我宁愿你选择裴司。” 裴司和曹游,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偏要选的话,那就裴司。 曹游在京城中出了名的痴呆,嫁过去,旁人要笑话郑家。 郑夫人难以想象,退亲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回头选择了曹游,旁人家说她弃了明玉,最后选择大粪。 她坐在榻上,撇了奶娃娃不管,道:“不行,我不答应。” “嗯,不答应就不答应,急什么。”温言也是无奈,伸手去抱奶娃娃,“再等等,我自己忙着女学开学呢,您别烦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我两辈子加起来,比您年岁大呢。” 虽说你是我娘,可我岁数不比你小啊。 郑夫人周身都僵硬了,温言却说:“人活着不一定要围着情情爱爱,风花雪月,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呀。母亲,我觉得我不需要情情爱爱的,我喜欢做的事情,与情爱无关。母亲,人若无情,就不会有软肋,会所向披靡。” “我醒来后就在想,我这辈子都不要被情情爱爱困住,我想要做自己,独立的自己,可人在世上,是要成亲的。我觉得曹家很合适的,我尊重他,他尊重我,将来他要纳妾,也是可以的,很好呀。我与他,互不干涉。” 郑夫人说不出话了,一时间,难以反驳。 难道说你一辈子不嫁人吗? 很难的。 她沉默许久,道:“那你不嫁,所有的言语,郑家担着。” “不行,得嫁,这是最好的结局,我给自己后半生选了一个可靠的地方。”温言松了口气,“曹家良善,曹游善良,他不是良才,但是人。” 人立足于世,当先为人。 曹游不会成为良才,但他很好地成了‘人’。 就凭借这一点,就足够了。 郑夫人闻言一愣,半晌不语。 温言逗弄着孩子,说:“母亲,曹家若有心思,您就答应下来。” 郑夫人没有应,她抬首,朝母亲笑了笑,道:“我不委屈,我觉得眼下很不错的,门当户对,相敬如宾,谁家夫妻不是这样的?唯有您得到了爱情。可您得到爱情之前,吃了多少苦,丢了女儿,惹了一身病。回过头去想,您爱情与女儿之间选择,您会选择什么?” 郑夫人还是沉默。 后悔吗? 如果非要选择,她会选择女儿,会听老夫人的话,给他纳妾,将其他女人送到他的床上。 因为他离开她,会活得下去。 而女儿,离开她,会过得很惨。 郑夫人恍然又明白了,她吸取自己的教训,做了最好的选择。 她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温言摇首:“没有,我不会让自己有软肋的,母亲,情爱不适合我,我觉得我与大夫人后半生相似,薄情寡义。” 郑夫人说:“那是因为你大伯父不做人。” “对啊,母亲,我觉得我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您想想,我建女学,日后会投进去很多钱,需要找志同道合的人,曹游很合适,他对女子读书没有偏见之分。” 郑夫人道:“裴司也不会。” “裴司是爱屋及乌。当有一日,他不喜欢我了,爱意消驰,他就会觉得女学不好,爱屋及乌,也会恨屋及乌。”温言说。 郑夫人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了,她将情爱、夫妻之间的事情看得那么清楚通透,这样的悟性不如去出家了。 没有情爱、没有欲望,与木头人何异呢。 郑夫人摆摆手,扶额道:“我想静静。” “走,去我屋里玩。”温言抱起胖乎乎的奶娃娃,哎呀一声,“又胖了不少,再胖下去,日后就瘦不回来了,胖娃娃可爱,胖小子就不可爱,也娶不到媳妇了。” 她说后,小胖子凶狠地去咬她的肩膀,没有牙齿,只啃了一嘴的口水,逗得闻言笑出了声音。 郑夫人听后,没有高兴,只觉得愁苦,当年错了,造成大错,以至于,今日的局面,无论如何补救,都达不到想要的局面。 谁的错呢? 第422章 四百二十二 选择死路 郑年韶成亲后,三日回门,二房派人来请郑夫人过去吃席。 温言总算见到了这位顺阳郡王,不知是不是常年茹素的原因,身子过于瘦弱了,两颊消瘦,像是一根竹竿。 许是见惯了裴司,这样的人,难以入眼。 这么一想,温言又觉得自己过于肤浅,竟然以貌取人了。 她自己谴责自己,银叶悄悄走来,塞进来一封信。 是赵惊明的信,附上一张纸,都是温蘅近日拉拢的朝臣名单。 温言将信收下,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今日回门,跑不了,所以,她只能吃过午饭才能离开。 熬到午后离开,她作势去了裴府,去见大伯母。 她歪靠着,手中吃着刚上市的果子,说道:“我与曹家的事情,算是八九不离十了。就等我母亲松口了。” 大夫人笔下一歪,怔怔地看了过去,有些意外,“就、就这么看上了?” “嗯。”温言点点头,咬了一口果子,乐道;“我母亲不大乐意,我瞅着好像又和侯爷闹上了。” 只要她说她不想沾染情爱,然后,郑侯父亲就会闹起来,然后侯爷被狠狠教训一顿。 侯爷挨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上无婆母,就会越发‘猖狂’。 温言更是喜闻乐见,不厚度地笑了起来,老夫人走后,家里和煦多了。 大夫人说:“你母亲不点头,也是为你好。” “嗯,她自己想通就好了,女学的事情近了,我打算这些时日搬过去住两日看看。”温言说。 大夫人笑了,“没想到你还给办成了,我给你推荐的几位女先生,不日就要过来了,别舍不得钱,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温言应下了,歪头看着外面的日色,大夫人说:“你等你哥哥?” 温言过来,大多时候是找大夫人,这段时间也会找闻沭,鲜少找裴司。 “有事儿。”温言点点头。 “行,我让人去找他,让他早些回来。” 仆人出去传话了,温言去午睡。 黄昏时分,裴司匆匆回来,换下官袍,穿着一身绸衣,去见温言。 夕阳下,少女一袭青色罗裙,坐在秋千架上,眉眼如画,脸若晚霞。 “你找我?”裴司小心翼翼地开口。 “找你,赵惊明给我一份名单。”温言没多想,照旧递过去。 温言看不懂,但裴司一眼就看明白了,说:“这是温蘅近日拉拢的朝臣。” 名单之上十余人,有微不足道的小官,也有世家肱骨,不得不说,温蘅的这盘棋,很大。 温言说:“她就是上辈子的你。” 温蘅见到了权倾朝野的疯子,她死于权势之下,这一世,她要自己作为掌权人了。 裴司看过之后,就将名单收了起来,说:“你的女学如何了?” 他不说了。 温言却不是糊涂的性子,不问反答:“赵惊明为何要帮我们对付温蘅?他做大国师的入幕之宾,不好吗?” 且他是被人陷害入狱,然后误杀人才判处死刑的。 跟着大国师,前程无限。 裴司收了名单,说:“他想做,我为何要问原因呢。” 温言问他:“你不怕他算计你吗?倒戈相向,反过来与温蘅一道对付你吗?” “那又如何,温蘅对付我的刀那么多,何惧少一柄呢。我对赵惊明,并无太多的期望,一枚自己甘愿的棋子,至于会不会反水,我不在意。”裴司心平气和地说,“你知道当年太子为何会死吗?” 提及先太子,温言的面色骤然就变了,“你想说什么?” “没有哪一个帝王会喜欢臣下权势滔天,受人爱戴,当年先太子改革,得到诸多好。你知道吗?当年他对太子多一点信任,太子都不会被逼得反抗来逼他的兵。” 温言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下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事情,父子相疑。 亲情明明是美好的血缘,为了权势,为了钱,到最后,反目成仇。 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太子势大,为陛下所疑,宪王设局,让两人分心,我都知晓的。你想说,让温蘅势大,让陛下生疑,对吗?可是看着她站在权势顶端,那将来呢,如何将她拉下来。” “顶端又如何,陛下站在云层之上,看着我们呢。”裴司笑了,“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与其与她斗,不如帮她一把。” 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都可以下得了手,不过一介逆臣罢了。 温言便道:“就不怕将来陛下也无法收拾?” “是吗?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裴司依旧那么自信。 温言便不说了,只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要走,裴司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问:“曹家的事情,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与你无关的。”温言叹气,“我已经有了选择,我觉得曹游不错,他可以给我想要的生活。” “宋逸明的事情,你还要再来一遍吗?”裴司骤然提高声音,“历历在目,你还要走一遍。” 温言心平气和:“曹家不会放弃我的,曹游与宋逸明终究是不同的,曹游良善,不会去争名夺利,曹游与你们都不同的。” “哪里不同?”裴司目露森冷,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都是男人,哪里不同呢,他是曹家的孩子,父母给他依靠,做一做君子就好了,这就是他与我们的不同。” 他的怒气,难以遮掩,好在温言已经习惯了,只道一句:“是吗?我日后也不必去争斗,我想过平静的日子,我嫁给曹游,皇后也会庇护,太孙也会喊我一句婶娘,哪里不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裴司忽而冷静下来,“我以为你有长进了,没想到,你和多年前一样,依旧将自己困在里面,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偏偏选择一条死路,这就是你的长进吗?” 温言含笑:“我从小就是这样的,你看到的温言就是这样的,难不成我现在嫁给你?嫁给你做裴少夫人,与你琴瑟和鸣?裴司,我对你,没有感情。是你逼我的做了选择。” 第423章 四百二十三 天地崩塌 两人几乎每回都是不欢而散,谁都无法说服谁。 温言面上的笑容,淡淡若水,就像是面对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平稳的情绪,显得裴司极度不安。 “你不紧张吗?”裴司无可奈何。 温言好笑:“我紧张什么?曹家的事情都打听过了,有什么值得我慌张?前世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这回我有能力去决定,为何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温言叹息,“不然你以为我会窝囊地将自己嫁了?” “裴少傅,我不是离开你就无法生活的小女娘。哪怕没有你、没有郑家,我也能好好活下去,我会画图纸,我会开铺子做生意,这些就足够了。” “世间上没有人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只是活得艰苦些罢了,我打定主意选择曹家,就不会后悔改变主意。你且自重。” 裴司道:“你是为了故意躲我,对吗?” “对,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做出决定,我会拖延,拖延十八九岁,再寻个人家嫁了。”温言坦言,也没有拿话骗他,“如今曹家很不错。” 曹家可是外戚,皇后身子如今很好,太孙敬重曹家。曹国舅是一个分得清的人,不会无故作乱,曹家在太孙活着的时候,都会很繁华。 太孙比她小,她死之前,曹家都会很好。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曹家呢? 裴司气得发狂,额头上的青筋凸显,但他还是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我就这么让你厌恶?” “不是厌恶,这是最好的结局,你不知道吗?”温言冷笑道,“你娶我嫁,日后便是亲戚,我不需要你的庇护,你我都可以在大伯母面前尽孝。裴司,若是没有大伯母,我是不会回裴家的。” “你是她的儿子,你不能让她跟着你颠沛流离,这一世,她没有对不起你,你就不能让她无法善终。你的病,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但你现在看过做出更改,所以,你得让她体面地活着。” 裴司质问:“我与你在一起,她就不能体面地活着吗?” “我不明白,为何非是我。” “没有我,我便失去了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温言沉默,都怪自己以前对他太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随你怎么想,我要定亲了。” 一句话,击溃了裴司。 他咬着牙,眼眶微红,像是被人剖心了一般。 “我回去了。” 温言去跟大夫人告别。 她说:“我告诉他了,他又在发疯,您别往跟前去,离他远些。” “晓得了。”大夫人表示很理解,“年轻人,或许一时想不开,以后都会想开的。” 温言想了想,见大夫人并无怨恨,便说:“您盯着他,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好,我记住了,你回去注意安全。”大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要尘埃落定了。 温言家去了。裴司将自己关在书房,青叶怎么敲门都不开。 青叶慌慌张张地去找大夫人。 大夫人十分平静,“随他去了,死不了,他愿意饿着就饿着。” 他是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真的要寻死,谁还能阻挡呢。 青叶哭哭啼啼地回去继续敲门。 裴司恍若不闻,坐在书桌后,眼前一片漆黑,恍然一场梦。 他梦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人蹒跚前行,他有人陪着,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陪着。 温言陪着他走了高山,越过沙漠,站在京城最繁华之地,眺望远山,明明都很好了。 突然间,梦醒了。 她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她是那么绝情,那么薄凉,好似十多年来的陪伴像是一场梦。 她不再信他,甚至厌恶他。他知道是自己大意了,不该暴露自己的心意。 可一人有情,眼睛是无法骗人的。 他一再隐忍一再压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井中捞月,一无所有。 裴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走过太多的荆棘路,怎么会因为这些挫折而放弃呢。 不会,温言是他的。他知晓闻言所有的秘密。也是他最懂温言。曹游懂什么,不过是一死读书的傻子罢了。 曹游不懂她的心,曹游身在富贵窝里,压根不懂温言的心思。 他们不适合。 裴司觉得他们的亲事最终会落空。 裴司也不会坐以待毙,他打开门,看向空中的明月,月色皎皎,他在想,温言于他而言,就是一轮明月,夜夜照着他,督促他。若天地无月,会有什么样的局面? 会崩塌的。 天地崩塌。 **** 隔日下衙后,裴司拦住郑常卿,笑说:“听闻将军近日不顺,可要去喝一杯?” 郑常卿凝眸,脱口而出:“我没钱。” “我请侯爷。”裴司伸手,示意郑常卿先行一步。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郑常卿纳闷,抬头看向西边落下的太阳,没错呀,东升西落。 没错呀,裴司怎么会花钱请他喝酒,裴司也是个铁公鸡! 两个铁公鸡喝酒,注定没有人付钱。 裴司摆摆手,说:“听说你女儿要嫁给曹家,你夫人日日和你吵架,对吗?” 说到了郑常卿的心口里,不过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承认。 他摇头,“我夫人对我很好,我二人多日不曾吵架了。” “是吗?”裴司幽幽一笑,像是要看进郑侯的心坎里,他说:“侯爷不必否认,我也不赞同十一和曹家的事情,想找您说说话。” “曹家都比你好。”郑常卿没好气道,“你也不安好心。” 裴司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郑常卿心里本憋着的气,忽而就散了,极为满意他的态度。裴司不是好人,拆桥的事情常做,郑常卿深知他的谋算,便拉着他往外走,“你有什么馊主意,告诉我一声。” 裴司纠正他:“不是馊主意,是正经的主意。” “一样的,只要你能解决我的事情,就行了。”郑常卿急不可得。 他已经睡了很久的书房了,长此以往,他的地位不保,毕竟儿子都有了。 他在他夫人那里就失去了作用。 第424章 四百二十四 位比公主 郑常卿醉醺醺地回家去了。 晚上还是谁在书房。 接连与裴司喝酒喝了两日。 第三日的时候,郑常卿拉着好友曹国舅,说:“我给你做个媒,给你家小儿子说个妻子。” 曹国舅带着佩刀,闻言后,手按在自己的刀上,看着不怀好意的好友,说:“听说你日日和裴少傅喝酒。” “你怎么知道的?”郑常卿冷不防地说漏了嘴,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嘴巴,嘿嘿笑了起来,说:“他算我侄儿,喝酒怎么了?” “喝酒后商议怎么对付我,对吗?”曹国舅直勾勾地看着郑侯,“你女儿的亲事,你做得了主吗?” 做不了! 郑常卿觉得自己颜面有失,但他不承认自己做不了主,便说道:“我怎么做不主,我不答应,你曹家能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老子,就能做主。 曹国舅嘿嘿笑了。 郑常卿纳闷:“你怎么知道我和少傅喝酒,你是不是跟着我?” “跟着你干什么,旁人说的,说你和少傅准备给我曹家说个亲事。”曹国舅就这么看着他,“是真的吗?” 郑常卿无辜地看着他,哪个碎嘴说出来的,也不对啊,此事只有自己和裴司知道,这是他二人之间的秘密,谁给说出来了呢。 裴司不傻,不会巴巴地告诉曹国舅,肯定是身边有内奸啊。 郑常卿哈了一声,故意说:“我和你说,我给你说的那户人家……” “有你女儿好吗?”曹国舅打断他的话。 郑常卿摇首,怎么会有年华好呢。 曹国舅说:“没有你女儿好的人家,我家不要。” 搬去石头砸自己的脚。郑常卿叫苦连天,他试图去劝,曹国舅当机立断地捂着他的嘴:“别说话,你女儿若是拒绝,我家就善罢甘休,照你这个模样来看,你女儿不反对吧?” 若是他女儿反对,他早就说了,不会和自己搞什么迂回。 曹国舅也是官场上混了很多年,这点事情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郑常卿羞得脸色发红,说:“我女儿以前就拒绝了。” “是吗?拒绝的时候没见过我儿子,后来见面了,拒绝了吗?”曹国舅要笑死了,没想到真是这样。 郑年华竟然不反对。这样的话,事情就好起来了。 曹国舅立即推开郑常卿,转头往宫里头跑去,面见皇后,请皇后召郑年华问一问,若是她答应,就请皇后下旨赐婚。 皇后听后,道:“她若是不愿意呢。” “不愿就不愿,您又不会吃了她,臣就是猜测郑年华乐意,郑侯夫妻不应。”曹国舅兴奋地擦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皇后闻言,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郑年华之前可是拒绝德安郡王,怎么会看上自家的呆侄儿呢。 她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错了也无妨,外人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姐姐,您就替我问一问,那小子自己看重郑二娘子。您怕是不知,他费尽心思弄了一车书,给郑二娘子送过去,您猜,结果人家收了。若是不答应,怎么会收下书呢,您说是不是。” 曹国舅在殿内走来走去,情绪高昂,自己儿子打败了德安郡王。 皇后被说服了,颔首道:“好,我唤她来问一问。” 曹国舅信心十足地出宫去了。 午后,宫里内侍去侯府传旨。 郑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笑着将内侍送走,转头的功夫,脸色就不好了。 温言看不透,上前扶着母亲:“怎么了?” “皇后召你入宫,肯定是为了曹家的事,你可不许答应。”郑夫人慌张地坐下来,如坐针毡,又站了起来,重复叮嘱女儿;“不许答应,听到了吗?” 温言无奈,“您这是为何呢,曹家哪里不好?寻常人想要嫁去曹家呢,我觉得曹游不错呀。” “不许就是不许。” “母亲,我多大了,我比您大呀。” 郑夫人噎住,道:“我不信你之前乱七八糟的说法,我告诉你,你不准答应,要不然,我和你没完。” “行,我就说,是您不答应。”温言敷衍母亲。 郑夫人:“……”你是要害死我吗? “算了,我就说你病了,染了风寒,别出门了。” 这回轮到闻言无语了,真是服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她不满足,道:“这是欺骗皇后。” “我不管,我就管着你。”郑夫人拍桌决定,“郑年华,你别挑战我的怒气。” 温言自然不会与她吵,自己好歹多活一世呢。她点点头,“好,您安排。” 翌日,郑夫人自己入宫代为致歉。 皇后看着郑夫人,温柔地笑了,“我想见见二娘子,夫人莫慌,你若不答应,我怎么会贸然给郑曹二家赐婚呢。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头肉,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想与你说,曹家不会亏待她的。” “她若答应,我也会给她置办嫁妆,公主该有的,也会给她置办一份,给她府邸,让她不必与婆母住一起。” 皇后的条件,让人很心动。 郑夫人狠掐自己一把,疼得吸气,忙回答:“回皇后娘娘,她自己愿意就好了,我们也是担心她的脾气。” 皇后淡笑不语,给郑家母女各赐了一份赏,然后派人送郑夫人出宫。 回到家里,郑夫人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做梦。 皇后说,公主该有的,她女儿也会有,关键是有府邸啊,独自开府,没有婆母没有妯娌,这是多好的事情啊。 她有些心动了。 但她没有告诉女儿。 等侯爷回来后,她告诉侯爷。 郑常卿不以为然,说道:“那又怎么样,一个人住有什么好的。” “你不懂后宅生存的事情。”郑夫人推了丈夫一把,说道:“我觉得不错。” 完了。郑常卿傻眼了,忙说:“你怎么就改变心意了,你这是上了贼船,你想想曹游,曹家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知道吗?” 郑夫人迟疑,说:“我觉得皇后说的不错,若是嫁给旁人,就没有公主的那一份了,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嫁妆、府邸都有了,位比公主,还要怎么样? 第425章 四百二十五 死缠烂打 后宅女子想的与男子不同,皇后抓住了郑夫人的心。 郑常卿见妻子动了心,不免吓了一跳,“你入宫一趟,怎么也倒戈相向了。” “那是你不懂后宅女子的心思。”郑夫人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就懂在你娘面前装孙子。” 一句话让郑常卿哑然,他找了个角落蹲着,以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蹲了会,郑夫人还在犹豫,不得不说,皇后开的条件很诱人。 她要与年华商议一二。 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能嫁。 郑常卿越看越不对劲,悄悄溜出门,招呼小厮往裴府跑一趟,家里顶梁柱沦陷了。 消息送给青叶。 青叶转达裴司。 裴司闻言后,不免凝重,指尖无助地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随后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 青叶不懂少傅的意思,抓了抓脑袋,少傅这是又伤心了? 裴司走出书房,不由走到秋千架前,自己坐了上去,这里仿若还有温言身上的香味。 他阖眸,轻轻晃动秋千,仰望浮云,而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不能慌。 缓和过来后,他去找舅父。 闻沭住在外院,有自己的书房。裴司直接去书房,敲门,闻沭应声,他走了进去。 看到他,闻沭眼皮跳了下,“你怎么来了?” “女学的事情,舅父忙得如何了?”裴司心平气和地询问。 闻沭不知晓他的心事,将女学的事情据实都说了一遍,“不难,一座学堂罢了,配的人手多了些,不过你妹妹认真,处处没有遗漏。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心细的小娘子。” 闻沭越夸赞温言,裴司心中越发难受。他压着一口气,说道:“舅父觉得女学前程如何?” 京城与青州不同,京城中多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舍得花钱培养女儿,唯有底层百姓舍不得让女儿读书。 温言开女学,自然就是针对底层百姓,这就意味着女学是没有束脩的,一切费用由温言自己承担。 闻沭说:“看她自己的毅力,不过她如今的生意好,支撑一间学堂,不在话下。对了,你怎么问我这个。” “问问罢了。”裴司心不在焉。 闻沭提高警惕,“你有话想说?” 裴司说:“询问女学的事情,不知能不能帮到她。” 闻沭不信:“你是不是还在想曹家?” 裴司含笑:“舅父不是很看好曹游吗?” “什么是我看好,那是你家十一自己看好的,关我什么事儿。”闻沭不好,“别把锅盖盖我头上,你喜欢十一的事情,与我关系不大,我过来只是学习的,不想过问这些事情。” 儿女情事最头疼,尤其是他妹妹和裴知礼,曾经情情爱爱,情比金坚,如今落得相看两厌。 所以,裴家的事情,他是万万不想参与了。 裴司说:“我想见曹游。” 闻沭险些蹦了起来:“关我什么事儿啊。” 裴司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是你的外甥。” 舅父不帮外甥,说不过去。 闻沭咬牙:“你想见他,自己去见便是,何苦从我这里走一趟。” 裴司说:“我去见,未免会惹人议论,所以请舅父将曹游带出国子监,我私下见面即可。您不知道,曹家护短,万一说我欺负他,那可就不好了。” 闻沭冷哼一声:“你见面后,曹家就不会说你欺负他?” “舅父帮不帮?”裴司掀了眼皮。 闻沭无奈,“帮。哪天。” 裴司:“越快越好。” 闻沭捏着鼻子不敢吭声,能做什么呢?只能听他的话。他不免要劝说一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劝你还是放弃,人家不乐意,你这么死缠烂打,也是没有用。” “是吗?我听闻舅父当年娶舅母,舅母也是不乐意的,是您去追的舅母。死缠烂打。” 裴司将死缠烂打四字咬得极重。 闻沭呸他:“我岳父母答应,你呢?你娘都不答应你。你就是孤家寡人,谁帮你?” 裴司动了动嘴皮:“舅父帮我。” 闻沭:“……” “出去。” 裴司整理衣袍,慢条斯理地走出书房,走到廊下,天色黑了。 他松了口气,眼中无神,抬手掸掸袖口,走了。 **** 散朝后,裴司喊停萧离危。 他说:“曹家准备去郑家提亲。” 萧离危面上优雅的笑容,就被这么一句话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不理解道:“你说什么?” 曹家怎么又惦记上了。 裴司说:“她十五岁了。” 萧离危点头:“你说得也是,我回去也找人去提亲。曹家不就是会提亲,我也会呀。” 裴司看他一眼,说:“她属意曹游。” “她属意?”萧离危眼皮就这么跳了起来,下意识用手抚摸,不觉说道:“是哪里有问题了吗?” “没有问题,是他呆,是他会听话,是他不会惹事。”裴司直言,“你失败的原因是你太聪明、太优秀了。” 萧离危:“……”听着不像是好话。 他觉得像是嘲讽自己愚蠢,“你的意思是她喜欢性子软的?” 裴司摇首:“她喜欢蠢的。” 两人并肩行走,皆是脸色沉沉,吓得其他人都不敢靠近。郑常卿扭头看了一眼,眼光锐利,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干好事。 郑常卿跑得很快,瞬息就走在了前面。 裴司凝着他的背影,唇角勾了勾。萧离危压低声音:“什么叫她喜欢蠢的,你的意思是我败就败在自己太聪明了?” “不然呢?”裴司厚着脸皮反问萧离危,“曹家说,会把她像祖宗一样供起来。” 萧离危不满:“我家也可以。” 裴司鼓吹:“他们就要定亲了,你没有时间了。” 确实,两府一旦定亲,按照时间走六礼,就没有反悔的时间。 萧离危莫名叹气,步子放慢下来,“你甘心吗?” 裴司冷笑:“你甘心吗?我输给你,倒也罢了,输给曹游,你甘心吗?” “你说的很有道理。”萧离危品了品,他一直以为裴司会娶温言回去,最后,竟然是曹游。 曹游有什么好的。 “可她就是选择温曹游,我给你使绊子还有用吗?” 裴司等了许久,就等这么一句话,他说:“你可以给曹游使绊子。” 第426章 四百二十六 使绊子 闻言,萧离危的脚步停了下来,眯着眼睛看裴司:“你就是故意刺激我,然后让我去使坏,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对吗?” “我不会让你一人去使坏的,人多力量大,毕竟郑侯也不乐意。”裴司说,“你觉得我们反对有何用,郑侯反对,会怎么样?” 萧离危像是好奇宝宝,他提问:“郑侯为何不答应?” “郑侯知晓你我的心思,再去看曹游,他会答应吗?”裴司唉声叹气。 一句话,就让萧离危的虚荣心膨胀起来,他点点头,走了两步,立即反应过来,“你在给我戴高帽子。裴司啊裴司,以往你都骂我蠢,今天竟然会这么高调地夸赞我,可想而知,你是走投无路了。” 裴司看他一眼,“我有很多路走,只是她不喜欢,我只能走光明大道。” “你有歪门邪道?”萧离危好奇。 裴司点头。 萧离危追问:“什么歪门邪道?” 裴司:“比如打死曹游!” 萧离危眼皮猛地一跳,道:“不能这么做的。” 裴司十分平静:“所以我来找你了。” 萧离危叹气,“你准备怎么做?” “我约了曹游,见一见?”裴司说,势必要拉一人下水的,到时她若生气,也不会只盯着他一人。 罪不罚众。 萧离危觉得也可,“见一面就见一面,但不能伤人。” “走。”裴司费了一番口舌,终于将人说服了。 两人结伴而走,前面的郑常卿慢了下来,不知为何,眼皮总是在发跳,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两人平常都是看对方不顺眼,什么时候会这么好了? 有猫腻。 他盯着看了两眼,忽而有人拍他肩膀,吓了他一跳,回过头去看,是曹国舅。 “郑侯,你在看什么?” “看狐狸和老虎,怎么做朋友。” 曹国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散朝时,人实在太多了,三两结伴,亦或成群结队,压根不知他在看什么。 “哪个是狐狸?哪个是老虎?”曹国舅纳闷。 郑常卿就问他:“谁像狐狸?” 曹国舅认真地想了想,说:“裴司。” 嘿,还真想明白了。郑常卿就问他:“谁是老虎?” 曹国舅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常卿的身上,指着他:“你。” “我是老虎,那我女儿就是母老虎,你家还敢吗?”郑常卿嗤笑一声。 “嘿,我家就缺母老虎。”曹国舅十分快活哦,“你不答应又如何,听说你夫人入宫见皇后了,如何?” 提及这件事,郑常卿整个人就不好了,本来想将狐狸老虎使坏的事情告诉他,这么一说,那就不说了,自求多福。 郑常卿大步走了。曹国舅回头看过去,谁是老虎? 定睛一看,裴司与德安郡王走得很近,所以,德安郡王是那只老虎? 德安郡王与少傅在朝堂声,政见相左,私下里没什么交集,怎么走在一起了? 曹国舅转而一想,自己就是个守门的,何必想那么多呢,管他是老虎还是狐狸。 **** 闻沭将曹游约至茶馆,先听了会儿书,听的是前朝趣事,曹游认认真真地听,指出几点错误。 说书人不搭理他,闻沭轻咳一声,说道:“别较真。” 曹游端正坐好,抿了口茶,看了眼左右,见都是认真听书的人,不免好奇:“闻先生今日只请我听书吗?” 话音落地,有人在两人身侧坐下。 曹游咦了一声,忙同来人行礼:“郡王、少傅。” 闻沭嘴角抽了抽,两人气势威武,衬得小曹游像个半大的孩子。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故作诧异:“郡王与少傅怎么也过来了?” “从此路过,门外瞧见了舅父的马,猜您来这里,就进来看看。”裴司故作寻常般开口。 萧离危也早早地找了借口,“我与少傅半路遇见,准备一道往官署去。先生怎么来这里听书了?” 闻沭呵呵笑了起来,两人道貌岸然,说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他自然也有借口,敷衍道:“听闻此处说书的不错。” 曹游皱眉,闻沭立即说:“你们先做,我去去就来,人有三急。” 他匆匆跑了,萧离危顺势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抬头看向说书人,而后,与裴司对了一眼。裴司先开口:“听闻曹公子给舍妹送了些藏书。” 提及‘舍妹’,曹游的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他腼腆地笑了笑,说:“我与郑二娘子志趣相投。” 裴司眼中阴暗,萧离危冷笑,道:“你与郑二娘子志趣相投?她做生意,你会吗?” “这个……”曹游目瞪口呆,然后摇头,“我不会。” 裴司说:“我这个妹妹与旁人不同,寻常女娘感兴趣的事情,她都不乐意。她与人不同,性子虽好,就苦了一点,想去青灯古佛,不愿理红尘事。” 茶馆里人来人往,三人十分眨眼,不少人时不时地看一眼。 只见曹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司:“青灯古佛,不是说给北凉人听的吗?” “她曾说,她出家做尼姑,我出家做和尚,庵堂与寺庙就建在一处。”裴司故意哀叹。 萧离危低头,抿了抿唇角,压制自己的笑容。 曹游半晌没有说话,摸到茶水喝了一口,脑海里浮现少女白净的面容,心中咯噔一下,她不排斥他,是不是就抛弃了出家的念头。 她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曹游笑了。 裴司沉默,萧离危皱眉,看向裴司:他笑什么? 曹游很快给出答复:“郑二娘子并未说出家的事情,想来改变心意了。” 裴司不言,看想萧离危:你说呀。 萧离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说:“曹公子对郑二娘子,似乎很熟?” “啊?”曹游惊诧,忙否认:“不算太熟,见过两三面罢了,她喜欢书,我便送了些藏书,不算要紧的事情。” 他顾忌女娘的名声,不敢说曾私下见面的事情。 萧离危‘哦’了一声,“我以为曹公子与郑二娘子十分相熟呢,原来不熟啊。” 曹游微微一笑,显得很高兴。 其他两人一脸苦色,不知该怎么戳破窗户纸,等曹家去提亲,什么都晚了。 第427章 四百二十七 搬进女学 三个男人坐一桌,各有心思。 曹游一面听两人说话,一面听着说书的人说书,一心两用,比起两人灰败的模样,心情不知好了多少。 沉默许久,曹游开始怀疑了,“闻先生是不是身子不好,怎地去不了那么久。” 闻言,萧离危不厚道地笑了起来,裴司低头,伸手抵唇,试图压住笑意。 萧离危试探道:“曹公子是不是要定亲了?” 定亲二字,像是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 曹游蓦然转头,面色微微发红,低声说:“还没呢。” “脸色发红,是有喜欢的人了。”裴司借机说道。 曹游默默低头,绞尽脑汁想要糊弄过去。 远处干站着的闻沭,冷冷地笑了起来,两只狐狸欺负一只兔子,真不厚道。 裴司说:“你给二娘子送书,是不是心悦她?” 咦,话太有冲击性了。曹游不大高兴,蹭地站了起来,“少傅是何意?” 说完,他朝远处看去,恐自己多说话,转身道:“我先走了,回头与先生告罪。” 他说走就走,性情使然。 这时,闻沭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来,看着两人:“如何了?” “提及喜欢郑二娘子就是像被猜到尾巴一样,直接就跑了,你说是不是心虚?”萧离危反问裴司。 裴司说:“他是害怕自己说多了,牵连十一,心地倒是不错,就是太蠢了。” “找个机会,让他放弃。”萧离危不悦。 闻沭听得不对劲,拍拍桌子:“你们别乱来,人家还是个孩子,你们想干什么?” 裴司说道:“都要成亲了,觊觎人家女娘,还是个孩子吗?” 萧离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闻沭趁机跑了,免得将来被曹游恨上。 闻沭提着衣摆,匆匆忙忙出来店门,角落里蹿出来一人,“先生。” 是曹游。 闻沭更加心虚了,“你怎么还没走啊。” 曹游很高兴,道“等先生啊。我怕与他们说话,就先出来等先生。”他眼睛明亮,没有方才的窘迫,甚至悄悄地告诉闻沭:“德安郡王喜欢郑二娘子,想娶回家,郑二娘子不喜欢他,他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 嘿,还不傻。闻沭叹气,怜爱地看着他,想说:你只猜对了一半,故意找你麻烦的不止德安郡王一人,还有裴司。 话在嘴里打了个滚,他又吞了回去,拍拍曹游的肩膀,“那就离他们远一些,我先家去了。” “我送先生。”曹游诚恳道。 闻沭越发觉得对不起他了,急忙摆手,“不了,我比你大,知道回去呢,你早些回去,别搭理他们。” 闻沭匆匆上马车,曹游目送他。 车子走远了,闻沭掀开车帘,曹游依旧站在原地,他不觉叹了一声、 曹游过于单纯老实了,没有坏心思,这样的人在京城活不下去的。 可以老实单纯,但不能太老实单纯,那样的话,就是案板上的肉。闻沭知晓曹家给他娶妻,看的是性子,需要厉害些又善良的,京城里唯有郑二娘子了。 闻沭又是一声常常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回府后,他将今日所见所想悉数告诉了妹妹。 大夫人很坦然,说:“若不是这样,曹家怎么会给出将她当祖宗一样供着的说法,曹家需要的不仅仅是贤妻这么简单。” 闻沭目瞪口呆,以为她不知道,没成想,她倒十分清楚。 “那你家十一知道吗?” “清楚得很。”大夫人也是唏嘘,“被你外甥逼的,不过曹家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各取所需。” “没有感情?”闻沭问道。 大夫人点头。 闻沭沉默,不知道如何点评了,只说一句:“男情女愿,挺好的。” 没有一方是被迫的,各取所需,这样的亲事,或许能长久。相反,那些带着感情嫁过去的,能有几个有善终? **** 女学的事情进入后续阶段了,温言反而开始失眠,早起犯困,在阳光下睡了一觉。 睡好了睁开眼睛,看着最熟悉的阳光,笑容在脸上慢慢荡漾开来。 银叶瞧见她笑了,自然跟着高兴。 “主子这些时日睡不着觉,可是有心事了?” “女学的事情,我总想做到最好,想多了就睡不着。”温言站起身,从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今她想不仅仅该改变自己的,也该改变与自己一样被困住的人的命运。 她坐在阳光下,自己想了会儿,纷纷银叶:“你告诉纪妈妈一声,就算我要搬出去住几日,你问她去不去?” “去哪里住?”银叶也疑惑了。 “女学。” 听闻搬出去去女学,纪婆子一口就答应了,说道:“女学好了,沾染了墨香,那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银叶不理解,“怎么就成了文曲星下凡了。” 纪婆子翻了个白眼:“读书人都是文曲星下凡,有面子啊,大街上有几个人可以读书。” 银叶点点头,说:“我也跟着住几日,沾染墨香。” 嘻嘻嘻,她也做个假文曲星。 为此,郑夫人将自己的三个武婢又给了女儿,跟着一起住进女学,又派人守着门。 隔日,温言一行人就住进去了,先拜拜孔夫子。 住进去后,温言去打扫书阁,里面摆了许多书,供人借阅查看。 推开二楼的窗户,眺望学堂,视野霍然开阔起来,她呼吸着这里的气息,肺腑都舒服许多。 她恍然找到了自己的定点。 就在这里,教授读书,供女子庇护之地。 世人对女子不公,她可以尽力让女子好受些。 她阖眸,感受到温暖,顷刻间,眉开眼笑。 她喜欢这里,喜欢自己买的宅子,喜欢女子学堂。 她卖力地擦拭书本,晒书,以此为支点,让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 忙了一日,晚上睡得格外香。 睡了一夜,清早起来就听到纪婆子的声音,“哎呦,吃了吗?” 她挨个问吃了吗?都没吃呢,她做了许多饼,一人分一些,都高兴得很。 温言起榻,梳洗后,走出来,纪婆子就在门口堆了个锅,慢悠悠地烙饼。 她坐了下来,心境陡然就变了,变得十分安心。 第428章 四百二十八 喜欢他的身子 温言只管自己的事情,定了女学的开学时间,反是赵惊明,接连送了几回书信过来,都是一些名单。 她誊抄后,给裴司送去一份。 誊抄后,她会将原来的书信放入匣子里,突然间,她停了下来,看着纸上的字迹。 赵惊明模仿温信的言行举止,字迹也模仿了吗? 其实字迹不好模仿,没有天分者,怎么模仿都不行的。 她将赵惊明的几封信都拿了出来,摆在桌上,一一比较,字迹都是一样的,与她记忆里温信的字迹很相似。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像了八九分,一眼看过去,会有些恍惚,细细去看,还是有些分别的。 但这一刻,她觉得是温信故意在模仿别人,比如是温信模仿赵惊明的字。 这个想法,突然就产生了。 在温蘅身边的人,究竟是温信还是赵惊明? 不知为何,她想起上回见面时,赵惊明问的话,十分唐突,就像是心中不甘在质问她。 “你与温郎君相识吗?” “你对他很熟,又非亲戚,合该有情。” “我是听人说,你曾喜欢过温信,离间大国师与温信。” 这些话不像是赵惊明说出口的,若是温信说的呢? 温言屏住呼吸,觉得匪夷所思,她徐徐坐了下来,赵惊明本就是温信,还是说,后来在温家的时候,温信取代了赵惊明。 亦或是是自己想多了? 温言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她将信重新放回匣子里,按住自己的胸口,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她走到窗下,推开窗,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与她无关的。她找到自己的定点,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至于那人是赵惊明还是温信,已然不重要了。 疑惑彷徨之际,外面的纪婆子高呼:“有人吃肉吗?老婆子烤的肉。” 不知谁说了一句:“纪妈妈,这是书院,不是市集,你闻闻,都是你的肉味了。” 纪婆子呸了一声,说:“文曲星下凡就是凡人,哪个人不吃不喝,书是好的,但不能抵腹呀,你不吃就别吃。” “别,您做的肉可香了,让人吃一块再说。” 其他人轰然大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温言含笑,望了过去,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何必掺和旁人家的事情呢。 温信还是赵惊明,只有温蘅想知道。 她、不想知道。 肉香味弥漫整座学堂,温言坐下来,痛快地吃了两块肉。 同时,大国师府里也有烤肉味,滋啦一声,肩上多了一层印记。 贱奴。 大国师托腮看着眼前极力隐忍的男人,伸手抬起他的下颚,“雪白的身子、优雅的姿态,你学他学得很像,可惜你的眼神不像。他爱我,眼里都是我,你呢,不过贪图富贵吧。” 赵惊明被迫抬头,迎上大国师嫌弃鄙夷的眼神,肩膀上的刺痛让他险些痛晕了过去。 “国师泄恨了?”他咬着牙,努力笑了起来,“大国师这么恨他,为何还要惦记呢。” “由爱故生恨,你懂吗?”大国师媚笑一句,收回手,下面的人立即松开赵惊明。 赵惊明疼得浑身发抖,肩膀的血开始落了下来,大国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雀跃起来。 很快,她又觉得不痛快,不过是一个相似的人,温信有傲骨,不会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冷冷地笑了,一袭单薄的单衣罩着曼妙的身材,她抬首,笑声妩媚,随后,她又恶狠狠地看着赵惊明,“你不配提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模仿的替身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赵惊明身前,抬脚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匍匐在地。 “赵惊明啊赵惊明,你如此卑微,哪里像他。” 赵惊明的脸贴着地上,眸色深深,闭上眼睛,违心说道:“我本就不是他,是国师总让我认作是他,我是赵惊明,不是温信。是我来的第一日,您让我学习他的动作举止,还拿了他以前的衣裳让我穿,我没有入戏,是您自己入戏了。” “你配反驳吗?”大国师怒吼,脚下用力踩着,看他在自己的脚下挣扎,快感几乎将她侵蚀。 很快,她又站好,整理自己的衣裳,微微一笑,优雅端庄,“罢了,你学不来他的模样,下去吧。” 赵惊明颤颤悠悠地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着,露出白皙有力的胸膛。 这么一眼,大国师又心动了,这样的身子,倒是与温信极为相似。 她很清楚温信的身子,也喜欢他的身子。 她顿了下来,笑意悠扬,然后朝对方抬手,“过来。” **** 温言的心放在匣子里,终究没有再拿出来。 到了开门这一日,门口帖了告示,学堂只收女子,但不收束脩。 一时间,挤了不少人来好奇观看,光是‘不收束脩’这四字就让人心生疑惑。 不收束脩,那图什么呢? 学堂就开在京城里,里面摆设,一应俱全,与男学并无区别。 但一连两日,都没有学生上门。 温言愁苦极了,坐在屋里发呆,不多时又飘进一阵肉香,纪婆子又做肉吃了。 听剁剁剁的声音,莫名觉得舒服,她闻声走过去,“怎么还剁上了?” “晚上吃饺子,你吃吗?饺子就要多放肉,肉少了不好吃。”纪婆子卖力地剁肉,“我可喜欢吃饺子了,什么馅的都好吃。以前就被人管着,这个不许那个不许,跟着你啊,也算做主了。” 温言失笑,道:“喜欢就天天吃,我想吃鱼肉馅的,可以吗?” “行,你等着。”纪婆子又开始剁剁剁。 厨房里就听到她的声音,剁剁剁。 迈出厨房,温言陡然觉得又不那么烦了,慢慢来,徐徐图之。 晚上吃饺子,口味多,温言刚吃了两个,准备夸赞纪婆子,门口的婆子就说裴少傅来了。 女学堂是不给进男人的。裴少傅来了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温言说:“不见了,他都快成和尚念经了,一天到晚,叨叨叨。” 银叶放下筷子,心疼道:“还是送些饺子吧,我哥哥肯定也来了,正是吃饭的时候呢。” “你去送,送完了记得收钱,穷着呢。”温言坐下来,往嘴里塞了个饺子。 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还是要精打细算。 该收钱的得收钱! 第429章 四百二十九 人命不值钱 两碗饺子带着汤水,用食盒装好,递到青叶的手上。 银叶说:“娘子正忙着呢,哥哥与少傅先回去。” 青叶接过食盒,往里看看一眼,悄悄地问:“听说没有学生来,你家娘子忙什么呢?” 闻言,银叶不大高兴了,说道:“忙的事情可多了,你和少傅别来了,老是往这里走,女学生们更不敢来了。” 青叶:“……” 银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哥哥的腰间,然后身后,将荷包扯下来,拿了些铜板。青叶疑惑:“你干什么?” “饺子钱,吃饭要给钱的。” 银叶将荷包还给哥哥,数着铜板就走了。 青叶被妹妹搅和得心神不宁,低头看着手中烫手的饺子,默默走到车旁,“少傅,十一娘子忙着呢,送来了饺子。” 裴司掀开车帘,同样看着饺子,然后看向女学,“有时间吃饺子,没时间来见我。” 青叶不敢说话了,他知晓,十一娘不想来见少傅。 裴司放下车帘,说:“回家。” “那饺子怎么办?”青叶提着食盒。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直接将食盒提走。 青叶:“……” 少傅对吃的,也没有抗拒力。 都不给他留一碗。 **** 第三日的时候,一名学生出现了,站在门口,衣衫褴褛,是街上的乞丐。 纪婆子没问哪里来的,将她拉进去,先洗澡,搓澡,穿上干净的衣裳。 小乞丐怯生生地看着温言,有些局促,可是很快,她又适应了,说道:“她们说你这里不收钱。” “不收钱,明天去上课,晚上可以住这里。”温言扫了一眼,纷纷银叶将人带下去。 小乞丐喜滋滋地跟着人走了。 温言挑眉,平静的面容上浮现些许笑容。 开始了。 有了第一人,就有第二人、第三人。 没过几日,皇后让人送来一只金笔,笔通体为金,恭贺女学新成。 金笔不值钱,皇后的赏赐名头值钱。 赏赐过后,有些富户将女儿送来,也送了束脩。温言让人收了,愿意给就给,女先生们一视同仁。 学堂里人多了,早起可以听到读书声。 温言起床晚,几乎每日听着读书声醒来的,朗朗读书声,像是一种特殊的音乐,让人浑身都有动力。 起床第一件事,派人去家里送平安信。 用过早餐,大国师走来,大咧咧地走进庭院。 门口的婆子不敢拦,她们没见过大人物,有些害怕,怯怯地与温言告罪。 温言摆手,“你们下去吧。” 大国师依旧一袭灰色的道破,将庭院看了一眼,最后定在温言的身上,“你果然还是那么愚蠢,一间女学能做什么?” 温言颔首,让人去奉茶,自己引着大国师进屋说话。 婢女们都退了下去。 温言坐下来,慢悠悠开口:“学业这些事情本就不是一蹴而就,慢慢来,比不得大国师进步神速。” “你好像少了些锐气。”大国师嘲讽她,面上带着得意,“我以为你重活一世,可以有长进了,没想到窝在这里做这种事情,谁会惦记你的好。” 温言被她笑话一通,没有气馁,收敛笑容,“难不成像你一样杀人泄恨?” “是呀,心中有恨,自然就要泄恨的。”大国师媚笑一句,歪头看着她:“贱民罢了,你看,没有你,还是有一个温言。那个温言比你更听话,温家人更满意。所以,你在喊什么?” “杀人泄恨,对你而言,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温言深吸一口气,“他们从未做错事情,你凭什么杀人呢?” “我杀了就杀了,还要理由?”大国师笑容深深,歪头看着义正词严的人:“你以为你这样算什么?做善事?什么叫善事呢?你以为你做了一两件善事就是善人,就可以指责我杀人?” “是他们自己找死的,温言,是他们贪婪,贪婪会害死人,哈哈哈……” 她肆意地嘲讽,眸色疯狂,“温言,你为她们叫屈,你怎么不替他们报仇呀。前一世,温信可是灭了整个温家村,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杀了三五个人罢了。” 温言咬牙,压制自己的怒气,她已经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可再好的养气功夫在人命面前,也是毫无用处。 她平静地开口:“他杀一村的人,你杀五人,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吗?” “温言,陛下知道我杀人了,却无动于衷,你知道为什么吗?”大国师呵呵道。 温言沉默,她知晓,因为人命、不值钱。 她没有说,大国师说出来:“人分三六九等,我高人一等。温言,我的命值钱。” 温言低头,不愿听这样的话,可又无法否认。 她越沉默,大国师越疯狂,“温言,你怎么那么懦弱呀,你不该继续和我争吗?起来啊,站起来,为温家五条性命和我斗呀。” “你疯了吗?”温言忍无可忍,站起身,直视发疯的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情,我想做我自己的事情,有我生存的道理。你愿意争愿意斗,是你的自己的事情。” “我不明白,前世那就是个梦,你梦醒了,想复仇去朝裴司、温信复仇,你拿无辜的人泄恨,难道不是你的懦弱吗?谁杀了你,你去杀谁。你朝我疯叫什么?” “是呀?前世你为什么会死呢,因为你回温家后,我在你的水里下毒了。”大国师笑意癫狂,站起身,笑得花枝颤颤,“你懂了吗?是我给你下毒的。” 温言心中的恨意涌上来,恨了这么多年,她总算明白自己的死因了。 她笑了,“温蘅,你真可怜,谁负你,你去找谁,你没有能力与裴司抗衡,就只能找女人麻烦。裴司杀你,你去杀他呀。” 大国师看着她,徐徐勾了唇角,嫣红的唇角似沾染了血,笑道:“我与裴司的事情没完,但我不想看着你这么高兴,你高兴,我就不高兴,我想看着你痛苦。” “是吗?我这人不贪心,所以不会太失望,自然就不伤心。”温言后退两步,坐了下来,“好了,你也发过疯了,回去吧。” “昨日给陛下上了一份奏疏。”大国师也跟着坐下来,得意地看着温言:“奏疏所言,裴司祸国殃民。” 温言蓦然看过去,“你告诉我干什么?” 第430章 四百三十 她抵触他的情 前世的裴司祸国殃民,可这一世的裴司中规中矩,并无不当之举。 温言摇摇头,说:“陛下不会信你的。” “是吗?陛下对我言听计从,我在这份奏疏上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裴司日后祸国弄权,第二件事……”大国师顿了顿,“你知道是什么吗?” 要想让陛下相信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必须就是真的。 前世此事发生了什么事? 前世此时陛下已崩,太孙登基为帝,裴司的权势开始慢慢变大,一点点去将宪王的余孽追杀干净。 她疑惑道:“宪王余孽?” 大国师轻声:“原来,你也知晓啊。” 温言摇首:“我只是听过罢了。”裴司年少成名,找回太孙,一步步成为东宫肱骨。 太孙登基后,他开始施展,一步步将权势归拢到皇帝手中。 第一步便是清洗宪王余孽。其实这一步,是敲山震虎,警告朝臣,他们的皇帝是谁。 大国师望着她:“你害怕吗?” “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温言抬首,“温蘅,你想做第二个裴相,可你莫要忘了,你的路还很长,可陛下呢?” 她再猖狂,不过一时,将来太孙登基,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定。 裴司前一世猖狂,可背后是有太孙的,温蘅有什么的。 所以,她永远无法成为裴相。 温言调整坐姿,往后靠了靠,继续说道:“该怕的是你。” “解决了裴司,太孙自然就该信我了。”大国师不以为意,“我来提醒你,裴司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感谢大国师提醒了。”温言低笑一句,“你说的宪王余孽这件事,发起人是谁?是裴司,这一世的裴司想不到吗?他有名单,为何不动手?还有收服人心的事情,为何不交给太孙去做呢。你如今巴巴地提醒,陛下会怎么想?” 大国师面色微变,温言徐徐说道:“宪王余孽这件事,陛下想不想做呢?太孙那么小,他自然要留些事情给他去做。这件事,是立威的最好手段。” 大国师难得收敛笑容,温言起身,道:“你走吧,忙你的事情去。” 大国师匆匆走了。 得意而来,慌张地走了。 纪婆子提着刀从一旁走出来,看着大国师的背影,不解道:“她要干什么,我在门外就听到她的笑声了,长得难看,笑得也这么难听,你说,温郎君是不是眼睛瞎了。” 温言没有答话,转身去书房写信去了。 信由银叶递到了青叶的手中。 最后放在了裴司的桌案上。 裴司打开,扫了一眼,随后就烧了。 大国师近日太得意了,几乎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顺利,她做什么,裴司都会帮一把。 毕竟,浸在蜜罐子里,太甜了,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裴司提笔就想回信,满腔情意汇聚在笔下,可真要落笔,又觉得十分艰难。 她抵触他的情。 裴司失望地放下笔。 没有回信。 **** 散朝后,裴司与太孙回东宫。 回去的路上,两人慢悠悠走着,裴司先开口:“大国师给陛下写了两道奏疏。” “孤知道。”太孙绷紧了脸,皇祖母派人告诉了他,他没有说,“少傅怎么知道的?” “大国师同郑二娘子说的,说是我是个祸害。”裴司懒散地笑了,“殿下,他朝你动手了。” 太孙今年十二岁了,皇帝只他一个孙子,儿子都没有,只要他不犯错,帝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太孙不傻,不上他的当,说:“她是想弄走你罢了。我好奇,你会怎么祸国弄权?” 裴司出身并不富贵,还比不上宋逸明,父亲疯了,母亲在家照顾父亲,家世不显,这样的出身很明显,且他还没有成亲,没有岳家,不像一般人,中举后就选个家世好的女娘联姻。 裴司一心为朝廷,不结党不营私,怎么就会祸国弄权。 裴司含笑:“或许臣将来发疯呢。” “为何发疯?”太孙很不满意,“她最近结党营私,她才像弄权之人,皇祖母对她越发不喜,听说她养了许多面首,尤其是那个与温家郎君十分相似的赵惊明,贪婪爱享受。” 他家少傅,至今一人,洁身自好,一看就能分辨清楚。 太孙的心有些偏。 裴司点头附和,“陛下信了吗?” “不知道,皇祖母没有试探。但是问了宪王余孽的事情。”太孙神色严重,停下脚步,说道:“孤记得你之前提过,陛下有意留给孤的,对不对?” “对。” “所以第二封奏疏,皇祖父没有信。第一份奏疏,自然就不会信了。先生请放心,孤信你,也信东家。”太孙表态,“你与东家,对朕都很特殊。” 提及温言,裴司的眉眼柔和下来,笑道:“她的学堂里有学生了。” “是吗?改日,孤也赏赐些好东西过去,给她造势。”太孙眯了眼睛,显得有些畅快。 两人一笑而过。 裴司从东宫离开,依旧去了女学,让人去通传。 温言在教学生们打算盘,教算术,她的算术好,就开了一门课,有兴趣的可以上课。 闻讯后,温言拒绝了。 等下课,银叶还在站在门口,她走过去,道:“不肯走?” 银叶点头。 “随他。”温言没有在意。 一直等到天黑,纪婆子做了面食,酥饼里面塞了剁碎的肉,又放些辣子,温言吃了一个,辣得不敢吃了。 纪婆子给她塞了个不辣的,此时,银叶塞了两个饼,偷偷摸摸给哥哥送去。 银叶将饼塞给哥哥,悄悄嘱咐他:“吃完了再去少傅跟前。” 青叶不敢,毕竟有两个呢,他先咬了一口,做个印记,免得待会一个都吃不到。 银叶叹气,青叶说:“你家主子最近怎么了这是,怎么不搭理少傅。” “不知道,她的心思,我已经揣摩不透了。”银叶摇头,不愿透露主子的消息。 其实主子的心思,她确实揣摩不透。她一直觉得主子会在侯府过日子,谁能想到折腾出来开女学。 谁能想到她开完铺子还要开女学。 青叶觉得也是,唉声叹气地走到马车旁,“太傅。” 他递过去一个饼。 裴司却盯着他手中攥着饼,他举了起来,将牙齿印放在他的面前。 我咬了一口,你总不会要了罢。 第431章 四百三十一 不要心软 女学里的学生多了,温言扒拉着算盘,算一算每日开支多少钱,银叶从外面走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送吃的了?” 银叶腼腆地笑了,“主子,您都知道啊。” “我知道你心疼哥哥。”温言并不反对,“你哥哥有没有说少傅的近况?” “啊、没问。”银叶诧异一声,“您想知道吗?” 温言嗯了一声,说道:“我想知道他的病,似乎许久没有发作了。” 其实前一世,她也不知道裴司有病。他一人行事,也不见亲朋好友,所以,他的病,大概只他自己与身边的人知晓。 重要是没见过青叶。 青叶是他左膀右臂,几乎是走到哪里都会跟着,前世,裴司也是有小厮的,这一世,一个都没有看到。 许多事情在冥冥中早就改变了。 那他的病呢? 银叶走到桌旁,细细去回想,“奴婢也是许久没有听说过。” 温言点点头,当做无事发生。 但她还是抽空去了裴家,询问这件事。 大夫人也是一怔,道:“似乎许久没有发病了,你也知道,他的事情,愿意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去找唐铜问一问。”温言说,“若是病好了,也是可以成亲的,至于以前的那种说话,谁知道是真是假,前途一事,与病症无关。” 大夫人抬手,看向窗外,说道:“其实困住他的从来不是病症,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不愿意接受旁人。 温言颔首,“我去找唐大夫。” 看唐铜就要准备一壶好酒。 人未至,酒先到,他就十分高兴了,甚至对着人家笑。 温言将酒递给他,直接就问了:“少傅的身子如何,可以娶妻吗?” “嘿,你问得可真直接,都不像是未出阁的女娘,啧啧啧。”唐铜笑话道,“怎么你想嫁给他?” “呸呸呸,我是想要嫂子进门了。你一句话,让他至今不能成亲。”温言惊出一身汗水。 唐铜闻了闻酒味,舒服极了,说道:“他想成亲就成亲,关我什么事儿,我说他能成亲他就会成亲了吗?” 温言说:“你说他可以成亲的,我相信你了,我给他相亲去了。” 唐铜嗤笑,“你这小娘子管得可真宽。” 温言说:“我是他的妹妹,自然该关心兄长的。” “是吗?”唐铜嘿嘿笑了,嗅了嗅鼻子,“听说你这个小女娘开了女学呀。是不是没钱也可以读书?” “你有朋友要入女学?”温言察觉他的话意。 唐铜却摆手:“我有个徒弟,是个女孩子,你知道的,女子坐诊不易,不如给你做个女先生,开一门学科,如何?” 温言笑了,“那你让她过来,人来就行了,女学里的衣食都备好了。” “嘿,你这小女娘真好,我告诉你啊,裴司前几日还发了一回病,距离上回发病有半年时间了。”唐铜礼尚往来,将她想要的答案也给了,“他日日吃药,病症减缓许多,这种病,刺激不得,安稳度日也是可以的。你懂吗?平心静气就好了。” 意思就是发病的次数会减少,半年才有一回,寻常人半年间也会生病的。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像寻常人一样活着。 她笑了起来,说:“谢谢你,唐大夫。” “别谢我,这种病随时都会发作,是治不好的,药物只能减轻。”唐铜叹气,“我告诉你,寻常人知晓这种病,都不会嫁给他的。” “怎么会呢,他是少傅,是东宫属臣,前途无限,他又长得好看,不会缺少妻子的。”温言解释,“你不懂京城内的权势,裴司想娶,自然就有人嫁的。” 唐铜说:“是吗?那是因为权势而嫁的,正经人家,谁会将女儿嫁过来。” 温言顿愕,心中的枝叶陡然枯萎了,她忽略了人心。 权势固然可以改变许多,但人心呢,有些父母爱女,是不会让女儿嫁给裴司的。嫁过来的都是贪图权势。 她点点头,唐铜开始品酒了。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大夫人的院子里,大夫人在廊下剪花,她走过去,在旁站着,鬼使神差地问她:“大伯母,有人愿意嫁进来吗?” “自然是有的,有人来打听。” “是真心的吗?” 大夫人手中的剪子停了下来,她苦笑了笑,“门当户对的没有人家,许多小门户的人家倒是十分乐意。我心中清楚,是为了什么。没必要怨恨人家的,本就是你哥哥身子不好。” “你以前怎么没说呢。”温言皱眉,她以为会有很多人家愿意与裴家联姻。 裴司的优势太多了,以至于那点缺点就不足以看到了。 大夫人说:“告诉你做什么,他自己又不想成亲。只有我一人想想罢了。” 温言低头,像是犯错的孩子。 大夫人却说:“你不要心软,十一,你想好的事就去做,你若心软,就要回头将自己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吗?” 眼前的局面,已然很好了,别折腾了。 “十一,你成亲后,他就会明白的。你的好,蒙住他的眼睛,让他失去了方向。等你成亲后,他就会试着去看其他人。男人没有长情的。” 她似一个母亲般用自己的经历来劝说眼前的少女。她很惆怅,害怕少女再度回头,到时候就完了。 她瞧着她难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温言叹息道:“我怎么会回头呢,他有他的路走,我有我的道要行。” 对旁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她摇首道:“我知道了,大伯母,我先走了。他不是沉溺情爱的后宅子弟,他有自己的抱负,等哪天,想通了就好。” “好,你自己别心软。”大夫人忍不住有劝一句。 温言这才从裴家出来,心中莫名酸涩。 登上马车,走了不过一刻,马车就停了下来。 “郑二娘子。” 熟悉的声音,是曹游。 温言想笑,掀开车帘,瞧见马上的少年人,阳光明媚,一袭蓝色袍服,眸色清湛,笑作一团。 “巧啊。”温言寒暄道。 曹游却摇首,“不是巧,我等你多日了,我知道你会回少傅府上。” 是等了多日,并非巧合。 第432章 四百三十二 私下见面 恰好是午时,曹游厚着脸皮唐突佳人,想要邀请温言一道去酒肆用午饭。 他红着脸,但眼睛看向温言,没有因羞涩而避开,大胆又害羞,正是情窦初开。 温言没有拒绝,“好,你带路。” 曹游的脸更红了,心险些蹦出来,兴奋得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好、好,我这就去。” 温言放下车帘,笑容淡了淡,曹游也是一个有趣的人,他是最中规中矩的世家子弟,没有功绩,没有错误。 但他的名声不好,让人止步。 温言却觉得他十分可爱,见惯了狐狸,偶尔见到小白兔,还是会忍不住驻足。 曹游早就选好了,包下一间酒肆,今日酒肆不会再接客,不会让人感觉不适。 两人进入酒肆,曹游引路,悄悄地说:“这家的口味不错,二娘子可以试试。” “好。”温言粲然一笑。 曹游笑得更欢快了。 雅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似乎提前熏香了,香气淡而不浓郁,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可见提前做了许多准备。 温言觉得好笑,“若是我拒绝你了,你今日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将这间酒肆包了一月,日日熏香,我知晓娘子会来的。”曹游腼腆地笑了。 他的笑容,带着些腼腆,像极了含苞待放的花朵,等人采撷。 温言托腮看着他,他和周少谷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像,他还是脸皮厚的,他敢直视。 “你要见我,是有事儿吗?”温言不理解,去女学找她,不就好了。 两人坐下,间隔五步远,温言打量曹游,曹游不敢多看她,保持分寸。 “我去找了些书,不知道怎么给你。还有、还有,我怕被人误会,上回德安郡王就误会了,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曹游一股闹都说了出来。 温言挑眉,“你和德安郡王很熟悉吗?” 按理来说,萧离危与曹游不是一处的人,几乎不会见面的。 曹游解释:“闻先生请我去听书,裴少傅与德安郡王路过,恰好说了几句话。” 温言:“……”路过个鬼呦,肯定是私下里找麻烦的。 她说:“少和他们来往,年岁大了不成亲,就晓得吓唬孩子。” 曹游纳闷,“少傅与郡王,都是人中良才,尤其是少傅,擒拿宪王,十分厉害的。” 这是少年人的仰慕,眼神清亮。温言嗤笑,仰慕呢,等你晓得他来找茬,你就不会觉得他厉害了。 是小人。 温言默然半刻,决意还是要说明白,道:“他们日后还是会找你的,无论说什么,都不要信,你可晓得,尤其是少傅的话,当面听听就好,不可深信。” 曹游更迷惑了,也跟着叹气:“你的意思是他们针对我?” 温言想了想,忽而发现他的性子太直了,不懂得迂回,她叹气,道:“你就当我没有说。” 曹游更紧张了,“是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吗?” “不是,等你见到他们就明白了。对了,你的书呢?”温言吓得急忙转移话题,好了,这些话不用再说了。 再说下去,指不定见到裴司与萧离危,他会直接问人家:“你们是不是针对我?” 他还说:“是郑二娘子说的。” 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他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温言叹气,曹游拿出一份书单,递到她跟前,“你看一看,回头我让我娘送到女学。” “你有心了。”温言满意极了,尤其是后面那句‘让我娘送到女学’,还是有聪明之处。 温言扫了一眼书单,都是市面上不多见的好书,她再三道谢。 曹游如沐春风,笑容蔓上眼底,抿嘴笑得欢快极了。 掌柜不合时宜地敲门,将准备多日的菜送进来。多日来,他们日日准备食材,每回都用不上,今日终于用上了。 再用不上,他都吃得想吐了。 菜色都是女娘喜欢的,还有各种甜品,温言尝了蜜豆酥,入口化了还有一股奶香味。 她好奇道:“我怎么没见过这些点心?” “这些都是江南特色,我让人去将庖厨找来的,你若喜欢,厨师送给你,如何?”曹游见她吃得香,抿嘴一笑,又将一道酥酪推到她的跟前,“试试这个。” 温言听到他去江南找庖厨,不觉恍惚一阵,不得不说,他很用心。 性子直了些,但他的心思,都用在她的身上。 她吃了一勺酥酪,慢慢抬起头,看过去:“曹游。” “在呢。”曹游跟着一笑,眉清目秀,质朴纯然。 温言小心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曹游惊讶,紧张得坐立难安,红着脸点点头,“我觉得你很不错,比其他女娘都好。” 他的话,朴实无华,但在温言听来,很好听,他说她比其他人都好。 她说:“我不是寻常女子,我喜欢做生意,我喜欢看女学,不会在家里待着,会常常出门,你受得了吗?” “二娘子做生意可是为了女学?”曹游鼓足勇气望着少女,目光扫过她白生生的脸颊,深吸一口气,等着她回答。 温言点头,“对。我希望想读书的女娘都可以读书,愿尽绵薄之力。” “娘子不贪不昏,我为何受不了呢。”曹游苦笑道,“我知道你与郡王之间的事情,我、我父母也不会阻止,有句话说,人善被人欺,所以人不能太软弱了,娘子这般,很好的。” 温言吃着蜜豆酥,品着花引子,那股甜味钻进了心里,她说:“我这个人受不得欺负的,性子不好。” “二娘子谦虚了,你是没见过刁蛮的小女娘,那才是胡搅蛮缠,你不算的。”曹游反过来安慰她,“你若愿意,我让父母去提亲,姑母说给你赐一座宅子,不必与我父母同住,没有人会管你的。” 温言失笑,不由得叹气起来,这人可真实在,将一颗心都捧到她的面前。 她点点头,“好。” 曹游呆了呆,有些恍惚,“你答应了?” “答应了。”温言郑重地看着他,“希望你不要负我。” 其实,负心也无妨。 第433章 四百三十三 曹家提亲 从酒肆回来,不出三日,曹家派人来说亲事了。 郑夫人看到说媒的杜夫人就头疼,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杜夫人见了,讪讪一笑,“我是受曹夫人的托付来的,您看?”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我家侯爷。”郑夫人照旧找了个理由,也是托词,代表她不答应。 杜夫人的丈夫在宫里当值,就在曹国舅的麾下,所以碍于上司的面子才走一趟。 她讪讪道:“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若是愿意就给个话,我听说皇后娘娘也过问了。” 提及皇后,郑夫人眉眼微动,并不说话。 杜夫人也是紧张,继续说:“那您看,我该怎么回复曹家呢?”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愿就不答应。 郑夫人岂会不懂这里的道理,但她女儿乐意啊,她能怎么办。 “我回头问问我家侯爷,给你家送个准信。” 杜夫人这才走了。 郑夫人坐在厅里,思绪杂乱,让人去找了女儿过来。 她拧起眉头,觉得事情麻烦,女儿看似乖巧,实则不省心,主意太大了。然而想到她的过往,若没有主意,也断然活不到现在。 罢了,就听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将来怎么走,也是她的事情。 温言住在女学里,午后才回来。 一入门,就听到小孩子的咯咯笑声,笑得十分欢快,也不知笑些什么,没有忧愁。 见到女儿回来,郑夫人直接开口:“曹家来说亲了,你怎么想的?” “母亲怎么想?”温言反问郑夫人,挨着她坐下。 郑夫人哪里不知她的心思,直说道:“你选的路,自己去走。” 温言点点头,“我知道。” 郑夫人忧愁,“不再考虑考虑?” 温言又摇首。 郑夫人又是叹气,温言无奈,“母亲,您在叹气什么呢,我自己选的路,必然自己去走,不会拖累你们的。” “这是什么话,郑家是你的底气,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要委屈自己。”郑夫人说,“你再等两年,也无妨啊。” “母亲,我活了两世,曹游不错,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所谓的情爱,我已体会过,不想再体会了,眼下就很好。”温言坦然。 郑夫人想起一事,“前一世,曹游娶谁了?” “孑然一身,出家了。” 郑夫人:“……”你两还真配,一个吵着出家,一个真出家。 前世没有交集的两人。这一世,竟然会谈婚论嫁。命之一字,很难说得清楚。 郑夫人感叹一句后,认真说:“我让杜夫人回去等消息了,既然你答应下来,我与你父亲好好商议,你也该备嫁了。” “不急,我想明年再嫁,女学的事情刚起步呢,您也与曹家说清楚。”温言粲然一笑,抱着郑夫人,舒心叹道:“曹游不错的,他很用心,对我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郑夫人被她说的无话可说,但还是劝说一句:“曹游于仕途上是止步了,你想清楚。” “无妨,谋一闲差还是可以的,有太孙在,他有心照拂,就不会太差。再说,我不愿意掺和朝廷的事情。”温言摇首,这一世,她依旧不想去争去抢,温蘅如今瞧着风光,谁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 郑夫人除了叹气依旧是叹气,不知该怎么劝。她这个女儿像是看淡了风雪一般,一心一意只求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温言说:“那我回去了,我去告诉大伯母一声。” “年华,你这回没有后悔的余地了。”郑夫人犹豫不决。 温言摇首,“后悔什么,日子是要慢慢过的,母亲,我喜欢平静的日子,只要曹家没有大错,都会平稳的。” 皇孙没有舅家,曹家是先太子的舅家,是太孙的舅祖父,等同舅家了。 郑夫人少不得唉声叹气。 回来后,告诉侯爷。 郑常卿直接拍桌,“不答应,老子不答应。” “你女儿答应了。”郑夫人疲惫地揉揉额头,“你别闹了,听她的吧。” “我……”郑常卿的怒气瞬息就不见了,无奈挨着妻子坐下,“没得转圜了?” “没有。你准备准备,她要明年出嫁,也好,再留一年时间。你我亏欠她太多,她才养成这样的性子。”郑夫人疲惫极了,靠着丈夫,“她觉得曹家是对大家都好的门户。” 郑常卿纳闷,“她到底喜不喜欢曹游?” “喜欢重要吗?我喜欢你,可你我过的什么样的日子?郑常卿,在她面前,你就不配提喜欢两个字。”郑夫人蓦然站起来,心中怒气升起,想起女儿的过往,她就忍不住埋怨丈夫,“我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你,做什么听话的儿媳。” 郑常卿:“……”又是我的错。 忍气吞声。 郑常卿忍了一夜,朝会的时候,前面大人在说各地情况,他没忍住,捅了捅裴司的胳膊。 “曹家来提亲了,你家妹妹一口答应了。” 裴司徐徐转头,眼中染着冷意,他没有说话,周身气场似乎冷了下来,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她不会成亲的!”裴司慢慢开口。 郑常卿眼皮发跳,“你要干什么?” 裴司低头,没有言语。 郑常卿惶恐,前面大人突然停了下来,他只好闭嘴。 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散朝后,他拉着裴司:“你想干什么,别闹出人命。” “自然是有办法的。”裴司收回自己的手,小心提醒郑常卿:“令堂身子如何?” “好着呢,活蹦乱跳,听说最近喜欢吃大肘子,吃得比我都多。”郑常卿挥手,去年半死不活,今年活得比谁都精神。 他挥手的动作突然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司:“你要给曹游下药吗?” 裴司只说:“令堂活得很好呀,食欲也很好,活个十年八年是没有问题的。” 郑常卿眼皮发跳,“就算他半死不活,年华也不会退亲的,万一她看出来是你我干的,不得扯我胡子。” “侯爷,敢做不敢当,还是大丈夫吗?”裴司淡淡一笑,俊秀的侧面落于阳光下,照见了肌下的青筋。 第434章 四百三十四 谣言四起 郑常卿吓得就要原地蹦起来,抬眼一看,曹国舅看着他。他认真又惶恐地笑了下,拉着裴司大步跑出大殿。 曹国舅疑惑,看着老虎拉着狐狸走了,十分不解。 刚刚散朝,殿前都是朝臣,郑常卿接连跑了十几步,将所有人都甩了。 “你疯了,曹游正是年轻,你想干什么?”郑常卿吓得额头冒汗,给年轻人下垂死的药,这是上赶着被人抓吗? 裴司拢着袖口,目光平静如水,“是吗?那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的计谋,你我便是同谋了。” “滚蛋,我什么时候和你同谋了。”郑常卿不答应了,“我和你说,曹游死了,你这个妹妹都不会退婚的。” 他猜,曹游死了,她指不定还高兴当寡妇。 呸,曹游不会死的,乱说什么呢。 裴司说:“她不会退,但你夫人会退,对吗?” “你得想想,打住,曹游半死不活,你妹妹不会退的,我和你说,她会坚持到底,你别玩了。”郑常卿努力平心静气地与晚辈说教,“那种药万一把人弄死了怎么办,换一个办法,我有办法。你妹妹喜欢他老实,带他去青楼,闹个女子带家去了,最简单。” 裴司点头,“劳烦侯爷去安排了?” “我?我怎么安排?”郑常卿又蹦了起来,“我、我没钱,设局是要花很多钱的。” “不如侯爷出力,我出钱,如何?这样我二人就算是合谋了?”裴司正经地看着郑侯,“不会让您出钱的,您兄弟多,不如就这么定了。” 郑常卿:“……”去你爹的混账玩意儿。 两人合谋的路上,裴司心平气和,郑常卿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然后他在心里将裴司这个玩意儿前后骂了十几遍,然后忍辱负重地接受他的银票。 银票到手,他不理解:“你怎么那么有钱,你家的铺子不是你娘在管吗?” 裴司解释:“我还没娶妻!且我娶妻后不会贴补兄弟,不会愚蠢到给兄弟养妻子养儿子,所以我的钱就多。” 郑常卿:“……” 裴司负手,慢悠悠走了。 郑常卿咬牙切齿。 **** 郑家还没给消息,杜夫人就听到曹游去青楼,被一女子缠上的消息了。 杜夫人嘴角抽了抽,赶忙去曹府问缘由,她这刚说媒呢,就这么打她的脸,若是郑家来问她,她该怎么回。 曹夫人脸色很不好看,她解释道:“他被人灌醉了,丢在楼里,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那个女子缠着他,他没法拒绝,就带回来了。” 杜夫人静静地看着曹夫人,这番话糊弄孩子了,青楼女子怎么会缠上他,既然没有沾染,那为何带回来。 一番话漏洞百出,杜夫人不信她的话,但就问一句:“若是郑夫人来问,您看,我怎么回答呢。这番话说出去,郑夫人万一不信呢?” 曹夫人憋红了脸,说:“她不信,郑二娘子会信的。” 杜夫人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去侯府传话。 果然,郑夫人不信,她质问杜夫人:“他多大了,不晓得拒绝吗?夫人,您这是七月十四给鬼上坟糊弄鬼呢。” 杜夫人哑巴了,被说得睁不开眼,讷讷道:“曹家给的答复就是这样的,她们说郑二娘子会信的。” “我女儿是傻子吗?她会信这么荒唐的理由?分明是欺负她岁数小,不懂事。”郑夫人语气严厉。 杜夫人无话可说,她也觉得郑夫人说的在理,幸而还未答应,若是答应下来,心里得多堵啊。 她觉得曹家欺负人。 杜夫人没脸留在侯府,匆匆走了。 郑夫人气得砸了杯盏。 相比较之下,温言听到消息后十分平静,慢吞吞地嚼着肉饼,纪婆子受不住了,“好娘子,您不生气吗?” “又不是他做的,生气什么。”温眼叹气,低头看着饼中的肉,慢条斯理地又吃了一口,待吞下后,才说:“没法拒绝像是他的行事风范,但去酒楼喝酒,然后带了女子回来,必然不是他做的。” 前世出家的小和尚怎么会寻花问柳,裴司这一招错了。 她笃定是裴司做的。 纪婆子纳闷:“您怎么那么信任曹小郎君?” “不是我信任,而是他的性子使然,好比说您去赌坊玩耍,我会信吗?”温言解释。 纪婆子呸了一声:“老婆子喜欢吃喜欢喝,好端端去赌坊做什么。” 温言颔首:“同样的道理,他去青楼做什么呢。” 纪婆子说:“您还是深信不疑。您这是真喜欢上曹小郎君了?” 温言淡淡一笑,继续吃饼。 她平心静气,曹游坐不住了,厚着脸皮来女学外找人家解释。 可女学附近管得严,不准男子出入,他来这里就被赶走了,压根见不到温言。 曹游只得托闻先生传话。 闻沭还得去找自己的妹妹,转道说一句。 大夫人可不管其中的事情,这一回闹成这样,她对曹游彻底改观了,不愿帮忙。 闻沭解释道:“你就别掺和了,让他们见面去说便是,你掺和什么呀。” “我不掺和,你掺和什么?”大夫人也不是好惹的,一句话就让闻沭说不出来话。 闻沭纳闷,“你怎么就那么不通情理?” “那是因为没有把十一当做自己的孩子。”大夫人目光严厉,“你这是站在曹家的角度去想事情的。但凡你偏爱十一一点,都不会做这般的和事姥。” 闻沭被骂得不敢抬头,摸摸额头,果然,都信了外面的谣言。 他去找曹游,将事情诉说一遍,曹游立即就急了,“我真的是什么都没做,她说自己没有地方去,我就带回来了,已经送走了,母亲去安排的,我、我没有碰她呀。” 人云亦云,他已然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那二娘子是不是也相信了?” 闻沭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要不,你想想办法,自己去见她,说清楚就好了,我这外甥女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不会误会你。” “可我进不去女学。”曹游颓靡。 闻沭说:“要不,你去找郑侯试试,他应该会信你的。” 第435章 四百三十五 背黑锅 曹游惯来听长辈的话,闻沭让他去找郑侯,他便在侯府门口将人堵住了。 可郑常卿本就心虚,乍见少年郎君,吓得抬脚就跑了。 别说解释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曹游无奈而归,曹三娘在门口掐腰等他,走近后便揪住他的耳朵,“亲还定呢,就开始作妖,又哪里去鬼混了。” “阿姐,我去找侯爷了,侯爷见我就像见鬼一样,直接就跑了。你们说,我与二娘子的亲事,是不是定不成了?”曹游浑然无劲,“阿姐,你说是不是不信我,所以就不见我了。” 曹三娘吐了口郁气,心想他还晓得愧疚,“你说说你,翅膀硬了吗?就做出这等糊涂事。”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喝酒喝多了,然后睡着了,醒来后她就缠着我。”曹游无辜极了。 下回再也不出去喝酒了。 曹三娘子意外又无语,意外小弟什么都没有做,无语他出门跟着人家鬼混。 “如今,旁人可以不信你,但你必须要郑二娘子相信你是无辜的,懂吗?她若不信,你们事情就没有指望。你交的是什么朋友,怎么故意害你。”曹三娘语气冷冷,“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故意坏你名声。” 她这个弟弟一根筋,认死理,本就不讨喜,名声再毁了,日后可怎么办。 曹游摇摇头,“我不与人争吵的。” 曹三问他:“你觉得是谁害你。” 曹游本就心情沉郁,此刻听姐姐的话后,更觉得气闷了,还是摇摇头不说话。 “你要是不说,郑家的亲事就要没了。” “阿姐,我说,我猜是德安郡王!”曹游急了,伸手拉着姐姐进屋说话。 姐弟二人关上门。 “你细说。”曹三急了,“你怎么招惹了德安郡王了。” 曹游叹气,难得老成些,认真说:“德安郡王喜欢郑二娘子,你忘了吗?上回他就将我堵在茶肆,说了些不好的话。如今毁我名声,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过分,我去告诉阿爹,婚姻一事,本就男情女愿,他这么折腾你,还算是男子吗?”曹三压不住脾气了,气得叉腰,恨不得现在就打上门。 先太子死后,曹家忍气吞声多年,好不容易盼回了太孙,这口气就不能忍。 曹游突然说:“没有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谁请你喝酒的,那日有什么人,挨个去查,不能吃哑巴亏。”曹三越想越气,“他上回找你麻烦的事情,你告诉阿爹了吗?” 曹游十分平静,难掩沮丧:“没有,我告诉二娘子了。不用那么麻烦,我找二娘子解释一遍,她会信我的。可女学那等之地,我进不去。” “你该查清楚,她信你是情分,但事情发生了,她心里就会有隔阂,还是得查清楚。你在待着,我去查。欺人太甚,查清楚后,我必带人打上萧家,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可以毁人名声,太缺德了。” 曹三忍不住又将人骂一顿,里里外外,骂了个痛快。 **** 萧离危一连打了数个喷嚏,揉揉鼻子,越想越难受。 一旁的裴司冷眸看他,他忙瞪了回去,“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做了什么缺德事,以至于人家背地里骂你。”裴司嘲讽她。 萧离危呸了一句,说:“我不过是昨夜没睡好,踢了被子罢了,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刚刚你说大国师劝说陛下调谁回来?” 裴司请萧离危喝茶,选了一间隐蔽的差肆,裴司慢悠悠地煮茶,茶汤煮得沸腾,他幽幽看着,也不去收拾。 “我猜温蘅的来历,她是哪家的女儿。” 萧离危闻着茶香,好受了些,闻言又觉得奇怪:“你怎么想起她的身世了。她的身世还重要吗?如今凭着自己的能力爬上来,哄得陛下团团转,就算是乞丐的女儿,也是陛下的宠臣。” 裴司笑了,“你说得对,先太子死后,一众求情的人或贬或杀,有些人被贬了,在外有十多年了,大国师求陛下调回三人。分明是桑玉、齐承堂,宋怀恩。他们在地上都有政绩,我在想,她怎么盯上他们了?” “多半是为自己巩固地位,也想靠近太孙。”萧离危说,“其实这些人都是要调回来的,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如今她请旨,这些人都会念她的恩德。” 裴司说道:“我与太孙说过这些,太孙也打算调回来,这些事情都是日后,偏偏她此刻做了。” 这是日后太孙登基后才会去做的事情,大国师提及起来,这份恩情就偏向她了。 再过不久,她的势力就会一步步扎根了,枝繁叶茂。 萧离危若有所思,“陛下应承了吗?” “暂时没有。但事情已传开了,你知道吗?无论有没有调回来,他们都会记住她的恩。他们是肯定要回来的,将来回来,自然就会承她的恩,你懂吗?遍地开花。”裴司终于伸手去将茶壶挪下来。 茶汤清澈,飘着绿叶,推到了萧离危的面前。 萧离危没心思品茶,“那我怎么觉得她将你的路都堵死了。” “不是我,是太孙。”裴司轻笑一声。 萧离危反感,道:“那你想怎么做?” “慢慢来,慢慢拔。”裴司吹了吹茶汤,举止平静下来,“我找你来,是为了曹游的事情。顺带说一说大国师。” 大国师的事,急不得,但曹郑两家的亲事,不能拖延了。 萧离危叹气,“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躲进女学,我连她的人都见不到了。” 他去过侯府两回,都说二娘子不在家,在女学里。那一片,都由人看着,莫说是男人,一只苍蝇飞过去,若是雄的,也要打回来的。 裴司说:“你甘心吗?” “裴司,我输给你,倒也罢了,我不懂她看上曹游哪里?我对她不好吗?”萧离危扪心自问,曹家除了姑母是皇后外,无一优势。 “所以,你我齐心做一件事。”裴司露出自己的目的。 萧离危:“什么事儿?” “劝陛下给曹游赐婚。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第436章 四百三十六 继续背黑锅 “不可能,皇后知晓曹游喜欢郑年华,陛下赐婚之前必然会与皇后商议,若不知会皇后,便是落皇后的颜面。”萧离危否定裴司的说法,“换一个,不妥当,你还不如劝说曹游去娶其他女娘。” 裴司皱眉,但没有言语。 萧离危咦了一声,问裴司:“在她和大国师的梦境中,曹游娶谁了,你提前将人找回来便可。” 裴司摇头:“你觉得她会说吗?” “想办法去问啊。”萧离危咬牙,“你不会想想办法吗?你拆散我与她的时候,什么办法都用上了,这回怎么断了翅膀。” “你?”裴司笑了,“你的事多亏你娘,是你娘主动动手的。曹家可是什么都不做,事事听她的,男情女愿,我怎么做?” 这一回,与前两回可不同,这回温言可是心底里就愿意的。 萧离危哑然,端起滚烫的茶吹了吹,没敢喝,又放了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 萧离危说:“你去见她。” “我进不去女学。”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无奈,她似乎故意躲着他们的。 萧离危说:“让你娘将人引回来。” 裴司问他:“怎么引?” 萧离危:“你娘什么时候过生辰?” 裴司:“早着呢。” 萧离危:“你过生辰呢?” 裴司:“她不来。” 萧离危忽而拍桌:“找九娘,周家的少夫人,让她去试探。” 裴司摇首:“她有孕,不能惊动她。” 萧离危恨铁不成钢,说:“让郑年华去周家呀。就说九娘身子不舒服,让她去看看。你家九娘听你的吗?” 裴司深深望着他:“十一若是知道我利用有孕的人,她会拿刀砍我。” 十一有底线,他不能碰。正因为如此,他才处处受制。他若做了,与前世的疯子有何异? 萧离危不满:“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只能看着她成亲。” 裴司:“所以我找你,一起想办法,此事结束后,我二人公平竞争,都有五成的机会,若是不然,谁都没有机会。” 萧离危被说动了,确实,他点点头,“我想办法去套话。” 裴司满意地走了。 茶水凉了,萧离危端起茶水抿了口,茶水入腹,他突然反应过来,为何是他去套话? “裴司,你个祸害。” **** “主子,掌柜来信说,有笔买卖,对方要见您。” 银叶从外头走来,手中拿着书信,以及一包叶子糖。 温言接过书信看了一眼,银叶将糖递给她,她没有吃,看了银叶一眼:“小心吃多了,烂牙齿。” 一眼扫过,温言笑眯眯地看向银叶:“要发财了,江南来的客商,有笔大买卖,告诉掌柜,我去见人家,当面商议。” 银叶随手将叶子糖塞进嘴里,点点头,高兴道:“我这就去传话。” 掌柜定了后日见面,温言看了眼货单,定金付了两千两,似乎给家里做嫁妆的,风格偏于喜庆。 温言看着货单,不觉笑了,一旁摘菜的纪婆子也是纳闷,“娘子,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有大生意呀。回头赚钱了,给您买好吃的。”温言收起了货单。 纪婆子呦了一声,“您这一单生意可比您嫁人还要高兴呢。” 温言收拾好货单,递给银叶,吩咐她送进屋里,自己与纪婆子说:“嫁人有什么好高兴的,嫁得好就好,嫁得不好就跳进了活坑里,笑什么呢。” “哎呦,您这话说的,您不能像老婆子一样不嫁人啊。”纪婆子不满意。 温言疑惑:“婆婆,您怎么没嫁人啊。” “我跟着你外祖母的,她给我挑人家,都是些歪瓜裂枣,算了不如不嫁,我跟着你娘来郑家了。你看,我这一辈子,不也挺好的。看看你娘,过得多憋屈。” 纪婆子炫耀自己过得舒服,还不忘拉踩郑夫人,惹得温言挑眉,“你爹娘就不催你吗?” “我是孤儿,谁催我?”纪婆子翻了白眼,“我这穷苦出身,要什么名声,谁和我提名声, 老婆子一巴掌扇过去,吃你家米吃你家粮了吗?” 温言同她竖起大拇指,不得不叹服。 若像纪婆子这般洒脱,也无不可,她开始胡思乱想,“要不如我也学您?” 纪婆子接着翻白眼:“您还是歇了这个心思,您可是风云人物,旁人一听您这个院长不嫁人,谁还会将女娘送进来读书。” 温言偃旗息鼓,爱惜名声。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纪婆子开始进厨房做晚饭了,剁剁剁,温言坐在门口,想着曹家的事情。 想了一通,还是嫁了比较好。 省事。 到了见面这日,温言早早地出门去铺子。 她先到的,掌柜将货单与货品拿给她过目,这是一笔大单子,不敢疏忽。 温言挨个检查货品,过了一盏茶,小厮将对方迎进来。 温言抬首,看过去,眼皮跳了下,“怎么是你?” “有位同窗来京给妹妹置办嫁妆,我便让他来找你,不想病了,我看过他,就来你这里了。” 萧离危一本正经地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坐下来,纷纷掌柜上茶,自己又拿起货品研究起来。 他煞有其事地询问货物,让温言不得不相信他确实代朋友过来的。 “你朋友既然有事,改日再见也可,我们不会计较的。” “也可,随你,我过来就是与你说一声的。”萧离危不强求,将货品放回盘子上,然后招呼掌柜:“我与你们东家谈一谈价格,你们先出去。” 掌柜不好做主,看向东家。温言点点头,他们才齐齐退了出去。 “你找我是因为曹家的事情?”温言开门见山。 眼前的少女平心静气,没有丝毫说起嫁人的羞涩,好似在说一件买卖。 萧离危纳闷:“既然不爱,为何要嫁?” “你问问你母亲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是不是深爱你的父亲?”温言觉得好笑,“你在京中长大,世家联姻,哪个是为情爱的?你在这里问不爱为何要嫁,不觉得自己愚蠢吗?” 萧离危苦口婆心地劝说:“不一样。你有婚嫁自由权,你是京城少女中最特殊的。没有人可以逼你,哪怕陛下也不成。你这么对你自己,公平吗?” 温言失笑,都是这套说辞,她问道:“曹家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第437章 四百三十七 你喜欢裴司 “曹家的事情?我还没说呢,曹游连女娘都带回府了,你就看不见吗?还是说,你是真心喜欢曹游?” 萧离危的话,就是最简单的劝说。 温言笑说:“曹家的事情有缘由,不是他做的。郡王,其实你有很好的选择,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很好的选择?”萧离危略眯了眼睛,像是知晓什么秘密一般,随口就问道:“在你们的梦境里,我娶谁了?” 本是随口的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偏偏温言变了脸色。 萧离危觉得有好戏看了,“你怎么了,说不得吗?” 温言摇首,萧离危又说:“那曹游娶了哪家女娘?” “出家。”温言轻叹一声。 萧离危脸色变了,“出家?”他这是败给谁了,败给了菩萨吗? 他觉得不可理喻,“你骗我的吗?” “你既然选问我,就该相信我的回答。”温言说道。 萧离危纳闷:“为何我的不能说?” 温言:“死人没办法娶妻。” 萧离危:“……” 他默默看了一眼少女,端起茶水,仰首喝了一大口,安抚自己莫要害怕。 本以为曹游幸运,亦或是将来有何运气,没想到人家出家去了。 又想嘲讽曹游,未曾想到自己更惨,幸好自己没有嘲讽。 他纳闷:“大国师说我被裴司杀了,所以我死前就没有娶妻?” “你等郑二娘子,快要找到的时候,你死了。”温言好笑道,“其实我前一世没有回到郑家,所以亲事没有退,你一直在等。” 不得不说,萧离危很不错,哪怕知晓没有结果也愿意一直等下去。 萧离危望着她:“我等你那么久,这一世,你就不肯给我机会?” “郡王。”温言摇首,“我对你没有心,我不想搅和进你家的事情,你家太过复杂了。我想过简单的生活,我将来必然是以女学为主的,你受得了吗?我觉得我二人不适合,我不想去磨合自己的性子去讨好你。我选择曹游,是因为他可以磨合性子去讨好我,你懂吗?” 她善于直言,面对萧离危,也没有不好意思,依旧不见女儿家的娇羞。 萧离危的嘴角撇到西山上去了,“你是意思是我没有曹游那么喜欢你?” “算是吧。”温言淡淡一笑,“我知晓你今日来劝说我的,但我心意已定,郡王,我二人不合适。我做不成高门宗妇,我也不想将自己的时间放在内宅上,你懂吗?你家后宅生活,不是我想要的。而我也不爱你,所以不选择你。” “裴司呢?”萧离危脱口而出,“你是喜欢裴司的?你说的刚刚那些,他都符合,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 “你喜欢裴司。”他又加重语气。 温言为难道:“我和他是兄妹,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我们是兄妹,你不要乱说。” “不,提及裴司的时候,你的神色才有了变化。”萧离危紧凝她的神色,年少情动,喜欢一人的眼睛是不会变的。 他说:“我以为我会输给裴司,那是你因为你看他的眼神不对。你既然不喜欢曹游,不选择喜欢的人,为何不能选择我呢。” 温言无措,“你哪里看出来我喜欢裴司?” “说一句你们患难与共,都是轻的。”萧离危轻柔地说道,“你如今是郑二,不是裴十一,你可以选择裴司。郑二娘子,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幸福。我宁愿输给裴司,至少裴司算是良人。他说他有许多办法让曹游放弃,但他没有做,他害怕你生气。裴司的阴狠,你很清楚,他甘愿放弃了。” 温言摇摇头,“曹游的事情,不是你做的,就是他做的。你说不是你,那就是他。他已经动手了。” “不会是他,手法拙劣,只要一查就可以查出来。裴司的手段,你也清楚,他不会这么愚蠢的。”萧离危替裴司解释,“我和你说,喊曹游喝酒的那个人的父亲在宫里当值,是禁卫军中的人,是你父亲的下属。那样的人,裴司不会接触,会犯大忌。” 皇帝最忌讳的是便是文武相交,尤其是禁卫军中的人,裴司还是东宫的人,更会注意分寸。 所以,这一点,首先就将裴司排除了。 温言震惊,慢慢反应过来,又笑起来:“你觉得是我爹做的?” 萧离危讪讪不语。 温言明白了,但她又说出疑惑:“这一局可是需要钱的,我爹没有钱,我家的钱在我手里,我爹没有从帐上支钱。” 钱怎么来了,谁给的? 还是与裴司脱不了关系。 萧离危叹气,“你自己去问问你爹不就好了。但这么拙劣的局就将曹游困住了,你该考虑日后自己的生活,难不成常常替他收拾烂摊子不成?他连这么简单的局都查不清楚,实非良人。” 温言感激他:“好,我记住了,郡王,时辰不早,你该走了。我让人将钱退给你。” “哎,不用,真的是有人找你做首饰,他明日就来,不用你见面,你让掌柜与他见面即可。”萧离危拒绝,“不会拿你开玩笑的。” 温言再度感激。 萧离危打马离开了。 温言也收拾准备回去了。 马车停在女学门口,温言扶着婢女的手走下来,她刚走下来,迎面走来一妇人。 正是曹三娘子。 曹三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说道:“我等你许久了,替一个呆子与你说和,我想我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女学。如何?” “好。”温言一口答应,柔柔地笑了。 曹三走过去,揽住她的胳膊,悄悄地说:“你可厉害,这座宅子占据半个坊,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还有裴少傅的钱,我伯母说他将钱都给我了,集我二人之力才买下了,里面的摆设都是我大伯母出钱的。我怎么可能办得成。”温言感叹,“集大家之力,书还是你弟弟送的。” 裴司、裴大夫人与她一家人,曹游也挤了进来。曹三听后就高兴起来,兴冲冲地拉着她进去。 婢女们各自忙碌去了。 见没有人跟着,曹三才说:“我弟弟是被冤枉的。” 温言颔首:“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曹游是和尚性子,不会沾花捻草。 第438章 四百三十八 又背黑锅 曹三惊喜极了,“你相信他什么都没有做?” 来的时候,她心里敲着鼓,毕竟当年长公主给德安郡王纳妾,郑二娘子就直接退了亲事。她害怕自己还没张口,人家就要开始撇清关系了。 “相信。我相信是一回事,他也该去查清楚,我的相信没有用处。”温言正色道,“他没想过去查吗?” “他呀,都乱了,一个劲地来找你。找不到你,托付我来解释,他与好友喝酒,喝多了。”曹三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知道吗?就连我娘都不信他,我没有见到他的时候也不信他,你竟然相信他,可见你二人是有缘分的。” 温言淡笑不语,见面自然就是有缘分的。 “行,我让他给你一个交代。”曹三拍着胸脯保证。 “三娘子,这件事让他自己去查清楚,你们别插手了。”温言及时拉住她,“我的意思,你可懂?他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不该替他善后,我也不希望他连还自己清白的能力都没有。” 萧离危说此计拙劣,凭着曹游的能力会查清楚的,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曹三惊讶,可她神色认真,自己就不好反驳了,转而一想,她是为弟弟考虑,是为他好。 好歹给了机会,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恶语相向。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转达的,郑二娘子,你与其他女娘不一样。我弟弟看人,终于看对了一回。” 曹三语重心长地说道,难怪自己的弟弟会突然动心。不过也看对了眼,曹三对她很满意。 “郑二娘子,我真心希望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我在你身上看到许多好处,曹家娶你,是曹家之幸。若是曹家不成,我也希望与你做个好朋友。” “那是自然是的,我待你如同姐姐。”温言笑起来,眉眼弯弯,眼若星辰,拉着曹三就往女学里走。 “别急着走,看看我这里如何,我也是第一回做呢。” 曹三放眼去看,也是一番好景色,亭台楼阁,略似江南园林般景色,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温言第一回领着客人参观自己的女学,路上遇到女学生,皆是一口一个‘郑先生’称呼她。 曹三十分羡慕,说道:“你这真好,改日我也过来,给她们上一课,博个‘曹先生’的称呼,你说我教什么好?” “礼仪呀,见客如何说话,如何行礼,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呢。”温言张口就说来,她记得自己初回温家的时候,温信也给她找了教授礼仪的妈妈,这里有很多东西可以学习。 曹三朝她竖起大拇指,“听你的,回头我有空来找你,我先回家解决你们的终身大事,哎呦,说错了,呸呸呸,我先走了。” 曹三心中记挂着弟弟的事情,也没有心思留下,温言自然不会再留,派遣婆子送她出门。 等回到卧房的庭院,纪婆子在腌肉,她纳闷道:“夏日里腌什么肉呀。” “腌肉烤着吃呀,没说要晒呀,一看就是不下厨房的。”纪婆子头也不抬就呛了一句。 温言眼眸亮了起来,凑过去,看着盘子里腌制好的肉,嘴角弯了弯,“婆婆,跟着你吃饭,我都胖了一圈了。” “正好,胖乎乎嫁人,捏起来也舒服。”纪婆子摆手,推开了碍事的人,“这个肉要腌制入味,烤起来才好吃呢。” 温言点点头,纪婆子突然抬头,“生意成了吗?” 她记得二娘子出门是为了一笔大生意。 “成了呀,回头给你们一人一身新衣裳。”温言弯弯眼眸,“甚好,回头给她们也加餐。” “你这亏死了,还给肉吃。寻常人家一年都吃不到一回肉。”纪婆子唉声叹气,“你怎么就那么傻呢。” 温言弯弯眉眼,上天给她重来一回的机会,总得要做些事情,若不然,如何对得起上天。 两人各说各的,说不到一块来,唯有晚上吃饭的时候,吃到一锅里。 过了三日,曹三来递了帖子,请她去戏园子里去看戏。 温言欣然赴约。 曹家出手阔绰,上回曹游包下酒肆,这回,曹三包下整座戏园子。 温言下车,曹三就已经来了,殷勤地过去搀扶她下车,一面同手下的人挥手,个个都散了。 进入园子里,里面没有人,但台上在准备了。 温言好奇道:“这是唱的哪出戏?” “好戏呢。我弟弟可忙活三日才查清楚的。”曹三嘲讽地笑了。 温言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她爹被揪出来了吗? 曹三拉她一道坐下,桌上摆了茶水点心,曹三将蜜豆酥推到她的跟前,“都解决了,你想听听怎么查清楚的吗?” “怎么查的?”温言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随后拿起一块蜜豆酥咬了一口。 曹三兴致勃勃地说:“他那个好友叫张泉,他爹在你爹手下当值,但他也是我爹的下属,都认识我两家。他与我阿弟关系不错。张泉是受人指使,请他去喝酒的。” “我阿弟又不会喝酒,三杯酒就醉了,然后,张泉将他丢到青楼的房里,喊了一个人来陪。” “一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曹三噗嗤笑了出来,“他睡得和头猪一样。” 温言面色发白,“是谁指使的?” “是德安郡王。”曹三悄悄地说。 温言眼皮发跳,“怎么会是德安郡王?”不是我爹吗? 曹三掩面笑了起来,道:“除了他还有谁呢,听说他还放不下你。” “是张泉亲口承认的吗?”温言觉得不可思议,萧离危说不是他的,就不会是的,这桶脏水怎么会泼到他的身上了? 她有些意外,难不成中间还有名堂? 曹三说:“张泉回家后,他爹一顿家法打得还没爬起来呢,张泉他爹说他和郡王喝了酒,你说不是郡王是谁?” 温言颤颤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压住心惊,讪讪道:“曹游去找郡王了吗?” “他哪里敢啊。”曹三叹气。 温言缓了口气,吃块蜜豆酥。 曹三又说:“他不敢去,我爹敢啊,我爹去找德安郡王了。” 第439章 四百三十九 提亲 曹游虽说比德安郡王小了几岁,不够资格,但曹国舅有资历,也算是他的长辈。 温言紧皱的眉头已经扯不开了,“然后呢?” 曹三笑呵呵地回应:“自然不会承认了,说他找人家喝酒是因为有要事,人家都承认了,就他不承认,赖着罢了。郑二,我和你说,这种事情太多了。男子名声差些也无妨,但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 “他就直接不承认吗?有没有说其他事?”温言担忧道。 闻言,曹三说:“他还能说什么?他喜欢你的事情,整座京城谁不知道啊。他想毁了我阿弟的名声,被皇后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顿。” 温言:“……” 她无奈扶额,皇后也掺和进来了。就是不知道萧离危有没有供出侯爷。 曹三哪里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喜滋滋地分享自己弟弟的事情。正为自己查清冤屈的事情而高兴,“我弟弟还算不错的,他不会纳妾的,对你很上心。” 温言静静听着,想回侯府去了。 奈何曹三的话很多,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她实在不想等了,起身告辞。 匆匆回到侯府。 郑夫人在哄孩子,见到人回来,嘲讽道:“文曲星回来啦,快,快,去亲亲你的文曲星姐姐。” 她将奶娃娃塞到女儿的怀里,自己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笑呵呵地看着女儿。 奶娃娃逮到什么就吃,舔了温言一脸口水,温言偏头询问母亲:“我爹呢?” “不知道,最近几天没有回来。”郑夫人抿唇,眼看儿子伸手去揪女儿的头发,一把将手拍回来,“你找他?” “有事儿。”温言心不在焉。 郑夫人纳闷:“他又干什么事儿了?” 温言没说,反而催促道:“曹家的事情,你还应吗?” “应什么应,曹家那小子做的那些事情……” 温言:“你应该去问我爹,就是他干的。” 郑夫人被说得不知所措,“你爹?不是德安郡王吗?”杜夫人上门来解释了,说是德安郡王做的。 年轻人之间争强好胜,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她听后就信了。 她就想趁着这个由头不答应,心里相信是一回事,面子上答应曹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温言冷笑:“爹做的,吓得不敢回家了,做就做了,好歹做干净些,可他的计划太臭了,又拙劣,一查就查出来,幸好,曹游糊涂,当成郡王做的。若不然,他就没脸见人了,怎么那么糊涂。” 还有半句,她没说,肯定是被裴司带坏了。 郑夫人笑了笑,宽慰女儿:“外面都说郡王说的,那就和你爹没有关系,何必查那么清楚呢。近日学堂的事情怎么样?” “很好。”温言抱着奶娃娃坐下来,放在榻上,由着他自己去玩儿。 “母亲,事情还是近早定下来,若不然,我爹还要做糊涂事。” “记住了,我知道怎么做。”郑夫人随口敷衍,“我再给你一回机会,不改变心意吗?” 温言:“不改,没什么好改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脚合不合心意,是我自己的事情。” 郑夫人叹气:“好,我答应。” 脾气倔得很,郑夫人生气:“我也不管你,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温言低头,看到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伸手戳戳他的小脸,“你不管我,日后他管我,我给人欺负了,他给我出气,打得人家满地找牙。” 郑夫人看过去,儿子的小手抓住女儿的手指头,两人算是握手了,这是她的孩子。 不知怎地,晚来的春意拂来,让她跟着沾染了春意。 她将杜夫人请来,告诉她:“我家答应了。” 杜夫人喜极望外,做成一门亲事,也是无上功德,她欢喜道:“我这就回去告诉曹家。” 郑夫人哀叹一声,派人送杜夫人离开。 这是郑家事情。裴家内,大夫人刚从丈夫的房里出来,大爷已经安静多了,见她最多是嘲讽,也不再是大骂。 毕竟他的心肝宝贝十二娘还要嫁人的,除非他想拉着他的女儿一道下地狱。 时间越久,他就想得越明白,心里怨恨,嘴里不敢说。 大夫人回到卧房,静静地作画。 裴司下衙回来,她刚描完夏荷图,放下笔,儿子走近,她看过去,裴司站定,神色不大好。 大夫人倒是很高兴,“郑曹两家说定了吗?” 她这个儿子只会回来和她说十一的事情,朝廷上的事情一句话都不说。 裴司眉眼紧皱,“母亲这般高兴吗?” “有吗?”大夫人摸摸自己的脸颊,轻咳一声,忙故意皱眉,哀愁道:“我哪里高兴了,你有本事去拆散呀。你能拆散宋逸明、拆散萧离危,也可以拆散曹游,你不是有很多办法吗?” 裴司忍不住抬头看向母亲,她那双眉眼分明舒展,就是高兴。 “母亲偏心十一,从不为儿子考虑。” “女子为弱,你又是男儿,我自然偏向十一,你以前的风度哪里去了……” “母亲,你去郑家提亲!” “你说什么?”大夫人震惊地看向儿子,“你让我去提亲?” 裴司点头。 大夫人气道:“是你疯了,还是我傻了,我怎么给你提亲?且不说曹郑二家都说定了,就算没有说,我也不会给你提亲的,你们人前是堂兄妹。你让我如何张口。” “母亲,德安郡王说十一喜欢我。”裴司心口窒息,“您去提亲,她会考虑的。” “可郑家已经答应了。”大夫人气得头疼。 裴司却说:“杜夫人回来的时候,马车撞了,崴了脚,去不了曹家。” 中间人无法走动,事情就会耽误下来。 他此生行至江中心,没有回头路走了。他坚持道:“您去提亲,若不成,我便死心。” “你想过吗?我去提起,郑家拒绝,你的名声就毁了,下回再见十一,就要避嫌了。”大夫人苦口剖心地劝说,“你冷静点。” “母亲,我冷静至今,蹒跚前行,孤舟漂泊,试问母亲,我该放弃十一吗?”裴司心中揪得疼,语气偏执,“我想试一试,将自己放在曹游身边,她究竟会不会选我。” 第440章 四百四十 换一家 “摆在同等位置,她也不会选择你。”大夫人没好气道,“你这是自取其辱,若是旁人知晓你的想法,知晓你去提亲,少说也要参你一本。” “那又如何?她是郑家娘子,我是裴家儿郎,男未婚女未嫁,哪一处不符合规矩呢?”裴司辩驳,他越说,心里就越生出希翼,她看着他,总是愁眉。 她对他,分明是有情意的,他光明正大地去提亲,她就可以看到他的情意。 大夫人不赞同,道:“你会成为京城的笑话。” “儿子在青州不是笑话吗?”裴司笑容狠厉,“我活在裴家,除了十一外,都觉得我是个笑话,我的父亲都觉得我是个笑话。无妨,我不觉得自己做法错了。” 大夫人被这句话惊到了,无奈低头,腿脚发软,靠着椅子坐下来。 “她对你有情,对,我知道她对你有情,可你知晓吗?她躲着你避着你,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裴司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偏要去缠着她?你说她是你的明灯,是你的白月光,你就这么对她吗?为何不能遵循她的意思呢?你非要搅得两家不宁吗?”大夫人怒道。 裴司面色平静,没有为此愧疚,只说一句:“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她建女学,我陪着她,她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她。曹游能做什么?曹游无法入仕,做不成官,这样的人前半生靠着家族,后半生就要靠着十一。” “母亲,你眼睁睁地看着她跳火坑吗?” “她自己愿意跳,你也管不得。你若以兄长的身份去阻止,我不拦着,你敢说你没有自私吗?”大夫人忍不住戳破儿子光风霁月的表面,“你想娶她,你想得到他,你的心思本来就不正。” “我没错!”裴司咬牙,“母亲不愿意去吗?” 大夫人扶额:“我丢不起这个人。” 裴司苦笑:“是啊,为儿子提亲是丢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夫人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着慌张,“我可以为你提亲,我不计较你喜欢谁,除了十一,她不愿意。裴司,你不懂吗?正是因为你,她才匆匆选择曹家,你还要将她逼到哪里?” “母亲,你不愿意去吗?”裴司失望道。 大夫人痛苦极了,“你要逼死她吗?” “母亲,是你觉得为难,就算拒绝,也是我的事情,我不会怨您。您帮我一回吧。”裴司撩起衣摆,双膝跪了下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求过您,母亲,我一路走来,习惯有了十一。她若对我无情,我自然罢手,可她喜欢过我,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她怨恨的是疯子,不是我裴司,我不该替那个疯子承担结果。 大夫人不愿看他了,“你出去,我静一静。” 裴司跪地,不肯走。 大夫人拂落桌上的画笔,怒道:“我想静静,你出去,裴司,你不能为你一人的快活逼死我们。” 裴司抬首,看向母亲,道:“你只是心疼十一。” 大夫人:“……”你说对了。 “我只看到十一一路退让,你步步紧逼,若真是火坑,也是你逼她的。” “我怎么逼她了,我不娶妻,她就随意找个人嫁了,也是我的错吗?” 大夫人气得心口疼,头疼,指着门口:“滚出去,我会去一趟侯府的。” 裴司麻溜地站起来,整理衣摆,退出去了。 “逆子。”大夫人扶额,恨不得将人赶出去,让自己落得轻快。 既然去,那就去一趟,郑夫人会答应才叫稀奇,人家都已经答应曹家了。 大夫人咬咬牙,去侯府提亲。 说提亲,她什么都没有带,旁人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郑家的人客气地将她引到屋子里,等候片刻,郑夫人就抱着儿子回来了,满面春风。 有了儿子,都十分高兴。 大夫人说:“你现在看着高兴,日后气你的在后头呢。” “你也是稀客,怎么过来了?别说是想我们了。”郑夫人晃着儿子的小手,热情地同大夫人打招呼。 大夫人拍拍手,抱过奶娃娃,喜上眉梢,昨晚的那点不高兴也不见了。 她抱着奶娃娃亲热了会儿,才打开话题,心情变得极为复杂了:“你答应曹家了?” “答应了,曹家这回应该知道了。”郑夫人说。 大夫人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儿子弄得杜夫人崴了脚,捏捏奶娃娃的小脸,说:“杜夫人的马车撞了,这几日都出不了门。” “怎么会撞车?人没事吗?”郑夫人心口一跳,昨日回去怎么闹了这么一件事,会不会觉得她家不幸啊。 大夫人说:“脚崴了,没大事。” “那就好,那就休息两日。”郑大人吓得拍拍自己的心口,然后,看向大夫人:“您来是?” 说到重点了,大夫人不好意思说,顿了顿,迎上郑夫人的视线,她没好意思开口。 郑夫人怎么不理解呢,只当她有求于自己,立即说:“有难事就说,我二人还分你我呢。” “昨晚……”大夫人张了张嘴,迟钝了下,郑夫人静静等着,她犹豫了会,咬咬牙说:“昨晚,家里逆子鬼哭狼嚎,让我来提亲,他喜欢十一,想求娶她。” “这事儿啊。”郑夫人十分平静,仿若经过大风大浪了,毫无波澜,她叹气:“你也知道,我做不了主。” 简单一句话,饱含辛酸。 大夫人轻松许多,“你不惊讶吗?” “我宁愿年华选择少傅,至少不用担惊受怕的。”郑夫人说,她看着裴司一步步走来的,性子说是狡猾,但对年华是真的好,摆在心口上。 就是不知病怎么样了。 每回见他,都是一副儒雅模样,风流倜傥,一笑间,又是俊秀。 她说道:“我也很无奈,她是你看着长大的,性子倔,曹家就是图她回去照顾曹游,说得天花乱坠,那就是心虚。” 越心虚,就会将姿态摆得越低。 曹家姿态摆得越低,她就越害怕。 大夫人本是心思忐忑,闻言后反而松了口气,说道:“曹家不合适,那就换一家。” 郑夫人沉默,她添了一句:“也别选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