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来了位表娘子》 001 鸾梦 邱枝意又梦到了那人。 床幔落下,掩住满目春色。 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覆上来,抚过她脚踝上戴着的金锁环。 足有一指宽,细长的金线缠在床榻上的金莲纹。 “你...你是谁...” “呵...”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郎君抓着金链往怀中一扯,轻而易举的将人困在床榻之间。 女娘身上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裹着的柔夷若隐若现。 耳旁低沉的喘息声叫女娘撇过头去,粗糙的指腹描绘着女娘精致的锁骨,忽然往上捏住她的下颚。 动弹不得。 “不,不要...”眸中含泪,眼睁睁地看着一抹沧浪色在银红帷幔后缓缓落地。 俯身下去,手掌攀上纤细的脖颈。 恍惚间炙热包裹着滑落的泪珠,隐约瞧见那双桃花眼的含着的莫名情绪。 烛光跳动,投下模糊又柔和的光影。 听低沉的嗓音在耳旁传来:“滔滔阿妹不乖,是要往哪里逃...” 这声音... 猛地惊醒,趴在小桌上的双手传来阵阵麻意,香炉早已撞翻倒地。 “秋雨湿寒,女郎看书看得久了仔细伤身。” 云水听到动静,掀了珠帘走进来,圆润晶莹的珠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却见女娘坐在窗边,脸颊透露出淡淡的红粉,一双眼满是惊慌。 目光落在女娘额上的细汗:“凤翔府虽然比北境暖和,可入秋凉气重,女郎可吹不得风,着了凉要受罪的。” “看的头痛眼花,只吹一会儿不碍事的。” 邱枝意微微摇头,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榻坐下。 已是霜序,窗外绵绵细雨像锋利的镰刀划过树梢。 空气夹杂几分燥热,还有几分秋雨的清凉,也吹散了心中几分旖旎。 重生数日,邱枝意头一次做这种梦境,险些就忘了前世仇恨。 她是长兴侯府二房独女,自幼失去双亲,被大伯夫妇视作亲女。 今已及笄,大伯母一纸书信送往京师,将她的婚事托付给嫡亲堂姊,也就是申国公夫人。 前世芳心春动,不谙世事。嫁的不堪,过得凄惨。 不成想老天有眼,叫她重活一世,初入国公府的这一年。 那个梦境...也许是她多心,那声音分明听着耳熟,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忽听外头有些吵闹,邱枝意疑惑看向云水:“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云水如实答道:“十日前金吾卫遣人说,今日小公爷归府。老太君高兴,府内要设小宴,全府都要庆祝一番。” “这样啊,那咱们也快些去姨母那儿,去晚了可不好。” 邱枝意起身坐在梳妆镜前:“这几日风寒,也没给姨母请安,咱们早些过去。” 铜镜中的女娘面容香娇玉嫩,远胜廊下那排芍药。 弯月眉下一双杏眸欲含春水清波流盼,指若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脖颈纤细,寻常沧浪色的罗杉穿在身上,素雅娇俏。 秋雨潇潇无声落下,云水拿了披风,又撑了伞忙跟上来。 “秋雨寒凉,女郎可别淋了雨。入京后女郎不喜热闹,甚少出门,如今多出去走走,国公夫人也是很开心的。” 邱枝意垂眸,掩下眸底的情绪。 申国公府祖辈上出过三公,老国公更是做过帝师,国公府位比亲王府。 长廊两侧青绿与朱红的栏杆,早已被秋雨打湿。 邱枝意带着云水拐进回廊,走了许多穿过小圆,忽然停了脚步。 郎君穿着玄色窄袖长袍,玉冠挽发,身形修长。 他鼻梁挺拔,浓眉下的一双桃花眼看过来,已然是无法躲避。 002 愁绪 “小公爷。” 邱枝意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小公爷傅昱之,是申国公府最有出息的郎君。 去岁弱冠,领了金吾卫正四品都尉的差事,很得圣人看重。 两月前奉旨捉拿水贼,胜利归来,自然是件大喜事。 邱枝意认识他,前世二人是叔嫂关系,只不过甚少在后宅遇见。 就算遇见也是逢年过节,互相避讳,接触更是没有。 “是邱家阿妹吧,初次见阿妹略有匆促,是我的不是。” 傅昱之微笑,嗓音温和醇厚。 可这声音落在邱枝意耳中,霎时眼底浮现惊慌之色。 分明和梦境中的声音一般无二! 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掌,摩挲着女娘纤细的脖颈,一个用力将她拖回旖旎的梦璇。 “好妹妹...三哥哥想听阿妹的声音...” “阿妹...好阿妹...” 女娘脸色苍白,手中的帕子渐渐变了形。 傅昱之面露担忧,温和开口:“邱阿妹可是身子不适,脸色不太好看。” 目光往下,邱枝意也注意到手中的丝帕被她攥的变形。 她微微一笑,略有牵强:“秋雨湿寒,许是吹了凉风,有些头痛。我这身子自小如此,让小公爷见笑了。” 傅昱之点头,笑意渐深:“我知道妹妹身子如何,女娘子该是仔细娇养,何来见笑一说。” 他对上女娘不解的目光,尤其是眼中的局促更甚。 眸色不由得一沉,口中柔声道:“莫怕,邱桉表弟月前去过金吾卫,闲聊时与我说起妹妹,妹妹只当我与邱桉表弟是一样的兄长。 日后在京师,若有琐事尽管遣人去春风居寻我。” 邱枝意抬眸,恰好落入郎君的眸光中。 “多谢小公爷,我记得了。” 他口中的“邱桉阿弟”是自己的堂兄,与傅昱之才是嫡亲的表兄弟。 她强撑着不露怯:“小公爷刚刚回府,还要去拜见长辈,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长廊内,傅昱之看着女娘步伐紧快,好似身后是有洪水猛兽一般。 藤蔓攀附在墙壁之上,稠密的绿叶衬着紫红色的花蕊,又娇嫩,又鲜艳。 傅昱之眉目如画,敛起浅浅的笑意。 目光落在长廊尽头,晦暗不明。 邱枝意带着云水匆匆又回去,刚进门与正要出来的晴山撞个正着。 云水年纪小,从小跟在自己身侧。 晴山年岁大些,是从北境出发前,侯夫人拨过来的。 她手中拿着茶壶,看样子是要拿下去收拾,见女娘匆匆的步伐面上奇怪:“女郎不是要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怎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着女娘苍白的脸色,她眼中浮现些许担心。 邱枝意头疼的厉害,只微微摇头,就往屋里走。 晴山忙看向一旁的云水,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女郎脸色看着不大好。” 心里一个“咯噔”,莫不是女郎才出去一会儿,就受了委屈不成。 侯夫人将她派来,怕的就是云水年纪轻,拿不准主意。 云水也疑惑:“没有啊,就是遇到了小公爷,说了两句话。女郎说吹了凉风,有些不适,就回来了。” 晴山松了口气,没有受委屈就好:“那你进去陪着女郎,我再去煮壶茶。” 云水忙点头。 邱枝意正坐在窗旁的宽木榻上,脑子里梦境或方才重合。 晴山在面前放了一盏新茶,她也未曾留心。 独独呆坐小半日,眉间愁绪缠绕。 003 醉意 秋雨初歇,头顶虽有星光点点,却不见皎月。 国公府南面的青玉园,是一处单独的院落。 小园内的景色,以及厢房都是素日专门宴请之处。 夜色深深,只剩下郎君们把酒言欢。 邱枝意带着云水慢慢往回走,她也饮了两杯,还不至于酩酊大醉。 只是身上暖洋洋的,头脑有些迟钝。 云水“哎呀”一声:“奴婢将披风落在宴厅了。女郎在前面亭子小坐,奴婢回去拿。” 邱枝意方才用的多,此时犯了懒不想多走:“那你快些,小心脚下,我在前头等你。” 花树摇曳的庭院里,夜风徐徐吹过,檐下的灯笼光彩熠熠,底端坠穗随风摇曳,地上光影交错。 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一只手撑着脸颊。 晚风吹过脸庞,她舒适的闭上眼睛。 却听脚步声靠近,邱枝意睁眼笑道:“这么快就回来...” 郎君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长袍,停在台阶前。 邱枝意回过神,忙起身:“小公爷。” 来人是傅昱之。 他立在亭子外,目光四下瞧了瞧:“这么晚了怎么独自坐在这儿。” 稍稍停顿,语气不难听出关怀之意:“听阿母说你病了数日,可是奴仆偷懒,将你自己扔在这儿。” 邱枝意一听,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 她忙开口解释:“我的婢女取落下的披风,我在这儿等她。” “这样。” 傅昱之目光沉沉,一只手握着腰间的玉坠,柔声开口:“月前奉旨离京,未能亲迎阿妹。我中箭受伤,阿母特意 去宝利寺上香祈福,听闻妹妹一同前去。为此舟车劳顿,水土不服,是我连累了妹妹。” 他颔首致歉,好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修长高大的身形,依旧是窄袖长袍。眉目清朗,除了肤色偏小麦色,温润的气质与文臣无异。 邱枝意微微摇头:“圣人旨意不可违,更何况小公爷能力出众,将为祸四方的说贼捉拿归案,这是惠民利己的善事。 小公爷受伤消息传回府,是姨母心意诚真,感动上天,保佑小公爷平安归来。是我自幼身子弱些,与小公爷无关,这么说才叫我于心不安。” 女娘生的貌美,偏偏一副乖巧模样。 傅昱之笑意渐深,轻声笑道:“妹妹不必惧我,幼时妹妹随姨父入京,还追着一起要习武,姨父不同意。 妹妹当时抱着我不撒手,一直哭着喊哥哥,还是姨母过来将妹妹哄好的。” 朦胧的夜色中青砖石墙,绿树掩映,灰白色的假山交错重叠,盖满了青苔和虎尾草。 晚风徐徐,小园静谧无声。 酒意好像不适时的生长发芽,一段尘封的记忆也破茧而出。 邱枝意歪了歪头:“小公爷答应过的,不再笑我哭鼻子。” 傅昱之眼眸眯了眯,嘴角浅浅弯起。 手中灯盏与星光相融,光晕落在脚下的青灰石板上。 云水从一侧走来,手中还拿着被遗落的披风。 瞧见傅昱之有些惊讶,忙行礼。 “夜色深,秋风凉,既然人已经回来,妹妹早些回去吧。”傅昱之眸色清明,迈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邱枝意收回目光,袭来的醉意也渐渐褪去。 004 见妹妹一面可真不容易 临近子夜,弯月悄悄地从乌云后显露,光亮柔和,为窗边的人披了一层柔和的纱衣。 净了面,松了发,邱枝意穿着霜色里衣只披着罗衫独坐宽木榻上。 晴山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件紫檀嵌百宝的首饰盒。 “样式瞧着新颖,定是国公府送来的,还是国公夫人待女郎心意真诚。”云水瞧了一眼,面上喜滋滋的。 晴山看了她一眼,才轻声说道:“是小公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府上的娘子都备了一样的。 说只是个博女郎开心的小物件儿,女郎若是喜欢,留下赏玩或者装些首饰。” 一旁的云水不太对劲:“小公爷心细如发,即便备了礼送来,礼数至少周全,不叫女郎名声受损。” 邱枝意疑惑:“方才回来你就兴致缺缺,一个首饰盒怎的惹你不喜。” 云水年虽小,向来是以邱枝意为重的。 愤愤之色不加掩饰,小嘴突突的:“奴婢回去取披风的时候,听到四郎君酒后妄言,说什么素日给女郎送了东西,女郎 都不给一个笑容。他自己眼巴巴送来的,又不是咱们央求要的,女郎回礼更是贵重,咱们又不是 外面那些野路子。四郎君酒后妄言女郎,奴婢是生气。” 四郎君傅适之,还有两年弱冠,身上未有功名,房中却已经乱糟糟。 难怪云水提起他,一脸愤愤。 邱枝意的指尖轻触在首饰盒上,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狰狞的面孔。 她缓缓闭上双目,心中烦闷不止。 入京那日,因为傅昱之不在,去码头接人的就有傅适之。 那是个什么心思,前世她就领略过得。 重活一世,她这段时日能避则避,不管傅适之让人送来了什么,都在库房记录生灰。 云水气恼:“还说女郎寄人篱下,咱们借居在国公府一切花销,侯夫人都备了银子的。 女郎的婚事,竟成了四郎君口中的‘可与国公府般配’之说。要奴婢说,他给女郎提鞋都不配,若没有 国公府的名头,他算是什么。” 她说的声音低,虽然气急,也怕这话传出去惹祸。 晴山谨慎,望了望关上房门:“气话说说就得了,让人听取难保给女郎惹是非。” 她叹气:“不过云水话糙理不糙,四郎君确实品行不端,女郎莫要被哄骗了。” 邱枝意点头。 次日一早,邱枝意再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昨日临时被耽搁,她今日自然是要过去的。 带着云水从国公夫人的院子出来,瞧见傅适之时,主仆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郎君穿着碧色青竹暗纹圆领袍,神色不停地张望,瞧见邱枝意脸上惊喜,忙快步走近。 步子迈的大,直接停在二人面前,挡的严实。 躲避不得,邱枝意侧过身子,云水拦在身前,没叫人靠的太近。 “见妹妹一面可真不容易。” 傅适之目光灼灼,毫不避讳的盯着女娘的侧颜:“妹妹病了这些时日,今日出门可见是好了的。 本事想去看妹妹的,可妹妹病中不见人,送的东西又回了好些礼,可是不喜欢。” 回礼那是基本的尊重,说明都是过了明面的。 而且每次邱枝意回礼,都将东西每个人都送一份,还将傅适之送来的大多转手送了旁人,剩下的都送去了库房。 “四郎君好意,我都叫库房记录了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喜欢的紧。” 邱枝意微微一笑,将疏离客套表达的明显。 她退后半步微微屈膝,将距离拉的更远:“我还要替姨母送些东西去荣观堂,不宜让老太君等太久,就不多耽搁了。” 傅适之明白她这是拒绝,可女娘亭亭玉立,他又是见惯了美人儿,怎能一时放弃。 脚下一个大步,直接拉近距离,面上不悦。 005 他蠢顺着他说呗 “妹妹怎的与我这么见外,我唤妹妹,妹妹却唤我郎君,说来妹妹晚我三年,随家中 妹妹们唤我声阿兄哥哥,也是合规矩的。妹妹入京本就是带着意思的,左右大伯母与侯夫人是同族姊妹,如今妹妹到了年岁,又在国公府住下, 不若今日就应了我的心思,也省的哥哥我日夜难免,想妹妹想的厉害。” 他这话说的露骨,幸好四下无什么人。 早在入京那日去接人,傅适之就记着美人儿,越想心里越痒痒,恨不得立即拜堂才好。 邱枝意心中冷笑,面上故作疑惑:“四郎君说的什么话,我带着什么意思了。男女有别,四郎君如此放言,若是叫姨母或者旁人听到了,当心罚你。四郎君什么心思我可不知道,这事儿 只有四郎君自己清楚,怎的来问我。不若一道去老太君面前,一起说说四郎君什么心思,非得拦着我的路,让我说清楚。” 傅适之本就是偷摸摸拦着她,毕竟也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他若是开口求娶,别说侯府应不应,光是老太君和国公夫人都得埋汰他。 所以偷摸拦着她,不过是想仗着邱枝意年岁小,想哄骗她自己开口嫁给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 邱枝意故意没说清楚,反问回去,倒是让傅适之说不出来话。 “妹妹强词夺理,我说不过妹妹,左右妹妹心里明白,故意要与我绕话。” 傅适之耍赖,一副不肯作罢的架势:“今日妹妹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让妹妹走。” 看的云水恨得牙痒痒,可衣角被邱枝意轻轻拉住。 只好将想骂人的话咽下去,眼中却警惕,就怕傅适之突然冲过来。 “四郎君越说越离谱,我入京那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邱枝意抬眸时眼中委屈,看的傅适之是更加心痒难耐。 傅适之有些不悦:“现在是在国公府,长兴侯府远在北境,也管不着妹妹。” 邱枝意摇头:“姨母受了我大伯母的嘱托,我如今自然要听姨母的。长辈之命,不敢不从,何况我好歹侯府娘子, 更不能随意。姨母是长辈不会害我的,我自然要听姨母的安排。四郎君在姨母眼皮底下长大的, 难不成要叫我忤逆长辈不成。” 傅适之忙道:“我可没有,忤逆可是大罪。” 邱枝意眼底讥讽,面上依旧故作无辜委屈模样:“那就好,我也知道四郎君是没有的。 方才姨母就同我说,要为我举办一场宴会,大概是想让我见见人。我来京师没有熟人,入府后又一直病着,只有四郎君 是我入京就见过的,可是四郎君读书用功,怕是不愿意来。” 傅适之脑子转不过来,忙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给妹妹捧场的。” 抓住邱枝意话中的重点,宴会见人? 这是要相看亲事的意思,抬眸看向女娘姣好的面容,想起女娘方才的话。 她说听国公夫人,那他就让大伯母点头就好了。 “那我就不扰妹妹了,妹妹快些去荣观堂吧,祖母还等着呢。” 他说完摆了摆手:“我也回去读书,好好读书。” 看着人走远了,云水忍不住“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分明是让女郎和他私相授受。若真有本事,三媒六聘才是诚意呢。” 邱枝意神色平淡:“急什么,他蠢顺着他说呗,对咱们又没影响。” 云水疑惑:“可也不能任由他肆意妄为,今日拦着咱们,下次谁知道会做什么事。” 邱枝意也明白这个道理,方才只是借口拖住,自己能脱身。 但是这么下去还真不是个办法,忽然眼睛一亮,让云水附耳过来。 006 活路 是日天色大好,蔚蓝的天空万里乌云,阳光明媚。 宴席半日,邱枝意只觉得脸都笑僵了。 “今日只认人,日后在京师待得久,自然而然就都认识了。” 国公夫人娴静端庄的坐着一侧,双眸闪着细碎的明亮,笑着看邱枝意揉着脸颊。 她将茶点推推了推:“晚上回去用热水敷敷脸,日后国公府的帖子,你也跟我一起去。” 邱枝意笑着点头:“我都听姨母的。” 屋内燃着淡淡的清香,赵妈妈打帘走进来:“荣观堂来人请娘子过去。” 荣观堂是老太君的住处,是个慈爱和善的长辈。 邱枝意起身:“姨母,那我去给老太君请个安,晚些时候再过来讨盏茶吃。” 她笑吟吟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对身后的赵妈妈说道:“妈妈别送了,姨母也累了半日,姨母此时更需要妈妈呢。” 赵妈妈颔首:“那娘子慢些,若有事让人来寻奴婢。” 她看着女娘笑吟吟的应了一声,乖巧的模样叫人喜欢,不禁想起近日府上的传闻。 上前半步,轻声道:“娘子唤夫人一声姨母,夫人自然不会害娘子的。若是在府上有什么事儿解决不了的,尽管遣人来。” 说罢,她笑着退后两步,转身又进了院子。 长廊的尽头立着一位青衣丫鬟,咬着下唇,不停地张望着。 邱枝意刻意放下脚步,转首见晴山轻轻点头。 “邱娘子!”青衣丫鬟看见女娘,脚下飞快的走来。 嗓音尖细,连路过的仆妇丫鬟接连看过来,可她不觉得,走近上前直接双膝跪下。 她泪眼婆娑:“还请邱娘子给奴婢一条活路!” 邱枝意退后半步,身侧的晴山神色严肃,先开口喝道:“你是何人?开口让女郎给你一条活路,若是胡言乱语 我就将你带去国公夫人与老太君面前去。” 青衣丫鬟抹着眼泪,见四下放慢脚步看热闹的仆妇丫鬟,咬着牙说道:“奴婢叫流霜,是凌云苑的丫鬟。 奴婢...奴婢.....” 话未说完,她掩面哭泣,一只手却抚上了小腹。 邱枝意抬眸,露出狐疑之色:“凌云苑的丫鬟不去找二夫人做主,为什么要来求我。” 她转首看向晴山:“地上凉,你把她扶起来吧。” 晴山点头去扶,流霜却连忙摇头:“邱娘子若是不答应,奴婢愿意长跪不起。” 邱枝意面上为难:“你有委屈不找二房主母,也不找姨母,我又不是傅家人,如何帮你。不如这样, 我要去荣观堂给老太君请安,你随我一起,有什么委屈让老太君和姨母替你做主。要不,你一直跪着,初秋寒凉也不是个办法,多伤身呀。” 邱枝意赌得就是流霜怕伤身,跪久了身子是真的挺不住。 少了肚子那块肉,她就彻底失去了依靠。 邱枝意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仆妇丫鬟,随手指了个:“劳烦这位妈妈,去瀛春苑告知一声,请姨母去荣观堂。” 转身带着人往荣观堂走。 007 主仆齐心 晴山扶了一把流霜,语气有些同情:“到底是女儿家,最是怕伤身的。” 流霜看着前面的邱枝意,面上不禁流露几分不安:“可邱娘子是国公夫人的表亲...” 晴山摇头:“我家女郎毕竟是外人,你是国公府的丫鬟,如何替你做主。你的委屈,还得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帮你,那后宅最大的除了老太君 就是国公夫人,国公府无论是谁备受疼爱,不都得乖乖听话吗。而且你想要活路,那都是自己准备的,旁人能帮你什么。” 看着流霜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是听进去了。 晴山抬头,与邱枝意的目光对上,微不可见地点头。 老太君江氏是老国公的发妻,府上申国公与二老爷皆是她所生,连姑奶奶和四老爷这对庶出姐弟都是自小在老太君身前养大的。 屋内陈设典雅,靠支摘窗旁放着一张梨花木雕莲叶矮榻,江氏盘腿坐着。 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褙子,抹额上硕大饱满的红宝石,色泽不亚于发髻中的金簪。 被孙儿们围绕着,瞧见邱枝意走进来,江氏笑意渐深:“就等你呢,快来老身这儿。” 邱枝意膝盖微微弯曲就被扶了起来,抬眸对上江氏慈善的双眸:“老太君。” “你身子才好,又没外人,何须这些虚礼。” 江氏拉着她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身侧:“这些日子一直想着你,小小年岁离家这么远,又生了病,如今见好老身也放心不少。” 上了年岁,是最疼爱小辈的。 邱枝意莞尔笑道:“是我的不是,让老太君一直担心挂念,实在是该打,该打。秋雨接连几日,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也想着老太君呢。可不能因为我,扰了老太君的福寿安康。” 她目光飞快的瞧了一圈,傅家七位郎君女娘,除了出嫁的二娘子和外放的大郎君,屋内五位可真是齐全。 “我来时遇到了一件事,事关国公府私事,我拿捏不准,将人带了过来。来时让人寻了姨母,一会儿姨母应该过来。” 邱枝意转首,冲门口招了招手,对上江氏疑惑的目光:“这人说是凌云苑的丫鬟,瞧着受了委屈。 我住在府上时日虽不长,可老太君与姨母素日待下人宽和,瞧她年岁不大,哭的却可怜。” 自她走进来,傅适之的一双眼就黏在她身上。 闻言看向门口,走进来的流霜刚好泪眼婆娑与他对视,傅适之手中的茶盏“啪嗒”落在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他眼中慌张,忙起身:“孙儿失礼,祖母见谅。” “你真该学学兄长们,一个茶盏都拿不住。”江氏对这个孙儿感情不深,说了一句就看向已经跪在地上的流霜。 仔细端详,江氏点了点头:“是凌云苑仆妇的衣裳样式,有什么委屈哭成这样。” 国公府后宅各房的丫鬟衣裳都是不一样的,很容易就认出来。 流霜抬眸看了一眼邱枝意,畏惧地目光又看向神色慌张的傅适之。 江氏眯了眯眸子,目光在傅适之与流霜之间穿梭。 008 带人告状 “奴婢是想请邱娘子给奴婢一条活路。”流霜咬牙,额头硬生生地磕在地毯上。 她生的清秀,泪眼婆娑,任谁瞧了都是可怜模样。 坐在傅适之身侧的女娘挑了挑眉:“邱妹妹这是做了什么过分之事,让我凌云苑的丫鬟如此求你给条活路。” “五娘你住嘴!”傅适之转首厉声打断,更是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色。 他转身,脸上的慌张不加掩饰,明摆着和这丫鬟有猫腻。 在一想傅适之的品性,屋内的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神色各异,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他更抬不起头。 本来他是想等老太君将人叫来,顺势求娶邱枝意,最好今日将此事定下。 谁料,流霜会忽然出现。 邱枝意垂眸,眼下眼底的讥讽。 随即看向江氏,轻声道:“方才她瞧见我就跪下,当着许多仆妇丫鬟面求我给条活路。可我并未见过她, 问了也不说,怕耽搁太久就将人带了过来。我虽入府时日不久,可老太君与姨母素日待下人温和,想来有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和姨母处置更公正合理。我也帮不到她什么,只瞧着哭的可怜,顺路带她过来,还请老太君别怪我自作主张。” 江氏点头:“你做的很好,国公府的丫鬟自有你姨母管教。看着你年岁小,人善心软。” 她长舒一口气,看着傅适之的模样,大抵猜的清楚。 摆了摆手:“四郎你留下,其余人回去吧。” 闻言,几人起身都要往外走。 江氏又道:“三郎,你也留下。” 傅昱之停下脚步,又坐了回去。 女娘起身时经过他面前,裙摆上绣着荷叶连连,步伐轻巧。 他眸色一深,余光瞧着女娘最后走了出去。 江氏一个目光,齐嬷嬷会意带着人也退了出去,将门关的严实。 “你要的活路指望不上旁人,若是如实说,老身给你条活路。” 流霜抬头,再看一旁的傅适之满脸惊慌,眼中警告的看着她。 活路都是自己给的...她咬牙:“奴婢名叫流霜,腹中已有四郎君的骨肉。” 果然如此。 傅昱之目光审视:“你怀的是四郎的骨肉,不去求二叔母,也不去求四郎,为何要去求邱娘子给你活路。” 流霜如实道:“奴婢偶然听仆妇闲话,说四郎君有意求娶邱娘子做新妇。邱娘子身后有长兴侯府,未必能容下奴婢 和这个孩儿,所以奴婢今日才去求了邱娘子,想请邱娘子做主母后,给奴婢和腹中孩儿容身之处。” “住口!” 傅昱之冷声喝道:“邱娘子尚未出阁,男女有别,岂容你胡言攀扯。” 老太君闭眼接连摇头,再看向傅适之时,眼中失望:“四郎,你可认。” 傅适之最怕的两人就是江氏和堂兄,“我”了好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完了,肯定是不能再求娶邱枝意了。 而且未聘娶新妇,丫鬟大了肚子,凡是京师有脸面的人家都不会将娘子嫁给他了。 009 计成 “这个孩子听祖母处置,孙儿将四郎带去祠堂,做出这样的事不能轻饶。” 傅昱之说罢,江氏点头,随着他按着人往祠堂去。 秋风乍起,凉意袭来,院中的红枫簌簌落下。 邱枝意坐在窗前,伸手接住,那颜色血红鲜艳,脉络清晰。 轻轻用力,红枫在指尖打转。 流霜听到的闲话,是她故意让人听见的,便是拿定攀附富贵之心,流霜断不能放弃。 前世仗着傅适之将她收房,那才叫嚣张。如今是天道好轮回,作茧自缚罢了。 晴山进来时,就看到女娘坐在窗前,把玩着手中的红枫叶出神:“女郎。” 她顿了顿,见女娘双目清明又道:“流霜被二夫人领回去,四郎君被小公爷带去祠堂受罚。二夫人已经在为四郎君相看,想在流霜到日子前,将新妇娶回来。” 云水听到后面撇了撇嘴:“还真是祸害遗千年,体面点的人家谁能把自家娘子嫁进来,被妾室压一头。” “左右那是凌云苑的事,日后都与咱们无关。”邱枝意浅浅勾唇,怕是要聘娶新妇没那么简单。 且不说傅适之自大,就是那位二夫人也看不上寻常人家的娘子。 此时祠堂气氛严肃,傅适之是最怕这位堂兄的。 瞧着温润,他越害怕。 “三兄,饶了我这次吧。” 傅昱之垂眸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尺戒:“我不打你,在祠堂反省。明日一早,送你去国子学读书,年前就不要回来了。” 说罢,直接迈步离开。 他去荣观堂时,二夫人哭诉正在里头哭诉:“阿姑,发生了这样的事,日后四郎还有什么好丈人家扶持呀。” 国公夫人也在,听了气急:“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孩子就不是孩子。我今日就把话放这儿,滔滔是长兴侯府的人, 侯府无意和国公府结亲,弟妇还是歇了心思吧。” 傅昱之停下脚步,看来此时不太方便他进去。 转身才走出院门,就看到不远处的女娘立在长廊内,面对着泛黄的枝叶出神。 “怎么在这,不是要你回去歇着。” 女娘转首对上他的目光,目光瞧了一眼荣观堂,又收回来。 傅昱之柔声道:“阿母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的婚事,阿母相看是次要,侯府和你自己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邱枝意是故意在这儿等的,却不是在等国公夫人。 她抿唇:“我是来等小公爷的。” 女娘生的香娇玉嫩,抬头盈盈一笑,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显现。 傅昱之轻抬眼眸,那双桃花眼眸色幽深。 只听女娘红唇微动,面上苦恼:“那丫鬟哭的可怜,我刚才将人领过去,害得四郎君失了颜面。 二夫人又是最疼四郎君的,我担心姨母夹在中间为难。若是凌云苑有何怨言,小公爷往我身上推就好,左右我不会在国公府一直待着的, 免得小公爷和姨母在中间,那毕竟是傅家人。” 她回去想了许久,毕竟姨母待自己真的好,若谁生了怨言也是她该承受的。 010 过于乖巧 邱枝意想的很简单,左右她不是傅家人。 日后出嫁,她肯定是会离开国公府的。国公府里的仇怨,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不想连累国公夫人和旁人的关系。 这话落得郎君耳中变了意思,只觉得妹妹过于乖巧,可以说的上小心翼翼。 傅昱之眸色微沉:“小事而已,妹妹何须如此委屈自己。错了就是错了,四郎什么 品性,那是我作为兄长和家中长辈教导不善的缘故,与妹妹无关。我说过,妹妹日后只当是在自家, 这般拘束到叫我这个做哥哥的脸臊。” 郎君低声浅笑,调侃似的语气与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瞧得人脸红。 邱枝意移开目光,没敢再多瞧。 她抿唇:“旁人做错了事,应是自己承担,而非小公爷之错。” 傅昱之温润浅笑:“妹妹说的是,秋风萧瑟,妹妹别在这里吹凉风,先回去吧。荣观堂有阿母在,定不会叫妹妹受委屈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邱枝意微微屈膝,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天际日影斜沉,落日如醉,秋风瑟瑟,已然多了几分傍晚的凉意。 邱枝意过来等人,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没必要再赖着不走。 说她心思深沉也好,故意卖弄乖巧也罢,在京师除了申国公府她无依无靠。 国公府里若她寻一方庇护,傅昱之是最合适的。 日后她出嫁,傅昱之若能看在今日哥哥妹妹的情面上,与她未来郎婿多多庇护远在北境的侯府,也许侯府不会落得前世那般境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国公府套了马车,将人送去了国子学。 云水在旁兴致很好,在身边絮絮说着:“四郎君一早就离府了,二夫人亲自送出的门。 走时百般不情愿,二夫人说等四郎君年关回来,多添两位貌美的通房。二夫人又急慌慌的找了媒人进府,说是要为四郎君相看一位高门贵女。” 邱枝意头也不抬:“在府上不受拘束,有什么事又有二夫人这个阿母替他兜底。如今去了国子学。 吃穿用度不如自家奢靡,便是那书卷也不曾拿起,自然不愿意去。四郎君离府,凌云苑那房的事咱们少管。 就算听到了府上的什么闲话,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幸灾乐祸。” 云水点头:“奴婢明白,定不会叫人抓住奴婢小辫子,给女郎丢脸,给侯府丢脸。” 她对晴山和云水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少不得嘱咐几句。 邱枝意坐在窗边,合上手中的书卷,神色恹恹瞧着兴致不高。 傅适之被送去国子学读书,直至年前不得回来。 这与她开始猜的结果相差不多,本意也没打算借着那个丫鬟将傅适之一举扳倒。 傅昱之将人送去国子学,反倒比她预想的禁足还要好些,至少年前见不着。 如此,她应能避过前世那场不堪,也不会在嫁给那人。 “女郎,赵妈妈带了好些东西过来。”晴山掀了珠帘走进来,打断了邱枝意的思绪。 011 国公夫人的试探 赵妈妈是国公夫人身边最体面的管家仆妇,她来定然是国公夫人的意思。 邱枝意起身往正间走,一眼就看到赵妈妈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身上椒褐浅纹褙子,干净利索的站在那儿。 身后的四个丫鬟手里都拿着东西,瞧着像是贵重物件儿,或大或小都用木匣盒子装着。 “妈妈今早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姨母有什么吩咐。” 邱枝意盈盈笑着上前,扶住赵妈妈行礼的双手:“又没有旁人,妈妈不必同我多礼。” 赵妈妈笑着“诶”了一声:“那奴婢就不和娘子客气了。一早过来,确实有点事要同娘子说的。” 她将手中的册子递来,上面记录着东西的来历。对上邱枝意的目光,她微笑道:“昨日宴请之后,与府上交好的几家送来些东西,都说是娘子的见面礼,日后在京师住下,随时去府上玩耍。 夫人命奴婢送来,是想问问娘子如何处置,奴婢照做就是。” 邱枝意将册子看的仔细,随即抬头:“我瞧着东西不算贵重,多数是常见女儿家的物件儿。不过人家看在姨母的面上, 对我几分好,这心意远比物件儿重,送去库房记录下来,等日后随姨母去各府参加宴席,我再多备上一份。” 赵妈妈点头:“娘子思虑的极是,那奴婢就按娘子说的照做。” 说罢,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邱枝意侧首对云水说道:“你去送妈妈,若是有什么帮忙的,也多和妈妈学一学。” 云水应下,和赵妈妈一起走出屋子。 小轩窗外的阳光充足,正值晌午,晃得人睁不开眼。 邱枝意顺势坐在窗前的矮木榻上,明白赵妈妈今日过来,不只是简单问她的意见。 而是国公夫人的试探,看她是否被养的什么也不懂。 虽有疼爱,可自身能力又是一回事。 日子又平静的过了几天,邱枝意也渐渐地忘却那个梦境。 去瀛春苑给国公夫人请安,遇到傅昱之也没了之前的疏离,二人哥哥妹妹的说了许久的话。 才进屋里,国公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她:“正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看邱枝意今日穿着鹅黄色素锦直襟披衫,眉头微蹙:“今早天凉,穿的可是不多。” 邱枝意顺势环住国公夫人的小臂,软了声音:“姨母,这身衣裳可是您让绣娘新做的,我穿着甚是喜欢。 秋日萧瑟,可是您说的女娘家穿的艳丽些才好看。” 国公夫人依旧蹙眉:“回头若是病了如何是好。” “阿母让妹妹穿吧,左右病了不爱喝药的也是她。”傅昱之迈步从外头走来,对着国公夫人行了一礼。 他目光落在国公夫人身侧的女娘,还抱着国公夫人的小臂。 国公夫人笑着打趣着:“滔滔这几日常来陪我,怎么你最近也有闲空陪我了。” “是儿子的不是,之前忘了陪阿母。如今有妹妹在,阿母更是看不着儿子了。” 傅昱之浅笑,自顾自的叹气摇头。 012 娘俩的悄悄话 国公夫人无奈:“多大的人,还和滔滔吃味起来不成。你来的正好,之前凌云苑闹得传闻,什么四郎要做侯府贵婿,滔滔要做二房新妇的话, 府上已经让我清理了,不会再叫人传出来什么。你在外头也多多留意,与你交好的郎君,大多品行不错,有空带来府上做客。” 傅昱之眸色微沉,面上依旧温和的笑着。 看着国公夫人身侧的女娘,脸颊一红,大抵是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 他没有推脱,也没答应:“儿子知道了。” 国公夫人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还想说些什么。 “今日金吾卫还要巡逻,儿子先走了。” 傅昱之站起身往外走,大步流星,没给国公夫人说话的机会。 看着儿子出去的身影,国公夫人欲言又止,最终有些不悦的说了一句:“走的还挺快。” “小公爷如今身在金吾卫,又是巡逻的要事,耽搁不得,自然是走的快些,姨母莫要和小公爷计较,尝尝今日的桂花糕。” 邱枝意笑盈盈地端着桂花糕上前一步:“这可是秋桂做的,我尝了味道极不错,姨母也用些。” “不说他了,咱们娘俩说些悄悄话。” 国公夫人拉着她坐在身侧:“前些日子闹得传闻,姨母已经处置干净,你也别放心上。 侯府和你大伯母如此信任国公府,将你托付给我,便是不寻一位出身贵重,也得是品行得当的人。日后府上你且留心, 若再有不长眼的冲撞你,直接来告诉姨母,姨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邱枝意眼眶一热,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不一样的。 “姨母说的是,我有姨母替我做主,谁也别想欺负我。” 女娘又陪着待了许久才离开。 赵妈妈进来时,国公夫人正独坐榻上,尝着桂花糕。 “夫人,凌云苑那头如何安置。” 国公夫人头也不抬,冷笑一声:“从前如何现在就如何,怀了身子也没收房,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是二房自己的事,不用管。” 赵妈妈点头:“奴婢瞧着表娘子性子是极好的,上次您让奴婢将东西送过去,表娘子看的仔细,话也说的周全,可见处事之道是用心学过的。” 将手中的糕点放下,国公夫人拍了拍的手,嗤笑一声:“我那堂妹教出来的果然没让我失望,也叫我心中喜欢。日后你多让人看着些,莫叫不长眼的冲撞了滔滔。” 赵妈妈颔首,知道国公夫人说的“不长眼”指的是凌云苑那头。 秋日的骄阳唯有晌午时最热,过了那功夫反倒是泛上丝丝凉意。 “姨母说的可是对,前几日穿着还没觉得,现在还真的有点凉。” 邱枝意带着云水慢慢往回走,才穿过长廊,准备抄近路回去。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头立着的人有些惊讶:“小公爷不是要去巡逻,怎的站这儿呢。” 不是傅昱之,还能是谁呢。 郎君背手立在面前,听的动静回过头来。 013 承情 “落了些东西,让人回去拿,我在这儿等着。” 邱枝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几日的相处虽不长,可先头那种的忐忑不安不见,反倒没有不适应。 傅昱之浅笑:“这是要回去了吗,也好,明日出来多穿些。若是病了不爱用药,嫌药太苦,受罪的也是自己。” 邱枝意脸上一热,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郎君嘴角弯了又弯:“是阿母同我说的,等我今日下值回来,给妹妹带些蜜饯。七碗居做的蜜饯不是那么甜腻,用来当做零嘴儿也不错。” “小公爷这么像是哄孩子似的,从前大伯母就是这样哄我的。” 邱枝意抬眸,正好撞入郎君的眸中。 有一瞬间,她好像在那桃花眼中看到了自己。 郎君微微挑眉,好似在说“你不就是孩子”。 傅昱之轻笑,没再逗她。 “是有件正事要告诉你的,你可有书信要送回侯府。我想,你会想家,想姨母他们,会有好多话要说,写成书信送回北境,也让侯府知道你的近况。” 果然女娘眼露惊喜,转而担心道:“当真?可驿站若无要事,怎么会给寻常人传信。” 没必要因为她和侯府之间的传信,让傅昱之滥用职权,若是被人弹劾了,她可真是要自责。 傅昱之知道她是想到哪里去,笑意渐深:“京师近日有要往北境的商队,我可派人跟着商队一起,所以你要和姨母说些什么,明早将信装好。 有要带的东西,也一并装上,我让人去取。若是不放心,明早你可亲自过来交代。” 邱枝意脸上一红,也知道这是多想了。 不过能给家里写信,也不扭捏,抬眸嫣然一笑,连语气也轻快许多:“多谢小公爷,我自然信得过小公爷,明儿一早让人来取就是。 秋桂宜新酿,就当做我谢小公爷的。从前在北境,我就跟着大伯母学了,等酿好给小公爷先尝鲜。” 傅昱之眸色渐深,看着女娘的笑容,不难发觉这两日的接触,远比前些时日融洽。 女娘也不像只胆怯的猫,眼中畏惧,想着躲自己。 眼下语气轻快,盈盈冲她笑着。 连他眼角眉梢也沾染几分喜悦,目光炯炯:“那我就等妹妹的桂花酿。” 小厮很快取了东西过来,傅昱之也确实真的要去巡逻,没再耽搁。 穿过长廊再往前走,小池犹如明镜,上小桥便是回去要路过的小园。 “女郎要做桂酿,也不知道京师的秋桂比起北境如何。若是做砸了,小郎君定是要笑话女郎的。” 云水笑呵呵的,即便被邱枝意嗔怒瞪了一眼,还吐了吐舌头。 邱枝意难掩喜悦:“晚上回去瞧瞧,装些什么和信一并捎回去。” 云水说的“小郎君”是她堂弟,素日最爱捉弄她。 每每她还要去告状,小堂弟就被阿兄追着打。 想起在北境的日子,邱枝意难免鼻头发酸。 一抬头,却见前面小园前立着一位女娘,见了她脚下飞快走来。 瞧着来者不善。 014 来者不善 “五娘子,好巧。” 邱枝意微微一笑,挑眉看着女娘。 也不算陌生,毕竟前世就结仇,也算是老冤家了。 女娘神色倨傲,停在面前:“不巧,我特意来寻你的。” 二房的这对兄妹,是一个比一个惹人厌恶。 那个贪图享乐,未娶新妇房中一团乱,读书习武更是样样不行。 这个打小儿就是蛮横不讲理的主儿。 邱枝意神色不变,细细回想,重生之后她除了先前设计让傅适之离府,其余与二房可没什么关系。 寻她做什么? 说是来找麻烦还差不多。 傅瑜清轻声“嘁”了一声:“看你最近跑瀛春苑挺勤快,想来提醒你一句。” 邱枝意微笑:“给姨母请安,自然是日日都要去的。姨母待我好,我总不能连最基本的请安都做不到。” “惺惺作态,你那点小心思旁人看的清楚的。” 傅瑜清撇了撇嘴又扬了扬下颚:“我来是想告诉你,莫要心比天高。能入京已经是你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福气,既然 来了老老实实些,否则我定然不饶你。四兄糊涂心傻,才被你害的离府,如今你又要贴着三兄。 你失去双亲,侯夫人对你再亲近终究是有自己的儿郎要疼,你算是什么,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今日我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 三兄是有未过门的新妇的,世子新妇岂是你能肖想,你还是不要自甘下贱,去当小妇。” 这话不仅说的不中听,语气更恶劣。 邱枝意也不恼,伸手拦住愤愤的云水,依旧微笑着说道:“五娘子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姨母是我的长辈,我日日给自己长辈请安,还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叫人听去凭白坏了清誉,还要连累国公府与侯府的情谊,” 傅瑜清听了也没收敛,神色倨傲:“国公府与侯府的情谊与你何关,惺惺作态,你便是这般在兄长面前卖弄的吧。” 邱枝意敛起笑容,语气平和:“我与五娘子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如此坏我清誉。男女有别,我对小公爷视作自家兄长看待, 将姨母视作自家长辈尊敬,如何成了五娘子口中的卖弄。五娘子同我一样待字闺中,对兄长个人之事指手画脚, 世子新妇有无人又如何,等日后小公爷成婚,我更应备上厚礼,吃一口茶叫声嫂嫂,这与五娘子有什么干系。” 她心中冷笑,也懒得与傅瑜清计较。 傅瑜清就是个被宠坏的女娘,稍有不如意,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 可她的报应在以后呢,无需再出手。 邱枝意迈步,想绕过她离开。 “你站住。” 傅瑜清迈步拦在面前,一脸不悦:“我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 她本就脾气乖张,向来是不喜欢那些道理。 邱枝意退后小半步,与她拉开距离:“我与五娘子无话可说,上次在荣观堂,问都不问就说我欺负了凌云苑的丫鬟。 本就不是我,我只当五娘子无心之言。今日又如此作甚,说一些莫须有的话坏人清誉,你还要我说什么。 我与五娘子话语不投机,就先告辞了。” 015 淤泥 她也是真的不喜傅瑜清,前世欺负她最狠的就是傅瑜清,后来傅瑜清出阁,她的日子还算好过起来。 “邱娘子急着走什么,说来我年长你岁,你应该唤我阿姊的。” 傅瑜清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撇了撇嘴:“不过我也不愿意当你阿姊,我说的你可得记住,离我兄长们都远些。 你已经害的四兄离府,还想贴着三兄,想利用大伯母对你的疼爱做世子新妇,你可真是好生不要脸,我是没见过如此下贱的小娼妇。” 骄阳斜沉,秋风徐徐吹过,搅动着犹如明镜的池水。 其清澈,连下面的淤泥瞧得一清二楚。 “五娘子说了许久,其实就是看不上我。” 邱枝意看着她露出得意的神色,她轻勾嘴角,讥讽的看着她:“那五娘子放心好了,我也看不上你,自然也不会看不上你兄长。 小公爷和你们兄妹不一样,明澈的湖水和淤泥自然是不同的。” “你!你说谁淤泥?”傅瑜清满脸不可置信,等她反应过来时邱枝意已经准备绕过她。 放肆! 竟敢说她是淤泥! 傅瑜清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就算打死了奴仆,也有其母替她遮掩,这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女娘背对着自己,正往桥下走。 沧浪色的裙摆绣着荷叶连连,就连露出的鞋尖点缀着一颗色泽饱满的明珠。 姿态曼妙,和她那张面容一样叫人讨厌。 腿一迈,手一伸,傅瑜清就冲了过去。 邱枝意不是傻子,前世在傅瑜清手上吃了太多亏,重活一世早就对她心有警备。 虽是背对着她,可余光一直瞄着斜后方。 池水清澈,映射着人影向自己扑来。 一个转身,只听“扑通”一声,清澈的池水和淤泥瞬间被搅乱。 傅瑜清是上半身用力的,失重栽下去也是头先着地。 衣衫浸湿,顶着一头淤泥,清秀的五官也看不出来什么。 “你个小娼妇,你敢害我!” 她被人扶出来,指着邱枝意的面容,身子轻颤,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先是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比作淤泥,又被害的如此狼狈。 她一双眼好似要喷出火似的,死死地盯着邱枝意。 邱枝意浅浅勾唇,心中别提多痛快。 她微微抬眸,眼中划过一抹讥讽:“五娘子如此动怒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要来推我,自己有没站稳,才摔进去的。 只可惜一池清水,被淤泥搅乱,瞧不出原来的清澈,真真是可惜。也幸好池水不深,五娘子没磕了脸,只是这发髻要回去好好洗。” 她抬手放在鼻子前,这意味不言而喻。 “你!你!” 傅瑜清气的身子颤抖,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气的干脆佛开身侧的丫鬟,指着邱枝意:“你等着,我要告诉大伯母你欺辱我。我倒要让你看看,大伯母向着你还是我这个自家人。” 左右周围无人,除了邱枝意和她的丫鬟,其他的人不敢反抗自己。 自然是由的她怎么说都行。 “五姊这是要找大伯母做什么。” 016 幸灾乐祸 女娘语气轻快,从另一头走过来。 “与你何关,你堂姊受人欺辱,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一旁看热闹。” 傅瑜清气急败坏就要上前,可女娘后退几步,嫌弃之意过于明显。 女娘掩着口鼻,神情幸灾乐祸:“是啊,我还听到你要找大伯母告状。可若是我替邱阿姊作证,你说大家伙会信谁呀。” “你!你们!” 傅瑜清指着幸灾乐祸的女娘,又指了指邱枝意。 淤泥常年在水中,此时已有臭味,傅瑜清捂着脸跑开。 邱枝意认得她,是四房嫡女傅瑜嫣,也是前世在国公府后宅对她为数不多的善意之人。 “嫣嫣妹妹。” “阿姊无需同我多礼,幸亏我来得巧,若不然真叫她去告状,只怕阿姊要惹得一身是非。” 傅瑜嫣瘪了瘪嘴,脸上又绽放笑容。 她眼中崇拜,很熟练地挽着邱枝意的小臂:“阿姊可真厉害,五姊甚少吃亏,今日可叫她受了报应。” 也难怪她幸灾乐祸,傅瑜清仗着是堂姊,欺负她都是常事。 如今有人能让傅瑜清不舒坦,她傅瑜嫣是第一个笑出声的。 “是她作茧自缚,我也没做什么。” 邱枝意倒也没撒谎,若不是傅瑜清自己要推她,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不过青天白日,推人入水,不想后果,可见是素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 “阿姊说的极有道理,是五姊作茧自缚。不过阿姊猜猜,她会不会回去告状。”傅瑜嫣眼中狡黠,可看着邱枝意摇头,瘪了瘪嘴。 她叹气:“还想骗骗阿姊的,阿姊可真是聪明。” 邱枝意很喜欢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就好像这一刻她不再是最小的那个。 反而自己也有了要疼爱的对象,弯着嘴角:“不过你说的也对,她去告状,我真的会惹上一身是非。” 傅适之离府,凌云苑的二夫人对她颇有微词。 若是今日之事闹大了,难免有些不好收场。 傅瑜嫣掩唇轻笑:“阿姊放心,五姊不会的,她最是好面子,可不能将如此狼狈大肆宣扬。 只是阿姊日后小心些,只怕五姊要记恨上阿姊了。” 二人走到小园另一门外分别,说了许多投机的话,还约着明日过来寻她玩。 也确实如傅瑜嫣所说,这事没有闹大,甚至没什么风声。 若非亲眼所见,都觉得什么也发生似的。 次日一早,傅瑜嫣果真过来了。 她笑声如银铃般悦耳:“阿姊瞧我带来了什么。” 走了进来,发现还有人在,眼中惊喜:“环枢,你不在三兄身边,怎么在这儿。” 环枢是傅昱之身边的小厮,跟着傅昱之形影不离的。 “奴才见过七娘子,小公爷吩咐奴才来表娘子这儿取些东西,这就走了。” 傅瑜嫣手中拿着是新扎的纸鸢,上前两步看着干净的包裹。 “是我装的东西,小公爷说可以帮我捎回北境,还有书信。”邱枝意拉着她坐下,示意云水送环枢出去。 “这纸鸢扎的真不错,画的也好,嫣嫣手真巧。” 017 纸鸢 傅瑜嫣摇头:“纸鸢是我阿兄扎的,只是他白日里要去读书,不能和咱们一起玩了。” 她眨了眨眼,笑的很甜:“不过画是我画的,阿姊若喜欢,改日我给阿姊画盏灯可好。 三兄总夸我,画灯可美了。不过三兄作画才好看呢,他擅长丹青,府上除了祖母和大伯母,三兄还未给旁人作过画呢。” “那真是厉害,我从前学过,可实在是考验耐力,所以画的不怎么样。” 邱枝意实话实说,转头看向晴山:“去将其他东西收起来吧,我同嫣嫣出去玩会。” 放纸鸢也是需要技巧的,只是国公府后宅宽敞的地方不多。 最后也只能去最近的小园,找了块儿还算宽敞的空地。 纸鸢以墨色染了双翅,两侧盛放的牡丹花雍容典雅,又以丹红、柳绿描色。 高飞在蔚蓝的天空,偶有女娘的嬉笑声传来。 “老远就听到你们笑声了,玩的什么如此高兴。” 二人应声回头,是傅昱之大步走来。 “三兄今日没当值吗。” 傅瑜嫣脸上欣喜,拉着傅昱之过来,指着天上:“三兄你瞧,滔滔阿姊将纸鸢放的好高,好厉害呀。” “嗯,真高,真厉害。”傅昱之弯着嘴角,看向了一旁手握纸鸢线的女娘。 邱枝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有,从前在北境玩乐不多,又都是平原土地,除了骑马就是放放纸鸢。 若是有机会,让你们去北境,光是跑马就与在京师不一样的。” 傅瑜嫣明亮的双目中浮现希翼:“滔滔阿姊见过的真多,若是日后有机会,能去北境瞧瞧也是好的。” “年岁不大,想的可不少。” 傅昱之瞥了一眼她:“你们两个玩的一头汗,吹了凉风仔细生病。” 他无奈看向邱枝意:“你也是纵着她,我来是想告诉你,商队要玩两日动身,可还有什么要拿的,这两天添上也是可以的。” 邱枝意抿唇,还真是有的。 只是看向天上的纸鸢,好像此时不太方便走开。 “我在这等阿姊,阿姊正事要紧。”傅瑜嫣笑眯眯的接过纸鸢,一副没有介怀的模样。 从小园出来,回廊的尽头就是华容轩。 这还是傅昱之第一次过来。 “你不用管我,今日无事,我在外头喝茶等你。” 郎君坐在木椅上,温润浅笑示意她随意。 看着女娘转身进了里间,透过屏风音乐能看到个轮廓。 听不清说了什么,想来定然是高兴的。 一盏茶刚过去,女娘又收拾一个包裹出来,比今早的要小上一圈。 邱枝意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发热:“这样的小事,还让三哥哥亲自跑一趟,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傅昱之浅笑:“左右今日休沐,就想顺道过来瞧瞧你。” 他一手在前,摩挲着指腹。 微微抬眸,叫人看清了他幽深的眸色:“前几日五娘欺负你了。” 邱枝意脸上惊讶,随即摇了摇头:“也不能说五娘子欺负我,我也没让她讨到什么便宜。” 018 椒房 傅昱之挑眉,似乎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邱枝意抿唇,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如实学了一通,只是在叙述傅瑜清原话,委婉了一些。 “她说假话,我没有未过门的新妇。” 郎君眸色一沉,眼中划过一抹寒光:“五娘最是乖张,她的话不可信,妹妹将我视作兄长,我自也将妹妹看做和嫣嫣一般。” 邱枝意微笑:“我知道的,所以说五娘子也没在我这里讨到什么便宜。想来这次吃了教训,也不会再有下次。” 但是融洽相处,也许不太可能。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中陈述了一遍。 “是五娘过分,也是她自作自受。这事我既然知道,就没有不管的道理。放心,不能白白叫你受委屈。” 傅昱之示意人拿上东西,又往外走。 也没说要怎么处理,连着几日邱枝意好奇的是心痒难耐。 直到这日过了晌午,邱枝意坐在窗边,隐隐有些犯困。 却听熟悉的笑声在耳边传来,她睁眼,眼前是傅瑜嫣笑眯眯的面容。 猝不及防,邱枝意瞳孔收缩,吓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嘿嘿嘿,可是我吓到阿姊了。” 傅瑜嫣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是来告诉阿姊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阿姊定然也感兴趣极了。” 邱枝意来了兴趣,拉着她一同坐下:“那我可得听听,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傅瑜嫣忍不住笑出声:“是三兄,三兄在宫中要了一位教导嬷嬷暂住府上,说五姊已经定亲,不能 像从前肆意妄为,要跟嬷嬷学规矩。我方才远远的瞧了,那嬷嬷生的严肃,瞧着不像是好相与的。” 说完她忍不住叹息,语气庆幸:“幸好只有五姊一人,我瞧着那嬷嬷,远远一眼都害怕,五姊日后有苦头吃咯。 不过五姊学学规矩也好,等日后出阁名誉受损,连累国公府一大家子,就是她不对了。” 她虽然贪玩,可祖母常说的一家子血肉至亲,一个坏了名声其他的也跑不了。 纵使再不喜,也不能闹得面子全无。 “换做旁人也许会觉得荣幸,得宫中嬷嬷教导,说出去连带着家族也面上有光。” 邱枝意稍稍停顿,轻轻摇头:“可若是五娘子那个性子,大抵是觉得小公爷针对她,为了罚她故意为之。” 傅瑜嫣若有所思的点头:“阿姊说的言之有理。” 姊妹两人又坐了小半日,傅昱之过来时又看到傅瑜嫣,面上有些惊讶。 可不等姊妹出声,他看向邱枝意:“你快去更衣,皇后娘娘传召你,我正好入宫一趟,陪你一起去。” 皇后为何传召她,她又没有诰命在身。 一直进了内宫,邱枝意稀里糊涂记着傅昱之一路的叮嘱。 “皇后娘娘传召,问什么答什么。若是提了你的年岁婚事,你就说阿母和侯府自有安排,你只听家中长辈的。 万事仔细些,我不能陪你进去,只能在外头等你。” 邱枝意心中记着,独自跟着宫女往椒房殿走。 019 婚事 中宫皇后的宫殿端庄奢华,那金黄凤座上的人,还未看得清楚。 邱枝意已经双膝跪地,口中道:“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头顶传来皇后的声音,邱枝意谢恩后起身,迈步上前,并未抬头。 这一路她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记着傅昱之的叮嘱,可难免独自面对,还是有些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颤抖,往前一步,低着头立在那儿。 “抬起头来,说来本宫还抱过你呢。” 皇后身着正红广袖金凤宫装,梳着高髻,头戴九尾金凤发冠。 额间中的流苏,金凤衔着一颗色泽艳丽的血红明珠。 “皇后娘娘还抱过臣女吗。”邱枝意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没再盯着皇后的脸瞧。 那可是大不敬。 皇后笑着点头:“你幼时随长兴侯夫人入京,本宫传召,便是那时见过的。 没想到,昔日的小丫头如今出落愈加有致,比你大伯母年轻时还要美上几分。” 皇后微微侧目,就有宫女拿了圆凳上前。 “坐吧,今日召你入宫只是说说话。不必拘谨,你幼时还抱着本宫的四郎不松手呢。” 宫中妃嫔不是很多,大多数都是早些年跟着圣人的。 宫中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还有一个小的尚在襁褓。 中宫有嫡子,贵妃有三皇子,这两位不是出身高贵,就是备受宠爱。 可圣人未册立储君,有一方面是圣人偏袒贵妃的三皇子。可四皇子是中宫嫡出,是以朝中的站队就成了关键。 邱枝意心下一紧,难怪傅昱之那般叮嘱她。 长兴侯府虽远在北境,可手中是有实权的。 全府只有她一个女娘,若是做了皇子妃,也可以说得到了长兴侯府的助力。 但是这从龙之功,她没意思,侯府更没有。 仔细琢磨皇后这话的意思,邱枝意忙起身:“臣女幼时不懂事,冒犯了四殿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伸手虚扶了她,见她不上钩,眸光闪烁:“这只有本宫和你,无需拘谨。 听闻你入京,就想传召你入宫,本宫也是早就想见见你。可听说你病着,心中担心你吃不消,如今可好了。” 邱枝意颔首:“劳娘娘记挂,托娘娘福泽深厚,臣女已然痊愈。” 皇后轻叹,眼中爱怜:“小小年纪离了家,凤翔府与北境远隔千里, 幸亏有申国公府在京师,不然你一个小娘子孤苦无依,本宫瞧了真是心疼。 本宫膝下只有一个四郎,你若是愿意素日入宫陪本宫说说话,可好。你年岁与四郎相近,想来也有话可说。” 那是万万不能的。 若是和皇子走的太近,叫圣人疑心长兴侯府疑似站队,那可是大罪。 邱枝意脑子飞快的转动:“娘娘好意本不该拒绝,能陪娘娘说话,是臣女的福气。 只是臣女自幼体弱,素日小风寒都时常复发,怕是牵连娘娘凤体,臣女恐成了罪人。” 她语气谦卑,对皇后的示好并不亲昵。 020 脸笑僵了 面上疏离恭谨,任谁都挑不出来错处。 见她又要跪下请罪,皇后已经先一步拉住她的手:“你这孩子与本宫真多礼,本宫传召你入宫也是想作为长辈关怀你。 而且长兴侯府世代镇守北境,被国土的安稳出力,本宫也是想为陛下分忧。你父母早亡,如今在京师无依无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本宫替你做主。” 邱枝意微微摇头:“承蒙陛下娘娘厚爱,臣女如今借居在申国公府,姨母对臣女很好。若是日后真受了委屈,臣女 入宫求娘娘做主,娘娘不要厌烦臣女才好。” 皇后微笑着,看起来是极满意她的乖巧。 “等来年三月,陛下有意为几位皇子选妃,本宫瞧你实在是喜欢,不知你意下如何。” 来了。 邱枝意心中感叹傅昱之说的可真准,皇后果真是奔着她婚事来的。 可惜,不能让其如愿了。 她退后半步,走到中间又跪下:“能做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儿妇,是天下无数娘子所期盼的福气。只是 臣女双亲早亡,陛下念着祖辈情谊,曾下旨邱家女不用参加选秀,可自行婚配。此番入京, 也是听从家中长辈的意思,姨母在京师替臣女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平安喜乐过完余生就可。” 闻言,皇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如此,你不愿做本宫的儿妇了。” 邱枝意依旧一副恭谨的模样:“殿下是娘娘的孩儿,娘娘的儿妇自然是要为娘娘与殿下分忧。臣女自由体弱,怕是担不起皇子妃之责,恕臣女辜负娘娘一片期望。” 这话倒是真的。 皇后笑着摆手,就有人扶着她起来。 “你这孩子拘谨得很,缘分至此本宫也不勉强。不知申国公夫人看好的是哪家的郎君, 本宫既然是你的长辈,也可帮你掌掌眼。不说旁的,就说本宫兄长们的孩儿,那也是个个出挑。” 邱枝意微微一笑:“姨母还在仔细斟酌,入京前大伯母只告诉臣女门当户对固然重要,品行也是同样。 其实臣女还小,哪里知道这些,都是听姨母的意思,长辈们经历的多自然多听些,涨涨教训。” 皇后点了点头:“说的是这个理。若有合适的来日告知本宫,本宫去陛下面前,为你求一份尊荣。” 邱枝意没有立刻拒绝,只笑着谢恩:“臣女多谢娘娘。” 皇后满意的点头,心中暗暗可惜不能趁此和北境侯府结亲。 又留了好一会儿,才放人离去。 出了椒房殿,邱枝意只觉得脸都笑僵了。 这比国公府的宴席,还要累。 皇后的每句话都在等着她,没有一个字是无用的。 长长的宫道,路过的宫女太监无不是低着头。 她跟着椒房殿的宫女走出宫门,笑着谢过,这才出了宫门往来时的马车走去。 郎君立在马车前方,瞧见她立马迈步走来。 “先回去。” 傅昱之本是想问问椒房殿发生了什么,可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 021 如兄长般安心 马车门关上,邱枝意猛灌了一口温茶。 口中瞬间湿润,她缓缓平复下来,对上傅昱之讶异的目光,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真是吓死我了,你说的真准,皇后娘娘果真说起了我的婚事。” 傅昱之方才就看出她紧张得很,只是前些日子碰见,女娘都是乖巧规矩的模样,甚少有如此姿态。 他轻轻勾唇,将茶盏倒满,又放到女娘面前:“慢些,莫要着急。” 看着女娘放下茶盏,已然没了方才的紧张,这才开口问道:“除了你的婚事,皇后娘娘可还提到了什么。” 邱枝意点头,将椒房殿内皇后如何刻意拉拢告知郎君,她稍稍停顿:“皇后说日后为我在陛下面前求一份尊荣,我倒觉得不用当真。” 傅昱之微微挑眉,颇有意外:“女娘尊荣,无疑是册封诰命,日后在其他夫人面前也有独一份体面。” 邱枝意摇头:“话虽如此,诰命若是容易得来,那就不珍贵了。这东西有是好,若没有也不能强求。 我也不想因为一个诰命称号,陷入这些是非,若是连累侯府,那就是全族的祸事,何况如今我还在国公府住着,更不能连累傅家。 小公爷不必担心,我觉得皇后娘娘也明白我的意思。” “妹妹聪慧,皇后娘娘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傅昱之能猜到也不难。 勋爵中有实权的不多,除去在京师中的国公府,也就只有北境侯府势力最大。 掌管着北境的兵权,是直听圣人的旨意,旁人无权过问。 长兴侯府如今郎君好几位,可女娘只有邱枝意一人,自然有人打她的主意。 傅昱之浅浅一笑:“来年三月皇子选妃,妹妹自然无需参加,若是好奇可随阿母入宫玩耍也好,毕竟是宫宴,结交好友最合适。 只是有一点提醒妹妹,皇后娘娘虽为中宫,却不如贵妃得宠,连带着三皇子的地位也比其他皇子稍厉害些。 而且三皇子的性子,也比寻常郎君自在,妹妹若是碰到了远离为好。” 郎君的话,她听的仔细。 前世她见过一些脏手段,想要拿捏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这世道会很容易,比如名声。 邱枝意点头,乖巧的坐在一侧:“我记着了。” 国公府的马车很宽敞,邱枝意独坐在左侧,与正对前方的郎君隔了些许距离。 “上次说要帮妹妹带书信和东西,跟着商队捎去北境,不如今日顺道直接过去吧。” 傅昱之转首看过来,眉眼温和:“今日本想着将东西和书信送过去,可皇后娘娘传召突然,总不好叫妹妹独自出府,我方才一直在宫门口等着,没敢将妹妹独自扔下。” 他耐心的解释着,推开车窗:“今日阳光也不错,妹妹觉得如何。若是累了,我先将你送回去,再过去也不迟。” 在椒房殿久坐,确实费神费力。 可看着窗外喧闹繁华的长街,两侧是叫卖的摊贩,不知摆了什么,飘进来浅淡的花香。 邱枝意眼睛一亮:“我不累,没关系的。” 她确实从未好好逛过京师,前世嫁的不堪,守着活寡,活成了笑话,更别说出府了。 重生后,这还是她头一次出府。 傅昱之轻笑,对外头的车夫吩咐道:“停车。” 他半个身子探出去:“环枢,你去街边买个帷帽回来,要娘子佩戴的。” 我朝民风虽然与前朝不差太多,可男女同行也不算少见。 戴着帷帽,傅昱之担心的是女娘生的太好,怕被贼人惦记,那才是他的过失。 环枢得了吩咐,脚下飞快买了帷帽回来。 傅昱之的身子缩回来时,已然多了一样东西:“戴上吧,商队的人大多数外男。” 邱枝意就着云水的手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里面:“那些赏赐怎么办,是皇后娘娘赏的。” 傅昱之柔声道:“皇后娘娘赏赐给你的,你留着就是。只是宫里的物件儿,总不能随意处置,回去记录在册,好生收着吧。” 他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宫里的赏赐都是内务府记录在册,这些万不能随意转送旁人。” 邱枝意听得明白,认真的点头:“那是得好好收着。” “商队在前头的客栈,我先让车夫驾车去前头等着。我陪你走过去,也好叫妹妹瞧瞧这街上的光景。” 傅昱之转首对车夫吩咐去,又让环枢跟着,看着点马车上的东西,万万不能弄丢了。 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邱枝意的目光早就被摊贩小车上的东西吸引,身侧的云水也忍不住感叹:“女郎,京师果真与北境不一样。” “是啊,北境的街上虽然热闹,却不如京师繁华。” 邱枝意轻轻掀开帷帽的一角,走到一个摊贩前:“没想到京师也有糖兔子。” “糖兔子是北境那里的叫法吗,京师大多叫糖画。” 傅昱之爽快掏出银钱,选了离他最近的那支糖画兔子。 邱枝意从摊贩手中接过来,轻轻地抿了一口,要比她吃过的甜腻些。 “这糖好甜,从前吃的都是甜的发咸。” 她莞尔一笑,将手中的糖画正反看了仔细。 见她如此,傅昱之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京师有一种麦芽糖,吃着虽甜,却不像寻常糖一样发咸。” 一直走到了长街尽头,邱枝意看着他将东西交给商队的人,心中不免一暖。 前些时日见到时,因着梦境,她总是畏惧些。 可接触多了,郎君温润儒雅不是在表面。 也真的如他说的那般,可将他当做家中兄长看待,如此稳重,实在是叫人安心。 “等商队回来,要在年前了。不过侯府收到书信和东西,也许会遣人专门入京看看你。” 傅昱之看向她:“商队到北境,大概能赶在重阳前。” 邱枝意莞尔一笑:“这都是另说,还得多谢小公爷费心帮我。” 看着女娘的笑容,傅昱之一愣。 他想,还是在国公府寻一位信得过,最好能在北境和京师来往传信才好。 晌午的阳光垂直的照射下来,马车缓缓地行驶在长街上,半炷香的功夫停在国公府门前。 二人走进二门,忽听前头一道娇俏的声音唤道:“昱之哥哥!” 022 你失言了 应声抬头,邱枝意只瞧见一道鹅黄身影小跑扑过来。 不过是扑向前头的傅昱之。 郎君躲得极快,眉间透露着些许不满:“如此急躁,撞伤了人可如何是好。” “昱之哥哥...” 女娘有些不满,伸手又想去拉住傅昱之的袖子,“昱之哥哥怎么躲着我,我可是今日一早回京就来看昱之哥哥的。” 傅昱之看着女娘伸来的手,侧身躲过:“那恭喜你平安回京。” 女娘张了张嘴,有些不满郎君疏离的态度。 忽然转头看向邱枝意,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是谁。” 邱枝意本站在一旁看热闹,忽然问到了自己,有些惊讶。 倒也不慌,她认得这人,但不熟。 江婉月是浔阳伯与傅姑母的幼女,傅姑母虽是庶出,可在嫡母老太君身前长大,及笄后老太君做主嫁与娘家侄儿做新妇。 傅昱之先说道:“这位是北境长兴侯府的邱家妹妹,是我姨母的侄女,月前才入京师。” 主家的客,郎君开口介绍在正常不过。 江婉月的目光并没有因此变得友善,目光中的审视依稀可见。 她上前一步,盯着邱枝意的面容:“原来是你。” “江娘子认得我。”邱枝意有些惊讶,可她记忆中与江婉月并无多少接触。 江婉月目光不善,自然是认得的。 方才来时先去过傅瑜清那儿,也从她那儿听说了些事情。 比如在国子学不能归家的傅适之,比如在国公夫人面前卖乖,能与傅昱之日日相见。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此等着。 “早听闻邱娘子之名,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她转头看向郎君,神情颇有责怪之意:“三哥哥也真是的,邱娘子远道而来,可有带着邱妹妹四处玩玩。妹妹常年都在北境 偏远之地,自然不知京师繁华,此番入京可得好好游玩才是。妹妹这身衣裳好看的紧,只是妹妹自幼失去双亲,不若穿的素净些好。 我那儿新得两匹素缎,一会儿叫人送到妹妹院子中去,便是离家太远也无妨,毕竟侯府如今妹妹能仰仗的人已经...还是穿的素雅些好。” 目光落到女娘的身上,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 邱枝意抬眸,微微一笑:“江娘子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江婉月没想到她直接问出来,而不是选择忍耐。 一时有些发愣,对上郎君看来的目光,面上些许堂皇。 “我双亲早去,早已出孝期,为何我一定要穿素缎,难道不穿素缎就如江娘子所说,侯府如今我能仰仗的双亲已去,是在指点我什么呢。” 邱枝意目光不躲闪,直直地看着江婉月。 真当她没听出来,眼前女娘一副国公府新妇的做派喊她妹妹,又说的贬低,实在是不中听。 她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江婉月说的,更能让郎君听得清晰。 果然郎君的脸色一变,比方才的神情严肃许多。 “江四,你失言了。” 傅昱之的性子和善,寻常哥哥妹妹如何都不会生气。 唯有亲近才知道,他是个最面热心冷的人,对谁都温柔至极,却也陌生疏离。 正因如此,江婉月慌了神唤道:“昱之哥哥我...” 郎君目光冷淡,只道:“道歉。” 被落了面子,江婉月也没心思想旁的。 她脸上委屈,伸手想去拉住郎君的袖子,却被避开。 “昱之哥哥,我不会是关心邱妹妹,难不成是忘了我阿母与舅母说过的,要国公府与伯府结亲呢,我不就是国公府的世子新妇, 关心昱之哥哥的表妹,自然也是我的表妹。” 她话音渐渐地放低,尤其是对上郎君低沉的双眸。 深邃的眸子,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莫须有的事情不可妄言,若再从你口中听到此话,日后还是乖乖待在侯府,免得带的国公府的人也如此想。” 傅昱之神色平静,目光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是待人温和不假,可不是识人不清。 虽对女色平淡,不代表他的新妇会是骄纵之辈。 新妇与妹妹之间,还是要有明确的区分的。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江婉月,后面的女娘垂眸,好似将这一切都没放心上的感觉。 倒是会独善其身。 “就算不是从你口中听到的,我也当你四处宣扬,左右坏的是你自己名声。” 郎君的目光直白,眼中的警告与冷漠落在每人的耳旁。 “知道了。” 江婉月脸上瞬间火辣辣的,却也没忘了等在这里的目的。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邱枝意,双目轻转:“我今日等昱之哥哥是有正事的,方才来时我去瞧了清妹妹,才知道四表兄如今不在府中。 就快重阳,我想着团员之日怎能不归家呢,昱之哥哥不若将人接回来吧。” 傅昱之抬眸:“你倒是爱管人家的事。” 江婉月脸上重拾的笑意再次僵住,忍不住往身后又瞧了一眼。 她脸上涨的通红:“昱之哥哥竟会与我说笑。” “我的意思是,你是多愿意管国公府的事,重阳团圆你回你的伯府,总想着国公府的事还是会叫人多想。” 傅昱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落在江婉月眼中格外的讽刺。 他的目光落在邱枝意面容上,好心的又提醒道:“你还未道歉。” 江婉月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郎君的目光。 郎君好似洞悉了她的想法,语气平缓开口:“邱妹妹同你一样,都是国公府的表娘子,都是我妹妹。 她入京时日短,你若是欺负了人家,等见了姑母,再去罚你也是一样的。总归与现在不一样,会闹的两家都知道罢了。” 再往大了说,会是京师都容易知道。 因着国公府与伯府的关系,江婉月自持国公府的表娘子,素日更是习惯以世子新妇的派头示人。 更别说默许旁人如此认为,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她在郎君心中的分量不重,那是万万不肯的。 抬眸看着郎君神情无动于衷,江婉月咬着唇瓣,面色犹豫。 “方才是我不对,邱妹妹千万别同我计较,原谅我失言在先。” 023 都不是好性子的人 重阳将至,许是要过节的热闹,国公府也比往常喜气洋洋。 邱枝意坐在窗旁,指尖的枫叶红的鲜艳。 过去两日了,她一直想着的是上次,似乎江婉月与傅瑜清的关系很亲近。 “这是什么。” 看着晴山手中的东西,一时被吸引住了目光。 瞧着没见过,有些新奇。 晴山拿着东西走近些,让女娘瞧得更清楚:“奴婢也没见过,说是重阳那日用得上,各处都发了。” 云水瞧了瞧:“瞧着好像茱萸,北境过重阳插茱萸,是避难消灾的好意,没想到京师也是如此。” “许是都是这样的习惯,谁都希望避难消灾,顺顺利利的才好。” 邱枝意好奇又瞧了瞧:“对了,你去打听打听...” “阿姊是要打听什么,不如来问我。” 傅瑜嫣立在珠帘处,笑盈盈地对上主仆三人的目光,这才走进来。 她熟稔的坐在邱枝意身侧,看着晴山手中的东西:“我还想呢,一路进来没瞧到人,原来都躲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是说些悄悄话,不也让你听到了,我是想着重阳就要到了,怕是与从前在家不同,想着让云水打听打听,京师可有什么特别习俗,怕是闹了笑话才不好。” 邱枝意转头看向云水,吩咐道:“上茶,在端来些茶点,我与七妹妹说会儿话。” 看着云水走了出去,傅瑜嫣笑着转过头来:“我来了好些次,总觉得云水发髻盘的好。” 邱枝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忍不住弯了嘴角:“云水手巧,晴山心细,都是极好的。” 傅瑜嫣掩唇笑了笑:“阿姊打听事情,倒不如直接来问我。” 她歪了歪头,神情有些俏皮:“凤翔府过重阳,其实和北境没什么两样。登高插茱萸,吃重阳糕喝菊花酒。若是 有空闲,可绣着香囊赠与长辈,多是菊花绣样,取的是祝福长寿无秽之意,表明孝心。” “原来这样,我还真做了几个香囊,刚好送去姨母那儿,余下的很配老太君。” 邱枝意起身走进里间,从绣篮中拿出来:“只是担心女红不好,扰了老太君清净才不好。” 傅瑜嫣拿起来一枚墨青色:“这颜色真好,祖母这两年最爱的就是这样深些素净的缎子。” 她抬手,手中的帕子掩唇:“只是京师有个别样的习俗,以青色香囊绣着菊花赠与郎君,那是表明心意,也不知谁会收的着呢。” “还有这层含义啊。” 邱枝意忍不住惊讶,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有些狐疑:“你才多大,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不成你有了...” 尾调轻轻上扬,余下的话不说也能明白。 也幸亏外头有晴山守着,若不然,两个未出阁的女娘这般言论,难免叫人说嘴。 傅瑜嫣面色坦然:“阿姊笑我呢。” 她伸了伸脖子望着窗外,确定是晴山守着,弯着腰整个人趴在中间的小桌上。 附在女娘的耳旁:“我是听府上下人说的,而且阿姊刚来不知道,年年重阳,浔阳伯府江四娘子都会给三兄绣香囊。” 邱枝意顾不得将人按回去,有些惊讶:“可是并无婚约,传出去难免坏了名声,国公府与伯府都不管管吗。” 傅瑜嫣轻笑一声:“如何管,浔阳伯府说出来不怕阿姊笑话,前些年老伯爷在的时候还算好,可如今...” 她摇了摇头,轻叹:“勋贵之家像国公府与长兴侯府手里有实权,亦或者族中儿郎有出息,能在朝中立住脚跟,连带着家族也能兴旺。 姑母与我阿父虽然是庶出,可祖母人好,对我们这一房也没什么隔阂,还将姑母嫁去娘家弟弟。伯府如今靠着祖上荫封过日子,明面上不说, 可京师有点体面的人家什么不知道,自然也要往高处看,所以伯府将主意打在我三兄身上也正常。但 我三兄那人吧,看着温润,待人亲近,实际上冷着呢。那些东西一个都没要,转手都送去了祖母那儿,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怪不得。” 邱枝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日回府,江婉月不就是故意在府门等着的。 而且言语间端着国公府新妇的做派,当时她还疑惑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傅瑜嫣又放轻声音:“我告诉阿姊悄悄话,可千万别告诉旁人。” “你说就是,过了今日我只当没听过。” 她压低声音,撇了撇嘴:“江四娘子和五姊关系很近,左右她们两个都不是好性子的人,阿姊日后小心些为好。” “江娘子与五娘子关系很好?” 邱枝意抓住了重点,偏过头看着她。 傅瑜嫣点头:“是啊,阿姊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语气转变的太快,许是吓到了她。 邱枝意摇头:“有些意外,她们两个竟然会玩的很好。” “何止是好呀,五姊简直对江四唯命是从,大有一副姑嫂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伯府将女娘嫁给四兄做新妇,而不是看上了三兄呢。” “不说她们,今日你既然过来不如帮我挑挑,给老太君的香囊绣着菊花,未免单调些,要不要加上点什么搭配也好看。” 邱枝意起身将她从小桌上按了下去,拿过绣篮放在中间:“我倒是绣过仙鹤,只是仙鹤和菊花放在一处,怕是没那么好看。” “我瞧瞧。” 傅瑜嫣果真被吸走了注意力,没再说起方才的话题。 “可还有其他的,仙鹤寓意好,可与秋菊放在一处确实有些不搭。” “有的,这下面就是。” 邱枝意依旧坐在窗旁,看着她低着头挑着花样。 心思却忍不住飘远,她忽然很想知道前世傅瑜清故意带着人撞破她与人“幽会”,究竟是巧合还是有预谋。 从前她没怀疑过,只当是误会一场。 可那日江婉月的反应,傅瑜嫣的话,难保她不往坏的方向想一想。 傅瑜清和傅适之这对兄妹,与江婉月之间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握着帕子的手不禁用力,她竟有些不敢细想。 024 噩梦 送走傅瑜嫣,邱枝意坐在窗旁,看着绣篮坐了小半日。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又做梦了,只不过与之前不同,这次梦到的是前世。 “你心思重,若非如此我怎会娶你做新妇。你该明白,在你用计让众人撞破你我‘幽会’就该知道之后的日子如何。” 郎君的面色带着几分厌恶,好似看她一眼都会沾上万分脏污。 忽然那张脸转换成傅适之,贪婪的盯着她:“大兄不会疼人,可是将嫂嫂欺负了?若非那日大兄走出了地方,嫂嫂此时已经是我的新妇。” “不,不要...” “不要过来!” 邱枝意猛然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 额上密布的细汗,里衣紧紧地贴着肌肤,密密麻麻的寒意袭来。 “女郎?” 床幔被掀开,是晴山点了蜡烛进来。 光亮瞬间让她从惊恐脱身,如脱力一般扑进晴山的怀中。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吓到了。” 晴山不疑有他,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女娘的后脊:“从前在侯府,女郎做噩梦,侯夫人便是如此陪着女郎的,今日奴婢陪着,女郎莫怕。” 邱枝意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明日让云水跟外面的仆妇多说说话,尤其是重阳这几日。” “女郎放心,云水性子好动,这几日跟那些仆妇相处的很好,也没叫人怀疑什么。有什么消息,咱们会知道的。” 晴山将蜡烛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女郎若是心中还怕着,就与奴婢说说话。” 她将枕头垫高些,让女娘靠着也舒服些。 “女郎是担心四郎君重阳回府,凌云苑那头...” 邱枝意垂眸:“我怕姨母夹在中间不好做,而且小公爷看在阿兄的面子上,和姨母都待我极好。若为了我与凌云苑那头生出 嫌隙,我倒不觉得安生了。” 可若是忍得,任由那些坏心思的谋算也是万万不能的。 何况重阳这天,太重要了。 无论是梦里,还是前世真实经历过得,郎君冷漠厌恶的神情,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许是瞧见女娘的脸色不太好看,晴山终是心中起疑。 “女郎担心不无道理,可换个想法,国公夫人与小公爷怎会不比咱们还清楚那头什么心思。奴婢觉得,纵然没有咱们, 也不见得瀛春苑与凌云苑不会生出嫌隙,毕竟二房的做派明摆着呢。” 倒真不是她说的不中听,事实也确实如此。 邱枝意扣着手指,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同晴山说起,前世重阳那日发生过得事情。 若说重生,那像假话。 “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到好些人叫我嫂嫂。可我看不清那人什么模样,只是听着他和我说话,那语气像是对仇人似的。” 她故意的说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又将梦中傅适之贪婪可憎的嘴脸,还有那些人的奚落,只学了一遍,听得晴山面上大惊。 忍不住心疼的唤了声“女郎”,晴山面色慎重:“女郎放心,若是有人敢将心思动到女娘的婚事上,奴婢豁出命也得对得起侯夫人的嘱咐。” 烛泪落在黑漆木的架子上,通红的烛心泛起烧蓝。 若非北境近年部落动荡,瞧着不太安稳。 依着长兴侯府如今的势力,邱家女便是做储妃,也是极有资格的。 “我想着梦也是凭空出来的,应是让咱们警醒些。云水的性子活泼,便是与外面那些仆妇打成一片,也没什么值得怀疑。” 邱枝意拥着被子紧了又紧,眸光中闪烁着明亮:“就算是想多了,也总比着了别人的道,会后悔。” 晴山若有所思:“女郎言之有理,万事小心总归没错。可女郎没看清那人的脸,怎么知道会是国公府的人。 若以‘嫂嫂’之称,能让四郎君称呼的除了小公爷,就只有外放的大郎君了,。” 大郎君是申国公庶长子,外放两年,最早也得是今年年末吏部考核通过,才能调派回京。 “凡事都有意外,所以咱们更该警醒些,管他是谁,耳听八方,别人什么打算咱们也能有个提前准备。” 邱枝意抬眸,她总不好说前世大郎君就提前回来了吧。 要不然前世怎么会被人撞见“幽会”,她与人还真的成亲了。 只不过相看两生厌。 许是有心事,这晚睡得并不踏实。 次日才用过早膳,赵妈妈领着两个丫鬟走进院中。 “这么早妈妈怎么过来了,快进屋坐坐。” 邱枝意眸光飞快地瞧了那两个丫鬟,瞧着年岁不大,更像是刚入府不久的。 赵妈妈没有推脱,由着女娘的吩咐,谢了礼才进屋坐下。 “娘子的病好的也差不多了,日后总该多多走动的,国公夫人想着华容轩只有晴山和云水两人伺候着,怕是多有不便。这才 指了两个丫鬟过来,都是入府不久,仔细教过规矩,若不然也不放心送来扰了娘子清净。” “姨母有心,待我这般好,是我身子不康健让姨母惦记了。” 赵妈妈笑着摇头:“夫人疼娘子就是疼自家人。说来还有一件事。今年重阳节国公府举办宴席,夫人已经命人置办衣裳首饰,娘子的是夫人亲自过目。” 邱枝意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拒绝。 她虽借居在申国公府,不是傅家人,在府上的一切花销侯府都是出了银子的。 所以,寄人篱下是不存在的。 送走了赵妈妈,邱枝意坐在矮木榻上,仔细地打量着两个小丫鬟。 都穿着皎玉色窄袖衣裳,盘着轻巧的发髻。 都低着头,倒也瞧不出来什么。 “管事的可给你们起了名字。” “回女郎,赵妈妈说咱们来到华容轩伺候,日后的主子就是女郎,名字也合该由女郎起。” 开口答话的是右侧留着两个小麻花辫子的,生的瓜子脸,小家碧玉独有一番韵味。 她与身侧的丫鬟对视,随之跪下:“请女郎赐名。” “厌厌良人,秩秩德音,就叫厌儿和秩儿吧。” 邱枝意想起前几日诗经看到的一句话,顿了顿又道:“我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君请安,你们先跟着晴山学一学。晴山和云水跟着我时间久,晴山又是最稳重的,你们听她的安排。” 说罢,她起身带着云水往屋内走,边走边说:“既然要过节了,去给老太君请安,替我找身衣裳,能让老人家瞧着高兴又不艳俗的。” 声音渐渐地往屋内去,厌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一旁的秩儿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示意她该跟着晴山出去。 到了荣观堂时,才发觉今日来请安的不只有她。 025 好东西 屋内布置雅静,就看到坐了一屋子的人。 傅瑜嫣和六郎君坐在一处,安安静静的低头喝茶。 江婉月的一双眼黏在傅昱之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看见她进来,傅适之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亲妹妹傅瑜清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带着看向邱枝意的目光也不太友善。 “滔滔阿姊来了。” 傅瑜嫣眼睛一亮,起身走到她面前。 “邱娘子一来,七妹妹都主动去迎,不知道的还以为邱娘子与七妹妹才是表亲。” 应声抬头,说话的正是江婉月,她笑着看了一眼面前的郎君。 然而,下一刻笑意在脸上僵住。 傅昱之站起身,对着女娘行了平辈礼,语气温和说道:“祖母今早上香,方才去更衣,妹妹既然来了先坐下喝盏茶。” “三兄,你怎么能不管江四阿姊...”看着江婉月的脸色不自然,傅瑜清忍不住开口,可对上郎君的目光,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傅昱之看了一眼堂妹,又看了一眼脸上惊讶的江婉月。 他神色谈情,让人搬来凳子:“有什么不妥,邱妹妹是我的表妹,江四妹妹不就是怪我没迎人。”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江婉月到嘴边的话,可看到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连郎君的目光也幽幽地看过来。 她扯出微笑:“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傅瑜清转过了头,见傅适之的目光还看着人,气的直接放下茶盏。 “你还看着,幸亏阿兄是咱们自家人,若不然重阳过节还不能归家呢。说到底是个外人,哪有自家人亲近。” 动作不轻,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是这茶不好,五娘何必摔了老身这里上好的瓷盏。” 不知何时,江氏被人搀扶着从里间走出来,就站在壁龛处瞧着。 众人应声抬头,接连起身请安。 “外祖母这儿的茶好喝极了,品尝还不来不及,是五妹妹看这套瓷盏看花了眼,一时没拿稳。” 江婉月最先走过去,伸手扶住老太君,语气亲昵。 “是么,五娘都定了亲,来年开春出阁,还是要稳重些。” 江氏没有戳穿她的小心思,抬手推开江婉月的手,由着嬷嬷扶着她走到邱枝意面前。 又推开身后嬷嬷的手,拉着邱枝意的手:“你今日来的正好,老身得了个好东西,想让你拿回去赏玩。” “无功不受禄,倒是劳烦老太君还一直惦记着。” 邱枝意忙伸手扶住前头走,却被江氏拉住,坐在她身侧。 旁人神色各异,唯有傅昱之神色如常。 他好似没看到似的,开口问道:“不知祖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不若拿出来,也叫孙儿开开眼。可若是祖母糊弄咱们,别怪孙儿替妹妹伸冤。” 江氏笑着用手指着傅昱之,对邱枝意说道:“瞧瞧,便是谁家做兄长也没有你眼前的这个有心。” 她瞥了一眼悻悻坐下的江婉月,伸手从嬷嬷手中接来。 是一个很精致的小盒,里面的羊脂玉镯通体晶莹,瞧着并非俗物。 “外祖母!” 江婉月忍不住出声,双目惊讶:“这镯子怎么能送人呢。” “为何不能送人。”江氏抬眸,将镯子拿出来,直接戴在邱枝意手上。 她脸上笑容很慈爱,手上的动作也干净利索。 举起邱枝意的手,点头称赞:“和老身想的一样,果然很衬你。” “这太贵重了。” 邱枝意反应过来,就要将镯子摘下去。 一只手按住她,是江氏。 这下谁还看不出来,老太君此举是替女娘撑腰呢。 尤其是江婉月和傅瑜清,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孙女瞧着这对玉镯眼熟,好似见过。” 傅瑜嫣想了想,伸手去推庶兄:“阿兄,你可记得。” 六郎君傅允之是四房庶长子,闻言仔细瞧了好几眼:“前年祖母大寿,三兄得来的上好羊脂玉,被祖母打成一双玉镯,该不会是邱阿姊手上这对吧。” “我说在哪见过呢,素日祖母宝贝着呢,府上谁要了都不曾给。”傅瑜嫣眼睛亮亮亮的,眼中羡慕又高兴。 “那就更贵重了,我怎么能收老太君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邱枝意想去摘下镯子,再次被老太君伸手按住。 她可听出来了,这镯子原料是傅昱之亲自寻来的上好羊脂玉。 老太君素日宝贝着呢,瞧着江婉月也喜欢,那都没给,偏偏今日给了她。 只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承情,东西万万要不得。 “拿出来就是给你的,什么贵重东西只放着落灰,能戴在你手上衬你,也不枉祖母疼惜你一场。” 傅昱之好似没瞧见其他人的神色,抬眸看着女娘,嘴角的笑意也愈加的明显。 “那你可还要替你妹妹伸冤,老身可不会随意糊弄。” “祖母说的是,是孙儿心小了。” 郎君浅浅的笑着,和老太君一言一语配合的极好。 他看着女娘,柔声道:“既是祖母送你的,收下吧,若是不收祖母该要多心。” 邱枝意抿唇,听着郎君如此说,也挺明白这是老太君替她找场子,若是一味拒绝,倒是将一番好心践踏。 她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礼:“多谢老太君。” 江氏笑着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侧:“何须如此多礼。” 她另一只手去拉江婉月,让她坐在自己另一侧,这才抬头,目光扫视一圈。 语气温和,可眼中的笑意却带着些许深意:“都是老身疼爱的孩子们,日后相处也更和谐才对。尤其是你,五娘,开了春出阁就是人家的新妇, 不是做自家女娘,有些话该说不该说,心里得有个数。” 傅瑜清涨红着脸应声,哪里敢反驳。 “四郎也回来了。” 老太君又将目光看向傅适之,上下打量:“清瘦了些,也好过之前在府上被养的圆润好。你房中那个丫头,先不给名分, 让她去你阿母身前伺候着,等你来日与新妇成婚后,再抬做姨娘也不迟。” 话题转的快,傅适之一怔,下意识地去看女娘的脸色。 忽的对上老太君的目光,他又低下头去:“都听祖母的安排。” 邱枝意低着头,眸光都在镯子上,好似对一切都不在意似的。 看着老太君的脸色,江婉月眼睛一转:“外祖母,四表兄年岁还小呢,严声厉色...” “他年虽小,不说三郎,且说大郎这般年岁,都不用嫡母费心。” 老太君打断江婉月的话,长叹一声说道:“你呀别管这些了,你与五娘同年,来年若是伯府为了定了亲事,老身作为长辈也该给你些好东西。” 稍作停顿,江氏看着傅昱之:“你也是做表兄的,记着你邱妹妹,可别忘了这个妹妹。” 026 她当我是傻的 雕花窗格的影子映在地毯上,蝉鸣声听着聒噪。 “祖母说的是,江四妹妹的出阁礼早就备下了,等到了日子,和阿母准备的一同送去伯府。” 江婉月眸光闪烁,似是急的要哭出来:“昱之哥哥,我...” “你昱之哥哥看你看做亲妹妹疼一场,便是背你上花轿也是能的。” 江氏适时的开口,打断了江婉月后面的话。 浔阳伯府什么心思,心里都明镜似的。 从前国公夫人不表态,都笑呵呵的揭过去,谁料老太君今日表态这么明显,难怪江婉月急的要哭。 可江氏没心思看她,干脆说道:“秋老虎来咯,你们也各自玩去吧。明日过节,可别生乱子了。” 这话是敲打,也是警告。 秋日晌午的日头最足,开了窗,热气进了屋,更加的闷。 走到外面瞬间清醒,邱枝意想着再去瀛春苑,给国公夫人请个安一道回去。 想问问傅昱之可要一起,回头却看到被江婉月叫住的郎君,二人似乎说着什么。 罢了,她自己去吧。 女娘逐渐走远的身影,落在身后二人的眼中。 连其他兄弟姊妹走远了,也忍不住回头瞧着二人。 “你有什么话要说,快些说了,独处久了传出去会坏了名声。” 郎君目不斜视,态度疏离冷淡。 “昱之哥哥如今还不明白我的心吗,还是说哥哥也如她们那般嫌弃我虽是伯府女,却是庶女所生。” 江婉月眼中含泪,直直地看着他。 眼底划过怨念,她忍不住落下一行清泪:“且不说这是外祖母的地方,又在国公府里头,能传出去什么话。 昱之哥哥不妨今日告诉我句真话,到底如何作想,也省的日后叫我在姊妹兄弟面前,像今日这般惹人笑话。” 说罢,她抬手用帕子擦拭泪痕。 “像今日这般什么笑话。” 傅昱之转头,眼中疑惑。 瞧着他如此模样,江婉月一时忘了动作,也省的铺垫那些话,干脆直接问道:“阿母是国公府的姑奶奶,我又是你的表妹,可大舅舅是外祖母亲生的,我阿母不是。 方才外祖母的那番话,分明是不赞同你我的,若不然那镯子我求了两年,外祖母为何给了外人,我一直以为那是要给哥哥未来的新妇。” “你想多了。” 傅昱之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你是姑母的女儿,邱妹妹是我姨母的侄女,自小被我姨母视作亲女,你们都是我妹妹。 至于那镯子,虽说羊脂玉是我寻来的,毕竟是孝敬祖母,早已是祖母的东西,她愿意送谁就送谁,与我未来新妇何干。” 江婉月眼睛一亮,可又听郎君说道:“祖母那番话说的也是我心里话,来年你若出阁,我做哥哥的定然备下好礼,送去伯府为你添妆。” “昱之哥哥难道不知如今伯府已经日渐式微...” “伯府是国公府的姻亲,就算你未来夫家嫌弃伯府日渐式微,你既然唤我声哥哥,我自然为你撑腰。” 傅昱之目光幽幽,打断她的话:“况且娶妻娶贤,自有喜欢你贤能之人,无需用嫡庶衡量。姑母固然是庶出,可由嫡母教养,不也是人人称赞的伯夫人,你不该妄自菲薄。” 江婉月怔怔地看着郎君远去,满脑子都是郎君的话。 她的昱之哥哥不要她了。 “女郎,其实小公爷也没答应过要娶女郎呀,女郎这又是何苦。” 婢女见她如此失神,心疼的扶住她。 可女娘没有出声,双目无神,只重复着那句话。 院子的动静自然没有传的出去,便是不为傅昱之,也得为着两家的颜面。 齐嬷嬷进来时,老太君转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呢喃着什么,听得不大清晰。 她并不睁眼,只道:“都走了。” “都走了,小公爷也走了,江娘子最后走的。” 看着老太君睁眼,眸光平淡,并不在意似的。 齐嬷嬷叹气:“奴婢劝时,江娘子还想和您老求情,说了两句才走的。” “你可是觉得我心狠。” 老太君浅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婉月和她阿母一点也不像,她好歹是嫡出,半点伯府娘子的威严都没有,娶回来做不成一家宗妇。 眼瞧着国公府如今的风光,一朝天子一朝臣,三郎的新妇不为他添些助力,至少在家里不能让他烦忧。” 齐嬷嬷点头:“老太君思虑的极是,想当初谁也不看好姑奶奶是庶出,嫁去伯府担不起伯府世子妇。可倒头来,姑奶奶是个有手段的,家事料理妥帖,生下一儿一女彻底站足脚跟。” 江娘子的性子确实没有当年姑奶奶的半分好。 这话齐嬷嬷没说,却都是明白。 她稍稍停顿,小心的打量着老太君的神色:“奴婢侍奉老太君多年,从您是女郎就跟着伺候,今日您将镯子当面给了邱娘子,奴婢真没看明白。” “你是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老太君说完,与齐嬷嬷相视一笑:“若她是个担得住的,为何要便宜旁人,得先想着自家。” 她轻叹:“也是个好孩子,小小年岁离了家,却是不哭不闹,沉稳知礼,瞧着让人多喜欢些。若是两个孩子有这个缘分,不枉我图谋,若没有,也不能强求。” “老太君英明。” 邱枝意不知自己离开,荣观堂发生了这些事。 回到华容轩时,瞧见站在门口等着的小丫鬟,都有些惊讶。 “秩儿,怎么在这儿,伸脖子看什么呢。” “女郎可算是回来了,是晴山姐姐让我等着女郎的。” 秩儿回答完云水的话,忙看着邱枝意快速的说道:“江娘子过来了,说是待会儿离府,来与女郎说说话,眼下厌儿在里头呢。” 邱枝意疑惑,话还没问出口,却见一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正是江婉月,身后还跟着厌儿。 “可是妹妹回来了。” 江婉月笑盈盈的走到面前,拉起她的手,语气亲昵叫人琢磨不透。 “方才在荣观堂,若不是昱之哥哥提醒我,我怕是不知道又说错了话。明日过节,我想着今日回家前来和妹妹道歉。” 她笑着说着,目光落在女娘的手腕上,嘴角的笑意顿时变得牵强起来。 邱枝意装作没看见似的,拉着她的手:“阿姊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心直口快之言,又怎么会怪罪阿姊呢。” 转首对厌儿两人吩咐:“你们下去吧,留云水伺候就够了。” 进了屋,江婉月手旁的茶盏未动半分。 “不知阿姊来了多久,都怪我走的慢,叫阿姊多等了。” 邱枝意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茶盏。 茶香四溢,还热着。 她抬眸笑道:“若是茶凉了,再叫人倒杯新的来。” “我也是刚坐下,妹妹就回来了。” 江婉月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放下:“方才妹妹从荣观堂离开,没回来是去了哪里玩耍了。” 邱枝意微微一笑:“顺道去给姨母请安才回来,诶小公爷没和阿姊一起吗,姨母还问了小公爷来着,我也不知人去了哪,还以为和阿姊在一处呢。” 江婉月一怔,嘴角的笑意更加的牵强。 她没想到女娘会大方的提起郎君,倒显得她多小气似的。 “许是去了别处吧,昱之哥哥事务忙,总归是事情不少的。” 江婉月看着她:“我听清妹妹说,她与妹妹有些误会,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给妹妹道歉,还有是想替清妹妹做说客的。” 邱枝意微微挑眉,也没应声。 江婉月对上她的目光,马上移开:“方才我去了清妹妹那儿,想等重阳当日,给妹妹道歉,也请妹妹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清妹妹可好。 她年纪小,不懂事,妹妹别和她计较。” “自然,阿姊说的极是。” 邱枝意微微一笑,又目送着人被送了出去。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地变了意味,掩下讥讽,看着面前的茶盏对进来的秩儿吩咐道:“拿下去吧。” 等晴山端着新泡的茶进来时,云水目光求助似的看着她。 顺着目光,看到坐在矮木榻上的女娘,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讥讽,眼中毫无柔情。 这模样瞧得人有些发慌,难怪云水着急呢。 “这茶是赵妈妈新送来的茶,女郎尝尝,闻着茶香是女郎喜爱的淡茶。” 邱枝意回神,轻笑:“确实是好茶。” 她抿了一口才放下:“你们觉得江娘子的话几分真。” 云水不解:“几分真只有江娘子自己清楚,她既然能和五娘子走得近,可见是一丘之貉。” 晴山犹豫片刻:“女郎也怀疑...” “她当我是傻的,说好话谁不会呢,她要我信我就先信着,看看她和傅瑜清重阳那日玩的什么花样。” 邱枝意垂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小桌。 她很想知道,江婉月和傅瑜清之间,到底什么是她错过的,会不会关系到前世她的因果。 “邱娘子可在,我家郎君命我来寻娘子。”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听着像是环枢的声音。 主仆走出去,果真是环枢。 027 傅昱之入梦 环枢立在廊下,见女娘走出来:“邱娘子,奴才是奉郎君的命寻娘子去趟春风居。北境侯府的书信到了,来人也是侯府的人,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见见。” 邱枝意面露喜色:“这么快?不知侯府来的是谁。” 环枢侧着身子,跟在女娘身后:“郎君也意外呢,说是刚好有折子递给陛下,就带着东西一道快马加鞭连夜入京的。 听那人说是长兴侯的副将,还带了好些东西来,说是侯夫人给娘子准备的。娘子去瞧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过去,这还是邱枝意第一次来到春风居。 是傅昱之的院子。 刚进屋,就瞧着傅昱之身侧的木椅上坐着粗布常袍的男人,留着胡子,一张口露出一口好牙。 他豪爽的笑声也传来,邱枝意眼眶一热:“张叔,真的是你。” 张副将忙站起身:“三娘子,许久不见,侯府大家都很想你呢。” 他虽然是长兴侯的副将,可与邱枝意的父亲也有同窗之谊,看到女娘明显笑容真诚许多。 让开身子,桌子上放着的大包小裹:“这些东西都是给三娘子的,还有这封信。” 将信封拿出来,上面的字迹,邱枝意也是认得的。 “是阿兄的字。” 忍住鼻头的酸意,奈何泪珠先落了下来。 邱枝意忙用帕子擦了,不好意思的道:“让小公爷笑话,是我失礼。” “无妨,都是自家人何须失礼一说。” 傅昱之起身:“妹妹先坐,张副将还要入宫见过陛下,怕是耽搁不得。” 张副将点头:“这倒是真话,咱们还是有话快说,我此趟不能久待,见了陛下递了折子,就得回去。” 邱枝意其实也没什么要说,就是问问侯府的情况。 看着一桌子的东西,忍不住鼻头的酸楚。 目送着张副将出了院子,她忍不住低下头,悄悄地将泪痕擦拭。 “莫哭了,明日眼睛会肿的。” 傅昱之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娘,只憋出来这么句话。 邱枝意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是风大,迷了眼,不是哭的。” 她放下手,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 傅昱之忍不住笑出声,却没有拆穿她,顺着她的话:“嗯,没哭,确实是风大。” 秋风缓缓吹过,一阵清凉袭来。 “方才江四娘子来找我,说来替五娘子当说客,要在重阳那日与五娘子给我道歉。” 邱枝意抿唇:“我觉得有些疑惑,可又说不上来,许是五娘子真的想与我好好相处吧。” “江四妹妹一向与五妹妹亲近,有此心也正常。” 傅昱之眸色低沉,摩挲着指腹:“重阳过节,阖家团圆之日四郎在府上,若是他还不长眼,尽管来找我,别自己委屈。” “多谢小公爷,我知道的。” 邱枝意抬眸,嫣然一笑:“那我先回去了,今日多谢小公爷。” 她现在只想回去看那些东西,还有手上的书信。 傅昱之浅笑:“妹妹请便。” 看着女娘面带喜色离开,傅昱之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环枢走进来:“郎君,国公夫人遣人来问,给吏部打点的银钱何时需要。” “先备着吧。” 傅昱之低着头,这银钱不是给他用的。 是他外放已满两年的庶长兄,提前拿银钱打点,年末吏部考核也好早些回京。 “这阵子你盯着点凌云苑那头,尤其是五娘和江四娘子之间。” 环枢应声:“是。” 红枫簌簌落下,院内寂静无声。 夜色深深,傅昱之宽衣而眠。 ... 他忽然置身一片热闹,身侧的郎君正是他外任的庶兄。 犹如旁观者,他看着自己与庶兄把酒言欢。 这不对,庶兄明明还没回来。 “阿弟稍等,我去宽衣。” 他看着庶兄离席,再看宴席上的自己依旧招待宾客。 竟是迈步跟上了庶兄的步伐,来到一处院子,看着庶兄迈着晃悠悠的步子走进去。 可他听不清那丫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庶兄脸上的喜色。 他刚想跟上去,却见另一头傅瑜清和几个女娘走过来。 傅瑜清身侧还跟着个丫鬟,边走她边说道:“你可当真看到了?” “奴婢瞧得仔细,邱娘子不胜酒力,说是寻了地方休息,亲眼看到邱娘子进去的。” “邱妹妹想来是没喝惯咱们的酒,咱们一起去瞧瞧就是了。” 是江婉月,她眸光闪烁着精明:“咱们去瞧瞧邱妹妹,偌大的国公府她自己,总归是不让人放心。” 傅瑜清在一旁附和:“江四阿姊就是好心,她从北境远来,若不是阿姊包含,怕是闹出不少笑话呢。” 江婉月笑了笑没说话,可是难掩眉梢的得意。 话音落,带着人就往那个院子去。 傅昱之只觉得心中不安,觉得哪里不太对,迈步跟了进去。 屋内除了他看着走进去的庶兄,还有一人。 “大兄?怎么是你?” 傅瑜清的嗓音尖细,将屋内四下打量。 最后什么也没找到,眼中狐疑走到脸色通红的女娘面前,却是说不出话来。 “邱娘子怎么与傅大郎君在一处,孤男寡女,这...”江婉月捂住嘴,走到床边,直接将帷幔撩开。 屋内的人倒吸一口气,连傅昱之也瞧了一眼,紧忙撇过头去。 女娘身上的衣裳松松散散,露出半截香肩,脸色通红,双目朦胧,任谁说了什么也没有动静。 只是一行清泪滑落,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分明是清醒的! “这是被下药了?”开口的女娘忙捂住嘴,尽量的缩小自己。 可毕竟都听见了,连傅昱之看向庶兄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探究。 郎君的脸色很难看,却难掩眸光嫌恶:“我可是刚进来,谁知道是不是这位娘子故意的,在下可从未的罪过娘子,为何如此害在下。” 躺在床榻上的女娘,还是一个字说不出来,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无声的落泪,不知是在看着谁,目光绝望。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回事大兄...”傅瑜清已经震惊的不知所以,才说了两句话就被江婉月扯了扯袖子。 旁人或许没看清,可傅昱之瞧得清楚。 那目光分明是警告。 这日的事情到底不了了之,不过事实如何,女娘的名声是完了。 长兴侯府与申国公府结亲,只是这场亲事却成了一场笑话。 新妇独坐婚房,郎婿却酩酊大醉,不可能入洞房。 “大少夫人,夜深了,大郎君已经歇在前院了。” 坐在床上的女娘早已经掀开盖头,露出惨白的一张脸。 云鬓高挽,可双目无亮。 听了婢子的话,她似是松了口气:“你们也都下去吧。” 婢子从屋内走出来,却变了脸色同外面的婢子啐了一口:“什么劳什子大少夫人,不过是空有虚名,大郎君宁可灌多了酒,歇在书房都不肯进门一步, 哪有刚嫁进来第一日就这样的新妇,真是让人笑话。” “好姐姐可少说两句吧,咱们毕竟是奴婢,不管怎样,人家才是主母。” “什么主母,不受郎君疼爱也就剩下主母这个名头了。咱们是奴婢,却是国公夫人给大郎君的通房,从前也就罢了,如今咱们也要有个名分。看着吧,我是不会这么算了的, 有这么个不得郎君喜爱的主母,还怕没什么好日子。如今国公夫人病着,说是侯府娘子,那侯府远在北境还能飞过来替她撑腰。切。” 傅昱之站在廊下,他已经接受梦里的人看不到他。 看着那两个婢子有说有笑的走远,他的目光看向屋内,脸色惨白的女娘。 明明身穿嫁衣,合该是最幸福的一日,可她眼中没有半分光亮。 像是死气沉沉,对一切都没了兴致。 “她们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女郎呢。” 云水红着眼,蹲在她身边忍不住哭出声:“明明女郎是最无辜的,喝了江四娘子和五娘子送来的酒水,说是头晕休息,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连晴山也......” 女娘坐在床边,除去脸色惨白,瞧不出其他。 双目空洞,只能流下两行清泪。 成婚前名声尽毁,郎婿漠视,女娘彻底成为国公府的笑话。 眼前一黑,傅昱之认出来这是国公府后宅的长廊。 已作新妇打扮的女娘,独自从一头走来,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转头就要走。 “嫂嫂要去哪。” 从长廊那头的郎君快步追来,是傅适之。 迈了一大步,直接拦住女娘的去路,目光灼灼盯着女娘:“嫂嫂怎么瞧见了我,就跑了,可是我生的可怖。” 女娘侧过身子,手中的团扇遮住半张脸,语气疏离:“四郎君说笑,是我忘了东西,要回去取呢。” 傅适之轻笑一声,可是半点不信:“我是有事寻嫂嫂的。” “四郎君有事应该去找你哥哥才对,找我,我又帮不到你什么,瞧,那是不是你哥哥。” 趁着傅适之转头,女娘紧忙溜走,脚下生了风似的飞快离开。 等傅适之反应过来,对着女娘急忙逃走的身影冷笑:“逃,我看你晚上怎么逃。” 028 吾妻滔滔 傅昱之想问他什么意思,可人已经走远了。 入夜,一如现实般漆黑。 他看着自己下值回府,浑身的酒气。 忽然,迎面撞上了人。 “没事吧...”他伸手将人扶起,借着夜色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女娘一脸惊恐,双手死死的攥着胸口的衣裳。 许是因为用力,名贵的绸缎出了褶皱。 她看见是他,忍不住眼泪:“救我,救救我,傅适之不知给我吃了什么,他趁大郎君不在闯进来...小公爷,求你,求你救救我。” 女娘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粉红,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手掌上。 傅昱之犹如旁观者看着,又如亲身经历一般,看着二人不可置信。 女娘在子夜悄悄地离开,而他次日一早奉旨出京,二人竟是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奉旨离京,为的是北境长兴侯府。 宝应十六年初雪,北境部落突袭,长兴侯领兵镇守北境,求援京师遣兵。 归来时,女娘早已香消玉殒,只剩下牌位。 国公夫人啼哭,得知北境侯府覆灭,更是病的下不来床榻。 “和离,她本不愿嫁你,我会送她回北境,让她和姨母他们在一处葬着。” 看着眼前的庶兄,郎君神色冷淡。 拿到和离书,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是出嫁女即便归本家,也不能葬入祖坟的。 大漠孤烟,葬下女娇魂。 郎君亲手将她入土,刻上“吾妻滔滔”。 ... 夜色深沉,傅昱之大汗淋漓的醒来。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闭上眼,狠狠地将心头的想法压了下去。 他在梦里和自己的庶嫂竟然发生了那样的关系,不对,也许不是梦。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可确实没有发生过,傅昱之披着外衣起身,走到窗前。 夜晚的秋风寒凉,让他从梦中彻底清醒。 天一亮,傅昱之坐不住,直接去见了国公夫人。 “你来的正好,正要遣人把银子给你送去呢。” 看到郎君这个时辰过来,国公夫人虽然意外,还是温柔的笑着。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该不会是知道滔滔来了,你也来蹭吃的吧。” 傅昱之眸中不解,听到女娘难免心中一个“咯噔”。 他忍住面上的异色,装作淡定抬头:“妹妹也在?” 国公夫人瞧了他一眼,笑着开口:“也是刚过来,滔滔说跟你姨母学的腌果子味道不错,想让我尝尝,刚和赵妈妈去摘果子了。” 傅昱之不是没察觉国公夫人的目光,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腌果子? 他没听女娘说过,只听她说起过秋桂酒酿。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昨晚的梦。 “儿子今日过来,是有件事和阿母商量。” 傅昱之放下茶盏,抬眸对上国公夫人的目光:“是大兄调遣回京的事,怕是不能提前回来了。” 国公夫人疑惑:“可你阿父不是说,用银钱打点些,年末吏部考核能让人提前回京。” “是这个理,只是今日早朝后,圣人特意召见儿子,说了年末吏部考核的事情。儿子想,阿父清廉,最忌讳旁人说他以权谋私, 若儿子奉旨监督吏部考核的事务,咱们用银钱打点提前让大兄回来,若是被人知道,难免说些闲话,严重些会有御史言官到陛下面前参阿父与儿子一本。” 傅昱之稍稍停顿:“儿子想先与您商量,至于阿父那里,儿子晚些时候再去。” “你素来是个有主张的,权衡利弊想得周到。银子我备着,什么时候用,你们爷俩来知会一声就能用。” 国公夫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对一旁的丫鬟又说道:“你去看看,滔滔和赵妈妈去的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待会宾客来了,可别将她落下了。上次王夫人还说呢,这孩子生的好,稀罕不像话,我记得王夫人有一子,与你年岁相仿。” “哪位王夫人。” 傅昱之摩挲着指腹,尽可能的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更自然些。 “兵部侍郎府的王夫人,上次她家娘子和滔滔相处的不错,王夫人也很喜欢滔滔。” 国公夫人似是没注意到儿子的脸色不对劲,自顾自笑着说:“王侍郎为人严谨,和你阿父同僚多年,王夫人又是个和善的性子,我瞧着王家不错。 王娘子模样生的清秀,我瞧着品行也好,上次来和滔滔玩的一处去,就是没见到王家的郎君,不只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性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你阿父说起,王家郎君与四郎同年,正在国子学读书呢,再等两年也能有番天地,我听着觉得不错,你怎么想。” “什么?” 傅昱之一愣,对上国公夫人的目光:“阿母是想为邱妹妹相看王家,倒也不用着急。妹妹才入京,急着出阁让人瞧了难免不好,不如多在府上住些时日,慢慢相看得知对方品行,也是来得及的。 急慌慌的嫁了,若是来日哪里不好,阿母担心,姨母和侯府在北境也要惦记着,总归是多多考虑的。”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抚上玉镯。 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只道:“你有这份心,极好。” 转头瞥向那个丫鬟:“春棋,去找人回来。” 春棋低着头,应声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春棋的声音:“娘子回来了,夫人正命奴婢去寻娘子呢。” “我也是刚回来,姨母可是等着急了。” 声音渐渐放大,女娘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看见郎君也在,唤了声“小公爷”。 “怎么自己回来的,赵妈妈没和你一起吗。” 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看着篮子中的果子,还有桂花。 “本来是一起回来的,走到一半有人找,说是前头出了什么岔子,我就先回来了。” 邱枝意看了一眼郎君,笑吟吟挽上国公夫人的小臂:“可是我回来的不巧,小公爷正陪姨母说话呢。” “什么小公爷,听着怪生疏的。他行三,你随嫣嫣几个叫声三哥哥也是合规矩的。” 一番话,郎君和女娘同时抬眸,只对视后急忙移开目光。 邱枝意微微一笑:“怕是哥哥多了,会惯得我不知天高地厚,姨母可别纵着我。” 国公夫人笑道:“行了,赶紧回去换身衣裳,等会客人上门,把你落下可别哭鼻子。” 邱枝意笑了笑,带着云水退了出去。 眼前女娘的裙摆飘过,郎君低着头喝茶,刻意的忽视头顶探究的目光。 才走出瀛春苑,脸上的笑意渐渐地褪去。 “女郎...”云水瞧着她的脸色,不由得带着几分担心。 邱枝意看着她:“记着,今日我们什么也没听见,听见没有。” 云水忙点头:“奴婢明白,咱们只是才到,就和春棋遇上了。” 许是这阵子日子过得松懈,邱枝意忘了先前的梦境。 可今日不知为何,又想了起来。 就连郎君今日看着她的目光,不知哪里不对,只是令她心难安。 三哥哥... 那是梦里郎君让她喊得,国公夫人提起这个,她不是没注意到郎君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她叫不出口。 脸上热热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眼,平静下来。 今日重阳,还有件大事等着她,万万不能马虎的。 “晴山呢。” 云水如实答道:“怕华容轩出岔子,晴山一直看着东西,不敢叫旁人碰。” 邱枝意点头,毕竟除了入口的,贴身的衣裳也容易有麻烦。 “你今日跟紧我,旁人送来的东西千万别碰入嘴。若是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快去找姨母来,其余谁都不要信。” 029 前来寻人的他 重阳宴席是京师有体面的人家轮流举办的,今年刚好是申国公府。 多是素日往来亲近的,小辈们聚在一处玩耍。 “人还没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傅瑜清忍不住担心,悄悄地拉住江婉月的袖子。 江婉月瞥了她一眼:“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可这不是没煮熟呢么。 傅瑜清不敢问,只能忍着。 看到国公夫人身侧的女娘眼睛一亮,可看到另一侧的郎君,不知为何下意识的紧张。 尤其是郎君看过来的那一眼,她觉得心里一惊。 “要不还是算了——” “你疯了?” 话没说完,江婉月挑眉瞪着她,许是察觉自己语气严肃。 她对身边的人笑了笑,拉着傅瑜清走到别处:“难道你不想把她那些嫁妆给自己做十里红妆了,而且你不想出气了? 不是说好,过了今天让她做四表兄的新妇,日后任你和舅母磋磨,给你出气的。” “这自然是好的,可...”傅瑜清想起方才郎君看过来的那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人,她很清楚的感觉那一眼,就是看她。 等她还想说什么,江婉月已经接过婢女端来的酒杯,往前头走去。 邱枝意坐在国公夫人身侧,笑吟吟的与身侧女娘说着什么。 “邱妹妹。” 抬起头,看到是江婉月。 邱枝意看向她手中的酒杯,和前世一样的酒杯,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一样的。 “嫣嫣阿妹等等我。” 她起身,笑着开口:“是江四阿姊啊。” “妹妹与七妹妹很合得来呢,咱们去那头说说话,正好五妹妹想和妹妹你道歉呢。” 顺着江婉月的视线,和站在那头的傅瑜清对上了视线。 “好啊。” 邱枝意瞧了一眼云水,挽着江婉月的手直直地走到傅瑜清面前。 看着不断走近的女娘,傅瑜清咬咬牙,心中最后的良知在脑子小人打架后,彻底的消失了。 “从前是我不对,冒犯妹妹,今日重阳佳节,就用这杯酒敬妹妹,妹妹原谅我可好。” 江婉月附和:“是啊,五妹妹就是年虽小不懂事,妹妹别和她计较。” 邱枝意笑着,回头接过云水手中的酒杯:“两位阿姊说的是,那我先干为敬。” 不等她们说话,邱枝意已经一饮而尽。 二人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尤其是江婉月。 “妹妹何时倒得酒,我竟不知道。” 邱枝意微笑:“我看阿姊拿了酒水过来的,想着从前在北境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若有什么别扭,一杯酒足以和好。” 这话挑不出来错处。 邱枝意没管二人难看的脸色,回到自己的位置。 “阿姊何时与她们这般好了。” 傅瑜嫣忍不住问她,看了一眼那头说悄悄话的两人:“是不是五姊又为难阿姊了。” “没有,是江四娘子做中间人,五娘子给我赔不是。” 邱枝意说完,傅瑜嫣脸上明显的不相信。 甚至一脸狐疑,她示意邱枝意抬头:“方才阿姊离开,三兄看过来好几眼,吓得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邱枝意抬眸,正好与郎君四目相对。 她先移开目光,没有多想。 刚要与傅瑜嫣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动静:“两位妹妹说什么呢,也带我们听听。” 傅瑜清和江婉月坐在二人两侧,也不管那个位置有没有人。 “说嫣嫣今日衣裳好看,我瞧着兰花绣的样好,她还谦虚呢。” 邱枝意笑着开口,有些意外二人竟然还没放弃。 “果然是好看的,我也瞧瞧。” 江婉月抬头看了一眼,拉起傅瑜嫣的手。 邱枝意浅笑,她虽低着头,可余光能注意到她身侧人。 她有点好奇,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呀,酒洒了。” 邱枝意看着衣裳一大块的水痕,按住傅瑜清的手:“无事,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是了。” “那我陪阿姊去吧。” 傅瑜嫣刚刚起身,又被江婉月按住。 她转头,脸上疑惑不解的看向江婉月。 “我去吧,你陪四姐姐说说话。” 傅瑜清怕被拒绝似的,挽着邱枝意的手:“我陪妹妹去,走吧。” 邱枝意笑了笑,对傅瑜嫣说道:“那就五娘子同我去吧,妹妹在这等我回来。” 出了院门,傅瑜清明显心不在焉的。 她也当做不知,走了一会儿瞧出来,这不是回华容轩的路。 “这是要去哪,不是陪我回去换身衣裳。” 傅瑜清“啊”了一声,听清她说的什么:“华容轩远了些,就近找个院子,我陪着妹妹去。” “那我让云水取衣服吧,她和晴山知道我衣裳在哪。” “我去吧。” 傅瑜清对上女娘的目光,露出和善的笑容:“对,我去给你取衣裳,云水陪着你。茗儿,你带着邱娘子去前面院子,等着我回来,听见没有。” 她对身后的丫鬟吩咐着,然后转身往另一头离开。 邱枝意没有出声,看着人走远了,她们也到了院子前。 见女娘没有跟上来,茗儿面上闪过慌乱:“邱娘子?” 目光落到她脸上,邱枝意勾起嘴角:“算了,我还回华容轩换吧,估计五娘子找不到的,晴山没见到我,估计也不会信得。” “邱娘子,这不能啊,女郎让奴婢带娘子去前头的。”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前头的院子,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邱枝意微微挑眉,冷笑一声:“云水,去找姨母,看看前头是有什么秘密不成。” “娘子饶了奴婢吧。” 她本就心虚,被这么一吓,直接跪下不敢阻拦。 头顶的阳光温暖和煦,可身上冰凉的很。 转过身,邱枝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华容轩有晴山在,傅瑜清不会拿走她的任何东西,给他们可乘之机。 长廊的另一头,郎君脸色阴沉,步伐匆匆。 她一怔,他怎么在这里。 “你可有事?” 傅昱之脸色不仅阴沉,就连嗓音都压着些许怒气。 眼中担忧,顾不得其他,将女娘上下打量,只有衣裳一块明显的水渍很明显。 “小公爷怎么在这儿。” 女娘眼中疑惑,退后半步避开他的目光。 傅昱之收回自己的手,只说道:“嫣嫣说你离开太久,五娘和你一起离席,我不放心,来找你。” 他看着女娘衣裳的水渍,再看看不远处:“去瀛春苑,先去换身衣裳,阿母让人新裁的。” 郎君说的实话,确实是国公夫人让人新裁的。 就连今日这身,也是一起的,只是没来得及送过去。 换了干净的衣裳,邱枝意从里间走出来。 “小公爷想和我去看场戏吗。” 她看向郎君,目光并不躲闪。 假山后林荫密布,二人目光所及正是方才的庭院。 傅瑜清是独自过来的,在院门前江婉月一行人迎面撞上。 “小公爷不妨猜一猜,五娘子费尽心思要我去那个院子,后脚江娘子就带着好些娘子来,那个院子里究竟有什么。” 邱枝意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郎君的面容上,可惜并没看出来什么。 “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傅昱之忍着怒火,他确实很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秘密。 梦中是庶兄,这次又会是谁。 邱枝意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她抬眸:“若是查清楚了,烦请小公爷告知我,我也想知道。” 想知道这辈子不是大郎君倒霉,会是谁倒霉呢。 又或者是谁得利呢。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头顶的热意。 傅昱之有些庆幸,自己寻出来时,已经让环枢守着。 再抬眸,难掩眼底的杀意。 030 闹别扭 夜色漆黑,笼罩整个国公府。 傅昱之坐在桌旁,连环枢进来,也不曾挪动半分。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儿,指尖点着额头,身子一分为二,被屋内昏暗和窗外的月光分隔。 “奴才看着江四娘子与五娘子带着人离开的,两位娘子说了什么,不太愉快,奴才没敢靠得太近,听得不太清晰。” 环枢低着头,没敢瞧郎君的脸色,只是声音低了下去:“等人都走了,四郎君从那个院子出来的。” “那杯酒呢。” “那酒...” 环枢飞快地看了一眼郎君的脸色,忙低下头去:“奴才找人看了,都是暗门子常见的东西,专门用来给不听话的...” 月光皎洁,从敞开的窗户随着夜风进了屋。 照在郎君的半边脸,也叫环枢瞧得更清晰,只一眼就低下头,已经寒意慢慢袭来。 “明日去趟华容轩请人过来,若有人问起就说张副将明日离京,让她带着书信过来。” “是。” 环枢退了出去,留下郎君独自在屋内。 走到窗前,傅昱之背着双手,抬头望月。 原来是这般。 难怪梦中庶兄斥责女娘心机深,四郎却说女娘本该是他的新妇。 至于江婉月与傅瑜清,不过是狼狈为奸。 院子里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女娘喝了酒,就会如梦中那般境地。 即便不喝下那杯酒,湿了衣裳去换,恰好有外男在,又是那么的恰好江婉月带着人来,无不例外都是想让女娘名声扫地。 清早起身,只听冷风叩打窗棂,刮着树叶瑟瑟作响。 带着云水出门时,才发觉天色阴沉,乌云压着天上,早已看不清原本的蔚蓝。 春风居内,张副将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云水手中的东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三娘子放心,我一定将东西送到侯爷和夫人手上。” 邱枝意笑着:“张叔,这里头还有云水准备的护膝,回去可不比凤翔府暖和。怕急着赶路,特意还塞了好多棉花。” “多谢娘子,娘子也多保重。” 张副将接过,没有久待,上马出城。 这一走,估计短时间见不到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郎君的眸色深邃,直直地看着她。 昨晚仔细想过,他觉得女娘太淡定了。 有人害她名声,想毁了她的后辈子,可女娘竟然不慌。 “也不全知道,知道五娘子没那么好心,没想到江四娘子和四郎君竟然也有这个心思。” 这话不假,她也是刚知道。 郎君的脸色阴沉,不比头顶的天空好多少。 “小公爷若是气我坏了你五妹妹和江妹妹的心,那就气着吧。我总不能做傻子,让人玩弄于掌心,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傅昱之的脸色更难看些,眸中压着怒意:“为何不来告诉我,便是唤我声兄长,我来处理总好过你自己危险应对。” 若是像梦中那样,岂不是让人痛恨。 在女娘看来,他的怒火来的莫名其妙的。 邱枝意抬眸看着他,也没了好脾气:“小公爷又不是我亲兄长,一无血亲二无姻亲,无凭无据若一心袒护,岂不是要有更多个江婉月记恨着我。 不像是解决麻烦,像是给我制造麻烦。自己应对,不依附旁人,左不过烂命一条,若谁愿意要就拿去。来日出嫁亦或者离了国公府,难道我也要事事劳烦三哥哥吗。” 女娘的嗓音素日听着温柔,眼下隐隐听着几分怒意,却毫无吓人的气势。 她撇过头去,脸上也没了素日明媚的笑容。 邱枝意闭上眼,将莫名怒火压了下去,垂着眼眸:“我是将姨母和小公爷看做自家人的,可我又不是常住国公府,事事烦劳,也会连累姨母与妯娌间的关系。 小公爷待我好,将我视作亲妹妹,姨母也将视作自家女娘疼爱,我自然也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亲妹妹? 梦里会与妹妹做出那种事情吗? 傅昱之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人也走远了,他的心里还憋着一口怒火。 只觉得一片好心当做驴肝肺,他是一心担心着人家,人家可没当回事。 重阳后连下了两日的小雨,邱枝意待在华容轩哪也不去。 这日天终于放晴,园子内都是土壤的气息。 “阿姊也来的好早。” 傅瑜嫣眼尖,看到女娘急忙招手。 笑吟吟的走过来,又急忙捂住了嘴,看了一眼最前头头也不回的郎君。 “我可不敢放声笑了,三兄这两日可严肃了。” 邱枝意疑惑的抬头,可郎君已经走的很远,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阿姊这两日不出门,不知道也正常。” 傅允之走到嫡妹身旁,看了一眼进屋的郎君:“两日前三兄让五姊禁足思过,好好学规矩,等开春就出阁。七妹妹这是害怕了,怕三兄让她也思过,不许她出门呢。” 他说完,特意的看着女娘的神色,可惜没看出什么来。 方才三人一同过来,都看到了女娘。 按照以往,三兄看到人,定然会上去迎一迎。 可今日明明看到了,还直接走人了,这很不对劲。 进了荣观堂,只有郎君坐着喝茶。 三人一同坐下,老太君也从里间出来。 邱枝意低头喝着茶,除了老太君先头问了两句话,就没再出声。 “大兄外放,本该拿了银钱打点,也可能年末吏部考核前回京。只是陛下命孙儿监督,今年吏部考核一事,总不好咱家带头去做。” 傅昱之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女娘身上,又快速的移开。 他又看向老太君:“大兄回京后,应该会在去六部任职。” 四房的兄妹不说话,一双耳仔细地听着。 身侧的女娘低头喝茶,似乎对一切都不关心的模样。 那日重阳的事情,其实当日她就知道了,所以没有阻拦郎君对凌云苑那头的意思。 老太君看着两人,也没多说:“先前你离家两月,大郎回京的事一直耽搁到如今,左右你们父子商量去吧。” 从荣观堂出来,傅昱之回到春风居,却遇见了意外之人。 是江婉月。 傅昱之一改往日的温润,眉间冷淡,路过她就想直接进了院子。 “昱之哥哥!” 江婉月快步追了过来,想伸手去抓郎君的袖子,却被不留情面的避开。 “昱之哥哥,我...”她看着郎君,忽的心中慌乱。 傅昱之没了耐性:“你又要做什么。” 眸光幽幽,带着几分冷意。 “我方才去凌云苑,才知道昱之哥哥让五妹妹思过,直至年后出阁都无需出门。” 她觑着郎君的脸色,声音也渐渐地低了下去:“而且四表兄又被送去了国子学,那毕竟是哥哥的自家人,没必要为了外人做的如此...” 话音未落,她对上郎君的目光,却没了力气说下去。 傅昱之轻声讥笑:“你倒是与他们交好,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是来了。也好,免得我去伯府找你。” 不等江婉月反应过来,郎君又说道:“我对你从来都只是兄妹情谊,若非看在祖母疼爱姑母几分的颜面,你以为你和其他娘子,对我而言有何两样。 若你不想在祖母那儿失了欢心,就乖乖的做好表娘子,其余不要妄想。当然,若你觉得四郎值得托付,我也愿意看到堂弟和表妹的结亲。” 说罢,郎君转头离开。 丝毫没有理会身后的江婉月,任由她软了双腿,跌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郎君离开。 过了重阳,天也愈发的冷了。 邱枝意染了风寒,更不爱出门,干脆窝在屋里,不是去给国公夫人请安,就是去陪老太君。 傅瑜清安心备嫁,江婉月也不常来,倒是由得她自在。 一早醒来,才发觉下了雪。 厚厚地铺满院子里的青石阶上,推开窗,迎面的寒气冻得人直哆嗦。 031 三兄可是最疼阿姊了 “女娘风寒才好,可不能再着凉。” 晴山走进来,看着女娘穿着里衣,只披了衣裳,开着窗吹冷风,可真是眼前一黑。 邱枝意关上了窗,忙说道:“我也是刚开窗你就进来了,没有吹很久。替我梳妆吧,下了一整晚的雪,说好今日要去赏雪的。” 一同去的除了傅瑜嫣,还有六郎君傅允之。 他比自己小一年,却比自己高出半头。 三人才走到府门,与回府的郎君迎面撞上。 傅允之眼尖,先大步迎了过去:“三兄才回府啊,和我们一起去望江亭赏雪吧。” 郎君穿着紫纱圆领袍,脖颈处露出些许洁白的曲领单衣。 眉目如画,那双桃花眼含着浅淡的笑意。 “望江亭确实是个好地方。” 傅昱之没有立即答应,目光越过弟妹,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娘。 察觉他的目光,女娘低下头去。 “不了,你们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出府。” 他压住上扬的嘴角,转头说道:“六郎,我有话同你说。” 看着郎君走远了些,邱枝意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 那日说的气急,话也不过脑子,说的更是直接。 这两日不是没想过,那日郎君生气,大概也是真的为自己担忧。 “说了什么,还背着我们。”傅瑜嫣忍不住凑上去,却被一手按了回来。 傅允之看了一眼女娘,拉住妹妹的袖子:“走吧,三兄还有事呢,咱们也别耽搁了。” 终于坐上马车,邱枝意忍不住开了车窗的缝隙,往外看去。 国公府在眼中不断地缩小,郎君依旧立在远处。 四目相对,郎君的眼中似有笑意划过。 她忙将车窗关的严实,回头对上车内二人的目光,冷不丁的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 抬手摸了摸脸颊,面色保持着镇定。 傅允之没说什么,倒是傅瑜嫣凑了过来,一脸神秘:“我总觉得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没准和咱们有关呢。” 邱枝意下意识去看傅允之,想起方才的那一眼,不禁握紧了手炉。 “也许是小公爷叮嘱六郎君些仔细小心的话。” 她看着傅瑜嫣:“我听你们说的望江亭,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望江亭在郊外,挨着一条江,初雪落下银装素裹才好看呢。” 听着傅瑜嫣的描述,邱枝意也渐渐地被吸引住。 下了马车,真是一片银装素裹。 入目的土地上铺着厚厚地一层积雪,连接着远边的天。 前来赏雪的人也不在少数,转头就看到了熟人。 是江婉月。 她也看到了邱枝意,只是二人默契的移开目光。 “阿姊,我们去那边吧。” 兄妹也看到了,只是他们兄妹一贯不与伯府亲近,没必要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望江亭只是地方词名,确实有亭子。 可有很多个亭子,几十步一个八角亭,多是赏雪煮茶的人。 “诸位可是申国公府的人,请跟小的来。” 见邱枝意不解,傅瑜嫣挽着她的手,边走边说道:“望江亭如今被人包下,这儿的管事年年入冬都会在此,清扫亭子,提供茶具。 等天暖和,这处又可踏春,景色宜人,又是别样的风光。不过三兄不来,真是可惜,若不然定要找三兄替我作幅画的。” “作画?小公爷会作画?” 邱枝意有些意外,有些难以想象郎君温润如玉的面庞,提着金吾卫的刀是什么样子。 那双手握着墨笔,俯身作画又会是什么样子。 “何止是会,祖母的荣观堂挂着那幅群仙会祝图就是三兄临摹的,当时有不少人都觉得是真迹,还想千金来求呢。” 走在前头的傅允之也回头说道:“当年二姊未出阁,就是三兄作画,姊夫对二姊那是一见钟情,立马遣人入京求娶呢。” 二娘子傅瑜宁,是二房庶长女。 二夫人不是个能容人的,想借着婚事磋磨庶女。 二娘子无法求到老太君面前,由老太君做主定了亲事。 成亲后傅家外任,也跟着一同去了,如今并不在凤翔府。 “听老太君夸赞二娘子,我虽没见过,想来定是个才貌双全的人。若不然画作再好,也不敌真人好。” 邱枝意笑了笑,望着亭子外,一片素白。 远方连接着天,天地一色,这景观煮茶赏景,果真那般好极了。 “傅六郎?” 见三人停下步子,郎君走到傅允之面前:“我还当是看错了人,怎么没见傅小公爷。” 傅允之敛起笑容,恭敬的就要行礼,却被郎君拦住。 “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祺依旧拦住他:“我是偷偷出来的,你若是行礼,不是告诉大家我是谁。” 他说完,目光落到傅瑜嫣身侧的女娘:“这位是你家哪位妹妹,瞧着眼生。” 傅瑜嫣微笑:“殿下当然不认识了,阿姊入京还没半载。” “原来是长兴侯府的邱娘子,在下单名一个祺。” 邱枝意屈膝:“郎君安。” “不知邱娘子入京可有玩遍京师,北境与京师的风光应是不太一样。” 萧祺的目光落在女娘身上,温和轻声的嗓音,瞧着令人容易亲近。 邱枝意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傅允之。 后者会意,上前半步:“邱阿姊入京是侯府将人托付给大伯母,到了年岁为着正经事。只是阿姊自幼体弱,大伯母想着再缓缓,跟着一同出来走走, 也算是对身子有益,侯府也是这么想的,连陛下都准了。” “原是这般,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行一步。可别送了,别让大家都知道。” 看着萧祺走的远了,傅允之忙不迭松了口气:“咱们赶紧进去吧,再冒出来个皇子王爷的,我这颗心呢。” “瞧哥哥这幅样子,一点都没三兄稳重。” 一坐下傅瑜嫣看着他拍着胸脯后怕的样子,眼中无奈。 “可别说我了,我都要吓死了。” 傅允之又灌了口茶:“三兄说的可真没错,这些人心思坏着呢,连入京不久的阿姊都被他们惦记着。” 惦记女娘身后的长兴侯府,以及侯府的势力。 傅瑜嫣也知道轻重:“方才那位是圣人的第六子,生母是徐婕妤,没想到今日会碰到他。” 圣人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还有尚在襁褓的八皇子。 三位皇子里,贵妃的三皇子占了个长,四皇子占着嫡,唯有六皇子非嫡非长。 徐婕妤家世又不出众,也不得宠。 储君未立,难保会有些想法。 “这话是小公爷告诉你的。” 邱枝意看向还在喝茶的傅允之,原来是说的这些。 “还说了好些,左右是叮嘱我照顾好阿姊的话。” 傅允之放下茶盏,看向女娘。 他总觉得三兄对女娘有些另眼相待,若说只是哥哥妹妹,又与其他妹妹不一样。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略有深意,女娘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喝茶,没再继续说下去。 忽的想起郎君的那一眼,一口热茶下去,连着心口都是热热的。 分明是个嘴硬心软的。 “对了,我前些时日和赵妈妈一起摘了好些桂花,等做好了桂花酿,咱们一起尝尝鲜。” 之前说好的给郎君送去,一直没得出功夫。 只希望郎君别跟她计较,也能过来品尝才好。 傅允之笑了笑:“我看行,再喊上三兄,咱们去庄子上玩几天都成。” “你可想到倒好,尝酒没什么,去庄子上玩,三兄可不见得有空闲功夫陪咱们胡闹。” 傅瑜嫣将一盆冷水泼下来,幽幽的开口。 郎君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女娘:“也不见得呀,不如阿姊去请三兄吧,三兄可是最疼阿姊了。” “什么最疼,小公爷对谁都是一样的。” 邱枝意下意识的反驳他,可面前二人分明一脸不信。 她低着头喝茶,只说道:“我请,不来的话可别怪我。” 傅允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傅瑜嫣看看女娘,再看看兄长,感觉有什么,让她错过了。 032傅姑母 天地融为一体,可也寒冷。 三人没有待得太久,又一道回了国公府。 马车裹得严实,没叫寒风钻进来。 所以马车停下弯着身子走出来,迎面一阵凛冽的冬风,像是刀子般刮得脸生疼。 “娘子回来的正是时候,姑奶奶来了,说是要见娘子呢。” 赵妈妈伸手扶着她下了马车,轻声说道:“姑奶奶便是嫁去浔阳伯府的那位,江四娘子的阿母,今儿回来探望老太君。” 邱枝意眼中疑惑:“姑奶奶亲口说的要见我?” 赵妈妈点头,没有松开女娘的手腕。 她手轻轻用力攥了一下,对上女娘的目光,微笑说道:“许是江四娘子在姑奶奶面前提了一嘴,趁着今日看望老太君,也想瞧瞧娘子。” 邱枝意说道:“或许吧,那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去见姑奶奶,若不也太失礼了。” 赵妈妈应声:“这是自然,夫人命奴婢等着就是陪着娘子换了衣裳,再一道过去。”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再随着赵妈妈去荣观堂。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的说笑声。 “也不知道那孩子喜欢什么,我就随意带了些。” “小孩子的东西也让你多费心,倒让小姑多花银钱。” 这声是国公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手侧。 邱枝意走进来,就有丫鬟进去喊道:“邱娘子到了。” 她抬头,将屋内瞧了一圈,低下头,一一唤了人。 “这便是咱家唯一的姑奶奶,浔阳伯夫人。”国公夫人拉着她上前两步,介绍着坐在右侧的妇人。 “夫人安。”邱枝意屈膝,抬眸飞快了看了一眼。 云鬓高挽,斜簪一朵牡丹花,两支花树钗入髻。 傅姑母穿着松石绿的襦裙,宽大的袖子上挽着驼色锦帛,脖上戴着一串光泽照人的珍珠项链。 和国公夫人一样,十指染着朱红色丹蔻。 五官与老太君并不相似,也许不是亲生的关系。 “快快起来,叫我瞧瞧。” 她伸手扶着女娘,目光上下打量,转头笑着说:“真是个标志的人儿,难怪嫂嫂当心肝儿似的疼,要是我也得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拉着女娘一同坐下:“也别叫夫人了,就随着哥儿姐儿们叫声姑母,听着也亲近。” 邱枝意抬眸,笑着唤了一声:“姑母。” 傅姑母嘴角就没有下来过,拉着女娘的手也不松开,好似多亲近。 没一会儿,傅允之和傅瑜嫣换了衣裳也进屋坐下。 还有早就归府的傅昱之,一直坐在国公夫人身侧喝茶。 “诶,怎么没看到四郎和五娘呢,这兄妹两最是闹腾了。每每来看望阿母,他们可都最急着过来的。” 傅姑母说完,在屋内看了一圈。 最终目光看向老太君,似是无心一问。 “姑妹不知道,四郎如今不能归家,五娘也被思过不能出门了呢。” 二夫人杨氏扯动嘴角,看了一眼女娘,发出一声嗤笑。 她心中早就不满,说出的话也没个好声气:“长兴侯府的娘子一入府,便是尊贵着,连自家哥儿姐儿的都要往边上退退。 为着些许小事,家也回不得,门也出不能,姑妹自然见不到。” 傅姑母看向不出声的老太君,笑着开口:“都是孩子,哪有不会闹别扭的。今早阿月和她哥哥还拌了几句嘴,说是去望江亭赏雪,她哥哥嫌天冷,还不想 去呢,最后还是乖乖的陪阿月出门玩。亲兄妹尚且如此,何况咱们一大家子都在一起,兄弟姊妹有些矛盾也正常。” 老太君浅笑,抬头看向杨氏:“多喝些茶吧,没得叫我在大家高兴的时候,说说四郎和五娘的错处。” 到底是老太君有威严,杨氏纵有不满,也只能悻悻地住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好似是檀香。 傅姑母看了一眼不再出声的杨氏,抬眸看着女娘微笑道:“都是孩子间的玩闹,滔滔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若原谅四郎和五娘吧。” 她摘下手腕上的镯子,想要给女娘戴上。 刚抬起女娘的手,就看到了那对玉镯。 “这镯子瞧着眼熟,与阿母那对好生相似。” 老太君道:“就是我那对,前些日子给了滔滔,是不是也觉得这镯子衬她。” 傅姑母点头:“只以为嫂嫂疼孩子,没想到阿母也疼着呢,这镯子阿月找您要了那么久,您都没松口。” 她转头又看着女娘:“看在国公府都疼爱你的几分,阿月又是最敬爱她外祖母的,重阳回去一直哭,说做了错事惹邱妹妹不开心,就别和他们做哥哥姐姐的计较了,他们年岁还小。” 邱枝意是听明白了,傅姑母是借着看望老太君,来向她打秋风来的。 傅允之还有两年弱冠,傅瑜清和江婉月都比她长两岁,到底是谁小孩子。 话里话外都为凌云苑那头说话,若是不顺着她说,岂不是让人觉得自己拿了好,得理不饶人? 她微微一笑:“姑母这话可是折煞我,四郎君不是去国子学读书了么,与我什么干系。那是为着他自己的前程,我可是听府上下人说, 四郎君读书那是最用功的,小公爷这才将人送去国子学,想来用不上学成归来,年关回府就能更上一层楼。” 话音落,略有停顿,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五娘子又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不过这些日子确实没见到五娘子。江四娘子做错了什么,我还要谢谢她来着。” 傅姑母疑惑:“谢她做什么。” 邱枝意莞尔一笑:“我与五娘子先前有些误会,重阳那日江四娘子做中间人,替我和五娘子说和。” 低头喝茶的郎君稍稍停顿,嘴角轻轻勾起,瞬间明白了女娘的意思。 杨氏扯了扯嘴角:“什么误会,别是捏造的吧。”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人听得清晰。 邱枝意垂眸:“这还是重阳前的事,我那时入京不久,又生了病,少有出门走动。瞧着日头好,去游园子,碰到了五娘子。 不知是我哪里惹了五娘子不快,她失礼在先,我想着左右是在国公府,也传不出去什么,就想先走。谁想,五娘子气怒,要将我推进荷花池,幸亏我躲得快,只是五娘子用力过猛,自己掉了下去,弄了一身淤泥。 再之后就是重阳前,江四娘子特意去我那,说要在重阳那日,五娘子与我道歉,也没生出什么龊语呀。” “还有这样的事。” 老太君抬眸,目光幽幽地看着低着头的杨氏,倒是与方才嚣张的模样不同。 杨氏是知道这事,可并不想在这么人面前承认:“那是她自己说的,谁知道真假。” “我倒是知道这件事。” 傅昱之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众人:“先前也正是因此,我才请了宫中的嬷嬷,以五娘开春出阁学规矩的名头,没惊动大家,我以为二婶是知道的,毕竟当时还问了我因着什么。” 傅姑母微笑:“那也不过是孩子间的玩笑,虽说五娘是有不对,可也弄了身淤泥不是。” “那是她自食恶果,青天白日想将人推进荷花池,这本就是害人性命。” 傅昱之站起身,冲着老太君拱手:“所以孙儿觉得不能任由五娘如此,不如安心备嫁,学一学如何执掌中馈,这也是对五娘有益。” 老太君点头:“你也是为下面的弟妹着想,就这么办吧。” 她转头看向傅姑母,语气平和:“你许久不回来一趟,知道你疼爱孩子们,不知道的只当你是溺爱。 四郎还有两年弱冠,如今连书都读不好。阿月和五娘同年,也该定了亲事,你还得多多操心阿月,都不小了。” “阿母又不是不知道,阿月她...”傅姑母显然还想说些什么,对上老太君的目光,手中的帕子握的变了形。 033 自己人自己护着 傅姑母被老太君止住话头,再说也只是寒暄客套。 邱枝意坐在国公夫人身侧,静静地低头喝茶。 “雪景如何,望江亭的雪景值得一观。” 她抬眸,对上郎君的眸子。 声音不大,就像是长辈们说自己,他们在说悄悄话似的。 “挺好的,你没去真是可惜了。” 邱枝意想了想:“我打算弄些桂酿,六郎君想寻你去庄子玩两日,还有七妹妹。” 傅昱之轻笑:“听着不错。” 二人相视一笑,倒是和从前好哥哥好妹妹的没有变化。 只是郎君看着她的侧颜,弯起的唇角,眸色一沉。 转过头去,一切都好似未曾发生。 又是簌簌下了一场雪,天也更冷了。 雪后放晴,只觉得寒意逼人。 “将这些封起来,可别照了光,找个阴凉的地方。” 邱枝意坐下喝了口茶,有些不放心:“云水,你带着她们去。” 系着襻膊,两只手露在外头,竟也不觉得冷。 “女郎,姑奶奶来了。” 晴山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傅姑母。 自从上次来探望老太君后,隔两日便会来一次。 开始一两次她还会陪着坐坐,后来也就不过去了。 倒是没像今日这般,会到她这里来。 “姑母来了?是我不曾远迎,姑母别和我计较。” 掀了珠帘走到正间,与进屋的傅姑母迎面遇上。 邱枝意笑吟吟的走过去,见人瞧着圆桌上放着的东西:“我带着她们将前些时日摘得桂花做了酒酿,还没收拾呢,让姑母见笑。” 傅姑母略有惊讶,随着她往屋里走:“你还会做这个呢。” 邱枝意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前我伯母做的勤,我跟着一起耳濡目染也就会了,只是味道不一定会有伯母做的好。 空闲着功夫,就想着试试看,若是味道好了再给大家尝香也来得及。若是不好,悄悄地也怕被笑话呢。” 傅姑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屋子的陈设简单地瞧了一圈。 坐在矮木榻上,看着面前的茶盏。 “姑母这是看了老太君过来的吗,早知姑母过来我应该让人好生收拾的。” 邱枝意坐在另一侧,有些好奇傅姑母今日过来,又是怎么个意思。 难不成和江婉月一样,这对母女都有做中间人说和的习惯不成。 傅姑母喝了口茶,慢慢地又放下。 她笑着说道:“才看了阿母过来的,想着顺道瞧瞧你。” 邱枝意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主动开口。 果然,傅姑母坐不住了。 她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地落在茶碗上,状若无意开口:“这酒酿好了,不如喊着三郎他们一同品尝,兄弟姊妹坐一处,说说话也是好的。” “姑母说的是,我和六郎君,还有七妹妹说起过,六郎君当时说着要叫上小公爷,只怕小公爷没有空闲。” 见女娘大大方方提起傅昱之,傅姑母神色一顿。 她脸上笑意加深:“怎么会呢,我可是听阿月说了,三郎最疼你,你去说哪里会不应下呢。便是郎有情,女有意,一切不还是水到渠成。只是 你入京晚,知道不多,阿月与三郎自幼长大的情谊,她又是一贯被家中娇养的,偌大的国公府,若你真有意世子新妇的位置,有你姨母,还有小公爷偏爱你这层颜面,阿月一时情急也请你多担待些。” 语气一转,这话说得直接。 邱枝意微微侧目,对上傅姑母的目光也不躲避半分。 她弯了嘴角:“姑母这话折煞我,还扯到的千里地远去。我入京是为着亲事,伯母将我交给姨母,都是将我当做亲女儿看待的。 小公爷虽说偏疼我几分,可谁家当哥哥不疼自己妹妹。若四娘子有了喜事,就算不为着小公爷,我也备下好礼为四娘子添妆不是。” 傅姑母笑意加深:“果真是个讨人喜的孩子。” 晴山将人送走又回了屋中,就看到女娘若有所思的模样。 “方才环枢来过,说女郎有功夫去趟春风居,应是小公爷有事找女郎。方才姑奶奶在,环枢说了就回去了。” 邱枝意起身:“换身衣裳,现在就过去吧,我也有事找他来着。” 自从上次话说开,两人说话也是你啊我的,没了之前那般的拘谨。 青石阶两侧厚厚的雪壳,被骄阳照着着反光。 春风居也是头一回来了,熟门熟路的进了屋,迎面就是热气。 “天冷,坐下暖和暖和。” 傅昱之今日休沐,穿着家常的长袍。 从书桌后走出来,亲自倒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旁。 等女娘喝了热茶,坐下烤着火,他才说道:“听环枢说,姑母特意去了你那儿。” 邱枝意点头:“何止去了,还说了好些话呢。” 她看着郎君微微挑眉,勾起唇角:“说我若是想做小公爷新妇,念我入京日子挽晚,知道的不多,请我放过四娘子。” 郎君转头看着她,可学着说话的女娘并没注意到。 他伸向茶盏的手收了回来,听着女娘说着,也发觉了女娘如今和从前似乎有些不同。 像是不拘着,更随心了些。 “姑母说的你无需在意,若是你介意,我会处理好的。” “确实挺介意的” 邱枝意抿唇,毕竟谁都来想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好像没了傅昱之,她也会活不成似的。 只是这话,不知该如何同郎君说。 她是将郎君看作兄长般,也没有那些人的想的那般,是为着嫁给郎君做世子新妇。 “六皇子这几日和我说你。” “什么?” 邱枝意一怔,有些没明白郎君的话。 六皇子? 问起她做什么? 傅昱之摩挲着指腹,眼眸深邃:“储君未定,像是之前皇后的心思一样,你如何想。我听说,望江亭那日他和你搭话了。” 邱枝意瞧了一眼他,点头:“只有那日见过,小公爷是知道我的,我不愿跟皇子们有什么关系,也不觉得皇子妃是件好事。” 这话早就听过,并不意外。 傅昱之眸色一沉,目光落到女娘纤细的脖颈上,又立即看向别处。 “你想寻个什么样的郎婿。” 这话问的更直接。 邱枝意仔细想了想:“品行良善,家世清白。” 这与长兴侯夫人和国公夫人说的没两样,她顿了顿又道:“最好有担当,能和我回到北境侯府去。” 傅昱之眸光深沉:“惦记着回去,可是在府上住不惯。” 她摇头:“我想伯父伯母,想阿兄和阿弟。若是郎君有担当,他家中不忌讳,他也愿意,我想能回去帮着阿兄撑起侯府门楣。” 郎君没有说话,低着头喝茶。 只是心中如何想,怕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临近年关,四郎会归府,若有事情一定要来寻我,听见没有。” 见女娘点头,傅昱之的心中也没松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若是真的是前世,他不敢赌。 “姑母那儿,你若介意,我会去和大家说清楚。” 傅昱之抬眸,直直地看着女娘:“我从未和任何人定下婚事,便是口头也没有,你不要听外面的瞎话。” 邱枝意听了也没记在心上:“这些小公爷不必和我说的,倒是没叫未来嫂嫂误会才好。” 她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过些日子请小公爷去尝尝桂花酿。” 目送着女娘离开,傅昱之站在窗前岿然不动。 方才他说的认真,可看女娘不为所动,心中隐隐有些不高兴。 既是老天警示,这人还是亲自护着妥当,总归是自己的人自己护着。 034 三哥哥真会关心人 过了重阳,日子也过得自在。 除去时常会来的傅姑母,邱枝意也不曾放在心上。 只是来的勤,说的那些话平白惹人嫌。 “你这几日来的勤快,待得时辰也久,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国公夫人将账本翻页,抬眸看了一眼女娘。 她抬手,由着赵妈妈擦拭手指的汗珠,指尖又落到算盘珠子上。 利落的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姨母可是厌了我,才几日过去,就想撵着人走了。” 邱枝意剥了颗葡萄,递到国公夫人嘴边。 又用帕子接了籽,她轻叹:“我可不想这么早回去,今日姑奶奶回府,怕是又要去我那儿找人,我害怕,才想着来姨母面前躲个清闲。” 国公夫人轻笑:“她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怕,怎么不怕。” 邱枝意擦着手,看着她说道:“回回来了都把我和小公爷扯到一起去,就算是亲兄妹也怕着呢。听姑奶奶的话,总让人觉得是我 仗着姨母的好,是对小公爷有什么不堪的想法,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听多了也难免心烦。” 国公夫人道:“许是她疼你呢。” 邱枝意做出苦状:“若是单疼我还好,言语都是替江四娘子说话呢,好像我是抢了小公爷与四娘子的好姻缘的恶人。” “她倒是会操心,自家孩子不管,来管三郎。” 国公夫人冷笑,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就算女娘不说,她也能猜到傅姑母和浔阳伯府什么心思。 无疑是伯府大不如前,看着她的三郎有出息,不想放过国公府这门姻亲。 可凭什么要让她的三郎,去给别人填坑。 “姨母,不说他们了,我前些日子做的桂花酿出了香,不如今日开了给大家尝尝。” 邱枝意挽住国公夫人,转头对云水说道:“正好你回去告诉晴山,把桂酿拿来,晚上我陪姨母用饭。” 郎君来时,两人也很惊讶。 大概是从外头回来的,一进来带着一股凉气。 他站在炭火盆子前烤着火,目光不由得落到女娘身上。 几日不曾瞧见了,似乎脸上多了二两肉。 “兄长捎了封信,想着送来还能陪阿母用饭,倒是妹妹更快些。” 国公夫人笑道:“你妹妹早就来了,瞧瞧,还带了自己做的桂酿。你别是闻着味来的,寻了个借口框我。” 傅昱之叹气:“果真是有了妹妹,阿母早就忘了儿子吧。” 他拿出信,又道:“阿兄年前就能回京,今日陛下也同儿子说,在六部留了位置,日后阿兄也能留在京中了。” 郎君说着话,目光却看向国公夫人身侧的女娘。 她垂着眼眸,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心中的某个猜测得到了证实,郎君勾起嘴角:“阿母不是说,等兄长回京也要为兄长开始相看亲事了么,儿子觉得年后事不宜迟。 前几日周御史曾打探过意思,他夫人的侄女正值妙龄,有意与国公府结亲,想问问咱们什么意思。” 国公夫人略微沉思:“大郎虽说养在我身边,毕竟不是我生的。外放两年,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等人回来再定吧,若他有了心上人也不好强求旁人。” “阿母思虑周全。” 郎君的心情好似很好,素日不喜花香,也多饮了两盏。 他看的清晰,无论是提起人,还是说起婚事,女娘都是无动于衷的。 说明即便梦中前世二人成亲,可心里是不曾有过对方的。 夜幕降临,繁星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只留寒月高挂。 从瀛春苑出来,女娘低着头走路,也不吭声。 傅昱之回头:“走的这么慢,是不怕冷了。” 郎君的嗓音低沉,许是饮了酒,他格外的温柔。 邱枝意抬眸,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来一开始的梦境。 与初次相见的清冷,还有素日的温润不同。 是平常见不到的温柔,没有疏离。 “什么慢了?” 她眼中疑惑,想着事情也没听清楚说的什么话。 并没有醉,只是脸颊红红的,郎君只当是她是醉了。 “没什么,想让你快些走,待久了着凉不好。” 郎君嗓音温柔,低头轻笑声清晰入耳。 邱枝意掩唇浅笑,歪着头看向他,早就忘却了以往的拘谨。 “三哥哥真会关心人,难怪会有娘子喜欢着呢。” 傅昱之抬眸,只记得那声熟悉的“三哥哥”,哪里还记得住女娘的后半句话。 与梦中哭泣的声音完全不同,此时女娘眉眼含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等他说什么,邱枝意已经迈了步子往前走。 冰冷的月光下,郎君握紧的拳头只能松开,送了人回去,自己又离开。 到了腊月,那才是真的冷。 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三日,便是整个京师银装素裹。 “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等过了年感觉会更冷些。” 邱枝意搓了搓手,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些。 才从荣观堂出来,迎面的寒风刮起地面上的积雪。 话音刚落,邱枝意嘴角的笑意凝住,转身就往另一方向走去。 不为别的,前面站着的正是昨日被接回府的傅适之。 脸色难看的紧,连云水的脸色也是嫌恶。 趁着人没看到,主仆两人步伐飞快。 走的远了,才停下来。 “真是个祸害东西,昨日才回府,今日就不消停。” 云水心中暗恨,面上是止不住的嫌恶:“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过了几日的消停日子,又被乱了套。” 邱枝意叹气:“这么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最好能让傅适之永远消停,别来自己面前蹦跶。 寒风吹过,主仆相视无话。 就这么过了一月,也到了年尾。 邱枝意借口风寒,这月甚少出门,倒是没给傅适之机会。 只是今日躲不得了。 荣观堂内,今日人是最齐全的。 尤其是得知大郎君已经往回赶的路上,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是再也忍不住。 “老太君不知道,那一大瓶桂酿,嫣嫣可都饮了。便是喜欢,连四夫人都拉不住呢,若不是六郎君给藏了起来,怕是都要到我那儿要酒吃。” 邱枝意坐在老太君身侧,另一侧是傅瑜嫣。 她边说着,还用手比划着。 “阿姊又笑我,祖母你看呀,您快替我撑腰吧,要不阿姊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傅瑜嫣嗔怒的看着她,转头抱着老太君撒娇。 合不拢嘴的还有老太君,左右都有女娘。 上了年纪又是最疼孩子们,此时笑的开怀,将两人漏在怀中:“好好好,祖母替你撑腰,让你阿姊别再笑你了。” “也多亏滔滔做的桂酿,从前没发现这孩子是个贪酒的性子。” 四夫人尤氏五官清秀,此时笑着看向国公夫人和老太君,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恬静。 傅允之也附和着:“那是阿姊做的酒酿香,怪不得从前咱们不知道。” 听得邱枝意脸红,笑着说道:“四夫人和六郎君这么夸我,到叫我不好意思了。” 老太君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夸你你就受着。左右是在自家,就算站不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姊妹间快乐才是最有趣的。” 国公夫人也开口说道:“老太君和弟妇吃的是后来的,先头一坛这孩子给我尝了,味道确实差了些,又找了法子,这么一调和还真是极好的。 便是她想着味道差了,也不好让大家吃了,难怪她不好意思呢。” 傅瑜嫣道:“那是阿姊有心,怕咱们大家伙儿吃的不好。” 她说完,还特意问了一句:“三兄,你说是不是。” “是。”郎君浅笑应了句,倒是让其余人笑的更开怀。 这头其乐融融,杨氏三人坐在一处,好似被隔绝了似的。 尤其是傅适之的那双眼,直直地盯着言笑晏晏的女娘,恨不得要冲过去的架势。 035 巧合 女娘笑吟吟的起身,坐回国公夫人身侧。 老太君注意到傅适之的目光,抬头看向国公夫人:“等开春各家的帖子,你带着孩子们多多走动,别误了大事。” 众人接连明白,老太君这是提点呢。 傅瑜嫣笑呵呵的接话:“阿姊貌美性贤,日后的姊夫怕是要比三兄还要厉害呢。” “还说我笑你,你又笑起我来了。” 邱枝意嗔怒,脸上羞红的避开傅瑜嫣打趣的目光。 “还是坐下喝口茶润润嗓,说了这些话也不累。” 傅允之拉住妹妹的袖子,抬头看了一眼不语的郎君。 也没多说,将茶盏塞给妹妹手上去。 老太君将一切看在眼中,笑而不语。 本以为傅适之这次应该会听不进去,可到底是想多了。 这日才出门,身子刚拐进回廊里,猝不及防眼前多了个人。 邱枝意猛地后退,蹙着眉看着来人,眼中浮现些许嫌恶之色。 “四郎君这是做什么。” 傅适之目光灼灼,只是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他一开始等在女娘从荣观堂就是瀛春苑回来的路上,久久却不见人,大抵是知道女娘有意躲着。 可他心眼不实,干脆直接问道:“妹妹怎的与我就这般陌生,和三兄还有六弟在一起就说说笑笑的,妹妹可是不喜我?” 嗯,不喜。 邱枝意忍不住腹诽一句,可眼下更有件疑惑的事。 为何她每次出门,去哪了,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忽的寒意顺着后脊袭来,邱枝意心中冷笑,面上微笑着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四郎君想多了,我对几位郎君自然都是一样的。 ” 女娘笑盈盈的,让他看花了眼。 “我久不在家中,听闻祖母说起妹妹的婚事,不知定下了没有。” 邱枝意摇头:“这种事自然是要听长辈的,只是我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傅昱之的语气听着有些着急,甚至抓耳挠腮的看着女娘。 她微微一笑:“我和姨母商量过这件事,想着不做宗妇,日后还能带着郎婿回到北境去。侯府虽不如国公府势大,可我兄长弟弟只有三位, 多一个人也能撑得起侯府门楣,只是不大容易。” “爵位?” 傅适之听着心动,等反应过来时女娘已经迈步走远。 丝毫没注意到女娘的步子飞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走远了,邱枝意瞬间脸色垮了下来。 “你感觉到不对劲没有?” 云水狐疑:“四郎君怎么回回知道女郎去了哪,何时出了门,都能在要回来的路上等着咱们,这也太巧合了。” 邱枝意冷笑:“一回能是巧合,回回却都不是了。” 寒风簌簌,主仆相视无话。 一连几日,邱枝意窝在屋里哪也不去。 “这几日天晴,也暖和,女郎怎么不出去走动了。” 厌儿端着一碟牛乳糕进来,她机灵,这小两月都跟着云水在身前。 反倒是晴山带的秩儿,闷声不爱说话,只低着头听吩咐。 “在暖和也是冷,不爱动弹。” 邱枝意穿着家常的齐胸襦裙,浅淡的藕色衬得她肌肤更加白嫩。 只用发带束着头发,懒懒地靠在矮木榻上。 出去做什么,总能瞧见不想见的人,还不如待在屋里暖和呢。 晴山和云水都不在屋里头,厌儿瞧了一周上前:“女郎如今年岁轻,想的也简单。奴婢伺候女郎有些时日了,也知道些。” 邱枝意微微挑眉:“知道了什么,说来听听。” “奴婢也是听其他人说的,才想着立马告诉女郎。无非是些为女郎着想的好话,女郎听了别生气。” 厌儿眉梢带着几分喜色,絮絮说道:“女郎年岁轻,离了家到了国公府,虽说有国公夫人疼着女郎呢,可有些出路还是女郎自己打算好才是。 女郎的婚事,那是自己的,哪能只听外人的呢。谁对女郎好,那才是正经的人,才值得女郎托付终生。” 邱枝意看了一眼那盘热气腾腾的牛乳糕,微笑道:“你瞧着年岁不比我大多少,懂得还不少。” “给女郎分忧,是奴婢分内之事。” 看着厌儿喜滋滋的低下头,邱枝意若有所思:“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叫好,才叫正经能托付的人。” 厌儿忙说道:“当然是对女郎一心一意,从不放弃的,那才是对女郎一片真心可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进了屋,晃得人眼睛不舍得睁开。 她伸出手指,撑着额头,目光看向了厌儿:“你一会儿去趟姨母那儿,就说我这几日不舒坦,许是着了凉,先不过去,免得过了病气给姨母,让姨母见谅。 再去荣观堂,也告诉老太君一声,过几日我再去陪她老人家说话。” 看着人出了屋,邱枝意扔坐在那儿。 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牛乳糕放到嘴边。 这个时辰江氏也是午休刚起身,被齐嬷嬷扶着坐下:“方才四夫人命人送来好些画像,说是想等开春给七娘子相看夫家用的。” “糊涂,陛下早已下旨说开春给几位皇子选妃,她以为躲得过去不成。” 江氏摇头,早就知道尤氏这个新妇是个拎不清楚的性子,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听丫鬟禀告,说是四郎君来了。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江氏睁眼,看着人走进来:“难为你这个时候过来,喝口茶吧。” 自从上次已经好几日过去了,这几日女娘不出门,他自然见不到人。 想着今日来荣观堂碰碰运气,显然幸运女神仙是没有关爱他的。 目光却忍不住看了一圈,眼中失望,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他的动作什么含义,江氏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有直说。 只是免不得言语敲打,能不能听得进去就是傅适之自己的造化了。 “这是什么?” 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的,傅适之看着江氏面前的一些画像,都是男子的。 瞧着眼熟,好像是各家的郎君。 江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是一些郎君的画像,想着先看着,等有机会再下了帖子见见人。” 为的是谁? 府上除了华容轩,还有哪位娘子到了年龄? 只有华容轩了。 瞧着他失神的模样,江氏看着他:“三郎将你送去国子学读书,为的你是能有个好前程,总不能一味靠着丈人扶持。 你还有两年弱冠,等过了年就剩一年,三郎像你这般大,都已经有了官职。大郎如今外放,回来都能在六部站住脚,唯独你,三个哥哥里就数你不能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傅适之移开目光,撇了撇嘴角,有些不耐烦。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得说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儿日后一定改正。” 信他才叫有鬼。 江氏微微摇头,瞧着他的样子,分明是敷衍,根本没放在心上。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若说有出息的,她还有别的孙儿,一点目光都不想看眼前的这个。 “等开了春你与孙家的娘子见见,若是合适了就着媒人下聘。” 傅适之抬头,语气不愿:“祖母,孙儿不想娶孙家娘子。” 江氏冷笑:“那你想娶谁?我问你,你房中那个流霜的肚子还能等着?马上四个月了,露了形,就算在你阿母身边,也是瞒不久的。 除了孙家,谁还愿意将女儿嫁给你,好好的孩子嫁了你这么个混不吝的,你还不知足,反倒是嫌弃起人家来了。” 若不是孙家有意攀附国公府,怎么会同意未成亲,婢女大了肚子。 好歹家中的庶子,不是主母嫁进来一两年才有的身子,就是未有嫡子,才纳的妾。 越想着,江氏看着眼前的孙儿就越是心烦。 干脆直接撵了人,江氏摆手:“滔滔这几日着了凉,没来我这,你也别来装孝子孙,早些去吧。” 036 厌儿和秩儿 邱枝意也没闲着,起身走到外头。 因着临近年尾,晴山和云水正带着秩儿忙着整理院子。 “女郎怎么出来了,外头可冷呢。晴山姐姐说,这块收拾完了就没有了,只等明日着人清扫。” 秩儿端着一盆水,看着女娘从屋里走出来。 她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小心和不安,有心说些什么,看了看女娘还是低下头去。 邱枝意能感觉到小丫鬟的害怕,这也是她第一次看着眼前的秩儿。 “素日瞧不到你,怎么见了我还像是躲着。” 秩儿抬头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赶紧回话:“奴婢蠢笨,怕做错事惹恼女郎。” 邱枝意笑了笑:“待着也是无事,陪我说说话可好。” 不等秩儿回答,她歪了歪头:“你是什么时候入府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你做事利索,晴山已经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了,不像是蠢笨的。” 秩儿答道:“奴婢来女郎这三日前入府的,跟着管事妈妈学了规矩,刚好国公夫人有吩咐,就被指派过来。 奴婢阿父身体不好,家里没了银钱支撑,断了药,奴婢六岁的时候就去了。阿母累垮了身体,阿父一走,她也跟着去了。祖母年纪大,眼睛又不大好,弟弟妹妹也还小,所以奴婢就把自己卖了,卖身的银子能够祖母和弟弟妹妹生活些时日。” “难为你一片孝心。” 邱枝意轻叹,仔细的看着她。 其实五官清秀,小家碧玉的模样看着乖巧,应是天生的圆脸,肌肤略有粗糙。 哪里是个蠢笨的,口齿清晰,分明是个懂事的。 “你弟弟妹妹多大了?” “弟弟比奴婢小一岁,如今在员外的庄子上种田,每日能得些工钱。妹妹如今八岁了,在家陪着祖母。” 她依旧低着头,乖巧的答了话。 邱枝意看着她:“那你知道厌儿吗,从前你们认识吗。” 秩儿点头:“奴婢和厌儿是一个村子的,她家重男轻女,为了给她哥哥娶媳妇也将人卖了。本来是说要卖到..那种地方去,她不愿,就和奴婢一起卖身入府。” “倒也是个苦命的。” 邱枝意语气怜惜,从前在北境时,她随伯母一起看到过。 那些百姓因为部落来犯,家不成家的下场。 “明儿你去晴山那儿领了十两银子,允你两日回家去。卖身银子想是用不了太久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容易生病,就当是你伺候我的情分。” 秩儿脸上感激,可还是说道:“女郎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 为着年幼的妹妹,她忍不住跪下磕了个头。 邱枝意将她扶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好了,哭成这样像是我欺负你了。我也没说假话,记得明日去找晴山拿银子。” 她顺势坐在廊下,又说道:“你说厌儿是因为家里哥哥娶媳妇,那她在家里是不是过得不好。” 秩儿点头:“厌儿生的好,是村里长得最好的女娘。就算素日干活,她家也不会很过分。” 毕竟卖个好价钱,脸是必不可少的。 她注意到女娘怜惜的神色,忍不住苦笑:“奴婢这样的人为了活着,就得想办法。卖身时听婆子说,若是有福气,会遇上一位好主子,否则生死就看个人造化。 奴婢觉得,奴婢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不然怎么会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子。” 邱枝意嫣然一笑,大方的受了她的话:“我对身边伺候的人向来规矩严,私下里也松快。不想着你们尽心伺候我一场,自己水深火热的。当然, 这是你们尽心侍奉,我也只喜欢忠心的,若是生了二心,我也定然是不轻饶的。” 秩儿一脸认真,跪下说道:“奴婢侍奉女郎,定一心一意,好好和晴山、云水两位姐姐学规矩,只要女郎不嫌弃奴婢蠢笨,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女郎。” 邱枝意忍不住弯了唇角,起身将人扶起来。 晴山和云水过来时,就瞧着这一幕。 二人相视,都有几分疑惑。 进了屋,云水才问道:“可是秩儿做错了什么,没惹女郎不高兴吧。” 邱枝意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云水道:“秩儿虽不如厌儿伶俐,可做事细心,想的也周全,就是嘴笨了些,心眼也实,若是惹了女郎不快,就饶了她这次吧。 晴山带着她,不叫她过来惹嫌。” 听她这么一说,邱枝意摇头浅笑:“没有,她挺好的,像你说的嘴笨,心眼实,就和她多说了几句。对了,你一会告诉晴山,取十两银子明早给了秩儿,和管事的说声,允她归家两日。 你去姨母那儿,和赵妈妈说声,就说秩儿家里老祖母生了病,我想允她回去捎赏钱。” “是。” 夕阳的金黄,连带着人都是暖洋洋的。 刚用了饭,就来了人。 是凌云苑的小厮,准确说四郎君身边的小厮。 “两位姐姐,四郎君让我送些东西给娘子,不知可否麻烦进去说一声。” 厌儿看着那些东西,忙笑道:“四郎君送来的东西,女郎定然是欢...” “女郎定然是要等我们去传话的,劳烦小哥先等等。” 秩儿打断她,不等她说话,拉着她往屋里走。 看见云水黑着脸进了里屋,秩儿回头看到厌儿的脸色,有些不满:“你怎么能替女郎做决定呢。” 厌儿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 说完,她走了出去。 看着她与小厮有说有笑,秩儿眼中露出担忧。 而此时里屋的云水才说完,女娘的脸色也垮了下去。 “你去告诉他,男女有别,旁的姊妹没有的我是不能收的,风寒未好就不见人了。” 直到云水出去,邱枝意的脸色也没有变得太好。 心里莫名的烦躁,前世也好,重活一世傅适之还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一连三日,东西照旧送来,可怎么拿来的还要怎么拿回去。 只是这样一弄,傅适之的心思,整个国公府都明白了。 偏女娘闭门不出,有说瞎话的又被国公夫人先后处置,声音也渐渐地小了。 邱枝意待在华容轩,哪也不去。 任谁说了什么话,她也置若未闻。 夜色深深,又开始飘下雪花。 傅昱之虽不是长子,可他到底是未来的家主,给弟弟妹妹寻书册是常态,这次也只是多带了一个人。 他坐在桌旁,揉了揉眉心:“她可有说什么。” 环枢才从华容轩回来,是为着给女娘送些书册。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奴才这书册都谁有,听说是各房都送去了,表娘子才让人收下的。” 是个小心的。 他有些犹豫,打量着郎君的神色:“只是奴才与凌云苑的人撞上了,瞧着东西挺多的,都是四郎君让送去的。” 这阵子傅适之的心思是一点都不藏着,尽管老太君出言制止,他也没什么作为。 郎君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却听环枢疑惑:“说来也怪,表娘子身侧的丫鬟有晴山和云水,还有两个叫厌儿和秩儿的。 那个叫厌儿与四郎君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的,而且还拉着手呢。” “华容轩的丫鬟,和四郎身边的人?” 环枢怕郎君不信,忙不迭的点头:“是啊,奴才亲眼看到的。” 傅昱之抬手,指尖轻轻地叩在桌岸上。 他冷笑:“盯着,想办法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环枢抬眸,忙瞧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 郎君的声音依旧是素日的温和,可一双眼满是冷意。 就连双拳握紧,好似已经发生了什么令他气怒的事情。 不敢耽搁,赶紧走了出去。 傅昱之闭上眼,梦中女娘绝望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他不能允许,女娘再被人那样对待。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堂弟。 雪后放晴,邱枝意才从荣观堂出来,就见环枢迎了上来。 “娘子,北境来了信,郎君请娘子去趟春风居。” 邱枝意不疑有他,笑吟吟的往春风居去。 郎君似是刚刚下值,还穿着官服,这是第二次见他穿着官服。 束发戴冠,郎君立在窗前,听得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这几日忙着外头的事,你风寒可好些了。” 邱枝意点头:“只是着了凉,头有些迷糊,没那么厉害。” 桌岸上确实放着封信,只是信上是空白的。 邱枝意疑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她拿起信封的手一顿,认出来这字迹并不是之前的,甚至没有见过。 “你身边的丫鬟有问题,那个叫厌儿的和四郎身边的小厮有关系,想给你下药,四郎想毁了你清白,逼你也逼侯府同意将你嫁给他。” 037 计中计 “什么?” 邱枝意面上震惊,忍不住站起了身。 她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顾不得郎君的神色,又跌坐回去。 即便重活一世,傅适之还是要给她下药! 屋内陈设雅静简单,明明燃着炭火盆子,可仍觉得身上寒凉。 “你要如何做,只要你想,我现在就可以将四郎拿住,定不叫他伤你分毫。” 邱枝意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上次的冒犯,你将人送去国子学,这次他是想直接去我的地方,若还有下次呢。” 见郎君不出声,她抬眸,眼中一片清明。 “我有一个计划,但是小公爷舍得吗。” ... 从春风居出来,邱枝意的脸色苍白。 云水也注意到了,忙将斗篷的带子系的紧些。 却被女娘紧紧地抓住手,云水刚要说话,可看到女娘泛红的眼尾顿时一惊:“女郎?” “回去,先回去。” 邱枝意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掌心的温热让她逐渐平复下来。 云水心里有疑,扶着女娘急着往回走。 晴山见两人回来的急匆匆的,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急慌慌的。” 邱枝意按住云水的手,主仆对视一眼。 只这一眼,叫晴山看出来了些许不对劲。 她笑道:“天冷得很,可是冻着了吧,女郎快些进屋烤烤火。” “是啊,冷得很。” 邱枝意瞥了一眼扫院子的两人,对晴山说道:“走吧,陪我进去。” 屋内一直放着炭火盆子,掀了厚重的门帘进去,脱了斗篷。 热热的火气迎面而来,整个人连心都是热乎乎的。 晴山看向云水,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面露担忧,随着女娘走进屋内,却犹豫着不该如何改口。 “你们坐下,我有事吩咐你们。” 女娘声音严肃,就连脸上都浮现几分认真。 二人搬了圆凳坐下,不过只搭着边缘坐下。 外头冷得很,晴山也跟着进了屋,厌儿忍不住放下了东西,搓着手。 她走到秩儿身边,用手推了推她:“你说女郎让晴山和云水进屋这么久,可是在做什么?” 秩儿手上动作未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依旧扫着雪:“两位姐姐侍奉女郎时间久,也是最了解女郎的,自然有好多话要说。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咱们把院子扫干净,赶紧回去烤火才对。” 厌儿撇了撇嘴:“你倒是向着女郎说话,也是,女郎可给你拿了十两银子呢。” “不也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这是什么语气。” 秩儿不想跟她说下去,走到另一头开始扫雪。 厌儿还想说什么,却见晴山从屋里走了出来,朝她们招手:“你们同我去瀛春苑送些东西。” 不疑有他,厌儿扔了扫把喜滋滋的跟了上去。 坐在窗旁的邱枝意看着人出了院子,转首对云水说道:“去吧,别叫她怀疑。” 云水应声走了出去,没多大一会儿,脸色如常走了进来。 可一进屋,对上女娘的目光,忍不住眼中露出怒意:“奴婢仔细看了,只有厌儿的枕头底下有东西。” 邱枝意缓缓闭上眼睛,却忍不住将手旁的茶盏拂开。 “啪”的一声,茶盏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冒着热气的茶叶躺在地毯上。 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可这一晚却是噩梦连连。 邱枝意次日起身,脸色苍白,额上布满了细汗,就像之前梦魇般的惊惧。 “来的这么早,外头可冷着呢。” 国公夫人听说人一早过来,声音越来越近,走到女娘面前,也看清了女娘的脸色。 她脸上担心,双手捧起女娘的面容:“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是不是身子不爽快?” 邱枝意伸手摸了摸脸颊,凉凉的。 她微微摇头:“昨儿做了噩梦,一晚上都没睡好。” 说完,她抱着国公夫人的手臂,撒娇似的扑进怀里。 国公夫人语气疼惜:“三郎昨儿还来过,说主君这些时日要出京办事,你若是害怕今晚来瀛春苑睡吧,若是怕了姨母陪着你好不好。” 邱枝意一怔:“小公爷来过了呀。” 昨日从春风居知道的消息,她也证实了。 只是她让小公爷没有直接发作,而是想人赃俱获。 虽然郎君不愿意,好说歹说才同意的。 她本意是想顺势而为,但是她不能在华容轩。 傅适之敢让丫鬟给她下药,想夜闯闺房,真是会做梦! “那就多谢姨母收留了,只是先别声张,晚上我带着云水悄悄过来,免得叫七妹妹知道该笑话我胆子小了。” “好,那就不告诉他们。” 走出瀛春苑,与人迎面撞上。 是许久未见的江婉月。 “邱妹妹这是要走了,来的可真早。” 邱枝意微笑:“给姨母请过安,就要回去了。” 江婉月上前两步,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我也是来给舅母请安的,妹妹怕是还不知道,说来还是昱之哥哥接我来得呢。” “小公爷待四娘子真好。” 邱枝意只是微微一笑,带着云水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江婉月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内心冷笑,看你今晚还能不能笑出来,她坐等着成为世子新妇看。 冬日白天时辰短,夜幕降临的就快些。 厌儿端着安神汤进来时,云水也随之进来,对着女娘微微点头。 “女郎,安神汤还热着,趁热喝了吧。” 邱枝意端着碗,握着汤匙轻轻地搅拌,也不急着喝下去。 “今晚你守夜,一会喝碗姜汤,别着凉。” 厌儿忙不迭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女娘手中的碗:“一会该凉了,女郎还是快些喝了吧。” 邱枝意却放下碗,微微抬眸看着她:“不急,我有些话问你。” “不知女郎要问什么?” “自然是问你为何要向着外人,要害我。” 邱枝意话音落,一旁的云水已经忍不住冲进来,直接将厌儿按住跪在地上。 厌儿心虚,还是撑得摇头:“奴婢听不明白...” “不明白?那这个东西可是你的?” 云水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她面前,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可仔细说,这是从你枕头底下找到的。” “我,我...”厌儿脸色惨白,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傅适之让你做什么了,或者他身边的人让你做什么了?” 邱枝意也不急,说罢后身子往后一靠。 她微微抬眸,冷眼睨着脸色惨白的厌儿:“你若不说实话,我就让晴山拿了你去姨母面前,就说你偷了我的首饰。 你说,你可还会留在府上?” 038 大闹华容轩(1) 屋内的炭火盆子烧的旺盛,只见那木炭被烧的灰白通红。 邱枝意也不急着开口,反倒是拿过方方的软枕垫在手下,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何须如此麻烦,同国公夫人说了,依着夫人疼爱女郎,只要寻了个由头,拿着你的卖身契,卖到哪都是银子,比如那些暗门子的地方。” 云水轻笑一声,附和说道:“你还是留情了,她若不说,咱俩把煤炭给她灌下去,看她说不说。” 说罢,云水直接上前一步,拿起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直接拿到厌儿面前:“你可想好了说不说,女郎心善,晴山多思,我可不是什么软性子,一口给你捅下去也得叫你说出来。” 厌儿忍不住往后躲,求助似的看向女娘。 但是女娘不发话,厌儿只好跪着过去女娘面前,抓住裙摆,哭着就道:“奴婢说,奴婢说!是四郎君身边的人告诉我,只要帮四郎君做成了,四郎君允奴婢做小妇,生了儿子可以做平妻。” 蠢。 做小妇还分贵、良等四种呢,至于平妻,重要做了小妇是够不到的。 傅适之也是看厌儿出身一般,哄着她呢。 邱枝意放下茶盏,看着她:“所以他让你做了什么。” 厌儿咬着唇,忽然眼前火钳靠近,一抬头对上云水发狠的目光。 她哭道:“是让奴婢明日给四郎君留门。然后把那个药想办法给女郎吃下去。” 邱枝意瞥了一眼那药包:“什么药,你和凌云苑的人接头可有什么暗号。” 厌儿摇头:“没有,那药包说是吃了就会昏睡,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忙不迭磕头求饶,凌云苑让她做了什么,她哪里还敢瞒着。 “绑了,别叫人发现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晴山和云水拿了绳子将人捆的像个粽子,堵住嘴。 坐在屋中的邱枝意,垂下了眼眸。 可一双眸子浮现的冷意和狠意,若是叫人瞧了定然是会吓一跳的。 登登。” 她起身走到厌儿面前,蹲下身去:“还有个法子,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了,我可以饶了你,还让你去做傅适之的小妇。” 厌儿犹豫片刻,忙不迭的点头。 次日十五,邱枝意和傅昱之齐齐来到荣观堂时,老太君虽然神色平静,可还是有几分疑惑。 只一个目光,齐嬷嬷带着人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只剩下三人,江氏头也不抬:“是要说什么,你们两个一起过来的。” 话音落,女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郎君。 见郎君神色如常,她已起身,垂着眼眸:“老太君,我与小公爷是有件事情要同您商量。” 女娘说罢,江氏的手一顿。 她面色不显:“说罢,让老身听听是个什么事。” “说之前,还请老太君别动气。” 邱枝意从袖子里拿出来纸张,上面的字是昨日厌儿按了手印的。 “您先看,至于旁的请听我说。” 将东西递到江氏面前,她才徐徐说道:“这阵子四郎君闹得全府上下皆知,他是个什么心思。厌儿说的许是单面之词,可小公爷不会害我,也没 理由要如此诬陷谁去,可若是因着这个将四郎君拿住,这已经是第二次,若再有下次呢,那要如何。我是一时半会走不了的,也不想过着万分惊险的日子。不敢欺瞒老太君,前儿知道后,我是和姨母睡在一晚,这毕竟不是办法。我想 将计就计,若是他敢来,就请老太君给我个公道。若是四郎君良心发现,今晚不曾发生什么,就当此事从未发生,发落了那个丫鬟,谁也别提这件事。” 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傅适之是如何让厌儿做的。 交代的清清楚楚,江氏看的自然也清晰。 她手紧紧地捏住纸上,难掩怒意:“这个混账!” 眸中失望,尾音带着几分颤抖,连连摇头。 江氏坐直身体,拉住女娘的手:“好孩子,是国公府对不住你,本想你来做客,不想这个混账净想着如此,还不肯放弃。你想如何将计就计?” 傅昱之起身:“孙儿的意思先让妹妹在瀛春苑暗地里住下,对外先不张扬。若是今晚有人夜闯华容轩,定然是想闹大了,逼国公府,逼侯府都得点头。 若是闹大了,妹妹届时再出现就好了。” 邱枝意对上江氏的目光,点了点头。 “瀛春苑有你阿父,有你,滔滔一个女娘不行。你阿父又不是不回来,难不成叫她一直和你阿母一起?” 江氏不愿意还有一点,虽然瀛春苑大着呢,可是男女有别,若是传出什么来就不好了。 她微微沉思:“这样,滔滔到我这儿来,若是今晚闹大了,我领她过去,得证明她的清白。不过你们说的对,先别张扬,入了夜你带着丫鬟悄悄地来,叫齐嬷嬷接你去。 也不能就今晚,先住上几日,都安静了才是无事呢。” 果真是老人家,经历得多思虑的也更周全。 只看今晚,万一碰巧他不来呢,若是明日来不就坏事了。 傅昱之没有反驳,其实他是不愿意的,可女娘偏要如此。 他抬头对上江氏的目光:“祖母,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你让人将婉月接来小住了?” 傅昱之点头:“是,孙儿对她也有安排。” 江氏看着他,许久不曾说话。 只是祖孙的目光久久对视着,郎君也不曾躲避。 良久,江氏先避开了目光,叹了口气:“罢了,她若是做的错,就那样吧。国公府能做的,我能做的这些年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夜晚宁静,月光照在院内厚厚的积雪上。 厌儿被松绑,甚至还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眼色激动的看向女娘,有些不知所措,却看到一旁桌上放着的安神汤。 女娘也不看她,不急不慢地打开药包,将药粉倒了进去,用汤匙搅拌开。 她推开些,用帕子掩唇。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厌儿,邱枝意说道:“他如何吩咐,今晚你就如何做。做完这些,你是逃,还是要趁机和傅适之在一起,你自己选。我都不拦着你,但是来日事发,我不会管你,为人妾室还是傅适之这样的人,你还是想清楚。” 她没忍住劝着,毕竟为人妾室对一些女子来说是一条出路。 可傅适之不是好的出路。 “奴婢多谢女郎。”厌儿跪下,态度明确,是不愿意走了。 邱枝意侧目,晴山退了出去,跟着她出去,是要盯着她别耍花招。 晴山回来的很快:“女郎,该走了。” 邱枝意点了点头,戴上了斗篷的帽子。 吹灭了蜡烛,三人悄悄地消失在夜色。 邱枝意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齐嬷嬷打着灯笼迎面走来。 一同进了屋,脱了斗篷,才发觉江氏正坐在白日的位置,也未宽衣。 厌儿回来时,就看到屋内黑漆漆的,推开门走了进去,果然是空无一人。 看着桌上的汤碗,拿过来放在床头。 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将床幔放了下来。 走? 往哪走? 出了国公府没有钱财,去哪都是死,回家了还是会被卖掉。 四郎君没有出息,她不在乎。 只要生下子嗣,做的尊贵的小妇也比外面嫁给谁做操持家中的苦力好。 她躺在床上,手不禁摸上被子的纹路。 精致的样式,名贵的丝线,都是素日远远看着的。 可比后厢房里粗布厚重的被子舒服太多了,她闭上眼睛。 起身端过来汤碗,喝了半碗后躺下。 她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安神汤,是她从未见过的,只是听说过富贵人家睡前会喝上一碗。 原来竟是这个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渐渐地热意袭来,她忍不住咬住唇瓣。 抱着被子,昏昏沉沉的。 傅适之进来时,自然也看到了那半碗安神汤。 透过床幔,床上的人似乎在蠕动。 “呵呵,我看你这次往哪逃。” 他端起那半碗,喝的干净。 039 大闹华容轩(2) 夜色宁静,忽然从凌云苑亮通通的。 杨氏穿戴齐全,带着身后的婆子风火匆匆的,带着亮光一路到了华容轩外。 她口中还骂道:“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白日里装的人样儿,还赖得我儿我女至此,太阳下山就勾引郎君入室?呸!还以为是个什么好娘子,北境侯府若是得知 你这浪荡样儿,单说逝去的你那爹,那可是先帝亲封的威远镇北将军,也得千里迢迢过来一刀砍死你!勾引我儿——” 杨氏双手叉腰,眼露凶光,可眼底划过些许得意。 看着不断聚集过来的仆妇,还有被她闹起来的一行人,指着关紧的房门叫骂声不停。 动静闹得大,各房各苑都被惊动了。 申国公夫妇和傅昱之站在一侧,魏二爷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四房夫妇带着儿女站在另一头,一脸疑惑,不知闹得是哪出。 傅瑜嫣气的红了脸,想要上前理论两句,却被尤氏抓住手,不能上前。 弯月躲在光秃秃的树梢后,连枝上的积雪也被惊得落下。 秩儿揉着眼走出来,不难看出来是才起来。 她看着院子的情形,瞪大了双眼:“这,这二夫人,女郎今晚不在华容轩,与老太君作伴去了,这屋内无人啊。” 这话落在杨氏耳中,听着像极了狡辩。 她冷笑转过身来,抬手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秩儿捂着脸颊,跌在一旁,吸着鼻子低声啜泣。 “你说无人就无人了?为何我听得消息是你家娘子勾引我儿夜来华容轩相汇,可见你家娘子就是故意支开你们,方便自己勾引郎君!” 话音落,围在一起的婆子奴仆们倒吸一口气。 国公夫人气怒:“弟妇,事情尚未清楚,你这么说是在故意败坏滔滔清誉。” 杨氏梗着脖子:“嫂嫂怎知我说的就不是真的了,撞开门瞧瞧里面的小贱人如何勾引郎君,也好叫嫂嫂瞧瞧素日疼爱的是个什么小杂种。” “婶婶说谁是小杂种呢。” 傅昱之冷眼瞧了一圈,走到杨氏面前:“口说无凭,婶婶为何夜晚吵闹,如此咬定华容轩里有人。” 傅瑜清撇了撇嘴:“三兄怎么不知里面会无人呢,说不定我哥哥就是被人勾在里头。” “你胡说,阿姊才不是这样的人。” 傅瑜嫣挣脱开尤氏的手,反驳说道:“阿姊什么人,我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二伯母大晚上闹得这么狠,这是要毁了阿姊的名声啊。” 杨氏将女儿护在身后,目光看了一圈,最终看向国公夫人。 素日长嫂压得她,手握后宅中馈,是最风光不过的。 她难掩得意:“嫂嫂,你说你疼爱的好孩子,我儿好心聘娶她做新妇,全府都知道我儿的真心。偏她不愿,结果连累我儿处处被罚,如今却又将我儿勾去床榻,嫂嫂 和侄儿们来的正好,正缺没人撞门,不如你来把门撞开,也叫我们瞧瞧小杂种的床上功夫。” “你!” 国公夫人气结,没想到杨氏话说的直接,这么不堪入耳。 偏杨氏不肯作罢,双手叉腰,指着关着的房门,骂的更难听了。 “二夫人深更半夜的,竟也有闲心来华容轩骂我小杂种咯?” 人群忽然让开来,邱枝意扶着老太君从院门外走进来。 步伐从容,不快不慢,每一步走的很稳。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杨氏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身后关紧的门,又看了看眼前的邱枝意。 她瞪大双眼,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人在这儿,那明明都说事成了,屋里的是谁? 杨氏忽的捂住胸口,她觉得侯府那些嫁妆钱财,真的要离她远去了。 国公夫人同样惊讶,却带着几分喜悦,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上下的打量着,生怕错过什么:“滔滔,你没事吧。” 邱枝意笑着摇头,看向身侧的江氏:“姨母放心,我一直同老太君在一处,并没有什么。” 见国公夫人松了口气,她看了一圈:“是我思家,想起了家中祖母,老太君知道后留我在荣观堂住几日,算是作伴。今儿才是第一日,怎么我这里这么热闹,发生了什么,让二夫人大半夜的过来,指着门 要骂我小杂种,骂我阿父阿母,二夫人若是不给我个说法,今晚我也要闹闹的。” 她才到荣观堂不久,老太君与她对坐闲聊。 没一会儿,齐嬷嬷就进来了,就听丫鬟说,二夫人在华容轩闹起来了。 言语粗鄙不堪,无法入耳,说的话难听还闹得全府皆知。 半夜三更的府中灯火通明,邱枝意是万万没想到的,会是杨氏这个做阿母的亲自出马。 女娘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眼中不见素日的亲和。 她环视一圈,见人都挺齐全的。 不对,少了一位。 邱枝意抬眸看向郎君,刚好四目相对。 她微微挑眉,目光又再次看向杨氏,眼中的疑惑在看到她身后关紧的房门,突然觉得恶心。 走之前屋内她用过的东西基本都收起来了,就连床上的被子,那都是晴山早就换新的。 杨氏还在摇头,不肯相信:“你怎么会在荣观堂,你怎么会真的在荣观堂...” 她看着身后的门,忍不住的后退。 傅瑜清反映的快,扶住杨氏紧忙说道:“既然是一场乌龙,不如散了吧。” 散了? 然后等明日之后,任由他们把脏水再往自己身上泼?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既然闹得动静大,也不急着散了。正好大家都在,你们把门撞开,让二婶婶眼见为实,省的哪日攀扯邱妹妹身上。” 傅昱之说完,环枢和一个小厮大步冲了过去。 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了,外面这么多动静竟然还如此安静。 两人动作不慢,一人一脚,生生地将房门踹开。 门栓断裂两截,杨氏站的最近,隐约看到了屋内的狼藉,以及刺鼻的气息。 门一开,江氏微微侧目,齐嬷嬷率先进了屋。 “啊——!” 一道女娘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天爷呀,活不成了!” 这道嗓音与方才那声尖叫听着不像,是厌儿随意扯了件衣裳,勉强能遮住身上。 她冲到门外,脸色惊慌的就这么落入众人的视线里。 脸色一白,口中不知说了什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同样倒下的还有老太君,她死死地盯着厌儿,准确说是盯着她身上的衣裳。 鹅黄色的衣裳,绣着的是秋菊。 院中的人,包括几乎倒吸一口气。 傅瑜清松开手,走到昏倒的厌儿面前,脸上不可置信:“这个贱婢为什么穿着江四阿姊的衣裳?” 话音未落,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直接冲进了屋中。 迎面是她的亲哥哥,只穿着一条里裤,还是反了的,一看就是急匆匆的穿的。 而身后的床榻,江婉月脸色惨白,两条如玉藕的小臂抱着被子,窝在最里面。 即便齐嬷嬷找了衣裳给她,江婉月仿若未听见,呢喃着:“怎么会,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呢。 她明明和二房的商量好了的,趁着今晚,杨氏给傅适之行方便,她要拿下昱之哥哥的。 她明明穿着轻薄的衣服,都到了春风居。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看着自己身上的青青紫紫,还有不该想起来的那些东西,她将身边能扔的东西,统统扔了出去。 那碗安神汤... 郎君没有喝,喝下去的是她! 他眼中毫无柔情,甚至钳住她下颚的手,力气也不轻。 再看眼前的一切,她竟也晕了过去。 040 字迹 夜色深深,可此时国公府灯火通过。 祠堂里,这几乎国公府最齐全的一次。 去给杨氏报信的人,不是厌儿,却是傅昱之早就安排好的。 杨氏此时反应过来,再想去找人也晚了。 国公夫人看着她,语气森冷:“弟妇还是给我们一个说法,纵然滔滔不管你,我也要问问你。” 再看华容轩的院子,国公夫人只觉得看一眼都脏。 “这个孽障,跪祠堂去,明日等伯府的人来,再问吧。” 江氏闭上眼,她没想到江婉月竟然也在里面。 话音刚落,老太君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晚上乱哄哄的,邱枝意立在国公夫人身侧,瞧着屋内的一切,身上早已浸湿了。 一切安排妥当,国公夫人拉着邱枝意的手:“回瀛春苑,你日后在瀛春苑住下,姨母让人给你收拾出新的屋子。春棋临时收拾了个屋子,今晚先凑合着。” 这一夜并不安稳,天亮时又闹闹吵吵的,是江婉月醒了说什么也不活了,吵着要见傅昱之。 祠堂再度打开,傅适之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松松垮垮的没个样子。 江婉月已经换了衣裳,躲在傅姑母怀里,忍不住落了泪。 伯府来的人是傅姑母和浔阳伯夫妇。 浔阳伯生的憨厚,坐在一侧揣着手,见女儿哭了,也只是憋着嘴不说话。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君看了一圈,看着傅姑母怀中的女娘,终是长叹口气。 “外祖母,外祖母,我是冤枉的!” 江婉月直接一下子冲到老太君面前,声泪俱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醒来就在华容轩了呀,我不应该在那的,怎么会是他呢,为什么会是他呢。” 她松了力气,忍不住呢喃着。 江氏离她最近,听得最清晰。 忽然心里一个“咯噔”,她是清楚江婉月的心思的,也是明白孙儿的意思。 目光不由得看向神色如常的郎君,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阿月,坐着,别怕,外祖母给你做主。” 到底是疼到大的孩子,江氏用帕子给江婉月擦了脸,语气心疼。 “阿月,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与...” 傅姑母也急着开口,她明明记得女儿离府时,下定决心要趁着这次登门,将与傅昱之的婚事敲定下来。 可来人却是报的是傅适之,她也没机会去问,心中着急得很。 说起这个,江婉月哭的更凶了,站起身走到郎君面前。 伸手拉住郎君的袖子:“昱之哥哥,你快告诉大家,昨晚我明明是给你送去安神汤的,我明明应该在春风居,为何会在华容轩啊。” 春风居? 连邱枝意也满脸震惊,只是她下意识去看的是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的脸色本就阴沉,听了江婉月的话,嘴唇颤抖。 屋内人神色各异,惊讶,震惊,疑惑,看戏,心疼...各种情绪交杂着。 江婉月一个都顾不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能认下来,决不能嫁给傅适之。 夜半三更给郎君送安神汤,不由得让人想到昨晚的衣裳,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昱之哥哥,你说话呀,你快告诉他们我昨晚真的去了春风居。” 她眼中希翼,希望那点不现实的事情能发生。 但,郎君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四妹妹记错了,昨晚你并未来过春风居。这些时日事务繁忙,我歇的早,也是听了热闹才去的华容轩。” “不,不是的!” 江婉月摇着头,听着郎君的语气与素日相同,可说出来的话不带些许温度。 对上郎君的目光,她身体一怔,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郎君不认,不帮她说话,那就无人知道了。 春风居昨晚见过她的只有环枢,更不会违反郎君的话,来替她说话。 忽然脸色苍白,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若你觉得傅适之好,我会成全你二人的婚事。 原来,郎君真的说到做到了。 “不,我不,我不!” 江婉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直接迷糊了视线。 两眼一翻,竟是又晕了过去。 将人匆匆扶了下去,众人的目光才看向跪着的傅适之。 “四郎,你可知错。” 申国公手中拿着一根荆条,上面都是尖锐的刺。 长长的荆条才拿出来,傅适之本悠闲的跪着,忽的一脸惊慌恐惧。 他忙摆手,茶点哭出来:“不是的,这不能怪我,大伯父,是她,是她写了字条,让我过去找她的。” 怕不够说服力,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字条,上面写了哪日什么时辰,最后还写着“滔滔”二字。 “你胡说!滔滔怎么可能给你写这个东西,分明是你自己写的,别想赖滔滔身上。” 国公夫人咬着牙,恨不能冲过去将人打一顿,先出气再说。 可到底没有,她面露怒意,气的胸膛起伏。 杨氏忍不住也站起身来,将儿子护在身后:“嫂嫂怎么知道就不是这个小娼妇写的了?四郎最是乖巧,定然是被这个小娼妇勾引的,要不然怎么会做出如此之事。” 这话说的都不臊得慌? 谁乖巧,都不可能是傅适之兄妹乖巧,都不可能是凌云苑的乖巧。 有人护着,傅适之明显底气十足:“就是她写的,让丫鬟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先前几次我哥哥送了那些好东西,装模作样的也不收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屋内静谧无声,傅适之得意的样子叫人嫌恶。 邱枝意起身,看着屋内的人,最终走到国公夫人面前。 她伸手扶住国公夫人:“姨母莫要生气,没有做过的事情咱们不会认得,当然,也别想把这脏水扣我身上。 既然四郎君口口声声说是我写了字条,让丫鬟交给你,还请老太君让齐嬷嬷亲自回华容轩的桌案上取我的字帖来。国公舅舅以及两位老爷,还有小公爷都是识的过名迹,我小小女娘的字对比,岂不是很容易分辨。” 她选择齐嬷嬷,也是因为不信旁人,唯有老太君身边的人会是最令人信服的。 再不济,还有赵妈妈呢。 傅适之听了也没有慌张,反而是更有把握。 他脸上的得意也更加明显,像是嚣张,目光发狠盯着女娘,好似已经是囊中物。 但是,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邱枝意神色平淡,转过头去扶着国公夫人坐下,轻声安慰:“姨母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行得端坐得直,若是有人真给我泼了脏水,姨母再生气也不迟。” 国公夫人到底是忍下了气性,只是拉着女娘的手,也不松开:“那就劳烦齐嬷嬷了。” 齐嬷嬷得到老太君点头,说道:“无妨,只是还请娘子身边的云水同奴婢一起,华容轩奴婢还不曾去过几次,怕是找不到。” 邱枝意点头:“也好,叫云水给嬷嬷指路。” 两人走了出去,回来的也快。 云水手上拿着一沓纸张,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怎么这么多,我没有写这么字吧。” 邱枝意眼中疑惑,手中拿起最上面的那张,刚刚掀开就被抢走。 是杨氏。 她拿着比对着傅适之手中的字条,脸上得意:“就是这个,看你还如何扯谎。” 纸张上的字说不上什么孔武有力,只能说是清秀。 见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也不慌,直直的看着杨氏:“二夫人可确定了,就是这张纸上的字迹吗?” “自然。” 邱枝意笑了笑,将她手中的纸拿过来,又转头抽了一张放到桌岸上摊开。 连同那张字条,那字迹三张纸上分明各不相同。 邱枝意回头走到郎君面前:“我之前写给侯府的信,小公爷都是看到过的,应是认得我的字。” 傅昱之迎上女娘的目光,站起身走到云水面前。 左看右看,锁定了一张纸拿起来,放到桌岸上。 这张纸上的字,是与邱枝意拿起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041 应该高兴 众人脸色一变,因为他们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先前杨氏手中的和女娘后拿起来的有什么区别。 更别所傅昱之自始至终坐着,也和他们一样都没看见。 察觉到众人脸色的变化,傅适之感觉到不对劲,忙起身上前:“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是这个贱人亲自拿的字帖,我亲自写出来的,你敢骗我!” 他脸色一怒,转身就往厌儿身上踹一脚。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却不敢对上其余人的目光。 邱枝意心中冷笑,坐回国公夫人身侧。 没想到会如此省事,这话是傅适之自己说出来的。 一直都在屋内的厌儿忽然上前,朝着老太君磕头:“奴婢并没有啊,昨晚女郎不在院子休息,奴婢想着还是要尽责守夜,结果,结果四郎君闯了进来,意图对奴婢... 奴婢想要反抗,找人呼救,可四郎君不知给奴婢吃了什么,吃进去后浑身没了力气,就什么也做不成了,糊糊涂涂的再就是后面的事了。” 邱枝意看了她一眼,也不意外她会想要保全自己。 她若是供出自己,反而没了后路。 只有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让国公府的人瞧着,她的清白因谁失去的,就有机会给了名分伺候。 傅适之直直地跪了下去,已经没了方才的嚣张。 倒是杨氏不肯相信,看着那些字是真的不一样。 “四郎君的错,姨丈自会给我公道。” 邱枝意抬眸:“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为什么昨晚,二夫人都没见过我,就咬定是我勾引了人,我就一定在屋里呢。” 杨氏往后退了几步,明显她也是知情人。 邱枝意冷笑,再抬眸时,眸中含泪。 是她两世的委屈,盯着眼前的人:“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竟要被你们如此针对。” 杨氏手上颤抖,不敢去看屋内大家的目光。 转头,狠狠地推着傅瑜清,抬手边打边说:“废物东西,让你找个药都找不好,连累你哥哥的好事。” 傅瑜清一脸惊讶,忙跪下摇头:“不,没有我的事!” 杨氏不肯作罢,还在不停地捶打她。 一屋子瞬间闹做一团,老太君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开口:“明日起,将四郎送去乡下庄子上,不许归京。五娘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收拾妥当直接从兴元府老家出嫁吧,不用从凤翔府出阁了。至于杨氏,老二自己决定吧。” 二老爷坐在那儿,只说了句:“听凭阿母做主。” 杨氏一听,茶点两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她连忙扯住二老爷的袖子:“主君,四郎和五娘可是你的亲儿女啊!乡下庄子有什么好的,那就是去吃苦的,还有五娘,出阁若不是从国公府,岂不是叫人笑话,夫家捧高踩低,你叫女儿如何啊!” 二老爷起身,扬起手就是一掌:“夫家捧高踩低?我明明说过他家不可,你非要给五娘定,还说什么国公府的娘子谁敢欺负,你自己想办法去。好好的孩子,叫你 养的如今这般,我应该休妻,休了你这个毒妇!” 一场闹剧终于停下,国公夫人拉着邱枝意的手一直回了瀛春苑。 准确说是她的新住处,取名霁月居。 布置与之前并不完全一样,总归没什么区别。 除了她自己的东西,其他的都已经换了新的,重新收拾一番。 夜色融融,邱枝意披着斗篷走到廊下。 松散着发髻,可她睡不着,所以才会出来。 夜晚的冬风吹在脸上,格外的冷。 傅适之也好,还是傅瑜清,如今都没了前世的风光。 庭院上方,寒月高挂,她却流下一行清泪。 这个时候园子的人很少,她也不敢走远。 “哭什么,应该高兴才对。” 闻声抬头,郎君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像是站了许久。 邱枝意抬手擦掉泪痕,嘴硬说道:“没有,我是被月亮晃得,不是哭的。” 傅昱之轻笑,走到她身侧,直接坐在长廊的一侧。 他睡不着,是高兴的。 与梦中的结局不一样,女娘如今好好的。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大老远就看到你了。” 瀛春苑很大,郎君的春风居离她这头简直是一东一西。 若说路过,那才是撒谎不打草稿。 傅昱之抬头,望着头顶的寒月:“可是有心事,大晚上的来这里独自赏月。” “小公爷不觉得今日的月亮很好看吗,又大又圆。” 邱枝意嫣然一笑,今日更是她的新生。 一个摆脱晦气的新生。 女娘抬头望月,郎君的目光注视着她。 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还有怜惜。 荣观堂内灯火通明,老太君松开拐杖,由着齐嬷嬷扶着坐下。 想起方才的一幕,她叹了口气。 “您先别急着叹气,今日是处罚了四郎君和五娘子,二夫人虽未被休,如今也是差不离的。等明日姑奶奶上门,伯府那头,您还要发愁呢。” 齐嬷嬷端来一盏热茶:“您呐操持一辈子的心,便是姑奶奶和四老爷不是您生的,也操心着,他们可不想着您。” 这话听着几分赌气。 老太君活了几十年,就算江婉月昏得及时,她还是能猜到江婉月原本的打算。 一个谋算长兴侯府,一个要谋算国公府,说来凌云苑并不无辜。 更何况四郎君一个男子,如何从凌云苑去的华容轩,少不得有人给他开了门。 又能如此熟悉后宅,只有杨氏。 如意算盘打的是真好,也幸亏没有上当。 齐嬷嬷忍不住叹气,不免为邱枝意捏了把汗,这但凡错了一步,怕是今日就不是自食恶果的下场了。 “明日她来,就说我病了。你告诉她,好自为之,她就明白了。” 江氏微微摇头,闭上了双目。 她是真的管不动了,纵然疼爱伯府,可还是只有国公府的孙儿们才是自己的亲孙子。 不能拖累国公府,江婉月只能嫁入二房。 若是不愿,那就只有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次日,果真如主仆所料,傅姑母来的很快,为的就是给江婉月说情。 “嬷嬷,你再与阿母说声,就说我过来给阿母请安。” 齐嬷嬷摇头:“姑奶奶,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老太君身子不适,实在不宜见客。不过老太君留了一句话,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进了屋。 傅姑母坐在椅子上,口中重复着那句:“不宜见客,好自为之。” 她闭上眼睛,睁眼,抬头,看着挂着的匾额,转身离开。 原来她是客,要她好自为之。 是清楚她要说什么,不允罢了。 若是早点允下江婉月与傅昱之的婚事,何须闹得如此地步。 想起家中江婉月的哭闹,还有傅适之那个混账,她只觉得头脑涨的生疼。 042 直言 屋内光线明亮,桌上的紫金香炉吐着幽幽檀香。 邱枝意立在桌子后,手中握着墨笔,落笔在白纸上凝了好大的墨珠。 “心不静,白瞎了那纸。”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靠在壁龛的宽木榻上坐着的老太君闭着眼,手中转动着佛珠。 她面前的小桌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佛经,还有一盏茶。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墨珠染了干净的白纸。 邱枝意抿唇,看着眼前班黑的一块,抬头瞧了一眼:“老太君说的是,是我心里没腾得干净,容易被旁的干扰。” 她放下笔,将白纸折好放在一旁。 倒也是,瞎了这么张好纸。 齐嬷嬷走进来,对着她笑着福身,才往里屋走去。 “走了?” 齐嬷嬷点头:“姑奶奶走了,奴婢将老太君的话也同姑奶奶说了,只是...” 她是从老太君女娘时就伺候的,只是带着犹豫,什么意思就不用多说。 老太君缓缓地睁眼,一伸手齐嬷嬷就明白了意思。 扶着她起身,走到邱枝意所在的隔间。 紫檀雕木的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靠窗的一侧放着一张贵妃榻。 上面铺着一层墨黑的狐皮,江氏才坐下,朝着邱枝意招手:“来。” 邱枝意走了过去,任由着江氏拉着她的手。 江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心不静,字自然也写的不好,陪我坐坐吧。” 上了年岁的人,即便细心保养,肌肤松弛。 女娘今日穿着一袭青色,垂着眼眸,乖巧的坐在自己身侧。 她话中有话,邱枝意不是没听明白。 就算不满意娘家要与自己最喜欢的孙儿结亲,论亲疏,就算是没有嫡亲血缘的外孙女,到底是自己疼到大的。 如今这个地步,嫁了傅适之先不说能否美满,便是前程已经是看不到什么希望。 老太君心疼是真的,可不能因为心疼,连累国公府也是真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见傅姑母也是心中难忍。 “其实也不是非要嫁人,若以世人眼中的清白未免严苛。” 邱枝意心中唏嘘,是对江婉月的。 抛开先前,只论同为女娘,江婉月嫁作傅适之新妇,与她前世的惨不相上下。 一个碌碌无为,被家族赶出京师的郎婿,前程渺茫,可想而知一个新妇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 “你是在同情他们吗。” 邱枝意抬眸对上老太君的眸光,良久摇头:“唏嘘是真的,同情没有。” 江氏微微挑眉,她虽难过,可并不糊涂。 听了女娘的话,颇有几分兴趣:“嗯?” 邱枝意也不躲闪:“江娘子已经十七,这个年纪多数家族做得了宗妇,清晰明理能够掌管一家事务。江娘子固然有姑奶奶,还有诸多长辈的疼爱, 该懂的道理早已明白,可她为了一己私欲,若是那晚出了什么意外,不只是她,浔阳伯府,申国公府,以及小公爷谁也逃不掉。说的好听点,江娘子是浔阳伯府最娇贵的,可说的直白点,就是被宠的不知所以。 我不清楚江娘子与四郎君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阴差阳错成了如今这样。我不同情,是因为没办法同情,倘若不是小公爷,被算计的就是我,只是也做不到刻意嘲讽。” 落井下石,没那个必要。 “你倒是看的宽心。” 江氏眼中惊讶,她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女娘嫉恶如仇。 若是谁对我不好,我定要她万分不如意。 似是看出来江氏的想法,邱枝意微微摇头:“自食恶果也好,碰巧如此也罢,都已经如此地步,我又何必落井下石。” 高傲将尊严视作脸面的人,生不如死远比利利索索的更会折磨人。 又何必为了一时的解气,先将人击垮呢。 说罢,女娘微微勾起唇角,抬眸接着说道:“落井下石,这也是自身肚量,为何要做那目光短浅、心胸狭窄之人。” 堂上的菩萨弯着眼,笑眯眯的叫人生出亲近的同时,也叫人望而敬畏。 “老身竟不知,你小小年岁,竟是想的如此明白长远,便是放眼凤翔府,也难有你如此的想法。” 老太君眼中诧异,随即轻笑一声,连连点头。 她不知是想起来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好似有几分欣慰。 邱枝意看的不懂,却没直接问出口。 她轻声说道:“这是大伯母告诉我的,许多事情都是伯父伯母教我的。他们经历的多,有许多事情既然说了,就是有道理的,至于有用无用还是要自己去分辨。” 江氏点头,眼中意味不明:“不错,自己分辨才知对错。” 房檐上的雪水“滴答滴答”落下,轻轻地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氏起身,立在堂前。 “菩萨保佑,保佑傅家兴盛,人丁兴旺。” 菩萨和善慈悲的面容看着正前方,似乎对这一切都是如此。 那晚郎君温柔的神情,双眸中尽是女娘的身姿。 她看的清晰,希望她没有决定错。 “老太君...” 齐嬷嬷的声音叫回她的思绪,扶着江氏起身。 “去将我那副红玛瑙头面找出来,你亲自送去霁月居。” 霁月居是邱枝意的新住处。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任谁都接受不了。 国公夫人将人接去瀛春苑,所以她才不发一言。 齐嬷嬷面露惊讶,饶是伺候多年,也忍不住看向江氏。 旁人不清楚,她是清楚江氏的那些东西。 红玛瑙头面是江氏陪嫁中的一样,那是当年老国公下聘时送来的,说是二人定情之物也不为过。 齐嬷嬷更清楚,那套红玛瑙头面,老太君留着是要往下传的,就好比当年国公夫人嫁进来后,老太君的婆母也给了东西。 “送去吧,你要亲自去。” “奴婢明白。” 收到东西同样不解的还有邱枝意本人。 瀛春苑虽然大了些,霁月居离上房却不是很远。 她才到上房,与国公夫人说了两句话,齐嬷嬷带着东西就过来了。 “这也太贵重了,瞧着比这对镯子还要贵重。” 邱枝意只瞧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她瞧的清楚,那上面还有点缀的宝石,嵌着金丝,哪一样都是很贵重的。 下意识地看向国公夫人,一时不知是该拒绝,还是要接受。 “你才回来,阿母就让齐嬷嬷带着好东西过来寻你,可是你说了什么惹阿母开心。” 国公夫人看了一眼齐嬷嬷手中的东西,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娘。 邱枝意仔细琢磨,也没说什么呀。 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心中想的,她也这么说了出来,眼中疑惑,还是看向国公夫人。 “老太君疼我之心,我收到了,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已经拿了这镯子,怎好再让老太君破费。” 她与国公夫人坐在圆桌旁,伸手悄悄地在桌下拉了拉国公夫人的袖子。 东西固然是好,无功不受禄也是真。 拿人手软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东西到底没有收下,不过邱枝意次日一早还是去荣观堂,说是谢过老太君好意。 去的时候还碰上傅瑜清来辞别,她脸上尽是泪痕,看到邱枝意时难掩眼中的恨意。 傅适之如今被关起来,连杨氏如今也不能出门。 “五娘,该出发了。” 傅昱之神色冷淡,好心的提醒她。 随即挥手,就有两个婆子架着她往外走。 江氏坐在上首,脸上有几分伤悲,可失望更多。 “五娘如今已经送走了,还有四郎和伯府的婚事,商议的如何了。” 傅昱之说道:“三书六礼虽然仓促了些,因着先前二婶婶都备下了,倒也齐全。只需择个好日子,办了酒席,再送出京师。京郊的庄子 也都收拾好了,只等他们过去。虽然清苦了些,可至少东西齐全,需要四郎和弟妇到时候勤快些,日子也能好过些。” 江氏点了点头,终是没再说什么。 邱枝意垂眸听着,未发一言。 两个都是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却听郎君声音徐徐,又说道:“临近年关,推算着日子,大兄应该快到京师了。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任礼部五品员外郎,年后直接去礼部。” 043 大郎君傅循之 傅昱之说完,下意识地去瞧女娘的神色。 她垂眸,喝着茶,只乖乖的听着。 说到要归府的大郎君,她也只是抿了抿唇。 这一幕被江氏看在眼中,并未言语。 大郎君傅循之,生母早亡,打懂事后养在国公夫人身前,只是并未记作嫡子。 两年前外任离京,如今归京入礼部,背后有国公府,想来日后即便不有作为,也比大多人风光。 他是在半月后回京的,正好是傅适之和江婉月成婚的前一日。 邱枝意也没想到会与他迎面撞上。 “女郎,凌云苑出事了。” 邱枝意正要带着云水往外走,晴山就走了进来。 不等她问,晴山说道:“是先前有孕的流霜,听说要一道被送去庄子上,急着出门被四郎君推到了,头磕到了石头上,现在昏迷不醒。” 邱枝意惊讶:“老太君和姨母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未曾发话,毕竟是凌云苑的事,只能请示老太君。” 按规矩应是二房主母的事,可如今杨氏自身难保。 “不用去掺和,二夫人如今不主事,还有老太君呢。若是各房送了什么,你也看着准备,无需太贵重。” 邱枝意吩咐完,才带着云水出了霁月居。 “霁月居?何时有了这处院子。” 郎君的嗓音传来,应声抬头,四目相对。 入目一袭雪青,傅循之不免看了久。 “大郎君才回府自然不知,霁月居是邱娘子的住处,邱娘子是国公夫人堂妹夫家的,如今住在府上。” 环枢身子一动,刚好遮在两人之间。 他转头,顺着视线好似才看到人似的,几分惊讶带着喜色:“娘子何时来的,小的一会还要去找娘子呢。” 邱枝意早已移开目光,神色平静:“可是小公爷又有什么事想着我了?多亏姨母,也叫我这些时日落得好多的好。” 环枢笑道:“是有好事,不过郎君没告诉小的,还得娘子自己去问郎君,小的就是个传话的。” “好,那你先忙,晚些时候我再去找小公爷。” 女娘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影消失在前面。 转身的那一刻,邱枝意脸上浅浅的笑意瞬间全无。 四房的琼华苑与瀛春苑有些距离,被迎进了屋。 “滔滔来了啊,来找嫣嫣的吧。” 尤氏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叫七娘过来,就说她滔滔阿姊来了。” 她手旁放着不少东西,邱枝意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方才她进来时,尤氏分明在与身侧的婆子说着什么,掩不住眉间的喜色。 “这茶还是嫂嫂送来的,你可喝着习惯。” 邱枝意微微笑道:“多谢四夫人关心,自然是喝的惯,我对茶没什么挑的。听姨母说,四夫人点茶精益,有机会真想长长见识。” 尤氏心情很不错,笑意加深:“哪有嫂嫂说的那般,不过是从前在家时同长辈学过时日久,你若不嫌弃,午饭在这儿用了吧。” “按理我不该推辞,只是今儿大郎君回府,出来时姨母叮嘱我还得早些回去。明日我再来给四夫人赔罪吧,顺便也向夫人请教如何点茶。” 话音落,屋外传来脚步声。 傅瑜嫣笑吟吟地进了屋,挽起女娘的手:“我还以为阿姊不来了呢,怕大兄回府,阿姊要帮衬大伯母。” 邱枝意道:“用得上我什么,怕是知道我能打搅乱,姨母巴不得我出来呢。” 姊妹两笑呵呵的挽着手出了屋,去了傅瑜嫣的屋中。 她明年及笄,所以还与尤氏眼前,没有单独开了院子。 “我瞧着你这些东西,可是选好了院子,准备何时搬。” 邱枝意一进来就看见屋内收拾好的箱笼,应该是提前搬去新院子的东西。 傅瑜嫣拉着她的手坐下,吩咐婢女上茶,才说道:“年后才搬,只是看了日子只有明日吉利,先将不常用的送过去。其他的等我及笄那日,一并拿过去。” 说罢,婢女也将茶奉上来,没留下旁人伺候。 她忽然狡黠的笑了笑,凑近几分:“阿姊可听说了?” 邱枝意歪头:“听说什么。” “凌云苑呀,我一早就知道了,先前那个丫鬟流霜,如今肚子可大了。从前有二伯母压着,她不敢造次。可如今 不一样了呀,二伯母自顾不暇,四兄与江娘子明日成婚,她是着急给自己要个名分,听说把四兄的脸都抓花了。” 傅瑜嫣抓了一把瓜子:“我听下人说,祖母已经过去了,连二伯父都放话,那个丫鬟活不成了。” “好像听了几句,我还寻思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 邱枝意想了想:“我来时遇到了大郎君,好像刚回府。” “大兄?” 傅瑜嫣忽而笑的更狡黠:“阿姊瞧着吧,大兄回府,明日婚宴更有意思了。” 邱枝意面露不解:“什么有意思的,婚宴不都是瞧热闹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傅瑜嫣凑近,轻声在她耳旁说了好些。 “我就是觉得不太一样,看江婉月对三兄的热切,大兄对江婉月何尝不是如此。外放两年,如今喜欢的人成了自己堂弟的新妇,大兄要是知道心里能好受就奇怪了。” “大郎君喜欢...”邱枝意脸上的惊讶更甚,见傅瑜嫣点头,不似作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一紧,前世那些,忽然有了答案。 袖中的双手不禁握紧,真是可笑啊。 傅瑜嫣还在说着:“虽然大兄从未说过,不过从小到大这也算兄弟姊妹间都知道的事情。说到底大兄外放,是因为姑母不同意,他知道比不过三兄,干脆就离京了。” 郎有情妾无意,可旁人也无此意。 凌云苑已经挂起了红绸,为了瞧着喜庆,国公府各处也贴了些喜字。 动作很快,邱枝意从琼华苑离开,连霁月居外都贴了两张喜字。 只是孤零零的挂在院门上,瞧着非但不喜庆,更像是孤苦无依。 上房内,正间摆放着圆桌,就连申国公和傅昱之齐齐都在。 “正要让人寻你,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傅昱之起身迎了过来,一时屋内三人的视线也齐齐看了过来。 他温柔的笑着,走到女娘面前:“对了,我叫环枢找你去,他可去了,没偷懒吧。” “我出来时遇到了,到底什么好事还要如此神神秘秘。” 邱枝意歪着头,看向他。 傅昱之挑眉:“你不妨猜猜。” 女娘疑惑,求助似的看向国公夫人:“姨母您瞧,小公爷逗我呢。若是不想告诉,就不说了。” 申国公朗笑:“不如猜猜,是件好事。” 国公夫人也点头。 邱枝意略微沉思:“姨丈都说是好事,难不成是得了什么恩赐,值得全家庆祝。” 傅昱之拍手,走上前来,直接站在女娘身侧。 他眼中含笑,神采奕奕:“就说妹妹聪慧,一定能猜到。是陛下下旨,准许开春后长兴侯夫人入京探望。” “大伯母要入京了?” 邱枝意眼中惊喜,看向国公夫人,见她与申国公都点头笑着,也知道不会作假。 她笑弯了双眸,落在郎君的视线。 只是可惜,新年不能和大伯母一起了。 国公夫人也高兴:“我也好几年没看到你大伯母了,等她入京,咱们好好玩上几日。” 傅昱之立在女娘身侧,笑着将女娘眉眼弯弯收入眼中。 他余光瞥着一旁单独坐着的庶兄,见人的目光落在女娘身上,忽而眼底凝聚了不易察觉的冷意。 身形微动,遮住庶兄的视线。 用了午饭,两位郎君一同出了上房。 “你似乎对邱娘子另眼相待。” 傅循之忽然开口,停下步子,直视说道:“我以为此番回京,会是你和江四妹妹的婚事。” 郎君微微挑眉:“不会,即便没有邱妹妹,我也不会和伯府结亲。” “我说的不是伯府,是婉月,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傅循之不满,伸手放在他的肩上:“江四妹妹从小喜欢你,我才选择外放,逼自己放下...” “这是大兄所想,却不是我的所想。” 郎君也不躲闪,眸光幽幽直视他。 044 婚宴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是静谧的紫蓝色,只有寒月高挂。 树影梭梭,身形瞧着相似的郎君对立一侧。 傅昱之浅浅勾起唇角,眸中细碎的亮光闪烁着几分冷漠。 他瞥了一眼肩上的手掌,微微挑眉:“我说的可有不对,从前如何大兄莫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头上。明日江四妹妹与四郎成婚,虽然匆促了些, 可该备下的倒也齐全,只是大兄也该端正了心态,明日可别在宾客面前失言,不然你最在意江四妹妹的名声怕是要被毁了。” 说起明日的婚宴,傅循之眼中一片落寞。 连带着放在郎君肩上的手,也略显无力的垂下来。 “你说的对,我不能害她在外人面前坏了名声。” 心上人变成自己堂弟的新妇,明知伯府或者江婉月自己,都不会成全自己。 若那人是眼前的弟弟,他肯安心举起酒杯祝福。 可明日与心上女娘成婚的人是不如他的堂弟,是整个国公府最没出息的郎君,这叫他如何甘心。 看着庶兄面露悔恨痛苦,郎君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好笑。 梦中明明女娘也是被人陷害,他也说了会负责。 可到头来呢,任由女娘自生自灭,甚至明知堂弟什么德行,还要怪新妇招摇。 说到底,就是懦弱。 “天色深,大兄赶路急,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傅昱之迈步离开,没再理会站在原地痛苦的庶兄。 既有老天警示,这辈子他会将女娘护的好好的,不会容忍欺辱女娘的任何事情。 他不禁抬手摸向胸口,许是梦里抱着冰冷的石碑,那样异样的感觉再次袭来。 闭上眼,不肯再想。 次日天微亮,国公府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虽说这门亲事不太风光,可毕竟结两姓之好,新妇还是老太君娘家的外孙女。 仆妇多是洋溢着笑容,杨氏也被放了出来,只是身后的婆子瞧着眼生,不像是从前跟她身边的。 这场婚宴高兴的大概只有宾客。 主位上浔阳伯一心品酒,傅姑母脸色瞧着不太好,扣紧了手帕,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才没叫前来搭话的人察觉异样。 至于国公府这面,老太君露面没有坐太久,受了新人的礼就离席了。 申国公夫妇负责的招待宾客,二房那头没让人觉得什么,四房又是一贯的低调。 邱枝意和傅瑜嫣尚在闺中,所以待在远处,也没凑得太近。 拜堂成亲,新妇拿着团扇,并未将脸遮的严实。 自然也能看到江婉月双眸无光,直到礼官喊出最后那句“夫妻对拜”时,她忽然站着不动。 热闹的正厅瞬间安静安静,傅适之抬头,忍不住去拉新妇的袖子。 江婉月身上穿着婚服,绿色宽袖外裳里是正红色的襦裙。 她手中的团扇遮在二人之间,傅适之自然看不清她的神色。 目光所及国公夫人身侧的郎君,目光平静不知看向何处。 而坐在傅昱之身侧的人,在她看过来那一刻,打翻了手旁的茶盏。 任谁也看出来些许不对劲,最后拜堂之礼,还是傅姑母起身,对新妇好生相劝。 “这婚宴,大概没人是高兴的。” 傅瑜嫣挽着邱枝意的胳膊,看着被人拥着往后宅走的一行人。 她说出了心中的话,幸好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邱枝意听得清晰。 也察觉失言,忙捂上嘴。 邱枝意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我总觉得没那么容易,若是要闹起来,也要关上府门等人都走了,若不然老太君知道了,又是要头疼几日。” 傅瑜嫣轻笑,眼中讥讽:“她们都说阿姊是外人,可阿姊却事事为国公府着想,也惦记着祖母。自家人呢,做出丢脸之事不够,还会累的阿姊替他们担忧。” 许是感觉很对,前院宾客才散,凌云苑就闹起来了。 彼时邱枝意与国公夫人还在荣观堂内,杨氏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她身上满是灰尘,发髻凌乱,哭喊着进了屋。 也不顾旁人的阻拦,直直地跪了下去:“母亲,母亲,您要给儿妇做主啊!” 邱枝意忙站起身,往后退,她可受不起这样的礼。 “又是怎么了,孩子们新婚之夜你又来闹什么。” 老太君此时卸了钗环,花白的发髻上只有抹额。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呼出一口浊气,掩住眼底的不耐。 杨氏不觉得,膝行两步上前哭道:“母亲也说今日是孩子们的大喜之日,新妇不让四郎入房休息,儿妇去劝,新妇,新妇却说儿妇纵坏郎君, 不堪为婆母。四郎又是个没出息的,即便成了婚,也不配与她一处。” “胡闹!”江氏冷声喝道,脸上最后的悦色也消失不见。 见杨氏还哭着,只好让人先将杨氏扶起来,简单的收拾收拾。 邱枝意看向国公夫人,心里忍不住默然自己白日的话,竟然是如此的准确。 到底是老太君亲自出马,凌云苑闹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瀛春苑. “这日子怕是没个消停。” 国公夫人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头。 邱枝意接过茶盏走了过去,轻声说道:“左右等三日,他们就走了,咱们避着点,免得惹上一身不是。而且不出门,有我陪着姨母,也叫小公爷他们回来,姨母还怕日子无趣吗。” 赵妈妈收到女娘的目光,也笑着开口:“有娘子一个,夫人都要记不起小公爷了,之前小公爷还吃醋,被夫人笑话了。” 邱枝意顺势抱着国公夫人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那是姨母疼我,小公爷吃醋实非君子所为。便是姨母疼我多些,小公爷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也是不敢让咱们知道的。” 国公夫人笑道:“你呀,怎么会知道三郎会偷偷哭鼻子,让他知道若是寻你错处呢。” 邱枝意嫣然一笑:“那就姨母护着我些,别叫小公爷欺了我。” 国公夫人被哄得开心,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娘的鼻尖。 “小滑头。” 这一晚即便有老太君,凌云苑还是有些动静。 比如新婚之夜,新郎官竟然被新妇撵去书房,虽无人提起,可都是闭口不谈的事实。 一早的敬茶,两人从进了屋都黑着一张脸。 新妇唤人也不是真心实意的,管你接不接,反正茶是敬了。 傅适之的脸色最难看,他总觉得谁都在嘲笑他。 “既然成了婚,日后夫妻和睦才是最要紧,可明白了。” 江氏坐在木榻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二人。 虽然一同跪着,可中间隔着的距离都能在跪下一个人。 哪有新婚小夫妻间的氛围。 江婉月低着头不说话,可明显她是不满意的。 至于不满意哪里,不用多说,所有人都知道。 傅适之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祖母说的是,孙儿是明白的,怕是不明白的只有新妇才对,哪有如此强势的。” “分明是你没什么出息,若你能有几位哥哥们的半分好,我自然愿意的。未成婚房里乱糟糟的,真当我稀罕你不成?” 江婉月横眉看着他,脸上尽是不服。 想来若不是江氏在上头坐着,她现在立马转身就能走人。 傅适之被彻底落了面子,脸色阴沉:“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大不了鱼死网破。” 旁人都没听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唯有江婉月,脸色一白,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 咬着唇瓣,死死地盯着傅适之,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大早就是如此的怒气,听的人头胀。 “行了,当着祖母面前你们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自己回去说,非要让祖母替你们担心不成。” 傅昱之神色冷淡:“四郎,你已经成家,日后不可鲁莽,切记你身旁这位是你明媒正娶的新妇,百年之后你们二人合葬一处,是有夫妻之名。” 他说完,直接转身看向江氏,没管身后的二人。 邱枝意收回目光,低着头听着,只当是自己不存在。 045 儿子确实看好一人 郎君的嗓音带着些许威慑力,跪在蒲团上的傅适之只好应声说:“是。” 唯有江婉月,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郎君的背影。 那目光欲说还休,甚至满含泪珠,像极了受尽委屈寻求庇护一样。 可应该看向他身侧的郎君,那才是她的郎婿。 傅昱之背对着二人,好似对一切都无关紧要,一如素日温润君子般姿态。 他起身,将袖子里的册子拿了出来:“这是内务府拟下开春后给三位殿下相看新妇,各家的名单,国公府亦在上面。” 申国公府女娘总共就三位,二娘子早已出阁,傅瑜清早已定亲,且被送出京。 那么府上的女娘,就只有四房的傅瑜嫣。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她,坐在她身侧的尤氏已经白了脸。 甚至忍不住起身,尤氏看向老太君:“阿母,嫣嫣怎么能...” 话没说完,她就被四老爷拉住:“阿母面前,莫要胡言,内务府的意思就是圣人和娘娘的意思。” 尤氏看了看四老爷,又看了看长房,只能蹙着眉不语。 反倒是傅瑜嫣面色平静,起身上前,跪在方才的蒲团上:“孙女是傅家娘子,既是家族有用,孙女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雷霆雨露皆是隆恩,这也是陛下和娘娘给国公府的 恩赏,孙女愿意为家族入宫。” 江氏深深地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邱枝意也面露惊讶,可她没有出声。 一来这是傅瑜嫣作为傅家人,为家族的打算。 二来她是客人,不好对此事指手画脚。 只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谁都知道,许配给哪位皇子都要看圣人的旨意。 一旦自己家族,和未来的郎婿背道相驰。 是保全家族,牺牲自己。 还是为了郎婿,舍弃家族。 这两条路,无一例外夹在中间最难的都是傅瑜嫣自己。 若是和郎婿没有情爱还好,就怕有了情爱,难以割舍。 一时屋子内气氛变得沉默,谁也不先开口。 “三日后四郎陪新妇归宁,可都收拾妥当了?” 江氏开口打破了沉默,问的却不是归宁,而是归宁后离京的行囊。 其实要带的也不多,除了衣物,和两个随行的丫鬟,多余的银钱有傅昱之看着,二人拿不走什么。 就算悄悄地揣着,只怕到了地方也得有的花才行。 果然,江氏话音未落,傅适之和江婉月二人脸色一白。 傅适之没脸抬头,是江婉月含泪开口:“都收拾好了,外祖母。” 她抬眸看向江氏,然而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爱,而是躲避。 三日后,归宁刚回府二人就被套了马车,送出京师。 至于他们的日子,变成一地鸡毛,也无人关心。 夜晚,寒霜高挂枝头。 这是年尾的最后一日,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 邱枝意今日也换了身艳色的衣裳,坐在矮木榻旁,吃了晚饭正犯迷糊呢。 “又赢了大兄,多谢相让。” 傅昱之松了松手腕,看着棋局,难掩眼底的喜色。 他一转头,正好看到女娘一手撑着下颚,身侧的国公夫人低头喝茶,好和谐的场景。 “哪里是我相让,分明是你棋艺了得,我一直都未是你的对手。” 听得话中意,傅昱之只是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他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大兄离家多时,棋艺退步也是可能,不如让阿父领会领会,也叫我喝口茶。” 申国公笑着坐下,他早就看的意犹未尽。 “找点东西给滔滔披上,虽说屋子里暖和,也别凉着。” 国公夫人吩咐完赵妈妈,回头就看到走过来的郎君。 越过他,才发现与傅循之下棋的人已经换成了申国公。 倒也没多稀奇,从前父子三人也是如此。 “怎么换你阿父了,该不会是你输了大郎吧。” 傅昱之浅笑:“阿母怎知不是我赢了大兄。” 国公夫人笑着将茶盏推了过去,就听他又说道:“大兄离府两载,阿父有话叮嘱大兄,我在旁边难免有些话让我听了,大兄作为长兄,怕是容易抹不开颜面。” “倒也是,大郎才回京,想来国公爷也有好多话要嘱咐的。” 国公夫人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色。 当年她与申国公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也都知道结亲,是对两家有益。 好在申国公并非好色之人,成婚第二载,她才知道傅循之的生母其实是申国公的通房。 做主给了姨娘的名分,因是老太君拨来的,上报官府,只能做良妾。 只是申国公说什么也不进那姨娘的院子,要等主母诞下嫡子后。 同年她确实有了身子,大夫说是个男胎。 夫妻之间本就相敬如宾,国公夫人也就让申国公去找那姨娘,只一晚就有了身子,于是有了傅循之。 按辈分长子另有其人,应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刚满月赶上京中时疫,高热之下早夭。 稚子早夭,视作不详。 申国公却不肯随意安葬,族人无法反驳,只得退而求其次,称稚子早夭不得上族谱。 申国公不愿,认为是自己的亲子,不该如此。 可族人将规矩看的比天重,还是江氏不忍,同她说起,她才知道申国公独自面对族人的为难。 依稀记得,她那日拖着病体与申国公一同,最终让长子好好下葬,换来的被划出族谱。 于是长子的名头就成了傅循之,为此他姨娘惶恐多日,生怕自己迁怒。 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国公夫人轻声叹气:“我昨日同国公爷说起,大郎已经弱冠,到了聘娶新妇的年纪,国公爷说让我考虑就好。不求别的,家世清白即可。 我想着国公府的郎君成家后,单独分院,即便家世清白,也要对一房事务有了解,可也怕自作主张,你大兄心中有人。” 傅昱之抬眸:“阿母不如得空问问大兄。” 他抿了口茶,余光瞥向一旁。 女娘轻轻闭着双眸,临近子夜,显然是困得极了。 却听国公夫人又问道:“那就先不说旁人,说说你,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他抬眸,似有不解。 国公夫人看着他:“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将秋画、冬书送到春风居,可不是只做个奉茶丫鬟。我听说,你连平时侍奉都不用她们,只用环枢。” “未聘娶新妇,儿子对她们没有那个心思。” 听了郎君话,国公夫人摇头。 怕是娶了新妇,照着这般,郎君也不会碰的。 “算了,这是你和日后新妇的事,你自己决定吧。” 国公夫人顿了顿:“不过你也该准备起来,也赶快成家才好,若是你有中意的人也同我说一说。若是品行好,家世清白,我也好为你多做打算。” 傅昱之笑着点头:“阿母说的是,儿子确实看好一人。” “当真?” “当真。” 看着国公夫人掩不住的喜色,郎君忙说道:“只是还不知人家的想法,儿子想再等等,有了答复再来告诉阿母也不迟。” 国公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止不住的点头。 傅昱之又端起茶盏,垂眸喝茶,掩住眼底的亮光。 将茶盏放下,他看向女娘:“快到时辰了,叫妹妹醒醒神,免得一会儿回去出了汗,吹冷风可不好了。” 国公夫人说道:“你说得对,滔滔别睡了,快喊她起来。” 女娘迷迷糊糊的睁眼,只觉得脸颊发烫,伸手一摸可真是热的烫手。 落在郎君眼中,却是与梦中之后一模一样。 他眸色一沉,又低下头去喝茶。 “我是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邱枝意掩唇打了个哈欠,她方才多饮了两杯酒,迷迷糊糊地跟国公夫人回来。 然后郎君们和申国公说是要下棋,她只觉得屋内暖和,然后就不记得了,原来是睡着了。 “已经子夜了,醒醒神散了热再回去,要不吹了冷风会生病的。” 国公夫人拿出帕子,轻轻地擦着她的额头。 邱枝意忍不住红了脸,比方才还红了:“说好陪姨母说话,倒让我偷懒睡了。” 赵妈妈接过来笑道:“娘子睡得舒服,夫人才高兴呢。喝碗茶润润口,方才多饮两杯,可是会犯困呢。” 046 一样的恶心 邱枝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热的发烫。 忽听外头一声响,随即夜幕绽放一瞬的光彩。 “放烟花了?” “还真是,主子们出来得多穿些。” 年末的最后一日,就算是放烟花也是京兆府等地方负责,与旁人是不相干的。 看了烟花回去,邱枝意已经困得流眼泪。 秩儿进来时,正巧看到女娘又打了个哈欠。 “女郎快休息吧,明儿就是新的一年,可不能赖床了。” 一听是她的动静,邱枝意转过身来,仔细的瞧着:“那药擦得怎么样,脸上没留下什么吧。” 秩儿先前被杨氏打了两巴掌,大半个月脸都是肿的。 她让云水送去的膏药,也是这两日才回来伺候。 怕女娘看不清,她又走近了些:“都好了,疤痕都消了,女郎快歇下吧,今晚奴婢守着。” 正月的几场鹅毛大雪,都是连着几日的落下。 簌簌飞雪也更冷了,一直到了二月,年关更近,也更热闹了。 邱枝意如同往常来到荣观堂,立在桌案旁抄写佛经。 放下墨笔,捧起那卷抄成的,走到东正间里。 “你这字练得不错。” 江氏本盘腿坐在宽木榻上,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睁眼看到女娘也并未惊讶。 握着佛珠的手接过来,看着娟秀的字迹,她眼中赞赏:“坐下歇歇,一直抄写累的手疼。” 将手旁装着糕点的碟子推了过去,又吩咐人换壶茶。 邱枝意笑着坐下,其实她从前在北境侯府时,在自家祖母身边也是做习惯了的。 不过确实口渴,喝了半盏茶。 江氏又说道:“过两日就是除夕,从前在北境时,是不是也要守岁。守岁还要一起吃饺子,往年最爱犯困的还是七娘。” 说起傅瑜嫣,江氏嘴角的笑意浅了些。 从荣观堂出来,邱枝意的步子不紧不慢的。 云水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却听女娘说道:“你脚步快些,去找嫣嫣,说一会儿我去找她说话。你先去,我在后头慢些走。” “诶,那女郎自己小心些。” 云水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形在拐角的圆月门也彻底看不到。 邱枝意的步子放的更慢,目光落在景色有致的园子里。 青石假山因着冬日,溪流被表面的冰层隔在下面,还能看见下面的红鲤。 “大郎君是在这故意等着,还是要在园子里赏雪呢。” 她话音刚落,假山后的郎君也走了出来。 正是傅循之。 傅家的郎君虽说品行能力不一样,可样貌是个顶个的好。 郎君穿着一身天青色圆领袍,墨色宽大的斗篷露出清俊的面庞。 可邱枝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有话不妨直说,这么堵人算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冷淡,也让郎君明白,她方才是刻意将人支开。 傅循之脸色划过一抹尴尬,轻咳一声:“邱娘子确实聪慧,我的确有件事要找你。” 看着他这张脸,邱枝意就想起前世郎君的冷言冷语,让自己成了一场笑话。 倘若在旁人面前,哪怕只有一句维护,都不至于叫她颜面无存。 邱枝意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大郎君怕是寻错了人,我是借居在国公府的,一个女娘能帮得上郎君什么。郎君如今去了礼部,有姨丈和小公爷在,什么会让郎君烦恼的。” “是国公府的事,妹妹如今正得祖母喜爱,有些事妹妹自然是能帮我。” 妹妹? 邱枝意听得这声称呼,却觉得恶心。 “你便是个毒妇,若不是你下药想要勾引三弟,牵连我,我何至于要娶你?” “毒妇怎配得人尊重,活该你至此。” 和前世一般冰冷恶毒的嗓音,如今却是挂着笑意叫她妹妹。 邱枝意袖中的手紧了又紧,语气疏离:“这话我听得不大懂,大郎君到底想如何。男女有别,传出去会是坏了名声的,大郎君莫不是忘了先前四郎君的事,老太君动怒,落得如今地步。” 傅循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顿。 他微微蹙眉,露出几分不悦:“那是四郎做错事活该,连累了江四妹妹,她是无辜的。” 江婉月是无辜的,这话是她新的一年听到最有意思的笑话。 若是无辜的,就不会穿着那样的衣裳独自去到春风居。 她真的无辜,怎么会不知不觉出现在华容轩。 傅循之并未察觉女娘的目光,蹙眉又说道:“江四妹妹为人善良,她一向是最好的,又是从小被国公府和伯府宠着长大的,去乡下庄子上怎么会过得习惯。 妹妹你心地善良,定然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就看在你入府时她与你交好,又在五娘欺负你时多多调和,就替她在祖母说几句好话,接她回京吧。” 他说着,目光带着期望,好似肯定了女娘会答应似的。 话音刚落,带着几分急促:“就现在如何,趁早将人接回来,也少些受苦。” 邱枝意轻笑,却是被他逗笑的。 “我为什么要去。” 傅循之不解,语气急促:“你为什么不去,若不是因为你,江四妹妹怎么会与四郎成亲,还要去乡下庄子上?自然是你要去的,不仅要去,还得将人接回来才对。” 瞧着他的模样,若不是顾忌女娘,只怕早就上手扯人。 邱枝意依旧未动,只是微微抬眸看着他,眼中冷淡,像是瞧陌生人一样。 “大郎君好像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她轻声一声,眼中讥讽:“江四娘子为何嫁给四郎君,就算大郎君回府日子晚,有心打听或者从江四娘子本人口中,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犯错,是国公府和伯府罚的,与我何关。若说有关,要我去找她,那也是我要问她为何要害我,重阳那日为何要哄骗我说,五娘子要与我道歉,结果酒中下药。若不是小公爷提前发现,我能否站在这儿都是另说。 大郎君说的倒是轻巧,句句话是把我捧得比天高,但凡我拒绝了就是我心底不善良,是恶毒之流,可是这个意思。” 傅循之眉头蹙的更紧,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受到什么,得理且饶人的道理,邱娘子应该懂得。” 邱枝意微微一笑:“是与不是,我也不在意大郎君如何想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说的好听,可是并非是我不想饶人,大郎君找错了人,自便。” 她转身离开,没再给身后人一个目光。 只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非常的恶心。 前世她被下药,口口声声说她是毒妇的是傅循之,害她颜面无存,守活寡,成笑话。 重活一世,他又是句句向着旁人,好似没受到什么伤害,就应该轻拿轻放。 可若是真发生什么,那她就是比前世还不如的惨状。 这人真是恶心极了。 她步子没再刻意放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傅瑜嫣的院子。 刚到院门外,云水也往出走。 瞧见女娘,她紧忙迎了过来:“女郎走的好快,奴婢正要回去寻女郎呢。” 邱枝意说道:“园子里冷,我走的就快了些,嫣嫣此时可方便。” “在里头等女郎呢,连翘也在廊下等着女郎。” 主仆走了进去,守在廊下的连翘笑道:“娘子进屋吧,外头可冷呢。” 她掀起门帘,让女娘先进了屋,再与云水随后进去。 迎面就是热气,扑的身上一个寒颤。 “阿姊来了,快进屋喝口茶。” 邱枝意伸手止住她,站在炭火盆子前:“我解了斗篷进去,你先坐着别过来,我一身的寒气。” 傅瑜嫣笑了笑:“好,那我在这等阿姊。” 解了斗篷,邱枝意烤了烤手才进去里间坐下。 喝了茶,整个身子由内而外的暖和。 “你这几日不出门,我方才去了老太君那儿,她挺想你的。想着一会儿无事,来瞧瞧你,可是病了?” 047 心里话 “倒没病着,是前两日舅舅家来了信。我阿母有两个弟弟,来信的这个是我小舅舅,小舅母早些年得了急病去了,留下一女,取名琼月。 我小舅舅过了而立之年,思念小舅母,身子如今不大好,怕是不久也要...所以在想琼月阿姊的去处。二舅舅平庸,阿母觉得将表姊一人留在二舅舅家中,二舅母又是个苛刻的,愁了好些时日,我也没出去,索性帮阿母想办法。” 傅瑜嫣说完,喝了口茶缓缓,又说道:“本来是想着等过了年,看情况再定,万一小舅舅的病会有好转呢。” “原来如此,你没生病就好,得了空还是出去走走,要不我们都担心你。” 邱枝意没再继续追问,她今日来还有一桩事。 “昨日我陪姨母说话,听仆妇来回话,说是为你裁春衣,你可喜欢,我看是你最喜欢的兰花。” 傅瑜嫣浅笑:“看到了,今早过来量尺寸,说是立春前就能送过来。” “你...”邱枝意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从前她觉得伶牙俐齿的,可眼下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想开一点。 却见傅瑜嫣转头,一双眼含笑看着她:“阿姊是想劝我,对三月皇子选妃看开些,是吗。” 心思被戳破,邱枝意对上她的目光,却松了口气。 “我怕你想不明白,把自己困着不出门,徒增烦恼。” 既然话已经点明,也不用藏着掖着。 邱枝意看向她,却是她和素日一样明媚的笑容。 傅瑜嫣环住她的小臂,坐在她身侧:“阿姊担心我,我明白的。其实我想的很清楚,那日不是为了场面话,是我的心里话。” 她坐直身体,看着女娘眼中的担忧之色,笑容也真切许多。 “虽说申国公,和国公夫人不是我的阿父阿母,可是国公府向来不分家,荣辱一体。更别说大伯父和大伯母疼我,我也是受着国公府带来的富贵好处, 如今家族需要我,那我更是不能往后躲。我知道雷霆雨露皆是隆恩,更别说如今这样,日后郎婿行差踏错一步,说狠了那就是万劫不复,稍有不慎牵连家族。更别说我还不一定会是正妃,若是侧妃呢,那就是妾室,永远低人一头。” 她没有说落选,因为申国公府的女娘既然有了名字,至少会是侧妃。 为什么不能说百分百是正妃呢,因为京师上有三公,下有公侯伯爵之女,不是只有申国公府一家独大。 正妃只有一位,侧妃两位,余下的侍妾称作姬。 若是储君,正妃也就是储妃,同样侧妃也就是良娣有两人,余下的侍妾有几等,却不能上皇家玉牒,地位等同于寻常人家可能买卖的妾室一个道理。 傅瑜嫣神色平静,甚至脸上的笑意加深:“大伯父和三兄在前朝得力,后宅也是一样的战场。这么看来,我至少会是侧妃,若是正妃那就更好了。只是, 我的郎婿是圣人的皇子,日后封爵封王,亦或者是储君。一旦...我必然的结果也无法脱离皇室,我能做到的就是到那个地步,或者圣旨下发后,察觉不利,只好随时做好与家族割裂的准备。” “嫣嫣,你怎么会...”邱枝意惊讶,伸手去捂她的嘴,不想她再说下去。 若是传出去,那就是议论天子的大罪,还事关朝政。 傅瑜嫣笑了笑:“阿姊怕什么,不会传出去的,这些话我只和阿姊说过。今日说了,一会儿阿姊出了门就全当没听见,也让我说说心里话。 我知道阿母不愿,我也知道阿父和祖母都是不愿意的,可为了家族,这根本就是无法推拒的,这是圣旨。” 宁为平民妻,不为皇家妾。 何况皇家新妇可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风光,尤其是三位皇子未册封,都盯着储君的位置。 邱枝意目光复杂,她只当傅瑜嫣是个心宽的,心思单纯会玩乐的小女娘。 可今日发现并非如此,就好比前世的善意,今生的交好,都不如今日听她一席话来的透彻。 有一种从未认识过她的陌生,却很容易让人接受。 傅瑜清骄纵刁蛮,大抵是随了其母杨氏的性子。 傅瑜嫣通透明理,虽然活泼些,却没有学的其母尤氏软弱的性子。 难怪老太君对两个孙女如此明显。 若是邱枝意来选,她也愿意多多疼爱四房些,即便四夫人是个不中用的。 “阿姊不用这么看着我,若是阿姊是我,你会如何选。” 察觉到女娘的目光,傅瑜嫣嘴角上扬,她歪着头看着女娘。 她的语气就像是素日聊天般亲昵,在说一会儿要去玩什么似的轻松。 许是被她传染,邱枝意略有沉重的心情也松懈了许多。 她没有迟疑:“若我是你,我也会如此。你说得对,受了十几载国公府带来的好,需要用人是不可以往后躲的。不为我自己,也为着疼我的家人们。” 若是旁观者,她会关心傅瑜嫣如此做,自己会快乐吗。 可真要论心而处,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快乐与否的私心并不重要。 邱枝意忍住鼻尖泛起的酸意,不敢想她口中的几种境地,只能说了一句:“可我不是你,我想你好好的,国公府也能好好的。” 傅瑜嫣盈盈一笑:“好,就是可惜了,不能去北境瞧一瞧,是否如阿姊所说那般的好。” 这话说的有些悲伤,也留了遗憾。 因着内务府的旨意已经传开,尤氏之前想为傅瑜嫣相看亲事,如今也得停了下来。 她早就看好了人家,如今不能说亲,顿时更不乐意了。 可毕竟是圣旨,她也只好忍着,只能全身心等着娘家的事。 年前的两日,尤氏收到了信,啼哭不止。 原来是尤氏幼弟到底去了,留下一个女儿,是心中祈求尤氏多多庇护。 荣观堂内,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日。 邱枝意想念家人,可有国公夫人搭话,心中的思念虽然浓厚,却不至于觉得委屈。 反倒是尤氏,红着眼坐在一旁,也不说话,任谁瞧了都不像是年关的喜悦。 “我记得你弟弟那个女儿,你说过今年十七了。” 江氏轻叹,看向了尤氏。 这么让人哭着,也不是个办法。 尤氏答道:“是,过了年十七,还没过生辰,实岁才十六。” 江氏若有所思:“是个好年纪,你弟弟信上说希望你这个做姐姐的,多多找佛。你娘家又不在京师,要如何照拂呢,过了年给接入京来吧。在琼华苑你给收拾一处先住着,有你这个姑母护着, 等明年给她选门靠谱的亲事,有国公府庇护一二,别叫她受委屈。这可不能耽搁,守孝一年,多耽搁了就是老姑娘了,对她名声也不好。” 尤氏一听,面露喜色:“多谢阿母,儿妇回去就安排。” 江氏点了点头,左右多张嘴,国公府还不差这口饭。 只是人来,总要有人去接。 想了想转头看去,如今府上的还有三位郎君。 六郎君傅允之年岁轻,过了年还得去国子学读书。 那就剩下长房的两人。 她看向傅昱之,想了想还是还是移开了目光,还是到时候人来了再说。 邱枝意坐在国公夫人身侧,身侧是傅昱之。 再往那头是傅循之和傅允之,正好头连尾。 “今早北境的书信到了,一会儿我让环枢给你送去。” 邱枝意正吃着菜,忽听身侧的郎君出声。 她转头,忍不住眼中的欣喜:“好。” 屋里的炭火烧的热烈,一屋子人围坐一张圆桌上,说说笑笑,耳旁尽是热闹。 眼前的桌子上色香味的佳肴,却没女娘眉眼流露出笑意动人。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 浅浅的梨涡也露了出来,叫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傅昱之眸色一沉,转过头,夹了菜。 却不想这一幕被傅允之瞧得清晰,他一转头与妹妹四目相对。 他在妹妹的眼中看出了狐疑和惊讶,微微地摇头。 傅瑜嫣吞了吞口水,忽的勾起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048 拜年 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射屋内,邱枝意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里。 昨日没有饮酒,头脑清醒得很,却是睡不着,干脆掀开被子坐起来。 听到动静的云水推了门走进来,带着些许寒气,搓了搓手站在炭火盆子去了寒气,才往里屋走。 屏风后的床踏上,女娘拥着被子坐起来。 “女郎醒的好早,昨晚下了好大的一场雪,院子里一片素白,可要起来瞧瞧。” 也难怪云水惊讶,昨晚又是后半夜才睡下的,按照以往别说醒得早,就算被她们叫起来,还要赖会床呢。 她走到窗前,只推开一指宽的缝隙,隐约能瞧见窗外一片银白。 “今天是初一,不好晚了的。” 邱枝意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拿起上面的木梳,轻轻地顺着发丝:“找套新衣裳,颜色别太淡,也别太夺目。” 云水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年前国公夫人让人裁的新衣,奴婢瞧着这个颜色不错,明亮不艳,也是女郎最喜爱的样式。” 姜黄竹叶纹样式的罗衫,搭配米白暗银纹的襦裙,胸前系着深红的带子。 两根带子一样的长,落到裙摆上。 穿戴好,邱枝意才往外走。 斗篷也是新的,比之前穿过的还要重一些,也更厚些。 纯白的绒毛围在脖间,时不时地刮着脸颊,痒痒的,总想去碰。 院中一片银白,压着本就不多的绿叶无法露头。 一抬头,看到不断走近的两人,也不算惊讶。 今日大年初一,清早要去长辈跟前拜年请安,会碰到人也实属正常。 郎君身侧还有一人,邱枝意只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来的好早,昨天热闹很晚,还担心你今日会乏,想顺道去找你的。” 傅昱之好似没注意到身侧还有人似的,走到女娘面前停下。 他一眼就注意到女娘今日的发髻换了样,额前的碎发梳了上去,露出完整的娇容。 邱枝意今日特意在额中间贴了花钿,却是和素日一样的妆,并无不同。 “今日初一是要拜年的,哪能睡懒觉。” 她直接跟在郎君身侧,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人,回答郎君的话。 傅昱之站在二人之间的位置,余光看向身侧的庶兄,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亮光。 他转过头,跟上了女娘的步子:“拜年挺好的,也不知今年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我还能否蹭到阿母的红包。” 拜年给红包是长辈的一点心意,这两年郎君已经任职,是外人眼中顶天立地的儿郎,早就过了收红包的年岁。 不过女娘不同,毕竟是今年才来,国公夫人给红包不足为奇。 况且女娘年岁小,只要是未出阁,或者及笄左右都会收到红包的。 “三弟与邱娘子倒是亲近,只是男女有别,太亲近了反而对名誉有损。” 傅循之抬眸,见二人看过来,目光看向了女娘:“这话,还是邱娘子对我的,怎么换成三弟就有说有笑的。难不成我,还有四弟,都是与三弟不同的,对邱娘子来说。”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邱枝意这才看向他,微微笑道:“大郎君这话说的好像我刻意讨好小公爷似的,听着不大让人舒服。不过大郎君说的也对,小公爷对我确实是不同于旁的郎君。” 她大方的回视,没有注意到身侧郎君的目光。 “不过,意义不同那是因为小公爷将我视作亲妹妹,对我而言与家中哥哥们是一样的。姨母又疼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对小公爷自然另眼相待。 名声在外是一回事,可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人,总不至于别人对我放狠话,我还是一笑了之,难免让人觉得我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两下。大郎君,你说呢。” 傅循之没想到女娘依旧伶牙俐齿,甚至在旁人面前不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他总觉得女娘说话时,一旁郎君的目光幽幽的看来,带着几分压迫。 “是,邱娘子说的极是。” 邱枝意见他不再应答,便不再看他。 说实话,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也实属没必要。 既对旁人生了心思,却不敢对心上人表明心意,像个懦夫一样,只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发怒发狠。 若是像个堂堂正正的郎君,何至于心上人成为自己堂弟的新妇,自己无能狂怒。 邱枝意心中冷笑,想她前世也是可笑得很。 竟是将希望寄予再这样的人身上,他对心上人都如此懦弱,何况是旁人,可见是有多靠不住。 脚下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出来一条路,踩上青石阶有些发滑。 傅昱之虽未出声,却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好。 他幽幽地看向庶兄,听了女娘的话,庶兄撇过头去,与之前梦中只憎恨对女娘恶言相向完全不同。 只不过,瞧着令人很难中意。 “妹妹说的是,这种话大兄还是不要说了,要不坏了妹妹名声的,怕不是我。” 说罢,他追上女娘的步伐,二人一同进了上房。 屋内申国公夫妇早就收拾妥当,看见三人先后进了屋,并不惊讶。 拜年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要说吉祥话。 果然,国公夫人包了厚厚的红包,一人一个,谁也不少。 “过几日尤家娘子来京师,本该是四房的事,咱们不用掺和。只是昨晚四弟同我说,六郎毕竟年岁还轻,做事不如大郎和三郎沉稳,想问你们谁有空,和六郎一同去接人。” 用了早饭,申国公的目光瞧向兄弟两人。 傅昱之对上申国公的目光,起身说道:“长辈有命不该辞,只是明日圣人要带三位殿下去金吾卫巡视,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这事我听说了,你小心些,莫要同他们走的太近,免得陛下不高兴。尤其是你曾做过四皇子伴读,怕是四皇子和皇后都有心拉拢你。” 傅昱之点头:“阿父说的是,儿子会小心的。” 申国公没再多说,毕竟嫡子虽不是长子,却是自来让他最省心,也是最自豪的。 他转头看向长子,傅循之会意:“礼部年后没什么要事,儿子陪六郎去吧。” 年关皇室祭祀,大多事情都是礼部从前弄好的,他现在还用不上做什么。 国公夫人拉着邱枝意的手,看了一眼爷三儿:“大过年还说政事,咱们快些去荣观堂拜年,迟了可不好。” 申国公笑着起身:“夫人说的极是,这就去吧。” 又一同去了荣观堂,才进屋拜了年,其他人也到了。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老太君也包了红包,一人一个。 邱枝意不用磕头,说了吉祥话坐在国公夫人身侧。 傅昱之则是在前头,带着兄弟姊妹齐齐跪下,给老太君拜年。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江氏笑的合不拢嘴,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握着一个。 邱枝意本是怪怪的坐着,是被江氏拉了过来,一抬头对上郎君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满目柔情。 她垂眸躲避,耳旁是老太君爽朗的笑声:“今日老身高兴,把滔滔做的桂酿拿出来,今晚多喝两盏。” 江氏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却不点破。 只是脸上的笑意加深,但愿她没想错,为国公府的考量也会是真的。 “年轻是好,贴了花钿也好看。” 说着,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江氏在屋子里目光搜寻,最终落到傅瑜嫣身上。 邱枝意起身让开了位置,让她们祖孙多说会话。 “祖母这儿的酥糖很好吃,你尝尝。” 身侧的郎君手轻轻的将东西推过来,说是酥糖却不完全准确。 应该说是一种寻常小食。 甜甜的,口感吃起来像是酥糖, 邱枝意吃了一个,听身侧的郎君轻声说道:“这是齐嬷嬷的手艺,每每过年嬷嬷都会亲自做给大家吃,这里面的糖祖母也能吃。” “还真是不错的手艺,吃的真甜,做的也好。” 邱枝意浅笑,目光看向碟子中摆放整齐的酥糖。 长长的小块儿,竖着条纹,吃到嘴里先是酥脆的,而后袭来的糖香,带来的甜味久久不去。 “别贪嘴,吃多了牙疼,还口渴。” 傅昱之轻勾唇角,话虽说着,却示意身后的人将茶盏倒满。 邱枝意没有说话,细细品尝着口中的滋味。 味道是很不错的,有些想吃下一块。 “幼时才牙疼,我现在才不会,你又吓我。” 她轻声说完,又拿起一块放在口中。 傅昱之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他很喜欢女娘如今的模样。 没有最初的疏离,惧怕,你啊我的听着也挺亲近。 049 尤氏娘子 尤氏娘子的马车是在初三到京师的,两兄弟在城门外接了人,一同回了国公府。 马车刚刚停下,被扶下马车的尤琼月一眼就瞧到了国公府的气派。 宽敞的大宅子连门上都是金色的圆钉,两侧高大的石狮子,显得威猛无比。 她穿的一身素白,一看匾额上“申国公府”四个大字,霎时红了眼眶。 “阿姊这就当是到家了,阿母日日惦记着,可算是能见到阿姊。” 傅允之立在一侧,人却没什么回答。 尤琼月手中握着帕子,抬眸瞧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她从阿父口中听过申国公府,也知道姑母在国公府是四房主母。 偏膝下只有一个嫡女,偌大的国公府四夫人竟没个嫡子,只能将庶子养在跟前。 “多谢六郎君告知。” 垂眸回了这么一句,冷淡的不难叫人听出来什么意思。 尤琼月生的纤弱,许是穿着一身素白的缘故,瞧着脸色也白的厉害。 她抬眸,看着不知是国公府的东门还是西门,再看街道明显不是正街。 “我没入京就听说,北境侯府的邱娘子入京,可是凤翔府的正华街进的申国公府,由内宅小厮将轿子抬进去的,怎么到了我,就成了不知名的小角门。 难不成,是欺负我阿父是个小小七品官职,如今又去了,自然是不如北境侯府那位尊贵的。” 话音落,傅允之察觉些许不对,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憋了口气,听得也不大舒服。 他看着尤琼月的脸色带着几分不服,略微摇头,什么也没再多说。 傅循之看了一眼堂弟,又看向尤琼月说道:“尤娘子误会,咱们平常出入都走的东门,后面的小角门那是仆妇外出采买的用处。” 他过了年已经二十有三,尚未聘娶,还是少年郎君的俊秀模样。 嗓音温和,引得尤琼月多看了两眼。 “大郎君这是向我解释吗,也是,虽然都是官宦家的娘子,北境长兴侯府到底尊贵,我自然是不如的。” 尤琼月轻哼一声,提起裙摆迈步进了门。 后面的两兄弟神色各异,傅允之身侧的小厮忍不住嘟囔:“这是做什么相比,北境来的是长兴侯府的邱小侯爷,那是代表整个侯府来的。表娘子这话说的酸言酸语,郎君好心接人去,还要听她一路奚落。” 小厮是打小跟着伺候的,虽说自家主子不是嫡出,那也是正经的傅家郎君。 就算是夫人的嫡亲侄女,也不能对国公府的主子如此态度,难怪小厮愤愤的抱不平。 傅允之摇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堂兄,瞥了一眼小厮:“这话自己清楚,别乱说。” 这种小性,却叫人生出几分熟悉。 那种语气调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像极了从前的江四娘子。 傅循之也发现了这一点,在人进了府门时,他就跟了过去。 红绿的长廊里,尤琼月一身素白,连发间也只有一朵纯白的绢花。身姿纤弱,腰肢轻轻摇晃,许是察觉郎君的目光,她停下转身瞧人。 “大郎君是有什么事。” 傅循之回过神来,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北境来人不只有邱家娘子,同行的还有长兴侯府的小侯爷,那是未来邱家家主,自然不能怠慢。邱娘子与 尤娘子没什么不同的,都是国公府的表娘子,尤娘子千万别将自己看的轻了。” 尤琼月瞧着他,轻笑一声:“大郎君这话是哄我呢,那就信大郎君这次。” 荣观堂内,尤氏早就坐不住了,若不是顾忌老太君还在,都要将脖子伸长了往外头瞧。 “阿母。” 傅瑜嫣拉住尤氏的袖子,微微摇头。 尤氏想说什么,顺着女儿的视线往上头瞧,看着老太君坐着喝茶,应是没注意到自己,只好坐了回去。 目光忍不住瞧了一圈,国公夫人身侧只有邱枝意,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脸上都是笑意连连。 二房的冷冷清清,自从傅适之成亲后离家,傅瑜清也出阁,杨氏的性子就变了。 不如从前嚣张,衣着端庄,坐着低着头,谁也不搭理。 若非是赶上过年,也不会出门,日日礼佛,只觉得面相上也和善许多。 傅昱之更是好几日早出晚归,几日都未见的人影。 其余的也没了旁人,倒显得几分冷清。 邱枝意没注意到尤氏的目光,只低着头认真的听着国公夫人讲话,絮絮的说着这几日的安排。 正仔细听着呢,忽听门外的丫鬟领了人进来:“老太君,尤家娘子到了。” 身后的一抹素白实在是无法忽略,国公夫人话声停下,一时屋内的视线都齐齐看去。 邱枝意自然也看了过去,与尤琼月的目光相对,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她看的清晰,这人好像有些印象。 还是前世她已经被江婉月他们算计后,在后宅听说过尤氏娘子登门,只不过当时她一心惦记国公夫人生了病,也没过问。 好像后来这人做了傅家新妇,好像嫁的还是傅允之,只是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邱枝意往后瞧了两眼,是傅循之和傅允之兄弟两人走了进来。 倒是奇怪,兄弟两一起去接人,竟然不是一同进来的。 邱枝意垂眸不语,乖巧的坐在国公夫人身侧,装起了透明人。 “琼月,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尤氏忍耐不住,起身迎了过去。 一开口,霎时眼睛红了一圈,用帕子掩唇哭出了声。 尤琼月也红了眼,反握住尤氏的手,低声啜泣:“月儿可算是见到了姑母,阿父在天之灵也合该安心了。” 姑侄两人抱作一团,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江氏抬眸瞧了一眼,端起手旁的茶盏抿了一口,也不出声阻止。 屋子里瞬间只有二人的哭声,明明惹人心疼,却有些尴尬。 尤其是齐嬷嬷打量着老太君的神色,上前两步拉住尤氏:“四夫人快些坐下吧,尤娘子好不容易入府来,老太君也替夫人欢喜呢。” 尤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了她的手,顾不得擦掉泪痕忙开口说道:“是儿妇的不是,一时见了这苦命孩子失了规矩,还请阿母见谅。” 江氏这才抬眸,语气淡淡:“你也是心疼你侄女,领着她先回去吧,得留下你们姑侄间好好叙旧。” 这语气听得不轻不重,也不亲近。 尤氏的神色一顿,她看了一眼长房坐着的二人,又看向尤琼月,只悻悻地说道:“那就多谢阿母了。” 从荣观堂一路回了琼华苑,尤氏姑侄两人手挽手,又是一顿痛哭。 哭的久了,尤琼月才停下来:“姑母方才在那头,是什么意思,感觉姑母不太愿意带我回来似的。” 傅瑜嫣听了抬眸看向她,指尖摩挲着茶碗,却没有出声。 尤氏没觉得哪里不对,叹了口气:“我是想你也是个苦命的,日后免不得在国公府住上许久,若是能得老太君几分眼,你就算是在国公府也有了靠山,就像是长房那对似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我见了你失态,咱俩哭着是念亲情,却将老太君扔在一旁,说到底老太君纵然不管家,那也是国公府的天,到底是咱们先失了礼的。本想着借着今日,你刚入京,能让老太君舍出什么给你的,不会叫府中人看轻了你,没想到竟是什么都没有,让咱们先回来了。” 说起这个,尤氏想起女娘那对玉镯,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羡慕。 “阿母,我要去找阿姊去了,你先陪着吧。” 傅瑜嫣深深地看了一眼尤氏,不等说话,就起身走了出去。 “诶,你——” 尤氏忍不住出声,可女儿没给她功夫阻拦,直直地走了出去。 她再看屋里的尤琼月,只觉得脸上挂不住面子,涨的发烫,气的扔了帕子:“这孩子天天就认霁月居的,眼前的才是你亲表姊呢。” 尤琼月勾唇轻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来时,说是六郎君和大郎君一同来接我的。六郎君就是姑母养在跟前的那个庶子吗?大郎君又是哪个院子的,瞧着眼生,和六郎君可不像。” 尤氏不疑有他:“循之啊,那是大伯的庶长子。” “原来是申国公的庶长子呀,那确实不太一样。” 尤琼月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尤氏,掩住眼底的不屑。 送走了尤氏,尤琼月脱下了斗篷,在屋子里四下看的仔细。 “女郎,四夫人待咱们极好,这屋子可比咱们从前在家时好多了。” 050 被气着了 丫鬟名叫俏儿,扶着尤琼月坐下,脸上忍不住的喜色。 转头对上主子的目光,忙低下头去,将脸上的喜色连忙收了下去。 尤琼月冷笑:“这就好了?若是好为什么放任人欺辱我,让我从侧门进,将我当做穷亲戚打发着呢。你没听姑母怎么说的,方才在老太君那儿,若是疼我 为什么不给我什么东西,也叫这一大家子不敢看轻我。” 她瞪着一双眼,可记着方才在荣观堂屋里看到的一群人里,离着老太君坐的很近的女娘穿着金贵,模样那是极好的。 尤琼月又冷笑,将手中的帕子攥的变形。 都瞧不起她,可她偏要在申国公府活个样出来。 俏儿疑惑:“四夫人接女郎入京,何不趁此拉拢好四夫人,寻不得旁人,也别错过了国公府。傅六郎君养在四夫人跟前,咱们按照舅奶奶说的那般,若是做了四夫人的儿妇,日后偌大的国公府也有咱们一份。” “你个蠢笨的东西。” 尤琼月伸手狠狠地戳向她的额头:“就算他养在姑母跟前多年,也是个庶出的。既然同为庶出,我为何不能寻个能在国公府立足的,偏寻他一个不知哪个房头又不出名的庶子。” 门外一片安静,傅瑜嫣冷眼瞥向守在门外的丫鬟。 将食指放在唇前,带着人这才离开。 从荣观堂出来,邱枝意目送国公夫人回了上房,她才往霁月居走。 “阿姊。” 应声回头,正是傅瑜嫣。 邱枝意惊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回去陪四夫人和尤娘子吗。” 傅瑜嫣撇了撇嘴,这是她极少会有的神色,到底是厌烦了谁才如此。 她挽住邱枝意的手,没有直面回答,只说道:“我还是喜欢和阿姊在一处,昨日还约好和阿姊做绢花,快些走吧。” 邱枝意虽觉得不对,却没细问。 “我记得你喜欢那对兰花的,我还特意问了赵妈妈,她说春棋是会这些的,说我什么需要去喊人,云水你去吧,我和嫣嫣妹妹一同回去等你。” 云水应声:“是。” 二人挽着手往霁月居走,需得穿过一道回廊,从这头入了长廊走了一会儿。 迎面的郎君走过来,率先开口:“七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去。” 傅瑜嫣瞧了一眼:“大兄。” 傅循之见她不答话,也不让开,就看着她。 傅瑜嫣无奈,才回了一句:“要与邱阿姊做绢花去,大兄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傅循之眉头微蹙,想都不想开口就道:“今日是尤家娘子登门,你不回去陪着,反倒来这里闲玩,真是叫人带坏了你,我看罚了你长长记性才好。” 傅瑜嫣纵有不服,也无法反驳长兄的话,否则真是被人抓了把柄。 见她不说话,只是面上微有不忿。 傅循之轻咳两声,眉梢有几分得意,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女娘:“知了错,还不赶紧回去,别叫客人觉得失礼。” “什么失礼,阿姊也是客,我来作陪能有什么。尤家阿姊有我阿母陪着,怎么谁不是客呢。” 傅瑜嫣说的声音轻,在她心里,能服气的兄长可不是眼前这位。 邱枝意轻轻地拍她的手,直视郎君微笑说道:“我听大郎君这话是说我呢,倒不如回了老太君,说我带坏了嫣嫣阿妹,也将我罚了我去,不难让大郎君摆谱。” 女娘是一贯和和气气的,像是今日这般夹枪带棒,直言直语还是头一次。 一双弯月眉微微挑起,她丹唇浅浅勾起,又说道:“也不知我是哪里惹了大郎君不快,如今是要借着尤家娘子入京,又要挑我的不是了。” “哪里敢寻邱妹妹的不是,如今别说阿母,就是祖母面前也没人能敢说妹妹半分不是。” 傅循之笑了笑,却又忍不住多瞧女娘两眼。 这话说的自相矛盾。 邱枝意收回目光,松了傅瑜嫣的手:“好妹妹,就听了大郎君的话吧,省的从谁的口中传出去,说我这样品行不端的带坏了妹妹的。” 她轻哼一声,迈步绕过人就往前走。 那模样可不像是说笑,瞧得傅瑜嫣也看不明白。 她剁了脚,看着傅循之:“大兄说的什么话,滔滔阿姊那般好脾性的人都被气着了,大兄太令人讨厌了。” 傅循之脸上发热,看着堂妹愤愤追去,一时也愣住了不知该作何才好。 一直走到了霁月居的大门,邱枝意才停了下来。 “女郎...”秩儿迎出来,再看不远处追来的娘子,看向女娘。 “你去送送七娘子,若她还来就说我过几日找她赔罪,现下是没了心情,请她见谅。” 邱枝意说完,见秩儿过去了,她才进了院门。 等秩儿劝了人回去,云水也回来了。 她正要进屋,秩儿拦住人:“云水姐姐,方才女郎回来时脸色不太对,我没敢多问,晴山姐姐这功夫在后头忙着收拾东西,往北境拿回去的,姐姐要不要进去瞧瞧。” “行,我知道了,晚上你守夜,先回去歇着吧。” 云水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的进了屋。 定然是她走了之后遇上了什么,却不信是和七娘子有什么。 屋内的女娘正低头看着书卷,见进来的是她,头也没抬:“你回来了,我叫人寻你去,还担心来不及呢。” 听着声音不像是生气的。 云水心中有了思量:“刚走了半路,奴婢正想着要怎么回话呢,上房今日有几档子事赶在一起,春棋跟着赵妈妈忙着理事,说明日才能得出空闲。” 邱枝意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着她:“那就过几日再说吧,这几日琼华苑来了人,咱们也不好上赶着去。仔细听着些,若是旁人送了什么东西过去,你也带着东西过去瞧瞧,也不用多贵重,都是客,算是一点心意就好了。” 云水应道:“是。” 自那日过去,邱枝意几日不出门,连素日爱去的上房和荣观堂,也少了次数。 又是同一个时辰,傅昱之坐着喝了好一会儿的茶,也没见到人。 抬头看向国公夫人,终是没忍住开口:“今日是奇了,以往这个时辰妹妹都在阿母身边陪着,怎么不见人了呢。” 赵妈妈笑着说道:“表娘子这几日身子不舒坦,一直没出门。夫人这几日看账本,答对庄子上那些老家伙,奴婢今早得空瞧了一眼,听说咳得很,带去些枇杷膏。” 傅昱之端起茶盏:“病了?什么病,这几日天凉,别是染了风寒,她染了风寒就不爱见好,总吃汤药对身子也不好。” “说是请太医,表娘子不愿,只说又魇着了,吃着安神汤。许是夜里受惊,着了凉,有些咳嗽,冲了枇杷膏放些蜂蜜膏里,甜滋滋的,娘子也多愿意多用些。” “原来是这样。” 傅昱之抿了口茶,又将茶盏放下。 他抬眸看向西间里,正对着账本的国公夫人听着庄子仆妇禀告。 没再多说:“那我去瞧瞧,正好北境送了东西给妹妹,我一道送过去罢。对了,姨母还带了好些东西,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来给阿母,都是姨母准备的。” 赵妈妈应声:“是,那让春棋同郎君去吧。” “春棋?” 赵妈妈点头:“尤家娘子入京那日,在荣观堂见了人,就被四夫人带回去了。回来后,云水过来想叫春棋过去,说是娘子和七娘子 想约着做绢花,这事春棋手艺好,本该是要她去的。但庄子上的仆妇来说事,说是账目对不上,就没空闲过去。谁知道就魇着了,让春棋同郎君去瞧瞧,若是能逗得娘子笑笑,没准这病就跑了。” “倒也是,让她跟我去吧。” 傅昱之早已脱了官服,穿着家常的窄袖长袍,更加衬得身形修长。 被迎进正屋,傅昱之不急不慢的喝了口茶:“这茶喝着味道不错,我记着妹妹不是喜欢淡茶,这浓茶她如今也喜欢了?” 晴山道:“这茶还是今早赵妈妈一同带来的,女郎记着小公爷不喜淡茶,特意叫奴婢泡了这壶茶。” “听赵妈妈说,前几日妹妹本来约好了和七妹妹绢花,怎么突然又不学了,我今日将春棋带了过来,一会儿让她哄着妹妹开心,许是很快就好了。” 傅昱之放下茶盏,他话音刚落,却见女娘绕过屏风,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小公爷这都知道,忙了这几日该不会是忙里偷闲,特意听着我的事呢。” 四目相对,忽而笑出了声。 邱枝意掩唇,坐在另一侧:“这些东西叫环枢送来就是了,怎么还要你亲自来一趟,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春棋。” 051 算了?凭什么 话音刚落,本守在外头的秩儿走了进来,和云水说了什么。 邱枝意抬眸看了一眼,问道:“什么事,你们两个还要悄悄地说。” 秩儿看向云水,才说道:“是尤娘子来探望女郎。” 不怪她犹豫不定,今日一早尤家娘子身边的俏儿就来过,还是带着东西,也没说人亲自要来。 像是如此突然,提前也没人来说过,是比较失礼的。 邱枝意看了一眼郎君,若是不见,难保会让人多想,好像她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不能被看到似的。 “秩儿请人进屋坐,云水你去倒茶。” 她说完,云水和秩儿就退了出去。 在进屋时,秩儿的身后多了位女娘,正是穿着一身素白的尤琼月。 正屋的房门正对着屏风,挡住了里间卧房,屏风前摆放着长长的三层架子。 最上面摆着青玉瓷瓶,下面的两层空空的。 两侧对放着一共有四张紫檀木椅,一侧两个椅子间放着小桌案。 尤琼月走进来,就看到侧面对着她的郎君。 虽是坐着,穿着家常长袍,可眉目温润还是叫她难以移开目光。 “尤娘子来了,快坐下喝口热茶。这几日冷得很,我还没去些娘子今早让俏儿送来好些东西,娘子反倒过来瞧我,倒是让我生了几分羞愧。” 邱枝意笑着说道:“不知尤娘子喜欢什么茶,我这茶都是姨母让人送来的,娘子别嫌弃才好。” 尤琼月收回目光,笑着说道:“怎会,我便是奔着妹妹这里的茶才过来的。” 她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就放下。 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郎君,她还未见过傅昱之,只听别人说,小公爷这些时日早出晚归,见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其实她早就想见见国公府这位最厉害的郎君,如今一见,果真与其他人不同。 “这位是国公府的人吗,我并未见过。” 尤琼月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只是眼中的算计出卖了她。 傅昱之在金吾卫几载,便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心思轻而易举的就能猜到。 他抬眸,微微颔首,也没有起身,而是转头看向了女娘。 邱枝意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意外,没有多想说道:“这位是小公爷,行三。这位是前些日子入京的尤家娘子,是四夫人幼弟家的。” “原来是尤娘子,多谢妹妹介绍。” 傅昱之依旧看向女娘,温和浅笑:“东西我都送到了,既然有人来看妹妹,我就先走了,若是有什么事情妹妹再让人叫我。对了,这几次来送东西的都是北境侯府的人,启禀过陛下,你且放心,即便 外人知道侯府的人往来凤翔府,凡是都请示过宫中,不会被言官弹劾。只是马跑坏了,需得休整几日才能出发,妹妹若要回信,也不用着急。” 邱枝意也注意到了哪里不对劲,起身说道:“好,我叫晴山送送你,倒是麻烦了春棋跑一趟。” 郎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邱枝意收回目光,刚要坐下,却发觉尤琼月的目光追随着郎君的身影。 见她伸长了脖子往外望,还要故意摆着规矩似的,瞧着坐姿很怪异。 邱枝意当做没看见,也不出声,低头喝了口茶。 她垂眸,好像猜到了尤琼月忽然过来的用意。 “我来了,小公爷就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公爷不愿见我,亦或者是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瞧见的,所以趁早走了呢。” 尤琼月轻笑一声,对上女娘的目光也不躲避。 她的目光落到女娘藕粉色的襦裙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异样:“我听姑母说,邱娘子自幼失去双亲,是被侯府族亲抚养长大的,不知此话可真。” 云水听她的语气极不舒坦,刚要开口。 女娘已经平静说道:“是,尤娘子何故问这个。” 尤琼月眼中的嫌恶更加明显,她起身,显然一副拉开距离的姿态。 “你既然自幼失去双亲,不为家人守孝也就罢了,素日还穿着花红柳绿,你还真是狼心狗肺。” 说罢,她就一脸嫌恶的往外走。 云水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一个七品小官之女,也敢对侯府娘子如此狂言妄语,这是什么礼数家教。便是主君主母去了,我家女郎守孝关你什么事。” 人也走出了院子,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云水气的朝着院门说完,回头看向女娘,见她神色如常更难受了。 “女郎...” 邱枝意不仅神色如常,见云水含着眼泪,还在替她不平。 她轻笑抬手:“好了,与旁人计较什么,咱们自己知道就是了。” 何况有些事情,就算她不说,也该有明白的人明白的,而不是盲目的评判。 “女郎也太好心了,这都不生气。” 邱枝意轻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难道没看出来她本就不是奔着我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搭理去。” 云水蹙眉:“可奴婢还是气不过,谁不说主君主母去的早,女郎可怜。女郎也是自幼懂事,从不给侯夫人添忧,可奴婢怎么会不明白的,若是能换主君主母平安,女郎自然是什么都愿意的。 凭什么叫旁人评判,女郎的一片孝心便是奴婢看在眼里,怎么就有不长眼的要如此说话。” “你也说了是不长眼的,日后不去搭理就是。” 邱枝意垂眸,她是万万没想到尤琼月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谁规定双亲去了,便是守孝一辈子。 守孝三年,是她不知事的年纪。 所以她在北境直到十岁,都跟着家中祖母吃斋念佛,为的就是同求双亲好生投胎,下辈子做个享福的人。 人人都说侯府娘子尊贵,可这份尊贵是她祖父和阿父几位叔伯用命换来的,她情愿不要,宁可家人们都好生归来。 这些又有谁知道。 左不过是自己梦醒时,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都是外人不知道的。 至于什么颜色衣裳,她不觉得一身素白便是真心缅怀。 心中的诚意,能对外展示的又有多少。 叫旁人知道的都是面子功夫,真能记住的是看自己做了多少。 邱枝意嘴角轻扯一个弧度,眼中讥讽,抬手放在桌岸上。 手下是她卷写的佛经,往年每到今日,家中祖母就会带她去庙中上香,再将经文烧了。 只是今年不能亲自去了。 “将这两册经文,和信放在一处。告诉一声,经文送去祖母面前,她老人家会明白的,就是麻烦祖母替我上柱香,明年我一定回去亲自给阿父阿母赔罪。” 云水听了心里更难受,却怕女娘委屈,应声走了出去。 她红着眼睛走出去,被晴山瞧见了。 晴山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惹了女郎伤心,你怎么还哭着。” 云水一见是晴山,忍不住将屋中发生的事情说了干净。 说完了还是忍不住愤愤:“她是个什么东西,女郎幼时偷偷抹鼻子,小小年岁也要自己给主君和主母抄写经文的时候,那份孝心是谁都比不得的。穿的一身白, 成日里像个白无常飘荡,也敢来女郎面前说嘴。别说我埋汰人,便是尤家什么东西,也敢来咱们侯府头上撒野,真是什么礼仪规矩,便是那尤娘子的阿父还活着,也不过是个七品文官,连四夫人也不敢在女郎面前怎么样呢。” 晴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还是按住她:“越说越糊涂了,这话自己心里说说解气,传出去纵然是事实,难保会给女郎惹上什么是非。” 云水想了想,是这回事,可眼中不甘:“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晴山冷笑:“算了?凭什么。这事别往外说,这口气咱们也得出,叫主子受了委屈还忍着,是咱们无能。” 052 还真是叫人恶心 夕阳西下,远边金黄色的西光晕染着脚下的青石阶上,两侧的积雪也被照的明亮。 “云水,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娘子有什么话。” 春棋端着一盆清水,瞧见云水进了院门,往后瞧了一眼。 “我是有事来找夫人的,可不是叫姐姐同我们胡乱玩乐去,姐姐放心。” 云水弯着一双眼,她虽是跟着邱枝意从北境来的,可生的眉目和善,素日同谁姐姐的唤着,语气亲昵,自然也容易叫人生出几分亲近。 春棋掩唇浅笑,轻声说道:“你呀,也就仗着娘子疼你,有几分贪玩。夫人看了一日的账本,明日还有庄子的人回话,这功夫是要先洗洗脸,一会儿好用饭呢。你 来的也正好,夫人方才问过娘子,既然你来了就同夫人说罢,也免得夫人日日惦记着,咱们也跟着都担心。说是正好,方才尤娘子刚来过,秋画送了人去,你来时没瞧见吗。” 国公夫人身侧的赵妈妈是内宅体面的管家妈妈,往下有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 春棋和秋画便是国公夫人身侧的一等丫鬟,另外四个二等里名叫夏琴和冬书的,被拨去春风居伺候。 暗地里都知道那是给郎君做通房使得,可郎君从不让人近身伺候。 “许是我急着过来,遇见了怕是也没瞧见,还真是可惜了。” 说话时,也走到了门口。 云水搓了搓手,先帮着掀开门帘,才跟着走进了屋。 上房院中宽敞,屋内也是如此。 前屋就分东屋和西屋,东屋是卧房,是国公夫人日常就寝的地方。 西屋放着柜架,还有书桌,国公夫人正坐在桌旁,面前摆放的账册不比前两日少。 正对门口摆放着两张木椅,两侧同样各有三张木椅。 绕过去,云水随着春棋走了进去。 国公夫人一抬头就看到了人:“云水,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滔滔有了什么想要的。” 云水行了礼才说道:“夫人日常送去的都是极好的,凡是能有的夫人都叫人送去了。女郎用之不尽,哪里还会缺呢。” 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东西,是个食盒。 而里面装着的是一碗乳酪。 “太医不是叮嘱了,这阵子滔滔不能多用这些,你们可盯得仔细。” 云水答道:“奴婢们都记着呢,女郎不爱出门,闲坐着无事自己坐着吃了两口,觉得味道还不错。想着夫人这几日忙着府上账务,定然是看的头疼, 就让奴婢送来,给夫人吃上两口,缓缓疲乏。” 赵妈妈笑着接过来:“还是娘子有心,是个贴心的小棉袄,知道咱们夫人也爱吃这个口,还特意觉得好吃才叫人送来。” 云水笑着道:“夫人疼爱女郎,有什么好的虽不是什么贵重的,却是一片心意。一家子的事务,能者多劳固然是好,女郎惦记着夫人的心也是真的,若不是这几日不舒坦,非得亲自过来才好。” 赵妈妈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 乳酪上放着些许花生碎,是贴合国公夫人的口味放的。 国公夫人尝了两口,用帕子擦了嘴,才放下瓷碗。 “你来的正好,管事新采买的胭脂,滔滔不喜浓艳的,这两盒是她用惯了的。这个是新上的,瞧着颜色倒好,你一道拿回去给她试试,若不喜欢找个地方放着吧。” 将东西接过来,云水笑着福身言谢。 “今日三郎过去瞧,滔滔在做什么。” 听得国公夫人问话,云水神色无异,依旧笑着答道:“女郎本是想着听太医,还有夫人的叮嘱安心休息,一听到春棋也过去了,还当是夫人有什么话要讲。 竟是误会一场,小公爷喝了口茶的功夫,尤娘子也过来了,说来也巧呢。今日一早尤娘子身边的俏儿,就带了好些东西过来,谁知道人还亲自过来了。小公爷就没久坐,也将春棋带了回来,不过小公爷走了,没说两句话的功夫,尤娘子也走了,连口茶都没喝。” 国公夫人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赵妈妈。 她笑着又道:“原是这样,你先回去吧,有什么缺了的,再来告诉我。” “是。” 赵妈妈微微颔首,迈步跟着一道出了屋。 走到屋外,赵妈妈拉住云水:“你方才说,尤娘子去过霁月居,小公爷也在。人来了,小公爷就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水眼中疑惑,如实答道:“就是今日,妈妈怎么了。” 赵妈妈笑着说道:“没什么,听到了些琐碎话语,许是和你说的有关系。” 见云水没有起疑,她又问道:“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云水微微蹙眉,疑惑的歪头:“今日一早俏儿送来好些东西,说是入府那日女郎送了好些,本该早些回礼,却一直耽搁着,就给忘了。听四夫人说起,女郎病着,就带了好些东西来。小公爷来时 早过了早饭的时候,在正屋坐着才喝不到半盏茶,尤娘子就来了。许是因着男女有别,小公爷不欲久坐,听清缘由将春棋又带走了。说来确实奇怪,尤娘子说是来探望女郎的,却一口茶都没喝,小公爷刚走,尤娘子借口有事,也走了。” 赵妈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呀,和娘子一样,怕是被人卖了还数钱呢。” 云水依旧不明白:“妈妈这是什么意思,总觉得妈妈话里有话。” “娘子年岁轻,心思浅,总会有些想不到的,咱们做奴才的得会为主子着想。” 赵妈妈轻声叹气,见云水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娘子将人看的太好,有些人怕是不值得娘子用心对待。小公爷和娘子之间兄妹情谊清清白白,可有些人心里脏,看的也不清楚, 到夫人面前搬弄口舌是非,若不是你来的正好,怕是要生出几分嫌隙,叫人有机可乘了。夫人相信娘子一片赤诚之心,可也得为娘子的名声着想,你回去也要提点些,别叫娘子一片真心喂了不值当的,也别叫娘子吃亏。” 见云水听得云里雾里,赵妈妈也不多说:“回去吧,晚些时候得了空,夫人还说要去霁月居呢。” 云水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霁月居,云水一眼就看到从屋里出来的晴山。 “女郎睡下了?” 晴山点头,拉着她往角落走去:“刚睡下,你走了还是哭了会儿,秩儿方才讲了好些话,才哄得女郎笑了。” 云水松了口气,将方才国公夫人得了空要来的事情,还有赵妈妈说的都说与晴山 她冷哼一声,说道:“你说的可真不错,她真是个不老实的,原来从咱们这儿走了,还去了上房,到国公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国公夫人疼爱邱枝意是一回事,可傅昱之才是人家的亲儿子。 若是让人觉得,我对你好,你不领情,还对旁的生出心思,任谁都会有几分膈应。 “她这点小伎俩,小心思,还真是叫人恶心。” 晴山冷笑:“秩儿送人出去,瞧见她和大郎君在一处,相谈甚欢。看来她今日过来,就是为着旁的,反倒要害女郎。” 她说完稍稍停顿,拉着云水的手:“等女郎醒了,你和女郎说说吧,她都知道了。” 云水有几分意外,疑惑的看向她,怎么将这些事又告诉女娘了。 可转念一想,自家女郎虽然年岁轻,却是聪慧得很,自然能知道些什么。 “好,那我同女郎说。” 夜色悄然降临,邱枝意披了件衣裳坐在矮木榻上,全然没了困意。 国公夫人进屋时,屋里只有云水陪着女娘。 没有人进来提前说,云水立在女娘身侧,正拿着什么东西,同女娘玩呢。 “玩的什么,在外头就听到你们笑了。” 国公夫人话音未落,主仆都抬起头来。 邱枝意站起身,迎了过去:“姨母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悄悄的,吓得我哟险些从那上面掉下来呢。” 国公夫人坐在另一侧,也看清了云水手中的东西。 是九连环,只解开了两个。 “我用了午饭困得厉害,睡多了此时又不困了,云水怕我坐着只会发呆,拿了九连环来玩。” 邱枝意见国公夫人的视线落在那九连环上,开口解释着,从云水手里拿了过来。 053 偷鸡不成蚀把米 九连环是九个玉质环环相扣,只解开了前面两环,余下的还都缠绕在一起。 “许是病没好,头也不清晰,素日玩的上手,今日瞧着眼花。若不是云水陪着我,怕是连这两环都解不下来呢。” 邱枝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只用一根发带挽发。 杏粉色的襦裙,外只披着沧浪色的外裳。 胸前系着湖蓝色的绸带,顺着裙摆垂落下来。 再瞧女娘香娇玉嫩的面容,国公夫人也忍不住脸红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还好,若是缺了炭火叫人去说,在下面的人再送来。” 她说完,赵妈妈拿进来好些东西。 有四匹锦缎,钗环首饰。 且不算白日里云水拿回来的胭脂,光是赵妈妈手中的这些,也是超出了府上女娘的份例。 国公夫人素日看账册,邱枝意在旁也看过两眼。 傅家分为凤翔府申国公府一脉,兴元府傅家一脉。 祖辈袭爵一等国公,到了老国公这一脉,除去国公府是嫡支,外有两房旁支。 素日走动多些,在前朝的位置不算太高。 兴元府一脉则是老国公的堂兄,有嫡支和庶支两脉。 不过从商,每年给朝廷拿的钱都不在少数,算得上富甲一方。 祖辈基业虽然富庶,可老国公在时,就三令五申不许家中子女挥霍。 便是傅昱之,每月的月例银子也不过五两。 若是需要,都要告知账房,另取才是。 邱枝意知道这个道理,一个家族的鼎盛与子弟能力有关,也与后宅经营有关。 即便富甲一方,却是最怕挥霍奢侈。 “好啊,等姨母过阵子清闲,咱们一道出去走走。” 国公夫人没有久坐,叮嘱好些话才带着赵妈妈离开。 炭火烧的通红发白,失了支撑,只能碎成粉屑倒了下去。 国公夫人走了好一会儿,女娘都坐在矮木榻上,不曾挪动半分。 良久,让人觉得女娘睡着了。 她忽然说道:“你说,有人传瞎话,还被姨母知道了。” 云水点头,心中有些疑惑。 国公夫人来时,主仆也才说完话,还没来得及说些别的。 “既然是瞎话,咱们先别急。姨母那么问你,定然是触及了她的底线,先等两天瞧瞧看。” 邱枝意的目光落在桌岸上的东西,垂下双眸,抿了口茶。 琼华苑内,因着尤氏的喜欢,栽着一排蔷薇花。 “奴婢瞧得可仔细了,赵妈妈手里拿着的东西可多了,比女郎妆柩里的都多出一倍。” 俏儿话音未落,就被尤琼月狠狠地瞪了一眼。 守在外头的丫鬟不知和谁说着话,尤琼月起身走了出去,正巧与赵妈妈四目相对。 “邱娘子,这是为府上诸位娘子裁春衣的料子。” 她身后的丫鬟手中,红漆木托盘上的两匹锦缎,摸着光滑,颜色素净,上面也没什么图案, 粗看之下,与尤琼月身上的差不多。 可她摸着才知道,那料子的好怕是自己身上的,十匹不敌这一块。 瞥了一眼首饰,一对银簪,还有一样华盛,也是银制的。 上面没有镶嵌宝石之类的,瞧着素净,和那两匹锦缎相配。 “难为国公夫人费心,为我这样的人还准备了这些。” 尤琼月轻笑一声,她可记着方才俏儿描述的,送去霁月居的东西都是赵妈妈亲自拿着的。 别说首饰比她的妆柩里面还多,就是锦缎也定然比眼前的要好。 果真是看人下菜碟。 赵妈妈察言观色,一眼就瞧出了尤琼月眼中的讥讽。 她微笑说道:“国公夫人说,娘子尚在孝期,虽不能穿着鲜艳,只能在这些上下功夫。这两匹料子,样式素净,即便是孝期穿着,也不会叫人挑出错来。” 俏儿没注意到自家娘子的脸色,忍不住欣喜:“女郎在孝期,衣裳本就讲究,这料子可真好。” 赵妈妈笑了笑,抬头看向尤琼月。 自然瞧清楚主仆两人的神色各异,心中冷笑,面上还是微笑着:“娘子喜欢就好,因着临时备下的,还担心不合娘子的眼呢。” 尤琼月抬眸:“这是临时备下的?” 赵妈妈故作没看到她的脸色,点头说道:“是啊,府上的诸位娘子们的胭脂衣裳首饰,每个月都有份例的。娘子刚入京不久,事事匆忙,所以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准备。” “妈妈莫要哄骗我,我是刚入京不久,可不代表事事不知,是个睁眼瞎子。” 尤琼月收回手,本摆放整齐的料子也乱了一角,随意的搭在红漆木托盘上。 她直视着赵妈妈,轻声一笑:“我阿父在时虽是个七品官职,那也是为朝廷效力过的。邱娘子是北境侯府的人,与我同样住在国公府上,寄人篱下也没什么两样。若是 为着远近亲疏,厚此薄彼,说出去是真不怕别人笑话,不知道还以为申国公府要讨好北境侯府呢。” 这话说的直白。 俏儿收了手,回到她身后。 赵妈妈神色不变,笑着用手中的帕子佛了佛身上。 再抬眸时,眼中有些意味深长:“别说奴婢说话难听些,整个凤翔府便是九品县令,既然做了那个位置,那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何分彼此。真要细分, 娘子的父亲仗着四夫人的颜面,做了七品县丞,那也是圣人看在申国公府的颜面。长兴侯夫人将邱娘子视作亲女,国公夫人是侯夫人的嫡亲堂姊,自然也对娘子多有亲近。像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说了什么想要挑拨,也得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尤娘子既然说到了借居 国公府的事情,那奴婢也就说句实话。邱娘子在国公府上的一切花销,长兴侯府小侯爷入京时,就拿了真金白银的,说北境侯府的女娘即便到了人家中去,也不会差那百千两的,这才说得上借居。若是什么都拿,空着手来的,那叫寄人篱下,还想挑拣什么?不如夜里多多祷告,主人家什么好事,别将自己落下了,免得颜面掉一地,捡都捡不回来。” 她话音落,瞧着尤琼月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也知道今日这番话她是听得明白,轻声嗤笑:“娘子既然来到国公府,国公夫人也不是个心胸狭窄,不会和孩子计较的,只是娘子日后做事前,好好思量,别乱动心思。谁都有一个底线,娘子,你说呢。” 尤琼月脸色一白,瞬间明白,赵妈妈是在警告自己。 白日里她去霁月居后,就去了上房去见了国公夫人,隐晦地说起傅昱之和邱枝意。 可见,她的挑拨没成功,反倒让自己被赵妈妈奚落一番。 不一定是赵妈妈,她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人,这话其实也有国公夫人的意思。 这头的动静没有刻意隐瞒,内宅传话也是最快的,只不过多是仆妇之间的闲话,传不到主子耳中去。 邱枝意知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真是活该,赵妈妈可真的会说,听说那位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的,嘴都歪了。” 云水站在一旁,忍不住眼中的快意。 邱枝意也不阻拦,只是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她若是只说我,姨母会觉得她争风吃醋,眼皮短浅,只会在意一些小东西。可攀扯上小公爷,孩子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更别说 那是国公府最有出息的郎君,是未来国公爷,她这般攀扯,不是挑拨我与姨母的关系,而是再打瀛春苑的脸,挑拨的是两房的关系。难怪姨母生气,会让赵妈妈亲自去说,即便四夫人是个再拎不清楚的性子,也得明白日后约束尤家娘子。” 云水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只是可惜那些东西,国公夫人还是好性子,还是送去了东西给她呢。” “不过一些东西,姨母管家多年,自然不放在眼里。更多的是,恩威并施,那才是有效的,只一味地打压,会适得其反。” 邱枝意浅笑,心中也认同国公夫人的做法。 她起身坐在梳妆镜前,只是姨母替她出气了,她倒不好再做些什么。 本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但愿日后会有个教训吧。 054 王家郎君 清晨的阳光再次照在银白的土地上,只觉得天好似暖和了些。 邱枝意带着云水才出霁月居,拐进前面的回廊,却与旁人迎面撞上。 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邱娘子,好巧,这是要往哪去。” 傅循之身上穿着官服,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不过他的方向,却是从上房那头过来的。 邱枝意微微一笑:“大郎君,我是去给姨母请安。” 女娘的语气算不上亲昵,更多的疏离,他也不在意。 “听阿母说,邱娘子前些日子病了,看样子是全好了吧。” 邱枝意抬眸,心中不解他为何突然如此好心。 可她不想和这人纠缠,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不等他再说,随便寻了由头,带着云水离开。 走得远了些,再也瞧不见人影,才将步子放慢些。 “女郎似乎很不喜大郎君,奴婢也觉得这人不好。” 邱枝意看向云水,弯着唇角:“他又没得罪过你,你怎么就觉得他不好了,又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人家。” 云水点头:“奴婢就是能感觉得出来,且不说旁的,就说先前大郎君因为那些事与女郎说的话,这人就不可深交。七尺男儿,能被女娘拿捏至此,不是心思单纯,就是愚蠢至极。” 这话也是她所想。 邱枝意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聪明的很,只是这些话日后不许再说,叫人听见小心罚你去。” 云水吐了吐舌头,也没再说。 边说边走,就到了上房。 守在外头的不是春棋,而是不常见到的夏琴。 她与春棋是对姊妹,模样上一模一样,只是眉上多了一颗美人痣。 “今日怎么是你,你姐姐呢。” 邱枝意由着她解开自己的斗篷,往日春棋常见面,很少会看到她。 “姐姐在屋里头呢,方才两位郎君来,姐姐和赵妈妈进去伺候,所以奴婢就过来了。” 夏琴笑起来比她姐姐明媚,将斗篷收好,掀开了门帘。 邱枝意走进屋中去,看到郎君的衣袍,瞬间明白夏琴口中的两位郎君。 “阿母瞧瞧,是谁来了。” 听郎君的话,本坐着的国公夫人忙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女娘。 “姨母,小公爷。” 邱枝意见视线都看过来,脚下快走了两步,忙走到国公夫人面前。 任由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前后的来回打量:“姨母可要仔细瞧瞧,这几日被姨母送来的东西滋补的,我可是又圆了些。”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国公夫人笑道:“圆点好,太瘦弱容易生病,珠圆玉润才是好看呢。” 邱枝意顺着坐下,才注意到一旁的桌案上放着一摞画像。 见她坐下,赵妈妈上前将画像拿走,收到一旁。 “你也别坐着了,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再过来,在家还穿着这身,别吓着滔滔。” 国公夫人将穿着官服的儿子撵走,转头笑吟吟的拉着女娘的手。 “明日要去兵部侍郎府王家走动,王娘子回去同她家老夫人说你的好,就想着两家走动也多些,不妨谁家去谁家的。我 想带你过去,让王老夫人瞧瞧你。” 邱枝意没有拒绝:“都听姨母的,只是王老夫人今年高寿,我穿着什么合适。” 她问这个并非全然不懂。 而是担心家里有老人,万一身体不好的,会有所冲撞。 所以还是要提前问清楚,更加的稳妥。 国公夫人赞赏的看向她:“王老夫人年岁比老太君大三,他家老太爷曾任兵部尚书兼太子少傅,前年因身子不爽快,已经告老还乡,如今年岁已高,才被王侍郎接回来。” 这样的话,邱枝意心中有了计量。 知道的清楚,也不怕明日会有所唐突。 一抬眸,对上国公夫人含笑的目光。 邱枝意歪了歪头,眼中疑惑:“姨母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国公夫人笑意加深,看向赵妈妈。 后者会意,走到一旁,拿起画像上面的一张过来。 画上是一个郎君的模样,眉眼清秀,身形俊立。 “这是哪家的,我怎么瞧着像清虞阿姊呢。” 她口中的“清虞阿姊”是兵部侍郎王家次女,还是刚入京时认识的。 是个端庄性子,更像是知心大姐姐。 邱枝意说完,忍不住去看国公夫人的脸色。 果然一提这个,她脸上的笑意愈发忍不住。 赵妈妈将画像接过来,忍不住笑着开口:“娘子素日聪慧,怎么到了正事上还糊涂了呢。王娘子上头还有一个兄长,今年十七,与娘子年岁相仿。” 没顾得上女娘脸色羞红,国公夫人也说道:“之前你露面的宴席,王夫人就说他有一子。而且有一点你放心,清虞许了人家,开春皇子选妃她不去,所以王家清净,你与清虞又交好,若是你觉得 可以,日后多些往来,先接触着。相貌不用担心,家世清白,就看品行,若能合得来就好,合不来也不勉强。” 这话就算是明说了。 邱枝意是没有多大的意思,只是家世清白就好。 只是,这人是家中独子,怕是不容易能和她回北境去了。 “都听姨母的。” 国公夫人听了面露喜色,目送着女娘离去。 等傅昱之再过来时,脸上也是忍不住的笑意。 郎君换了身家常的长袍,目光在屋里瞧了一圈:“阿母怎么这般高兴,妹妹来一趟,便是能哄得阿母如此高兴。”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也没隐瞒:“当然高兴,你来了和你说说也无妨。” 她说罢,将手旁的画像展开。 傅昱之淡淡地收回目光:“这是?” “这是王侍郎家的长子,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名叫至昀,虽说是家中独子,可家世清白,也没有那些遭乱的亲戚。况且王夫人 也在我面前提起过喜欢滔滔,滔滔又和王娘子相处的来,也不用担心姑嫂问题。而且王娘子许了人家,不会和皇家掺上关系,这点你姨母也能放心。” 国公夫人喜滋滋的说着,并没注意到郎君的脸色变化。 傅昱之放下茶盏,状若无意问道:“妹妹如何说。” 055 不太妥当 “她倒没说什么,我也是有这个想法,还没个准信儿呢。一来是因为王侍郎清白做官,又不站队哪位皇子。二来,王夫人喜爱滔滔,也透露过几分意思,王娘子又与滔滔交好几分,也不会担心什么矛盾。只不过 都是我自己的想法,还不能定下,得看两个孩子接触过才知道,若是不合心,也不坏了情面。” 国公夫人说着,看向郎君:“只是一点不好,他是家中独子,王侍郎就这么个独苗苗家风清正是一回事,只怕也是件坏事。” 傅昱之放下茶盏,抬眸说道:“阿母是担心,若是侯府与王侍郎结亲,毕竟是家中独子,若是去北境或许麻烦了些。” 国公夫人点头:“我便是担心这个,其实我还看好一点,王侍郎家中有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更别说未娶新妇前没有通房妾室那遭。” 有些话她没有直白的去问女娘如何想,只看她对凌云苑的态度便知道,对傅适之那样的品行是万万没有好感的。 况且平心而论,若是她要选择,也会对王家这则祖训高看两眼。 “阿母先前提起过,儿子借着先前四郎在国子学时,与王家郎君接触一二。妹妹性情乖巧,王郎君过了年也才十七,只比妹妹大了三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学识尚佳,怕是会相处不太和谐。” 傅昱之瞥了一眼画像,不可否认,王家郎君的模样是顶好的。 若是家中哪位妹妹结亲的话,他会说出赞成的话。 但是女娘,他不会赞成,更不会说出违心的话。 他垂下眼眸,只是要如何全了自己的心思,怕是直说,是不可能的。 国公夫人没察觉到郎君的心思,自顾自的说着:“日子都是两个人慢慢过出来的,没准你妹妹就喜欢王郎君这样清白的人,没有家族琐碎之事,倒也省心。” 是挺省心的,国公府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从上房出来,傅昱之的步伐放慢。 他立在长廊内,目光落在摇曳的芭蕉叶上,上面的积雪早已被吹落。 而芭蕉叶后的院子,便是霁月居。 春风霁月,当时这处院子的提名,他就有了私心。 “郎君。” 立在身后的环枢压低声音,头也没抬。 傅昱之回过神来,应声抬眸就看到朝着他走来的人。 眸光幽幽,想躲避也来不及了。 “小公爷。” 尤琼月依旧穿着一身素白,连发髻也只有两支银簪。 说好听点,那叫素净雅致。 说白了,就是一身素白,幸亏不是大半夜的出门。 她掐着嗓音,说罢见郎君没有应答,含着一抹羞怯抬头又唤了一声:“小公爷,你怎么在这啊。” 傅昱之温和微笑,脚下退后两步:“路过,就要走了。” 郎君虽是笑着和她说话,可明显的疏离,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小公爷怎么急着要走,不知道还以为小公爷对我和邱娘子有区分,叫人知道了难免坏了名声。” 尤琼月忙将人叫住,好不容易能见到傅昱之,她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同样是庶子,她宁愿与长房的庶长子接触,也比自己姑母跟前的那个不知名的庶子要好。 更别说眼前的这位,还是未来的申国公。 若是能让他高看自己几分,没准日后就能做风光的国公夫人。 想此,尤琼月的脸颊更红了些。 连带着看向郎君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情意绵绵的架势。 郎君早就移开了目光,温声说道:“尤娘子多心,这话莫要再说了。在下还要有事,就不作陪了,告辞。” 不等尤琼月再说话的功夫,郎君转身就走。 步伐疾快,就算尤琼月有心想追,也没那个力气。 将人远远的甩了,傅昱之才停下了脚步。 “环枢,你去做些事情,记住,别留出马脚。” 郎君轻声说道,听得环枢心中一惊。 竟是没想到郎君会动这个心思。 正月里走动是件寻常的事,只是没想到尤氏会为了此事,专门来一趟。 瀛春苑的事情瞒不过国公夫人,尤其是青天白日的。 听赵妈妈说,尤琼月特意拦住傅昱之说话,国公夫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说来也是奇怪,尤娘子竟然与大郎君相处的很好,今日便是大郎君亲自邀请,说是有幅好画,请人过去欣赏。若只是为了赏画也还好,咱家大郎君最是爱些书册名画的,可男女有别,总这么单独相处也不是办法。而且 尤家娘子尚在孝期,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两家的名声。” 话音刚落,春棋进了屋:“夫人,四夫人来了,说是有事要同夫人说。” 国公夫人微微思躇:“请进来吧。” 微微侧目,赵妈妈会意退后几步。 两个弟妇,尤氏就是最让人省心,也容易让人气恼的那个。 不为别的,她心思简单,想不清楚一些弯弯绕绕。 所以,比杨氏那种明面上的嚣张更容易让人气恼,可她自己却不觉得。 “嫂嫂。” 尤氏笑着进了屋,见赵妈妈上了茶,对着客气的颔首示意。 国公夫人微笑:“弟妇别客气,坐吧。今儿天暖和些,弟妇也爱出门了。” 尤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一个俗人,素日里不爱出门,也是嫌累得慌,也怕嘴笨,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惹得大家伙不高兴。今日想着天晴,也有件事想麻烦嫂嫂,让人过来说显得没诚意,有几日不见嫂嫂, 干脆就自己来了。” 国公夫人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 见她不说话,尤氏有些心急。 身子也往前倾了些,她只好主动问道:“我记得明日要去王侍郎家走动,嫂嫂可有人作陪了吗。”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重拾微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也没什么瞒着的。王夫人来了口信,说是她女儿,王娘子回家去同王老夫人说起了滔滔,老人家想见见滔滔。明日三郎下值早,正好跟我们一道过去。” 傅瑜嫣确定要开春参加皇子选妃,如今学规矩要紧,是不能常出门走动了。 傅允之还要去国子学,也不能一同去。 剩下的傅循之当值,正月里正是礼部最忙的时候。 先前躲懒的功夫,如今就要慢慢的补回来。 说罢,国公夫人抬眸看向尤氏,也不主动提旁人。 尤氏果真更加的坐不住,紧忙开口说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了这事,嫂嫂可还记得我侄女,琼月。” “自然记得,前些日子入府,她可还住的习惯。我让人送去两匹料子过去,想着她虽然在孝期,可女娘最爱美的,虽是素缎,却也花了几分心思,不知她可喜欢?” 见尤氏主动提起,国公夫人干脆也顺着说起来。 尤氏对这个并不清楚,还是配合的说着:“多谢嫂嫂费心。说来琼月和滔滔只相差一年,也是个爱玩的年岁,入京的几日也没能出去走走,不如让她明日同嫂嫂出门去王家走走,也见见世面吧。” 国公夫人抬手摸向发髻中的步摇,微微一笑:“弟妇开口本不该拒绝,只是有一点怕是不太妥当。” 尤氏面色疑惑:“何处不太妥当。” 国公夫人说道:“我知道弟妇心疼侄女的一片诚心,孩子刚入京,你想让她多见见世面,也是为她好。咱们做长辈的,难不成还盼着孩子不好吗?只是琼月尚在孝期,正月里出门多是 为了讨个吉祥,咱门自己家疼孩子没什么,可到了人家去,还是去看望王老夫人,这其中的忌讳就更多了。” 说罢,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了又喝了一口茶。 尤氏面色犹豫,恍然大悟:“多谢嫂嫂提醒,我竟然是忘了这个。” 她虽然性子软弱,可到底是一房主母。 话被国公夫人说到这个份上,她也能想的明白。 犯了忌讳是小事,若是连累两家情谊,甚至是国公府,尤氏可不敢再想。 见她面色犹豫,又有几分为难。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状若无心的问道:“是你想让她出门,还是她自己想出去的。” 尤氏没有犹豫:“方才琼月同我说,我就想着来同嫂嫂说。” “若是想出府,需得再等等。怎么也得过了头七,再往外走的好。” 国公夫人这话,被尤氏一字不落的说给尤琼月听。 送走尤氏,尤琼月独自坐在屋中。 至于怎么哭闹的,可是让尤氏闹得好大没脸。 056 侍郎府王家 国公府的马车宽敞,邱枝意早就领略过的。 只是国公夫人的马车,比之前她做的还要宽敞。 面对车门的位置甚至可以整个身子躺下来,两侧小桌上,一面是架子,一面放着茶具。 上面铺着厚实的绒毯,摸着也舒适。 兵部侍郎府在另一条街上,要穿过繁华热闹的长街,所以车夫没有走的很急。 况且,还有郎君骑马在前。 昨日琼华苑的来过,要给尤琼月求什么没得到,尤娘子大闹结果闹得自己没脸。 邱枝意都知道,只是心中再有好奇,也没傻的去问。 只是瞧国公夫人的脸色,大致是没放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赵妈妈的声音:“夫人,侍郎府到了。” 邱枝意跟在国公夫人后面出来,搭着云水的手走下来,抚平衣裳的褶皱。 这才注意到,侍郎府门外已有人等着。 见过礼,却听一道熟悉的嗓音。 “邱妹妹,好日子没见你了。” 王清虞穿着一件桃红色小袄,里面配着银白红梅的襦裙。 拉起女娘的手,跟上了王夫人和国公夫人的脚步。 邱枝意笑着回握住她的手,眉眼弯弯:“我来时还担心阿姊过年有好的,怕是将我忘了,竟是半分消息都不过来,亏得做妹妹的还想着给阿姊带了新年礼来。” 女娘说的何止是新年礼,眼中促狭的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清虞红了脸,看了一眼前头的长辈,没有察觉。 她嗔怒似的轻哼一声,轻声说道:“几日没见,你倒是敢开起我的玩笑了,等一会儿我可要看看北境侯府邱娘子准备了什么新年礼,若是轻了,我还不依呢。” 邱枝意掩唇,笑意加深:“行啊,那一会儿你先告诉准姊夫什么模样,什么品行,对你如何,我定然是不叫阿姊失望的。” 侍郎府虽不如国公府大些,可胜在雅致大方,亦如国公夫人口中的家风明肃纯正。 一路进了正厅,才坐下就有丫鬟端茶,放在手旁的小桌上。 “早就想来瞧瞧的,又赶上年关,你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回京,定也是一大家子的琐事,我家翁姑就没有让家里来打扰,只送了些礼来,可别见怪。” 国公夫人喝了口茶,才开口说话。 她语速不快,微笑又说道:“那些东西是我家翁姑用惯了的,多是对长辈身体有益。听你先前说,你家老夫人今年也是腿脚不便,大抵是和我家翁姑一样,到了年纪,双腿就有些毛病。看了 多少名医大夫也不见病好,唯有这些吃了下去,才能舒适几刻。” 王夫人点头:“可别说这些话,说到底还得是我要谢谢你,难为阿姊还想着这些,我家翁姑知道了,便是今日特意要亲自谢你呢。只是 翁姑腿脚不便,被主君接回凤翔府后,更是不爱走动,如今苑子安静雅致,不如同去瞧瞧。” 国公夫人没有拒绝:“也好,今日正是为着老夫人来的,我也特意带了滔滔来的。” 一路又往内宅走,苑子并不算偏远,胜在周围有一片竹林,便是如那般安静雅致。 王老夫人与老太君的年岁差的不太多,可比起老太君,王老夫人发髻中白丝并不多。 只有表面零落的几根,远远地乍一看,与乌黑的发比起来,只是显得没有那么纯正,却不算是银白。 邱枝意想起江氏那满头的银发,不免感叹这其中的差距。 “这儿下错了,都说错了你还要下这里。” “我便是下在这里,你能拿我怎么样。错了就错了,我自然有我的走法,你既然要我陪你下棋,你就别挑我的错。” 开口的正是王老夫人,她说着话,眼中略有得意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太爷。 王老太爷拍了拍手,悻悻地没有与老夫人争执下去。 只是眼中不甘,嘴角确实笑着的,拿起了棋子,走了下一步。 邱枝意一时看的呆住,她没想到老一辈人的相处竟会是这样。 国公府她不知道,自家祖父在世时,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毕竟在北境的时候,家中祖父或者伯叔们,都是以巡逻或训练军队为首要。 “我祖父就是这样的性子,明明说不过祖母,事事也要祖母陪着,倒头有什么不是,即便说了也是没用的。” 王清虞察觉到女娘的疑惑,忍不住掩唇浅笑:“是不是很有意思,就像是孩童一样。” 邱枝意笑着轻声说道:“我倒觉得是岁月静好。” 王家的祖训郎君过四十,正妻无嫡子方可纳妾。 王老太爷只有王侍郎一个嫡子,只有一个正妻,一看相处便知道是年少情深,几十载互相扶持走过来的。 别看王老夫人说的得意,可目光是落在老太爷身上的。 王老太爷呢,说是嘴上不饶人,说的也不是过分话,只是寻常的玩笑话,看向妻子的目光,更是万般柔情。 并没有因为年岁大了,情谊减少,而是越来越多的架势。 “阿父,阿母,申国公夫人来瞧你们了。” 王夫人出声,坐在屋内的两人应声抬头。 这才看清楚,王老太爷留着花白的胡子,头发也白了许多。 邱枝意收回目光,跟在国公夫人身后,乖巧的唤了人,又与王清虞坐在一处。 长辈们说着话,她也不插嘴。 只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直到王老夫人唤她:“这位就是你堂妹家的侄女吧,过来,让我瞧瞧。” 邱枝意起身,上前两步,笑盈盈的说道:“晚辈见过老太爷,老夫人。” 又说了两句吉祥话,不免客套寒暄一下。 王老夫人眸中慈爱,拉着她的手:“好孩子,别那么多礼数,快起来,坐下吧。” 邱枝意笑了笑,坐回王清虞身侧的凳子上。 “今年多大了,瞧着与我这孙女差不多年岁。” “过了年十六,只是还没过生辰,按照凤翔府这头,实岁十五。我是去岁刚及笄,入京的时日也不是很短,有些时日了。” “那还比清虞小一岁,可真好的年岁,姊妹两人站一块也养眼。” 王老夫人弯着唇角,眼中止不住的赞赏。 057 先吃谁的酒 王老夫人笑的慈爱,一双眼散发着透亮的光。 寒暄客套几句,老太爷坐不住,干脆就被老夫人撵去外面,让他自己玩去。 傅昱之也站起身,笑着行了晚辈礼:“娘们几个说着话,那晚辈陪着老太爷去苑子走走,也是好久没来过府上,见了老太爷反倒是想起幼时同阿母来时,也是如此陪着老太爷的。” “好小子,老夫没有白疼你。” 说着,一老一幼往外走,时不时地传来说话声。 坐在屋内的几人互相瞧了瞧,还是王老夫人笑出了声:“这老小子还是那样,得亏是你们,要不可真是挺大个年岁不知羞。” 国公夫人微笑开口:“怎么会呢,瞧着几年光景,老太爷依旧如早先有精神,可见休养的是很好的,家中翁姑还惦记着二老,等家去如实一说,可 是会放心。” 这头长辈们说话,王夫人转头看着两个女娘。 尤其是女儿眼中祈求,她无奈笑着:“咱们说话,让两个孩子也去玩吧,怕是有日子没见她妹妹,做姐姐的要有好些话说呢。” 三位长辈之间调侃之意很明显,就连王夫人这个亲阿母都说了。 王清虞的脸更红了些,拉着邱枝意的手,行了礼就赶紧出了屋。 在苑子说话的老太爷和郎君随之看来,便是看到王清虞红着脸,拉着忍不住笑意的女娘,匆忙行了礼往另一头走去。 “这孩子素日端庄得很,今日竟还冒失了。” 老太爷抚着花白的胡子,看着两个女娘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轻笑摇头。 傅昱之早就收回目光:“听阿母说,王妹妹婚事已经定下,我也算是半个兄长,该备下的礼一样不会少。” 虽说侍郎府不如国公府势大,王家也不会在乎这些虚礼。 可有一样,申国公府的面子若是瞧了,没准日后王清虞的夫家会有几分慎重。 老太爷转头对上郎君的目光,郎君只是温润一笑。 “你有这份心,老夫多谢你了。” 苑子的东边还有一处角门,栽着的都是蔷薇。 只是正值寒冬,只有被包裹好的花叶,还没开花,可见打理之人的仔细。 “这下没人了,阿姊可还害羞呢。” 邱枝意拉着她坐下,好在这处有这风的小阁。 里面桌椅齐全,丫鬟瞧了主动去泡壶茶。 王清虞脸颊的红晕不比小袄上的颜色浅,她嗔怒似的看女娘:“你倒是一下不肯多等,怕是早就预谋好了今日要来打秋风,不是真想人。” 怕人真的会恼,邱枝意敛起笑容,忙作出投降状:“好姐姐,可真是想错我了,我也是记挂着姐姐才要问这些话的。” 她说的一脸认真,王清虞本就是逗她的,更是忍不住笑了。 伸手捏了捏女娘的脸颊,却也不用力:“逗你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定的夫家早已送来了婚书,只等剩余的礼数做完,就可商议成亲的正日子。 而夫家不是旁人,是王侍郎故人之子,虽然家道清贫些,胜在秉性温良,靠着自身学识已经入翰林院做了六品官职。 却是个踏实能干的,假以时日,若能得圣人看重,在凤翔府立足脚跟不是难事。 邱枝意喝着茶,听着王清虞的话,再看她止不住上扬的唇角,还有脸颊的羞红便知道这门婚事,是她自己同意了的。 “那还真是件喜事,至少阿姊是知道人,也见过了,总好过两眼瞎的嫁过去。等定下了日子,我再来讨酒吃,看阿姊往哪躲。” 邱枝意笑眯眯的:“我可记着上次阿姊还欠着我一杯酒呢,这回说不会也不能赖了,大不了我等日后和姊夫说,叫姊夫替你还了可好。” “快听听你家娘子这张嘴,乖巧的可爱,偏就爱吃酒,像只馋猫似的。” 王清虞一只手捂着脸,只觉得更烫了些。 邱枝意忍不住弯了双眸:“好姐姐,可别恼我。这事儿可不是我要记着,是嫣嫣出门前特意让人来叫我提醒姐姐,她才是馋猫小酒鬼,可不是我。” 提起傅瑜嫣,王清虞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我是躲了过去,难为了她,也不知她能否扛得住那些明争暗斗。” 邱枝意忙看向四周:“阿姊真是高兴糊涂了,这话虽是在自己家中,还是放心里最保准的。” 王清虞意识到自己失言,感激的看向她。 只是眼中的心疼不作假,却也不敢再说。 “这事本来有其他的余地,别看嫣嫣年虽小,可她的主意正着呢。她又不傻,是是非非定然也会将自己保护得好。” 本来尤氏心疼傅瑜嫣,一开始老太君自然也是如此担心。 甚至想将兴元府老家的女娘接入京,虽不是国公府嫡出的,可毕竟年岁大些,更稳重些。 说与尤氏时,也被傅瑜嫣知道了。 她一番决心表明,这件事也就作罢,不再提起。 这些话,邱枝意没有全说出来。 王清虞轻叹:“从前我当她是个不知世事的妹妹,如今看来她心中只怕早有盘算,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为家族做事。” “罢了,不说这个,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谁先定了日子呢,看我先吃上谁的酒吧。” 邱枝意笑着开口,故意的打断王清虞的遐想。 “别说我,也别说嫣嫣,你的好日子没准也要来了呢,说不准是我先吃你的酒了。” 王清虞话音落,就有丫鬟走进来。 “女郎,潘郎君送了东西来,可要现在去瞧瞧。” 邱枝意眼含笑意,转头说道:“阿姊,这位潘郎君是哪位,还特意送了东西呢。” 就算王清虞不说,可丫鬟的神色,还有她自己愈加红晕的脸颊,已经告诉了邱枝意答案。 “什么好东西,你同我一起去看看不就是了。” 王清虞拉着女娘往外走,脸颊的红晕一直没有褪去。 前面正厅已然立着一位郎君,瞧见人迎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送的可宝贝着呢,子明告诉我一定要亲手给你。你这是从哪过来的,我去你苑子没找到你,原来是有人陪着。” 郎君与王清虞五官相似,还有些许少年气。 他对着女娘拱手:“在下王至昀,见过邱娘子了。” 原来他就是王清虞的兄长。 邱枝意回了一礼:“王郎君。” “阿兄认识邱妹妹?” 王清虞眼中惊讶,看向兄长。 王至昀说道:“并未见过,只是听府上下人说,今日国公夫人与长兴侯府的邱娘子来府上,我猜的。” “阿兄都知道,还装作不知我从哪来。对了,傅小公爷陪祖父说话呢,你可要过去。” 郎君双眸顿时亮了起来:“当真,那你们先玩着,我去寻傅小公爷去。上次在国子学还说,有些事要请教他呢。” 看着郎君疾步离开,王清虞撇了撇嘴:“阿兄真是的,每每听到傅小公爷就可激动了,就记不得旁的。” 邱枝意收回目光:“他们自有他们的话说,你还不瞧瞧这是什么,难不成要等晚上自己偷偷地看。” “能有什么,是我叫他临摹的一幅画作罢了。我祖父的书房缺些东西,他自己要作的,作的不好我还不要呢。” 058 何以良善 话虽说着嫌弃,看她笑的灿烂神色,邱枝意也没有戳穿。 还未进去,就听到苑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是王至昀,听他的声音很是高兴。 “那日走后,山长叫我们思考何为良善,拟了一题,叫我们仔细斟酌。” “何为良善,这是什么题目。” 王老太爷微微皱眉,若要拟题叫大家议论,大多是从典故中提出,以便于考察学课。 国子学山长四人,六位讲郎,都归两位学博负责。 便是王老太爷年轻时,曾任过学博多年,对这些更是了如指掌。 “老太爷有所不知,年初圣人新命一位新的山长,此人年岁只比我大了一轮,却是文采卓越,备受江南学子追捧,只是性格古怪,教授的学课也与寻常山长不同。” 傅昱之出声解释:“寻常山长会着重于教授是书册,这位很喜欢带着学子游走,他说,若不以自己双目亲眼见识,又怎能领略到一些风光。何以良善,听着像这位山长说的出来的。” 王至昀点头,更加欣喜:“小公爷说的没错,还真是山长出的。是因为他年前遇到的一件事,说与我们听,这才有了‘何以良善’。” 王老太爷依旧皱着眉,似是对二人口中的这位山长很不满意:“他自己说的何以良善,既然是遇到的,自己有没有做到良善二字呢。” 两个郎君也挺出来老太爷语气中的不喜,尤其是王至昀,他看向身侧的郎君,一时没了言语。 傅昱之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王至昀看了看自家祖父,又说道:“山长说,他年前去国子学的路上,遇到一富贵郎君,纵马穿过热闹的街市。一面是数十人的路人,一面是被撞翻的推车,上面还有婴孩坐着哭,问我们要救哪一个。按道理,行善 之事,哪有嫌少的,有人提议要都救。山长就说,若是只有我们孤身一人在,只能救一人,要救谁。” 傅昱之轻笑摇头:“果真是这位山长。若是救下婴孩,其余百姓难道就只能被那富贵郎君撞伤,能否有赔偿,亦或者家中能有积蓄治病都是另说。可若是对婴孩不管不顾,亦有人不忍心。” 王至昀拍手,眼中都是钦佩:“小公爷说的真准,课堂上便是如此说的,孰对孰错僵持不下,分成了两派,所以山长留下课题,叫年后上学再给出答案。” 何以良善,这本就是个具有非议的题目。 “这是什么题目,这位山长的脾气果真怪的很。” 王清虞微微摇头,饶是她也没听过这种。 她一出声,苑子里的三束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什么时候过来,还偷听。” 拍开兄长的手,王清虞说道:“早就来了,谁知道你听到傅小公爷,走的这么快,我们都没追上你。一过来,就听到你们说山长出的题目,阿兄可有答案了?” 王至昀摇头:“还没有个结果,不如你说说,假如是你该要如何做。邱娘子也可说一说,左右没有旁人,只当是说个闲话了。” “若是我,救下应该。路过的行人百姓,多是岁数大些的,他们不自己躲着,还要我一个女娘子去救人不成。” 王清虞略微思躇,是站在她的角度考虑的。 瞬间,三束目光齐齐地落在邱枝意身上。 她也不慌,只是目光对上郎君,她开口说道:“若是我,我谁也救不成。” 王至昀听得迷糊,摸了摸下巴:“这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何以良善本就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话,可什么叫做良善呢。” 邱枝意对上四人看过来的目光,也不躲避:“良善是我见弱小,心生怜悯。在北境时,部落来犯,百姓的日子最是艰苦,可以说是颠沛流离。我同家中伯母婶婶会一起施粥,寻求布匹,制作御寒的衣物,分发给每个人。可我做到的毕竟有限,能做的都是 有长兴侯府,是背后的家族用钱财和声望支持。若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娘,我能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有心什么也做不成。难道我就不是良善之人了吗。换个道理,就说郎君说的场景,凭我一己之力,救不下那多比我年长的人,也不可能在马下救下婴孩。比起救人,我更惜命。” 王至昀面露不解:“惜命固然要紧,可这毕竟事关人命,也是一桩善事。” 邱枝意摇头:“善事,不管是不是良善之人都能做得。为何一定要以良善之人的善心为要挟,旁人的命重要,他自己的命就不重要了吗?救,与 不救,为什么要成为别人口中的批判,既有时间批判旁人救不救,为何自己不去。不能因为良善之人有一颗软弱的心肠,就一定要被人要求行善事吧。是个人他就会惜命,除非他视生命如草芥,有一颗侠肝义胆的衷肠。何以良善,如何做并不重要,只求无愧于心。” “好个无愧于心。” 王老太爷抚着胡子,仰头朗笑几声。 转头看王至昀还是一脸不解,再看女娘时,眼中也不只有慈爱。 “二郎,你所认为行善之事,也许有些人那会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无法要求同样的事情,所有人做得都会达到预期所想,无愧于心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人心,也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想不到你个小丫头,小小年岁竟然会知晓这个道理。” 邱枝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晚辈卖弄,无愧于心是家中长辈告诉的。不过有一点没说错,部落来犯那几年,纵有朝廷的银两,也有太多人家破人亡。那个时候,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连半斗米都求不来,竟不如那些黄白之物。圣人 乃是明君,彻查之后,也算给了那些百姓一个交代。” 如果战后不过两年,早已经是另一种风光。 女娘转过身,微微一笑:“王郎君说的,这只是闲话,若有冒犯还请见谅,莫要与我一个女娘计较。” 王至昀忙颔首,回了一礼:“怎会,还要多谢邱娘子一言,叫在下解了好多困扰。” 邱枝意没再说话,只是对上郎君幽幽目光时,忍不住弯了唇角。 可落在郎君眼中,却当是她与旁人说话,心中的高兴。 “你这怀中抱着的什么,从方才进来就拿着了。” 王老太爷才注意到王清虞手中的东西,像是画卷。 “那当然宝贝了,是您未来孙女婿送来的呢。” 邱枝意没再细听,摸着自己的手炉,倒是没那么热了。 “可是凉手了。” 郎君不知何时挪过来的,正低下头看她。 邱枝意点头,将手炉干脆给了身后的云水:“方才就不热了,说了半天话才感觉到凉。” “给我吧,让环枢帮你换了热水去。” 不等女娘说话,他已经拿过来,转身给了环枢。 邱枝意看着环枢的背影,收回目光看着郎君。 他倒是对侍郎府熟悉,竟是半点也不见外。 似乎看出了女娘的想法,傅昱之浅笑,轻声说道:“两家来往,从我祖父在时就有的。我也算侍郎府半个主子,自小常与阿母过来。” 邱枝意轻笑:“小公爷怎么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也能知道。” 郎君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刚要进屋,走到门口环枢追了过来,将手炉给了云水,没说什么回到了郎君身侧。 屋里传来王清虞和长辈的说话声,邱枝意接过来,没有多说走了进去。 “还说呢,没看到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去玩了。” 国公夫人见她过来,笑着对王老夫人说道:“这孩子看着乖巧,也是个贪玩的,幸好咱们也不是拘着孩子的家里,女娘玩乐些也是好的。” “女娘最好的日子就是未出阁时,出阁了就是人家的新妇,自然没那么多的快活日子。” 邱枝意回到国公夫人身侧:“方才手炉凉了,我又不知道怎么环水,问了小公爷,还是环枢帮我去换了热水,所以来了慢些。” 国公夫人闻言,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是有点凉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自幼体弱些,说是娘胎里带的,幸亏仔细养着,没什么妨碍的。” 王夫人道:“北境虽好,到底不如凤翔府养人。如今在你跟前,仔细用些好的,过两年就会养的好了。你瞧清虞,早产九个月,都说不好,你看这些年养着,不也活蹦乱跳的。” 幼儿早产,尤其是九月,也有些不好的说法。 邱枝意有些意外,看着王清虞脸色红晕,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她抬头,笑吟吟的:“也许我就和阿姊一样,到时候伯母见了,都要说姨母对我的好,我也和侯府显摆显摆,有好些都是新奇的。” 国公夫人轻笑:“你呀,就是个小顽皮,看着乖巧,我说的不错吧。” 王夫人也笑着开口:“分明是嘴甜,甜的你不知如何好了。得了这么个乖囡囡,你还不偷着乐,我家倒是想有,却只有个端庄的清姐儿。少了个妹妹作伴,若你不识抬举,不如来了我家,给我做侄女。” 059 又来个赔不是的 哪里是真的要做侄女。 邱枝意装作没听懂似的,任由着王夫人拉着手,榄在怀中。 国公夫人既然同她说了,侍郎府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见她不骄不躁,王夫人心中更是喜欢。 而此时的国公府,就没这么和谐了。 琼华苑南侧的一处,被尤氏收拾出来,如今正是尤琼月住着。 今日天晴,可依旧刮着冷风。 尤琼月没穿斗篷,一件素白色的小袄,正站在廊下, 瞧着头顶“浮吟轩”三个大字。 却是怎么都看得不顺眼。 “女郎,天冷,咱们进屋吧。” 尤琼月好似没听到似的,眼眶红红的,依旧盯着那匾额:“瀛春苑的人回来了?” 俏儿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其实国公夫人担心的也对,老爷才去,女郎着急来凤翔府,已经很容易惹人非议了。若是此时出门,又戴着孝,这本不合规矩。” “什么不合规矩,分明是瞧我无父无母好欺负罢了。” 尤琼月侧目横了俏儿一眼,眼中含泪,一副倔强不肯落泪的架势:“连住处也是偏僻的,怎么都是无父无母,霁月居的偏就比我高贵了。” 俏儿听她说的,也心疼起来:“好日子不是在后头吗,女郎不是决定要从大郎君下手了,奴婢瞧着这些日子大郎君已经被女郎给握在手里了。等过了孝期,依着姑奶奶疼女郎,一定会让女郎风光嫁进来做少夫人的。”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尤琼月摇头:“可他到底是庶子,偌大的国公府家业又不是他的。” 想起昨日听到丫鬟的嚼舌... 她侧目:“你可打听清楚没有。” 俏儿忙答道:“女郎让奴婢打听的,如今大郎君房中有两个通房,都等日后新妇进门,给了名分。六郎君年岁还小,还没备下通房。” 尤琼月眼中厌恶:“谁说他了,他还不如瀛春苑的呢。” 虽然是庶子,可两房的庶子也有很大的差别。 她揉紧了帕子,不甘心的又问道:“春风居呢,你打听的如何。” 俏儿抬头看了一眼,不懂为什么自家女郎对六郎君的恶意这么大,可不敢插话。 “春风居也有两个通房丫鬟,是国公夫人派过去的。只是小公爷从不让人近身,只当做普通丫鬟用着,只端茶倒水,像起身宽衣贴身伺候的都是环枢他们做的。” 尤琼月若有所思,忽的笑了:“既然要争,我为什么不争个最好的。” “可小公爷不是大郎君,上次说了两句话人就走了,定然是有难度的。若要想成事,咱们得一下成功,不能给旁人机会。” 这话落得尤琼月耳中,恰似指同样住在府上的邱枝意。 她脸色一沉,瞪了一眼俏儿,后者忙低下头去。 夜幕降临,却无法忽略傍晚压上来的云层。 次日一早起身,果真一场大雪。 邱枝意将自己窝在矮木榻上,外头下着雪,屋里的光线也没有那么的明亮。 渐渐地犯困,她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之后,忽听有脚步声进来。 “女郎,可别再睡了,再睡晚上又好睡不着了。” 云水端着东西走进来,又将炭火盆子挪的近了些。 邱枝意看的清楚,是栗子。 “我说这功夫嘴巴里面苦溜溜的,又能吃到你烤的栗子了。” 将东西摆好,没一会儿就传来一股香甜。 栗子都是提前切好的,烤好了轻轻一捏,里面的肉可以完整的剥出来。 “明日元宵,姨母可有说了什么。” 云水道:“没说旁的,只说了晚上让小公爷和几位郎君一起,和大家都去看花灯。老太君腿脚不便,七娘子如今也不方便出去,她自己要留下来陪着老太君。” 傅瑜嫣如今不能常出门,学规矩固然重要,还有一层方面是为了开春选秀考虑。 “晚些时候你去告诉嫣嫣,我明日去陪她说话。” 邱枝意话音刚落,忽听由远而近传来一道嗓音:“妹妹要去哪,别是我来的不巧。” 主仆应声抬头,是一脸笑意的尤琼月。 她站在门口,见视线看过来,直接自己进了屋。 看到女娘面前的碟子,再看烤着栗子的云水,主仆脸上都是疑惑。 邱枝意转头:“云水,去倒茶。” 云水收到女娘的目光,走出屋去,外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难怪人会自己进来,也没人进来说一声。 云水端着茶水进来时,听到里面尤琼月说道:“先前都是我不对,我想明日是元宵,同姑母说,想在我那儿办个小宴,请了大郎君和六郎君,七娘子不方便出门,只剩下妹妹和小公爷。我来府上 也有了些日子,承蒙几位哥哥妹妹的照顾,才想着做些吃食给大家尝尝。不知,妹妹能否赏脸,也当做我给妹妹赔不是。” 又来个赔不是的。 邱枝意看着放着中间的茶碗,上次说来给她赔不是的,一个远嫁,听说夫家规矩严谨,并不惯着傅瑜清骄纵的脾气。 一个已经和傅适之去了乡下庄子,从养尊处优的伯府娘子成为农妇。 尤琼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并不知道女娘在想什么。 “我当然是可以的,既然都要去,等定好了时辰,尤娘子遣人来告诉一声,我直接过去就是了。” 听女娘说罢,尤琼月面上的喜色更加明显,生怕会反悔似的。 她忙说道:“那我就等妹妹了,听说妹妹做的桂酿香甜爽口,不如我可有福气尝一尝。” “还有些,明日我一同带过去就是了。” 尤琼月嘴角上扬:“何须劳烦妹妹呢,不如今日找出来,我这就带回去吧。” 邱枝意抬眸看向她,勾起唇角:“上次做的不多,还剩下不足两坛。有半坛,现在拿走也不妨事。只是另一坛还没开封,晴山还没在这,也不知让她埋在了苑子哪里,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出来。” “那晴山去哪了?” 尤琼月话音落,面上的焦急,有些令人疑惑。 察觉到女娘不解的目光,她忙说道:“有这半坛也够用,左右都是妹妹亲手做的,定是一样的。不如先将那些给我拿着,明日妹妹过来也能轻松些。” 屋内燃着炭火,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女娘掩下眸中的笑意。 她抬眸:“云水,去将桂酿拿来,就让尤娘子先拿回去吧。” 云水自然不肯,可看女娘的目光,只好应下。 拿着桂酿的尤琼月,比来时还要高兴。 邱枝意就像是没想到似的,出言挽留,尤琼月也不坐了,喜滋滋的离开。 碟子里的烤栗子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也没有那么香甜。 放在嘴里,是发干的面团一样,吃的嘴里干干的。 云水将茶碗递了过去,有些不太高兴:“她分明是有目的的,女郎为何还要给她,别是来害咱们的。” 她是被江婉月和傅瑜清双双弄得有阴影了,谁能想到高门贵府里的女娘竟然会有那般狠毒心肠。 可看女娘神色平静,甚至在她说完,还浅浅的笑了。 云水更加心疼,生怕自家女郎哪日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还要替人家数钱了。 “她想要就拿去呗,左右这半坛桂酿是上次大家都喝过的,剩下的这半坛。若有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今酒水又不在咱们这儿。” 邱枝意不再纠结栗子已经不好吃,拍了拍手起身:“晴山呢,你去找她一起把那坛挖出来,不急着送过去,明日咱们一道带过去。若是那头来问,找借口拖着。” 她又不傻,怎么会没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表娘子可在里面。” 外头的声音听着耳熟,像是环枢的声音。 邱枝意起身走了出去,一看还真是他。 “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进屋喝口茶吧。” 环枢笑着说道:“是小公爷让小的过来的,上次的书册不知娘子可还看的习惯,若是不喜欢,择日再送来些旁的来给娘子解闷。” 毕竟是刚入府不久时送来的书册,傅昱之多是挑着和其他妹妹相同的送来。 “我觉得挺好的,这些才看了大半,可是又有了新的。” 环枢点头:“娘子说的正是,小公爷昨儿得了新的书册,想着让人抄写后,送到几位娘子手里。还有一事,小公爷也让小的告知娘子。侯夫人和小侯爷入京,也会住在国公府上,小侯爷是外男,不方便入内宅。想问问娘子,侯夫人 是想单独住,还是和娘子同住霁月居,方便娘子和侯夫人说话。” 霁月居东侧还有处屋子,是个小阁楼,用作卧房也没什么。 恰好她的正屋朝南,反倒是东侧的屋子正朝东。 “小公爷想的可真周到,你替我好好谢他。” 邱枝意一想起伯母和堂兄,忍不住喜上眉梢。 “是,小的一定转告小公爷。” 送了环枢离开,才看到晴山带着秩儿从后头过来。 两人的衣裳都是灰尘,看的邱枝意和云水都是一怔。 “你们两个这是去做什么了,方才来人,我还找你们呢。” 云水将帕子打湿,帮着二人擦着衣裳,又忍不住喜滋滋地说了侯夫人和小侯爷要来的事情。 060 元宵 晴山忍不住的喜色,可到底稳重些,没像云水一样毫不掩饰的一脸喜悦。 邱枝意看着两人身上的灰尘,忍不住问出口:“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先回去换身衣裳。” 晴山摇头:“是后面的库房,堆积了太多东西,都生灰了。奴婢想着今日阳光好,将后面小库房里的料子找出来晒晒,怕料子毁了,可就白瞎了。” 还不止,后面的小库房堆放的都是入京后,各家送来的。 本来是想放在国公府的库房,走公账。 可国公夫人却说,那点东西留给她自己玩,干脆就将后面的一个厢房当做小库房使。 尤其是这几日年关,各家走动也多些,连带着她也收了好多的礼。 “先回去换身衣裳,瞧你们弄得浑身都是灰扑扑的。” 云水忍不住脸上的高兴,留下自己伺候着。 元宵佳节,正值十五。 邱枝意清早起身,看着头顶的太阳,已经想到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了。 花厅里圆桌旁已经围坐了不少人,上次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还是傅昱之刚回府那日。 尤琼月低着头,浅浅的笑着,瞧着与前些时日不太一样。 细看两眼,她今日素白的衣裙上,浮现浅淡的一抹藕色,却不夺目。 发间素日戴着的白色绢花,也换成了两根银簪。 除此之外,发间并无任何钗环。 额前的碎发落下,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带着些许笑意,瞧着恬静可人,与身侧的尤氏更像是亲母女。 国公夫人应该是要荣观堂,按照以往,她都是先去请老太君,然后一同过来的。 三位老爷和几位郎君过来的更晚,还要去宫里。 剩下的也就只有傅允之和傅瑜嫣二人,也在花厅坐着。 只是二人很默契对尤氏和尤琼月二人的说话,充耳不闻,都低着头喝茶。 走近了些才听到里面说了什么,尤氏止不住的笑意:“琼月心思巧妙,借着元宵节还要如此费心,真不知道该说你这孩子什么的好。” 尤琼月低头浅笑:“姑母谬赞我了,我也没做什么的。” 确实没做什么。 桌子上的膳食是国公府厨娘做出来的,桂酿从霁月居讨来的。 而府上的布置,也都是按着往年规矩,国公夫人命人置办的。 尤琼月不过是张了张嘴,做的确实不多。 傅瑜嫣只是扯了扯嘴角,一抬头看到女娘,笑着起身迎了过去。 她亲昵的挽住女娘的小臂,边往花厅里走边说道:“我可是几日没见到阿姊了,阿姊可要说话算话,一会儿咱们接着上次的玩。” “玩的什么,竟会惦记着这么久。说来听听,你们年纪相近,叫你琼月阿姊一起玩,岂不是更好。” 尤氏语气间有些不满,似是埋怨自己亲女儿对自己表姊不亲近。 傅瑜嫣轻笑一声:“女儿哪敢劳烦表姊呢,万一有什么不周到的,怕是眼泪珠子能把凤翔府淹了。阿母都说我们姊妹年纪相仿,可滔滔阿姊和女儿却没那么金贵,怕是和表姊玩不到一起去。” 这话说的,就差把不满直接说出来。 傅瑜嫣不是这么夹枪带棒的性子,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说旁人。 而向来最和善不过的傅允之,更是一言不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邱枝意有些惊讶,这几日琼华苑是发生了什么。 “阿姊坐这边,大伯母去请祖母,伯府和几位哥哥也快过来了。” 傅瑜嫣半点没理会在怒火边缘的尤氏,更是没看到脸色不善的尤琼月一样,自顾自的拉着邱枝意坐下。 这真的很奇怪。 邱枝意看向一旁的傅允之,后者只是淡定的向她微微颔首。 她回了一礼,才坐下。 可心中确实疑惑,可看到尤氏两人神色,她还是装作不知。 花厅的氛围有一些安静,直到所有人接连过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两侧分别是申国公和尤琼月。 邱枝意如以往坐在国公夫人身侧,按照以往,她身侧的傅昱之的位置应该在尤琼月那儿。 今日美名其曰是尤琼月做东,实际上她一个铜板都没拿。 她举起酒杯站起来:“琼月初到京师,承蒙诸位长辈照顾,在此多谢长辈的疼爱。” 她一饮而尽,可除了尤氏,没有一个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相反,离她最近的江氏微微蹙眉。 说句心里话,江氏本就疼爱小辈,尤其是这个年岁女娘。 邱枝意就是个例子,乖巧懂事,很有分寸,所以她才格外的喜欢。 但是尤家娘子,让她确实喜欢不起来。 不是因为小门小户里带出来的眼皮浅,而是她的规矩让人喜欢不起来。 尚在孝期,听闻国公府愿意接她,那是看在她姑母尤氏的面子上。 可她真的不等孝期结束,将亲生阿父下葬就急忙过来。 来就来吧,傅家也不在乎那些虚礼。 谁能想到会是个稍有不如意,就能作闹起来的性子。 许是看出来江氏的想法,一旁的国公夫人微微一笑,好心提醒:“你还尚在孝期呢,心意到了就是,何必真的端起酒水。去,叫人备来牛乳茶,要热的,别凉到表娘子。” 但是这份好意提醒,落在尤琼月耳里变了意味。 她强撑着笑容,还想说些什么,被江氏拉着坐下。 “坐吧,你有心了。” 这个小插曲没被放在心上,不一会儿热热闹闹的说起了旁的。 尤琼月坐在其中,却没有注意力分给旁人。 瞅准了机会,她端起酒杯往郎君那头走去。 邱枝意本就和郎君的位置挨着,她吃着菜,也不插话,却是竖起一双耳朵仔细地听着。 “入京后,又是小公爷照顾一二,这杯酒,我想敬小公爷。” 傅昱之放下筷子,有些犹豫:“惭愧,说到照顾我这个做弟弟不如大兄做的多,何况我也是事事繁忙,不总在府中。” 他幽幽地瞥了一眼那杯酒水,熟悉的桂酿酒香,若是以往他一定会好好品尝。 只是,今日是他自己引诱做下的,怎么能不满足呢。 没有怀疑,接过酒杯痛快饮下。 “小公爷爽快,不过说的也是,我也应该敬大郎君一杯的。” 傅昱之微微点头,坐了回去。 余光瞥见女娘的侧颜,细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低沉和亮光。 061 元宵(2) 午时的骄阳正烈,饶是凛冽的冬日也难免生出和煦的暖意。 虽是少些,酒意上头,再烧着炭火,任谁都是脸颊红红的。 今日连老太君都多饮了两杯,只有傅瑜嫣还算清醒,她起身将老太君送回荣观堂。 花厅的席面上,瞬间就剩下几位主君把酒言欢。 这头以国公夫人围坐一起的女眷,尤琼月倒是没闲着,一直坐在傅循之和傅昱之两人中间的位置,与右侧的傅循之说话。 可一双眼时不时地盯着左侧的郎君,又怕引起注意,也没敢多瞧。 傅昱之的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双眼轻轻地闭上,看样子就像是睡着了。 “小公爷,小公爷?” 环枢上前两步,他不敢上手,只是凑近些,轻声唤着。 “小公爷许是吃多了酒,你先扶着小公爷回去吧,这也快要结束了。” 邱枝意看着赵妈妈搀扶着国公夫人离开,转过头就看到环枢再叫人。 她也看到了郎君的模样,坐的不远,郎君吃酒吃的这么多吗? “好,那小的先扶着郎君回去了。” 环枢看着清秀,却是个有力气的。 将郎君扶起来,轻而易举的将人搀扶着,就往春风居走。 尤琼月头微微一瞥,她抬头笑着说道:“我让厨房备下了醒酒汤,一会儿让丫鬟送过去,瞧着小公爷吃了不少呢。” 傅循之也没好到哪去,他脸上红红的,眼中也没那么清明。 一听尤琼月的话,站起身说道:“还是尤妹妹周到,心思缜密。” “郎君,小心。” 身后的小厮忙将人扶住,询问似的目光看向了两人。 准确说是后面的邱枝意,毕竟国公夫人不在,诸位主君主母明显是已经醉意上头,拿主意的已然是女娘。 有人却不觉得,尤琼月先说道:“你也快带大郎君回去休息吧,这儿还有我呢。” 她心里想的却是赶紧将傅循之弄走,免得耽误她接下来的计划。 转过身,看到女娘还在。 尤琼月眼眸转动,笑着说道:“妹妹还在呀,这有我,妹妹也会去好好休息吧。” 见女娘不动,她指了指旁边的丫鬟和仆妇们:“妹妹也吃了不少的酒,我还是好些的,有什么不懂的我问她们就是了。我瞧着赵妈妈扶着国公夫人走的,怕是人手不够吧,妹妹若是担心,就先过去吧。” 邱枝意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揭穿她。 国公夫人可是一家宗妇,身边怎么会缺了伺候的人。 当做没看出她想支开人的意图,邱枝意刚抬手,伸手的云水立马配合的扶着她。 “尤娘子说的是,也不知姨母怎么样,我就先去瞧瞧姨母。今日用了不少的酒,怕是也要不舒服呢。这里,就 有劳尤娘子帮着照看了。” 邱枝意说罢,另一只按了按额头。 不动声色的给了云水一个目光,主仆两这才转身离去。 花厅挨着二门,绕过屏风走出来,是素日接待外男的地方。 往后头瞧了一眼,才能看到尤琼月的目光还在看着。 云水转过头,若无其事地搀扶着女娘离开,是往国公府的院子走的。。 裹紧了斗篷,却还是会有寒风刮进来。 邱枝意本就没有多迷糊,此时完全清醒,只是脸上热热的,看着与迷糊没差多少。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总觉的那位要支开咱们似的。” 云水口中嘟囔,话虽说着,却是半点没有往回走的架势。 比起好奇,她听女娘的吩咐。 就算心中不解,她也不会自作主张回去。 “她能做什么,仆妇丫鬟是姨母一早安排好的,就算各位主君主母吃多了酒,还有管事的仆妇们呢。就算她想做什么,还能把国公府 翻了天,真以为姨母醉的迷糊了?定然事事安排妥当了,才放心回去的。” 邱枝意看着脚下的青石阶,不知何时刮来的雪,轻薄一层。 因是午时最暖和的时候,所以已经慢慢的融化。 看着鞋面上还有裙摆沾到的污点,邱枝意微微蹙眉,她一点都不喜欢雪融化的时候出门。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一样的。 园子里的青松上披着厚厚的一层雪衣,许是沉重,正在慢慢的往下滑落。 滑到一般,压在松叶上停住。 “可是好奇怪呀,女郎不觉得吗,事事都被国公夫人安排好了,尤娘子这是做什么。她若是想要做东,为什么不自掏腰包,反倒用国公府的家宴,去请国公府的人。” 也难怪云水不理解,不论在北境也好,还是来到凤翔府。 借居在国公府的日子,凡是女娘要提议做东,都是开了自己的小金库。 即便长辈不允许,她家女郎也有办法让人同意,总之说不什么也不能羊毛出自羊身上。 更别说做东的美名自己单着,受苦受累的就要给旁人。 邱枝意明白云水想的,微微摇头:“谁知道呢,旁人怎么做咱们不要管,左右和咱们没有关系。去瞧瞧姨母,她今日高兴,吃了好几杯酒,要不然也不会连赵妈妈都扶不稳,怕是酒醒了要头疼。” 那半坛桂酿剩的不多,多的是后开的一整坛。 埋的时间越久,酒味越浓。 与先前吃的桂酿,自然是不一样的。 “那不是环枢吗?” 云水伸手指了指前头,看着人走近了,一脸疑惑问道:“你怎么在这,不是扶着小公爷回了春风居。” 环枢脸上焦急,不似作假:“才到春风居门口,小公爷面色通红,瞧着很不舒服。小的怕有什么事,想去找娘子决定意见,毕竟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已经醉酒,只有娘子还清醒些。” 邱枝意面露疑惑:“怎么回事,方才不还是好好的。” 酒水不能喝? 不能啊,之前一起饮酒还是好好的,甚至郎君都没有醉倒。 可今日不一样,郎君方才就有醉意了,回去还不舒服了。 “这事得告诉姨母,老太君那儿先别惊动了,别让老人家担心。这样,我去找姨母,你去前头拿了帖子,快去叫太医,可不能多耽搁,别是酒水放久了,不能吃那就可麻烦了。” 062 饿狼捕猎计划(1) 邱枝意脸上也不由得带了几分焦急,脸颊红红的,一双眼极其清明,分明是担心的。 说完,看环枢还在原处不动弹。 她的语气也急了些:“还不快去呀,等什么。” 环枢抬头,似是才会过神。 他面上着急,心里何尝不急,可千万不能让女娘这么做,否则坏了大事。 “小的来时,已经将事情告诉了国公夫人,要不娘子还是先去瞧瞧郎君吧。国公夫人赶过去,还有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事,也好娘子先给个主意,小的怕是急慌了头,都不知道怎么才好。” “可我又不是太医,我也不会什么啊。” 看女娘还有些犹豫,环枢吸了吸鼻子:“不用娘子做什么,就是请娘子先过去,在夫人未过去前,替咱们拿个主意。毕竟小公爷素日对娘子最好了,看做自家妹妹似的,小的想娘子也不会舍得将兄长不管的,娘子的心肠最好了。” “你说的也是,是我脑子不好用了。” 邱枝意点头,正要迈步,却发现环枢没有跟上来。 “还请娘子先去一步,小的去找国公爷,有劳娘子了。” 不给女娘说话的空当儿,环枢已经脚下飞快,往方才的花厅跑去。 收回目光,邱枝意没有任何怀疑。 才走到春风居外,就看到守着的冬书。 春棋和秋画是对姐妹花,夏琴和冬书也是。 只不过这对姐妹模样清秀,是寻常的小家碧玉。 今年都已经十八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国公夫人派过来。 来了几次,早就认识了脸熟。 冬书一看见女娘,她忙迎了过去:“娘子快进来吧。” “你早知道我会来?” 邱枝意微微蹙眉,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却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冬书脸上认真:“环枢说先去找娘子给咱们拿主意,让我特意在这等着娘子,其他的就没说。” “这样啊,小公爷怎么样了。” 邱枝意饮的不多,本来很清醒的。 结果被环枢这么一来,有些晕乎乎的,心中更是担心郎君如何了。 若是因为桂酿,她真的是要愧疚的。 郎君素日对她那么好,帮着她和北境的书信,事事费心尽力,就像环枢说的,便是自家兄长才会如此费心了吧。 冬书微微摇头:“奴婢也不知,小公爷不叫奴婢们上前,里头是环枢和另外两个人伺候。环枢走了,里面的人方才出来换水,说是要给小公爷擦身体,奴婢们没有进去。” 这也不奇怪了。 冬书和夏琴虽然是被国公夫人派过来做通房,可明面上还是端茶丫鬟。 跟别说贴身侍奉。 许是她心中有一层见地,便是瀛春苑的丫鬟眼界都高些。 倒不是贬低谁,若换做旁人,早就欢欢喜喜的等待郎君的使唤。 唯有这对姐妹花,不用贴身伺候高兴极了。 不用贴身伺候,春风居来的人又不多,素日端茶倒水也不繁琐,是最轻松的活计了。 即便她们没有那个做通房的心,只要一心为主子好,无论是国公夫人还是郎君,都没有为难她们,更别提多高兴了。 “我去瞧瞧,别出声了,一会儿等姨母过来,看看怎么好。” 冬书点头,没有二话,带着邱枝意就往廊下走。 她却先停下了步子,微微屈膝:“娘子进去吧,奴婢们在外等着,小公爷是不喜欢奴婢们在身侧的。” 这倒也是,往常来春风居,云水也是在外头候着的。 只是冬日里门中挂着厚厚的门帘,虽然没关门,却也是阻挡了屋内的视线。 男女有别,这么进去反倒不太好。 邱枝意的脚步没有挪动,冬书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她。 说要来看人的是她,这功夫也不好自己跑了。 解开斗篷,交给了云水:“你也别闲着,外头冷,你们两个交替着,看看姨母来了没有。若是来了,赶紧迎进来,我怕耽搁正事。对了,夏琴呢。” “姐姐去后头帮忙了,两个小厮忙不过来,所以这头只有奴婢。” 云水接过话头:“女郎放心,奴婢会和冬书姐姐一起盯着的,有什么事女郎出来叫咱们,事出紧急,咱们一起帮忙,小公爷会见谅的。” “只能这样了,你们去吧。” 邱枝意掀开门帘,进了屋。 冬书往里头瞧了一眼,转头拉着云水:“咱们快去盯着吧, 别错过夫人过来。” “好。” 屋内不如外头明亮,放下门帘,才发觉屋里没有开窗。 连蜡烛也没有点着一根,有些昏暗。 “小公爷?” 她试探的朝着屋里唤了一声,能瞧着被放下的床幔。 郎君应该在床榻上,也不知怎么样了,没有动静,会不会是睡着了。 邱枝意没有动弹,唤了几声,确定没有人答应。 她仔细瞧了一圈,干脆找个位置先坐会,守着人,等国公夫人来在做决定的好。 只是人刚刚走到椅子前,就听到床幔轻轻地的传来动静。 “小公爷,小公爷,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得不到什么回应,邱枝意眉心一跳。 上前两步,想撩开床幔看看怎么回事,别是人出了什么事。 “到底怎么回事,三郎不过吃了酒,怎么会不舒服?” 外头传来国公夫人的声音,听着好像渐渐地近了,也像是快到廊下了。 邱枝意想了想,还是出去接人。 脚下一动,转身想往外头走,却是身后有道很大的力气,直接扯住她最外面一层的衣裳。 “砰!” 人失力的往后倒下的同时,她手中用来暖手的手炉,也随之抛了出去。 她并未看到手炉落在地上,滚去了哪里。 却是脊背落入了一层柔软,眼中惊慌,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好似在说:“你要去哪。” ! 邱枝意瞪大了双眼,却觉得这样处境,与她梦中好相似。 郎君的桃花眼中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在看到她时,翻涌滚烫。 沧浪色的外衣,因着方才那道很大的力气,已经露出里面月色洁白的里衣。 再往下,是女娘纤细的脖颈。 “小...” 邱枝意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却是看眼前的那双桃花眸,已经是不加掩饰的凶恶。 就像是饿狼终究捕食到自己想要的猎物。 063 饿狼捕猎计划(2) “方才好好地,怎么会突然不舒服了?” “我也是刚到,滔滔已经在里面了,在等太医过来看看怎么回事。阿母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让人别惊动您,三郎有分寸,想来没什么大事的。” 声音越来越近,还多了一个人,是老太君江氏的声音。 听着动静来的人还不少,邱枝意想起身,却注意到郎君神色的不对劲。 “小公爷你没事吧?姨母和老太君来了,你先起来...” 那双桃花眸逐渐放大,她也看清了眸中的自己。 此时长发铺在床踏上,身上沧浪色被果断的撕开,奈何腰封还在,只是露出了半边香肩。 白皙的肌肤再看那纤细的脖颈,郎君的眸光幽幽。 俯下身的那一刻,邱枝意的脑袋翁了一下,也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好似一切戛然而止了。 鼻尖相触,女娘眼中的不可置信,外人看着是她呆呆的,已经被吓坏了。 实际上,她却知道按在双肩的手在用力。 “三郎!” 身后的一道厉声,随之眼前一片明亮。 女娘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云水上前,将人扶起。 国公夫人又走近两步,抬手落下“啪”的一声,也不顾郎君跌去一旁。 “你——!”咬着牙指着自己的儿子,这么一看,也发觉郎君的不对劲。 可还是脸色难看,上前扶住女娘另一边。 她眼中心疼又愧疚自责,伸手将女娘的发髻轻轻地拨开。 目光停在女娘花了的口脂上,起身拿起一旁的茶碗,郎君刚被齐嬷嬷扶起来,迎头一盏凉透的茶水。 顺着脸颊滑落,连发髻上还挂着几片茶叶。 身上月白色的长袍松松垮垮的,他的脸颊有种异样的红,却是好生的狼狈。 “混账东西,你平日里学的东西都让你吃了不成?她才多大,可是你妹妹,你就是这么,我和你阿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国公夫人气的胸口起伏,她离女娘最近,也看清了那肌肤上的痕迹。 骂完了似是不解气,她推开赵妈妈扶过来的手。 目光在屋内扫视,直接抽出一旁的鸡毛掸子,举得高高的,一下一下的往郎君身上抽。 月白的长袍并不厚,是穿在里面的绸缎,何况每一下都用了力气。 郎君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任由国公夫人作为。 齐嬷嬷跟在老太君身边多年,也见识到过不少后宅手段。 看着郎君异样的红晕,抬头去看老太君。 后者却是拄着拐杖,走到了女娘面前。 她伸出手,将女娘的衣裳慢慢地整理:“别怕,别怕。” 手掌被包裹时,女娘的身形轻轻一颤,想要躲开。 反应过来面前是谁,她垂下眼眸,压住鼻头的酸楚。 被渐渐遗忘的梦境,忽然发生,她怎么会不怕。 尤其是国公夫人几人进来之后,即便将人都退了下去,她还是身上一寒。 “行了,先别打了。” 江氏话音落,那头国公夫人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地扔在郎君面前。 “齐嬷嬷,你送娘子回去,披好斗篷,若是谁问起来就说娘子刚吃了酒,不宜见风。” 说罢,她转过头拉着女娘的手,眼中心疼,语气放轻,温柔的说道:“别怕,老身一会儿陪你去,这儿让你姨母处理,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邱枝意没有分给旁人一个目光,只是听了江氏的话,微微点头。 任由云水将斗篷给她系的严实,露出半截下颚,整张脸都藏在斗篷的帽子里。 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甚至还觉得云水的步伐不快,有种要拉着云水快走的架势。 江氏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还在跪着的郎君。 郎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娘的身影,直到从门口消失,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三郎。” 听着江氏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傅昱之眸色一沉,低下头去。 国公夫人也渐渐地冷静下来,冷眼瞥了一眼。 看到郎君脸上的异样,也察觉到不对劲,微微蹙眉,看着郎君有些难受的面容生了犹豫。 “先让太医来瞧瞧,他是家中孩子最好的,怕是吃了脏东西。等太医瞧过了,再问话吧。我先去霁月居,虽然到了议亲的年岁,可也 才及笄而已,怕是今日吓坏了,方才走的时候恨不得跑起来。” 这话不假。 女娘素日就算离开,也是笑吟吟的行了礼才出去。 哪像今日,低着头也不说话,脚下飞快的往外走。 “是,儿妇明白。” 国公夫人也彻底冷静,寻思过味来。 让环枢和另外两个小厮进来,扶着郎君赶紧躺下。 太医早就传了,来的也不慢。 果真如江氏所说,是吃了脏东西。 送走了太医一众外人,就要清算家中。 春风居里跪倒了一片,三个小厮两个丫鬟,最前头是傅昱之。 此时郎君的脸色也正常许多,衣裳穿的工整,笔直的跪在国公夫人面前。 就算申国公的后院有一位姨娘,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 可不代表国公夫人什么也不知道,方才是气极了,没仔细想。 可江氏出门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也叫她品出些许不对劲。 “别来糊弄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旁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吗。你自小聪慧,嗅觉灵敏,之前多少人想借着机会接触你,在酒水吃食里面下东西,你都能知道,怎么今日就能吃了。还偏偏让人引着滔滔先过来,又让人 去叫我,还去了荣观堂,怎么就这么碰巧。” 国公夫人闭眼就能想起来女娘裸露在外的痕迹,来的及时,可到底是不够及时。 她冷笑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视屋中的丫鬟和小厮。 “环枢可真是忠心,你们郎君吩咐了什么,就去做什么。” “还有你们两个,我让你们姊妹过来是伺候郎君,却不是让你们配合郎君生了别的心思的。” 环枢以及冬书两个丫鬟,他们三个的身形一动,不敢出声。 郎君一言不发,保持着笔直的跪着。 国公夫人忍住怒气,冷笑一声:“我且问你,今日是不是故意为之,早就知道。” 064 请阿母替儿子下聘 国公夫人没有压抑着怒意,眼中狐疑,看着跪着的儿子,逐渐握紧了手掌。 郎君垂眸,身子依旧跪的笔直。 双手在前,他说道:“此事为儿子一人所为,他们都不知。” “你是承认了?” “儿子知错,今日之事儿子愿意一人承担,也愿意对滔滔负责,给长兴侯府一个交代。” 国公夫人“唰”的站起身,指着郎君,几乎是咬牙切齿。 再看郎君低着头,脸颊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晕,嘴角轻扯一个弧度。 身侧的赵妈妈会意,将所有人带了下去,只留母子二人在屋里。 郎君的屋子布置的雅静,却是静谧无声。 夫妇和睦,嫡子是国公府最有出息的郎君。 这是国公夫人引以为傲的的事情。 忽然想起,几日前她说起女娘和兵部侍郎府的事,郎君的话明显有阻拦的意味。 所以,他是早有这个心思。 却一直忍着不说,任由她找自己商量女娘的婚事。 如此一想,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冒起。 “你若有此心为什么不直接说,滔滔可是你姨母亲自交给我的。三书六礼,怎能像今日这般,而且她自己还很满意和王家的...” 虽然没到那一步,可那些痕迹也留下了。 郎君垂眸,轻声说道:“阿母都说,滔滔满意王家,儿子无法看着妹妹另嫁旁人。三书六礼定是要有的,今日儿子没想到会有人下了这东西,看到滔滔所以才...所以请阿母替儿子向侯府提亲。” “你有主意,想让我替你提亲不难。你姨母将滔滔交给我,我的儿子却做出这样的事,若你能让侯府和你姨母亲自同意,我便替你下聘去。可若不能,滔滔也不愿,你敢强来,我 定不饶过你。” 这也算是松口了。 ... 霁月居内,偏房里木桶的水已经变凉。 江氏进来时,女娘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齐嬷嬷梳着发髻。 齐嬷嬷的十指细长,忽略那年岁沉淀的印记,可见年轻时的几分姿色。 “娘子放心,老太君的发髻都是奴婢做的。今日也是个机会,叫娘子瞧瞧,奴婢与云水谁的手更巧些,就是娘子可别嫌弃奴婢年岁大。” 邱枝意穿了件领口很高的衣裳,却还是没遮住在上面的痕迹。 她低着头,余光忍不住往门口瞧。 方才受了惊吓是真,可此时清醒得很。 不曾仔细的地方也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 知道齐嬷嬷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在无意的安慰她。 铜镜上出现江氏的身影,邱枝意转头,站起身。 “坐下吧。” 看着女娘的面容,江氏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过女娘会嫁入申国公府,却不是今日这般。 孙儿的做法并不算高明,她能想明白,女娘的聪慧即便慢些,也会很容易知道自己是被算计的。 这个法子很蠢。 “方才太医来过了,三郎是被下了脏东西。” 江氏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女娘的面上:“来得及时,没有发生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你若真心愿意,国公府与侯府亲上加亲,说实话老身很喜欢你,你的聪慧能力可以担起傅家宗妇之责。但是,你若 有一分不愿,也不要因为有心人做了今日事,委屈自己。你姨母觉得侍郎府的王家小郎君很好,听你姨母说,你也觉得不错。若是你想,老身做主,此事不会张扬出去,你安心待嫁,余下的老身来处理,也会狠狠地罚三郎。” 以江氏的性格,能大义灭亲太正常了。 见女娘垂下了眼眸,江氏微微颔首,,屋内的人就都退了下去。 除了晴山和云水,二人齐齐地看向女娘。 见女娘点头,二人跟着齐嬷嬷一同退了出去,守在屋外。 只剩下二人,江氏声音放的更轻,温柔的看着女娘:“或者,你自己如何想。” 女娘抬眸,对上江氏温柔的目光。 想起方才在春风居的情景,脸上不由得一红。 邱枝意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要嫁给小公爷,也没有想过嫁入国公府。” 今天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头脑发晕,却很清楚的一点。 她略有犹豫:“小公爷没事吧。” 江氏摇头,有几分意外:“药劲压下去了,没什么事。” “小公爷今日也是被人害的,也许他不是故意的,若不是我也会是旁人,还是先弄清楚是谁下的药。” 女娘说罢,又低下头去。 江氏怕她想不开,心里别扭:“好,这事都听你的,便是你不想,谁也不能逼迫你。” 今日申国公府并不消停。 有些消息被狠狠地压住,有些却没有。 比如小公爷被人下了药,幸亏太医来的及时,什么事都没有。 那杯桂酿,也被国公夫人的人查的清楚。 才过一日,国公府上下忐忑不安。 房门被关上后,国公夫人看着眼前的郎君,一掌就打了过去。 “你自幼嗅觉灵敏,对药材都有过研究,怎么会不知道小尤氏递来的那杯酒有问题,你分明是故意的。” 傅昱之沉默,代替话语回答。 他一日没出门,也知道女娘一整日也没出门,都是由齐嬷嬷陪着的。 一旁的申国公微微抬眸,良久说道:“这事你做的非常不对,罚你五十仗,可有异议。” 五十仗,足可以要一人的性命。 国公夫人虽然心疼,却还是生气更多,没有阻拦。 傅昱之撩起衣袍跪下去,脸色平静:“儿子不敢,只是受过罚,还请阿父阿母一封书信告知姨母,待姨母入京后,替儿子下聘。” “聘什么聘,滔滔还没点头呢,她不点头你就给我忍着,要不然就让你阿父给你放出凤翔府去,省的气我。” 国公夫人拍了下桌子,吓得一旁的申国公颤了下身子。 见儿子看过来,他叹气:“夫人莫要生气,这一切还得看滔滔。三郎此事做的是不对,受罚是应当的,可若是滔滔愿意呢,也不妨两家亲上加亲。” 065 儿妇没进门,儿子先没了命 “亲什么亲,滔滔自己不点头,谁也不能逼她。” 国公夫人佛开申国公伸过来的手,忍不住抬脚踹了郎君一脚,往外走去:“还不去拿棍杖,不许留情。” 环枢想要求情,却看到郎君微微地摇头。 他只好低下头去,没想到郎君会为了女娘做到这个地步。 一丈足有一寸宽,一指厚,每一下精准的落在郎君的身上。 才十丈下去,已经见了血迹。 一声不吭,郎君的额头上都是细汗,他紧紧地抓着凳子,任由豆大的汗珠落下。 “罚归罚,可是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 申国公话音刚落,身侧的国公夫人一个冷眼瞧过来。 多年的夫妻情分,申国公明白妻子这个眼神的含义,他忙说道:“我不是要替三郎开脱,是想劝你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而且有件事更重要。” “还用你说,自然是滔滔重要。” 国公夫人没好声气的看着他,自从孩子们长大后,她很少会有如此压不住脾气的时候。 申国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了一眼还在忍着的儿子,轻声叹气。 “你喜爱滔滔,不只是因为六妹妹,而是这个孩子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你我的儿子只有三郎成人,你也一直想要个女儿,才将滔滔看的比自己孩子还看重。我说这事不能轻易揭过,不是我不疼爱 滔滔,正因为疼爱,才不想此事轻易揭过。” 国公夫人沉默,心中却不得不认同申国公的话。 见她眉间松动下来,申国公又说道:“三郎是咱家最有出息的郎君,以他的能力便是尚公主也是可以的。可是你和阿母的心愿,不就是三郎能聘娶自己喜欢的人,不求出身贵重,只求一点,便是家世清白,能担得起傅家宗妇之责。我倒觉得 滔滔未尝不可,亲上加亲,不用担心国公府会给她委屈,这也符合了当初六妹妹的要求。虽然做的错了,可见三郎是真心喜欢滔滔的,咱们做长辈的怎么知道滔滔如何想呢。” 国公夫人蹙眉:“就算是真心喜欢,也不应该这么做。” “三郎做的是错,不如借着今日,夫人也试探试探滔滔的意思。孩子们的事情,咱们做长辈的罚也罚了,还得看孩子们怎么想,怎么做。” 这话听得国公夫人又沉默了。 申国公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郎君,微微摇头:“叫大夫先上药吧。” 还是要留下一命,他可不想儿妇没进门,儿子先没了命。 霁月居内一片静谧,云水从前觉得郎君多么的好,如今就有多么的讨厌。 可怕留在屋里,说了什么惹女娘伤心,干脆躲在后头,带着秩儿干别的去。 屋里留下的就只有晴山,女娘坐在矮木榻上,盯着手中的书卷出神。 有脚步声传来,晴山抬头,却见女娘一动未动。 她只好起身迎了过去:“夫人。” 这声也叫醒了女娘,猝不及防的一抬头,与走近屋中的国公夫人四目相对。 “姨母来了,快坐。” 国公夫人坐下,看着女娘的神色如常。 而往下的脖颈上,即便衣裳领口高些,可还是露出来些许红印。 她不由得心中一虚,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我来时,去见了翁姑,才来见你。今日国公爷罚了那混账东西五十仗,你若是不解气,等我回去再罚他。” 邱枝意面色一怔:“五十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申国公这位姨丈,自幼习武,也曾领兵打仗。 这么一算,五十仗岂不是军中那种的刑罚。 那人还会有活气吗? 许是看出来了女娘的想法,国公夫人说道:“他现在上了药,只是在发热,身上血肉模糊,要趴着,许久不能起身。” 说着,她打量着女娘的神色,想在那张娇俏的面容上看出其他的来。 可女娘没有说话,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惊讶里。 “滔滔,姨母来也是想来告诉你,只要你不想,昨日就当做什么都没有,谁也不能逼你做什么。” 邱枝意抬眸,看着国公夫人真诚的脸色。 她心中一暖,不由得眼眶一酸。 好似又看到前世她被所有人憎恶辱骂时,在她身前维护她的姨母。 “我想去看看小公爷,可以吗。” 国公夫人虽然意外,也没有拒绝。 申国公的话说的也在理,倘若女娘做自己儿妇,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虽然这个事,一开始侯府和堂妹都没有提起,也不妨碍她动了心。 春风居还是一如既往的雅静,除了院中飘出来苦涩的药味。 冬书端着一碗汤药,黑乎乎的药汁,光这味道就有些难以接受。 “表娘子。” “这药是给小公爷的吗。” 冬书点头,面色犹豫,跪了下去。 她心中有愧,毕竟是听了郎君的吩咐,若是女娘什么都不提,她心中实在是受不起。 “给我吧,别跪了,地上凉。” 邱枝意接过那瓷碗,对身后的晴山说道:“你和我一起进去。” 这算是后怕了。 一进屋药味更加的浓郁,隐隐地能看到屏风后的床榻上,有人在趴着。 将瓷碗放在一旁,邱枝意也看清了水盆中那被浸的通红帕子。 郎君趴着,只穿着一层单薄的里衣。 “你来了。” 声音有些虚弱,脸色也苍白,却不妨碍他那张温润的面容。 他无法起身,转过头看到女娘,以及她身后的晴山。 晴山眼中更是警惕,正在死死地盯着他,想来他有什么动作,定然是要将女娘护在身后。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从前傅适之出现时,云水也是这么做的。 “嗯,来看看你,还好吗。” “还活着。” 傅昱之轻笑一声,看着女娘有些犹豫,只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而不是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 “不用这么防着我,我现在起不来身,不会做出什么的。倒是有些话,你不想问问我吗。” 邱枝意没有出声,而是对上郎君的目光。 他的目光清明,就这么看着她,好似还是昨日之前温润如玉的好兄长。 066 明日你还来吗 “你出去吧,有事我喊你。” 言外之意你走出去,但别太远,有情况我再喊你。 归根结底,还是被吓坏了。 晴山看了一眼床榻上趴着一动不动的郎君,犹豫片刻退了出去。 却没有走的太远,守在门口。 只要里面有声音,她都能听见。 “晴山姐姐,外头冷,不如...” 冬书的话才说一半,却见晴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脸色一顿,浮现些许羞愧。 郎君的意思是相中了邱娘子,做自家少夫人的。 她们姊妹虽然是被国公夫人派过来用作郎君的通房,从前不想,日后更不能想。 何况邱娘子是侯府的嫡女,性子和善,待她们也不错。 若真能选的话,她们都愿意邱娘子做世子新妇。 晴山和云水都是女娘最贴心的丫鬟,对上次之事存有阴影也是正常的。 冬书其实是想找件衣裳给晴山,没想过要将人带走,免得又引起什么误会。 看到晴山眼中的警惕,她退后两步,心中暗暗期许,郎君自求多福吧。 而此时的屋内,晴山出去后,又是一片静谧。 “药快凉了。” 率先开口的是邱枝意,看向床头小桌上的瓷碗。 里面黑乎乎的药汁,已经不冒着热气,看起来更苦了。 傅昱之抬眸,顺着女娘的视线看过去。 几乎没有犹豫,将汤药一口饮尽,只是太过苦涩,眉间微微蹙起。 将瓷碗放心,想去拿帕子,却发现放的有些远。 一双手忽然伸过啦,四目相对,帕子被放在自己面前。 “我今日来,除了来看你,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吧。” 傅昱之擦了擦嘴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转头看着女娘。 从前瞧着温润,今日却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叫人不自觉的沉浸在他的双眸中,温柔的将人包裹。 “什么时候。” 女娘的嗓音平缓,微微抬眸看向他。 她问的是什么时候生的心思,而不是昨日为什么要那样做。 傅昱之的目光带着些许复杂,直直地看着她。 “我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他看着女娘的瞳孔一震,缓缓说道:“梦里你是嫂嫂,我是小叔,等我知道心意之后,你已经香消玉殒。阿母和姨母都没有动过结亲的想法,我若是贸然提起,姨母怕是不会同意的。” 若是同意,为何一开始不和国公夫人提呢。 “梦里,我带你回到北境,亲手将你埋葬,孤独终老。死前跪在佛祖前,求一个来世。有所梦必有所求,我怕你不同意,本来是想慢慢的让你知道。只是那杯酒是意外,昨日你来时,我酒劲上头,这才吓到了你。” 邱枝意眼中更加的复杂,尤其是听到郎君后面的话。 “我将你视作兄长...” “兄长与妹妹,没有嫡亲血脉,按血缘,你我连表兄妹都不算得。” “你是国公府世子,世子新妇是傅家宗妇,必要有容人的胸襟...” “我只聘娶新妇一人,一生一世。” “可我想回到北境,想和姨母她们团聚。” “我可以带你往返京师与北境,你若愿意,一年往返也能做到。” 郎君的目光灼灼,似乎她再说什么,他都会有对策。 他的面色苍白,可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若不是身上有伤,他很想坐起来。 四目再次相对,脑海里忽然多出了一段记忆似的。 前世,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个晚上。 和梦境重叠,便是眼前的郎君。 女娘垂下双眸,避开郎君的目光,也将发热的脸颊侧对着人。 廊下的雪水“滴答滴答”的落下,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 傅昱之的手掌攥起,随着女娘的沉默,他的心仿佛被揪作一团。 就在他忍着心中疼痛,想要出声时,听见女娘的轻缓的嗓音传来。 “你安心养伤,议亲的事情需要长辈做主。” 等他抬起头时,女娘走到他面前,停在床榻旁。 邱枝意攥紧了衣袖,将药碗拿起来:“我先回去了。” “明日你还来吗。” 听着那声音带着些许期盼,傅昱之想要起身,奈何身上一疼,只好趴了下去。 邱枝意微微勾唇:“你顺着姨母,别惹姨母动气,我就来。” 说罢,她拿着瓷碗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帘用来抵御寒风,迈步走了出去,头顶的阳光很是耀眼。 她将瓷碗递给冬书,一抬头便是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女郎。”晴山面露几分担心走过来,紧紧地在女娘身侧护着。 “我明日再来看他,你们进去伺候吧。” 邱枝意对冬书说完,带着晴山离开了春风居。 议亲不是说说,她也是有一点的期盼。 三书六礼,哪一样都要花费好久的力气和时间。 而且,嫁谁不是嫁呢。 傅昱之在凤翔府的同辈们里面是最有出息的郎君之一,样貌好,门第也好。 亲上加亲,倘若他可以护得住侯府呢。 再者,她好想也没有那么讨厌傅昱之,昨日她虽然是被吓住了,可没有立即将人推开。 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日子吧。 这消息也传到了国公夫人的耳中,她来时,环枢正在给傅昱之换药。 “恕儿子此时不能给阿母行礼问安。” 他虽然还在趴着,可神采奕奕,分明像是被满足心事的孩子一样。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让其他人退了下去。 她坐下一旁的椅子上,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如今,你可满意了。” 傅昱之微微颔首:“多谢阿母成全。” 国公夫人瞥了一眼他,轻哼一声:“急什么道谢,我和你阿父成全你,又不是长兴侯府成全你。过些时日你姨母带着滔滔几个哥哥入京,那是嫡亲的堂兄,我是将事情全盘托出了,至于你还是想好怎么让长兴侯府同意吧。” 全盘托出了? 傅昱之抿唇,眼中坚定:“儿子会娶到滔滔的,阿母放心。” 做都做了,他总不能刚刚动了真心,让女娘点头松口,自己就放弃了吧。 更不能急的是三书六礼,一样不能缺。 正事下聘前,更要紧的是女娘的名声。 他是个郎君,名声什么的都是虚名,可是女娘不一样。 067 面热心冷 目送国公夫人离开,傅昱之终究是松了口气,趴了下去。 床榻铺着一层软软的垫子,为的就是让他趴的舒服些。 “撤了垫子吧,我睡会,若是霁月居来人了,再叫我。” 环枢将垫子撤了下来,说道:“今日伯府又来人了,是江娘子要与四郎君和离,伯府想遣人送离凤翔府养病。” 送离凤翔府也不是很令人意外。 毕竟稍稍有心人打听,江婉月做过什么,也不会是铁桶般什么也不知。 只不过申国公府和浔阳伯府两家嘴严实,没有证实的话只会是谣言。 依着傅姑母溺爱幼女,将人送离凤翔府,远离流言蜚语是最正常不过的。 “不用管,与咱们没什么关系。你盯着点,别叫不长眼的去冒犯霁月居。” 这话不用郎君吩咐,环枢也不敢忘了。 从前心里会有几分猜测,如今这样哪里还不明白,霁月居那可是日后的主母。 他怎敢不看重,即便是郎君不吩咐的情况。 郎君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均匀。 从春风居出来后,晴山一直犹豫不决。 她张了张嘴,抬头看着前头的女娘。 “若要是云水,估计方才在春风居就问出来了,难为你还能忍着住。” 邱枝意停下了脚步,转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瀛春苑是国公府内宅最宽敞的一处,也如其名,苑内栽着的多是松柏。 即便茫茫一场大雪,等天暖了,一眼望去还是一片松绿。 就像是四季如春,满目可见的都是绿色的松柏。 “女郎真的决定好了吗。” 晴山一步不离的守在门口时,虽然不太清晰,却还是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自然也听到了邱枝意和傅昱之交谈的内容。 知道她问的什么,邱枝意眉眼弯弯,面上也没有任何慌乱。 “你觉得傅昱之怎么样。” 听女娘直接唤出郎君的名字,晴山抬眸:“光风霁月,是申国公府最有出息的郎君。” 这是世人的评价。 稍稍停顿,却听晴山又说道:“看似友善,实际心思深沉。对女郎视作亲妹,事事贴心,可做出那种事足以见得他心思深沉,所为友善不过是表面,是那种面热心冷的人。” 面热心冷? 这个形容的话说的很对,说到了她心坎里。 女娘立在松柏之下,伸手佛落那薄薄的雪层。 她眉眼弯弯,嘴角浅浅的上扬:“姨母将我送入凤翔府,为的是想托付姨母替我寻一门亲事。可都说傅小公爷温润如玉,为何我不能做傅家妇呢。” 从前没想过,所以才会听国公夫人的接触侍郎府,或者旁人。 惊吓是一回事,可她想到了另一层。 既然要嫁,为何不能嫁个最好的。 京师的勋贵爵府,便是放眼望去,申国公府数一数二。 即便不是最厉害的第一个,也是前几个之中。 先不说国公夫人与侯夫人是嫡亲的堂姊妹,若她再嫁作世子新妇,依申国公府的威势庇护侯府几分,岂不是要比一个侍郎府还要好。 晴山跟在她旁边久了,自然猜到了女娘的想法。 她眼中犹豫:“可那毕竟是要和女郎过几十载的郎婿,侯夫人也不是要女郎为了侯府委曲求全...” “没有委屈求全,没有他也是别人,既然要嫁我就嫁个最好的。模样也好,日后我瞧着也舒心些,有姨母和伯母这层关系,即便没有什么情分,我也不会受罪的。而且,我可是伯母长兴侯夫人亲自教养 十几年,难不成我学了十五年的规矩和书籍,满脑子就只会谈情说爱,眼界如此的短浅吗。” 邱枝意微微摇头,抬起头往松柏上瞧。 一旁的晴山愣住了,片刻轻笑:“女郎说的对,是奴婢想的狭隘了。” 这事定下,却只有申国公夫妇和老太君知道,国公府的其余人是半个消息都没透露。 傅昱之身上的伤足足养了两个月,一直到二月二才能下来床。 二月二“龙抬头”,天也逐渐的暖和了。 荣观堂的碧纱橱内,邱枝意与傅瑜嫣坐在圆桌旁,立在一旁的齐嬷嬷手中卷动,一个像模像样的牡丹花就成了。 “外面的绢花讲究的是用珍贵,咱们做着玩,除去用料普通些,与外面买的也没什么区别。” 傅瑜嫣揉了揉手腕,就是掐丝掐的手疼。 “从前玩的是绢知绸缎纱料,今日学了掐丝,当然比之前做的好看。” 邱枝意将自己手中的蔷薇拿起来,照着傅瑜嫣的发髻比对。 然后站起身,将那束蔷薇绢花插在傅瑜嫣的发髻中。 “我瞧瞧。” 傅瑜嫣起身去看身后的铜镜,调整着蔷薇的位置。 她笑着开心,又往外走去:“祖母快看,滔滔阿姊做给我的,好看吗。” “快过来我瞧瞧。” 听外屋江氏和傅瑜嫣的说话声,邱枝意也起身,接过云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随即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滔滔阿姊手可真巧,祖母你瞧阿姊戴着的那支,是我做的,比阿姊做的如何。” 傅瑜嫣说完,起身走过去,将女娘拉到老太君面前。 邱枝意笑着配合她,微微俯身,偏头将右侧发髻凑到江氏眼前。 江氏眯了眯眼,看清楚那是一只绛紫银白金丝的牡丹。 “嫣嫣可比我手巧,显得我做的太浅薄了。” 傅瑜嫣发髻中的蔷薇胜在细腻,嫣红色的蔷薇中间的花蕊由红变粉,中间有鹅黄色的丝丝花蕊。 花蕊下的金丝,缀在中间挺立。 邱枝意发髻中的牡丹,胜在华贵大方。 江氏止不住眼中的喜色:“好,都好,都很适合你们姊妹。” 尤其是那绛紫色的牡丹,便是很符合宗妇的身份。 “老太君,伯府又来人了。” 江氏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收敛回去,看着两个女娘:“你们先去玩吧。” 这几日浔阳伯府来的很勤快,为的是江婉月要和傅适之和离。 两人又回到了碧纱橱,邱枝意对着铜镜,正瞧着发髻中的牡丹。 她向来喜欢雪青色,衣裳也多是荷莲纹路居多。 没想到绛紫色配牡丹,竟然也是如此的精致好看。 “小伯爷怎么了,老太君等您呢。” 外头传来动静,邱枝意抬头,与郎君的目光只一瞬间的交汇,她又低下头。 听着耳旁傅瑜嫣说话,没将外头的动静放在心上。 068 江小伯爷 收回目光,邱枝意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 “娘子,瀛春苑的春棋来找娘子回去。” 齐嬷嬷陪着两个女娘在碧纱橱里,又走进来的丫鬟是荣观堂的一等丫鬟。 “姨母找我,可说了什么事没有。” 见人摇头,邱枝意起身,对齐嬷嬷和傅瑜嫣说道:“那我先去瞧瞧,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齐嬷嬷要送她出去,然后再去给江氏回话。 她身形路过,瞧了正屋语言,对着江氏福身才往外走。 “娘子。” 春棋守在廊下,见女娘走出来。 她冲着齐嬷嬷行了一礼,跟在女娘后面走着。 进了上房,国公夫人正与人说着话,瞧着眼生,好像不是府上常能见到的管事。 “你先下去歇着吧,有消息我会叫人找你去的。” 见女娘进来,国公夫人将人打发出去。 “姨母。” 邱枝意走过去,唤了人才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闻声抬头,国公夫人看向她,一眼就看到了她发髻中多出来的绢花。 察觉到国公夫人的目光,邱枝意忍不住伸手摸向发髻中,浅浅笑道:“方才在荣观堂,齐嬷嬷陪着我和嫣嫣妹妹做了掐丝的,这个是嫣嫣妹妹做给我的,老太君方才还说很衬我,姨母瞧瞧呢。” “确实好看,你喜欢最好。你回来时,荣观堂可有什么事。” 她抬眸,对上国公夫人询问似的目光,看清了眼底的疑惑。 邱枝意微微摇头:“我回来时老太君再与旁人说话,我没瞧得仔细,只知道是个郎君,我也没见过,好像不是国公府的人。” “是浔阳伯府的世子,江彦钧。” 江彦钧是傅姑母的长子,浔阳伯府的世子,与江婉月是同母的兄妹。 难怪瞧着眼生,是真的没见过。 “元宵之后好像伯府总会来人,我记得前几次都是来人给老太君送东西,小伯爷今日竟然亲自过来了。” 邱枝意话音未落,忽的想起来什么。 元宵之后,尤琼月不肯承认和她有关,将装傻装到底。 却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尤琼月也从在国公府内宅四处游荡,变为闭门不出,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很快来消息的是乡下的庄子,方才的那位管事就是那庄子上的。 所谓何事呢? 是因为江婉月要和傅适之和离。 消息传回府中时,是伯府来人要将江婉月直接接走,准备送出凤翔府,远离流言蜚语和一切。 江氏疼爱孩子们,也是真的将江家这对兄妹看做自己嫡亲的孙儿看待。 可这份疼爱远远比不过家族荣誉,所以在娘家伯府或者傅姑母母女的期待下,她都没有同意江婉月嫁给傅昱之。 而是将这个决定死死地攥在长房自己手里,完全没有倚老卖老的架势。 江婉月和傅适之成亲后,第三日回门,二人就被直接送去了乡下,算是当初做错事的惩罚。 邱枝意也没有刻意的关心他们,还是这几日听旁人说起,二人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一个浔阳伯府的娘子,一个是申国公府的郎君,即便出身显贵,可被送去了乡下的庄子,又不是去游玩的,自会有人看情况下菜碟。 不愿意和离的是杨氏和傅适之。 毕竟以如今傅适之的情况,若是与江婉月,在庄子上了却余生,怎会愿意。 杨氏虽然没有被休,女儿被送走,她一心只有被送走的傅适之。 想起凌云苑,国公夫人头疼的用手指轻轻地揉着。 “你今日可还要去看看三郎,照我说别太惯着他,他若不是不喝药就疼着,你不用顺着他。” 说罢,想着眼前的女娘日后会是自己的儿妇,心情倒也好了不少。 一旁的赵妈妈端着茶过去,听了国公夫人的话笑而不语。 走到廊下,邱枝意的脸颊还有些热热的。 春风居外的青石阶铺着长长的,曲折弯沿铺在嫩草茂盛的草皮上。 郎君一袭雪竹浅纹圆领袍,一双目正注视着她来的方向。 瞧着像是早就看到她,在那儿故意的等着。 江彦钧背对着春风居的方向,看着女娘走到面前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邱娘子。” 他将双手抱拳,微微颔首。 邱枝意的视线看向他,随即越过他,往身后的苑子瞧。 只一眼,又收回目光,微微屈膝回了一礼:“江小伯爷。” 江彦钧眼中意外,看向女娘的双眸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温柔。 女娘身后的云水眼中警惕,悄悄地拉住女娘的袖子。 “邱娘子是要去看三兄吗,我方才去,环枢说他刚睡下,不方便见人。” 江彦钧眉目清明,他与浔阳伯更像,好似是浔阳伯年轻时的样子。 与妹妹江婉月随母很是不同。 “我刚从姨母那儿过来,姨母事忙,叫我去看看今日如何,我好回去回话。” 邱枝意微微一笑,袖中的手轻轻地搭在云水的手上,示意她不要冲动。 “原来如此,不过我本来也要去找邱娘子,没想到刚过来瞧见是你,就在这等着你过来。” “小伯爷是想为自己妹妹出气吗。” 女娘浅浅的微笑,噙着嘴角,似有似无的目光看向他。 直接的反问叫江彦钧一愣,他连忙摆手,脸上也浮现明显的慌乱之色。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说来我作为兄长,没有教导好妹妹,做错了事,我应该向娘子赔罪的,又怎会来寻你的不是。” 邱枝意微微挑眉,轻笑说道:“小伯爷倒真是不同。” 江彦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抿着唇看着女娘,又担心非礼勿视。 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却又舍不得抬头看两眼。 生的真好看,嗓音也温柔。 比他那嚣张蛮横的妹妹,简直好了太多,也幸亏自家妹妹做错了事,没有伤害到女娘。 “邱娘子入京时日不短,何时打算回北境侯府,若到那时,我必定去送你。” 他眼中澄澈,又带着几分羞涩。 似是没察觉到自己言语不妥,他的心思都已经表现在脸上。 邱枝意微笑:“入京也是为了旁的事,大抵还要很久的。” “也是,你入京是为了别的事。那如果,你成亲后,一定要回到北境吗。” 069 分明是别有心机 对上女娘的目光,江彦钧似是没察觉,目光灼灼,眼底似有期盼之色。 邱枝意微微一笑:“时候到了自然会回去的。” 她说罢,微微屈膝,带着云水绕过人离开。 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 走进春风居内,守在外头的是夏琴,一看到女娘脸上笑开了花:“娘子来了。” “难得今日你在外头守着,你妹妹呢。” “她方才和环枢去前头了,是北境又来了书信,想着尽快拿回来,直接交给娘子,免得娘子心急。” 夏琴虽是姐姐,可性子好动。 她又生的笑脸,说话时笑盈盈的,连一旁板着脸的云水也忍不住看她就笑了。 “好,姨母忙着庄子上的事,让我来看看今日如何。” “昨晚又热了一次,奴婢们备了凉水,环水给小公爷擦了身子,如今已经退热了。方才环枢换了药才走的,知道娘子要来的,小公爷一直都没睡下,叫奴婢在外头候着。”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廊下。 厚重的门帘被掀起,迎面的热气扑来。 邱枝意解开斗篷,抱着手炉往屋里走。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郎君依旧趴在床榻上,里衣换了干净的,脸色依旧苍白,背上的伤口看不到,衣服上也很干净。 他眼眸轻轻地闭着,听着动静睁眼,看到是女娘,眼中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傅昱之温润浅笑,语气轻轻,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你来了。” 那语气虽然轻,可细听带着几分哀怨。 好似在说:你怎么才来。 就像是带着些许委屈,落在云水眼中,心中腹诽:瞧着温润如玉的郎君,瞧着像个内宅怨妇,被主君遗忘了似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云水忍不住一惊。 想捂住嘴,害怕自己喊出声时,听到女娘吩咐:“你也去外头守着吧。” 邱枝意没有注意到云水的小心思,她将手炉递给她,自己则走到床榻旁。 “你还没喝药吗。” 目光落在小桌上的瓷碗,里面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屋里没有了旁人,傅昱之忍不住自己往里挪了挪,将床榻边缘留的多些。 只是刚刚挪动,他的眉头微蹙,“嘶”的倒吸一口气。 “你别乱动,扯到了伤口,可没人帮你换药。” 邱枝意上前两步,按住还要挪动的他。 一只手扯过来圆凳,坐了下去:“我坐这儿,你还是好好趴着吧。” 被戳中心思的傅昱之只是轻笑,手指轻轻地勾住女娘的袖子。 郎君的十指细长,骨骼很明显,指尖正落在袖口的图案上。 “那件雪青金莲的好看,怎么没穿那个。” 邱枝意低头,看着今日的衣裳,笑着弯下身:“你只看到了我的衣裳,怎么没看看我的发髻呢。” 说罢,她又直起身,将小桌上的瓷碗端起来递过去。 意思很明显,吃药。 “太苦了。” 傅昱之不但没有伸手,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见女娘不为所动,眼中疑惑的盯着他,他一只手握拳,放在唇前,咳嗽好几声。 这一咳嗽,脸色更加的苍白。 “苦也要喝药,想不到堂堂小公爷竟也会怕喝药。” 邱枝意轻笑,察觉到他的想法。 也许从前郎君说什么,她都会信得,不会有一分怀疑。 但是看清了这人的面目,哪里就温润如玉了,分明是别有心机。 手中的瓷碗也不热,将瓷碗再次递过去,口中说道:“你若是不喝,我就去找姨母,姨母不成我就去找老太君,总有一个会能让你乖乖喝下去的。” “好,听你的。” 傅昱之无奈,看来日后自己的什么心思,在女娘面前都无法再有遮掩了。 见人乖乖的喝了药,邱枝意将帕子递了过去。 “方才我来时,遇到了江小伯爷。” 将帕子收回来,叠好放在一旁。 她微微挑眉,看着郎君:“他早就看到我了,特意等我走过来的。还问我,准备何时回到北境去。我记得我只和你说过,姨母替我相看人家,我想带着郎婿一起回北境去。你猜为什么这话, 江小伯爷会知道。” 她可没说假话,这话她只和傅昱之说过,便是国公夫人和老太君都没透露分毫。 晴山心细沉稳,有关侯府和她的事情,不管谁人问起,都是闭口不言, 云水虽然活泼好动,脾气容易冲动,可和晴山一样,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话她们两个知道,可也不会四处跟旁人说,不把旁人的话套干净,都是她俩本事不够。 方才她就有所怀疑了,江彦钧似乎知道的还不少。 女娘的想法很直接明白,傅昱之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地收起来。 他眼中认真:“我从未透露半分,他竟然知道这些话。”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郎君神色沉着,冷静的说道:“别担心,固然有疑惑,后宅有阿母在,会水落石出的。” “你说的对。” 邱枝意起身,将云水唤进来:“你去上房瞧瞧,姨母若是此时有功夫,就说小公爷昨晚发热,不肯吃药。” 小桌上的瓷碗空空的,黑乎乎的药汁早已干净。 云水眼中惊讶,忍不住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郎君,赶忙收回目光。 她又走了出去,邱枝意也坐回圆凳上。 这个借口,听得郎君无奈一笑。 国公夫人来时步伐匆匆,一进屋见二人一个坐着拿着书卷,一个趴着闭目养神,瞧着莫名的和谐。 心中松了口气,只带着赵妈妈走了进去。 “姨母来的好快呀。” 邱枝意笑吟吟的起身,迎了过去,扶着国公夫人坐在椅子上。 国公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再看看床榻上,已经睁开眼,看着她们的郎君身上。 她早就怀疑了,来找她的是云水,不是春风居的丫鬟和小厮。 一进屋也没有她想的那样糟糕,反而女娘走过来,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脸的笑看着,怎么看都不是两人闹了别扭的样子。 “你让云水来找我,我怕你是受了欺负。” 什么不爱喝药,郎君自小别说喝药,就是事事都没让她费心过。 除了元宵那日。 看着目光有所狐疑的国公夫人,两人没有犹豫,将方才的话以及猜测说了一通。 听得一旁的赵妈妈脸上一白,不为别的。 她可是傅家宗妇身边的管家妈妈,在后宅谁不得敬着她一二。 可如今国公府里可能会有旁人安插的棋子,会盯着自家主子,万一做出什么事情伤害国公府的人,她这个管家妈妈难辞其咎。 想此,国公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070 来还人 “内宅的耳目我会处理的,这事你们两个不要声张。” 国公夫人脸色如常,只有眼中带着几分严肃。 其实不止申国公府,凤翔府内乃至北境、西域等各地,都有勋贵伯爵的世家镇守,这些有势力的家族无一例外,都会有皇家的耳目。 他们隐秘行踪,即便有心观察,也不会让人察觉到身份。 悄咪咪的过了一个月,转眼天也暖和了,渐渐地褪去了厚重的衣裳。 傅昱之也能下床走动,看起来和从前无异。 坐在马车内,没有急着下去。 “三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江彦钧迎了出来,看着敞开马车门内坐着的郎君。 他眼中带着几分欣喜,见郎君微微抬眸,也不动弹,心中隐隐的有几分不安。 上次去国公府时,郎君还只能趴着,不能挪动。 今日一看,根本瞧不出来任何异样,好似只是在家躺了两三个月。 江彦钧到底是年岁轻,在郎君面前,还有点稚嫩。 看着他神色浮现些许的不安,傅昱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抬眸,看着他说道:“我怕贸然前来,诸多打扰。” 江彦钧脸色一顿,重拾起笑容:“三兄又在说笑。” 傅昱之笑了笑,没有说话,走下了马车,跟着他身侧一同进了浔阳伯府的大门。 浔阳伯府祖辈上辉煌过,曾出过三朝元老、百官之首的宰相,可辉煌过后家族郎君渐渐地销声匿迹,有能力的屈指可数。 老伯爷在时,尚可借着祖辈余荫撑一撑。到了这一辈,浔阳伯和同辈的老爷们,都是碌碌无为。 唯一能说的上话,就是浔阳伯靠着申国公这层姻亲关系,得了个四品闲职。 拿着俸禄,贴补伯府外,别无他用。 如今江家除了傅姑母这对兄妹,还有几个叔伯的儿女。 女娘还好,多是到了年纪,已经出阁要不就是许了人家的。 但是郎君,除了江彦钧在国子学里有几分才能,其余都是享受富贵的。 进了府门,傅昱之的脚步忽然一顿。 “三兄怎么了?” 江彦钧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下意识的顺着郎君视线看过去。 见那处已经没了身影,不禁松了口气。 傅昱之摇头:“没什么,眼花了,我以为姑丈在那边。” 江彦钧不疑有他:“阿父今日不在家中,三兄应该是看错了。” “也是,今日没有休沐,姑丈应该当值。” 江彦钧没有反驳:“是啊。” 进了正厅里,傅昱之坐在椅子上,却没有端起茶盏。 江彦钧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放大,只觉得今日郎君和从前来都是不一样的。 国公府答应和离,偏偏伯府的长辈们出尔反尔,江婉月没有如愿和傅适之和离。 “这茶我不敢喝,怕伯府想的什么,我猜不到。” 傅昱之抬眸,嘴角挂着的浅笑也带着几分讥讽:“今日来,我是来送人的,不,是将人还给伯府。” 江彦钧神色一顿:“三兄你说什么呢。” 傅昱之轻笑一声,身后的环枢会意。 再进屋时,身后跟了好几个丫鬟和小厮,手中还拿着东西。 环枢没有犹豫,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郎君,是卖身契。 两人的椅子之间只有一张小桌,除了茶盏两个,没有其他。 所以“卖身契”三个大字,也清楚的落在江彦钧的眼中。 “我说的什么你明白,其他的没什么该说的,算是给两家的情面留下最后一层保护。” 傅昱之没有犹豫,将卖身契放下,看也不看那几个人,转身往外走。 也不管身后的江彦钧,独自坐在厅堂里脸色一白,身体如同被封印一般,僵硬无比。 等他反应过来时,郎君已经看不到身影。 从伯府出来后,傅昱之一言不发。 直至回到春风居,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傅允之,郎君的神色稍稍缓和许多。 “三兄,你回来了。” 傅允之眼力最好,早就看到郎君进来时脸色的变化。 他坐在郎君的对面,将今日在国子学的事学了一遍。 “今日到检查学课,我来的不算晚吧。” “不晚,你来的正好,我有个疑惑。” 傅允之问道:“什么疑惑,能叫三兄如此犹豫。”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们两个说悄悄话,得亏我和阿姊来的及时。” 傅瑜嫣拉着女娘的手走进来,笑盈盈的一同坐下。 “阿兄来的好快,说好了今日一起来看三兄的,背着我和阿姊自己先过来了。” 邱枝意由着自己被拉着手,刚刚坐下,察觉到郎君的目光。 满目柔情,根本不掩饰。 两人的事情除了申国公夫妇和老太君,府上谁人都不知。 连眼前的兄妹也是一样,只知道自家堂兄病了很久,如今才能下床走动。 可郎君的目光太过炙热,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傅允之。 耳旁妹妹说个不停,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笑了笑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方才要说什么,是我们不方便听的吗。” 邱枝意抬眸看向傅允之,没有给一旁的郎君一个目光。 傅允之摆手:“我也不知道,三兄还没说,阿姊问我,我也答不了。” 屋内的四人,妹妹即将嫁入皇家,不一定是哪个皇子。 弟弟的年岁虽然还小,可日后也要肩负起家族的责任。 就剩一个女娘,傅昱之轻笑,他向来不会有所隐瞒。 对上三人的目光,他眼中一沉:“我当初去了浔阳伯府,看到了乔装打扮的三皇子。” “三皇子?他怎么会在伯府?” 傅允之面露疑惑,眼中震惊的看向郎君。 三皇子是贵妃所出,占了一个长。 四皇子是皇后所出,占了一个嫡。 这二人是储君最有力的人选,也是众多大臣站队的唯二人选。 绕是傅瑜嫣,此时神色严肃。 邱枝意抬眸:“若是伯府早就站队三皇子和贵妃了呢。” 这话一出,傅家兄妹除了傅昱之,剩下两人都是神色震惊。 傅昱之看向她,显然他早有此猜测。 071 这个人真是... 三束目光,忽略某人特殊的温柔以外,邱枝意看向另外二人。 傅允之和傅瑜嫣神色震惊,显然还没从她的话回过神来。 “江四娘子当初想如何是一方面,伯府想与国公府结亲,也许一开始目的就不是很纯洁呢。” 且不说江婉月女儿家的心思,她虽然有些无知,毕竟浔阳伯府好歹是有百年底蕴的世家。 即便如今家族子弟能力者几乎没有,也足够支撑几十年。 只要傅姑母还在,老太君还在,申国公当家,这层亲情就不容易破坏。 傅允之眼中慎重:“阿姊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如果伯府一开始就为了国公府,不只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投诚的表现。九族之内,包括姻亲,若没有四兄,一旦 江婉月事成,不止是三兄,还有整个国公府,即便申国公府不愿,不去帮助贵妃母子,可在外人看来,申国公府作为浔阳伯府的姻亲,又有祖母和姑母这层亲情 颜面上,只能被迫成为贵妃和三皇子背后的势力,更容易被四皇子和皇后的人群起而攻之。” “怕是不止,如果这样的话,申国公府面对的不只有四皇子和皇后娘娘、那些奉嫡子册立储君的人,还有陛下,一心忠君的臣子文人都会将 国公府乃至整个傅氏,视作乱臣贼子。” 傅瑜嫣说着,攥紧了衣袖:“若是不从,贵妃和三皇子即便不出手,整个傅氏根本抵不住这些人的讨伐的,这是要全部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 兄妹两人的见解,几乎就是邱枝意的想法。 她下意识的抬眸,看向郎君时,清楚的看到郎君眼中的一抹欣慰和湿润。 这是他故意的。 故意让弟妹知道的事情。 傅瑜嫣虽然不是长房嫡女,可即将嫁入皇室,背后的支撑是整个国公府。 单独靠着傅昱之,哪有兄弟齐心更有厉害呢。 所以,他是故意的想要教导傅允之知道这些。 况且傅允之和傅瑜嫣,二人才是有更亲血缘的兄妹。 “所以,江婉月和傅适之要和离,为什么国公府同意,伯府却反悔了。” 邱枝意神色一顿,有些疑惑地又看向傅昱之。 这人病了一次,怎么今日还将这些话和自己说了。 这话,这理,和她一个外姓人什么干系。 察觉到女娘的目光,傅昱之转过头来。 他微微挑眉,移开了目光。 只是上扬的嘴角,对着她,不难琢磨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真是... 讨厌死了。 邱枝意也撇开目光,耳垂发热。 还没成亲呢,当然还是外人咯。 忽然沉默下来,傅瑜嫣也注意到二人之间的举动。 她转头看向兄长,后者正低头喝茶。 “行了,这事心里都清楚就好,我去荣观堂,你们早些回去吧。” 傅昱之转头,赶在女娘之前说道:“祖母说有事还找你呢,一起去吧。” “我...” 傅允之拉住妹妹的手,忙说道:“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再来与阿兄阿姊说话。” 看着两人走了出去,傅昱之的笑容更加明显。 “你故意的。” “嗯,想和你多待会。” 邱枝意被他的坦白气笑了,也不看他:“小公爷这一病,伤的是身子,不是脑子,性子难道也变了。” 傅昱之一点也不恼,看着女娘的眸子染了更多的笑意。 他看着那嫩白的十指,忍住想要伸手的想法,轻笑说道:“你和旁人,自然是不同的,也就知道我还有这幅样子。” “你再说,我现在就回去了,你自己去荣观堂吧。” 邱枝意没忍住剜了他一眼,也就这一眼,身后的郎君朗笑几声。 随后有脚步声追过来,还能听到他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滔滔等等我。” 一人笑着追出来,一人在前步伐匆匆。 守在廊下的云水和环枢看的都是惊讶,忙不迭的都低下头去,在后头慢慢的跟着,没有跟的太近。 才走出了春风居,郎君就追了过来。 步伐轻快,虽有素日的沉稳,可像是吃到糖果的孩子一样,脸上挂着笑。 环枢轻轻地扯了云水的袖子,轻声说道:“你那是什么脸色,郎君和娘子如今这样,也算是圆满了。” 也算是圆满了吗? 云水抬头,直直的看向前头喋喋不休的郎君,还有红着脸颊时而浅笑的女娘。 她神色一顿,冷笑说道:“圆满什么,分明是你家郎君别有用心。” 毕竟心虚,环枢忍不住心虚:“这件事固然有错,也是郎君的心意,毕竟贸然求娶,郎君是怕侯府不同意,将娘子接走见不到了怎么办。” “都是借口。” 云水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追上了前头的步子。 荣观堂屋内,老太君坐在宽木榻上,看着一起进屋走近的两人,眼中意外,却又忍不住浮上喜悦。 “祖母。” “老太君。” 江氏看看孙儿,看看女娘,再看二人之间的氛围没什么奇怪,放下了心。 她瞥了一眼郎君:“你今日怎么过来了,耽误这些时日,家中许多事都要耽搁了。” “是孙儿的不是,祖母莫要生气,今日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傅昱之神色认真,话音落,却见齐嬷嬷走了进来。 “老太君,尤娘子在外头,方才瞧见小公爷和娘子进屋了。” 那就是没办法推脱了。 邱枝意看了一眼郎君,对江氏说道:“小公爷有正事要说,我先去与尤娘子说说话吧,等说完正事,我们在过来。” “也好,让齐嬷嬷陪着你去。” 江氏的心里多有偏袒,毕竟元宵那日的意外虽说郎君有错,可那酒分明是被人下了手脚。 又是提前从霁月居搬走的,没有明确证据,也实在无法不怀疑到尤琼月的身上。 邱枝意没有拒绝,毕竟还是外人呢,总不能狐假虎威。 有齐嬷嬷在,她代表老太君,能省了不少麻烦事。 东厢房内,尤琼月坐在木椅上,正对着茶盏发呆,连有人进屋也没察觉。 “咳咳。” 齐嬷嬷立在女娘身后,掩唇故意的咳嗽两声。 看到是邱枝意,尤琼月的脸色一顿,身子也有稍稍明显的僵硬。 072 开春 东厢房的布置不算复杂,两张梨花木椅的放在一侧。 靠着窗旁放着一张贵妃榻,上面铺着软软的毯子,看着就觉得很舒服。 齐嬷嬷先走进来,在邱枝意前一步的动作下,伸手扶着她坐在了那贵妃榻上。 那模样好似在伺候自家主子,动作之间是那么的流畅,对上女娘的目光,也是微微一笑带过。 邱枝意没有多想,微笑开口:“老太君正在与小公爷说话,这功夫不方便见人,有劳尤娘子在这儿多喝盏茶。” 说的什么话,她知道,但是没兴趣再听一遍。 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就比如眼前的这位尤琼月,眼中好奇,又有些不知名的情绪盯着她。 “那你不也是同样被撵出来了,还像个主子在我面前,你要显摆什么?” 尤琼月话音刚落,她注意到屋内齐嬷嬷等人,除了女娘的所有视线,一脸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目光看向她。 她在说什么? 她没事吧? 尤其是齐嬷嬷,她脸上的和善渐渐地褪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盯着尤琼月的目光若有所思,几乎没了方才的和善,严肃的像是管家嬷嬷,好似下一刻就要着人行罚。 “尤娘子,这里是荣观堂,不是尤家,说话还是要有些规矩的好。” 连齐嬷嬷都这么说,一旁的奉茶丫鬟看向尤琼月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鄙夷。 邱枝意端起茶盏,瞥了一眼神色一白的人,半点没有开口解围的意思。 她并不觉得尤琼月是个无辜的,也许元宵那日就与她有关。 如果不是傅昱之早有防备,心中早有谋划,也许会被尤琼月捡漏。 若是郎君被旁人沾染...邱枝意细长的睫毛轻颤,压下心中的嫌恶。 齐嬷嬷这话没留什么情面给尤琼月,又没人替她解围,尤琼月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 她下意识去看屋里的另外一个人,可女娘低着头,半点目光没有分给她。 目光湿润,握紧了衣袖。 齐嬷嬷却半点没有宽容,余光注意到女娘不语,低头喝茶,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 尤琼月忽然年纪小,可她既然敢出言挑衅,还是当她的面,这是在挑衅国公府,而非邱枝意。 所以邱枝意没有立即开口阻拦,可见心思平静,头脑清晰,老太君的目光没有看错人。 “我...是我的不是,嬷嬷莫要与我计较失言之举。” “嬷嬷是老太君身边的人,在国公府几十载,自然是将国公府和老太君视作首要。” 邱枝意放下茶盏,察觉到齐嬷嬷的目光,柔声又说道:“尤娘子已经知道失言,又是个晚辈,老太君素来和善慈爱,嬷嬷又怎会抓着不放。人家祖孙有体己话要说,咱们凑过去做什么,倒不如主动点过来,免得尤娘子 自己觉得无聊。” 这话尤琼月听明白了。 什么撵出来的,是人家主动过来,敲她自己太可怜才过来陪着的。 谁可怜了! 尤琼月强扯出一抹笑,没有再说话,只低着头喝茶。 她不开口,邱枝意也懒得主动提起话头。 反正是说不到一起去的,她摸不清尤琼月的脑回路。 身世凄苦? 想借着国公府的庇护? 可为什么表现出来的都是惹人嫌恶,一副“我可怜我有理”的样子,还天天穿着一身白,不知道的从灵堂爬出来的。 真是白瞎了尤氏的一番好心,顶着翁姑和宗妇嫂嫂的双重压力下,让尤琼月带着孝住进来,结果竟是这样。 “既然老太君有要事,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邱枝意和齐嬷嬷任何人说话,尤琼月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没有任何阻拦。 三月芳菲悄然来临,皇子选妃也来到了 这一次包括尤氏在内,都没让尤琼月跟着一同出门。 皇家的宴席举行的盛大,长春殿的三个金色飞扬的字体,高挂在宫门口。 宫中赏花,自然是长春殿的风光最好。 姊妹两人一青一杏,两种颜色的衣裳站在一处,样貌也格外的养眼。 今日凤翔府的各位勋贵伯府,四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在此处。 别管定没定亲事,都会来走一趟。 “滔滔,嫣嫣,我可找到你们了。” 王清虞看到二人,和身侧的人说了什么,就走了过来。 也是上次一别,许久未见了。 “清虞阿姊。” 回过头,看到寻常打扮的王清虞。 她早已定亲,今日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申国公夫人早就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正好看到随后走近的王夫人。 “你们别走的太慢,一会儿人都到了,娘娘面前别失礼。” “姨母放心,我们在后头跟着呢。” 三人在后头慢慢的走,前头几位夫人说着话,时不时地留着后面的女娘。 还有两位女娘,都是二品官员家的娘子。 麒麟石像守着两扇大红门,上边是镶金的圆钉。 有小太监守在门侧的位置,见人来了拿了帖子,唱名:“太尉府姜氏、申国公府傅氏、工部尚书府孟氏、兵部侍郎府王氏入殿——” 五个女娘在后头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随后就有小太监上前,在前头行礼引路。 进了宫门,先入目的是两侧的杨柳树。 树桩很宽,就算她们五个一起也未必能抱的住。 人也不少,都是芳龄正好的女娘。 还没看清人脸,身后唱礼太监继续用他尖细的嗓音,传来各家的帖子。 走到安静的地方,王清虞忍不住对其中一个女娘说道:“对了,太尉府为何只有你来,保宁呢。” 姜媛道:“保宁还没及笄呢,如今太尉府年龄合适的只有我。我是旁支,伯父说,我今日就当是玩一趟,让我别惹事就行。” 一旁的孟舒也说道:“保宁年纪小,等过两年可就不一定了。毕竟,太尉府除了阿媛,就只有保宁妹妹了。” “我说呢,今日没看到保宁。她不来,我成了你们之间最小的那个。” 傅瑜嫣四处瞧了瞧,没什么兴趣。 她转过头:“阿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太尉府的六娘子姜媛阿姊,这位是工部尚书府的孟舒阿姊,她们两个和清虞阿姊同年。” 073 赏花宴(1) 二人性子不大相同,孟舒比姜媛还要大上两个月,生的一张圆脸,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炯炯有神,笑起来古灵精怪的,坐在傅瑜嫣身侧。 “我第一次见妹妹,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孟舒说完,伸手摸向发髻间,再伸过来时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是一根金簪,不等女娘开口,已经俯身靠近,将那根金簪插入邱枝意的发髻中。 她本来也是走个过场,穿着自己最爱的雪青色,幸好衣裳的图案是金莲,忽然多了一根金簪,也没有多违和。 “邱妹妹别见怪,阿舒就是如此的,咱们都叫她散财童子。” 姜媛容貌生的端庄,是放在人群里挑不出眼的哪一类。 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瞧着孟舒与傅瑜嫣之间说笑,自己坐在王清虞身侧,浅浅一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她这么一开口,声音柔柔的。 孟舒道:“我是瞧妹妹喜欢,而且你们谁没收到过似的,我少过你们谁的。” 王清虞笑着说道:“阿舒的外祖家就在凤翔府经商,富足几代。要不然以阿舒的性子,这么散财童子,便是孟尚书也不允的。” “那这么的礼,我都不知道回什么好了。” 邱枝意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发间的金簪冰凉凉的,不用看,只摸着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 孟舒摇头:“什么回礼的,妹妹送什么我都会收下的。好东西谁都有银子买,要的是一片心,妹妹不用为难。” 话虽然如此说,邱枝意心中还是有些为难。 想着自己的东西里,什么能配得上这礼。 也是真的没想到,不过见面的第一次,随手就送上了一支金簪。 至于几人口中的姜保宁,是太尉府嫡脉唯一的女娘。 比她还小,才十三。 邱枝意没见过,还是今日从几人口中听到。 她正出神呢,宫门外唱礼太监的声音传来,依旧是用那尖细的嗓音:“皇后娘娘到——” 不只是皇后,身后还跟着贵妃、徐婕妤两位皇子生母。 随后还有刚刚诞下八皇子的冯才人,以及两位宝林。 皇后之下是一品贵淑德贤四妃,九嫔之下是婕妤,余下有二十七世妇。 当朝陛下不重女色,诸位妃妾也就只有十余人。 今日来的除去中宫,剩下的五位,三位都是皇子生母,余下的两位宝林是去年选秀入宫,出身世家。 恩宠不说,单看家世,混上资历的话,入九嫔也不难。 韦皇后被拥着入殿,待她坐在殿中的主位上后,遮在身前的宫扇打开,两个宫女退后,立在两侧。 赤金的把手上,雕刻着凤凰。 韦皇后正红色的宫装上,也用上乘金线绣着金凤,梳着高髻,发间最中间佩戴金凤发冠, 金凤衔着一颗红玛瑙,落在饱满的额头上。 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看着满宫的官眷跪下行礼,露出满意的微笑:“平身,赐座。” “谢皇后娘娘。” 皇后落座后,几位宫妃也落座。 随后宫苑的官眷们接连起身,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申国公府的位置比较靠前,邱枝意坐下,抬眸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皇后。 比上次见到时,今日更加华贵端庄,显然是用了很多心思。 凤椅放在最中间,也是比其余几位宫妃更高些,突出中宫的地位。 中为尊,左次之。 贵妃一袭宫装就坐在皇后左侧,衣裳的图案用的是姚黄牡丹。 她比皇后晚入府四年,是王府的老人。 妆容精致,一双媚眼微微挑起,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 “早就听闻长春殿的花都开了,风光最好,也不枉臣妾命内务府赶制的新衣,春日里也多有几分风采。” “既然觉得好,贵妃今日好好赏花吧。” 韦皇后微微一笑,并不理会贵妃眼中的挑衅。 笑话,她可是中宫,是陛下的发妻,嫡妻。 就算吴氏受宠,也不过是个妃妾,她自然不至于放在心上。 今日最重要的是为她的四郎相看新妇,能为争储夺得一分助力。 没有预料中的举动,贵妃也不意外。 今日不是和皇后那个老女人争面子的时候,她要的是新妇,以及新妇身后的助力, 一旁的徐婕妤和冯才人虽有皇子,可出身不高,没什么话语权。 还有两位宝林,出身高贵,可位份低,不敢掺和到皇后与贵妃之间的争斗里,干脆低着头,装作没听到,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时之间,目光都看向了殿内。 京师五品以上的官眷,都在殿中。 各位夫人身侧,坐着的都是自家正值妙龄的娘子。 韦皇后越看越满意,尤其是看到申国公府的女娘有两人。 看到傅瑜嫣时,眼底不由得一亮。 再看邱枝意,眼底又有点可惜。 因为昨晚陛下同她说起,京师定下婚事的女娘外,长兴侯府的女娘婚事可自定。 若是拉拢的话,也不见得有多少用处,毕竟拉拢势力,只有结亲是最可靠的。 可惜了,如此好的势力不为为己所用。 “已经立春,长春殿景色宜人,诸位娘子若是有兴趣,可尽情走走。” 皇后的话音落,众人齐齐应声。 随后有女娘结伴,走出了殿中,去苑中赏花。 长春殿宽敞,殿门敞开,清晰地将廊下的情景看在眼中。 邱枝意和傅瑜嫣也出去走了一圈,只是人多,有点吵,干脆就回来坐着。 国公夫人见两人回来,没说什么,只是将茶盏推向两人,点了点自己手中的帕子。 两人会意,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乖巧的坐着。 已经过了立春,不过走了两步,站在阳光下就已经觉得热了。 “上次本宫见过邱娘子,今日那位是傅家的哪个孩子。” 韦皇后忽然开口,见两人齐齐看来:“你们姊妹两过来,走近些本宫瞧瞧。” 被叫到的两人,没有犹豫,起身上前走到中间,跪下行礼。 殿内多数是官眷,再就是几位宫妃。 “臣女邱枝意” “臣女傅瑜嫣” “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吉祥。见过诸位娘娘,愿娘娘如意吉祥。” 074 赏花宴(2) 女娘面容娇俏,低着头跪下行礼。 尤其是韦皇后,看向傅瑜嫣的目光中尤其的喜爱,丝毫不掩饰。 “免礼,上前来,本宫也很久没看到傅家娘子了。” 京师许多勋贵家上的郎君女娘,几乎每家都有一位入宫做过伴读的。 唯有申国公府,除了傅昱之,女娘里给公主做伴读的便是傅瑜嫣。 傅瑜嫣上前两步,与邱枝意齐齐停下。 她面上谦卑,恭谨垂首站立,并没有因为皇后的喜色露出什么来。 “规矩是真不错。” 开口的是徐婕妤,她是六皇子的生母。 在圣人登基那年入宫的,家世平庸,所以至今还未封九嫔。 她说着,目光赞赏的看向申国公夫人。 “婕妤谬赞,当年有幸给公主做伴读,七娘学了不少的东西,说来该是臣女向婕妤和公主道谢。” 申国公夫人笑了笑,看向傅瑜嫣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欣慰,心中的紧张也稍稍地松懈下来。 徐婕妤还有一个幼女,及笄后册封公主,随驸马定居京师,夫妻和乐。 当年傅瑜嫣做的就是公主伴读,徐婕妤肯出声,也有这个情面。 “七娘子担得起的,夫人还是太过谦虚了。” 徐婕妤眼中有些惋惜,分明皇后是很看好申国公府的。 再看一旁的贵妃,眼中也透露着几分喜欢和算计。 她明白,今日申国公府的女娘怕是落不得自己皇儿的府中了。 于是,她移开目光,忍下心中的不甘,再去看看其他女娘,但愿能有个合适的,合眼缘的做自己儿妇。 “七娘子本宫倒是见过,旁边这位就是长兴侯府的邱娘子吧。” 贵妃抬手,冲着邱枝意扬首示意:“你再走近些,本宫瞧得不太清晰。” 申国公夫人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上来。 邱枝意垂眸,面色如常,又上前两步:“贵妃娘娘如意吉祥。” 她虽然低着头,却能察觉到贵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头到脚,许久都没传来声音。 她只好保持着屈膝请安的姿势,一动不动。 “贵妃?”皇后微微侧目,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装什么深沉? 还故意不开口。 她最厌恶的就是贵妃这幅目光,若不是资历深,圣眷厚,也敢来她面前摆架子。 再怎么得宠,只要她在,尔等终究是妾。 贵妃勾起唇角,媚眼轻挑:“本宫瞧邱娘子入神,一时忘了叫人平身,邱娘子可别怪罪本宫啊。” “臣女不敢。” 冯才人说道:“臣妾也听说过长兴侯府,入宫前曾听过老侯爷的威名,只可惜臣妾不曾亲自一见。” 韦皇后笑着说道:“谁人不曾听过老侯爷的威名呢?陛下还是储君时,奉先帝旨意领兵,那时就有长兴侯结下了深厚的君臣之谊,本宫还是在陛下传回来的战报看到的,敌人狡诈,老侯爷一人握着长枪,孤身将陛下救回来的。 若不是老侯爷此举,哪里会有如今的陛下,为此陛下登基后,恩赏侯府万分,都不及那一份救命的情谊。” 贵妃瞥了皇后一眼,轻叹一声:“陛下记得老侯爷的恩情,长兴侯府何尝不记得陛下呢。只是可惜老侯爷那一战,落了一身的伤病,否则若要现在,放眼望去谁能抵挡。” 韦皇后道:“本宫记得那时贵妃还未入府邸,竟也知道的如此清楚。” 贵妃浅笑道:“皇后娘娘知道的,臣妾自然也会知道的呀。” 众人听此,赞叹长兴侯府的同时,又闭口不敢出言,怕掺和到皇后和贵妃之间的明里暗里的争斗里。 唯有出声的冯才人眼中懊悔,自己不过附和一句,就被贵妃钻了空子。 她小心地看向皇后,生怕牵连自身。 韦皇后轻笑,没再理会身侧的贵妃。 她转过头来时,身侧的宫女手中端着红漆木盘,上面有一对金簪,还有一对玉佩。 “上次说话,本宫记着你入京的事,借着今日给你备了礼。这对玉佩一分为二,你如今及笄,算是陛下与本宫的心意吧。” 那对金簪,很明显是给傅瑜嫣的。 长辈送首饰,皇室主子赏赐首饰,这都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今日可不一样。 那对金簪什么意义,心知肚明。 “这对金簪是本宫婚后,与陛下拜见太后时收到的,如今年岁大了,不如你们女娘娇俏,这金簪就赠给你吧。” 皇后下血本了。 申国公夫人没有出声,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底担忧,目光落在垂首的傅瑜嫣身上。 躲不过。 这一点傅瑜嫣早就有所准备,只是她以为皇后会将正妃之位留给自家人。 比如她娘家的侄女,都已经适龄。 “皇后娘娘也太小气了。” 贵妃伸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金簪,上面雕刻的牡丹也让众人看的清楚。 和她身上的宫装一样,实在是惹眼。 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和凤凰一样,都是皇后所用之物。 可贵妃此举,分明是想以下犯上。 但她就是故意的,借着今日的机会,也是想踩在皇后的头上立威。 察觉到身侧皇后目光的不悦,贵妃笑的更加得意:“金簪素净有什么好看的,本宫的这对牡丹金簪,不如赠给你们姊妹,一人一支,也算是本宫和你们姊妹的缘分,” 胃口很大,下次不要了。 韦皇后轻轻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贵妃的心思还是用到正处,胃口太大,小心得不偿失。” 贵妃转头,微笑说道:“多谢皇后娘娘为臣妾着想,只是来时陛下答应臣妾,只要是最好的女娘,臣妾开口,陛下就愿意将人接入三郎的府中。” 皇后要的是拉拢长兴侯府,所以给邱枝意一对玉佩。 给傅瑜嫣一对有意义的金簪,间接地在向所有人表明,想为四皇子求娶傅瑜嫣,做正妻。 而贵妃的意思,分明是看好了谁,是给的侧妃和姬妾的名分。 胃口确实很大,也很贪心。 申国公府和长兴侯府的女娘做正都怕委屈,她竟然只想让人做妾。 想的可真美。 075 赏花宴(3) “贵妃的口气可真大,陛下的皇子又不是只有一位。今日是为了三位皇子,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接入府邸的,不像内务府的宫女,这可是正经人家的娘子。” 饶是徐婕妤听了,也面露几分不悦。 什么叫她觉得好,就可以将人接入三皇子的新府邸? 天下女娘多的是,凡是好的都要被她们女子收入囊中了? 那她的皇儿怎么办? 皇后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一个婕妤,自然不知圣心,本宫不怪你。入宫多年,娘家又没有势力依靠,徐婕妤回去多多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六皇子,别太无趣,能惹得陛下欢心才好。” 贵妃轻哼一声,将手中的那对牡丹金簪递了出去,看着邱枝意与傅瑜嫣二人:“你们两个,还不谢恩吗。” 她媚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与脸上不甘的徐婕妤完全两种状态。 似是笃定了邱枝意和傅瑜嫣不会拒绝,定然会欣喜跪拜谢恩。 届时她在等两年,哄着陛下为她的三郎和太尉府嫡女赐婚,做正妃。 如此太尉府,申国公府和长兴侯府三方势力,都是她们母子的。 一个婕妤,她还不放在眼里。 主要是皇后和四皇子。 邱枝意和傅瑜嫣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听说过贵妃圣眷浓厚,没想到当着中宫面前,也如传闻中的嚣张。 好像能给三皇子做妾,已经是她们攀附最大的荣耀似的。 可惜,她们并不在乎。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臣女按理不应拒绝,只是今日已经佩戴了金簪,怎好再收下娘娘的这枚,让贵妃娘娘忍痛割爱,是臣女的罪过。” 二人齐齐跪下,邱枝意率先开口,手中还拿着那对玉佩。 傅瑜嫣也没有犹豫,虽然没有开口,可态度和邱枝意无二。 金簪可收,牡丹金簪不可收。 贵妃得意的神色还未收敛,手中的金簪递出去的动作停在半空,无人去接。 看的韦皇后心情很好:“贵妃莫要忘了,陛下可不止有一句叮嘱吧。长兴侯府的荣誉何止是虚名和赏赐,还有陛下的一道口谕,邱氏一族郎君不尚公主、女娘自许婚配。” 尚公主,为驸马,成为皇室中人,听起来很尊贵。 其实驸马没有实权,连官职都不能有,只有驸马一个虚名。 所以寻常郎君,觉得尚公主很好。 世家却觉得难以彰显家族荣耀,除非是真爱,或者圣心警惕,一般不会轻易尚公主。 皇后的笑容加深,对邱枝意的态度也亲近许多:“昨日陛下和本宫说起你入京,过些时日长兴侯夫人和小侯爷也会回凤翔府,想为你举办一场宴席。不为虚的,陛下亲口对本宫说的,老侯爷救过陛下一命,你阿父也是为了这江山身亡,按着岁数,陛下 愿意收你做义女,以公主之礼出嫁,替你阿父为你好好相看婚事。来日到了夫家,谁敢欺负你,除了国公府和侯府,陛下与本宫就是你的依靠,为你做主。” 申国公夫人也站起身来,忙跪下:“皇后娘娘,这恩赏太过贵重,还请三思。” 皇后微微蹙眉:“你急什么,这是为她好,不如听听她自己的意思,国公夫人别忙着替她回绝。” 申国公夫人听出了皇后话语中的不满,心中着急,怕已经落了贵妃的面子,若是此时接了皇后的好...... “姨母将臣女视作亲女疼爱,也是为臣女深思熟虑,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邱枝意又行一礼:“陛下与娘娘的心意不只是姨母和臣女,全天下人皆可知。只是臣女一无社稷之功,二无奉献之私,无非是祖辈上的余荫,臣女得以会有如今。陛下与娘娘义女,便是天下奉养的公主之尊,臣女万万 不敢接受。祖父救陛下,乃是忠君之举;阿父食君之奉,一身才能有幸得陛下和满朝赏识,臣女岂能携恩要挟,满朝武将,有多少人都为江山奉献,又怎能只有我邱氏独占高名,还请娘娘三思。” “本宫的赏你不收,陛下和皇后的恩你也不接,这是在蔑视恩赏吗。” 贵妃冷笑一声,她记恨邱枝意不接受自己的示好:“只要你接了恩赏,本宫也答应你,将你视作亲女,为你在陛下面前求一份册封的旨意,让以公主之尊出阁,不枉双亲在天之灵,如何。” 韦皇后瞥了一眼目光挑衅的贵妃,虽然邱枝意没接受她的恩,凭什么贵妃以为能接手自己的。 “邱娘子哪里是蔑视,分明是谦卑,可见长兴侯夫人教导的好。满朝武将,有多少人都为江山奉献,又怎能是我邱氏独占高名,这话听起来,就知道长兴侯心中对朝廷,对陛下的恭敬和敬畏。” 贵妃轻笑一声:“皇后娘娘说的这么详细,不知道的以为娘娘是邱家的人呢。” “启禀娘娘。” 傅瑜嫣行了一礼:“阿姊的意思是心怀天下,当今陛下以仁孝治天下,为人臣子自该也如此。若是要赏赐,不如兑了现银,以陛下和长兴侯府的名义,为北境的百姓添砖加瓦。满朝臣子也好,天下百姓都会称赞陛下与长兴侯府的情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邱枝意和申国公夫人同时,心都被提起来。 因为她们都没想到,傅瑜嫣会突然开口。 这与她素日活泼好动的性子完全不同,端庄有礼,深明大义。 韦皇后一怔,眸中意味深长的看向傅瑜嫣。 她方才没仔细看过,只记得不是长房嫡女,怕是个小家碧玉的。 还担心若真聘娶,难以担当皇子正妻之责。 可现在看来,是她狭隘了。 “七娘子此言有礼,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看着皇后眼中的满意,申国公夫人和邱枝意同时又都松了口气。 还好,说到了皇后的心坎里。 韦皇后转头,挑眉说道:“贵妃觉得呢。”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见了陛下定然好好提议。” “贵妃,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傅瑜嫣,瞧着贵妃发黑的脸色更高兴了,“她不算后宫之人,不过是个女娘,随口说两句,当不得真。” 076 赠金簪 皇后坐姿端庄,华贵的宫装也掩不住语气中的讥讽。 目光再次落在傅瑜嫣身上,眼底划过喜色和满意,无论如何申国公府决不能再放手了。 至于贵妃,圣眷再浓,也抵不过皇后那句后公不得干政。 傅瑜嫣得的赏赐也更多,甚至双手隐隐有拿不下的架势。 还得多谢皇后和贵妃之间的较量,得意的是傅瑜嫣。 “听闻邱娘子自由体弱,这方暖玉不如赠与邱娘子。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赏了东西,我也没什么好瞧的能与两位姐姐比较,邱娘子别嫌弃。” 开口的是徐婕妤,她微微一笑。 皇后瞧不出什么来,倒是贵妃冷笑一声,徐婕妤又低下头去,没再出声。 余下的功夫邱枝意就坐在国公夫人身侧,看着一家接着一家的女娘往殿里走,再出来时手中或多或少都带了赏赐。 所以三人回到国公府时,身后的丫鬟手中都没有空地方时,有不少人看的眼中羡慕。 “这个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回去歇歇,明日一早再去给老太君请安吧。” 抬头望去,已经是夜幕降临。 还未走进霁月居,就看到苑子门口的云水和秩儿伸长了脖子眺望 今日跟着一起出门的是晴山,云水留在府上。 只是晴山也没有进宫门,和赵妈妈等人一起,守在宫门外,目送自家主子入宫。 “女郎回来了,云水姐姐,看那。” “女郎。” 两道身影迎到眼前,围在身边,一个眼中欣喜,一个面露担心。 云水的目光落在女娘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去看后面的晴山,后者微微摇头,她才放下心来。 “先回去吧,我乏了。” 跟皇家的人说话,实在费心神。 而且做了大半日,此时眼皮子都在打架了,这一道坐在马车上,她都强忍着倦意没能睡着。 许是她与傅瑜嫣在马车的表现太过明显,国公夫人看到了也没有阻止。 而是任由她们回来休息,估计在国公夫人眼里,她们早已经是小鸡啄米了。 “奴婢将床都铺好了,也备了热水,女郎可以先沐浴解解乏。” 邱枝意听着云水的话也不觉得清醒,反而是忍不住加快步子,恨不得现在就钻进浴桶里,然后爬进暖和的床榻上去。 夜色深深,窗外的蝉鸣声久久不绝。 邱枝意靠在浴桶的一侧,歪着头,由着云水在一旁在发丝上摸着香膏。 睫毛轻颤,她缓缓地闭上双眼。 热气扑在面上,她更加的迷糊,舒服的叫她不想再动弹,好似一日的疲乏通通消失。 就连晴山走进来,也没有惊动她。 知道女娘今日疲乏,晴山进来时故意放轻了脚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眼前有雾气,云水也看的不清晰。 只能看到晴山询问似的目光,云水微微摇头,示意女娘睡着了。 晴山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将手伸进桶里。 水温还热着。 于是她将一旁干净的花瓣拿起来,轻轻地洒在水面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女娘不知什么时候睁开双眼,只是声音轻轻的,眼中似有迷惘之色。 邱枝意扶着浴桶,坐直了一些:“不泡了,抹了香膏我还是想睡会。” 云水的动作加快:“就快了,还差发梢的一些,女郎再忍忍。” “好。” 邱枝意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尾挂着泪珠。 她转头,注意到一旁的东西:“那是什么,你拿进来的。” 晴山点头,将东西拿过来。 是一个长方的小盒,外面是用墨绿锦缎包裹,摸起来暄软舒适。 “啪”的一声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簪。 金簪是镂空的花树样式,尖细的一支放在手掌心中。 花树支处,镶嵌着饱满的明珠,颗颗不大,却是粒粒饱满。 “这是谁送来的。” 这句话问完,晴山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 邱枝意忽然觉得自己多余问着一嘴,晴山和云水都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若是谁送来什么东西,就怕是外男的,她们从来不会自作主张收下。 现在,除了一人。 “环枢方才来过,还送了蜂蜜来,秩儿去泡了水,一会女郎用些再睡。” “还说了别的吗。” 晴山点头:“没有,只说蜂蜜泡了水,给女郎睡前用一些。至于这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给了奴婢,叫奴婢亲手交给女郎。” 金簪,簪,这可不是随便赠送的东西。 “今日在宫里,皇后依旧想示好,借我拉拢侯府,贵妃也是如此。那方暖玉,是徐婕妤赏的,都放在一起吧。” 邱枝意将锦盒合上,披了件衣裳,将锦盒放在了梳妆台上。 泡好的蜂蜜很甜,没一会儿就空了。 次日一早,邱枝意觉得浑身又有力气,和昨晚睁不开眼睛的人完全不同的状态。 荣观堂很早地就备了茶,昨日回来时已经很晚,江氏满肚子的话也舍不得问。 一早见两人先后过来,两人瞧着很有精神,看样子昨晚休息的很好。 只是看到随后而来的郎君,江氏微微挑眉,轻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有点嫌弃? 傅昱之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好像从未在祖母口中听到这个语气,有些没反应过来。 忽然被嫌弃,郎君想了想放下了茶盏:“两位妹妹昨日随阿母入宫,我好歹也是家中兄长,自然是来看看的。尤其嫣嫣,昨日孙儿担心了一整日,又怕扰了嫣嫣歇息,所以一早过来的。” 忽然被提到的傅瑜嫣抬起头来,看看已经闭上眼的祖母,脸上写着“没眼瞧”。 原来自己是哥哥被拿来用作挡箭牌的。 但是,没什么用。 连一旁的申国公夫人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显然对郎君的话,没一字是信的。 也不算是,至少担心是真的。 邱枝意低着头,一直都没说话,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只是耳垂红红的,除此之外瞧不出什么异样。 “那多谢三兄担心我啦。” 傅瑜嫣轻笑,说完被江氏捏两下手掌。 她忙收起笑容,没再出言调侃。 077 喜欢 笑话,她可不是缺心眼的。 方才话音未落,堂兄的目光就已经看了过来。 幽幽一眼,就像是要罚她写大字似的可怕。 屋中燃着香,香味浅淡飘逸四散。 郎君的目光没去再看旁人,收回目光时,状若无意般将目光落在女娘的面容上。 她正低着头喝茶,好似对屋内的一切都不在意,除了那发红的耳垂。 郎君的唇角浅浅的勾起,转头对上江氏的目光。 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在素日慈善的祖母眼中再次看到了“没出息”“不知羞”。 不过眨眼,郎君神色如初,好似方才自己偷看被长辈抓包的不是他一样。 “阿姑担心滔滔和嫣嫣,这一晚上也忍得辛苦,姊妹俩也是心中明白,这不一早过来见您回话。” 申国公压根没给身侧郎君半个眼神,看向了傅瑜嫣:“嫣嫣,你自己说罢,心中什么打算,免得长辈替你担忧。” 昨日在长春殿,傅瑜嫣的表现实在是令国公夫人意外又惊讶。 或许从前在眼前活泼的小女娘,心中已然有盘算。 她又不是什么思想顽固,只会摆出长辈架子的人,江氏亦是如此。 不如将话说开了,也让国公府知道傅瑜嫣心中的谋划。 毕竟申国公府不会为了什么荣誉,能将自家孩子抛弃不管的家族。 一时屋内的目光尽数看向傅瑜嫣。 “祖母,请恕孙女自作主张。” 邱枝意走到房门口,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傅瑜嫣一如素日的瑰丽襦裙,新绣襦衫随着她跪下的动作轻动。 “先去东厢房吧。” 郎君立在身侧,也同样看到了屋内背对二人跪下的傅瑜嫣,还有江氏红润的双眸。 傅瑜嫣有话要说,却是邱枝意想避讳的。 只是郎君跟着出来,算什么道理? 房门的竹帘又被放下,隔绝了廊下和屋内的视线交汇。 “你怎么也出来了,” 邱枝意收回目光,不急不慢的往东厢房走。 郎君自然跟了过来,似是对女娘这句“质问”不太喜欢。 傅昱之一袭玄衣长袍,窄袖上帮着一对护腕。 他似是不解:“家里人说话,祖母也没说什么,你怎么自己要跑出来。” 邱枝意转过头来,眼中同样不解,脚下没有半分犹豫:“我又不是傅家人,不姓傅,我在里头听的什么。” 女娘眼中带着几分嫌弃,毫不犹豫的转身,丝毫没看身后的郎君,直接掀了竹帘进了东厢房。 落后一步的郎君立在廊下,似是没从女娘那抹嫌弃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守在廊下的丫鬟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催促。 郎君就站在廊下,却是轻笑一声。 小女娘果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别说二人说说话,就是见到面也是拘谨的很,生怕惹得上什么是非,对他避之不及。 从“你啊我的”,傅昱之本以为女娘的胆子就这么大,如此的坦率了。 可今日好似又给他一份惊喜。 不可否认,傅昱之很喜欢她这个样子。 有生气,不再惧怕他。 脚下迈开了步子,抬手掀开了竹帘,进了东厢房。 “现在不是,日后不就是了,你急着反驳我作甚。” 傅昱之坐在女娘身侧的木椅上,唇角轻勾。 女娘绞着帕子的手一顿,抬头时眼中闪烁着细碎的亮光:“你身上的伤没事了?” 忽然冒出来的关心,叫郎君忍不住侧目看过去。 “皮糙肉厚,已经没什么事了。” 这是关心他吗? 还不等傅昱之高兴,女娘轻笑:“今早我和姨母一同来时,姨母同我说,伯母和阿兄不日抵达凤翔府,很快就要见面了。还说,已经一纸书信早已送到伯母手中,说明了所有,等伯母人到,再叫你请罪,届时叫伯母再罚你出气。” 嘴角的弧度渐渐收起,傅昱之握拳放在唇前,轻咳一声。 见他如此,邱枝意心中高兴得很。 毕竟能看到郎君吃瘪,还是头一次。 屋内有丫鬟奉茶,房门敞开,竹帘也不能完全遮挡住屋内的情况。 闹归闹,心中的担心也是真的。 邱枝意手上绞着帕子:“你怎么也出来了,嫣嫣的事...你就不担心吗。” “没什么可担心的,嫣嫣虽然活泼好动,孰是孰非分的清楚。” 女娘的眼中有些狐疑,郎君浅笑又说道:“别看她年岁最小,可家中兄弟姊妹几个,嫣嫣是最聪慧的。幼时阿父请了夫子,嫣嫣年岁最小,却是得夫子喜欢,夸赞若是郎君,怕是我也比不过。” 邱枝意眼中意外,可想到一些细枝末节,好像本该如此。 傅昱之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心中担忧:“她心中自有盘算,也不是个孩童。虽然嫣嫣不是我同母亲妹妹,可国公府不分家,便是一家不分彼此。她若是决定好,就放手去做,也许会给家里指向一条明路呢。” 说的不是假话,毕竟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傅瑜嫣想要站队哪一个,不难猜到。 邱枝意轻叹一口气,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前世哪位皇子登基来着? 她好像没有活到那个时候,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你之前说的梦,有没有梦到旁的。” 邱枝意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郎君。 傅昱之眸色深邃,看着女娘的面容,却是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 郎君的语气忽然的变轻,不如方才的轻快。 邱枝意微微蹙眉,目光盯着郎君的侧颜:“那梦境没有嫣嫣吗,或者哪位皇子平安活着呢。” 还真是问对人了。 傅昱之嘴角的笑容有些许的苦涩,梦境中的他请旨带着女娘的骨灰前去北境,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怎会没见过。 “要看嫣嫣如何选择,贵妃虽然有宠,可三皇子不堪中庸,只会用阴险心思。就要看嫣嫣想要的是皇后和徐婕妤两方,其中的哪一个了。” 傅昱之微微一笑,眸色一沉:“这两方无论是谁,结局不定,总归以申国公府的根基,还是能做她背后的靠山。我知道你和嫣嫣好,她是我妹妹,傅家不会 无情做到舍弃自家人的地步。” “我知道你不会的,只是希望她能好些,更好些。” 邱枝意垂眸,恰好郎君转过头来,目光微沉落在她的侧颜上 078 阿姊如何想 听她说的肯定,傅昱之心情莫名的很好。 目光落在女娘的侧颜上,柔声说道:“你便是这般信我,我也不好叫你失望。” “你少贫嘴。” 邱枝意稍稍停顿:“方才我问你,你可记得梦境中是谁全胜,也许是嫣嫣做的选择呢。” 郎君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试探,却是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垂眸抿了口温茶,却能看到额上的隐忍的青筋。 “怎么了,是梦中有什么不方便同我说吗。” 邱枝意袖中的手渐渐握紧,前世恐惧的回忆如数袭来,她害怕有些事情会提前。 “没有。” 郎君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让人心安,眸光深邃,似是怕她不信,已经转过头来再度看向她。 “我一时想不起来,而且梦境主要都在想你,醒了之后也是想你,旁的都没有出现过,若是硬想我也是想不起来什么的。” “你还是闭口吃茶吧。” 邱枝意眼中含怒,尤其是听他那“想你”“想你”的,听得她脸上烫的厉害。 忙抬头去瞧,幸好屋内的丫鬟都不近,他也刻意的放轻声音,想来没人听得见。 听得女娘这句话含着怒意,傅昱之刚要上扬的嘴角,在女娘转头瞥他时,忙抿成直线。 变脸之快,叫人摸不清郎君的想法。 唯有邱枝意,心中稍稍得意,算他识趣。 若是敢笑出来,她便是褪去乖巧的皮,也要让郎君知道,这般与她说笑的后果。 青色的纱幔被挂起,上面垂落的璎珞轻轻地浮动。 门外的丫鬟低着头,清晨后的阳光充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适, 正要偷偷松懈时,余光忽然瞥见熟悉的衣角,两个丫鬟忙又打起精神:“嬷嬷。” 齐嬷嬷走到廊下,透过竹帘隐约瞧见屋内的情形。 她没有急着进屋,方才二人声音没有刻意的压着,想必屋内的人也听到了。 “打盆清水,一会儿伺候七娘子重新梳洗。” 说罢,她才掀了竹帘迈步往屋里走。 “小公爷,表娘子。” 郎君抬眸:“嬷嬷怎么过来了,是祖母找我们了吗。” “是,七娘子一会儿过来重新梳洗簪发。老太君叫郎君过去,有些话还得问问郎君的意思。” 齐嬷嬷说着,看向一旁的女娘:“娘子若是想,也可一同过去。老太君说,早晚都是一家人,娘子何须分的太清楚,只是若担心七娘子,想留下陪妹妹说话也无妨。” 郎君也转头看过来,目光中也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那我就不过去了,我留下陪嫣嫣,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傅昱之也是心中早有预料,只是转头吩咐道:“换盏茶,茶凉了。” 女娘的饮食不宜偏凉,他竟然记得。 齐嬷嬷引着郎君去了主屋,东厢房瞬间安静下来。 丫鬟手中端着清水走进来,重新梳洗后,傅瑜嫣脸上的泪痕也干净了。 “你们都下去吧。” 邱枝意接过帕子,走过去两步递给她。 瞬间屋内除了贴身丫鬟,只有两个女娘。 “阿姊让人都下去了,我可怎么办。” 傅瑜嫣眼眶还是红红的,只是语气轻快,一如素日姊妹间说笑。 “我来伺候你,怕你哭鼻子被人瞧见,免得日后七娘子觉得没了颜面。” 邱枝意轻勾唇角,将帕子收了回来。 目光落到铜盆里清水的一瞬,她抬起头:“你当真决定好了。” 从昨日傅瑜嫣出言,助她解围,邱枝意隐隐地猜到,傅瑜嫣心中的盘算。 皇后与贵妃,椒房殿与披香殿,并不难抉择。 傅瑜嫣年岁比她还小一年,年前的稚嫩圆脸,不过一个年关,她的眉眼渐渐地长开些。 她与生母尤氏虽有血脉遗传下来的相似,可她眉间的坚毅,是在尤氏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阿姊,你会怪我自作主张,不和家长商量吗。” 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攥着衣袖的手也渐渐地用力。 忽然,手掌覆上来一片温凉。 女娘的掌心并不算炙热,即便如今已经暖春,触手反而不如自己的温热, 邱枝意坐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地挽起她的发丝。 就像是稚童好友,一同挤在同一张木椅上。 “不会,我只是想知道,想你亲自告诉我,你决定了椒房殿还是披香殿。” “椒房殿是圣人嫡后发妻,是国母。四皇子乃是嫡子,虽然不是名扬天下,可他的名声要比三皇子好得多。我既然要去挣,宁愿为家族为我自己争一争正妃之位,而不是偏居一偶的无名侧妃。 无名侧妃能安全,即便郎婿得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以我的资历妃位的安稳是不用愁的。” 这倒是真的。 无宠,还有家世。 “阿姊呢,阿姊如何想。” 傅瑜嫣忽然的反问,叫邱枝意有些没明白。 她歪头浅笑:“阿姊不记得了吗,先前望江亭六皇子刻意搭话,昨日宫中徐婕妤有意示好。那方暖玉,是徐婕妤去岁生辰,六皇子亲自寻来的。” 想过暖玉贵重,没想过暖玉如此贵重。 邱枝意往后栽着身子,和傅瑜嫣一起脱了绣花鞋,两人都挤在椅子上。 “我没想到,而且长兴侯府无意与皇家结亲。谁若是想,圣人权衡利弊,长兴侯府如今的境地,自然不会应允。” 没有人,会让自己处于危险。 尤其是帝王。 她稍稍停顿,敛起了嘴角的笑容:“看在我祖父和阿父的君臣之情在前,伯父上了折子恳求我不参与皇子选妃,自由体弱,恐担不起皇室新妇之任,圣人答应了。” 傅瑜嫣吸了吸鼻子:“侯爷有先见之明,若不然昨日宫宴,阿姊比旁人还要惹眼。而且——” 她忽然狡黠一笑,攥着女娘的袖子:“我很愿意阿姊做嫂嫂,与三兄绝配,自从懂事后,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三兄如此了。” 邱枝意惊讶的看着她:“你知道了?” 傅瑜嫣点头:“一点都不难猜,尤其是三兄看阿姊的目光,大家都知道,只是不会说出来,只等日子定下,再去三兄面前闹一闹。” 079 欣喜 东风和煦,吹落石灰墙上的桃花瓣。 沧浪色的襦裙外多穿了一件披风,邱枝意握紧了帕子,忍不住往远处眺望。 从北境到凤翔府路途遥远,若是只行马车,倒不如进了凤翔府后转行江面,从码头入京的方便。 而且相比,后者也更快些。 “此时风不大,带了帷帽,不如下去瞧瞧。” 赵妈妈今日也跟着一同前来,看着女娘不停地往马车外眺望。 她看了一周:“若是人多,咱们护着些娘子,小公爷和六郎君他们也在外头呢。” “那就戴着帷帽吧。” 邱枝意早就坐不住了,由着云水替自己戴上帷帽,才下了马车。 码头的行人不算多,往来还有船上在吆喝。 搬货的工人尽量避着人,赵妈妈和晴山护着女娘左右,云水搀着她往里头走。 守在码头最近的郎君们也瞧见了,青色的裙摆随着女娘的步伐,轻轻地扬起。 傅循之微微蹙眉:“她下来做什么,人这么多,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傅允之奇怪的看向他,再看没有说话的郎君。 没等他开口,郎君已经迈步朝着女娘的方向迎了过去。 无声却坚定的迈着步子,郎君的嘴角轻轻勾起,停在女娘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遮住旁人的视线,不顾身后两位兄弟的目光:“我知道你等的急,前头风大,马车里有件厚些的披风,怎么不穿那个。” “不过一会,应该无事的。” 邱枝意戴着帷帽,虽然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却是可以隐约瞧得清楚。 郎君过来后,赵妈妈和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些。 还有前面不远处,两个兄弟的目光各异,都在看过来。 傅循之的眉头依旧蹙起,瞧起来似乎不太高兴:“三郎向来稳重,从不会如此。” “如此什么?” 傅允之眼中奇怪,转头看着长兄:“三兄确实稳重,今日长兴侯夫人抵达京师,特意告假来接人,这有什么不好吗。” 傅循之蹙眉:“到底是男女有别,青天白日这样多不好。” 傅允之轻笑:“不过几句话,又不是孤男寡女。长兄不也常去尤娘子处,赏茗品画,难道不都一样吗。” 这当然不一样。 看着堂弟的笑容,傅循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傅允之实在看不懂这位长兄,自己做的,在长辈眼中分明就是失礼之举。 怎的旁人说了两句话,就不成了? 再取了件披风只是套在外面,如此多穿了一件。 她戴着帷帽,立在郎君身侧。 直到船稳稳地停下,熟悉的身影立在船头上,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上的人。 “阿姊!” 少年的嗓音刚刚换嗓,听着不如从前稚嫩。 他如断了线的风筝,从船上直接跳下来,藏青色的衣摆随风飘动。 隔着帷帽,他也看清了那女娘就是他的的阿姊。 “阿林。” 邱枝意迎上前两步,将堂弟拥入怀。 姐弟两人是邱家年纪最相近的,也是最常常待在一处的。 邱林扯了扯女娘的袖子,示意她往后看:“大哥哥陪着伯母在里头,二哥也在呢。” 邱枝意自然也看到了随后走过来的邱桉,自从上次护送她入京一别后,再没见面。 如今不到一年,瞧着好似沧桑了些。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头上,邱桉笑道:“胖了些,张副将说的果真不假。” 邱林点头:“我也觉得,阿姊白了,脸上也有肉了。” 船上的行人渐渐地走下来,邱枝意拉着阿兄和弟弟的手掌,看着前方的来人。 弯起唇角时,眼中泛红:“伯母,大哥哥。” 长兴侯府人丁稀少,到了这一辈上,嫡脉只有小侯爷邱桉和三娘子邱枝意二人。 邱柏和邱林是叔伯之子,正因如此,都写在同一本族谱上。 干脆也不分开,都住在侯府里,连排序也放在一处。 邱柏年长,过了年刚好弱冠。 邱桉十八,还需两年。 邱林行四,是家中最小,过了年也才十四。 兄弟三人除了邱林年岁轻,活泼少年,剩下的两个早已迈入稳重,甚至能在二人看出长兴侯和叔伯的影子。 “滔滔模样变了些,眉眼长开了。” 邱柏笑了笑,将长兴侯夫人身侧的位置让了让,能让女娘瞧得更加仔细。 “大哥哥也说我,哪就变了,我都十六了。” 邱枝意吸了吸鼻子,看向长兴侯夫人没忍住酸楚的鼻尖。 没有委屈,只是高兴。 前世入京后再未见过家人,重生后也没有躲掉离家,还是要入京。 “大郎说的哪里不对,我的滔滔变得更好看了。” 长兴侯夫人水红的宽袖襦衫,挽起高髻,簪入金簪,很是简洁。 一如素日在侯府时,除去金簪,只有一对紫玉芙蓉耳铛。 她与端庄的申国公夫人并不相似,也许在北境多年,又嫁了武将的原因,性子也比凤翔府的夫人们豁达些。 比如凤翔府奉行端庄贤惠,在北境却是花架子。 长兴侯在城墙和抵御外敌时,抬下来的伤兵,长兴侯夫人一一过目,甚至一手医术,没少将人从阎王殿拉回来。 “大伯母。” 邱枝意没忍住红了的眼眶,一颗泪珠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 侯夫人笑着将扑过来的女娘拍了拍:“回去再说,这还是在外面呢。” 赵妈妈上前,用女娘手中的帕子擦点泪痕:“娘子方才坐不住,下了马车等着,眼下瞧见了自然是高兴的。” “多年未见,依旧是妈妈伺候阿姊。” “侯夫人还记得从前,奴婢欣喜。先回国公府吧,码头风大,娘子畏寒,不宜吹太久冷风的。” 侯夫人点了点头,默认赵妈妈的话。 有什么话,也不急着现在说。 傅昱之上前两步:“姨母,您和滔滔乘坐一辆马车吧,我们牵了马来。” 侯夫人转头看向他,没有立即应话。 只是目光落在郎君的身上,上下打量后,才浅笑说道:“好,你有心了。” 说罢,她拉着女娘的手,跟着赵妈妈上了马车。 邱家的郎君生在北境,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饶是最年少的邱林,上马的动作也利落的很。 080 逃不掉 马车在后,六位郎君骑马在前,为首的便是邱桉和傅昱之。 “上次入京,金吾卫匆匆一别,表兄如今大为不同了。” 邱桉的眉目酷似长兴侯夫人,虽还有两年才弱冠的年纪,可他是未来的家主,十六岁的少年小将军,也曾名扬天下。 一旁的邱柏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邱林转头瞧了一眼,到底是年轻,心中想的都在脸上,不如两个兄长掩饰的好。 眼底的敌意轻易的叫人捕捉到,方才亲昵喊着“阿姊”的小郎君,忽然的换了态度,一旁傅家两兄弟也频频看过来。 傅昱之看过几人,只是浅浅勾唇:“这是在外头,什么私话回去再说。” 邱桉轻轻扯动嘴角,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平缓行驶的马车。 倒也对,人都来了,还怕什么。 妹妹才是最重要的,不能乱言,坏了妹妹的名誉。 只是他好气。 犹记得上次入京,是他护送妹妹的那次。 金吾卫乃是圣人看重的要地,领了旨意随着申国公去时,粗略地领悟金吾卫的严谨。 那时怎么说的来着? 想起来了。 他说,妹妹年虽小,自幼失去双亲,虽有大家仔细看护,可心思敏感,又身娇体弱,北境不敌凤翔府风光,所领会的礼教怕有所不同。若有失礼,还请 表兄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求视作亲妹妹般,也请令眼相待一分。 照顾了,可他更想从妹妹口中知晓。 此时的马车上,被阿兄视作珍宝的妹妹,正如以往蹭着长兴侯夫人的袖口。 女娘的娇憨姿态,惹得侯夫人不言语,笑着伸手将她揽入怀。 马车缓缓地停下,重新穿了披风,才走下马车的邱枝意,回头伸手去扶侯夫人。 邱桉不知何时下了马,已经走了过来,扶住侯夫人的另一面。 “娇弱身子骨,如今也有力气扶人了。” 女娘轻哼一声:“阿兄又说我,我分明被姨母好好养着呢,娇弱身子骨也不会将伯母摔着了的。我看阿兄是馋姨母的好,上次走的急, 怕是还念着姨丈的酒酿吧。” 说着,邱枝意转头看向赵妈妈:“妈妈要不快走几步,提前告诉姨丈一声,有皮小子惦记他的库房,赶紧地叫人挪走,可别人偷喝了去。” 赵妈妈顺着她的话说道:“什么酒酿,国公爷再珍贵,今日也要拿出来给侯夫人和几位郎君接风洗尘的。这功夫再去,也就来不及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拥着侯夫人和女娘先进了府门。 跟在后头的郎君,相互瞧了瞧,不约而同的跟了上去。 听女娘如此说,可见素日在国公府大家面前,是何种模样。 一路入京提一起来的心,可算是放了一半。 才过二门,就看到江氏带着国公夫人几人都在,那架势真是十足十的迎人。 偌大的前厅,瞬间变得拥挤许多。 “侯夫人和郎君们回来了,回来了!” 丫鬟的报喜声,江氏已经被人搀扶着站起身来。 申国公夫人迎了两步,与侯夫人挽住手。 四目相对,瞬间双双红了眼:“好妹妹,许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个样子。” 侯夫人笑着:“都这个岁数了,我还能女大十八变了不成,那得多吓人呢。” 姊妹两未出阁时就是家中唯二的女娘,一家子一荣俱荣,所以读书写字尝尝都在一处。 各许郎婿,先后出阁。 自从侯夫人随邱家长居北境后,如今已有近二十年未见。 如今,不仅红了眼,竟然还有些不敢认了。 一个眼角爬上细纹,是凤翔府端庄的国公夫人。 一个含笑染上眉梢,是北境豁达的侯夫人。 申国公夫人破涕为笑,将泪意忍了下去:“你这张嘴,还是老样子。我还得谢谢你,将滔滔教的这样好,全了我和国公爷想有教导女儿的心。” 侯夫人没有推脱,夸赞邱枝意的话,她从不过多谦虚。 走进前厅里,侯夫人上前两步:“老太君,多年未见,您福康无恙。” “老身自然是无恙的,滔滔常来陪着老身,又有这些可爱的孙女孙儿们,舍不得有恙。” 侯夫人笑了笑:“滔滔来信,提起老太君的腿疾过了年严重些,北境有一味特殊的草药,常用来捣碎外敷。我这次入京,特意带了许多,可着人捣碎备药,能少痛些。” 邱枝意一愣,她是提过老太君的腿疾,可是没说过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啊。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侯夫人的用意。 尤其是老太君慈爱的目光看过来时,带着些许的欣慰。 越过客套的寒暄,左右申国公等人还未下值,也就只有几个郎君。 江氏看着最大的也就和傅昱之同年,干脆也不分开前厅和内厅,长辈都在,也没什么可忌讳的。 三个郎君上前,叫人看的更加清晰些。 小侯爷邱桉五官酷似其母侯夫人,身形挺拔,一袭藏青窄袖长袍,脚上玄色的鞋靴很是素净。 唯有衣裳的领口处,绣着墨竹。 邱柏年长,立在一侧,比邱桉高出半头。 眉目冷清俊朗,是个不爱言语的性子,不管说了什么,他只是仔细的听着。 提到了他,或者关乎女娘,才开口说了那么一句。 语气轻轻,嗓音淡淡,脚下步子孔武有力,宽大的身形还有黝黑的肌肤,一眼就看的出来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邱林年纪最小,用银簪束着马尾,月白的长袍勾勒少年的身形。 一双眼熠熠生辉,黏在女娘身侧,寸步不离。 兄长说的,对。 阿姊说的,没毛病。 十四岁的少年,眼中的纯粹,更加的惹人疼爱。 长辈们寒暄着,三个郎君一一叫了人,还收了见面礼。 邱枝意的注意力却在堂弟的手上,虎口处已经生了茧子:“你这是已经提刀了,还是想练枪。” 邱林挑眉,很是骄傲:“伯父把祠堂的那把大刀赠给我了,我跟着伯父学了一年多,早就趁手了。阿姊若是想看,得了空,我给你耍一耍。” 长兴侯府邱氏,擅长的是一手祖传长枪手法。 唯有老侯爷独特,不知师从哪里,学的一手的好刀法。 长柄大刀,供奉在侯府祠堂多年。 堂弟口中的“伯父”,也是她的大伯父,如今的长兴侯。 “那刀可有重量,你当真要学。” “是啊,伯父说咱家的枪有大哥哥和二哥哥,我若是愿意学堂祖父的刀,尽管去学。” 邱枝意听着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尤其是堂弟虎口处的茧子。 与他稚嫩的脸庞,实在是相差太多。 似是察觉到女娘的心事,邱林笑着挠了挠头:“只是祠堂里堂祖父留下来的书籍,有些难,多是伯父亲自教我,要不然我真的学不到什么好东西。阿姊想看,我肯定会耍给你看的,我可不是只会掏鸟洞了。” 还好意思说,从前堂弟和两位兄长玩不到一起去。 前头哥哥们随着大人去军营里巡防布置,他留在家里,只会缠着她掏鸟洞,抓蛐蛐玩。 若是砸了谁家的墙,毁了谁的园子,只要有女娘在,邱林永远不害怕。 “谁要看你耍,耍的不好看,伤了自己我都嫌你丢人。” 邱枝意冷哼一声,转头对云水说道:“你回去记着,把我妆柩里那霜膏给四郎送过去。” 吩咐完,才转过头来,一脸严肃:“你给我仔细着擦,我那霜膏可是很贵的。” “我不擦,哪有郎君擦那些东西的。” 邱枝意冷笑,手指点了点他的茧子:“这块都结过痂,你不仔细,日后握刀都会觉得这块皮碍事。若是用刀子削了,耽误的是那把好刀,你喜欢我让你做绣面玉郎才擦这个。” 邱林嘿嘿一笑,轻轻扯了女娘的袖子:“还是阿姊好,想的周全,我错了,我都听阿姊的。” 云水离得近,看着四郎君还和从前一样。 面上可厉害,说一不二的模样,到了女娘面前,也只是个听话的乖弟弟。 姐弟两人说着话,落到了一旁的郎君眼中。 状若无意的一眼,收回目光时对上另一人的目光。 邱桉看了一眼说着话的侯夫人和老太君等人,坐在郎君身侧的位置。 “上次姨丈的酒酿,还没有和表兄喝过,这次补上了。” 傅昱之不躲闪,知道自己这关是躲不过的。 另一侧的肩膀被拍了拍,邱柏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还有我,早就听说过小公爷,别想跑。” 邱桉看了一眼那头,补了一句:“阿林也十四了,也能一起的年岁。” 真好。 舅哥们齐聚一堂,谁也逃不掉。 081 他挺好的 三个郎君,还有那面的姐弟相处和谐。 国公夫人心中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侯府没有怪罪,要不然她真的好羞愧。 一抬头对上堂妹的目光,侯夫人温和浅笑。 老太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更衣了,留下空余功夫给她们姊妹叙旧。 那头郎君们和女娘的动静,侯夫人也是注意到的。 先前的信上说的很清楚,可今日见了,她反倒是不急了。 女娘自幼多思敏感,可品性和邱家人一样,是个认定死理的,管他是谁,天王老子也不能左右。 在码头刚刚下船,她就看到了女娘被养的很好。 即便隔着帷帽,女娘往前时,郎君的目光一直追随, 也许会故意的给谁看,可下意识的动作和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心中更加的坚定,有她在,谁也不能欺负邱枝意。 便是自家的好堂姊,也不行。 夜幕来的匆匆,申国公兄弟三人来时,众人已经坐了一会儿。 热闹过后,疲乏也随之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圆桌上的膳食撤了又换了新的,酒坛也渐渐地多了。 “咱们先回去吧,让这几个孩子玩吧。” 侯夫人拉着女娘的手,看了一眼还在圆桌上品酒的几位郎君。 邱桉和傅昱之脸颊有些红润,眼中还算清明,坐的也没什么怪异。 邱柏看起来最是平静,即便身侧的酒坛是垒的最多的,还是一口一口地吃菜。 年纪最小的邱林已经用手撑着头,脸颊红红的,看向傅昱之的目光依旧不那么的友善。 他口中还说着:“抢了我阿姊的坏蛋。” 声音不大,只是自己的嘟囔,倒也没人放在心上, 到底是个孩子心性,有人来扶也不干。 “让他喝去吧,素日在家里被管的严。好不容易入京一趟,一家人多吃两杯,叫人把醒酒汤备着。” 申国公夫人瞥了一眼自家儿子,差点没忍住乐出声。 高兴是吧。 得意是吧。 计谋得逞了是吧。 遭报应了吧。 而且她不阻拦,也看出来邱家这哥三是帮女娘立威呢。 也好,免得她叮嘱没什么威慑力,不如让郎君自己瞧瞧,女娘身后有的是依靠呢。 侯夫人笑了笑,没有阻拦的意思。 可还是劝了一句:“你们两个悠着些,北境的烈刀子可不好喝。” 邱桉挑眉,看向身侧的郎君:“阿母和姨母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北境的烈刀子难喝,但是够劲。 而且不是外面买来兑了白水的,是从北境一路带过来的正经烈刀子。 北境冬日难熬,尤其是军中将士,有一口烈刀子都会好过些。 邱桉和邱柏在军营时日多,再烈的酒也能大口大口的往下喝。 邱林年纪虽小,也没少喝,就是酒劲太大,已经开始犯迷糊了。 唯独傅昱之常年在凤翔府,还真是头一次喝到这么烈性的酒。 看起来坐的端正,面上有些红润,眼中虽然清明,可反应已经开始迟钝了。 听了国公夫人和侯夫人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阿母和姨母放心。” 有点不太放心。 郎君说笑不仅迟钝,感觉舌头有些不利索了。 正好环枢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东西:“郎君,桂花糕买回来了。” 七碗居的桂花糕香甜,还是邱桉的“调侃”,环枢亲自去买的。 为的就是那句“我妹妹最爱的就是桂花糕”。 但其实不是,傅昱之知道,可没有拒绝。 从环枢手中拿过来,傅昱之没有犹豫的送到女娘的手中。 “姨母入京,你拿回去慢慢吃,我明日再去寻你。” 邱枝意看向桌上的酒杯,还有一地的酒坛,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少喝些,这酒很烈的,回去别忘了喝一碗醒酒汤,注意身体。” 她的声音不大,尤其是屋内各人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这里。 松开了手,她看着郎君勾起的嘴角:“你听见没有。” 郎君笑着点头:“好。” 目送着女娘随侯夫人离开,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听见了,我听见了。” 本来一脸迷糊的邱林忽然跳起来,眼中兴奋,一下子跑到两位兄长之间:“我听见了,听得可清楚了,阿姊竟然向着三表兄诶。” 将女娘的话和两位兄长说的仔细,声音刻意的压低,却也没有多低,屋内的几人都听得清楚。 邱桉冷笑,拿了一个酒坛,掀了上面的红布。 “继续。” 邱柏没有说话,却已经倒满了酒,举起来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傅昱之转头对环枢说道:“你去掌灯,送姨母和娘子回去,缺了什么你也帮着些。” 说完,才转过头来举起自己的杯子,丝毫没有犹豫。 这酒,真烈啊。 月色摇曳的枝芽在夜风里摇到了他的心坎上,可真好呀。 霁月居内,东厢房早就收拾出来,可是耐不过女娘的纠缠,侯夫人留在了主屋的卧房,和女娘一起。 “来时还担心,你是不是委屈,有好些话想说可看到你了,反而没什么重要的。” 侯夫人摸了摸女娘的发髻,将人拥入怀中。 就像是个孩子,在怀里撒娇似的。 “伯母,其实我不委屈。” 问的是女娘,其实是指郎君。 侯夫人微微挑眉,可眼中认真:“你想好了?” 国公府固然比侯府势大,又有国公夫人和侯夫人这层关系,确实是很亲近。 只是若女娘有一丝不愿,侯夫人也不愿看在势力或者情谊方面,不顾女娘的心意。 “想好了,伯母不觉得小公爷挺好的吗。” 邱枝意坐直身体,想了想说道:“申国公府的小公爷,出身显贵,又是金吾卫三品都尉,得圣人看重。模样生的好,年岁也不大,身边清净,这 还不好吗。而且国公夫人不曾亏待我,反而怕委屈了我,没有向着他一分,即便会顶着和伯母姐妹情谊单薄,也将此事说的清楚,更不会在成亲后对我变脸。” 说的有道理。 看着女娘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眼底的笑意愈加明显。 侯夫人没有出声,只是轻笑一声,端起了茶盏。 082 一谢 夜幕笼罩,月似弯钩。 女娘脱下了襦衫,窄袖的月色衣衫掖在襦裙之下。 胸前襦裙系着鹅黄色的双根带子,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节皓白纤细的手腕。 似是没注意到自己说起郎君时,眼中的温柔还有羞涩的脸颊,正在泛着淡淡的红粉。 也没注意到侯夫人坐在身侧,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她的手缓缓抚上手腕上的玉镯:“而且就算他想要纳小妇,以国公府的家风,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荒唐事,何况还有姨母护着我呢。” 侯夫人嘴角的笑意渐渐地凝住:“若是昱之纳小妇,你当真愿意?” 女娘眼中很是疑惑,有些不明白。 可郎君纳小妇... 想想有点不太高兴,可若是郎君真的想,她也阻止不了的。 从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晴山。 “夫人,女郎。” 邱枝意闻声,抬眸看过去:“你回来了,阿兄他们都回去了吗。” 虽说放任郎君胡闹,却也不能不管。 “四郎君已经被送回去了,睡得正香。小侯爷也抵不住,如今大郎君和小公爷还在厅堂里举杯呢。” 侯夫人微微蹙眉:“这么晚了,还没结束吗。” 晴山摇头。 却见云水走了进来,还有跟着一同进来的赵妈妈。 “这么晚了,是不是姨母有什么事。” 邱枝意走下床榻,迎了两步。 赵妈妈笑着福身:“厅堂里的郎君们,知道侯夫人和娘子惦记着,特意叫奴婢过来的。” 侯夫人也走了过来,浅笑说道:“孩子们不省心,也难为你走一趟。” “哪里是不省心,表兄弟许久不见,郎君多吃两碗酒酿也没什么的。国公夫人怕侯夫人和娘子惦记着,特意让奴婢过来。勿要担心,四郎君被人背回房里,已经睡下了。 只是小公爷和小侯爷还没结束,还得吃两碗,过会儿都会歇在春风居,也备下了醒酒汤。” 侯夫人面色犹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他们贪杯也还是劝着些,别闹的太过分。” “夫人放心,老太君和国公夫人放任着他们兄弟,他们自己闹,也会有个分寸的。” 赵妈妈说罢,内心不由得为小公爷祈祷。 她来时可听到老太君和国公夫人的话了,以邱小侯爷的聪慧,从一封书信里不难猜出来旁的。 而且今日多明显,小侯爷是在给妹妹出气呢。 目送着赵妈妈离了屋,侯夫人站起身,拿起一旁的襦衫船上。 “你先歇了等我,我去前头瞧瞧。” 不等女娘说话,侯夫人已经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往外头走。 “晴山,你去掌灯,带着大伯母过去。” 被叫住的晴山应声,拿了一盏灯快步地追了上去。 才走出霁月居没多远,就看到了前方的人。 “阿姊这么晚,也没睡呀。” 侯夫人看着堂姊,去的方向好像是刚回来。 方才陪着老太君离席,大概是才回来。 申国公夫人摇头:“才从荣观堂回来,正要回去,你这是要去哪。” 目光顺着看过去,是前厅的方向。 她微微侧首,春棋会意,退后了两步。 “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滔滔。” 申国公夫人也喝了不少的酒,脸颊泛红,却是带着几分羞愧。 “阿姊何须如此。” 侯夫人浅浅一笑,微微摇头:“这事与阿姊无关,又何来阿姊的抱歉。” 听了申国公夫人全盘托出,比她预想中信上的要好些。 傅昱之被下药,被人算计,做法固然有错,可毕竟不是有意为之。 但是邱枝意,侯夫人是很了解的。 毕竟从小养大的,没有拒绝,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况且女娘生的香娇玉嫩,说话嗓音软软的,相貌和善绝色,性子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起郎君时,眼中不自觉的温柔流露出来。 “我此番入京,也不和阿姊说些没用的。滔滔没有拒绝,我和侯府都愿意听她的意思,只一样。” “什么,你尽管提。” “三书六礼,缺一不可。而且郎君未满四十,不可纳妾,即便日后滔滔膝下没有郎君,纳妾需得按规矩来,不可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若是那朝,还请阿姊看在你我姊妹的情谊,给滔滔一封和离书,我会来接她回家去,定 不会扰了国公府的清净。” 民风开放,女娘和离二嫁也是有的。 只是很少有娘家,愿意在婚前说这些话,表明自家不在意和离,只要女娘过得好就行。 申国公夫人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却心中温暖:“你放心,真到那个地步,我也会向着滔滔的。” 而且,她的儿子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 若是做了,她先大义灭亲。 长兴侯夫人看着堂姊的目光久久不曾收回,随即屈膝行了一礼:“多谢阿姊。” “你我姊妹情谊多年,从小戴着一只珠钗的人,何须如此见外。” 侯夫人笑了笑:“算我替我家弟妇谢阿姊,待滔滔的一片真心和怜爱。” . 沐浴后熏着香,邱枝意撑着下颚忍不住的飘远思绪。 身后的云水拿着帕子,正在绞头发。 “这几日天干,女郎的发丝都不如从前顺滑。奴婢记着,国公夫人送来的好东西里就有香膏,润发用的,奴婢记着很香的。” “那就拿来试试吧,我记得姨母让人送来的味道都不是很重,我还挺喜欢味道轻些的。” 邱枝意伸长了脖子望了望,窗棂支起,夜晚的清风吹进屋中。 烛火摇曳,也能看清廊下的情况。 苑子的圆月门依旧没有身影,留了两盏灯,昏暗的光可以照着地面上的青石阶。 “你叫秩儿拿着灯去迎迎,大伯母没有带着别人,只有晴山跟着。这么久也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邱枝意收回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两眼。 云水也瞧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好,奴婢一会儿就去。女郎多虑了吧,侯夫人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来国公府,有些路比咱们还熟悉呢,而且有晴山在,想来是小侯爷不愿意回去吧。” 083 阿姊,我长大了 是夜,树影被照在廊下,热闹也渐渐地归于平静。 “诶,琼月,怎么还没休息,都这么晚了还站着吹晚风呢。” 尤氏笑着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廊下的女娘。 本来她是想尤琼月今日也一起见见长兴侯府的人,只是老太君叫了她过去,提点着尤琼月尚在孝期。 国公府看在尤氏的面子上,并不在意这些。 但是长兴侯府不见得会是一样,所以尤琼月就没有出去,而是被留在了苑中。 “这就回去了,我看天色不早,姑母一直都没有回来,我也是无事,在这等着姑母。” 尤琼月抬手,将手中的灯盏往前照了照:“姑母既然回来了,我也要回去了。” “你有心了。” 尤氏喝了些酒,尤其是今晚主君会过来歇息。 而不是去那些小妇院子里,她脸上的欣喜掩不住,根本没注意到尤琼月神色哪里不对劲。 夜晚的灯光也暗些,落在脚下,依稀能瞧见月光照射的树影。 微微摇曳,脚下迈步踩了过去。 眼瞧着尤氏要回去,尤琼月握紧帕子,忙出声唤道:“姑母。” “怎么了,琼月。” 见尤氏停下,尤琼月上前两步:“我有些好奇,长兴侯府远在北境,今日突然入京,好突然啊。可惜我如今不能见人,不然也要去给侯夫人请安的。” 听闻长兴侯的郎君都是少年将军,生的高大威猛。 能纵马越山河,耍的一手功夫,比起凤翔府的一些花架子更要威风。 而且长兴侯敬重侯夫人,夫妇恩爱几十载。 上梁正,下面的郎君定然也是如此。 尤琼月盘算心里的小九九,笑着抬头:“不知此番入京,侯夫人可还带了哪些人呀。” “当然不是自己,侯夫人带着邱小侯爷,还有邱家大郎君和四郎君一起入京的,估计要在府上住上好久呢。” 尤琼月笑着又道:“原来如此,这般阵仗入京怕是有大事吧。” 没有听出来她话语里的试探,尤氏点头:“我也是听说的,国公府和侯府可能要结亲了。本来两家来往就多些,大嫂嫂与侯夫人出阁前就情谊深厚,又都是阮氏女,日后若结了亲,两家亲上加亲,自然 要看重此事。若不是北境要塞不能无召不得回京,长兴侯怕是要亲自来一趟。” 结亲? 谁要结亲? 尤琼月眼中的喜色还未收回去,手中的帕子已经攥的变了形。 尤氏压根没察觉,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是啊,我有时候真的羡慕大嫂嫂。阮氏论起家底,与申国公府不输一二,除了没有爵位,家中子弟比一些世家都要有出息。长兴侯府虽然远离凤翔府,可 手中有兵权,只听圣人旨意。” 可惜,她不是阮氏女,也没有郎君傍身,让人艳羡。 如今也没有出身显贵的儿妇,让她值得骄傲。 尤氏的可惜,一旁的尤琼月脸色很是不自然,连尤氏进屋前叮嘱她好好休息都没有听见。 满脑子都是申国公府和长兴侯府要结亲了。 傅昱之要聘娶邱枝意了。 她没有机会了。 . 次日一早,早饭是与申国公夫人一起用的。 申国公带着两个儿子上早朝,还有些时候能回来。 “阿母,姨母。” 邱家哥三个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昏昏的,甚至头有些涨。 一一唤了人,三人才坐下。 邱林挨着女娘,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这酒喝的头疼,早知道我就少喝一些了。” 邱枝意轻笑,倒了杯清水递给他:“昨晚不是还念叨不过瘾,谁也拉不住你。” 邱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看。 两位兄长还好,神色上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不像他这么明显。 国公夫人和侯夫人听了姐弟的话,只是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不常喝酒,不像阿兄在军营里,喝过很多次了。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而且我觉得我挺厉害的。” 他接过来,一口饮尽。 凑近几分,也将声音放轻:“阿姊,你当真决定好了呀。” 少年眼中认真,好似下一刻她稍微犹豫或者摇头,都会被他毫不犹豫的带回北境。 邱枝意知晓少年的心思,没忍住伸手想去揉揉他的头。 却发现,之前矮他一头的少年如今已经比她还要高,眉眼也比之前在北境时成熟一些。 那个从小在她后面喊“阿姊”的小少年,如今也能挡在前面,想要保护她了。 不由得眼眶一热,邱枝意浅笑,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看着国公夫人和侯夫人还有两位兄长已经起身,往圆桌的方向走去。 邱林低下了头,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姊,我长大了,日后也可以像阿兄一样护着你了。” 若是谁敢欺负阿姊,我必提刀来见。 用了早饭,兄妹四人被“撵”了出去。 天气愈加的暖和,四人干脆在园子里四处游荡,最后在一处小园里停下来。 “所以,明日你们都要入宫面圣吗。” 邱桉点头,干脆坐在女娘的身侧:“是,昨晚写了折子交给姨丈,今早姨丈被呈交给圣人,大概明日会有公公传召。” 邱枝意若有所思,将先前去过椒房殿还有那些示好,和三人说了。 话音落,一阵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邱柏,他立在二人面前,眉间带着几分严肃:“示好拉拢太正常了,若没有申国公府,椒房殿大可求道旨意,根本不会有拒绝的机会。” 邱桉也带了几分严肃:“明日你...” “我和你们一起去。” 邱枝意抬头,当然知道兄长的担心,可她并不害怕。 她盈盈一笑:“一家人嘛,我当然要和你们一起入宫请安,怎么可以少了我,若是陛下或者娘娘们问起来,不好搪塞过去的。” 说病了,宫里来太医就露馅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若是不去,侯府的人都去了她不去,是不是没将皇家放在眼里,不知尊卑,以上犯下。 怎么都是个罪名。 “没什么的,我只跟着伯母和阿兄,谁也能欺负我了去。” “扑通!” 与女娘话音的同时,一道落水声传来。 084 落水 落水声在园子里格外的明显,邱家兄妹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虽然凤翔府三月很暖和,可也没有要凉快到可以随便跳湖吧。” 邱林伸长了脖子瞧着,一只手忍不住拉住女娘的袖子。他一脸认真:“阿姊,这是凤翔府的什么习俗吗。” 少年说的一脸认真,听着不像是在说笑。 “啪。” 还在期待阿姊的回答时,邱林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脚步一个大步,直接整个人躲在女娘身后,一脸哀怨的看向邱桉:“二兄,你打我做什么。阿姊你看,阿兄又欺负我。” 邱枝意没忍住笑出声,拉着邱林的手绕过园子里的绿林,往水声的来源走去。 “先去看看怎么回事,若真是有人落水,就不好了。” 这天虽然暖和,可水凉,凉气入体,那就是人命关天了。 瀛春苑的小园子虽然不是很大,四周的回廊围绕着中间的绿林。 尤其是开春后,绿意盎然的满目都是枝芽,刚好遮住前面的情形。 想要过去,就只能绕着回廊走一圈,才是小湖的那头。 姐弟在前,后面哥俩立马跟上。 不过四人来到时,园子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申国公夫人。 “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蹙着眉,看着园子里乱糟糟的样子,目光落在最中间的地方。 是浑身湿透的尤琼月被傅循之抱在怀中,同样傅循之也是衣衫浸湿,刚从小湖里抱着人出来。 园子往来的丫鬟和仆妇都停了下来,早就围成了一圈。 还有尤琼月的丫鬟,哭的满脸泪痕,方才一直喊救命的也是她。 “女郎,女郎,是大郎君救了女郎!” 嗓音很大,大的吸引更多人过来。 邱枝意看的清晰,两人的衣裳都湿透了,尤其是尤琼月身上一身素白,更是遮不住身上的风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解开身上的披风,上前盖住。 将尤琼月的身上遮的严实,也替她阻拦了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丫鬟看的呆愣住,下意识的去看自家娘子,结果尤琼月也很意外。 她紧紧地抓着披风,虽然早做了这个打算,可那些丫鬟和仆妇的目光确实很让人不喜。 只是,没想到先为她考虑的竟然会是邱枝意。 “还不将人待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申国公夫人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目光幽幽地看向两人。 站她身侧的赵妈妈察觉到异样,忙上前和春棋一左一右分开了两人。 “娘子莫怕,先和奴婢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看着春棋扶着尤琼月离开,众人才发觉自己看了主人的热闹,忙低下头去。 赵妈妈看了一眼还立在原地的郎君,见他的目光还留在那边,低声说道:“大郎君也换身干净的衣裳去吧。” 傅循之收回目光,没有应声。 他走到国公夫人面前,衣袍和额头还流淌着水珠。 “阿母,尤妹妹失足落水,我只是想去和阿母说些事,正好碰到的,人命关天。” 郎君的声音没有刻意的放轻,叫还未离去的丫鬟和仆妇都听得清晰。 侯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身侧,邱枝意转头,被侯夫人紧紧地攥住了手腕。 也叫她看清了侯夫人嘴角的一抹笑意,顺着目光看向小湖旁。 很干净的假山,没有铺着青苔。 小湖周围还用灰色的石柱围着,有半人高。 再去看国公夫人那头,邱枝意已经没了什么兴趣。 她明白了大伯母的意思。 那笑,是在讥讽。 国公夫人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复杂,正盯着傅循之,有些欲言又止。 春日骄阳高挂头顶,正是清晨之后,落在身上的光亮带着些许炙热。 邱枝意垂下眼眸,却是身上发麻。 连回去时,邱林在她耳旁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 霁月居外,侯夫人停下了步子。 她转头对兄弟三个说道:“你们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入宫的。” 说罢,她没再理会身后的哥三。 而是拉着女娘的手腕,直接进了屋,吩咐晴山:“在外头守着。” 晴山和云水对视,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瞬间只有侯夫人和邱枝意,无人说话,更是一片寂静。 “大伯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邱枝意没有抬头,垂下的眼眸,睫毛轻颤。 她手中的帕子攥的紧了,又松开。 侯夫人看着女娘这般模样,轻叹一声,眉间有隐隐地担忧。 几个孩子年岁小,有些事看的不太明白,这也是情有可原。 可她还有国公夫人,都是成婚几十载,有些事看的自然明白。 在后宅浸泡过的人,包括赵妈妈这样的仆妇,都看得明白,只是不会说出来。 “大伯母,你是不是要说我方才多管闲事啊。” 邱枝意抬起头来,抿着唇,眉间是犹豫之色。 侯夫人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在想把你养的心地善良,分不清善恶好坏,日后多叫人担心。” 手中的帕子一紧,女娘又垂下了双眸。 鼻尖的酸楚袭上来,茶点没忍住泪珠往下的滚落。 是啊,她被侯府养的不知天高地厚,太过纯真良善。 前世就是不分善恶好坏,将自己害到那样的境地。 重活一世,看着尤琼月当众湿了衣裳,还有那些不还好意的目光,她就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被下药后,也是这般被人围观的失态。 感同身受的同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将自己的披风解开,将尤琼月遮的严实。 就好像在前世自己失态的时候,也有同样的一件衣服,替自己留下了最后的颜面。 她明白了侯夫人的担心,还有方才国公夫人眼中的复杂之色。 今日这般,众人瞧见的情形,尤琼月和傅循之怕是分不开了。 “方才人太多,虽然都是女子,可多是看好戏,背后指不定怎么说呢。一件披风,也就是顺手的事。” 什么仇恨,还是别扭不和的,也没什么值得去落井下石。 就算是计较之前的不愉快,也不能是这个时候。 侯夫人看着女娘,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085 支开他 瀛春苑的院门敞开,父子二人都穿着官服。 申国公走在前面,对身后的郎君叮嘱:“一定要记着,近期金吾卫巡防认真仔细,若是定了日子圣人要祭祖,离开皇城这段路需得仔细对待。” 郎君虽然落后一步,仔细的听着:“阿父放心,只是儿子觉得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今早礼部只是提议,还未定下,若是此时大动干戈,会搅乱京师安稳,百姓会心生慌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说着话,迈过脚下的门槛。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阿兄回来的早,说是有事想和阿父阿母说。” 申国公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更衣,随后再过来吧。” “是,那儿子先回去了。” 傅昱之行了礼转身想走,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国公夫人身边的秋画。 春夏秋冬两对姊妹,当初取名也从的琴棋书画四样式。 显然,申国公也认出来了。 如今年过四十,他本就不是重欲之人。 除了发妻,只有早些年的一位姨娘,是庶长子的生母。 年纪大了,他也没有旁的心思。 妻子依赖赵妈妈,他是知道的。 赵妈妈培养了四个丫鬟,他也是个个认识的。 “秋画,你怎么在这儿,夫人叫你来的?” 傅昱之也停下了脚步,虽未出声,目光也疑惑的看向了秋画。 秋画穿着对襟青色衬衣,脚下飞快,瞧见父子二人眼睛一亮:“主君,是夫人叫奴婢等着的,叫主君回府后先回上房,出事了。” 申国公蹙眉,脚下不停:“说清楚,是夫人出事了?还是谁?” 傅昱之想了想,迈步跟了上去。 出事了? 是阿母吗,还是她。 秋画看了看申国公,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清冷的郎君,将方才的事说了。 “所以是尤家娘子失足落水,大郎将人救起来,被很多人瞧见了?” “是,而且二人上来时,衣衫浸湿,还是邱娘子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尤娘子,才遮住湿的衣裳。夫人让赵妈妈和春棋带着郎君和尤娘子去更衣,眼下都在瀛春苑呢。” 申国公蹙眉:“都?还有谁。” 秋画如实答道:“侯夫人和邱娘子一开始在的,后来回去了。邱家三位郎君也回去待着,如今在上房的是四夫人,在夫人面前哭呢。” 说着,嗓音越来越小。 察觉到申国公不悦的目光,秋画低下头去:“四夫人来了就一直哭,说,尤娘子芳年正妙,身上湿透了又被大郎君救上来,本是一桩好事,该好好道谢。只是被人瞧得仔细, 男女有别,到底有了肌肤之亲,日后名声怕是要完了。夫人的意思是想问问大郎君,但是大郎君回去更衣,一直没过来,就叫奴婢在这等着主君回府。” 说着,到了上房。 申国公没再搭理秋画,直接迈步进了屋中去。 隐约还能听到妇人的啼哭,还有劝慰。 傅昱之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秋画:“尤娘子落水,身侧都有谁。” “只有她自己的丫鬟,俏儿。呼声求救的也是俏儿,有两个妈妈最先过去的,只是都不会水,只能一起呼救,再来的也是丫鬟,直到大郎君 回来,还穿着官服呢,见人在水里都不怎么扑腾了,就赶紧下去救人了。” “那姨母他们什么时候过去的。” 秋画想了想:“侯夫人是和夫人一起过去的,听得动静赶过去。” 她说着停顿了一刻,看了一眼郎君又说道:“邱娘子当时和邱小侯爷他们在一处,从回廊绕过来的,来时正好大郎君将人救上来,邱娘子解了自己的披风给尤娘子,然后就跟着侯夫人回去了。” 她应该没说错吧。 虽然不常在郎君和邱娘子面前伺候,可她听过郎君好像很喜欢邱娘子。 不然也不会要定亲了。 想此,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一眼郎君。 定亲的消息如今只有国公府知道,以郎君的样貌品性,真等定亲的喜讯传开,也不知道多少女娘的心思破灭。 可邱娘子也不差呀。 郎君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我知道了。” 随后,竹帘再次掀起,郎君已经迈步走进屋中去。 “还看呢。” 春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看着妹妹瞧得入神。 她一脸严肃:“秋画,你...” 秋画面上无奈,拉着春棋的手往下走了走:“阿姊想什么呢,我方才有个念头。” “什么念头?”春棋狐疑的看着妹妹,却见她狡黠一笑。 “我在想,邱娘子那样好的人做了少夫人,日后会不会和夫人一样。” “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敢议论主子了。” 秋画摸了摸自己被敲得额头,没敢再说。 进了屋,脚下铺着方正的青鸟图纹的地毯。 里间的哭声和劝慰也听的更清楚,正是尤氏,捏着帕子捂脸哭着。 国公夫人眼尖,看到了郎君身上的官服,也瞬间知道父子是一起回来的。 “我的琼月啊,命怎么这般的苦啊。幼年丧母,今又失父,可为何还要这么对她啊。” 听着尤氏的哭诉,几句来都是一个意思。 国公夫人的脸色也霎时不太好看,也没了耐性。 她干脆撇过头去,看都不看尤氏,起身走了两步:“春棋,大郎君呢。” 春棋走进屋中来:“大郎君说晚些再过来给夫人请安,沾了湿寒,怕传染给夫人。” 国公夫人的脸色稍好些,转头看向尤氏:“弟妇如今哭这些也是无用,琼月换了干净的衣裳,到底也沾了凉气,回去还是得仔细用药,免得伤了身子。” 尤氏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国公夫人的目光,还是忍了下去。 她点头:“多谢嫂嫂,那我带着琼月回去了。” 傅昱之侧身,让开地方。 他进来的晚些,也没听清申国公进屋后说了什么,能让尤氏哭诉半天,如此利落的离开。 “三郎也过来了。” 国公夫人眉间露出一抹疲惫,抬手指了指一旁:“你回来的正好,滔滔前几日的料子裁了衣裳,方才送来的,你正好带过去吧。” 086 岁岁如此 看着郎君面色没有犹豫的离开,申国公夫妇对视一眼。 还是申国公先开口:“夫人莫要生气了,大郎虽然不是你亲生子,可他六岁就来到你跟前,他这个孩子向来有孝心,有什么话好坏的你说了,他肯定会听的。就算夫人的话直接了 些,还有我呢,定会将此事解决的。” 国公夫人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大郎孝不孝顺,你也说了他六岁就来到我身旁,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嫡母,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我担心的是, 尤家那孩子生的也不错,这不可否认,若是他动心了,我怕的是尤氏。” 申国公抬手顺着自己的胡子,不可否认,他对妻子的话也有了几分犹豫。 虽是外男,不懂后宅的弯弯绕绕。 庶长子日后的家业,也会从国公府分出一份,新妇确实要好好思量。 二人的沉默,门外的秋画走了进来:“主君,夫人,大郎君来了。” 不知何时天际压上来厚厚的云层,抬头一看,最先入目的就是乌黑阴沉的一团。 蔚蓝的天空云层上房纯白,越往下越阴沉,瞧着要有风雨之势。 见郎君停下了脚步,春棋跟在后头,手中拿着东西,也停了下来。 与环枢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两步,低声唤道:“郎君,怎么了。” 傅昱之收回目光:“没事,感觉要下雨。凤翔府春雨绵绵,怕姨母他们不能习惯。” “先前娘子刚入京时也是如此,太医的方子还留着,都是水土不服的汤药。” “嗯,那就备着吧,算了,还是到时候不舒服什么的,再请太医看一看比较好。” 郎君迈开步子,一脚先迈进了霁月居内。 守在廊下的不是秩儿,也不是云水,而是晴山。 走到廊下,房门敞开,竹帘后没瞧见人影。 “姨母在里面吗。” 晴山点了点头,看到了春棋手里的东西。 郎君已经迈步走了进去,她只好先接过来,在去找云水快些煮茶。 而屋内,刚刚结束谈话的两人齐齐地看向进屋的郎君。 “姨母,阿母让我来带些东西,已经交给晴山了。” 郎君温润的面庞浮现些许温柔,一双眼含着笑意,身形修长看不出来任何骄矜 傲态。 侯夫人看向他,又收回目光:“有心你跑一趟,坐吧。” “多谢姨母,那我就不见外了。” 傅昱之刚刚坐下,却听侯夫人对女娘说道:“我记着今早去时,阿姊和我说给你裁的新衣裳,应该也一起送来了,你去瞧瞧可合身。” 邱枝意抬眸,对上侯夫人温和的浅笑,起身往外走。 女娘掀了竹帘走出去,身影也渐渐地离开视线。 傅昱之转过头来,摩挲着的指腹:“姨母有话要说。” “昱之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侯夫人的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宽袖襦衫袖中的手叠放在身前。 因着女娘不喜浓郁的香料,屋内的香气是窗边瓷玉瓶里的花蕊。 鲜红的花蕊含苞待放,最外层的已有绽放的架势,依稀可看到里面鹅黄色的蕊心。 傅昱之抬眸,侯夫人依旧浅笑的看着他。 郎君起身,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姨母,我是真心想聘娶滔滔的,还望姨母成全。” 侯夫人轻笑:“我已经入京,为了滔滔的名声,我也会答应的,你又何必再出一言。” 郎君抬首:“我不是以申国公府郎君,而是傅昱之,晚辈请姨母答应,肯将滔滔托付于晚辈,岁岁如此,永不相负。” 说罢,郎君撩起衣袍作势跪了下去。 这是最严谨的晚辈礼。 以额头碰到衣袍上,眼中的认真不改。 侯夫人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收敛回去,目光落在郎君的身上时,眼中的探究和谨慎流露出来。 头上的良久沉默,傅昱之面色不改,依旧保持着姿势不动。 “你起来吧。” 终是侯夫人最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也比方才轻快:“我应了你不假,可若是来日滔滔受了委屈,你若不相护,我也会将人接回去的。” 凤翔府的风光最是繁华,无论是权势富贵,终究是北境如何都不能比拟的。 同样是勋贵,所接触的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玩乐一方面,凤翔府的贵公子们总有一套玩法。 侯夫人长居北境,这些东西也不是没听过,听着很是厌恶。 幸好,傅昱之身边还算清净,也没有什么糟心的事。 邱枝意立在外头,一直都没有进屋去。 廊下摆着三个大钢,里面养着荷莲。 因着月份还早,只能看到水面上翠绿的荷叶,铺展的水平。 晨起结成的露珠早已不见,睡下的花苞正在慢慢的生长。 屋里说了什么,她听不到。 可大伯母有意的将她支开,分明是有话要对郎君说的。 应该是关于她。 “女郎,起风了,要不先去东厢房坐坐。” 云水站在一旁,看着风势,走到另一旁挡住了风口。 抬头望了望天,忍不住嘟囔:“这天可真怪,方才还晴空万里,这功夫阴嗖嗖的,瞧着要下雨了。” 邱枝意也抬头看着天,确实比方才阴沉了些。 又想起屋内的两人,一旁的云水瞧出来,心中隐隐讶异。 女郎好像很在乎小公爷。 纵使云水不愿去想,可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想。 “要不奴婢进去瞧瞧,说了好一会儿,也该换茶了。” “嗯,你去吧。” 邱枝意绞着手中的帕子,垂着眼眸,并没瞧向四周。 身侧的脚步声似乎不是云水的,一阵凉风袭来,吹动了女娘的裙摆。 “这处风大,试了衣裳怎么不回屋里去,回头着了凉又要难受了。” 郎君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很少看到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天衣无缝似的完美。 他头上的乌纱帽还未摘下,一双桃花眼此时含着柔情的笑意。 脚下不停,直直地走到女娘面前停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邱枝意的睫毛轻颤,率先移开了目光。 看着院中的一对璧人,侯夫人立在窗前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087 三哥 方才看着缸里的荷叶出神,根本不知道郎君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窗户不知何时关上了,也看不到屋内的侯夫人,彻底的隔绝了视线。 头顶的骄阳被云层渐渐地遮住,一袭凉风再度吹来。 额前的碎发摸了发油,还不至于乱飞。 只是眼前为何开始迷糊了呢,郎君眼中的温柔叫她竟不敢抬头直视,低着头的目光落在郎君衣袍。 官服的光滑素缎,暗沉浅浅的金线缝着领袖的口处。 “刚出来的,看你在赏荷,就没有打扰。” 傅昱之看出了女娘躲避的视线,也不心急,顺着方才女娘的视线看向了那缸荷莲。 翠绿色的荷叶,嫩粉色的荷苞。 看样子养的很好。 他上前两步,离得女娘更近一些。 “我方才向姨母表明心意,你放心。” 郎君的嗓音温和,抬头对上那双眸中的温柔。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很是多情的模样。 “你说了什么。” 邱枝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来由的紧张。 又不是没有说过话,也不是没见过面,为何今日就这么紧张呢。 不是害怕,是紧张。 她很确定。 “我说——” 傅昱之轻轻勾起唇角,看着女娘逐渐攥的更紧的帕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见他停顿,女娘意识到了什么。 撇过头去,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若不是手中的帕子还变形,真的就信了她这幅样子。 邱枝意察觉到郎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不用看,都知道那含笑的欠揍模样。 她轻哼一声:“不说就不说,还卖关子逗我,反正我也不是很好奇。” 大不了一会儿进屋问大伯母去。 郎君轻笑,又上前一步:“我同姨母说,傅昱之愿聘滔滔阿妹为妇。岁岁如此,永不相负。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琴瑟在御,欲同白首。” 岁岁如此,永不相负。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琴瑟在御,欲同白首。 十二个字缓缓地飘入耳中,郎君温和的嗓音似乎离得很近。 邱枝意抬起头,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当真这么说的。” “嗯,现在同你说。” 傅昱之退后两步,双手在前行了正礼:“小生傅氏三郎,欲聘娘子为傅家妇,结两姓之亲,卜他年瓜瓞绵绵。” 邱枝意的手一松,帕子似乎察觉无力,随着一袭凉风落在两人之间的脚下。 女娘未语,郎君未动。 “好。” 轻轻地一声好,郎君抬头时,眼中是惊喜。 并不意外。 傅昱之弯腰将帕子拾起,丝滑的料子上右下角绣着一支桃花。 褐色的枝条上,嫩粉色的桃蕊花瓣如似飘着香气。 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帕子,上面的丝滑,他很担心会将帕子刮坏。 “小公爷该回去了。” 邱枝意伸手去拿,郎君却握紧,不可能松开。 “别叫我小公爷。” “那要我叫什么。” 女娘的眸光闪烁,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 耳垂上的热度逐渐升高,她垂眸,掩住眼里的一抹慌乱。 郎君的目光正落在她那红红的耳垂,轻勾唇角,将帕子往前送了过去:“我行三,滔滔唤我三哥可好。” 若是如梦中,那般唤三哥哥就更好了。 急不得,太寄了反而会叫女娘恼怒。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凉风习习,头顶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融合,半点阳光全无。 可还是很刺眼,尤其是郎君勾起的唇角,还有眼中的笑意。 “三哥。” 邱枝意拿回帕子,依旧低着头,不肯抬头一分。 傅昱之笑意加深,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是心情好极了。 “那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邱枝意轻声:“嗯,朝中事忙,陛下看重你,你忙你的。” 听了女娘的话,傅昱之的唇角上翘的更加张扬,与那个沉稳的他太不一样了。 更有几分少年风气。 “好,我只要得空就会来找你的。陛下批了折子,明日姨母去椒房殿,你可要一起。” “自然是要一起的。” “嗯,别担心,我已经和陛下透露过,国公府和侯府亲上加亲。” 又说这些话。 邱枝意抬头瞥了他一眼,压住上扬的嘴角:“快走吧,别说了。” 说罢,女娘脚下飞快,绕过郎君直往屋里走。 一旁的云水和环枢对视一眼,最后齐齐看向一直低头的春棋。 两人也赶紧低下头去,一个追进了屋,一个跟上了郎君的步伐。 . 上房最是宽敞,傅循之过来时眉头紧蹙,忍不住伸手抚上了胸口。 “大郎君来了。” 一抬头,秋画已经进了屋中。 他略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不只有申国公夫人,还有申国公。 还穿着那身官服,没有来得及换下,二人坐在窗旁,正等着他来呢。 “阿父,阿母。” 看着眼前的郎君,虽然是庶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国公夫人还是割舍不得,想他来到自己身边局促得很,到如今沉稳知礼,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起来吧,让你来,你也明白是什么事。我只一句,你早已弱冠,我和阿父不拘着你们婚事,咱们也不用靠亲家提携,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傅循之垂眸,本该脱口而出的答案,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幼时,姨娘说他是家中庶长子,妨碍了嫡母腹中弟弟的路,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能惹嫡母不快。 再大些,江家的妹妹来到府上小住,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哥。 那个软软的小姑娘,最后满眼都是嫡弟。 最后变成了那般模样,如愿嫁入傅家,却是这般下场。 他将这份喜欢,藏起来。 可是尤琼月来了,与他记忆力的阿月妹妹一点都不一样,唯有名字里都有一个“月”。 他以为自欺欺人,若是因此聘娶尤氏妹妹,好像他也欢喜的。 岁岁如此,永不相负。 傅循之的脑海里想起来时听到的那句话,不知为何,胸口 忽然的疼痛。 甚至到嘴边的话,也变得艰难。 申国公见他沉默,微蹙说道:“大郎,你阿母问你呢。” 对上双亲的目光,傅循之行礼:“儿子愿为尤家妹妹负责。” “你当真愿意?” 国公夫人抬眸,目光有些复杂:“今日之事虽然闹得大,可都是瀛春苑的人,捂严实了嘴也不妨事的。人活一世,别为了那些死物框柱自己,成婚不是儿戏。尤家 家底单薄,她家姑娘教养不过如此。新妇来日是你的助力,替你结交后宅人脉,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拖累。你,可想好了。” 088 长宁 次日第一抹晨光升起,邱枝意就醒了。 时辰还早,云水还没有进来叫她。 干脆平躺着,放任着自己赖床,目光落在头顶的帷幔上。 岁岁如此,永不相负。 许久之前的梦境,昨晚再度袭来竟不觉得惊讶,而且梦境中面对着郎君时,她不自觉的带着羞怯。 大红的床幔后,郎君缓步走近,她的心在热烈的跳动。 皇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依旧耀眼夺目,许是下了一整夜的雨,宫苑长街还有些潮湿。 椒房殿的路走过一次,邱枝意还是不记得。 侯夫人褪下了寻常的衣裳,换上了命妇品级的服制。邱林年虽小,还没有功名,找了身宝蓝色的圆领袍穿着。 其余两位兄长已有官职,都是武将,也是绛紫色的官服。 进了宫门后,太监和宫女分别领着人去面圣,邱枝意则跟着侯夫人一同前去椒房殿。 外命妇入宫,无需面圣,需得拜见中宫。 若无中宫,则要去拜见代掌凤印的娘娘。 再度来到椒房殿,廊下的宫人们无论是宫女还是小太监,皆是垂首而立,要不就是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娘娘一早吩咐,长兴侯夫人与邱娘子来,直接进去就好。” “有劳这位姑姑。” 侯夫人微笑着微微颔首,才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一开始放的缓慢,一眼就看到坐在上首的皇后。 比起上次的正红色宫装,皇后今日依旧梳着高髻,佩戴九尾金凤发冠,穿着一袭明黄色绣牡丹的繁琐宫装。 更华贵了。 染着深红色丹蔻的十指正往香炉里面倒香料,见二人走进来,面上展露了笑颜。 “臣妇(臣女)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侯夫人免礼,赐座。” 皇后微微侧目,就有宫女上前搀扶二人起身。 “谢皇后娘娘。” 谢恩后,二人方才落座。 有宫女端着茶盏过来,放下后,一声不响,再转身走了出去。 韦皇后笑着说道:“多年未见,侯夫人别来无恙。” “有劳皇后娘娘记挂,确实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在北境多年,如今也有些不习惯待在京师,说来也怕娘娘笑话臣妇。” 侯夫人低着头,目光落在鞋尖上,不能抬头直视着皇后的面容。 她含着浅浅的笑意,靛青色绣青鸾的外命妇服制,宽大的袖口沿着衣领,用大红色镶边。 发髻梳着工整,一顶赤金发冠中央嵌着一颗硕大饱满的明珠。两侧的金簪,共六枝,无不是富贵的模样。 邱枝意忘了上次看到侯夫人这般盛装打扮是什么时候,总之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她今日也盛装打扮,宽袖的襦衫并没有拖地,毕竟还未出阁。 发髻和平常一样,只是将珠钗换了更加繁琐精致的,涂了胭脂,也是眼前一亮, 低着头,有大伯母在,她不想和皇后玩心眼的说话了。 实在是太累。 “三娘子年前入京,本宫也召她入宫说话,也真是喜爱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可见你教导用心。” 韦皇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惋惜:“本宫身处内廷,有些事还是陛下说与本宫听的。听闻三娘子喜事将近,本宫说好要给你的,如今也该实现了。” 她抬了抬手,椒房殿的首领太监弓着身子走进来。 手中的红漆木盘放着东西,最先入目的就是明黄色的圣旨。 侯夫人和邱枝意对视一眼,忙站起身来。 侯夫人和邱家三兄弟入京也有几日了,早有风声说申国公府与长兴侯府会亲上加亲。 昨晚陛下来到椒房殿,亲口与皇后说的,傅昱之亲口说,并且申国公当面点头的,两家确实要亲上加亲。 京师申国公府和北境长兴侯府结亲,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想起傅家的七娘子,皇后就笑的合不拢嘴,没将这两姊妹都拿下来,可连带着姻亲关系也不是不可。 “本宫说过,你出阁时本宫为你求一份恩典。” 皇后转头唤了一声首领太监,面含笑意,眼底浮现几分得意。 椒房殿和披香殿势不两立,内廷中宫与宠妃的相争,前朝长子与嫡子都看着储君的位置,如今椒房殿的赢面更大,怎能不得意呢。 “接旨——” 首领太监的尖细嗓音传来,侯夫人和邱枝意忙跪下行礼。 都是些名贵的赏赐,不同的是皇后求来的是圣人亲笔,这份上次放眼凤翔府,也是屈指可数。 才谢过恩,却听一声朗笑:“朕来的正是时候啊。” 殿内的所有人忙又跪下,是圣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位郎君。 邱家哥三个进来又行礼拜见皇后,才落座。 圣人早些年重武,身子硬朗,也不见生白发,连声音也是沉稳有力。 “早知陛下来,这旨意也该等陛下来再宣读,倒让臣妾抢先了。” “无妨,即便皇后不求,朕也要封赏侯府的。” 圣人指了指三个郎君:“两位爱卿骁勇无比,林哥儿年岁虽然小,可朕看到了几分老侯爷的影子,好!好极了!” 说罢,圣人朗笑,眼中很是满意。 “臣不敢,陛下谬赞。” 韦皇后也看了过去,模样不错,就是有点黑。 她眉眼轻转,转头看向圣人:“陛下,这些赏赐终究是外物,侯府几代的功劳,臣妾想替三娘子求一份恩赏,更能安抚功臣之心。” “哦?梓潼说来听听。” “傅小公爷身子卓越,已有官职,日后聘娶新妇荫封不成问题。可三娘子是长兴侯的女娘,不如今日陛下给一份独特的恩赏,册封郡主、县君岂不是更好。” 圣人若有所思:“这也是不错的。” 不过... 邱枝意起身:“多谢陛下娘娘好意,只是臣女靠着祖上余荫,又无社稷之功,怎能受得起如此恩赏。” 侯夫人也站起身,说道:“还请陛下三思,这些赏赐已经很丰厚了。” “郡主之位确实高些,叫御史知道了免不得会有折子。便册封县主吧,皇后着内务府择个好封号,就这么定了吧。” 皇后笑着应下:“何须内务府呢,不如陛下想一个。” 侯夫人和邱枝意对视一眼,明白圣人和皇后已经无法阻止。 “长宁,如何。” 皇后附和点头:“长宁长宁,果真好极了。” 089 万春是万岁的万 “父皇母后在说什么好极了,也说与儿臣听一听。” 女娘的嗓音轻快,即便未出阁,发髻也梳的繁琐又精致。 一顶翎羽赤金发冠前后坠着四支细长的流苏,手上红玛瑙的戒指与身上穿着的繁琐的大红色宫装一样的张扬。 额前贴着花钿,被宫人拥簇着走进来。 昂首挺胸的走进来,行了礼直接走到圣人面前:“父皇。” 圣人四子外,只有一位公主。 生母是位美人,只是得了病,小公主刚满月就被抱去了椒房殿。 随着年岁的长大,皇后很宠爱小公主,干脆请旨记在自己名下,有了嫡出的身份。 圣人更是亲赐封号“万春”,万岁的万,长春芳菲的春。 “你呀。” 面对女儿的撒娇,圣人抬手指了指她的鼻尖,丝毫不介意小公主行礼是否周全。 “咦,这是谁家的娘子。” 万春公主笑容张扬恣意,眼中的率真并不叫人觉得不适。 她提起裙摆,走到女娘面前转了一圈:“我好像见过你,上次春日宴你和申国公夫人一起来的。我早就说了,你生的好看,想让母后召你入宫,陪我一起玩的。” 邱枝意一愣,连忙就要跪下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如意吉祥。” “诶,别动不动就跪的。” 万春公主伸手扶住她,拉住她的手腕,扬起了很好看的笑容。 皇后开口:“万春,别将人吓到了。” 她转头看向侯夫人,又说道:“万春性子好动,陛下与本宫也不拘着她,贪玩了些,与你家三娘子同年,也容易投缘。” 侯夫人远在北境,也听过万春公主是圣人独女,很得陛下和皇后喜欢。 即便不是真的嫡公主,胜过嫡公主。 “殿下天之骄女,有陛下和娘娘的疼爱,便是无拘无束的也无妨。” 万春公主拉着女娘已经坐下,笑着问道:“所以方才说到哪里了,到底是什么好极了。” 她的一双眼很是灵动,眨呀眨的,都是好奇和疑惑。 “朕要册封邱三娘子为县主,赐号长宁,你母后说好极了。” 万春公主眼睛一亮:“长宁,长宁县主,确实好极了。” 她笑着转头:“日后就有长宁妹妹陪我了,凤翔府的好多姊妹都不是我这个年岁,也没什么人陪我,那些娇滴滴的娘子们只会扑着阿兄们,我可不喜欢。” 邱枝意垂首,心中有些意外。 听说过万春公主很得圣人喜欢,只是没想到是如此的喜欢。 虚礼不算,便是说什么都放任,养的如此率真。 蔚蓝澄澈的天空被朱红色的宫墙阻断,一阵清风吹过,轻轻地抚过脸庞。 邱枝意抬头,眯着双眸看了许久。 阁楼很高,望着层叠的宫苑殿宇很清晰,比站在下面要看的要远。 “这处阁楼我经常来,你往那里看。” 顺着万春公主手指的方向,邱枝意往远处眺望,只是瞧得并不清晰。 抬手遮在额前,才看清了那个方向。 是宫里的清音坊,正是嬷嬷在教舞乐,只是那些女子应该是才学不久,四肢不太习惯,所以看起来比较有意思。 “那里是清音坊,这头是东宫,那里,那里是母后的椒房殿。怎么样,这个地方是不是很好。” 万春公主双手撑在围栏上,双腿一迈,面向外侧坐在了围栏上。 吓得邱枝意茶点没站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人。 一下子对上万春公主满含笑意的目光,她收回手,上前两步,往下面望了望。 原来围栏外的宫墙修建的很宽,就算人翻过去,在上面翩翩起舞,位置也是够用的。 更别说宫墙的坚韧,怎么会撑不起一个女娘的重量。 “来呀,一起坐着。” 万春公主微微挑眉,眼中的笑意不加掩饰。 邱枝意虽然体弱,容易生病,可好歹是武将女娘,一些拳脚功夫还是有的。 不过在兄弟和弟弟们面前,都是些花拳绣腿,素日里是叫她拿来防身或者锻炼的,也不是专门去习武。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双手撑着,轻而易举的抬腿翻了过来。 洁白的袜子外的翘头履也露了出来,裙摆轻轻地荡起。 衣裳繁琐,也比较吃动作。 万春公主眼前一亮,笑意加深:“看来我没看错人,若是换做旁人不仅会拒绝我,还会说,殿下此事危险,叫陛下和娘娘知道了,不好的。” 她撇了撇嘴角,学着那些意味深长的语气,眼中很是无奈。 可抬眸时,笑的很高兴:“你看起来弱弱的,拳脚倒是利索,你会打马球吗,或者蹴鞠。” “回殿下,臣女...” “打住,这五个字以后不要说了,我都没有说本宫。” 邱枝意浅笑:“我会蹴鞠,马球也会些,只是比起蹴鞠,我的马球没有哥哥们厉害。” “哦?” 万春公主眼中好奇,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邱枝意往后坐了坐,自己的双脚刚好离开那宫墙的上房,裙摆下的双腿轻轻地荡漾。 她轻勾嘴角:“殿下也知道,我是今年年关前入京的,我一直生活在北境。北境不如凤翔府繁华,勋贵也只有长宁侯府,除此之外只有北境的一些武官,文人喜爱附庸风雅,就算谁家有什么活动,文武两家的 女娘也很少能玩得到一起去。武官家的娘子们聚在一起,会玩蹴鞠多一些,因为马球需要马场,马匹在北境也是很珍贵的,所以蹴鞠更受欢迎些。” 万春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凤翔府比较偏爱马球,就有很多马场的。蹴鞠倒是也有,只是郎君在玩,娘子们多数觉得 灰尘扑扑,很少参与的。所以我想玩蹴鞠,都是和皇兄们一起,只是他们现在也没时间陪我玩了。” 她好动,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但她不喜欢。 学会了更不爱去做,左右也没人拘着她,更爱出去玩。 只是京师勋爵家的娘子们有意讨好她,却不愿意陪她玩蹴鞠,即便玩了,也是不尽全力,一点都不尽兴。 090 尴尬了 出了皇城后,侯夫人坐上马车明显的松了口气。 扶了扶沉重的冠子,她眼中的担心流露出来:“万春公主和你说了什么,应该很好相处吧。” 毕竟是圣人的老来女,又有椒房殿做靠山,更比寻常宗室女张扬些。 邱枝意摇头:“说了一些女儿家的话,性子虽然张扬,却没有什么坏心思。约了日后一起玩蹴鞠,其他的没说什么。” “万春公主与宗室女不同,她很爱骑马蹴鞠,蹴鞠还是和侯爷学的。那时候侯爷回京述职,和陛下一起遇到了几位殿下,因此你大伯父就被缠住,说来也是一段缘分。” 侯夫人笑了笑,想起北境的夫君,笑容浅淡了些。 她看向女娘,马车已经缓缓地行驶,很平稳。 “陛下和娘娘面前已经过了脸,下月初你与昱之定亲的消息就会传开的,陛下开恩,许我们能看到你成亲后离京。” 若只有侯夫人一个女眷,倒也不必急促。 只是三个郎君,两个都有官职在身,入京前也是请了折子,得了圣谕才能动身。 邱枝意眼睛一亮:“阿兄也可以嘛,那可太好了。” 侯夫人点头:“婚期不会太晚,你要出阁,不能从国公府出,再入国公府。侯府在京师有个老宅子,多年没有住人了,只有一些奴仆。我想,等宅子收拾好,将 侯府的匾额挂上,定亲下聘求娶,都应该是申国公府的人登门。” 都住在 一个屋檐下,侯夫人怕的就是来日女娘被人说闲话。 多些时日打扫宅子,也就让郎君多等几日,反正女娘是如论如何不能受委屈的。 “京师有咱家的宅子呀。” “是啊,一直都有,只是咱家长居在北境,留在京师守着宅子的是一些奴仆,空了好些年。咱家旁支有一脉留在京中,走动不算多,可同为一族,宅子他们也照看一二。” 邱枝意若有所思的点头:“那过些时日,咱们是要搬出国公府吗。” 侯夫人点头。 她就是这个意思,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只是,目光落在女娘娇俏的面容上,想着还是要趁着这些时日说些话,日后在夫家的日子也能更顺快些。 有些事宜,侯夫人带着两个郎君去处理。 与邱枝意一同回去的只有邱林,毕竟年虽小,也是喜欢愿意和女娘待在一处。 “阿姊,你当真要嫁给傅三哥啊。” 邱林依旧梳着简练的马尾,他抬起双手握着腰带,难掩眼中的失落。 邱枝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怎么了,你也要和我说些话。” 小郎君轻扯下嘴角,声音闷闷的:“来时我听大伯母说你要嫁人,带我们来给你撑场子,我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来的。只是,阿姊你当真想好了吗。国公府在凤翔府,侯府在北境,中间隔着上千里的路程,若 你受了委屈,除了国公府,没有我们在你身边了。” 邱枝意抬眸,不知为何眼中发酸:“若我嫁人,不是还有你未来姊夫。” “姊夫要是护不住你,我就提刀回来打架,打到他服。” 邱林转过头去,将欲出的眼泪憋了下去。 看的邱枝意没忍住笑了出来,到底滑落一滴泪珠。 她伸手想去揉少年的头,抬手却发现,少年比她记忆力长高了。 邱林弯下腰,见她不动,头顶主动去碰女娘的手。 他吸了吸鼻子:“阿姊,他对你不好,我是不会认同他做姊夫的,他敢欺负你,我就来接你回家。” “好,阿姊若是受欺负了,等你来接我。” 邱枝意将他发顶的叶子顺手摘下来,余光瞥见一抹玄色。 傅昱之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咳。” 抬手握拳轻咳两声,瞬间又一道视线看过来。 谁懂,不小心听到小舅兄和未来新妇说自己的坏话。 新妇还没娶进门,小舅兄已经想把人接走了。 “今日金吾卫无事,我想着出去走一走,正要去寻姨母呢。” 邱林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看了一眼郎君,又看向身侧的阿姊:“我去找大伯母和阿兄,要去一起去。” 他步伐走的快,没给身后人说话的机会。 邱枝意却是看清楚了少年红红的耳朵,分明是背后说人,结果被人撞见,然后尴尬了。 傅昱之褪下了官服,玄色的素缎圆领袍很是简练。 迈步走出长廊,停在女娘面前。 “今日入宫如何。” 他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即便女娘不说,宫里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邱枝意抬眸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袖口:“我回来得晚,你怎么会不知道消息。” “嗯,知道了,但是想听县主娘娘一言。” “到底是没能躲开,皇后有意示好,若是一味的拒绝反而不好。” 邱枝意面上无奈,这次还是在圣人面前,自然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抬眸:“昨日你们喝了多少的酒,阿林今早差点没起来床,还是大伯母将人拽起来的。” 傅昱之摸了摸鼻子:“一开始说好的只是过过瘾,后来有些上头,然后放纵了些。” 说罢,就见女娘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显然是不相信的。 邱枝意轻扯了下嘴角:“那你呢,我两个哥哥一个阿弟,你就自己一人,你也挺住了?” 说起这个,傅昱之只觉得清早醒来时,那中宿醉的头疼袭来,很是不舒服。 他轻勾嘴角:“我喝了醒酒汤,没什么事,叫你记挂了。” “谁记挂你了。” 邱枝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压住上扬的嘴角:“偷听人讲话,还理直气壮的,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脸皮如此厚呢。难怪姨母总告诉我,叫我小心你。” “小心我什么,我又不能害了你。” 傅昱之话音落,远远地就看到邱林带着侯夫人几人走了过来。 方才露出尖细牙齿的女娘,瞬间收敛神色,垂着眼眸,还是一副乖巧的样子。 二人之间隔着距离,傅昱之眼中的笑意加深。 还是方才更好看些,比眼下的乖巧还要好看。 091 跑马 邱枝意迈开步子迎了过去,垂着眼眸不敢抬头对上侯夫人打量的目光。 尤其是那目光看向她后,又落在了郎君的身上。 一同过来的还有国公夫人,连不常出门的老太君也在,人倒是齐全。 “听阿林说,你今日休沐,想带他们出去走走。” 申国公夫人转头看向老太君和侯夫人:“今儿天好,不如咱们都出去走走,开春后望江亭适合踏青,我听王夫人说呢,那头的马场也更宽敞了,正好你姨母也能跑跑马。” 凤翔府的马场都是在城郊施健的,与北境那些广袤的草原不太一样。 到了地方,换上了轻快的骑装。 老太君带着尤氏姑侄两去了高台上吃茶,一个年岁大了,剩下两人也不会骑马。 邱枝意很快地挑好了一匹枣红马,性情温驯,摸着它时还会往手掌上贴。 “娘子小心,这匹马有点小小的脾气。” 邱枝意回头,有些疑惑的看向跟在一旁的管事:“怎么个小心法子,我瞧着它听温驯的。” 傅昱之也走了过来,同邱桉一左一右的站在一旁。 管事笑了笑说道:“娘子有所不知,这匹马刚来咱们这儿不久,尚且刚刚驯服。若是说温驯,也是真话,只是有时上来点脾气,也是个不容易听话的。” “原是这样。” 邱枝意回头,看着还在往自己手掌贴着的枣红马,此时很是温驯。 邱桉看了一圈:“要不换一匹?” “不要。” 女娘几乎没有犹豫,摇头否决。 她身上月白色的翻领胡服,下面是裤裙,翻身上马也不耽误。 “我又不去做什么赛马,骑着走走,不会有事的。” “也好,我和三哥同你一起,免得你害怕。” 傅昱之笑了笑没有说话,挑了匹马也跟了上去。 等三人出来时,国公夫人和侯夫人两人已经跑的很远了。 邱枝意不禁眯着双眸,往远处的两道身影眺望。 “姨母的马骑得真快,还很稳呢。” 傅昱之点头:“我幼时骑马,就是阿母教的。” 从前的申国公夫人梳着高髻,身上也是凤翔府最时兴的宽袖襦衫,外披锦帛。 每每见到都是端庄贵妇的姿态做派,像是今日这般,穿着轻快的胡服,纵马奔腾,连傅昱之也甚少见过。 “我们几个都是大伯父教的,也不全是,大伯母也在。” “说起这个,我可有话说。” 邱桉望着远方,多年前的记忆也随之涌上来:“当年阿父叫我和大兄上马,示范了一次就让我们自己去尝试,摔下来也得爬起来。连阿林也如此,摔下来再自己爬起来,等回去后,叔叔伯伯们以为我们去城墙挖土去了。” 邱枝意嘴角上扬的也更加明显,眉梢略微的有些得意:“我骑马时大伯父可不是这样的,我记着他亲自将我抱上去的,手把手告诉我哪里用力。而且第一次跑马,大伯母也跟着一起,陪着我跑了一圈,回去之后还夸我了呢。” “你那时多大。” “十二,我还记得那时候叔伯还笑大伯父呢。” 邱枝意微微扬起下颚,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眉眼轻挑看了一眼郎君。 随后双腿收紧,扬起手中的马鞭:“去追大伯母和姨母去,驾!” 傅昱之听了一半,难得引起了好奇心。 他转头刚想去问,结果对上表弟幽幽看来的目光,还有语气间的凉飕飕:“叔伯当时说,阿父如此疼爱阿妹,日后等阿妹到了出阁的年纪,五大三粗的爷们回去掉泪珠,阿妹就有自己爷们疼了。” “三哥,她既然选了你我也没话要说,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虽然是堂妹,那也是我亲妹妹。” 说罢,他的目光追随着女娘渐行渐远的身影,扬起了马鞭往两兄弟的方向去了。 独留傅昱之在原地,眼中的柔意瞬间从眼角流露出来,追上了女娘。 “阿兄呢,怎么你自己跟上来的。” 刚想停下,转头去找,身侧郎君说道:“我和他说,咱们待在一处,他就走了。” 郎君轻勾唇角,温润的面庞不见初时的疏离和冰冷。 迎面吹来的暖风拂过发梢,不知怎的,吹到了心尖上,听得人暖暖的。 邱枝意转过头去,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谁要和你待在一处,又乱说话。” “是我乱说话,是我想和你待在一处。” 傅昱之指着前面:“比一比,咱俩谁先到,如何。” “那也得有彩头,空口无凭的比什么。” 女娘的目光 还看向前方 ,可 眼中含笑,微微挑起来的眉梢难掩喜色 。 看着她 的侧颜,傅昱之 有些失神 。 就像是素日 温顺的雀鸟忽然挣脱一切 ,在外展翅高飞。 偌大 的马场外围着一圈高台,国公府 包下其中风光 最好的一处 。 今日 也无人,老太君的兴致也很好 ,望着远处的几道身影 :“瞧瞧,那几个孩子 谁跑的最快,我瞧着滔滔比三郎还要快些呢。” 傅瑜嫣许久 没有出门,她看的心痒痒 ,却还是忍住 没有 一同去 。 她坐在 老太君身侧的位置,指了指前面:“祖母没看错 ,滔滔阿姊快过 三兄了,呀,三兄又追上了 。” 尤氏 立在另一侧 ,也 忍不住伸长了 脖子往远处瞧:“三郎的马术连 陛下都夸赞过 ,没想到邱娘子马术竟也如此精湛 。瞧瞧那 身姿,一看就是很 熟悉的。” 留在 高台 上的还有傅循之和傅允之两兄弟,以及一身素白的尤琼月 。 傅允之也说道 :“大伯母和侯夫人 跑的最远 了,若不是熟悉 ,真以为是对双生 姊妹,谁也不比谁慢,你追我赶的看的我都心痒痒 了。” 老太君拉住他:“你可别,他们 跑得快,你还没到时候 ,等 过两年你马术也能熟悉些,再去 玩不迟。” 尤氏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身侧的尤琼月兴致 不高 。 她也望着那几个远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 “怎么了。” 尤琼月和傅循之的事情 也算 国公府内人尽皆知,只是 老太君放话,不管旁的,唯一这件事需得 尤琼月出了孝期 。 听到尤氏的一问,她 回过神来 ,低着头 :“我只是没想到 邱妹妹马术这样好 ,不像我,什么也不会 。” 092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高台上两侧放下竹帘,与自家的不同,它是直直地落下,中间的一处坠着青色的穗子。 将区域划分的明显,最外侧留出容人能走过的宽度,还有三层木板的台阶。 高台之上背靠壁龛,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物件儿, 老太君身侧有傅瑜嫣陪着,坐在最中间的桌案后。 左侧是尤氏姑侄,傅循之和傅允之这对堂兄弟坐在右侧,面前都有长长的桌案。 尤琼月的声音被刻意的放轻,却也难逃其他人的耳朵。 傅瑜嫣也不抬头,低着头将茶盏清洗,点茶后放到老太君的手旁,丝毫没将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宁静放在眼中。 “祖母,您尝尝。” 老太君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眸光淡淡。 再将茶杯放下,眼中欣慰:“你性子是姐儿三个里面最好动的,是最坐不住的。二娘学点茶时,你就不愿意一起,现在也是有滋有味。” 从上次入宫后,傅瑜嫣甚少出门。 连自己院门,也甚少迈出,只等吉日宫中的旨意传下。 对此,江氏心中欣慰,可又有些心疼。 祖孙两人说着话,品着茶,丝毫没将旁人放在心上。 一听女儿被夸,尤氏也忍不住笑着附和两句,将身侧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说来咱家这两年喜事不少,侯府的老宅子收拾妥当,不过一年新妇入门,国公府和侯府亲上加亲,四房与大房何尝不是亲上加亲呢。” 尤氏说着目光看向了一直不开口的傅循之,心中有些惋惜。 虽然是庶长子,可毕竟是自家孩子,又是个知道上进的,知根知底,说到底是便宜她尤家。 嫡庶在外不算很看重,尤其是大家族,还是个自己知道上进的郎君,也是比较受欢迎的择婿人选。 她本眉眼含笑,下一刻对上老太君淡淡的眸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知道你高兴,平日在家里说说笑笑也就罢了,都是自家人。这是在外头,让人听了,孩子还在孝期就要定亲,岂不是叫人说闲话,名声也就让你带坏了。” “都是儿妇的不是,多谢阿姑提点。” 尤氏后怕的拍了拍胸口,差点就好心办错了事。 尤琼月脸色一僵,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怎么去讨好,老太君都是对自己很平淡。 她与傅循之也是即将要定亲之人,和邱枝意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因为两个郎君的身份区别对待罢了。 看台的事情邱枝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心满眼惦记着都是没有定下的彩头。 “我赢了。” 女娘握着缰绳,轻松地停下来。 转过头看向随后停下的人,眉间都是得意。 “厉害。”傅昱之轻笑,胸口起伏,是真心的夸赞。 他常年在金吾卫,尽了全力,确实没有跑过女娘。 忍不住轻笑,他没跑过女娘,阿父也跑不过阿母,真是神奇的事情。 见郎君只说了这两个字,邱枝意挑眉:“我的意思是我赢了,你还没说是什么彩头。” “你想要什么。” “哪有直接问人要什么的。” 郎君抬手,摸了摸鼻尖。 送过长辈,送过妹妹,唯独面对喜欢的娘子面前,他竟然不知送些什么的好。 太过寻常的东西,谁都可以送。 一些复杂的,他又不熟悉女娘的喜好,又怕她不喜欢。 好难啊。 等他回过神来,女娘已经夹紧马腹,慢慢地往前走。 他也跟了上去,想了想说道:“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又怕送了些你不喜欢的,所以想直接问你。” “我也不知道,若是说有什么喜欢的,不如你送我金子实在。” 郎君轻笑:“金子,你缺钱了?” 邱枝意浅浅勾唇,眸光轻动:“是啊,我比较缺银子,比如侯府要重新添置,还有我日后的嫁妆。” 说的分明是假话。 她的嫁妆单子还在国公夫人手里放着呢,若是没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傅昱之真信了她的话。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傅昱之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好,等回去我叫环枢给你送过去。” 邱枝意一脸疑惑,转头去看他,见他如此轻快的答应,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做玩笑话。 “万春公主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邱枝意说起了入宫时的事情,尤其是和万春公主去了最高的阁楼上说的悄悄话。 没有刻意的拉拢示好,也没有言语的试探,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只是找到了同龄的玩伴。 万春公主喜欢她,是因为没有公主与官眷娘子之间的身份差别感到疏离。 傅昱之并无意外似的,神色很平淡,又有些习以为常。 “那处阁楼万春公主带很多人都去过,嫣嫣,还有二姊没有出阁时都一同去过,只是二姊的性子好静,不如嫣嫣好动,所以二姊未出阁前,与万春公主的关系还算融洽亲近。” “还算?” 邱枝意抓住这两个字,狐疑的看向郎君。 关系融洽,就说明交情还不错。 更别说亲近,既然是亲近为何要说还算,听起来有点勉强。 “嗯,只能说还算融洽。万春公主是圣人独女,又是记在椒房殿名下,已经是唯一的嫡公主,只看封号就能得知圣人和娘娘的疼爱。” 邱枝意点头:“这个我知道,万春这个封号,还是圣人亲口说的,用的就是万岁的万。” 傅昱之眸中含笑,又说道:“是啊,如此备受圣人和娘娘疼爱的小公主,自然是尊贵无比。也正是因着这些疼爱,公主幼时不谙世事,有世家娘子 别有用心的接近,连累公主落水,发热三日,整个太医院都被叫去了椒房殿,当时皇后娘娘茶点因此病倒,还是四皇子请来了民间有名的大夫入宫,和太医院的人一起将公主救了回来。圣人大怒,将此事彻查, 才知道公主落水并非意外,皇后也很生气,想来以端庄和睦示人的皇后头一次动怒。本想将此事瞒着公主,可还是被公主知道缘由,从那以后公主对任何人都不很亲近。二姊性子好静,嫣嫣好动,入宫请安时公主见到她们,一同去过阁楼,加上我是四皇子伴读,所以公主才会对二姊和嫣嫣有几分亲近,但不多。” “我记着皇子公主伴读,国公府有四个呢。” “二姊和嫣嫣,我和大兄四个。圣人子女成人的不多,可疼爱宗室子女,所以伴读也会多些。凤翔府的世家多,可家中能出名的不过泛泛,所以一家有好几个也不奇怪。” 傅昱之浅笑:“若是侯府也在京中,也会算的。” 说起这个邱枝意并不在意:“难怪要离宫,万春公主还说等有空要来寻我和嫣嫣玩。” “别担心,万春公主其实很好相处。她与一般的女娘不同,她喜欢玩蹴鞠这类,寻常女娘聚在一起,对蹴鞠马球不太感兴趣。” 郎君说罢,察觉到身侧人异样的目光。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女娘轻声说道:“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093 嫉妒 “也不算很清楚,我和大兄是四皇子伴读,嫣嫣的性子你也知道,自然多多在意些,一来二去不知道的从嫣嫣口中也都知道了。” 傅昱之说着,目光也不由得追随着女娘的侧颜。 他想了想:“我知道你凡事小心,怕自己行事会给侯府惹上是非,只是不必太过小心。万春公主若是待你亲近,召你入宫也会常有。” 更别说身后还有个皇后,一心想拉拢势力。 如今申国公府已经定下来,就差长兴侯府。 至于贵妃母子,也看好了两家势力,都是用结亲拉拢。 两人骑得快,边往回慢慢的走,边坐在马上说话。 邱枝意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远处的两抹身影。 顺着她的视线,傅昱之也看到了那面。 隔着很远,看不清楚脸。 只是那依稀素白的衣裙实在是惹眼,小心的骑在马上,并不快。 隐约瞧见马的缰绳握在一旁的郎君手中,牵着马缓缓的绕着看台前的草地。 不知在说什么,一个坐在马上仔细的听着,面上带着羞涩的笑意,没去看眼前牵着马的郎君。 邱枝意的目光越过二人,看向了高台上:“嫣嫣不也会骑马吗,来时还说她要多跑两圈。” “她在煮茶,要不咱们换她出来。” 傅昱之声音温和,只要女娘一转头就能看到他眼中的低沉。 顺着女娘的视线再往高台前看去,女娘的神色不似有异,尤其是看到那人。 也许梦中发生过的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即便真的发生过女娘才是受苦的那个。 他嫉妒,嫉妒梦中的兄长与女娘有夫妻之名这件事。 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好怕面对兄长时,女娘会后悔,会多看旁人。 “也好,咱们陪着老太君喝喝茶,说说话。嫣嫣这阵子在家闷着太久,让她多跑几圈。” 两人回到看台上时,江氏眼中透露出些许的惊喜。 她伸出手,将女娘拉着坐在自己身侧,由着郎君坐在另一侧。 “跑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 江氏笑着拿着帕子,即便二人额上的汗珠早就被春风吹掉了。 邱枝意凑近,钻进了江氏的怀中,由着江氏所为。 “跑的可过瘾了,这马场可真好。” 说着,她眉梢扬着喜悦:“您方才瞧见没有,我跑赢了三哥,他可说了我赢了彩头随便我提。” “哦?那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若他想反悔,老身给你做公证人。” 傅昱之面上无奈:“祖母,我才是您孙儿吧,如今您也太向着滔滔了。若是她想要的多了呢,您也替她做主了不成。” 老太君笑的合不拢嘴,双手一伸,将女娘揽入怀里。 “你还知道是老身的亲孙儿呢,先头在荣观堂,不知是谁要替滔滔伸冤,怕老身给的少了呢。怎么今儿老身和你换了个位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傅昱之放下茶盏,微微地摇头,抬头又望天轻叹:“孙儿不敢,祖母偏疼滔滔阿妹,孙儿只能有样学样。” “顽皮。”老太君抬手指了指郎君,笑着又看向女娘。 邱枝意坐直身体,耳垂有些发热:“马场可大了,我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叫嫣嫣阿妹玩玩吧,我自己怪无趣的。” 尤氏看向女儿,有些犹豫:“可马场尘土多,这不太好吧。” 老太君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和尤氏一起看向了默不作声的傅瑜嫣。 尤氏是她亲娘,即便有些顾虑,何尝不知女儿喜欢什么。 眼底流露出些许的心疼的后悔,可不敢说出来,怕惹了老太君不高兴,也怕伤了女儿的心。 “那就去跑两圈吧,也是很久没出门玩过,今日一次,都是自家人,放开了玩也没什么。” 老太君一发话,傅瑜嫣忍不住面上的欣喜:“多谢祖母,多谢阿母,多谢阿姊。” “这是在说什么,七妹妹好高兴。” 傅循之与尤琼月先后走进来,先开口的是傅循之,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二人方才在外面后看到了有人回来,也知道是她们。 “是嫣嫣想去跑马,怕祖母和阿母拘着她,特意寻了滔滔阿姊来当说客呢。” 老太君和尤氏都是长辈,没有主动的开口说话。 坐在原位的傅允之主动应话,将堂兄的茶盏递过来:“今日天也太好了,连大兄出去一趟都出了不少汗。” 傅循之没有察觉什么:“确实,穿的也多了些,也是刚把衣裳往下减减了。” 傅允之笑了笑,没有再应话。 “祖母,阿母,那我们就去了。” 傅瑜嫣拉着邱枝意的手走下了看台,满面喜悦的去给自己挑马。 邱枝意本也没有留下的心思,她还没有和傅瑜嫣一起跑过马呢。 看着两个女娘手拉手的跑远了,尤氏忍不住眼中的担心:“这孩子,跑的这么快。” “孩子嘛,多跑跑才对,等日后想跑都没了机会。” “阿姑说的,儿妇都明白。只是滔滔才回来,还没休息多久呢,嫣嫣就把人又带跑了,回头累着可不好了。” 尤氏说着,担心的目光飞快地看了一眼一直没出声的郎君。 毕竟女娘如今身后不只有侯府,更有国公府未来的家主。 她可不想女儿和人家交好,生出了嫌隙,也不利于两房的关系。 傅昱之放下了茶盏,温和浅笑:“婶母莫要担心,滔滔阿妹身子娇弱不假,这马术就是阿母来了,也没准跑不过的。” “阿姊的马骑得这么好啊,要是我也这样就太好了。” “是啊,她说这马术还是姨丈亲自教的呢,我真是有些羡慕啊。” 正在喝茶的傅循之动作一顿,看了一眼说话的傅允之,又看了一眼老太君等人。 唯独看向老太君身侧的郎君时,四目相对。 郎君的眸光一沉,只是温润的面庞勾唇浅笑,瞧着与素日无异。 但是他眉心跳动,总感觉不太舒服。 等他再想去看,郎君已经移开视线,低着头喝茶。 傅循之只好作罢,忍下心中的怪异。 094 明媚 尽兴的跑了一圈后,傅瑜嫣好似还是素日好动的她。 “我瞧你日日拘着自己,可跑的爽快,若是不尽兴今儿多来几圈,我定陪着你走不动了才好。” 邱枝意也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广袤土地,已经比方才还要远,更看不清高台上的情形。 身侧傅瑜嫣骑在马上,嘴角上扬,眼中尽是尽是一片明亮。 她握着缰绳,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到不能在新鲜的空气:“这天可真好,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内宅庭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天。” 就是好可惜,如今尚在自家还能出来玩耍,等出阁后就要有许多的规矩。 见她眸中的笑意渐渐地褪去,邱枝意抬手指着前方:“咱们往前跑跑,说不定能与大伯母和姨母遇上呢。” “好。” 姊妹两人往前慢悠悠地走,没一会儿就与往回来的国公夫人和侯夫人遇上。 轻巧的胡服下面都有长裤,配套的长靴。 二人都将发髻梳了上去,首饰也轻简,只用了金簪和珠钗,与素日里佩戴华贵步摇实在是不同。 邱枝意瞧惯了侯夫人在北境时总是一身轻巧朴素的打扮,这时入京后侯夫人换上了贵妇们实行的宽袖襦衫后,眼前着实一亮。 国公夫人坐在马上,看着两个女娘弯了双眸。 侯夫人说道:“天色不早了,别往深处跑了。没尽兴,咱们在看台前跑两圈,这时候再往里面不安全。” “我们本来也是想去寻姨母和大伯母的,你们跑的太快,我和嫣嫣才要去,你们就回来了。” 邱枝意笑了笑,对傅瑜嫣相视一笑,齐齐驾着马转了方向。 “你们两个自己过来的呀,这功夫谁在看台上呢。” 傅瑜嫣看向国公夫人,乖巧的回答:“我和滔滔阿姊出来时,阿母带着三兄和阿兄陪着祖母,大兄和尤家阿姊也溜了一圈刚回来。” 国公夫人不是没感觉到傅瑜嫣说到后半句有些小心,她确实也不喜欢尤家女娘。 可长子又不是她亲生的,那日利弊好坏她与主君说的很清楚,偏偏长子自己愿意,一副若是再劝就是她们不知好歹。 自己亲儿子说的对,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心为人家好,只怕人家不领情。 所以这门亲事,她也没有反对,唯独只有一点,就是要定亲也必须得等尤家女娘出了孝期,至于如今可以先放出消息,择个吉日与尤家交换信物。 这也是老太君的意思。 邱枝意看向侯夫人,嗓音轻快:“阿兄和阿林他们跑的也欢快着呢,拉着大兄在玩马球,就是够不上队伍,玩的也乐着呢。大伯母和姨母这功夫回去也能瞧瞧,看看谁的球进的最多。” 她没有放轻声音,引得其余三人齐齐看过来。 傅瑜嫣会意,也笑着说道:“我瞧邱四郎君打的不错,方才祖母还夸得不停呢。滔滔阿姊说的极是,咱们现在回去,没准能正好看到谁赢下了呢。他们还定了彩头, 请了祖母做公证人呢。” “那咱们回去看看。” 申国公夫人不是没感觉两人的小心思,看破不说破,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同三人一起回了高台。 看台上老太君身侧依旧只有郎君,祖孙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郎君低着头浅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左侧尤家姑侄一个附和,一个不语,一双眼溜溜地四处瞧。 另一侧两个郎君只有傅循之,再看傅允之已经拿了球杆,跟在邱柏身侧学着如何打马球。 而球场上邱桉和邱林还在争着一颗球,最后一邱林利落地一杆险胜为结束。 “好球!” “国公夫人她们回来了。” 尤琼月的一声呼喊打断了旁人的叫好,连球场上的四个郎君也齐齐地看了过来。 “回来了,快坐下喝口茶歇歇。” 邱枝意走到一侧,从云水手里拿了帕子递过去。 “你行呀,马球进步的可太多了。” 邱林接过帕子,眉间隐隐地有些得意:“那是,马术我可是日日苦练的,你还当我是孩子呢。” “是啊,你不管多大还是我阿弟。” 邱枝意忍不住弯了唇角,将帕子推了回去,又指了指另外两位兄长手中:“是出门前备下的,给你们留着用。凤翔府不似北境,还要待好些时日,你可别太放肆。” “我知道,北境民风开放我是习惯了,不该忘的规矩一定不会忘得。阿姊现在还没嫁人呢,都已经学的和我阿母一样会唠叨我了。” 邱林说完,握着帕子的手收回来,朝着女娘做了个调皮的笑脸。 脚下一个大步,就窜到了兄长身边。 邱桉不知方才姐弟说了什么,看向女娘:“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阿林马球打的好,哪天我要和他过过招。” 邱枝意侧身对着长辈们的方向,放在另一侧的手抬起头,握拳对着邱林比划了两下又赶紧放下。 邱林本来露出半个身子的,一下子整个人连着头也躲到兄长身后。 一旁最年长的邱柏抬手揉了揉女娘的额头:“别和他一样的,他在家自己说的,怕落下了功夫和马术被你知道,要被你笑话的。” “我才不会和他一样的呢,我可是他阿姊,谁和小孩子一样的要计较。” 女娘盈盈一笑,反手抓住邱柏的手腕:“大兄方才在做什么,我瞧六郎君跟你一起,老太君说他马术还不太好呢。” “嗯,确实还不太熟练,不过他对马球有兴趣,左右没有旁人,也不是非得赢下来,就一起玩了会。” 邱枝意点了点头:“这样啊,话说刚才我和嫣嫣阿妹骑马,她真是厉害的。我差点都没有跑过她,没准也能跑过你们呢。” 兄妹四人说说笑笑的,位置也在傅循之的身侧。 与素日瞧见的乖巧实在是有差别,笑容明媚,嗓音轻快。 听的人心口一颤。 “大郎君,姑母说咱们要回去了。” 尤琼月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她从尤氏身侧走过来的。 傅循之一抬眸,才发现说笑的几人都往看台下走了。 095 有什么可怕的 夜色如墨,窗外的蝉鸣不止。 云水从外头进来时,女娘与侯夫人坐在矮木榻上,两人都散了发髻。 发尾还湿乎乎的,应是都才沐浴过。 “那个马鞍我坐着就不舒服,到底不是咱们自己家的,幸好我知道怎么用巧劲,要不腿上得红好大一片。” 杏黄色的襦衫薄薄的,胸前系着细长的带子,襦裙也很宽松,根本瞧不见腰腹。 裙摆从脚腕被撩起,露出一截腿肚在外。 侯夫人手中拿着一个拧开盖子的铜盒,用指腹轻轻地沾取一些。 瞬间腿上传来清凉,女娘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侯夫人拿着铜盒的手轻轻地按住。 “跑什么,这块还是磨破了皮,你再动的话可不一定碰了哪里,疼的你掉泪柱子。” 侯夫人手上的动作依旧很轻,用拿来一旁的帕子仔细的擦好,才起身去一旁净手。 邱枝意忙将裙子放下,笑吟吟地走过去,将一旁的干帕子递了过去:“我这不是不小心嘛,好不容易跑跑马,我来凤翔府时都入冬了,马场都休业,这不是解解馋。而且今日 您和姨母跑的尽兴,嫣嫣阿妹也是,老太君看的也高兴极了,可见不白来。” 她说完注意到云水走进来,转身朝她走了过去:“这些是什么?方才有人来,是谁。” 云水手里的东西可不少,有几个册子像是邀请的帖子。 还有一样放在最上头,用细长的带子绑着。 “是环枢送来的,说是今日有人下了帖子,听闻侯夫人和小侯爷回京,想为夫人和小侯爷接风洗尘的。” 邱枝意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瞧着像是一幅画。 解开带子,确实是一幅画卷,方方正正的白纸上用墨笔瞄着一顶发冠。 墨笔流畅清晰,发冠不算特别的华贵。 中间是玉环状做花蕊,往两侧延伸的花叶,镶嵌的珠珞圆润饱满,只是瞧着并不大,像是寻常佩戴的大小。 邱枝意的心里有个很大胆的猜测,握着画幅的手指渐渐地收了力,又怕毁了它,捧在手心里,心里头不自觉的像是灌了蜜一样的甜腻。 “这也是环枢一并送来的,可说了什么没有。” 云水刚要出声,却见身后的侯夫人也走了过来。 “这都是三郎让人送来的?” 侯夫人的目光落在云水手上的那几个帖子上,淡淡地就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女娘。 准确说是看向了女娘手中的画幅,面色如常,她轻声问道:“这上面画了什么。” “是一顶发冠,好像刚成样子。” 邱枝意稍稍的犹豫,随即将画幅展开,放在眼前。 她抬眸,对上侯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中一个“咯噔”。 收起画幅,直接放回云水手中,示意她收起来。 转身走到侯夫人身侧,又往方才的位置走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今日在马场,三哥...小公爷他非要和我比比,我肯定不会给侯府丢脸的,那当然是我赢了。” 侯夫人由着她扶着自己坐下,听到后头茶点没忍住笑出声。 干脆听着女娘自顾自的说着,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所以,这是你们两个赌的彩头咯。” “也不算是吧。” 邱枝意也一同坐下:“一开始赌也没说什么彩头,后来陪嫣嫣又跑了两圈,早就忘了,只顾着和嫣嫣一起寻您和姨母了。他既然送来,应该 就是彩头吧,毕竟他也不好意思我去主动要呀,虽然我也不缺什么,也毕竟是提前说好的嘛。” 侯夫人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女娘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要松口气时,邱枝意不禁一怔。 她在怕什么,担心什么。 本来就是要说好有彩头的,就算不是彩头,一副画卷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有一种什么也没做,但就是做贼心虚的感觉。 “那些帖子,大伯母想怎么处理。” 侯夫人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如何处理才最合适。” 邱枝意略微思躇,起身走到桌案旁将那些帖子拿过来。 上面无不是用绸缎包裹着册子,字迹端正。 寻常帖子能用绸缎包着的屈指可数,可见这几家都是京师有头有脸的人家。 “长兴侯府常年在北境,就算年末回京述职也是少有,回来只有大伯父和几位叔伯,女眷已经好些年没回京了。如今侯府威势不减,反而有增长的意思,此时为您和哥哥们接风洗尘也不为过。可 毕竟能在凤翔府屹立不倒的世家,若是要应,总不能挑三拣四,若是要拒了,也得有个合适的由头,否则容易交恶。” 侯夫人点头,眼中欣慰:“与世家勋贵交好方为上,若不能如此,面子和善功夫也要做的好些。交恶实非愚蠢,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也不会如此做。” 说罢,她拿起几个帖子仔细的瞧了瞧。 “我知道兵部侍郎府,听说王夫人待你不错,她家女娘与你也很亲近。” 何止是亲近,差点就要和人家的郎君议亲了。 说起这个,邱枝意也很好奇,她还是从傅昱之那里听到的。 王家有意结亲,也问过王家小郎君,只是听说他心里有着人,不愿意耽误好姑娘。 是谁家的女娘没有说,她倒是很好奇该是多好的娘子,才叫傅昱之都觉得二人很般配,有机会一定要瞧瞧。 优秀的人不论郎君还是女娘,都值得去仰望。 “清虞阿姊确实与我亲近,也是嫣嫣带着我和阿姊她们一起玩耍,也能说得来,清虞阿姊是个很好的娘子,大伯母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 侯夫人有些意外,也是很好奇:“是嘛,那有机会一定要见见才好。” 邱枝意目光落在其他的册子上,仔细想了国公夫人和赵妈妈先前和自己说过的,一一和侯夫人说的清晰。 谁家什么的情况,主母什么的性子,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等全都说完,邱枝意说的自己口干舌燥的。 “外面点着灯呢,你别出来了,早点休息。” 目送着侯夫人出了屋门,邱枝意才走向桌案,看着被收起来的画幅。 这个人,心思怎么这么多呢。 096 秩儿:我愿意! 一连几日,侯夫人就没有停歇过,一家接着一家的帖子应下,不亲近也不疏离,给足了主人家的面子。 天刚蒙蒙亮时,邱枝意就醒了。 “女郎这么早就醒了,还早呢,要不要再眯会。” 昨晚守夜的是秩儿,她被晴山带着已经与先前不太一样,眼中的明亮更加的大方自信。 她梳着双丫髻,和身上衣裳一样的颜色,坠落在两侧。 走进来没有撩起床幔,停在床边。 借着屋内昏暗的光亮隐约地瞧见床榻上的人动了动,随即翻身面对外侧,女娘伸手将床幔撩开了个缝隙。 这几日跟着侯夫人出府应邀,也有好几日没有赖过床,差点就习惯在晨起时郑重梳妆打扮。 今日的放松又有点不太习惯。 邱枝意抬手将床幔撩开很大的缝隙,小臂交叠压在脸颊下。 她就这么趴着:“前两日醒得早,今日也睡不着了。你陪我说说话吧,那头圆凳你去搬一个过来坐会。” 秩儿大概也才醒,眼中还有些许的迷惘。 顺着女娘的视线走到梳妆台前,将圆凳搬了过来。 “耳房冷不冷,我记着南面有扇菱花窗,不漏风了吧。” 秩儿摇头:“女郎多备下的床褥就够用了,天暖和漏风也挺好的。” 她年岁小,还不如邱枝意大呢。 “侯府在京师有处宅子,多年没有住人了,奴仆都要去重新找,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侯府。” 秩儿一愣,她不是没听到府上的一些传闻。 可她在女娘身边,除了晴山和云水,便只有她一个小丫鬟,所以有些事他也心里明白的。 “可奴婢的卖身契在管事妈妈那的,奴婢还是国公府的人,怎么跟女郎走啊。” “如果你愿意,即便是出银子,我也会和姨母开这个口的,你想像云水她们两个一样跟着我吗。” 邱枝意的余光不由得瞥向了梳妆台上妆柩下面的一层,那里面是云水和晴山的卖身契。 走出北境侯府,还是侯夫人亲手交给她的。 说白了也有一点的私心,比如大家族的主君内宅都会有几房美娇妾妇。 除了友人互相的赠送,长辈的心意,还有就是主母的体贴。 侯夫人将晴山给她,也是因为云水从小跟着她,又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万一日后就同侍一君。 晴山稳重,也不怕来日她身边没人帮衬。 可邱枝意不这么想,正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主仆是主仆,可这份情谊无法作假。 她不愿意云水以自身为资本,要用一个人的余生去替自己谋划。 为了一个郎君而已,太不值得了。 若是要嫁,合该是往幸福美满才对,而不是为了将就,为了所谓的主仆之责。 “我的意思是,你若愿意跟着我就去姨母那儿开口,要了你的卖身契,我去哪你跟着我一起,你愿意吗。” “愿意。” 秩儿想了想点头:“奴婢不识字,晴山姐姐说做人做事讲究忠义,女郎待奴婢好,奴婢愿意跟着女郎。国公府是没有亏待奴婢,可相较之下,奴婢已经用了很多的福泽才会遇到女郎这么好的主子。女郎 还不知道吧,先前的那些银钱不仅让奴婢没有了后顾之忧,连带着弟妹的日子也好了起来,都能给阿弟说门亲事,买了亩田地,地方不大,却也能养活一大家子。” 邱枝意笑了笑:“若是他不上进,拿了银子挥霍,我就找人要钱去。他最好上进些,来日来了银钱来接你家去,也就不是丫鬟了。 日后钱多了,你们姐弟买家铺子,或者替我经营铺子,也能过个安稳日子。” “要是没有女郎,别说日后,就是那些卖身银子都不一定养得活我们。所以说,奴婢一定是用了天大的富泽,才遇上了女郎。” 邱枝意抬手,眼中狡黠一笑,两指掐了掐秩儿的脸颊。 圆圆的,肉肉的,手感果然很好。 “好了,我要起来了,今日也不出去,找身轻巧的衣裳吧。” 秩儿点头,走到柜子前拿了件女娘最爱的雪青色。 齐胸的襦裙内是同色的衬衣,鹅黄色的带子系在胸前,交领的衬衣外穿着一件襦衫。 袖口不算宽,也就是寻常的宽度,大概有三个小臂宽。 又拿了件锦帛披着,对着铜镜,手里拿着两支簪子比对。 “左面那支玉色不错。” 侯夫人不知站了多久,忽然的出声有点吓人。 “大伯母过来怎么还悄悄的,吓到我了。” 邱枝意将那支玉簪握在手心里,起身走了过去。 “是么,我看你认真得很,就没出声。” 侯夫人笑了笑,将女娘手上的玉簪拿来,簪入女娘的发髻中。 今日不用再出门应邀请帖,女娘发髻上出珠钗也不多,比较简单。 “今日邱家会来人,你可要和我一起见人。” 邱枝意严重疑惑:“我都没见过,怕也不认识吧。” 侯夫人点头:“你确实没有见过,我当年与主君成婚后才见过一次,阿舅去后见过一次,也不是很熟悉。毕竟此番回京,咱们也得回宅子,还得将侯府的匾额重新挂起来,在收拾收拾,置办东西也要好久的。” 邱枝意记得这个,毕竟要下聘的话,就不能从国公府出再直接进国公府,那也太没规矩了。 所以,侯府在京师的宅子是必须要回去的。 这也是侯夫人要在女娘出阁后再回北境,既然决定好,总不能下聘后又将女娘送回国公府,她不太放心。 目光似是无意的在屋内看了一圈,最终看向了桌案上。 上面只有文房四宝,再无其他。 “那我还是去吧,都是邱家人,我一个晚辈也合该去见长辈们的。就算我都没见过,也不认识,还有您呢,我都听您的就是了。” 侯夫人拉着她坐下:“先吃早饭,吃完了我慢慢说给你。” “好。” 其实邱家的辈分不难弄清楚,比起国公府傅氏一族的庞大,邱家就显得人丁稀薄。 除了北境的一脉是嫡系,留在京师的是已经出了五服之内的旁支。 如今的家主按辈分是老侯爷的堂弟,早年丧妻,只有一根独苗。 也就是如今的邱家大老爷,娶了御史之女为妇,有三子一女。 到了这一辈,与邱枝意同龄的有四位郎君,两位女娘。 最大的郎君已经入朝,最小的女娘也才十岁。 只是这三位妯娌...侯夫人想起早些年的不愉快,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若是觉得烦闷,一会儿就和我说,出去玩会。” 097 小姑姑 邱枝意点头:“大伯母,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 “怎么了。” “秩儿我想带在身边,可人是国公府采买的,我想和姨母提提,掏银子也行。” 是将卖身契买过来的意思,而不是现在这般。 侯夫人略微的思躇:“秩儿,是和云水她们一起伺候你的小丫鬟,生的还不错。” 见她没有立即应下,邱枝意又说道:“秩儿才买入府后,跟着管事就送到了我这儿,心思缜密,虽然大字不识,可很聪慧,也很有心凡事都很愿意和晴山 她们去学,我还挺喜欢她的。她家中有一对弟妹,我想日后让她弟弟能替我管着庄子或者铺子。不签卖身契不为奴,就作管事使唤。” 侯夫人浅笑:“你有筹谋很好,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一个丫鬟想来也没什么,只是你要仔细说,别叫国公府和你姨母多心。至于 她弟弟先别急,等一直置办好,让他仔细学学再去接手也不迟。” “我听秩儿说,她弟弟念过几年书,识的几个字,只是家中清贫后来没了银子,她弟弟也交不起书院的费用,只能去庄子上做活,每日换了银子也才有日子活。” 邱枝意说罢,侯夫人轻叹:“也难怪她愿意跟着你,卖身为奴本就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天生低人一等呢。既如此,日后 别亏待了人,免得主仆离心,你自小没让我费心,以后我也就放心了。” 有些话在嘴边许久,侯夫人想了想看着女娘:“滔滔,这些话本不该现在同你说的,只是早些说了也能早放宽心。” 邱枝意没有出声,看向了侯夫人。 侯夫人微微侧目,晴山会意退了出去,瞬间屋内只有两人。 “云水与你年岁相近,打小跟着你的,这份情谊不能说浓厚,她的心都是要忠于你的,你便是她唯一的主子。女娘嫁人,就是人家新妇,要做的就不是在家时的轻松自在。首先 郎婿为重,其次侍奉舅姑,然后延绵子嗣。” 侯夫人略有停顿:“延绵子嗣不只是你,内宅纳小妇,子嗣教养都要归于你去管。为自己的郎婿纳小妇,你切记,你是正妻,是所有郎君女娘的嫡母,有些事你要做的干净利索,别脏了自己的手。如果 可以我倒是宁愿你能维持如今的心肠,别被内宅手段污了心。” 替自己的郎婿纳小妇? 傅昱之吗,以后她要给傅昱之纳妾? 邱枝意垂眸,说不上来的什么滋味,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想说,郎君那日说只会娶她一人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来。 话是这么说的,等过了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就变了呢,谁也说不准的事。 一抬眸对上侯夫人担忧的目光,女娘眼眸轻颤:“我知道的,您教过我,我是长侯府的娘子,来日出阁也是一房主母,怎能做出危害自身和家族的事情来。而且 小公爷若是敢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我就叫阿兄替我出气。他是小公爷又如何,我阿兄还是小侯爷呢,谁家没有个爵位了。”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颚,难得露出娇憨的姿态。 侯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一抹担忧出卖了内心。 若真有那日,她怎会忍心一手带大的孩子在外受苦。 京师邱氏的人来的是大房和二房的主母。 与侯夫人平辈的三位妯娌,大夫人能说会道,二夫人慈眉善目,三夫人心性纯真又不善中馈,不如前两位在府中事忙,却是最自在的那个。 大夫人有两个郎君,占着长次。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是一双儿女,分别占着三四和五六。 今日随着大夫人和二夫人前来的有两位郎君,正是大夫人所出的次子邱槿和二夫人所出的长子邱棋。 二人年岁都不大,眼中亮晶晶的坐在妇人身侧。 “多年未见,姑母风姿不减当年。” 大夫人笑着开口,转首笑着说道:“这是三妹妹吧,说来还是头一次见,我备了见面礼,还请三妹妹别嫌弃。” 邱枝意有些疑惑,转头去看侯夫人。 这才彻底明白京师邱氏和她们北境侯府的关系。 如今的家主是老侯爷的堂弟不假,可辈分差的多,原来与她同辈的竟然是大夫人等人,她应该叫嫂嫂的。 那... 余光瞥向那两个郎君,岂不是自己的辈分更高了。 “多谢嫂嫂。” 却听二夫人也笑着开口:“二郎,三郎, 这就是你们的小姑姑,常年在北境,也是今年才入京。” 她生的慈眉善目,驼色襦衫衬得整个人都很温柔。 说罢见女娘看过来,面上的笑意加深,微微地颔首。 “小姑姑。” 邱枝意的眉间跳动,眼前的两个郎君明明和自己阿兄的年岁差不多,却要叫自己小姑姑。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有点令人喜欢又有点的羞涩。 她还没当过长辈,在北境时就是家中最小的。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来自己好歹都是人家小姑姑,也没提前备了东西。 日后还是得细心些。 “滔滔年岁小,幼时入京还是个团子呢,怕是不记得了。虽说辈分在这,可孩子们年岁相近,甚至滔滔更小,怕是没习惯这声小姑姑。” 侯夫人话音落,她身侧的妈妈手里拿着东西走过来。 她笑着看向女娘,眼中带着安抚之意,示意妈妈手中的东西。 大夫人笑着收回目光:“一声称呼罢了,日后滔滔常在凤翔府,多多走动也就熟悉了。都是一家人,早些年还是侯府庇护咱们,才有咱们如今的好日子,虽然不是 多富贵,可也比寻常百姓过得好些。老太爷常念叨呢,若不是姑丈在朝中庇护着,主君他们的仕途也不会那么的顺利。以往姑母都在北境,隔得远。年前 家中是有些麻烦事,如今都解决了,也没什么糟心事,日后有什么事差人递个话,可千万别怕麻烦。” 果真是能言善道,话说的漂亮,神色也是欣喜,听着受用极了。 侯夫人浅笑:“有你这句话,就够用了。滔滔年岁小,有些事我又担心扰了你们,这才让她先入京找我阿姊。如今我和几个孩子都来了,怎能不与 自家人见见呢。” 听了这话,大夫人笑的更高兴。 毕竟凤翔府邱氏人丁虽然多,可郎君没几个能有出息的,三房主君最高也是个四品官职。 如今家中最有出息的是她的长子,年纪轻轻入了六部中的吏部做事,虽然还是个六品官职,可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要知道,当初老侯爷在时庇护家主在朝中,好歹还做了二品官员。 可家主年纪大了,这几年京师邱氏也渐渐地没落,如今侯府的人入京,还有国公府这层关系,可太是个香饽饽了。 098 他急了 二夫人不如大夫人能言善道,但是眉眼和善,面上流露浅浅的笑意。 她也是穿着宽袖襦衫,配着襦裙坐在椅子上。 能着宽袖襦衫配锦帛的,都是代表着身份地位。 听着一言一语,她面上的笑意更加的浓厚:“三妹妹年岁小,也是长辈们辈分上的差距。二郎和三郎虽说辈分小,可与三妹妹、还有几位小叔都是差不多的年岁,日后常约着出去走动也是无妨的。 我家四娘与三妹妹年岁相近,女娘嘛,也会有许多话能说到一起去。就是今日冒昧来访,没能与妹妹见上。” 侯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低着头喝茶。 过了好些年,如今大都变了心性,想当年这两位妯娌是最难相处的。 像是今日这般笑呵呵的说话,没有夹抢带刺实属不易。 邱枝意会意,笑着看向二夫人说道:“那等来日见了,我这个做小姑姑的该是备下好东西的,可不能厚此薄彼。” 两人都表现得很友善,侯夫人也不计较陈年旧事,又有国公夫人笑着附和两句,瞧着一派和乐。 侯府的三位郎君性情不同,反倒是京师邱家的二郎君和三郎君性子相近,都是好动开朗的。 傅昱之下值回府正好遇上,也应该要见客的。 走进花厅里,就看到听得一脸认真的两位眼生的郎君,眼中是对凤翔府以外的好奇。 郎君见过长辈后,直接坐在女娘身侧的木椅上。 那头几个郎君声音不小,也没注意这头。 就算是注意了,像邱桉和邱柏也是相视一刻,又移开了目光。 左右不过分,说说话什么的装作没看见就是了。 “下值回府时,路过七碗居,买了酱肘子回来,你回去尝尝。” 听得郎君的话,邱枝意猛地抬头,有些不太相信,准确是没办法将光风霁月的郎君和油腻香甜的酱肘子联系在一处。 书上不是说,君子戒骄戒躁,饮食也多清淡的好。 可见书上说的也不全对。 “太油腻了,怕大伯母不叫我吃。” 想想那香甜美味,邱枝意还是摇了摇头。 “是我考虑不周,少用两口尝尝新,也不是总吃的。七碗居的酱肘子最有名,我是买来给姨母他们。” 郎君嘴角轻勾,微微地挑眉,眼中的意思她一下就明白了。 女娘点头,转过头去侧颜对着他。 一直上扬着,看的郎君喉头一紧。 他眸色一沉,转过头去没再将视线落在女娘身上,只是浅浅勾起的嘴角足以证明他的心情是很不错的。 摩挲着指腹,他很爱这个动作,比如心里揣着事不自觉就会如此。 距离他做梦已经过去了很久,可他什么都没忘。 记得梦境中女娘落泪,隐忍,更多的是成婚当日那一身的红嫁衣。 女娘的妆容清淡,大抵是本身生的好,又不喜艳丽的妆容。 可梦中的女娘,他期盼新婚之夜是他行却扇礼...太多的礼,他都想一一去做,和女娘体会何为夫妇一体。 啧。 还未下聘,没下聘就不能商定婚期。 邱枝意不知身侧的郎君都想了什么,只是余光注意到一盏茶接着一盏茶的喝下去,还以为他是坐着无趣。 她微微侧首:“是不是坐着无趣了,北境那些事说来稀奇也没有多稀奇,左右你都听过一次,在听也是那样的。” “也是,若有机会能亲自去看就好了。” 傅昱之轻笑,真想去看看她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的风土人情,还有友人。 站在女娘身边,大大方方的告诉任何人,他是女娘的郎婿。 想到此事,傅昱之内心嗤笑。 金吾卫都是郎君,年纪大的都已经当爹了,有些话荤话是个没把头的。 从前他觉得下属那句早点下值,回去有妻儿在侧岂不美哉是个玩笑话。 可到了今日,他很想过得快些,再快些。 想明日就能成亲。 若是叫阿母或者谁知道了,真的是要笑他心急,没了沉稳的样子。 他说罢,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完全没注意到身侧的女娘脸颊有两坨红晕。 亲自去看看吗。 若是日后可以的话,会带着他一起回北境去见大家的。 毕竟还有客人,两人虽然没有插话,却也没再说悄悄话。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夫人和二夫人才带着两位郎君离去,眉眼都是喜滋滋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几人进了内厅后,邱桉和邱柏坐在女娘两侧,坐的端正,目不斜视。 邱林看不明白,下意识的看向未来的姊夫后,坐在兄长身侧。 唯有傅昱之看的明白,方才与女娘说了两句悄悄话而已,又被防了。 侯夫人装作没看见,低下头抿了口茶。 国公夫人茶点没忍住笑出来,轻咳忍了下去。 毕竟是自己儿子,总不能也去拆台。 只是内心还是偷笑说了一句:活该。 “大郎和二郎身上有官职,总不能离北境太久。我想侯府已经收拾好,明日我带着孩子们搬回侯府。” 侯夫人抬眸,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郎君又收回来。 随即看向国公夫人,浅笑说道:“如今总归是不太妥当,搬回了侯府才是名正言顺。” “明日会不会太急了,东西收拾好了吗,不如后日用了午饭吧。”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左右一些衣裳首饰,其他的都得重新准备。而且我们来时走的快,滔滔的嫁妆不日也要到了,正好直接送回侯府去。” 侯夫人的意思很明确,就算两家结亲,也不能太匆促。 国公夫人随即看了一眼郎君,坐的端正,面上也瞧不出来什么。 除了眼底的一抹期盼。 她内心嗤笑,还以为能有多稳重,原来也不过如此。 听着侯夫人的话,明白意思的又何止这母子二人。 邱枝意低着头,想去忽略时不时看过来的几束目光,目光微微往上,是郎君半截玄黑的衣袍。 定下明早搬回侯府,回了霁月居就要忙起来。 邱枝意看着好几个箱笼,入京时也没这么多,不到半年竟然已经有了这些东西。 光衣裳就足足三个大箱子,里面是各个时节的衣裳,都是国公夫人亲自命人裁的。 “女郎。”云水进来时又拿了东西,是秩儿的卖身契。 099 木梳 卖身契还有一个荷包,上面绣着青色的竹叶,比寻常荷包大一些。 “这是什么。” 邱枝意瞧了一眼,将卖身契收好,以后秩儿就是她的人了。 半天没有听到云水的声音,眼中疑惑,伸出手的动作也带了点迟疑,对那荷包也更加的好奇。 “是冬书送来的。” “冬书?怎么会是她。” 邱枝意眼中意外,许久没再去过春风居,差点就要忘了这人是谁。 抬眸对上云水犹豫的目光时,更加的疑惑:“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怎么还和我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云水看了一眼外面,轻声说道:“是小公爷,正好在上房,将卖身契一并带了过来。还有...” “还有什么?” 邱枝意眼中狐疑地盯着云水,这妮子向来直爽,便是谁得罪了她那就跟个小辣椒似的。 她低下头去,将手中的荷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角。 放在握着荷包时大概就知道了是什么,打开一看还是很惊讶的。 木梳被磨得顺滑,握在手心处的桃枝纹路膈的掌心发烫。 郎君赠木梳,卿卿知我意。 这人真是... 越来越过分了! 女娘眼中的狐疑渐渐地褪去,随即浮现的娇羞叫云水一怔。 她一直以为女娘对这门亲事抱有的态度是无所谓的,相敬如宾的那般。 如今看来,她好像认为错了。 本来犹豫在嘴边的话,突然就没什么好犹豫得了。 “冬书和夏琴被小公爷送回上房了,说她们两个年岁还小,留在国公夫人身边更为妥当。” 冬书和夏琴这对姊妹被国公夫人送去春风居,本意不只是端茶倒水。奈何郎君无意,两个丫鬟也是老实本分,所以一直做普通丫鬟使唤。 可如今,郎君这么做了,是什么意思。 “他当真如此做了?” “而且小公爷还说,此生娶新妇一人足矣,妾室小妇就罢了。国公夫人也没说什么,冬书说夫人疼爱女郎,自然也不愿意女郎受委屈。” 邱枝意垂下双眸,目光落在手上的木梳。 睫毛轻颤,手心滚烫。 他大可无意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个世道,允许男子三妻四妾,妻子若不给郎婿纳妾妇则是犯了七出之条,归为不可妒。 云水看着女娘如此,张了张嘴只说了句:“天不早了,女郎早些歇了吧,明日就要搬回侯府了。” 女娘握着木梳,依旧坐在那儿。 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差点是云水的错觉。 烛火摇曳,雪青色的纱幔坠着些许昏黄的光影,眼前渐渐地模糊。 邱枝意起身,将木梳握在手心,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荷包放在眼前,木梳握在手心里,轻轻地将落在肩头上的发丝梳的通顺。 目光落在铜镜中娇俏面容上,邱枝意终是看清了铜镜中的女娘脸颊上的红晕,眼中的笑意,还有上扬的嘴角。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穿过支摘窗,柔和的月色描绘出窗前的景象。 这一夜,大抵是又难眠了。 傅昱之立在窗前,望着头顶皎洁的圆月。 他又做梦了。 龙凤呈祥的红色喜烛摇曳着,胸前的红花妖艳的绽放。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榻上,女娘一身嫁衣,团扇遮面。 却扇后,女娘抬眸,露出一抹娇俏的笑容:“三郎。” 三郎,三郎。 傅昱之闭上双目,将身下欲要喷发的贪念狠狠地压了下去。 虽然没有收过人,可有些事情郎君在这方面可以无师自通。 好姑娘,他快要等不及了。 既然要搬出国公府,东西该要收拾的。 次日用过早膳,一箱接着一箱的往外搬。 “麻烦你今日还要告假一日,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要拿的。” 邱桉上前一步,顺着郎君的视线看向后面的马车。 女娘的手被国公夫人紧紧地拉着,不知说着什么,总是他们听得不清晰。 傅昱之收回目光,温和一笑:“当然是要一起的。” 四目相对,而后双双上了马。 马车前国公夫人心中不舍,毕竟女娘入京小半年,都在眼前,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行了阿姊,又不是见不着,日后你比我见到的时日还要多呢,该哭该不舍的是我才对。” 侯夫人笑着开口,似是有些吃味。 国公夫人笑道:“那我更该谢你,将滔滔养的这般好送到我跟前呢。” 这头闲话结束,马车也缓缓地离去。 长兴侯府在京师的宅子是个四进四出的大宅子,是祖辈上留下来的老宅子。 嫡支长居北境,所以老宅子固然宽敞,却也只有旁支一脉。 侯夫人想此,也有点惋惜。 当年老侯爷本就兄弟不多,如今这旁支的堂弟更是个老来子。 所以老侯爷将这位堂弟送回京中,在兵部挂了闲职,没出过什么差错。 这份安逸在北境侯府的庇护下,一连三辈都是享乐。 思绪渐渐地蔓延,马车也缓缓地停下。 走下马车,最先入目的便是在大门外不停张望的郎君们。 看着年纪也猜到了身份,还有那日见过的邱槿和邱棋。 他俩也最是高兴,尤其是邱棋蹦了起来:“来了来了,回来了。” 放在平日,定然是不许的。 可今日不同,就放任两个小郎君肆意吧。 为首的家主独子,府上的靖老爷。 嫡脉和旁支分居在北境和凤翔府,没有分家,但是论排序是都是以位置前加名字。 他生的老实,身后三个儿子也是如此。 虽然面带喜色,可没人上前,就怕唐突了。 邱枝意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了郎君。 很快地收回目光,走到兄长身侧:“阿兄,你有没有回来过。” 邱桉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上的字,摇了摇头:“也许回来过吧,可能太小,没什么记忆了。” 进了大门,面对的正厅布置的很儒雅,倒是与国公府的很像。 不过也是,会客的正厅那也是代表家中的脸面,凤翔府多数都是奉行差不多的风格。 邱枝意轻轻地拉着邱桉的袖子,也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阿兄另一侧的郎君。 100 我的天老爷呀 如墨色的夜幕悄然降临,邱枝意坐在廊下的秋千上,这还是同岁不同辈分的侄儿为她扎的。 她歪着头,轻轻地靠着秋山的绳索。 搬离国公府的第一晚,就被郎君的那一眼搅乱了心神。 “女郎,里面收拾好了,早点歇了吧。” 云水从屋里走了出来,目光在院子内瞧了一圈。 长兴侯府老宅很大很宽敞,旁支一脉并不住在侯府内,院子其实是扩建的。 后来为了往来方便,干脆将挨着的几个院子打通,重新修葺,就成了一处大宅子。 但是另一面是有独立的大门,也算是独立的门户。 闻声,女娘回过头看去。 院子里的箱笼早已经搬进屋中去,顿时有些空荡荡的。 而屋内晴山和秩儿也没见身影,许是瞧清了女娘的疑惑,云水说道:“晴山和秩儿回去了,今晚奴婢守着女郎。” “耳房里可还好,缺了什么自己去拿,若是没有先开了我的箱笼用着。” 邱枝意说着起身进了屋,她是一贯对她们两个宽容疼爱的,如今又多了个秩儿。 进屋的第一眼看了一圈,很雅致。 虽说是侯府,可她半点熟悉都没有,幸好准备的东西都是侯夫人过目的,倒也没有什么多大的不适应。 这晚上歇得早,可邱枝意躺在床榻上半点睡衣都没有。 双目看向头顶的纱帐,耳边不由得响起白日里郎君离去前,悄悄地挪到她身边。 他默声说:等我。 昨晚睡不好的代价就是次日一早醒来时,邱枝意只感觉双目肿肿的,很不舒服。 “今日要见许多人的,女郎就别穿的随意了吧。” “我记得新裁的衣裳有件天水青的襦衫,不如穿那件吧。” 邱枝意睡眼蒙松的看向三个丫头,点了点头:“听你们的,我如今也是被人叫姑姑的,今日就稳重些。” 侯府的正厅一分为二,中间放着八仙过海的屏风。 因着今日没有外人,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起很是热闹,还有一分稀奇。 名义上的家主是老侯爷的堂弟,其实家中大多事宜都在靖老爷手中,大抵是准备提前松手了。 邱靖面对和自己孙儿年纪的邱枝意叫他堂叔时,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 说了两句,干脆也不拘着,刚要出声去叫长孙。 却见三郎邱棋跳了出来:“我我我,我带着小姑姑四处走走吧。” “三郎,莫要胡闹。” 二夫人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三郎被宠坏了,若是不规矩,三妹妹尽管摆了长辈的款儿罚他,也好叫我和你哥哥省心。上次一别,他就记着小姑姑,心眼实在了些。” “怎会,阿兄和嫂嫂将三郎教的极好。” 邱枝意随着丫鬟走进后厅,这才一一注意到她的侄儿们。 大侄子和二侄子都是大夫人所生,可前者面容稳重,后者活泼好动,与邱棋更像是亲兄弟。 而在她身边不停地叫“小姑姑”的郎君身侧还跟着一个女娘,正是她的亲妹妹,名讳月雯。 今年十四,生的一双笑眼,甜甜的唤了声:“小姑姑。” 邱枝意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腿上有一股重量,还扯了扯她的裙摆。 低头一看,竟是个奶团子。 邱月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弯腰将“团子”抱了起来:“这是三婶婶的幼女,行六,名叫星岚。” 星岚才四岁,窝在堂姊的怀中,一脸好奇的瞧着眼前陌生的人。 “岚岚如今可重了,我来抱着吧。” 青衣郎君上前,正是星岚的亲兄弟,也是五郎君邱梧。 他虽然是除了星岚以为最小的,却也是几个郎君里第二个稳重的。 邱枝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方才说话时她就注意到了。 比如同母的老大和老二性格天差地别,隔着房头的郎君里最大的和最小更像是亲兄弟,中间的两个更没心没肺些。 “小姑姑,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来着。” 邱棋又凑了过来,坐在女娘身侧的圆凳上:“小姑姑如今是县主娘娘,可咱们又是一家人,阿母说不能放肆,所以见到小姑姑要向见到旁人那般要行礼,再说县主千福吗。” 忽然头上一个爆拳,是邱槿坐在了他身边,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既然疑惑,不如先给小姑姑跪下磕个头,就算自家人不用行礼,小姑姑和三位叔叔都是长辈,也是担得起。” 邱棋还没什么反应,一旁被叫“叔叔”的邱林忍不住坐直了脊背。 邱枝意看了过去,两位兄长没什么异色,显然这位阿弟是很不习惯的。 毕竟说来他的年岁,和邱棋这位好大侄儿是同年的。 两人的相处向来是吵闹的,别说内厅的人,动静惹得外面的长辈也频频看过来。 一连几日,在侯府的日子无比的悠闲。 悠闲的邱枝意差点就忘了还有正事。 邱桉来时,女娘的院子热闹极了。 明明只有邱棋一个人,还未进门,就觉得院子有好多个人似的,惊得树上的雀儿都飞走了。 “我的天老爷呀。” 邱枝意听得动静也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趴在院子里,正在揉着自己臀部的人。 赶紧走了过去:“不是说要替我给雀儿安上窝巢,你这怎么自己从树上飞下来了。” “噗。”看到全过程的秩儿和云水都没忍不住,出声笑了出来。 女郎真会说话。 邱棋的脸疼的皱巴巴的,被小厮搀着站起来:“小姑姑,我就是脚下滑了,才掉下来的。” “你——”邱枝意还想说什么,一眼就看到站在院门口,眉梢还有嘴角抽动的兄长。 “咳,我有事找你。” 邱桉走进来,目光不由得看向地上被砸出裂痕的石砖,差点没压住唇角。 他看向身侧:“你没事吧。” “有事,不太好,我感觉我要站不稳了。” “好了,先进屋坐会。” 邱枝意也忍不住笑了,担心过后尽是嘲笑。 虽然邱棋不习武,可自小就皮实得很,摔得虽然疼,却不是不能忍。 于是跟着一起进了屋坐下,只是屁股刚刚贴着椅子,就疼的蹦高高。 邱枝意正要伸手,邱桉抽动唇角,皆是齐齐地看向他。 101 婚书 屋内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一共就三位主子,那两位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尤其是邱桉,这几日他也没少接触几位堂兄弟,但是完全没有比眼前的这个还要活泼。 幸好侯府有个跟他差不多的性子的阿弟,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邱桉说道:“找个大夫吧,别是伤了筋骨。” 其实他是想说,郎君摔摔打打很正常,应该疼几天就没事了。 转念一想,堂叔祖的这几个曾孙儿养的不如他们哥三个皮实,万一就摔坏了呢。 邱棋一只手捂着臀部:“二叔今日无事了吗,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们了。” 见他小心翼翼的,女娘让云水取了软垫,能让他坐的舒服些。 “嗯,该置办的其实不差什么,就等媒人上门了。” 邱桉没有藏着话,如今申国公府和长兴侯府要结亲已经传开了,等媒人上门后,正式下聘就彻底定下了。 他端起茶盏:“不过还有一事,要重新写族谱。” “重新写族谱,是侯府的还是堂叔祖这面的。” 邱枝意也坐了下来,面上惊讶。 若是侯府的族谱,修来修去也没什么必要,到了这一辈就只有他们四人。 她抬眸看向同样一脸好奇的邱棋,不由得想起侯夫人之前说过的一些往事。 当年邱家一脉都在北境,直到老侯爷做主,将年幼的堂弟这脉旁支送回凤翔府,又分了家。 只因那时圣人还未登基,与手足争储,侯府陷入其中。 躲避不得,为了保全家族,才生了分家的法子。 如今老侯爷病逝,堂叔祖年岁已长,唯一的独子平庸,唯一的希望都是曾孙身上。 这个时候重修族谱也没什么不好,当初分家是出于一些目的考虑,如今再合为一体也是因为这份亲情割舍不得。 “重修族谱需要请两方长辈,序齿排辈分都要重新再来,至少能赶在你出阁前定下。” 邱桉笑了笑:“要变得其实也不多,凤翔府的这面他们几个没什么要动的,想来也不会费什么事。” 说不难确实不难,但是会很复杂。 需得祭祀,要择个吉日,估计没个几日完成不了。 邱棋对此事没什么感觉,左右都是一家人,以后只会变得更加亲密就是了。 他看向女娘手旁,是方才邱桉来时带来的东西:“这是婚书吗,该不会是小公爷亲自写的吧。” 邱桉没有说话,只是嘴角上扬,已经用沉默回答。 “我之前也不是没见到过小公爷,之前他和谁都是温声细语的,比我大兄还要温柔的太多了。谁能想到呢,傅小公爷日后就是我小姑父了。” 邱棋这几日老过来陪着女娘玩耍,性子都被摸得清清楚楚的。 他虽然下面有弟弟妹妹,但依旧有一份纯真。 邱枝意瞥了他一眼,将东西交给云水:“你若是想他了,不如去国公府寻他,这话当他面说去。” 说罢,起身往屋内的桌案走去。 邱桉笑了笑起身,拉着一旁的邱棋往外走:“我把人带走了,还是先去看看大夫的好,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找你,去前面听听重修族谱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很是刺眼,尤其是到了四月末,天也更加的暖和。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邱枝意走到桌案旁坐下,将那婚书铺展开。 她认得郎君的字,宛如青松般坚毅挺拔。 指尖抚上右下角的两人名讳,目光不由得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方方正正的,上面是很寻常的如意纹。 “啪嗒”的一声,她的指尖就将那金扣打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将书卷下面的画幅拿出来,锦盒中的发冠与那画幅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所以这冠子,是郎君亲手画的,特意寻人来打的。 云水送了人离开后,一进屋就看到了女娘拿着那张画幅浅浅一笑,还有那锦盒中的东西。 “女郎,宫里下了帖子。” “宫里的帖子?” “是万春公主要请女郎和傅七娘子入宫小聚。” 邱枝意比方才还要意外,帖子上说的是后日,她想了想:“你去见大伯母,就说我想明日想去见嫣嫣。记得今日派人去国公府一趟,免得没什么准备。” “是。” 将帖子收好,心里却有些疑惑,万春公主忽然邀她们的事。 重修族谱的事情有两面的长辈交谈,邱枝意坐在兄长身侧,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干脆放空了思想。 “滔滔,想什么呢。” 侯夫人转过头对她说道,邱枝意这才注意到交谈已经结束了。 站起身,随着侯夫人往外走。 远边夕阳泛着金黄的光晕,入目还能看见一圈的火红云层。 “大伯母,为什么要突然重修族谱呢。” 邱枝意伸手扶着侯夫人,两人一同回了主院。 一进屋,她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侯夫人笑了笑:“不问脉系,都是一家人,若不是当年阿舅为了族中考虑,也不会分家。如今家中大劫已过,都在往上走。凤翔府养人,北境 艰苦,总不好长辈们都在北境,倒不如搬回京师养好身子。有这个打算,一家人更亲密岂不是更好吗。” 还有个私心,侯夫人也希望女娘出阁后,他们不在凤翔府,女娘能多有一分依靠。 其次才是长兴侯的考虑,想把在北境的长辈们还有小辈们送回凤翔府。 邱枝意没什么感觉,左右日后多多相处,也会不一样的。 只是听意思,日后她也排行第七,倒是与傅瑜嫣更有缘分了。 “大伯母,明日我想去申国公府,云水可和您说了。” 侯夫人点头:“去也行,得叫阿林陪你去,你自己出门可不行。何况这几日风声都放出去了,谁都知道国公府和侯府要结亲,总不好你独自去的。” 邱枝意没有意外:“也好,主要是万春公主下了帖子,我也是有些话要和嫣嫣阿妹说的。而且好久没见到姨母了,也一并去问个好,免得 叫姨母觉得我人走了,都不记得她,让人伤心。” 侯夫人认同的点头,没有阻拦。 102 姐大不中留 远边的夕阳低垂,晚风轻轻地吹拂脸庞多了几分宁静。 邱枝意带着晴山慢慢地往自己院子走。 “大伯母说家中库房有株上好的人参,明日一起拿着。” 晴山疑惑:“那株人参是侯夫人寻来给女郎补身子的,好端端的怎么要送出去。” “我现在没病没灾的,留在库房也是放着。大伯母方才说,老太君这两日病了,让我明日去带着那株参。” 邱枝意抬手在面庞扇了扇:“一会儿你去瞅瞅,可别忘了。” 毕竟老太君待她还不错,长辈上了年岁有病痛太正常不过,也不知这次病的如何。 看清了女娘眼中的担忧,晴山将手中的团扇递了过去。 扇面上是一株芍药花,昂首的绽放着。 “女郎,是那头的四娘子。” 闻声看过去,邱月雯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立在树下,小臂挎着一个竹篮。 她手中还握着帕子,似是感觉到有人,回过头来盈盈一笑:“小姑姑。” “这个时辰怎么在这,树下蚊虫多。” 邱枝意走近些才看的清楚,竹篮不大,里面是完整的花瓣。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她却有些不太习惯用团扇放在面前,露出半张脸看着邱月雯。 “小姑姑,我是想摘了花瓣回去做些香囊。正是蚊虫多,多做些香囊挂在屋里,我也是怕小姑姑不习惯。” 邱月雯与二夫人真的很像,说话时温声细语,笑吟吟的面容是很容易叫人信任的那种。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竹篮:“方才见小姑姑在里面与姑祖母说话,我就和乔妈妈借了竹篮。也不知小姑姑喜爱什么花,但愿别嫌弃。” 邱枝意意外:“这是给我做的?” “星岚在那面扑蝴蝶呢,小姑姑要与我们一起吗。” “改日吧,明日我还有事,你们先玩着。” 邱枝意走远了些又回头去看,收回目光走远了。 真是阿母什么样的性子,几人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只是,某两个郎君除外。 因着要去申国公府,次日醒的也早。 邱枝意和邱林坐上马车,小郎君却是忍不住的犯迷糊。 “你这是怎么了,昨日没睡好。” 小郎君又打了个哈欠:“是啊,蚊虫好多,大伯母说侯府准备的东西还得再去采买,忍忍就好了。” “北境不也有蚊虫,还比这里大呢。” “那也不一样,凤翔府的蚊虫咬的也太疼了,咬了就是好大的包,痒的也厉害。” 疼还能忍忍,痒可真是受罪。 邱枝意轻笑说道:“我那儿有药膏,等回去你随我去拿,让人帮你擦擦止痒的,可千万别挠。” 说着话时,马车也停下了。 “这么快就到了?” 邱林脸上疑惑,开了车门伸出去半个身子。 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身形一跃,跳下了马车。 女娘坐在马车里,没有看到外面什么情形,推开了马车的小窗往外瞧。 嘴角的笑意渐渐地褪下去。 邱林今日一袭青色长袍,走到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傅循之面前,至少在亲阿姊眼中,小郎君完胜。 “傅大哥好巧,这是要出去吗。” 傅循之今日没有穿着官服,是很普通的圆领袍。 他下了马,目光落在小郎君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 “今日和友人有约,想小聚一番。你这是要去国公府吗,今早听阿母说起,邱娘子会来做客的。” 邱林没有多想:“是啊,阿姊在马车上呢。我以为到了地方,出来一看原来是遇到了傅大哥。那就不耽误了,我们先去给姨母请安才是。” “好。” 傅循之没有上马,而是牵着马将中间的路让开。 邱林冲着他行了个礼,转身走回去,长腿一迈就上了马车。 马车的门又关上,傅循之隐约瞧见一抹青色。 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从他面前驶过。 邱枝意早就关上了小窗,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后,她的心情突然就没有那么的开朗了。 “你何时与傅大郎君这么熟悉了,还叫人家傅大哥。” “大伯母说的,大郎君虽然不是姨母亲生,可毕竟养在姨母身前多年,也叫我们当做自家人看待。就好比小公爷,我和二兄不也都叫傅三哥,难道不叫傅大哥叫什么。” 看他一脸无辜,邱枝意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是不想邱家和傅循之有什么关系。 前世侯府那般境地,他都没有出手,就连国公夫人后来病重,他都不曾做过什么。 可见是个冷心冷血的人。 “总之小公爷才是咱们侯府的亲戚,傅大郎君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呢,你长点心,别轻易叫人哄骗了去。就算都做 自家人看待,三哥才是咱们一家人呢。” “是是是,三哥日后还是我姊夫呢,当然是一家人。一家人也分亲疏里外,我知道的。” 邱枝意抬手敲了下他的头:“不许胡说。” 小郎君咧着嘴笑着摸着自己被打的地方:“阿姊这是害羞了,听我提起傅三哥就害羞了?” “你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 邱枝意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小郎君。 后者抬手捂住嘴巴,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才收回目光,邱枝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今日的发冠。 几日都没见了,其实昨晚她独自歇下时,心里是有点激动的,差点就失眠了。 而这顶发冠,也是郎君送来的。 一旁的小郎君将女娘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由得觉得阿兄们说的在理。 姐大不中留啊。 “对了,阿姊。我听大伯母说,大郎君也要定亲了。” “嗯,应该是国公府四夫人的侄女,之前的那位尤娘子。” “原来是她啊。” 邱林若有所思,撇了撇嘴角:“大郎君虽然是庶长子,可那是申国公府。姨母也不是心思歹毒之人,怎么会要与这样的小娘子定亲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听得邱枝意不太舒服。 “人家小娘子找你惹你了,你说的什么意思。” “阿姊不知道,之前我们与三哥喝酒时,这位尤娘子不知怎的摸去了二兄的房中去。幸好当时环枢在,将人拦下。谁知道什么 心思,是不是有个什么龌龊心思的,这招还没有后宅丫鬟手段高明呢。” 103 嗯,你阿姊说的对 “住口。” 邱枝意微微蹙眉,目光有些复杂:“这话日后不许再说。” 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就连目光中都带了几分厉色。 北境侯府除了她大伯父长兴侯外,还有五房,属于旁系。 大堂兄邱柏和阿弟邱林是除了侯府外唯二的郎君,准确说是唯二存活下来的。 两位兄长早早就被扔去军营里,不像他,年岁最小,在侯府唯一的玩伴就是她。 可女娘从未有过厉色严肃,叫邱林有些不知所措,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低下头去:“我错了,阿姊。” 怕女娘还在生气,他懊悔说道:“我就是嘴快了,想着只有咱们,没有外人,就说错了话。阿姊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成,可别把自己气坏了。” 毕竟是自家阿弟,认错的快,看着也诚恳,邱枝意心中的怒火少了一些。 “你知道错了就好,什么话就算只有自家人也得掂量掂量再出说口。你一个七尺男儿,凭一些莫须有的中伤小娘子,你也不怕把自己臊的抬不起头。别说人家没做什么,是你凭空猜测,就算别人真做了什么,也和你无关,背后说人也不怕闪了谁头。日后再叫我听到 你说这类话,我就告诉阿兄,让他用军杖打你,打到你长记性。至于这次,回去自己反省。” 说着,邱枝意抬手戳了戳小郎君的额头。 “我不是故意凶你,平心而论,你也是有阿姊的人,假若有人在背后诋毁我,叫你知道了,你该如何。再比如背后说我的人,与我不熟,也不了解我, 你又当如何。而且傅大郎君与尤娘子的婚事那是人家的事,不管如何,都是两家长辈过了明路的,你怎可背后说人闲话。方才还笑呵呵的和人打招呼,转头这么说人,你不是最不喜这样的小人行为了吗。” “我知道了阿姊,回去我肯定好好反省自己,绝不会再犯了。” 邱林有些羞愧,听女娘的话,以往对某些行为的不耻,不曾想今日自己也成了那样的人。 邱枝意没再继续说,左右那些话她相信小郎君会自我反省的。 马车瞬间静了下来,邱枝意干脆拿起手旁的牛乳糕送进口中,说了一些话也累的很。 到了国公府时,一盘牛乳糕已经不见了大半。 “走吧。” 邱枝意先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了赵妈妈。 她一袭驼色的短衫,看到从马车走进来的人迈步迎了上去,笑着伸手:“可算是将娘子盼来了。” 马车停在侧门外,这条街上也有不少热闹。 不过看到马车上的车牌,也没什么惊讶,顶多侧目多看几眼。 “赵妈妈怎么只看到了阿姊,还有我呢,您怎么不想我。” 赵妈妈闻声抬头,看到了从马车轻而易举跳下来的小郎君。 正是邱林。 “想的想的,就想小郎君,盼着小郎君呢。小郎君跟着娘子一起走了,都叫我们呀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郎君脸上得意,走到女娘身侧:“嘿嘿嘿我也想赵妈妈,想妈妈的手艺了。” “妈妈别听他浑说,来时我可没听到他念叨,还不如我想妈妈呢。” 邱枝意笑着开口,同赵妈妈一起转身进了门。 内宅很熟悉,进了门这段路邱枝意并不认识,幸好有赵妈妈。 . 瀛春苑内,国公夫人瞥了一眼还在喝茶的郎君:“我记着你今日要与王家的出去小聚,还不走?” 傅昱之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对国公夫人的目光也不躲避。 又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不见异色:“与人小聚是小事,家中来客,儿子怎能不陪着阿母,叫人瞧了岂不是要说咱们失礼。” 国公夫人被他这悠闲的态度气笑了,干脆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说什么客套话。 真当她不知道什么意思呢,都是那个年纪过来的。 分明是知道今日谁来,故意想见了人。 罢了,自己儿子对未来新妇上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又不是那些恶毒阿姑,见不得孩子们好似的。 “我叫你写的婚书,写好了没有。” “阿母放心,已经写好了,不过先等滔滔阿妹看完,若是她喜欢就没什么问题了。” 国公夫人微微蹙眉:“这不合规矩,哪有婚书不先给两家长辈...” 傅昱之浅笑:“礼仪规矩都是人定的,儿子只和阿母说了。” 见郎君不以为意,国公夫人也没再说什么。 好像从定下这门亲事后,郎君还是那个温润的人,只是变了许多。 “夫人,邱娘子到了。” “快请进来。” 哪里还记得方才的事,国公夫人笑着起身,没走两步就看到了进屋的女娘。 “姨母。” 邱枝意笑吟吟的走过来,想要行礼却被国公夫人拉起来。 “快让我瞧瞧,你才离开几日,我就想你想的厉害,也不知道换了地方会不会不习惯。毕竟京师侯府的老宅子空了好些年,怕你不适应,是不是瘦了。” 国公夫人上下打量,差点就要将人来回翻个面。 郎君坐在一旁,抬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掩住了上扬的嘴角。 “能不瘦吗,这两日天暖和,蚊虫可多了。您瞧瞧,我这今日扑了粉的,昨晚被咬的可红的包了。我大伯母也没躲过去,还叫我 今日来问问,姨母是在哪买的香包,怎么在国公府就没事呢。” 邱枝意还凑近几分,手指放在自己的额上,叫国公夫人看的更加的清晰。 她面对着国公夫人,余光没忍住往郎君瞧了一眼。 又怕被发现,赶紧地又收回来。 邱林打过招呼,自己找了位置坐下,刚好就在郎君身侧。 国公夫人拉着女娘说话,两个郎君根本插不上话。 他干脆转过头去:“三哥今日也不当值吗。” “也?我确实不当值,但是今日不是休沐。” 邱林道:“嗯,我来时碰到了大郎君,说了两句话。” 傅昱之的指腹轻轻地点在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微微挑眉:“是么。” 小郎君没察觉到异样,自顾自的说着:“哎,也是我的不是,说错了话叫阿姊生气,我不该说闲话的。” 他心思耿直,只是傅昱之没想到他会如此的耿直。 将来时遇到了傅循之,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女娘又是如何说他的。 小郎君一只手托着下颚,说了天也没听到任何回答。 正要抬头,却听郎君轻声说道:“嗯,你阿姊说的对。” 104 心病 阳光照在脚下地毯上,窗外的蝉鸣声平添几分静好。 郎君的一句话很短,不过几个字却扎在邱林的心口上。 他阿姊还没嫁过去呢,未来姊夫一颗心就已经想着阿姊了。 “阿姑年岁见长,本就有旧疾,吃着药调养本不是什么大事。” 国公夫人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敛起,声音也放轻了许多:“此次病了也是心病。” “心病?” 邱枝意疑惑的看向国公夫人,后者微微地点头。 能称得上心病那一定是很让老太君惦记,放在心上的事情或者是人。 她眸光轻轻地颤动,想起了一位许久未见的人。 浔阳伯府江氏,老太君的娘家。 女娘沉默下来,国公夫人看她神色也知道她是想到了那一层面。 “庄子上来了人,说江氏病重,姑母听说消息后亲自去了庄子,撞见四郎动手打人,江氏浑身青紫,将人直接带回伯府。姑母 来见祖母,想让四郎和江氏和离,二婶不知怎的听到了消息,从凌云苑跑了出来,去荣观堂正好听到姑母说话,觉得姑母在诋毁四郎,一言不合二人就在祖母面前吵了起来,祖母就病了。” 傅昱之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唯有说到老太君时,眼底有几分担忧。 郎君说的简洁,没将那日杨氏和傅姑母的对话学一遍,毕竟太不堪入耳。 两个都是凤翔府的贵妇,却像市井摊贩为了几块地争论的脸红脖子粗那般,句句都能在老太君的心头上戳两刀。 邱林不知之前的事情,有些疑惑:“江氏?是浔阳伯府的娘子,老太君的外孙女吧,我记着先前不是嫁作四郎君为新妇吗。” 当时这门亲事侯府还说过挺合适的,毕竟国公府和伯府的关系,算起来要比侯府更亲近些。 尤其是听闻那位新妇,是老太君的外孙女,这门亲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极不错的。 邱林虽然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不如两位兄长沉稳细腻,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阿姊的脸色不像是没有干系的样子。 他蹙眉:“堂堂一个郎君,怎能动手打人,还是对自己新妇。” 方才在马车上自己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就被阿姊训斥了。 没想到竟有比他更过分的人,怎么能用拳头对着自己妻子呢。 早就听说这位四郎君不仅没有老国公遗传的才能,更是叫人不耻,吃喝玩乐,是他最瞧不起的那种郎君。 邱枝意闻声抬眸,一眼就猜到小郎君的想法。 自小,大伯父就告诉家中孩儿们,为儿郎要如何做做好。也正因如此,侯府的子孙虽然少,风气却不曾变坏。 就算做的有什么不对,被训斥也被改正,会明辨是非。 她微微的摇头,示意小郎君不要再说。 国公夫人注意到女娘的动作,轻声叹气:“我既然与你们说了,就没什么避讳的。这事说来也容易,却也复杂。” “那老太君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大夫说是心病,心病不好治,寻常的汤药医不好心呐。” 邱枝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随着国公夫人一起往荣观堂走去。 搬离国公府不过几日,荣观堂还是熟悉的布置,唯有还未走进屋,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齐嬷嬷,阿姑今日如何。今早大夫说多用些清淡的吃食,用的可多。” “老太君用得不多,这功夫放后头热着,怕老太君一会又想吃了再端过来。” 齐嬷嬷说完,笑着看向了国公夫人身侧女娘:“邱娘子来了,老太君方才还说今日娘子会来,刚要备下娘子最爱的茶点呢。” 邱枝意望向屋中,透过竹帘隐隐地看到屋内。 “我想着老太君,老太君也想着我,一会儿我可得多陪陪老太君才是。免得我又走了,老太君想我想的茶饭不思,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谁在外头,是不是滔滔来了。” 从屋内传来的嗓音有些虚弱,不过还是能听出来是江氏的声音。 傅昱之看着几人进了屋,转头对齐嬷嬷说道:“将吃食端上来,趁着人多,能哄祖母再用些。” 齐嬷嬷笑着应下,转身快步亲自去后头。 看着她走远,傅昱之才迈步进了屋,都能听到里面的说笑声。 “今日大伯母本意是想一起来的,尤其是听闻老太君病了,更是担忧。却不想临近出门,被琐事绊住了脚,特意叫我开了库房,拿了株上好的参赔罪。” 邱枝意如以往一样,坐在老太君手旁的位置。 她盈盈一笑,凑近一些,故意的放轻嗓音:“也是为了我自己,这几日侯府忙的事多,说好要给您请安的也没来,您可别和我计较呀。” 女娘的尾调细腻上扬,两只手轻轻地环住老太君的手臂,小幅度的晃动着。 她眉眼含笑,见老太君不应:“好不好嘛,您应了我吧。” “你呀,就拿准了老身舍不得怪你。” 老太君似乎很受用,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由着女娘作为。 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地点在女娘的鼻尖上。 邱枝意笑的明媚:“我就知道老太君最好了,我也记着您呢。侯府的那三位哥哥嫂嫂给了我好些东西,尤其是我堂叔祖,给了我一个别苑。地方虽然不大,胜在 里面景色好,这天也更暖和了,哪日我来接老太君和姨母一起,咱们去别苑游湖可好。” “哦?还能游湖呢。” 也不怪老太君惊讶。 京师虽然处在凤翔府,但是没有海域。 除非家中显贵,一般不会在内宅修葺湖泊,还是可以游湖的。 “是呀,还栽着莲子呢,我还没吃过呢。您吃过没有,好不好吃呀,什么滋味。” 邱枝意眨着眼睛,余光瞥到齐嬷嬷端着东西进屋。 “我也不记得了,不如哪日咱们去尝尝。” 老太君是吃过的,只是顺着女娘的话。 她也看到了齐嬷嬷端着吃食进屋,瞬间就明白了女娘的用意。 倒也没拒绝,这功夫确实心情不错,也觉得肚子空。 看着女娘哄着老太君用了好些,齐嬷嬷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 春棋从门外走了进来,在国公夫人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国公夫人本含笑的面容瞬间淡了下去。 105 哄 “伯府又遣人过来了。” 春棋说的声音轻,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被女娘哄着用鱼羹的老太君,忙低下头去。 国公夫人微微侧目,正好看到春棋袖中露出来的一角。 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太君和女娘身上,国公夫人站起身,带着春棋绕过屏风。 又怕屋里听得太清楚,也放轻了声音:“是谁来的。” “是姑奶奶的陪嫁,还送来了这个。” 春棋将自己袖中的东西拿了出来,正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和离书”。 她微微停顿,国公夫人微微侧目:“说。” “说这封和离书看在两家的情谊和颜面还是尽早签了的好,否则闹起来,丢面子的还是国公府。” “这话是来的人自己说的,还是姑奶奶的原话。” “来人说,是姑奶奶的原话。” 春棋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可还是将话回答的齐全。 她低着头,余光看到国公夫人铁青的脸色。 屋内的说话声小了许多。 “你去前头将知道这事的人管住嘴,不许叫这些话传出去,若有人嚼舌头我必然将他们发卖出去。” 国公夫人不担心旁人,可这话若是叫老太君听到,就不只是心病这么简单了。 春棋是被当做赵妈妈的接班人培养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国公夫人的意思。 她后脊一凉,替老太君不值。 姑奶奶不是自己生的,却是自小养到大的。 当初人人都不看好的庶女,到如今端庄华贵的伯夫人,结果倒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但凡姑奶奶念着老太君的一分好,也不至于老太君病了好几日。 “你去吧,使银子去找赵妈妈拿去。” 一味的责罚警告太愚蠢,想要让底下的人忠心,恩威并施才是最好的。 国公夫人看着春棋走远了,才转身又进了屋。 一进屋瞬间好几束目光看过来,尤其是老太君那一双平静的双眸,不由得叫她心中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扇柄。 “天热了,府上事情多你也要注意休息才对,琐事叫底下的人处理,也不必事事都操心。” “阿姑说的是,方才春棋来禀话,说小园里的花都开了,有阿姑最爱的百合。这个时节,花匠细心地栽培开的极好,儿妇让春棋去将花送来,就当在那儿吧。” 国公夫人笑着抬起手,指着窗前的一块地方。 她另一只手握着团扇,轻轻地晃动着:“正好库房里新进了件上好紫檀长桌,就摆在那儿,上面在放着花,阿姑也就能日日瞧见了。” “瞧瞧你姨母,心思巧妙,真是庆幸我当年的眼光太好,换做旁人哪有这么合心意呢。” 见老太君转首与女娘笑着说话,半点没有起疑的模样,国公夫人心中松了口气。 邱枝意微微歪着头,掩唇笑道:“您老人家的眼光最好了,不如也夸夸我们吧,您看我阿弟,也夸夸咱们的小郎君,看看他能得意什么样子。” “老太君可别听阿姊的,她是想看我出糗嘞。” 邱林适时的插话,将老太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方才用了碗鱼羹的老太君,此时被来回着哄着,也不觉得口中酸苦了。 屋内的说笑声延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地停歇。 一行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在后面的国公夫人叫住齐嬷嬷,二人说话声音不大,旁人也听的不清晰。 邱枝意跟着赵妈妈往琼华苑走,小郎君则被傅昱之带着去了春风居。 “这阵子七娘子也一直没有出门,昨日听到娘子今日要来,可是高兴坏了。老太君病了这几日,夫人和四夫人,还有七娘子轮流会来荣观堂 陪着老太君。老太君的胃口一直不好,咱们都变得法子想让老太君多用些,还是娘子厉害,今日用的不仅多,老太君的精神也变得好一些,不像平日里面容愁苦了。” 赵妈妈侧着身子在一旁,落后一小步。 “姨母说,这是心病,我也是尽力的试试。也是老太君给我个小小的面子,若不然推脱病了,也能落得清净。” 邱枝意轻声一笑,有几分自嘲似的说着。 刚走进琼华苑,正要往傅瑜嫣的院子走去时,邱枝意与赵妈妈都看到了上房内正屋里的人。 准确说是尤氏和傅瑜嫣母女二人,对立站着。 还有一人,是尤琼月,拉着尤氏的袖子,蹙着眉。 那情形怎么说呢。 好像尤氏和尤琼月一个阵营的,傅瑜嫣独自站在另一侧,撇过头去看都不看那二人。 邱枝意和赵妈妈四目相对,一直不知该是往前还是往后。 正是犹豫着,屋内的尤琼月看到了二人,出声止住了要往后退的步子:“诶?邱娘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悄悄地来倒像是书话里小贼似的。” 几日不见,尤琼月还是那一身素白,唯一不同的就是发间多了个银簪子。 上面很是素净,但不是寻常的银簪。 邱枝意看的清楚,那簪子闪着明亮,尤其是尤琼月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没有之前的小心试探。 还不等女娘出声,赵妈妈微微蹙眉,听着这话很不舒服。 “琼月阿姊自己看书话也就罢了,怎的还说了出来。” 傅瑜嫣抬起头来,语气疏离。 她走到女娘面前,扬起了大大的笑脸,明显的变化叫尤琼月神色一怔。 “滔滔阿姊是来找我的吧,走吧,去我院子里说话去。” 傅瑜嫣拉着女娘,冲着尤氏行了一礼就走了。 邱枝意匆匆地对尤氏一礼,只好跟上了傅瑜嫣的步子。 走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跟上了傅瑜嫣的步子。 赵妈妈看了一眼,得到女娘的目光示意,冲着尤氏行礼后就离开了。 她还要回到国公夫人身边侍奉,过来是为了将人送到的。 看着人都走了,尤氏抬手指着两个女娘离去的方向。 指尖颤抖,她咬着牙:“看看,看看,这就是我生的好姑娘。郎君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筹谋的不都是为了她,她倒好,还和我发起了脾气。” 106 来自小舅子的肯定 她声音没有刻意地压着,若不是人都走远了,怕是想不听见都难。 见尤氏气的身上发抖,尤琼月上前拉着尤氏的手:“七妹妹还小,姑母为她的好,等日后她都会明白的。” “还小,都要出阁的人了,她小什么。你说得对,要是等庄子上的那个被接回来,我和嫣嫣又得回到当初的日子,四房也得被三房压着。” 尤氏转首握住尤琼月的手,眼中的得意掩不住:“还是为我着想,让凌云苑的去闹,这下子想将人接回来,在想压着我也不可能了。” 尤琼月笑了笑:“我哪有什么的,是姑母通透,一番苦心为嫣嫣考虑。等过些时日宫里下了旨意,只要家里只有嫣嫣,日后国公府管他是谁,都是嫣嫣最好的依靠。” “你说得对。” 未出阁的女娘院子偏于雅静精致。 邱枝意不是第一次来,却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才坐下,她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同。 “我记着窗前你最爱的那张桌案,还说了要等天暖和要作画,怎么不见了。” 原先摆放桌案的位置,是约莫一人高的书架。 邱枝意看的很清楚,傅瑜嫣最爱的游记不见了,上面的书卷多是礼教或者女训。 心里冒出来一个荒唐,但是也不能说是荒唐的念头。 傅瑜嫣神色平静,听了也没有抬头,走到一旁的桌案坐下。 上面依旧摆放着她最爱的那套茶具,清透的白瓷在淡淡茶香之中似是云雾般缥缈。 熟练的煮茶,不过片刻,就有清清茶香飘来。 邱枝意起身走了过去,满目的书架上,不只是那些游记,就连傅瑜嫣最爱的摆件也少了很多。 “那些被我阿母拿走了,她说我日后行事要稳重,不容有一丝错处。” 傅瑜嫣的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小到不是被迫丢掉自己最爱的东西。 舍弃自己最爱的,不知事的孩童都会哭闹一场,就算活了几十年的人,习惯了的或者喜爱的要说放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她如此的平静说出来,叫邱枝意一时忘了收敛神色,难掩眸中的惊讶。 入京虽然不到一年,一直都住在国公府里。 邱枝意印象中的尤氏很和善,也很好说话,就是太好说话了。 但不是家族宗妇,这类性子倒也没什么。 尤氏就傅瑜嫣一个女娘,自然是将她当做心眼子疼爱的。 那些游记的书卷也好,只要是傅瑜嫣喜欢的,即便是家中其他人不喜,尤氏也会满足。 傅瑜嫣也煮好了茶,抬起头来,对上女娘惊诧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为了让我稳重,让祖母和家中满意,也为了能让圣人和椒房殿更满意。” 她起身走到女娘面前,目光落在眼前的书架上,眼底却浮现些许的眷恋。 “我很喜爱那张桌案,那是阿兄学了好久,亲自为我打的。因为我喜欢作画,所以阿兄特意量了高度,就怕我作画时会觉得桌案或高或矮了不舒服。” 她口中的“阿兄”是六郎君傅允之。 虽然同父异母,比起家中包括阿父都理所应当将阿兄视作可以为家族争荣。 在阿母的心中,甚至希望阿兄争气点,能成为傅家最有出息的郎君,日日的鞭策。 可她清楚得很,阿兄很崇拜三兄的,并不觉得兄弟之间非要你死我活。 “那张桌案原来是六郎君亲手打的,他竟也会这些。” “不会的,阿兄是特意找了三兄,又寻了木匠在外头学了很久。不敢让阿母知道,怕阿母训他荒废学业,只会玩乐。所以在外头打完,才敢 拿回来送我,对阿母说是买来的,攒了好些银子。实际上这木材是三兄和阿兄一起买来的。” 说到这桩事,傅瑜嫣脸上的笑容真心许多。 “万春公主的邀约,我是想问你应下吗。若你应下,我便也去。” 邱枝意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说起了今日的目的。 她说罢,端起茶盏品茶。 “去的,许久没有出门了,万春公主也代表着皇后,若是此时婉拒家中也是不允的。” “也好,我同你一起,若是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姊妹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邱枝意才离开去找邱林。 春风居不是第一次来,还未进院门,就听到了里面风风火火的动静。 她步子加快几分,走进去时有些呆愣。 她没有走错吧。 廊下的一片空地,两个郎君手中各拿着一样武器。 邱林最擅长的长刀,而郎君手中则是两把长剑。 一旁的环枢正要出声叫人,邱枝意微微摆手,示意他先不要出声。 邱枝意的目光落在不断交手的两人,她看过邱林耍刀,和他玩闹时根本不一样。 但是她是没想到郎君的双剑竟是如此精妙,武器忌讳长短,短一寸对自己更为不利。 环枢站在一旁,似是看出来女娘的疑惑。 他嘿嘿一笑:“娘子怕是不知,小公爷的双剑不只是在金吾卫,就是满朝文武都是闻名的。这可都是石老将军的绝技,放眼凤翔府除了石老将军,说双剑,小公爷可以说得上这个。” 环枢说着,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阿姊!” 邱林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女娘,盯着额头的汗珠跑了过来。 他笑的很开心,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不算白皙的小臂,前面的衣袍也被撩起来,掖在腰带里。 这衣裳是好看,就是动手比划有点碍事。 “阿姊不知道,我和三哥打的可过瘾了。” 小郎君将手中的长刀给了小厮,又上前两步,眼中都是欣喜。 他可太喜欢这位未来的姊夫了。 看着文弱,温润君子模样,动起手来是真的不含糊。 日后阿姊出阁,就算他和兄长回了北境,也不怕阿姊没人撑腰,毕竟有些时候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邱枝意不知小郎君的想法,只是感觉到他对郎君似乎亲近了很多。 她拿出帕子:“别顾着过瘾了,消消汗咱们该回去了。” 手中的帕子不是她的,是每次出门身边的人特意备下的。 即便给了旁人,也挑不出错处的那种。 107 嗯,喜欢 女娘的手中从云水接过来帕子,给了邱林后,眼瞅着郎君走到面前。 却不想有人更快一步,环枢笑呵呵的走到郎君身侧:“郎君也擦擦——” 下一刻,郎君如刀的目光看过来。 环枢正要拿帕子的手一顿,侧身挪动一步,将袖中的帕子又塞了回去。 他顶着郎君的目光,扬起了大大的笑脸:“小的意思是,娘子如此好心,郎君莫要辜负才是。别看现在天暖和了,吹了风也容易受凉的。” “你说的是。” 傅昱之收回目光,很顺手的接过女娘手中的帕子。 触手很舒软,针线略微的粗糙,一看便知道这是从外面买的,专门是身边伺候的人拿着,随时拿出来备用。 倒不像是自己贴身之物,断然不会这般随意拿出来赠人的。 邱枝意移开目光,看着还在擦汗的小郎君:“你去擦擦衣裳,都是尘土,我记着马车上带了干净的,要不去换一身。” “不用吧。” 邱林不太想动,可转念一想,看着衣袍上赠了好些尘土,属实不太像话。 “环枢,带着四郎君去我屋中,打盆水好好擦擦。” 傅昱之适时的开口:“毕竟出了好多汗,来不及洗,先擦一擦,等晚些回到侯府再洗也不迟。” 如此说,邱林也不推脱了,跟着环枢进了屋去。 傅昱之早就将双剑收起,抬眸看向女娘:“去书房先坐会吧。” 春风居就像是小型的大院子,卧房旁边就是书房,廊下连接在一处,并不是很远。 女娘将人支开,傅昱之也不点明。 左右他早就想和女娘说话了,一直没寻到机会。 “下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媒人已经找到了,请了全福太太登门,是太尉府的姜大夫人。” 太尉府的姜大夫人也是姜媛的堂伯母。 这世道郎君大多是四处留情,姜家大爷却是个不一样的,至少在凤翔府这一圈里大多如此认为的。 毕竟这夫妇两人青梅竹马,自幼定下婚约。 成婚几十载,膝下唯有一位女娘也未曾纳妾,连一位通房都不曾有。 说起这段过往,二人年轻时也曾闹过不少传言。 比如姜家大爷被人戳膝下无子,姜大夫人曾寻来两位年轻的小娘子,家世清白。 姜家大爷知道后,不仅将两个美娇娘送出府中,还生气非要姜大夫人哄着,二人继续恩爱去了。 邱枝意当时听说这件事,年岁不大,记忆中大伯父笑话姜家大爷惧内,还被大伯母反问来着。 太尉府以及姜大夫人的母家皆是长寿或姻缘美满之辈,请她做全福太太是极好的。 “大伯母和我说过了,我是有别的事情要说。” 邱枝意从云水的手里接过来,拿了一路终于是有了机会。 “婚书我看过了,只是为什么要让阿兄拿给我看。” “怕你不喜欢,所以想让你先过目。” 郎君说的轻巧,眸光落在女娘的发髻上,看到那发冠时,心情不由得变得很好。 他的嘴角浅浅的勾起,低下头时,掩住了眸中流露出来的柔情。 “挺好的,倒也无需这般,你的字很好看。” “只是字好看吗,滔滔不如夸我用心,我更会高兴些。” 邱枝意抬眸看向郎君,似是不太适应他这般。 不自觉的抬手摸向发间,郎君闻声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先一步移开目光。 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自己的手放下,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女娘今日的衣裳和首饰很搭配,意识到这一点后,郎君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明显。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将书卷拿起,压在下面的画卷也露了出来。 “这些本来是想等定下婚期后再拿给你看,今日也不是不行。” 白色的纸张上,墨色的纹路很清晰,是一套婚服。 霞披上画着颗颗的珍珠,裙摆上用很细的墨痕描绘出图案。 邱枝意听傅瑜嫣他们说过,郎君会作画,而且画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作画会是和这个有关。 若是叫外人知道,郎君不用心读书,反而在这些事情费心思,难免叫人笑话或者瞧不起。 但是郎君并不在意,而且看到自己的化作变成实物,尤其是心爱的女娘很喜欢,他反而很骄傲。 世间独一无二,出自他手,是他专门寻人打造,很配小娘子。 女娘眸光闪烁,看着手中的几页白纸,那上面有好多样的图案。 每一样都是极好的寓意,无不是幸福美满,吉祥美好之意。 “金吾卫事忙,你又在朝中,还要抽空去画这些。婚服什么的,请了绣娘倒是会有现成的。” 郎君一听,也不生气:“我喜欢这样做,而且你喜欢。” 他微微挑眉,温和的面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双桃花眼笑吟吟的,很是得意。 确实很喜欢。 “嗯,喜欢。” 邱枝意垂下双眸,上扬的唇角已经出卖了她的心里。 有些事情她之前不确定的,眼下很确定。 比如这份温柔,她不想和旁人分享,即便在任何人眼中只是个伺候人的玩应,她也不想。 离开春风居时,邱林依旧在耳边唠唠叨叨的。 邱枝意听着一直忍不住笑:“来时不还念叨人不可貌相,心也永远猜不透,叫我万分小心。怎么自己反倒是夸赞的停不下来,那我是该听你哪句话。” 身后的云水和小厮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很明显,女娘是在调侃小郎君前头变化的太快。 邱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之前是有些偏见的,大兄和二兄说的对,傅三哥与凤翔府那些只会贪吃享乐的郎君不一样的。这样的 姊夫我服气,也喜欢,只要不是那种没出息的草包,能配的上我阿姊是他的福气。” 邱枝意浅笑,伸手拽着他的手腕:“管住你的嘴吧,该回去了。” 女娘的步子逐渐加快,一抹红晕爬上耳垂,就好似远边的流霞一般妖艳。 邱林刚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时,看到了这一幕。 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一想到阿姊日后就是人家的新妇,就不只是他的阿姊了,就好气。 很气。 108 顿时就不想知道了 五月中旬的天格外的暖和,侯府的马车在宫门处,与国公府的马车上刚好遇上。 齐齐停下,邱枝意一眼就看到了从马车下来的傅瑜嫣。 按规矩,先前参与几位皇子选妃时的小娘子们多数都不会出门玩耍,以防万一,排除一切可能。 也有像邱枝意这般,无论是自己本身还是家族对这件事没那么看重,自然也不会守着这条规矩。 若不是今日应下万春公主的邀约,她与阿兄们被好动的邱棋带着,几乎是将整个凤翔府都玩了一遍。 除非特别远,凡是能当天去当天回,样样不落的见识一次。 再看眼前巍峨的皇城,邱枝意心底难得生气了几分不得意,在她看来这座华贵的皇城,更像是一座囚笼。 万春公主是嫡后独女,所谓恩宠不是说说而已。 她的宫殿就在椒房殿以外最华贵的昭阳殿,来接人的也是昭阳殿的掌事宫女。 昭阳殿虽是单独的宫苑,却不只是一个殿宇。 它是三层的阁楼,里面的木梯上甚至铺着地毯,直到上面第二层。 最中间的位置,是一张贵妃榻。 背靠的地方是用纯金打造,上面鸾鸟的纹路很精致。 姊妹两人被掌事姑姑引着走到二层,一眼就瞧见坐在贵妃榻上的万春公主。 只一眼,二人忙低下头去。 上前几步,一同行礼。 万春公主闻声抬头,将二人扶起来:“你们来了,随我瞧瞧我新得的好东西。” 她身上繁琐的宫装拖地,又回到那张贵妃榻上坐下。 二人落后一步跟上,这才看清左侧有一架子,上面是一幅仕女图。 很明显,画中人正是眼前的公主殿下。 “昨日宫里新来了位画师,你们瞧瞧这画作如何。” “公主国色天香,即便画师技艺高深,也只有七分相似。” 邱枝意抬眸,对上万春公主含笑的目光,又看向了那画作:“比如眉眼,公主的眉眼神采奕奕,画作再好也是死物,自然不敌公主本身有神。” “你是头一个这么与我说的。” 万春公主并不见气怒,反而笑起来弯着一双月牙眼。 她转首对身侧的宫女吩咐:“去将画师叫去御花园,一会儿给我们三个画一幅,就挂在那。” 说罢,抬手指着右侧矮柜上的墙面,那处什么也没有,确实空空的。 一旁的傅瑜嫣听得眼角突突的,她知道万春公主的性子,看似喜欢被人追捧,其实她喜欢直言直语。 这一点还是三兄当年告诉她的。 皇城的御花园可不像自家的小园,不仅宽敞,别说不是这个时节的花卉,凡是世间有的,在花房的精心培养那都绽放的极好。 皇后钟爱姚黄牡丹,栽培的位置也是极好,一眼望去别说皇后,就连邱枝意这个不钟爱牡丹的人,也难免多看几眼。 作画要很久,被唤来的画师很年轻,十指细长握住笔杆。 将三人的面容和眉目描出轮廓,就有宫人顶替站在方才的位置。 “还要很久呢,咱们先走走吧。御花园的景色宜人,既然来了岂能让你们不好好走一走呢。” 傅瑜嫣点头,也说道:“公主说的极是,上次与公主游园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么说我可就很好奇了,有什么好风景还请公主多多费解,说来入宫几次我还没来过御花园呢。” “这有何难,前面就是沧池,后面可以往华清宫去。华清宫的温泉很舒适,父皇为本宫单独留了一处,不如走累了再去泡温泉。” 邱枝意笑了笑:“都听公主的。” 万春公主扬起唇角,看向了傅瑜嫣,后者也笑着说道:“我也是。” 御花园的沧池乃是圣祖时就存留下来的,溪水潺潺,如仙雾般弥漫。 又有半人高的石灰色围栏,坚韧的大理石制成的,应该是将沧池围了一圈。 却因为飘起的雾气,瞧不见尽头。 “我马上就好了,公主不如先带着阿姊走走,我随后就去。” 万春公主和邱枝意的位置都有宫女顶替,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让画师描绘轮廓和细节。 傅瑜嫣的面容还差些,所以她还保持着入画的姿势。 她手中握着一束刚折下来的海棠,看样子还要好一会才能结束。 “也好,我们往沧池走了。” 万春公主说罢,毫不顾忌的拉着女娘的手腕往另一头走。 她步子轻快,走了几步后,身后的人也看不见身影,她狡黠一笑:“还是被我找到了机会吧。” 邱枝意一怔,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边走边说。” 万春公主摆了摆手,叫身后的人走远些,不用跟的这么近。 她走近一步,很是熟络的挽着女娘的小臂。 突然的亲昵叫邱枝意有些不知所措,干脆不出声,随着万春公主的步子往前走。 “傅昱之之前是四皇兄的伴读,你可知道这件事。” “听姨母说起过,但我知道的并不多。” 邱枝意如实的说道,心里却有些犹豫,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吗。 万春公主不放心的往后看了一眼,确定二人身后的宫人没有跟的很近,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她转过头来,还是放轻了声音:“之前被选为伴读的还有几家娘子,有一个不自量力,竟然想买通宫人把自己的东西要放在傅昱之的 位置上,然后再让人撞见此事,想定下婚事,嫁入国公府。你猜,这事最后怎么着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邱枝意眼中惊讶,不由得蹙起眉头:“女娘的名声最为要紧,私相授受传出去可不好听,更会连累家中姊妹的名声。” 万春公主轻笑:“你又不认识人家,还替人家操心呢。我与你说,又不是让你同情谁的。这个人难道你就不好奇吗,毕竟你与傅昱之不是要定亲了吗,你当真不关心这个人是谁。” 邱枝意刚想摇头,却停了下来。 她想知道。 但是看到万春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再说“我就知道你想知道”的意思,顿时邱枝意就不想知道了。 109 阴谋的气息 (1) 与其说想知道那人是谁,倒不如说是她想知道两家关系如何,是否亲近,郎君又是否在意。 邱枝意想了想还是摇头。 万春公主眼中惊讶:“你当真不好奇?” “好奇。” 邱枝意如实的说道,不等万春公主出声,她又说道:“虽然我好奇,可那是儿时旧事,若因此坏了小娘子的名誉,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 好奇,但我不想知道。” “你还真是,每次都能让我意外。” 万春公主回过神来,这是头一次见她笑着,露出来一对虎牙。 大红色的拖地宫装很繁琐,外面披着鹅黄色的锦帛随着她往前的步伐轻微的飘动。 她食指上红玛瑙的戒指都不敌她那张明媚的笑脸。 “若是换做寻常小娘子,知道自己心上人的事,必然会刨根问底的也要问清楚。那位小娘子已经嫁人了,大抵是年少轻狂,我去岁见到她时,她也羞愧,觉得自己幼时做的不耻。 所以确实值得好奇,没必要问清楚,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么就看上了傅昱之做郎婿了呢。” 女娘也微微地加快步子,跟上了万春公主,没让自己落后太远。 “公主是要说小公爷的不是,叫我清楚他的为人吗。” 她微微歪头,看着面朝自己慢慢往前走的万春公主。 万春公主闻言,眉梢微微挑起:“也不是故意要说,傅昱之本就是个冷心人。” 邱枝意没有打断她。 “他那个人啊看着温柔极了,可我看得出来,他在宫中做伴读的那几年小心翼翼,好似我们几个皇子公主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是真的不愿意 离我们太近。 虽然会笑眯眯的和我们说话,却永远保持着谨慎。母后同我说时,我还是很震惊的。” 徐徐地又说了好些趣事,比如当年傅昱之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却像个小老头一样。 再比如他明知一些女娘的心思,偏偏事事点开。 就连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年年都会拉拢示好,他偏不放在眼中,为此圣人还夸赞过。 邱枝意听得不自觉的笑出声。 “他那人打人也狠,我记得三皇兄的一位好友,出言不逊。当时傅家二娘子还没出阁,还受了委屈来着,就被 傅昱之拦住,将人暴走扔进湖中。” “为什么一定要扔进湖里呢。” 邱枝意面露疑惑,这与已经出阁的二娘子什么干系。 倒是听说过三皇子的为人,该不会物以类聚吧。 万春公主轻声嗤笑,显然提起这位三皇兄不太高兴。 “出言不逊也就罢了,蠢就蠢在借着吃酒竟做出不要脸的事情。傅昱之这个人吧,这一点挺好的,护着自家人。日后 你与他成亲,旁的不说,国公府里那几个郎君里,也就傅昱之能够看。” 她说罢,又往回走,走到女娘身边。 “可别不信我,我看人很准的。就比如说他那个兄长吧,明明是一家人,却不像是一家出来的。” 提起傅循之,万春公主倒是没有对三皇子时那般的厌恶,却也说不上什么欣喜。 “他就是个蠢货,比我三皇兄还蠢。自己亲弟弟被人差点诬陷私相授受,他不辩解,却帮着旁人说话,让自己弟弟认下没有做过的事情。说 好听点那叫息事宁人,说白了没什么担当。但凡有点骨气,必然不会选择息事宁人,给自己悲伤莫名的冤屈,按照母后的话说,这样的人怂得很。” 邱枝意眸光轻颤,微微一笑:“人的品行各有不同,骨气硬的很,自然也有软骨头,是非对错在不同的人看来,也不一定是完全的。” “你说得对...” “啊——” 万春公主的话戛然而止,二人的注意力都被身后传来的尖叫声吸引。 随后而来的呼救声,邱枝意胸口突突的,很是不安。 也忘了身边的万春公主,提起裙摆往回走。 宫中不得小跑,她就只能疾步。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好像是有人落水了,声音和那日尤琼月落水好像。 她的心很忐忑,这么久嫣嫣都没有寻过来,她怕出事。 走的更近了,声音也更加的清晰。 邱枝意抓着裙摆的手紧了又紧,看到在湖里扑腾的人,差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嫣嫣!” 落水的人正是傅瑜嫣。 她不会水,扑腾的力气也渐渐地小了。 “怎么回事!” 万春公主也追了过来,看在湖里面的人眸光狠厉,看着身后的宫女们。 “还不去想办法救人!快去呀!” 万春公主身边的人都是宫女,更别说她自己尊贵着,根本不会水。 邱枝意在北境多年,连江湖都不常见,更不会水,跳下去根本就是白送。 她急的跺脚,却也明白此时只能等能会水的人来。 “皇兄!是皇兄!” 万春公主提起裙摆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拉住那人又走回来。 她指着湖中已经要没力的人:“快救人——” 不等她说完,四皇子已经翻身跳了下去。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到了傅瑜嫣的眼前,伸手将无力往水面下坠的傅瑜嫣一手捞起,往回来。 邱枝意反应最快,将身上的披风解开。 等两人一上来,她直接将披风盖在了傅瑜嫣的身上。 在水中格外的费力气,更何况,傅瑜嫣根本不会水,不会用巧劲,费的力气也更多些。 挣扎了许久,此时早已经没了力气说话,只能任由邱枝意在自己身上“胡来”。 “去传太医,这里有空着的殿宇,咱们先过去,我叫人回去取衣裳了。” 万春公主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四皇子:“皇兄来的刚好,再不来我们都要急死了。” 四皇子萧禛是中宫嫡出,也是和万春公主最亲密的兄妹。 他身上湿哒哒的,就连站的地方也是被水打的很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只有你们吗。” 万春公主停下脚步,叫身边的掌事宫女先跟上去。 “我们游园 呢,什么叫做只有我们吗。” 萧禛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回去换身衣裳再去找你。” 110 阴谋的气息(2) 万春公主没有多想,点头说了声“好”,连忙跟上了走远了的人。 萧禛站在原地,贴身侍奉的小太监没有跟随。 他一个人就那么站了许久,目光落在那逐渐归为平静的湖面上。 良久,他动了步伐,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昭阳殿太远,离这里最近的是空着很多年的文芳阁。 这处虽然常年无人居住,进来时也还算是干净,太医来时回昭阳殿取衣裳的宫女也到了。 邱枝意一直守在傅瑜嫣旁边,看着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又灌下了一碗姜汤。 直到太医说“并无大事,只是着凉受惊”时,狠狠地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驾到——” 屋内的人忙跪下行礼,唯有傅瑜嫣,被一进来的皇后拉住。 “快让本宫瞧瞧,好端端怎么落水了。” 皇后面露担心,身后跟着进来的正是换了干净衣袍的萧禛。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傅瑜嫣话才说了一半,余光注意到门口处的动静。 以及守在门外的太监的声音,也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圣人来了。 这回,就连皇后也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朕也是听说后宫发生了事,特意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皇帝坐下后,看了一圈,最终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 “如何,傅七娘子落水可有伤身。若是需要什么名贵药材,皇后尽管开了库房,也别叫小娘子留下病根。” 太医弓着身子:“回禀陛下,七娘子落水受惊是小,主要还是湖水凉气重,是药三分毒,不如多喝些姜汤驱寒。” 皇后最先出声,拉着傅瑜嫣得手:“幸好没什么大事,若不是四郎今日给本宫请安,路过沧池,你们三个小娘子肯定是要吓坏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邱枝意。 “说来也是奇怪,沧池向来是无事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足落水呢。” 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邱枝意抬眸对上皇后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脊一凉,方才着急时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在此时放大。 比如她去的最快,除了沧池中不断挣扎的傅瑜嫣,还有假山后的人影。 当时着急落水的傅瑜嫣,她也不记得去追,或者让人去看。 只是隐约看到了一块衣角,还有那双很明显的金线如意云纹的黑靴。 是个郎君! “皇后娘娘这么一说,臣女好像也觉得哪里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的看过来,傅瑜嫣也不躲避:“落水前,好像身后有人,臣女就想回头看是谁。只是还未看清身后的人,好大的力气就不知道怎么了,等臣女反应 过来时,已经掉进湖中了。” 邱枝意看向了傅瑜嫣,心中怀疑,将自己看到的也说了出来。 圣人眸光一凛:“这么说,此事并非意外。” 万春公主坐在一旁,这功夫也听出来不对劲,忽然想起萧禛问自己的一句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只有你们吗。 什么叫只有你们,难不成当时的沧池周围还有别人,在暗处看着她们,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萧禛看到了什么。 “你们姊妹放心,这事本宫给你们一个交代。” 皇后的脸色更为难看,人是椒房殿请进宫中的,若是出了事无论是国公府还是侯府,都不好交代。 尤其是重要的功夫,眼瞅着就能与国公府结亲了,若此时傅瑜嫣出事,申国公府就没有了适龄的女娘。 圣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皇后的话。 夜间,圣驾停在了披香殿。 贵妃比皇后还要大两岁,也是最早侍奉圣人的妃妾。 当年圣人还是皇子时,贵妃就已经是王府的侍妾。 后来生下三皇子,被请封为侧妃。 直到陛下登基,发妻为后,当年的侧妃也被封为贵妃,是除了皇后在内廷最风光的妃子。 “陛下,陛下?” 贵妃虽然不再如年轻的小娘子,可保养得宜,不然如何能让圣宠不衰。 她穿着玫红色的襦裙,轻纱的质地。 长发用金簪挽着,垂落下的发丝轻轻地落在肩上。 圣人回过神时,正好对上贵妃含笑的双眸:“嗯,爱妃在说什么。” 贵妃将手中的烛台放下,坐在圣人身侧的位置。 笑着推了推圣人的胸膛,她含笑瞥了一眼:“陛下是在想什么,在臣妾这儿,该不会是想着哪位妹妹吧。” “哪有哪有,朕是在想些事情。” 圣人虽然不说,其实很喜欢贵妃的小性子。 贵妃眼中的笑意不减,眼眸微转:“陛下是在想今日沧池之事吗,说来也巧得很。怎么傅七娘子入宫,去了沧池就落水了,还正好被四皇子碰到,救了上来。” “四郎是要去椒房殿请安,路过沧池很正常。” “陛下说的是。” 贵妃依旧笑吟吟的,只是眼底一道冷光划过。 再开口时,还是那副温柔小意模样:“臣妾听闻此事都要吓坏了,小娘子的身子固然重要,名誉也重要啊。说来也算是一桩美事,皇后娘娘之前就看好了傅七娘子, 今日傅七娘子湿了衣裳又是被四皇子救上来的,众目睽睽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明日若此事传开,岂不是要傅七娘子名誉扫地。” 余光注意到圣人的脸色愈发的绷紧,见目的达成,贵妃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眼底的狠厉藏不住。 今日都怪萧禛多事,这下可好了,椒房殿和申国公府的婚事是不定也得定了。 想此,她就头疼得很。 一想到皇后母子拉拢到了申国公府,要在她面前得意起来,贵妃就气的胸口疼。 贵妃的话说了一半,另一半就要看圣人怎么想。 一个世家女,本就被皇后看好了要给四皇子做新妇的女娘。 只因为他还想再看看,所以才没有下旨。 若是有人等不及呢。 想尽快的拉拢世家,培养自己的势力呢。 夜幕降临,院子里一片宁静。 邱枝意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起身走到廊下。 只披了件衣裳。 她在想白日里入宫时的事情。 在沧池边,那人会是谁呢。 111 想她了 立政殿外,蔚蓝的天空上有云层交叠。 傅昱之还穿着官服,昨日傅瑜嫣回府时,说了宫中发生的事情。 今日早朝后,圣人身边的公公叫住了他。 他心中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情,但是他在公公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不寻常。 走进殿中,郎君低着头跪下行礼。 “小傅爱卿免礼。” 头顶传来圣人的声音,傅昱之口中说着“谢陛下”后,才站起身来。 郎君穿着官服,垂眸立在眼前。 圣人也不急着开口,殿内霎时就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昨日臣妹回到家中,说起内廷之事,家中祖母得知后甚是感激皇后娘娘和殿下,备下了薄礼以示谢意。皇城 的好东西无数,陛下更是敬重皇后娘娘,自然全天下的好物都在国库,还望陛下和娘娘莫要嫌弃。” 傅昱之大大方方的提起昨日内廷之事,只提起“殿下”也不只有下水救人的小皇子,还有邀人入宫的万春公主。 他垂着双眸,不去看圣人的神色。 准确说他不是很在意,也不是很在意这份谢礼。 在意的,包括他和家中的人,都是想知道圣人如何看待此事。 只要赐婚的圣谕没有昭告天下,国公府的态度就不想表现的太明白。 比起新帝的从龙之功,倒不如过好现在的日子,得让眼前现任君主知道并且明白,申国公府绝无二心。 圣人坐在龙椅上,也确实正在打量着眼前的郎君。 不禁眯起了双眸,眼中的肃杀之气也渐渐地袭来。君主仁善,但不代表没有帝王之怒。 宠信申国公父子,不仅是因为爱才,更因为傅昱之年岁不大,却是个极有眼色的人。 没有因为所谓的年少轻狂,就明确站队。 他的轻狂藏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下,一举一动都会表明他,以及申国公府的忠心。 作为君主,他愿意宠信这样的臣子。 “这件事何来谢与不谢,是万春将傅七娘子和邱娘子邀入宫中,没将人照顾好,让你堂妹受惊了。” 圣人的手掌落在龙椅上两侧的龙头上,温声说道:“幸好老四出现的及时,万春和邱娘子都是小娘子,再晚些傅七娘子怕是才有不好,国公府不怪朕与皇后就很好了。” “臣不敢,国公府亦是不敢。” 傅昱之忙又要跪下,这话听听就得了。 若是真的舔着脸受下,他的脑袋估计不日就要换个地方,毕竟谁敢受了圣人和皇后的道歉。 “昨日在内廷,朕就疑心此事。在内廷,竟然有人敢白日里害人,改日是不是朕去沧池时,也要去湖水里游一圈了。” 圣人依旧温声,只是眼中的肃杀之气掩饰不住:“小傅爱卿,朕交给你一件事情,务必查清此事。” 傅昱之也听出来些许的不对劲,依旧低着头:“臣必然不负陛下期望。” 余光瞥见圣人的手掌摩挲着龙椅的把手上,头顶也传来圣人的声音:“不只是将此事查清楚,还有老四为何出现的如此巧。” 偏偏是在那条路上,是在万春公主下帖子的那日,还正好赶上了那个时辰。 旁人是不知道的,但是立在一旁的公公听得清楚,圣人是因为昨日贵妃的话,已经怀疑椒房殿母子了。 天雾蒙蒙的,吹在身上的风清凉,还夹杂着些许的闷热。 邱枝意撑着下颚,斜靠在美人榻,而身侧的邱月雯很安静的坐着,一双眼盯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娘。 “秩儿,你再拿杯杯牛乳茶,等会给星岚喝。” 邱枝意转首吩咐秩儿,又一同看向了在院子里与云水等人玩耍的邱星岚。 她心里想着昨日内廷的事,根本就没有睡好。 一旁的邱月雯早就注意到了女娘眼底下的一圈乌青,眼中担心:“小姑姑,昨晚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她的声音柔柔的,说话时还蹙着眉,很是担心的模样。 “确实没有休息好,我扑了粉是不是也没盖住。” 邱枝意抬手,摸向自己的眼底。 不由得轻声叹气,她已经许久不曾失眠,眼底的乌青又得养几日了。 院子中的欢笑声传入耳中,尤其是邱星岚,她与云水玩的最高兴。 就连晴山也抵不过两人合伙,还有两个是她与邱月雯的丫鬟。 “我知道一种香膏,可以日日擦些,我叫人回去取吧。香膏抹上去很清凉,还很提神呢。” 邱月雯说着就要起身,去叫自己的丫鬟过来。 却见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正是侯夫人身边的管家妈妈。 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邱月雯收回目光看了看女娘,立即起身,拉着邱星岚就要走。 管家妈妈也不阻拦,和两人一起走了。 方才还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邱枝意依旧坐在美人榻上,只是不斜靠,忙坐直了身体。 “你怎么来了。” 话才说出口,她察觉语气好像很欣喜,下意识的将面上的笑意收敛一些。 在郎君看来,女娘就像是故意会置气一般,忽然的就变了脸。 这叫傅昱之有些局促,一时竟不知是上前还是退后。 “和我去煮茶。” 晴山看着愣神的云水,拉着她往后走。 声音不大,也叫院子里的其他人听得清楚。 “我的意思是,大伯母怎么放你进我的院子了,上次你来还是要我去前头。” 邱枝意回过神来,站起身往屋里走。 毕竟院子里放着美人榻,也没有多余的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一起说话的地方。 郎君又不是小娘子,还是要注意些。 傅昱之轻咳一声,随之跟上了女娘的步伐。 “今早下早朝,陛下传我去立政殿,问了些话,让我查清昨日在内廷,七娘落水一事。” “所以你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是吗,其实昨日在内廷,我与嫣嫣说过了,她都知道的。” 又何必再来一次。 没定亲前,还是要避讳着些。 邱枝意移开目光,竟有些不敢去与郎君对视。 这话听得傅昱之想笑,当然从傅瑜嫣口中听到了那些话,但是他还是想来 侯府一趟。 但是女娘不太想见他。 偏偏,他又很想她,梦中的她不解渴。 122 担心 屋内很安静,云水端着茶盏进来时,刚好看到低着头的女娘,还有时不时用余光去看身侧女娘的郎君。 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不是恐惧,而是面对珍贵的那种小心,生怕会唐突到一样的小心翼翼。 这认知叫云水一怔,差点晃洒了手中的茶盏。 连忙回过神,低着头走进去,随之听清了屋内的说话声。 “陛下传召你入宫,是不是要为嫣嫣抱不平。” “应该是,内廷光天化日就敢害人,即便陛下不吩咐,皇后娘娘在内廷已经动手着查了。” 傅昱之稍稍停顿,左右在女娘面前,有些话他也不藏着掖着:“如今前朝储君不定,诸多臣子面对椒房殿和披香殿之间摇摆不定。皇后娘娘乃是中宫,掌管内廷,若 此事不拿出来一个说法,叫陛下信服,披香殿又怎么心甘落后。所以即便陛下不吩咐,如今的内廷也是人心不安。” 邱枝意微微蹙眉:“可是这样彻查下去,问清缘由,嫣嫣落水被四皇子救上来岂不是人尽皆知。” 未出阁的女娘失足落水,浑身湿透被外男救上来,即便民风开放,这样的事情也难免会传出来闲话。 更别说如今的情势,御史的折子上若是写着傅家娘子勾引皇子,申国公府意欲勾结皇子造反等等诸多此类的话,放到立政殿都是可能的。 别说申国公府,皇后与四皇子怕是不能善了,内廷之中与椒房殿母子最不对付的正是披香殿。 内廷,皇后与贵妃争斗多年。 一个嫡后,一个宠妃,二人膝下的皇子更是年岁相近,嫡长各占一个,也是前朝册立储君人选呼声最大的两人。 圣人成人的皇子只有三位,最小的尚在襁褓,根本瞧不出什么。 六皇子一身武力,对书卷治国见解根本不多。 若是镇守一军,还能有用武之地。 三皇子更不用说了,贪图享乐,沉浸女色,无论是文史国策还是拳脚功夫,都是个半吊子,甚至还不如申国公府最小的傅允之。 唯有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曾在太后身前教养过几年。 性情敦厚仁和,很有圣人的几分风范。 文史国策尚且还行,武射也还能拿得出手,最主要的是身边干净,待人谦卑,在申国公与姜太尉等一众老臣面前,摆的是晚辈的架子,很会虚心请教。 如果一定要选一位明君,这三位皇子中,只有四皇子尚可。 虽然不会成为威震八方,至少守城之君完全没必要,还会传下圣人的仁善。 先帝往前好几代都以武力征战多,所以如今不适合开战,仁善君主更适合国土休养。 这些话,邱枝意入京前还是听长兴侯说的。 他不愿回京,也是不想掺和到这些是非里。 在长兴侯看来,谁要下一任君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的意思,只要圣人下旨,侯府就会跟随圣人的旨意行事。 而不是仗着老侯爷的余荫,借此站队皇子,轻则惹帝动怒,重则牵连家族。 “我担心的是,这事情传开了不利嫣嫣的名誉。虽然上次入宫的赏花宴,众人心知肚明皇后娘娘是相中了嫣嫣做四皇子新妇,可毕竟此事没有昭告天下,就怕会有闲话。” 邱枝意眸中认真,眉头也没有舒展开:“申国公府不在意皇子妃的位置,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我更怕有人起了坏心思,会故意将脏水泼到嫣嫣身上。若是贵妃和三皇子,大可 去害他们觉得碍眼的人,可是嫣嫣何其无辜。平白受了惊吓,还险些没了名誉。” 傅昱之放下茶盏,微微点头:“你说的也是我想过的,此事最无辜的是嫣嫣。若是此事真不是椒房殿所为,万春公主也是被利用的。” “你是说,有可能是万春公主下了帖子邀我们入宫,让人将嫣嫣推入水中,在正好四皇子路过,将嫣嫣救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便是陛下不下旨, 也不能拒了。” 女娘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浮现些许的怒意。 傅昱之摇头:“这只是猜测,但我偏向此事不是椒房殿所为。” 邱枝意有些不解:“为何,你为什么如此认为。” “你都说了,皇后娘娘相中嫣嫣做四皇子新妇,已经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之情。那日赏花宴结束,想必不只是内宅的妇人和娘子们,便是她们家中的郎君都会知道的。既然是 给皇子们举办的赏花宴,自然也是得了陛下的首肯,娘娘们相中的娘子们是谁,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没有反对,也没有下旨,就是想再等等,也可以说观看一段时日再下旨也不迟。” 傅昱之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嫣嫣 ,但是此事不见得是皇后或者四皇子所为,至于万春公主更不会,她那个性子想不起来这样恶毒的法子。若说是法子谁想出来的,我 想是为了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 “嗯,若是嫣嫣落水,危害性命此事就会闹得更大,无论到时候怎么回事,万春公主下的帖子邀人入宫,人却在内廷出了事,申国公府与椒房殿必然有了隔阂。但是, 如今嫣嫣还好好的,若是查不清楚背后的人是谁,这事就这么认了,椒房殿也好,申国公府也是同样,都会对昨日之事留有阴影,即便陛下下旨,也不会很交心。皇后娘娘 相中嫣嫣,不就是为了替四皇子寻一门有势力的岳丈可以在前朝提携一二。所以,嫣嫣落水,收益的人是谁呢。” 郎君说罢,嘴角轻轻地勾起:“而且我今日入宫,在立政殿陛下还交代了一句,叫我查清楚为何当时四皇子会路过,叫我查清楚。” 邱枝意记得昨日的情况,已经说了是路过,还要查清楚。 这分明是圣人对四皇子起了疑心,是在怀疑此事是四皇子或者是皇后故意所为,为的就是逼圣人下旨赐婚,也让申国公府必须和椒房殿绑在一起。 圣人的身子康健,所以才会一直没有册立储君。 即便君主仁善,也不会喜欢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盼他死,对君主的位置眼红的谋划。 113 喜欢这样的她 女娘的神色变得很严肃,眼中尽是对傅瑜嫣的担忧。 傅昱之轻叹,即便她如此,他也没有办法不说实话。若他不说,旁人也会说,早晚都会知道的,为何不能从他口中知道呢。 “我今日来也是想问你昨日之事,你如何看,会是椒房殿故意为之吗,万春公主又是否是知情人。” 邱枝意没有立即回答,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确实是不知道。 她现在有点乱,感觉好多思绪放在一起,像是捋不清的线团一样。 “别急,慢慢的想。” 郎君的嗓音温润细腻,渐渐地抚平了心头的不安。 “我想起来了,昨日我听到落水声时,就往回去找嫣嫣。那些宫女还没有我快,也就前后脚的功夫,我瞥到假山后有一双金线绣着的黑靴,一定 是个男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肯定是听到了我们声音的。万春公主比我慢些,我当时着急看着嫣嫣在湖里挣扎,也没注意万春公主。只听到她让宫女喊人,然后听她喊了一声四皇子,将人拽过来。 四皇子看到湖里的嫣嫣已经没什么力气,又看我和万春公主都是不会水的人,他就跳了下去,将嫣嫣救了上来。” 邱枝意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没忍住伸手拉住郎君的袖子:“所以,真的是有人要害她,光天化日,嫣嫣不会水,这是要她的命啊。” 女娘眼中的不可置信还有怒意,看的傅昱之胸口一震。 见过女娘高兴,端庄,甚至落泪,眼前这般动怒却是第一次见到。 与他梦境中那副绝望的面孔完全不同,眼前的是有生气的,没有令他窒息的绝望。 他喜欢看到这样有生气的女娘,无论是高兴,还是生气,都是有生气的她。 只有这样,她才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脾气,而不是那种逆来顺受,满目绝望。 目光往下,落在抓着自己袖子上的十指。 此事必须查清楚,如果是椒房殿故意为之,四皇子的救命之恩就是个笑话。 而且,背后的人万一还有下次呢。 傅昱之不敢赌,这次是嫣嫣,万一哪次女娘会牵连到了呢。 都是他最亲近的人,若是哪个出了事,他都受不住的。 尤其是女娘。 梦境里失去的感觉都如此的叫他绝望,若是再来一次,他怕是会疯掉的。 “你说的那个人,我会去查。” 郎君没有待得太久,虽然不舍,还是转身离开。 从长兴侯府出来,傅昱之没有耽搁,直接入宫。 . 椒房殿内,皇后听闻傅昱之入宫时,和一对儿女面面相觑。 打破沉默的四皇子萧禛:“请傅小公爷进来吧,有些事还是要说明白的。” 皇后有些不赞同,昨日的事,不过一个晚上就传开了一些。 没准是傅家女娘为了皇子妃,故意为之,如今害的她们母子在陛下眼中很有心机,失了不少的好感。 “罢了,请进来吧。” 宫女再进来时,身后跟着的正是傅昱之。 他来时在马车上换了官服,毕竟是入宫,穿常服不符合规矩。 “臣傅昱之恭请皇后娘娘千岁,两位殿下金安。” “小傅爱卿免礼,你来的刚好,本宫也有些话要问你。” 皇后微微抬手,示意宫人搬来圆凳,刚好放在四皇子的身侧。 总不能放在万春公主身边吧,男女有别,皇后也不愿意。 方才傅昱之进来时,万春公主为了避讳,将手中的团扇抬起,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眼睛以上示人。 “臣入宫,也是有事要请皇后娘娘相助。” 皇后抬眸:“可是与傅七娘子昨日落水一事有关。” 傅昱之颔首:“回皇后娘娘,正是。臣想领了皇后娘娘的凤谕,查一查昨日入宫的名册,以及内务府、各个宫殿奴才的走动。” 皇后点了点头,浅笑说道:“这有何难,陛下命人彻查此事,自然下面的人不敢违抗,你直接去就是了。” “陛下下旨不敢不从,只是内廷之事还是要有皇后娘娘的凤谕更为方便,也更合规矩,不叫旁人捉到错处,钻了空子。” 傅昱之低着头,语气温和,却也是疏离。 皇后眼中赞赏,虽然郎君表现得疏离,可此举也是在示好。 她面上笑意加深:“那就拿了本宫的口谕吧,让本宫身边的人带着你去,若有人不配合,妨碍公务,依着宫规处罚。” 稍稍停顿,皇后看向郎君,语气关怀:“七娘子今日可还好,昨日太医说 着了凉 ,女娘的身子可是不能见凉的,本宫不能亲眼瞧见,万春也是很担心。” 傅昱之温声说道 :“回皇后娘娘,七娘已经无事,知道臣今日入宫,特意 让臣带话告诉娘娘和殿下,切勿惦念,等养好了身子,再入宫给娘娘、殿下请安赔不是。” 万春公主没有放下团扇,一双眼中都是担心:“赔什么不是,是我赔不是才对,叫她入宫玩的,却受了罪,她别怪我就是了。傅小公爷回去也请替我转告, 等她好了,我定上门寻她,叫她 安心养身子,缺什么都尽管找太医院。” 说句不中听的,也不是显摆。 万春公主的私库里的东西,甚至比国公府的库房还要贵重。 这句话的承诺给出来,起码心意是到了的。 傅昱之起身行了一礼,没有忘了臣子的心。 得了凤谕,傅昱之才跟着椒房殿的掌事姑姑离去,有些话不用问,心里大概有点明白了。 宫门出入的册子,有圣人先前的旨意,想要拿到并不难。 难得是内务府,傅昱之想知道的是各宫奴才的调遣。 还有侍卫的调遣名册,不只是御林卫,内务府也有一本名册。 若是其中一个被动了手脚,还能从另一头找出来不对劲。 这也是傅昱之要入宫得到皇后的凤谕的目的。 能入宫的男子,无非是侍卫或者本身就在宫中的太监,再就是宗室的郎君和几位皇子。 “劳烦姑姑。” 掌事姑姑忙回礼:“不敢当小傅大人一礼,有话尽管吩咐,奴婢 照做就是。” 114 猜测 掌事姑姑是当年随皇后从娘家承恩公府带来的陪嫁,因此不随内务府的排字。 像是各宫的小太监和宫女,都是由内务府排了名字,分到各殿做事。 不过像打扫这类除外,做的活也是最苦最累的。 “内廷之事本官不熟悉,还请姑姑代某先盯着下面人的回复,本官想将这些名册看完。” 傅昱之指着内务府总管命人拿来的名册,上面记录着何时派遣了哪名宫人去了哪里,做什么事,就连交代了那些话都记录的非常清楚。 “是,小傅大人若有话尽管去外头叫奴婢。” 椒房殿掌事姑姑是三品尚仪,但是与傅昱之这样朝廷命官还是有不同的。 她在郎君面前很恭顺,傅昱之也没有端着架子,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人,还是要给几分情面。 掌事姑姑虽然去了外头,还是留下了两名小太监守着,随时听候郎君差遣。 傅昱之拿起第一本册子,翻开,目光慢慢地往下,对着时辰和身形,开始找人。 至于外头,郎君头也不抬,似是没将传进来的声音放在心上。 内务府的殿宇不如主子们的华贵,胜在宽敞,足够下面的宫人做事或者居住。 殿门半敞开着,那总管往后瞧了瞧,自然能看到坐在桌旁,仔细看名册的郎君。 “公公,皇后娘娘命我来与大家一同协助小傅大人查明些事情。” 总管回过头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很是客气:“明蕊姑姑这是哪里话,皇后娘娘有吩咐,咱们内务府必然是跪着听的。不知是有什么事,要让姑姑亲自前来,随便 派个小太监来传话就是了,咱们定然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不叫娘娘烦忧。” 明蕊笑了笑:“公公客气,照着这册子上的麻烦将这些人都叫过来,备了纸笔,听从这几位的吩咐。” 说着,她抬手示意另一侧,不知何时到来的十人,前面六人手握着长刀,身上是金吾卫独特的玄色衣袍。 中间护着的四人,穿着官服,是大理寺的人。 为首的金吾卫的人看样子官级更高一些,冲着那四位行了一礼。 紧接着四人各领了一名金吾卫,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屋子。 桌子上摆放着的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的都是提前抄录的那份。 一切准备就绪,本来很宽敞的院子瞬间站满了人,都是名册上的人,按照事先排列的顺序,站的整齐。 “咳咳。” 总管冷着脸咳嗽两声,止住了下面人的窃窃私语。 他扬了扬手中的佛尘,稍稍停顿一瞬,才说道:“昨日宫中有行凶之人,想必你们当中也有所听闻。皇城之内,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今日叫你们都过来, 心里都好好盘算盘算,这几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想仔细了,若是叫咱家或者娘娘知道,你们谁敢撒谎,就别怪心狠,要依着宫规处置了。” 总管的嗓音带着太监独特的尖细,入宫时日也久,脸上的褶子随着他放慢又狠的语速轻轻地颤动着,叫下面垂首站着的 小太监和宫女们不敢抬头,缩着脖子仔细的听着。 这番震慑到底起了作用的,总管满意的看着。 他转过头来,正要对明蕊说话,却见明蕊目光看向了另一侧,他瞬间明白,忙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总管笑着走上前两步,多年的奴性叫他弓着身子,语气也更加的客气:“大人,可还有什么要奴才们做的尽管吩咐。” 说罢,朝着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立马拿来几把椅子,放在几人面前。 六名金吾卫,随着四位大理寺的人进屋后,屋外还剩两人。 两人的衣裳虽然都是玄色,可腰带不同,明显左侧那位腰带上不是素净的墨色,还带了玉石。 总管在内廷多年,虽然不曾见过前朝的官员,可这样的打扮应该是有官职在身,而且不是特别的低。 但若是说高,肯定高不过此时屋内的人。 不管怎样,都比他这个内廷小小总管厉害,他得罪不起。 好在这金吾卫听了总管的话,退后了一步并没有坐下:“公公客气,我等是随都尉奉旨办事,不敢懈怠。若是吩咐谈不上,还请公公让人盯着些,别叫人浑水摸鱼跑了,或者如何,触怒龙颜你我都不好交代。” “大人说的是,就算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咱们也都听大人的。” 总管听了直点头,忙不迭让人仔细的盯着,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错处,恨不得自己生出八只眼睛,将每个人都盯得仔细。 日头渐渐偏西,别说总管,就连一旁的明蕊也有些站不住了 。 目光看向一旁的那两个金吾卫,还是站的笔直,手依旧搭在腰间的长刀手柄上,目光威严看着院子里剩余的那些人。 “明蕊姑姑,屋里的大人寻您。” 应声回头,明蕊认出来这个小太监是她方才特意留在殿中,听郎君吩咐的其中之一。 “你去吧,我在外头盯着。” 明蕊朝着总管点头,转身进了殿中。 郎君面前桌子上的名册都已经移了位置,他已经全部看完了。 “这个人,姑姑可认识。” 明蕊上前看着名册,郎君指着的位置是个人名:“小全子...他是何总管身边的人,经常去各宫送东西,便是椒房殿也经常看到他。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傅昱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名册合上。 “有些猜测,还需要得到证实。” 说罢,他迈步往外头走去。 人刚走出殿门,站在最近的总管就瞧见了,本以为是进去的明蕊,没想到是郎君。 总管吓得扶了下歪掉的帽子,脸上陪着笑,正要开口时被明蕊摇头示意。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总管来不及上前说话,郎君已经迈步进了第一间屋子。 待了一会儿,进了第二、第三、第四间屋子里,但是不同前面三个屋子,郎君在第四间屋子里待得最久。 总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避着那头的人。 他身侧的小太监看了一眼,低声问道:“师父,这是要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115 不如本官亲自问两句 内务府总管姓何,比起身侧年轻的小太监的年岁,都能做人家祖父了。 他闻言,抬头望了一眼越过朱色宫墙的金黄阳光,微微摇头:“谁知道呢,都给咱家机灵点,若是犯了错传到贵人耳中,可保不住你。” 那小太监忙不迭的点头,帽子下的一双眼忍不住往那带刀的金吾卫看,身子一缩。 何总管却没注意到身后小太监的异样,正想偷懒接着靠着廊下的柱子一会儿时,看到了走进来的人。 他下意识的去找明蕊,然而他已经慢了一步,明蕊已经看到了来的人是谁。 是披香殿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芳草。 椒房殿和披香殿之间早就是面和心不和,更别说明蕊和芳草都是掌事姑姑,一见面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何总管好像看到了火苗,烧的滋啦滋啦的响。 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两位在他这撞上了,关键他哪个都得罪不起呀。 看了看神色如常的明蕊,何总管咬咬牙有了决断。 他迈步迎了过去,脸上虽然堆着笑,却是很寻常的客气,对比方才少了几分亲切。 “芳草姑姑亲自前来,可是贵妃娘娘有何吩咐啊。姑姑您瞧,咱这内务府暂时忙乱,有什么您要不先留个话,等这几位大人做完了陛下吩咐的事,咱们再去给贵妃娘娘赔不是。” 芳草生的比明蕊年轻些,她是贵妃身边陪嫁出宫嫁人后才提拔上来的。 她身上的宫装也比明蕊的颜色浅些,收回目光含着笑,也不在意何总管的语气。 “是挺忙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何故要总管赔不是。公公这样说,倒显得咱们娘娘多能苛责宫人似的,叫人听了也不好。” “是是是,多谢芳草姑姑提点。” “提点谈不上。” 芳草说罢,目光看向了别处:“娘娘听闻小傅大人入宫彻查昨日之事,叫我来说几句话,再捎点东西。你也知道,娘娘最是 心善,昨晚听闻傅七娘子受惊后,很是担心,这才特意叫我过来。” 何总管点头附和:“芳草姑姑说的是,只是小傅大人此时在屋里头,还有几位大人,怕是此时不宜见人。” 说罢,芳草的嘴角凝着一抹笑,看着何总管说道:“那听公公的意思,我竟是见不得了。” “啊这——”何总管刚想点头,结果一抬头却又停下了。 “芳草何必为难何总管,耽误了陛下的吩咐,别说你我,就是贵妃娘娘亲自前来也无法担待。” 两人闻声看过去,明蕊已经走了过来。 不同于何总管面上侥幸,芳草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屑:“少拿陛下挡着我,贵妃娘娘是关心,是赏赐,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能耽搁什么。” 明蕊微微一笑:“耽搁的是昨日傅七娘子为何失足落水的事事,说来也奇怪,沧池向来无事。怎的到了傅七娘子就出了事,幸亏万春殿下眼尖,瞧见了四殿下,若不然这事可就不好收场了。 要说奇怪,也太奇怪了,人落了水,怎么还能有人在沧池旁边等着,这背后之人是何居心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芳草的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 第四间屋子不算宽敞,走进去入目就是一张桌子,随后有很多的架子,上面摆放的东西也归类放着。 傅昱之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要起身的那位问话大人,走到他身侧的位置停下。 “如何。” 那位大理寺的官员摇头:“暂时未有进展,依下官之见,这些人答话时很自然,记录在内的话也没有错处。” 傅昱之点头:“另外三位大人也是如此,不过这册子上还有一人...” 话未说完,郎君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纸张后走到门外:“怎么回事。” 守在门外的金吾卫答道:“禀大人,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芳草姑姑要见您,明蕊姑姑前去拦人不让进来,怕耽误办事。” “小傅大人。” 那头与明蕊争论的芳草已经看到了傅昱之,趁着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带着人就走了过去。 芳草忙停下,似是无意般往身后的屋子瞧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脸上笑着:“小傅大人,贵妃娘娘昨晚听闻七娘子落水受惊,本应该送去补品安慰,三殿下登门看望才好,却是太晚了,特命奴婢过来将这些礼品带给大人,劳烦 大人带回去。” 傅昱之拱手一礼:“多谢贵妃娘娘惦记臣妹,只是今日入宫,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办事,不宜谈这些。至于补品,国公府倒也不缺,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着人送了许多, 贵妃娘娘心意本官代阿妹收下,东西请姑姑带回去吧。” 芳草还想说些什么,郎君已经迈步走下了台阶,直至何总管面前。 看着芳草还想过来,明蕊率先拦着:“都说了陛下口谕,阻拦金吾卫和大理寺办事,你是想受宫规吗。” 自然是不想。 傅昱之没理会后面那两个姑姑之间的汹涌,眼前的人已经堆着笑过来。 “小傅大人您有何吩咐。” “确实有一事劳烦总管。” 一听郎君如此客气,何总管脸上的褶子更多了些:“大人您说。” 傅昱之抬眸看向了他身后的小太监,目光深邃,那小太监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忙赶紧低下头去。 帽檐 刚好遮住小太监的双眼,只能看到帽子的顶端。 “方才本官看了所有的供词,对着名册还缺了一人。名叫小全子,明蕊姑姑说这人总管认识,既是熟人也不好交由那四位大人,不如本官亲自问两句,留一份供词, 陛下若是问起,也能有一份交代。” 何总管点头:“大人说的是。” 他转过头去,朝着身后的小太监招手,背着郎君的面容上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声音不大,倒也能让郎君听见:“你机灵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交代清楚,别叫小傅大人为难,若是交代不清楚,你小子仔细着。” 说罢,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褶子一动一动的:“大人,您请,这小子入宫没几年,若是有什么冒犯得罪的,您多多担待,别和肮货计较。” 116 清楚 宫中的太监无外乎两种出身,其中是最常见的便是罪臣之后,年岁太小没有被流放或者处死,入宫为奴。 另外一种就是家中贫困,举目无亲,干脆将自己卖了,入宫还能有点钱财。 何总管身后的小太监便是家中没了人,剩他自己,干脆就入宫。也比其他人幸运些,有几分能力,被何总管看重,抱上了这根不算很粗的大腿。 至少在内廷的一些宫人眼中,他再也不是认人欺踩的那个。 这份用心,只是因为何总管年纪大了,就算自己攒下了不少的银子,等老了出宫,不过是想等闭上眼后,能让小太监看在自己曾经的几分好,为他送个终。 不叫自己咽气后,孤零零的没人给收尸。 说白了,就是认下的义子,各取所需。 所以何总管这般明着贬低,实则是一番苦心。 傅昱之听的明白,也不戳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公公放心,不过是照例问两句,能在公公手下的人想必也是很机灵的。” 郎君转头,对着身侧的金吾卫说道:“你先带着人进去找宋大人,我随后就去。” 看着金吾卫带着小太监进了第二间屋子,郎君收回了目光。 此时的明蕊拦着芳草,见郎君走了过来,二人齐齐的看过来。 “两位姑姑,本官今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事情还没有结束,明蕊姑姑是皇后娘娘派来帮助本官。若是贵妃娘娘又吩咐,还轻芳草姑姑代本官一言,改日定当亲自请罪,今日还请 见谅。” 芳草一听,脸色的笑意淡了一些。 但她双眸轻转,再开口又是笑盈盈的:“小傅大人说的是,奴婢本不该此时打扰。也是贵妃娘娘担心七娘子,好好的小娘子入宫却受了这遭,也不知道是谁动了贼心。” 说着,芳草的目光意味深长瞥了一眼明蕊,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般大张旗鼓的查,也会有不少声音说是昨日四皇子碰巧路过,不过是椒房殿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逼迫圣人下旨赐婚。 圣人信不信无人知晓,背后传此话的人定然是没有安好心。 皇后也是明白这事情的厉害,所以傅昱之来的时候,她与四皇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就怕申国公府如此认为,那就变得极其不利。 明蕊是皇后的心腹宫女,自然也知道这回事不能化小,一旦椒房殿认下来,那就是与申国公府留下的隔阂。 芳草这话分明就是故意的,意有所指的说完,行了礼笑吟吟的离开。 明蕊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厉害。 但她自持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喜怒情绪又怎能因为宠妃身边的人流露的太明显,叫人看了万一丢了皇后的脸面,她就是罪人了。 更何况椒房殿和披香殿不和,明蕊自然不肯让人看到椒房殿的笑话。 “明蕊姑姑。” 郎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着明蕊客气说道:“还请姑姑和本官一起,有些事也许需要姑姑为咱们解疑。” 明蕊疑惑,却还是应下,跟在郎君之后进了第二间屋子。 门口有个金吾卫守着,是方才领着小太监的那位。 往里走依旧是一张方桌,那位宋大人是大理寺的六品官员,见到傅昱之进来就要行礼,被郎君制止。 “宋大人不必多礼,一会儿还要请宋大人执笔,记下来。” “下官明白。” 屋内的布置简单,傅昱之左侧的宋大人坐在方桌的一侧,面前摆放着文房四宝。 右侧是明蕊,双手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只是心中疑惑为何要叫她一同进来。 而面前的小太监,穿着最寻常的青色素缎的宫装,圆领处落下一手长的带子。 他低着头,很是听话的模样,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两张方桌隔着距离,看起来就像个简易的审讯台。 “你是何总管的徒弟,想来他很信任你。” 这话叫人摸不清头脑,小太监点了点头:“回大人,奴才入宫时被人欺负,是师父救了奴才,将奴才带在身边教着做事,奴婢能有今日都是师父给的。” 傅昱之温和笑着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哪一年入宫,昨日做了什么,去了哪,什么时辰,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说罢,郎君又补充了一句:“不用着急,本官和宋大人、明蕊姑姑都有时间听你说完。” 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 可郎君笑容温和,就连语气也没什么严肃,好像和何总管说的那般,就是照例问话。 小太监帽檐下的双眼转了一圈,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回大人,奴才名叫小全子,今年十九了,入宫时刚好是当今陛下登基。先帝在时,因着内廷除了元后,只有一位德妃,两位美人,再无其他主子。留在 内廷的宫人大多是宫女,太监人少,因此陛下登基后,内务府又教了一批内监,奴才便在这里头。昨日奴才和以往一样,都在内务府做事。辰时二刻,披香殿来人说,贵妃娘娘常用的书案掉漆,师父就 吩咐奴才带着东西,去了披香殿,半个时辰后奴才回来,再就没有出去过。” 他停顿片刻,想了想:“途中也没遇上什么人,只是回来时路过了沧池旁边的千羽门,听到了些动静,但是不确定。” 明蕊蹙眉:“你既然听到了动静,为何不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说了一半,明蕊就感觉到自己失言。 可郎君和执笔的那位大人都没有阻止,甚至有些默认她问了出来。 小全子抬头时,五官皱在一起,很是为难:“小的当时想回来传话,就没怎么在意。而且小的也不会水,哪里敢过去呀。姑姑您也知道,奴才 虽然有师父护着些,可若是昨日真要过去,殿下叫奴才下去救人,奴才不会水,那就是去送命的呀。” 明蕊被他这句话说动了,脸上的不满也少了一些。 人想活着,有些利己的心思很正常。 见明蕊的神色松动,显然是信了他的说辞,小全子松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故意求饶似的。 正当他放松时,忽听郎君轻笑一声:“你的消息还挺灵通,便是今日本官与明蕊姑姑前来,何总管尚且不知昨日内廷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知道,也不清楚昨日沧池 除了知道傅七娘子落水,还有谁在,你一个去披香殿送东西的小太监知道的倒是清楚。” 117 为她讨个说法 郎君才走,邱枝意就迎来的老熟人。 “小姑姑,小姑姑,小姑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的就是邱棋。 他很是欢脱的跑进来,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与从屋里走出来的女娘差点撞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你这么着急。” 邱枝意身前有晴山和云水护着,两人也是被他吓了一跳。 “我听说小公爷来了,他这是走了吗。” 原来不是过来找她的。 邱枝意浅笑:“你来的慢了,他刚走。” 看着邱棋低落的神色,她又忍不住说道:“你要找他做什么。” 邱棋如实的回答:“我听小叔叔说的,他与小公爷打了好几个回合,都没有分出胜负,我好奇呀。小姑姑你也知道,家里没个会武的,我已经决定好了,从今天 开始我就跟着小叔叔一起习武,练出个拳脚给我阿母看看。” “好啊,那我也等着,等你练好也给我瞧瞧。” “小姑姑你放心,给我练好了我就跟小叔叔一起保护你。” 申国公府与长兴侯府的亲事没有大肆张扬,但是侯府上下听到了风声,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提起郎君,邱枝意想起他离开时的犹豫。 昨日内廷之事尚有疑点,圣人命他彻查此事,他会入宫吗。 没能想的很久,女娘的思绪就被咋咋呼呼的邱棋打断。 从内务府出来时,傅昱之的神色还算温和。 跟在身后的明蕊脸色却不太好,目光中不只有敬佩,眼底还有几分恐惧。 郎君身上的官服依旧很整洁,目光看向前方。 宫道两侧朱红色的高墙,将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阻隔,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头顶的天色低垂,好似压在墙头,再看那艳丽的朱红,竟生出了几分窒闷感。 清凉的晚风吹过,郎君的步子放慢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明蕊姑姑。” 被突然唤了名字的明蕊身子一怔,看着眼前温润的郎君,却心中生寒。 方才在内务府的殿宇里,明明前一刻还笑盈盈的问小全子华,结果下一刻带着笑容,将要跑的小全子打断了双腿,在所有人面前用刑,还不许人咽气。 在宫中将近二十年,明蕊已经觉得宫中嬷嬷的一些手段够狠毒得了,能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是金吾卫的法子,放在一起对比,宫中的刑罚或许更能叫人活命。 “本官要去立政殿回禀陛下,还请姑姑先回椒房殿,将今日之事告诉皇后娘娘,免得娘娘担忧。” “小傅大人说的是,娘娘一直惦记此事,还要多谢小傅大人还娘娘和殿下清誉。” 明蕊早就想走了,生怕下一刻郎君转脸,让人将她按住,吊住一口气受刑。 但她又怕失了掌事姑姑的面子,只能撑住一口气忍着,叫自己别被看出来异样。 “这是本官应该做的,姑姑客气。” 傅昱之微微颔首,带着其他人朝着立政殿去。 毕竟是内廷,金吾卫又是外男,饶是负责皇城巡防的御林卫,也不能随意出入内廷。 这是宫规。 看着郎君走远了,明蕊终于松了口气,身后的小太监忙不迭伸手扶住她。 “姑姑没事吧。” 小太监年虽小,是椒房殿一同跟过来的。 明蕊微微摇头,她倒是没事。 目光看向了内廷,她咬牙:“回去见娘娘,敢害咱们椒房殿,这事必须和娘娘禀报,如实禀报。” 立政殿内的龙涎香越来越浓郁,傅昱之的步子也随之停下。 他双手撩起官服,跪下叩首,目光落在青黑色的地铺上。 “臣不负陛下吩咐,昨日内廷之事已经查清楚,涉及的奴才供词在此处,还请陛下过目。” 将手中的供词双手呈上去,就有内侍接过,递到坐在上首龙椅上的圣人面前。 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 咚。 咚。 咚。 傅昱之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本来平静的一颗心也渐渐地跳动的变快。 他轻轻掩下双眸,不知 过了多久,双膝传来了些许的痛意。 自出生起,他已经不记得有过什么时候跪了 这么久,久到双膝发麻。 但他面前是君主,所以神色很是平静。 直到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然而,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正当他还要猜测时,头顶传来圣人略有疲惫的声音:“供词上所说,都有谁知道。” “臣与大理寺的宋大人,皇后娘娘身边的明蕊姑姑三人在,未叫其余人等知晓供词上的内容,拿来是想等陛下的吩咐,再论如何处置。” “你做的很好。” 只见圣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停下。 很明显,圣人还不想这件事闹得太张扬,尤其是与贵妃有关。 皇后是发妻,是先帝亲自为他挑选的正妃。 贵妃虽然是妾妃,即便是君主的妃子,也是小妇。 但是,贵妃是他亲自挑选的。 犹记得那年初见 ,画卷上的女娘虽然各有秋色,在他眼中都是平平无奇。 唯有贵妃,他一眼就瞧见了。 那年入府邸时,他十六,她十五。 她家世不好,阿父只是个京师里九品芝麻官,家中还重男轻女,本就是将她卖掉,无论是给谁做妾,只要有银子可以给家中弟弟用就都是一样的。 皇后端庄贤惠,贵妃温柔小意。 都是他所喜欢的,但是从登基后,或者说从他的皇子们成年后,好像很多事情都与从前府邸时不一样了。 眼看着圣人陷入自己的回忆里,傅昱之也不出声。 他只看着眼前的地铺上,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膝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你和邱家小娘子就要定亲了吧。” 圣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走到郎君面前停下。 只听他轻轻叹气:“真好啊,年岁还小,朕当初知道要迎娶新妇时,还很紧张的,怕新妇不喜。” 傅昱之微微抬头,目光落在眼前明黄色的衣袍上。 没听到圣人的声音,他抬手行礼:“陛下,臣斗胆一问,此事要如何处理。” 他的堂妹,还有心爱的小娘子涉及此事,他无法做到旁观者的冷静。 在听到小全子的交代时,得知三皇子特意入宫等着小全子去披香殿,三皇子换上小全子的衣服去沧池等。 他能忍住,不直接去披香殿要个说法,就已经是很好的忍耐了。 118 赐婚 立政殿内又是许久的沉静,叫守在门外的大太监忍不住往里头伸长了脖子瞧了两眼。 他不敢看的太久,只能看到跪着的郎君面前站着的君王,二人之间的神色看的也不清晰。 只一眼,他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郎君走出殿门,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 不等公公再看,郎君已经开口对他说道:“劳烦公公同本官前去司礼监,陛下传旨。” 郎君的手往前一递,也叫那大太监看的清晰,正是代表帝王的玉牌。 上面雕刻着帝王的年号。 不同于帝王御赐的金牌,雕刻年号的玉牌则是与私印一般,代表着帝王的身份。 到了司礼监时,大太监看着那圣旨上的意思,心里猛地的一震。 不是为的,是圣人一直犹豫的几位皇子亲事。 除却六皇子。 三皇子萧禄与四皇子萧禛定下了正妃,并且命内务府与钦天监择吉日成婚。 “李公公。” 郎君不知何时放下了笔,出声打断了大太监的思绪。 只见他将赐婚的圣旨拿了其一,递过来:“还请公公去趟申国公府传旨,至于另一道旨意本官会奉陛下的口谕前去披香殿。” “小傅大人客气,奴才这便出宫。” 从司礼监出来,傅昱之没有耽搁,一只手托着圣旨光明正大的进了披香殿。 毕竟是外臣,这个时辰都要到了宫门下钥了,有宫人想要阻拦,可看到郎君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却是没人敢上前。 芳草从正殿里走出来,看到郎君时,说实话心里突突的,很是不安。 尤其是看到郎君手中的圣旨,那抹明黄色叫她更加的不安。 “小傅大人。” 她脸上拾起笑容,很是友善亲近,走到郎君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说着话,目光忍不住看向郎君手中的圣旨:“这个时辰小傅大人还没出宫吗,这么晚不知陛下这旨意上写了什么。” “姑姑这是在刺探圣心吗,那恕本官无可奉告,需得贵妃娘娘亲自出来接旨。” 郎君的声音平缓冷淡,目光落在了芳草身后的正殿门口处。 他的话叫芳草心里一个“咯噔”,忙不迭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失言。” 刺探圣心,光是这一条罪名足够芳草株连三族。 “小傅大人来本宫的披香殿,真是好大的架子呀。” 贵妃一身繁琐的宫装,随着她走出来的步子,发髻中的步摇也随着一步一摇。 走到众人面前,她已经扶着裙摆跪了下去,抬手双手:“贵妃吴氏领旨。” 傅昱之念过旨意后,将圣旨放在贵妃手中。 上面的赐婚圣旨,虽然不是傅家女娘,但是人选也还算令贵妃满意。 正当贵妃要起身时,傅昱之微微抬眸:“陛下口谕。” 只见贵妃又跪了下去,眯着双眸有些不明白,为何还有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皇后贵为中宫之主,理应掌管内廷,及内廷一切事务。今皇后身子康健,已然大好,命贵妃次日将手中事务、账本送还内务府,安心等候三皇子成亲,聘娶新妇,无需操心。” 说罢,郎君没再看贵妃崩裂的神色,拱手行礼:“臣还要出宫,陛下的旨意已经传达,臣告退。” “你站住。” 贵妃的一只手搭在芳草的手腕上,紧紧地攥着。 她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郎君的背影,已然没了方才的端庄。 “傅昱之你敢假传圣旨,陛下怎么会如此,是陛下命本宫协理内廷事务。” 一个贵妃,有无协理内廷事务却是不一样的。 有无实权,显然贵妃是不愿意只做一个虚名的贵妃娘娘。 夺了协理内廷事务的权利,赐婚的旨意上写着的女娘也是寻常家世,比起申国公府或者三公六部差的也是有好些。 傅昱之转过身来,眸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低下头去,又是谦卑的臣子模样。 只那一眼,贵妃的身形一震。 “贵妃娘娘,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且这是陛下的旨意。” “娘娘!” 随着郎君转身离开的步子,身后芳草的声音也传来,傅昱之却没有了想看戏的心思。 不同于披香殿一晚上折腾,椒房殿的皇后看到赐婚旨意,简直是高兴的直接跪在菩萨面前,笑的合不拢嘴。 圣人赐婚旨意还会昭告天下。 邱枝意是当晚就知道这个消息的,还是邱林和邱棋两个人那里知道的。 天色如墨浓郁,邱枝意沐浴坐在床榻边,由着云水给自己绞干头发。 手中的书卷半天也没翻动。 干脆就将它放在一边,忍不住出声嘲笑自己:“这本游记看了不过几回,回回都有事看不完。” 女娘虽然笑着,但是眼底的担忧之色分明还在。 云水将帕子收起来:“这本游记还是七娘子说有趣,不如改日再去寻七娘子吧,女郎和七娘子一起往下看。说来也是一种本事,七娘子 说游记就是比女郎自己看有吸引力,当时在国公府,女郎总爱黏着七娘子,想让七娘子念给女郎听。” 邱枝意笑了笑,合上了书卷。 “也是,等过了明日再去找她。” 再怎么想,也不如亲眼看到她更好,更放心。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 邱枝意梳洗后,坐在铜镜前,她还是双眼朦胧的。 实在是困。 今日祭祀,晴山拿来的衣裳颜色也比较暗淡。 月白色的襦裙和衬衣,外穿的襦衫是素缎,选的也是暗淡的宝石蓝。 袖口不算宽大,手腕上只留下玉镯,将金饰摘下。 发髻中也用了银饰,两支银簪入发,另一侧簪了朵玉兰花。 只有花蕊带了些许的鹅黄色,除此之外都很素净。 京师的长兴侯府空了好些年,这几日的翻修已经结束,看着依旧很风光,好似让人看到了当初老侯爷在时。 祠堂在侯府的北面,从北境送来的族谱还有牌位,都已经被仔细的擦拭干净,摆放在里面。 邱枝意跟着侯夫人进去时,只能找着辈分,找到了双亲的位置。 “呀,这是滔滔吧,早就想去看你,一直没得空。” 女娘的双眸从双亲的牌位上移开,应声回头看向来人。 妇人素净的缎子,但是模样并不认得。 119 令人作呕的猜测 侯府的祠堂本就是不算狭窄,这几日侯夫人又带着最大的哥俩儿翻修,看起来不仅更加宽敞,也比之前更加的大气。 三扇对门都敞开着,侯夫人在前,与前面的邱靖一比,站的位置还要靠前些。 往后是他三个儿子,以及三位夫人。 再加上六个郎君女娘,邱枝意都是认识的,至少脸熟。 再往后一些,还有两房,也属于旁支一脉,但都没怎么见过。 邱枝意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妇人,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语气很是亲昵。 可她生不出同等的亲近,一时也记不起来眼前的长辈。 “小姑姑。”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朝着女娘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邱月雯。 她平日就穿着素雅,今日瞧着与平日里的衣裳没什么两样。 走到女娘身侧停下,看向了那位妇人:“叔母在与小姑姑说话呢,我方才过来看到小十叔找您呢。” 六夫人一听,忙转头往后看,果真在人群后尾看到了一个男娃娃:“梁哥儿,我的儿。” 话音未落,转身朝着那位梁哥儿走去。 邱枝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转过头来与同样收回视线的邱月雯目光对视,二人都没有去看那面母慈子孝的场面。 但女娘看清了邱月雯眼底几分不耐烦。 二夫人慈眉善目,一双儿女邱棋性子好动,幼女性情安静,说话也是温声细语。 能叫她露出几分不耐烦,这位邱枝意不禁往后又看了一眼。 六夫人怀中的小郎君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正是最爱随便跑的年岁,可被六夫人抱着,就连喝口水,六夫人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显然是将小郎君视作眼珠子疼爱的。 许是从小接触的不一样,在她记忆中,两位哥哥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着大伯父和几位叔伯晨起练拳,甚至都能学一套打拳。 “六叔母当年为了怀上小十叔,看了不少大夫,怀上了又费了不少心思。小姑姑别见怪,六叔母其实只是一片慈母之心。” 邱月雯轻叹,眉间浮着浅浅的愁绪。 她其实不喜欢六夫人,尤其是这位叔母是个贪图小利的性子。 可邱家也是世家之一,后宅最常见的问题就是一房主君膝下是否有郎君延续子息。 相反,这个想法在北境侯府并不是个正常的。 邱枝意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想起六夫人对梁哥儿的万般珍重才明白些什么。 “你都说了六嫂嫂是慈母之心,我有什么好见怪的。我倒是挺羡慕的,年幼在北境侯府时,除了两个哥哥就是一个阿弟,家中 长辈的偏爱都给了我,如今回想有些对不住他们了。” 看着女娘微微一笑,邱月雯抬眸:“小姑姑有长辈们的偏爱,听得叫我好羡慕。只是北境侯府只有三位小伯伯,却不是小姑姑同胞兄弟。” “但都是侯府的人,我与阿兄不分彼此。” “正因为不分彼此,侯府只有桉伯伯是名正言顺的小侯爷,小姑姑这一脉却没有郎君。百年之后,桉伯伯做了长兴侯,最亲近之人不就是小姑姑吗。” 邱月雯迎着女娘的目光,也不躲避。 她说罢,屈膝行了晚辈礼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祠堂内铺着青黑色的石砖,中间极小的缝隙里瞧不清有没有残余的尘土。 想来是没有的。 邱枝意低着头,站在邱桉的身侧,兄妹两人的位置就在侯夫人的身后。 “滔滔?” “嗯,怎么了。” 邱枝意抬头,对上了邱桉担心的目光。 原来已经结束了第一轮,跪在蒲团上只等一会儿上香。 “我喊了你好几声,在想什么呢。可是身子不舒服了,要不我和阿母说一声,你先回去。” 邱枝意摇头,拉住邱桉的袖子。 “别,我没事的,阿兄别去。” 邱桉刚要起身的动作停下,只好又跪了下去。 只是他目光中还有担心之色,看着女娘有些不赞同:“没事的,都是一家人,若是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挺。” 邱枝意摇了摇头,还是忍住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也许邱月雯只是提醒她,这件事毕竟还没有发生,万一是她们都多心了呢。 若是说出来,再闹起来反而不好做,她也不愿将人想的太坏。 见女娘很坚持,邱桉只好隐忍不发,只是接下来的半日都用余光注意着女娘,生怕女娘真的不舒服,却还是要坚持。 从祠堂出来时,已经临近正午。 邱枝意只觉得肚中空空,在祠堂里跪了半日,虽然有蒲团垫着,双膝还是有轻微的痛觉传来。 又痛又麻。 人都在祠堂里,即便到了用饭的时辰,邱枝意即便没什么感觉,等坐下时也觉得头脑发昏。 用了半碗小米粥,邱枝意就放下了筷子。 后半日要做的就轻松了很多,女眷们坐在一处,还要待一会儿才能走。 郎君们不管老少,都去了前面书房。 “女郎,先喝口茶。” 云水端来一盏温茶,递给女娘后,目光往旁边看了看。 趁人不注意,她上前一步,正好背对着那些女眷,能叫女娘靠着自己身上。 邱枝意喝了一口,将胸口的烦闷压了下去。 说到底还是被那个莫须有的猜测烦了心。 很烦,很烦。 却听一声“滔滔阿姊”,女娘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小郎君。 女眷们围坐在一起,最中间的就是侯夫人。 听着其他人的寒暄,侯夫人自始至终保持着礼貌地微笑,时不时地附和两句,看起来很好相处。 像大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人是经常和侯夫人一起相处的,不只是在侯府,还有这几日赴宴会客,都是这两人陪同多些。 其他的女眷们,侯夫人记得脸熟,但是没什么交集。 坐在一起,也多是奉承讨好。 一家子的人只有这类的话,听得侯夫人心累,干脆也多避着些。 “您是个有福气的,我瞧着真是羡慕。” 六夫人的位置不是很靠前,因此说话时,她起身往前走了走。 她的动作,随之也叫有些女眷的目光看向她。 其中就包括二夫人,她转头看了一眼侯夫人,见她没见怪松了口气。 “弟妇坐下说罢。” 120 阿母,她打我 话音落,六夫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 她看清了二夫人还有随后递来目光的大夫人眼中的警告,示意她不要太放肆。 其他几位妯娌不说话,低头喝茶,要不就是避开视线,视而不见。 她正要再开口,却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声,忙转过头去,也不眼前的这几位,眼中只有流着眼泪大哭的小郎君。 “梁哥儿!” 邱枝意握着自己的发簪,冷眼看着眼前大哭的梁哥儿。 她的额上发丝垂下,顺着脸颊落在肩头,一眼看去墨发顺滑。 “滔滔。”侯夫人也坐不住了,不顾身侧的其余几位夫人,走过去拉着女娘上下查看。 见她只是冷眼瞧着,眼眶有些红润,手中的簪子紧紧地的攥着。 侯夫人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常年在北境,见识过环境的艰苦,还有开战后的残忍。 她可不是那类为了颜面斥责自家孩子,或者一味袒护小的。 只认亲,不认理。 看清了侯夫人眼中的担心,邱枝意还未开口说话,却是所有人都挺清楚了那头大哭的小郎君面前,六夫人也大声的哭嚎,却不见一滴泪珠。 “阿母,她打我。” “我的儿啊,你还小,怎么能这么狠心对你呢。” 六夫人将小郎君抱起来,但是有些吃力,母子两人看起来就有些滑稽。 但是小郎君的手指,指向了邱枝意。 六夫人又说道:“滔滔,梁哥儿还小,他还叫你一声小姑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这话听得一旁的大夫人不太满意,上前两步打圆场:“论辈分梁哥儿叫声小姑姑,可滔滔年岁也不大,都是孩子,六弟妇莫要过于溺爱,自己孩子什么品行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素日在家就是个小霸王似的,定然是又闯祸了,滔滔作为小姑姑管教也没什么的。什么打不打的这么严重,孩童的话罢了。” 说句实话,即便是大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人在旁系一脉算得上有话语权的主母,都对六房喜欢不起来。 其一是六夫人这位妯娌没法和平相处,其二就是梁哥儿。 这对母子实在叫人无法喜欢的起来。 这话若是顺着台阶下来,倒也没什么。 但是那句“自己孩子什么品行你自己还不清楚吗”“素日在家就是个小霸王似的”瞬间就点起了六夫人的怒火。 全然忘记了这是在所有妯娌的面前,只记得自己的孩儿被打了。 尤其是大夫人这两句话,好像点她们母子平日在家里很过分,很不讲理似的。 “大嫂嫂这是什么话,梁哥儿最是乖巧,若是容不下我们母子何必要诬陷我的梁哥儿,他还这么小,怎么就妨碍了你们。” 饶是一向好脾气的二夫人也变了脸色,声音也带了几分严厉:“六弟妇,你慎言。” 一旁的三夫人也有些几分不满:“咱们邱家同为一体,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妨碍不妨碍的话日后可别再说了。” “是啊,弟妇别太溺爱了,早晚会出事的。” 一旁的几位妯娌也忍不住开口,无一例外,没有向着六夫人和梁哥儿这对母子的。 “你们,你们——”六夫人气结,怀中的梁哥儿还在大哭。 邱枝意抬眸看了一眼,此时的她发髻微乱,按照规矩来说这是失礼的。 可她没有退后,抬起头走出了侯夫人的手侧,直盯盯的看着六夫人,还有她怀中大哭的小郎君。 “我有句话想问一问六嫂嫂,梁哥儿一个孩童,直截了当问我是不是要将他收做义子。” 女娘的脸色看着还算平静,但是攥着簪子的手掌渐渐地手里,她的心里并没那么的平静。 邱枝意轻轻扯动唇瓣,眼中讥讽,又夹杂着怒意:“且不说我尚未出阁,什么叫做要让我收梁哥儿做义子,我双亲早亡没有仔细绵延,又当我是什么。梁哥儿 一个幼童,性子是被养成这样的,可见这些话是有人日日都在对他说,这人是谁呢。” 六夫人抱着小郎君的手一顿,瞬间迎着众人的目光,不敢抬头对视。 她梗着脖子,抱紧了怀中的幼童:“我又没说错,你马上出阁,等百年之后你的孩儿们拜的是申国公府,是傅家人。梁哥儿 是咱们邱家人,又叫你一声小姑姑,你收他做义子,也不算差了辈分。她过继给你,等百年之后他给你这一脉传宗接代,也不算断了子息,我说的有何错。” 三夫人最先不乐意,扬着脸说道:“什么叫过继给滔滔,她还没出阁就先有个长子,日后和傅小公爷成亲,诞下人家的亲子,你家梁哥儿 占着人家嫡长,算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的脸色也很难看,不只是因为三夫人说的在理。 真到那个地步,人家小夫妻的亲孩子才是申国公府的嫡亲子,将来是要承袭国公府的爵位,梁哥儿到时候算什么。 算人家嫡亲子承袭爵位的绊脚石吗? 真是好生脸大,大的叫人气恼。 “跟你什么关系,我是同滔滔商量,又不是和你。你家梧哥儿年岁不小了,不能认作滔滔义子,我知道你是急了,也不急着否认我啊。你 方才不还说一家人一荣俱荣,我也是为了侯府着想啊。小侯爷就自己,日后承袭爵位也要手足兄弟的,只有滔滔这一脉才是最亲的,我有什么错。” 若说这几位妯娌,谁与六夫人最不对付,当属三夫人。 至于缘由,邱枝意也不清楚。 但是现在也不是弄清楚这个的时候,她的眼中的怒意很明显。 “我竟是不知你还有如此巧妙的心思。今日祭祀,也是侯府上下人最齐全的一次,不妨有些话就借此说清楚吧。” 侯夫人轻笑一声,迈步往前走,走到了女娘身侧。 她目光环视一周,看向屋内的一众妇人。 大夫人也好,还是二夫人,或者是三夫人,她都含笑看了一圈,看着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拉起女娘的手握在手心里。 “绵延子息,传宗接代,这些话日后不必再提。你们夫妇自己什么想法,别强加在我们两房头上。滔滔是我 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在长兴侯府郎君也好,女娘也罢,那都是我邱家的孩子,不分男女。桉哥儿是我亲子,日后承袭爵位也应当有手足,不只是柏哥儿和林哥儿,都是一家子兄弟,日后一荣俱荣 不分彼此,只要同心,能让侯府邱氏更加繁茂,都是好事。” 121 说法 侯夫人的语速说的缓慢,但是其中的认真和严肃不是开玩笑的。 她的目光落在六夫人母子身上,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好似没将这些事看在眼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夫人,她双眸微转,本是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看到六夫人抱紧了怀中的小郎君,那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后,又觉得有点丢人。 真正觉得脸面挂不住的是被戳破小心思的六夫人,本来是想着今日家中祭祀,趁着今日的机会,让梁哥儿去女娘面前走一走。 小孩子嘛,说什么话都是不过大脑,女娘放松警惕心,只要答应了梁哥儿,她就能让六房比其他人都尊贵。 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六夫人本想说自己没错。 尤其是看到几位妯娌最会说话的大夫人都视而不见,对上自己的目光,却又转移开。 “那我也没说错啊,您是疼爱几个孩子的,可郎君才能承袭爵位的。日后侯府也是郎君才能顶的起来,女娘 也没什么用处。”六夫人还想再说,可看到侯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时,话头一转。 她抱紧了怀中的小郎君,一行清泪落下,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那不说这些,滔滔一个做长辈的,梁哥儿不过说了两句话,何必要这么对我的梁哥儿。就算 我们母子有什么不对的,你也不该动手打孩子呀。” 说罢,她拉起小郎君的手,方才有点红的地方,眼下恢复了本来的肤色。 正要大声哭诉的六夫人顿住,好像没有很使劲。 “打小孩子固然不对,可也得看看梁哥儿先做了什么 。” 任谁也没想到,打断六夫人哭嚎的是二夫人身侧的邱月雯。 对于所有人齐齐各异的视线,她也不躲避:“小姑姑的发髻都乱了,婶母不如先问问梁哥儿做了什么,才叫小姑姑气恼了打了他的手,没让他继续作乱。小姑姑 待我们向来亲近和善,也没有长辈的架子,为的就是她年岁不大,想和我们同龄的能好好相处。所以婶母若是说,小姑姑故意针对梁哥儿,我是头一个不信,还得否决您的。” 二夫人没想到幼女会突然出声,但是反应过来也没有阻拦。 甚至嘴角含笑,似乎很喜欢自家小娘子仗义执言。 至于那对母子如何想,她一点都不在乎。 “月娘说的是,滔滔阿妹人小辈分大,对这几个孩子都很亲近的,素日梁哥儿什么性子,今日怕是也如此,才叫人生气的。” 三夫人轻声嗤笑,表现得很明显,很讨厌六夫人还有她怀中的小郎君。 这一听,六夫人哪里肯咽的下去。 一来一回,眼看着又要吵起来,还是大夫人站出来,和二夫人一起,两头按住才算安静下来。 “我不管,梁哥儿多大,她多大了,有什么不能说非要动手。总之今天不给我们母子一个说法,就不能善了。” 六夫人伸手想推开眼前的人,一看是二夫人。 若说几位妯娌里,她最怕的就是二夫人。 大夫人嘴甜,虽然是内宅的当家人,可最是心软。 反而是眼前的这位次嫂,慈眉善目,含笑晏晏,却是最心狠、最心硬的。 “今日这事说来说去,还是你溺爱之错。素日放任梁哥儿,本以为你会多加管教,没想到竟生出了今日之事,也是我们看管不力,晚些就将梁哥儿抱去前院,让他和几位哥哥们同吃同住,你若是 想他了,就随时回来请安。” 二夫人淡淡地瞥了一眼,接着说道:“梁哥儿也不小了,因着你溺爱之故一直在后宅,也不是这么回事,倒让你教坏了。如何罚你,那是长嫂的决定,我是不能看你 教坏了家中的孩儿。” 邱家有条规矩,还是祖辈上定下来,一直往下传。 其一就是关于家中孩儿教养,女娘随着内宅掌事人学本事,再从家中账上请了好师傅专门教养小娘子们的礼仪规矩等事。 至于郎君,七岁前都能住在后宅和生母一起,过了七岁生辰后,就要搬去前院。 前院都是成年郎君的单独住处,就连成婚后的几位老爷也有单独的院落,只是甚少居住,偶尔才单独歇在前院。 男女有别,七岁之后更是需要避讳。 就算是同胞兄妹姐弟也是要避讳的,七岁后郎君们搬出内宅,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如今看来这条规矩能传下来,还有一方面缘由的。 那就是长辈会溺爱。 郎君们顶起门楣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自小从修身养性,再到读书识字都要从小培养,谁也不想家中出了个纨绔子弟,只会败光祖宗基业。 也不想混吃等死,那样的话再大的家业早晚也有一天被吃空。 “此言有礼。” 侯夫人笑了笑,对于二夫人的处置尚且还算满意。 别说京师侯府的几个小郎君,虽然说是往读书人的方向培养,日后入朝为官也是文人。 可武将北境侯府已经有人了,倒也不必追求一大家族的人都往一条路上使劲。 有文有武,日后出门在外都能有个照应。 看过了那几个的好,再看流夫人怀中的梁哥儿,果真是被养坏了。 幸好年纪小,若是好好引导,来日大变性子也不是不可能。 前提是别叫生母引导,那可就来不及了。 侯夫人捏了捏女娘的指尖,安慰她不要多心。 她转头对大夫人和二夫人说道:“这事你们处理,想来能有个公道,今日祭祀也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带着滔滔回去。” 她一开口自然没人阻拦,只能看着她拉着女娘的手往屋外走。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有开口,甚至笑呵呵的要起身相送。 谁都没有理会一脸憋屈的六夫人。 毕竟这事做的实在难看,有点小心思不为过,偏偏表现出来后,还如此蠢笨,说是图谋却成了一场笑话。 邱枝意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分给别人。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簪子,没有开口,只是很沉静的跟着侯夫人走了出去。 122 是对是错 回到住处,女娘坐在铜镜前不发一言,由着侯夫人拿起木梳,替她挽发。 女娘的长发如墨般在掌心铺开,侯夫人抬眸看了一眼铜镜中娇俏的面容,一时竟觉得有些感慨。 “阿姑她们已经从北境来了,下聘怕是赶不上,能赶上你出阁前抵达凤翔府。一听说你真的要出阁了,阿姑说什么也不在北境,一定要回到凤翔府,日后 就住在这京师。” 侯夫人说的是长兴侯府的老太君,老侯爷的发妻崔氏。 长兴侯府久居北境,早已经忘了凤翔府的习惯,一时都搬回来能不能适应都是一回事。 而且侯府无论是老侯爷,还是如今的长兴侯,家中其他叔伯,都没有纳妾或者宠妾灭妻的爱好。 在她的印象里,年岁大的叔伯照样夫妇恩爱。 无一例外,都是家中郎君心爱的人,而不是长辈们随意做主,所以北境侯府的后宅与京师的一些世家很是不同。 “祖母腿脚不便,北境和凤翔府隔着千里,还是慢些走稳妥。” 邱枝意可不想自己出阁时,祖母因为赶路着急不能出现,那就是很大的遗憾了。 她抬眸,正好和铜镜中侯夫人的目光对视。 看清了侯夫人眼里的担忧,还有淡淡的悲伤。 可她是笑着的,所以不是苦悲的伤心。 “大伯母...” 侯夫人轻轻扯动嘴角,又低下头去,用木梳轻轻地梳着女娘的头发。 她轻声说道:“我只是犹豫,将你送到凤翔府究竟是对是错。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瑛娘抓着我的手,眼中祈求又不舍的看着我,说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将你抱起来, 小小的,软软的,比你阿兄出生好看多了。我当时就在想,若是日后你有半分不好,我该如何去见你阿父阿母。可是好快,你都要出阁了。” 说到后面,侯夫人的手腕有些轻颤。 一想到有那个如果,女娘受了委屈,她与长兴侯夫妇就无颜面逝去的小叔和弟妇。 她的手放在女娘的肩上,抬眸时眼底划过一抹狠厉:“你别担心,今日这事有大伯母在,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先不说梁哥儿冒犯,便是六夫人的打算,她们既然都知道了,若是还沉默,那就是怂货。 “大伯母,你打算如何做,我也想知道。” 邱枝意的发髻已经梳好,只是抹了一些发油,虽然没将发簪戴上,也能坚持的住。 她转过身,站起,目光直视着侯夫人。 “内宅阴私,大伯母就别叫我避讳了吧,趁现在我多学学,等出阁后我做了人家的主母,也能管得住下面的人。” 侯夫人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这些年她教女娘的不只有礼仪规矩,这些内宅阴私有什么,从前在北境时,只要不太过分阴狠,她都没有瞒着女娘,反而有些事叫她知道的比较清楚。 “要给她苦很简单,掌权的不是六房,相对郎君们,六房更不如其他几房。她又是个不肯吃苦的,稍稍动手对她来说都是很重的责罚。不过有件事,我确实要问问你的想法,也是我和 侯爷一直担心的。六房的心思固然龌龊,可我和你大伯父想的是,从族中过继一个品性好的郎君,不过是记在你阿父名下,做你阿弟。也不随我们回北境,留在京师,侍奉阿姑,考取功名,能为你撑腰。” 她顿了顿:“这件事我和侯爷是如此想,但如果你不愿意,就记在我和侯爷名下,不过年岁不能太大,得小些,年岁小和你多亲近。” 为女娘撑腰是一回事,还有一方面是长兴侯不想百年之后,唯一的女儿出阁,阿弟一脉无人供奉。 侯夫人想的就比较简单,完婚也就半年,她还得带着哥三个回到北境去。 日后也不能经常回来凤翔府,崔氏固然疼爱孙女,可年岁大了,说句不中听的,还能陪个十年都挺好的。 可女娘还有很多个十年呢。 所以从族中选个小郎君过继,最好品性好,一定会将女娘和崔氏视作自家阿姊和祖母,不能是梁哥儿那般和生母有坏习性。 一分一毫都不能沾有。 “若是祖母就在凤翔府,不再挪动,这个法子也挺好的。祖母年岁见长,这府邸里的人到底分别多年,祖母身边若没有个知心的人,我又出阁,那咱们都不会放心的。” 邱枝意说着,在记忆里搜寻这些时日见过的那些族人。 “这事也不急,可以再等等,若是有合适的再说出去,免得像今日这般。” 侯夫人又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邱枝意知道侯夫人的打算,也没留人,送人离开后干脆坐在廊下,无聊的去摘那刚长出来的枝芽。 嫩绿的枝芽,捏在指尖,轻轻用力就断了。 “女郎。” 应声抬头,身边就只剩下了云水。 “回来了,累了的话回去歇着吧,我今日也没什么事。” 邱枝意说罢,像转头接着去掐嫩芽。 下一刻,云水跪在了脚边。 “女郎,奴婢有事想禀报。” “什么事,这么严肃还要跪着说,起来说。” 云水站起来:“奴婢今日看到了薛管事,侯夫人将他们一家三人都带来凤翔府,说是给女郎做陪嫁里,日后薛管事和薛妈妈一个在外替女郎管着铺子,一个在内帮衬着女郎,还有薛家的小儿子,给女郎用作跑腿的。” 这么一说,邱枝意想起来了薛管事一家三口。 薛管事的阿父是他阿父身边的小厮,说是小厮更像是随行的副将。 只是薛管事幼时体弱,就成了府上的书童,等郎君们都大了,他就成了管事,靠着自己算数很好,这点邱枝意记得很清楚。 薛妈妈原来是祖母崔氏身边的二等内宅丫鬟,年岁见长,由崔氏做主二人成亲。 而薛妈妈自己也从当年的二等小丫鬟,做到了内宅一等管事妈妈。 算得上主母身侧的心腹第二。 侯夫人将这两人给她做陪嫁,是真的担心她出阁后会在内宅吃亏。 至于薛家的小郎君,之前给邱林做武伴,会一些拳脚功夫,干事也利索。 最主要的是,薛仲和云水算得上青梅竹马的情分。 一个自小在侯府,一个六岁就入侯府。 123 我去收拾她们 想起薛仲那个性子,沉默寡言的,但是做事很稳妥。 虽然年岁不大,侯夫人一直将他当做府上大管事培养的,将这一家留给自己,也是真的仔细考虑。 邱枝意轻轻勾起唇角,起身凑到了云水的面前:“你今年也十六了,难不成想在我身边只做个云妈妈。” 秩儿端着茶碗从屋里走出来,刚好听到自家女郎的话。 两人的距离很近,仿佛不是主仆,而是在闺阁说笑的两个小姐妹。 没听到云水回答,邱枝意也没有放弃。 看向秩儿,又看着云水:“我身边你们两个年岁最小,秩儿还不急,倒是你真想日后等自己年迈了,无人相伴。” 云水忙说道:“奴婢一直伺候女郎,哪也不去。就算上了年岁,成了没牙的老太太,奴婢也要在女郎身边,哪也不去。” “去去去,谁要做没牙的老太太。你咒我呢,就算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要是你比我活得久呢,我可舍不得留你自己孤苦无依。” 邱枝意前半句嗔怒,说到后面带了几分惆怅。 她在北境侯府时,见到了不少上了年纪的仆妇。 除非是在当家主母身边很有脸面的嬷嬷,上了年岁,无法走动的时候能被送去庄子上,得到敬重,亦或者留在府上,做一些轻松体面的活计。 但是无人送终,唯一能有体面的就是管家的主母知道后,能看在老主子的面子上,让人将后事办的体面些。 不过也就能有那么一些。 邱枝意可不想日后自己身边的人能有那般的下场,比起晴山,她更牵挂云水和秩儿。 晴山的老子娘在侯府内宅有点地位,倒不用担心。 眼前的这两个,靠山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手里那点碎银子,靠着自己一点一点积攒,够不够买口棺材都是一回事。 “你今天和我提了薛仲,那我就问问你的想法,你觉得薛仲如何。” 女娘的声音轻缓,落在了云水的心头上。 她忙抬头看着女娘,有些意外,又有些羞愧,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猜到了。 说句心里话,她并不后悔。 旁人也许会觉得主子给脸面,日后主子有了身子,不宜侍奉,定然会给郎婿挑选妾妇或者通房。 任何人都没有自己的丫鬟放心,若是安分给个姨娘的名分,安安分分的还能对正妻忠心。 对外正妻还能博一个贤惠的名声,怎么看都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所以世家内宅,大多人都是用过如此法子,就会默认的意识女娘身侧的丫鬟,尤其是贴身伺候是最有可能成为日后夫家的妾妇。 晴山年岁最大,秩儿是半道来的,所以只有云水最合适。 侯夫人和她身边的心腹妈妈也是默认了这件事,但是邱枝意更想知道云水的心思。 若是换做旁人,什么命运什么安排,和自己有何关系。 但是,云水不成。 打小儿的侍奉,近十载的相伴,虽然张口几个字,可她说不出来。 “别怕,我就问你薛仲这个人,你觉得如何。本来呢我是觉得环枢还不错,也曾留心观察过。申国公府小公爷的小厮,讨张契书也不难,没了奴籍也能好过。可 环枢是申国公府的人,若是日后我与申国公府有了龊语,你夹在中间,我可看不得你受苦。薛仲是咱们侯府的人,我了解的也全面,更何况你与他认识多年,大伯母常说成婚过日子,会从热情变得很平淡,这才是最考验人的。” 云水听了女娘的话,目光中有片刻的犹豫。 “女郎,奴婢和环枢什么都没有,就是遇到了正常可以说话的关系。” 她微微停顿,再开口时带着几分坚定:“奴婢听女郎的,女郎一心为奴婢好,所以奴婢听女郎的。” 脸颊有些微红,邱枝意笑着点头:“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什么事自然听我的,大伯母那儿我会去说的。等改日,我再去请大伯母问问薛仲的意思。” 云水的脸颊更红了:“还是等女郎出阁吧,奴婢想等女郎在国公府稳妥,在想旁的。” 邱枝意眼中有些湿润,即便如此还是会自己着想的云水,怎么会不值得自己用心对待呢。 一个卖身的丫鬟,在世人眼中若是真的侍奉主君,主母允许给了良妾的名分,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可这份福气不是任何人都想要的。 比如云水。 自从申国公府与长兴侯府要定亲的消息,在府中传开,下人们感慨两家的婚事外,另外说嘴的就是云水。 比如“真有福气,日后跟着主子去了申国公府做了陪嫁,争点气必能侍奉小公爷”的话,听得云水心烦,跳动欢脱的性子也不爱往外走。 最先察觉不对的就是和她住在一处的晴山,所以邱枝意也知道了一些。 只是不太多。 但只有那么一点的内容,邱枝意也不想任由这些事情发展下去。 “行了,先不想这些,替我将这些东西送去月雯和星岚手里,你去。” 云水一愣,有些犹豫,毕竟不想往外走,听那些扯嘴皮子的仆妇说闲话。 虽然不会成为事实,但也不中听。 可女娘说完,直接进了屋。 甚至进屋之前,还把一旁站着的秩儿也叫进屋里去,只留下她自己站在廊下。 回到屋内,邱枝意坐在了窗边的位置。 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听到了廊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一旁的秩儿没看明白,却也忍住了没有问出口,眨着眼睛时不时的看着女娘。 邱枝意早就知道秩儿的目光,还有她眼底的疑问。 直到一盏茶的功夫,云水是红着眼睛回来的。 一进屋,还不等秩儿开口问,直接跪在了女娘的面前:“女郎。” 邱枝意放下了茶碗,亲手将她扶起来,用手中的帕子轻轻的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她柔声说道:“哭什么,日后谁再说你你就说回去,说不过回来找你家女郎告状,我去收拾她们,什么时候你家女郎窝囊到让自己人受委屈,自己忍着了。” 124 聘礼成 入夜天也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的微雨。 晨起时雾蒙蒙的,一直到了傍晚 ,也没见放晴的架势。 端着一盆清水进屋时,环枢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桌案后的郎君,下值后已经换了舒适的衣衫,发髻半拢着,只用了一支棕褐色的木簪。 面前的桌岸上铺展着的名册,是有寓意喜庆的大红色,掺了纯金细粉的墨笔,字迹工整。 “这天可真怪,明明钦天监说的明日是好日子,这个时辰外头还没有停下,这雨也讨人厌了。” 郎君起身,走到一旁将双手伸进铜盆里。 温凉的清水映着郎君的手掌,细长的十指,还有多年磨砺的茧子。 “还有一晚上呢,急什么 。” 环枢将干净的帕子递过去:“郎君这么冷静,万一明天老天爷不肯停了雨,明日可是郎君到侯府正式下聘的大日子,阴沉沉的天到底不好。” 傅昱之没有说话,瞧着神色很是平静,似乎并没有因着天气有什么不安。 他又坐回方才的位置,转头却看向了窗外。 天色阴沉压得很低,瞧不见这个时辰应该瞧见的夕阳,绵绵细雨没有一些声响,唯有滴落在小水坑时泛起的波澜。 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心口一热,只盼着明日早早地到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晴山从耳房出来,走进了里屋。 床榻的帷幔层层落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女娘动了动,眨眼间又动了动。 晴山有些不确定,没再继续往里走,站在那儿往里瞧,不过一瞬的功夫,帷幔里的身形再动了动。 她确定,女娘是醒了。 这次她没有刻意的放轻脚步,所以她才走了两步,床榻上的女娘就翻身面朝外。 “是没睡好吗,这么早就过来叫我了。” “记着今日的好事,奴婢可不能睡得太死。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早已经停了,而且好大的太阳,估计等天亮,就是大晴天。” 晴山倒了杯水,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又将床榻的帷幔最外一层挂起来。 却见女娘“刷”的坐起身,踩着鞋子走到窗前。 因着昨晚下雨,虽然天渐渐地暖和,到底会有凉气,所以昨晚的窗只留了一道缝隙,不叫女娘在屋里 觉得闷热。 确实是晴天了。 虽然还有些云层,可太阳高高挂起,火红与蔚蓝交映着。 这一日确实热闹。 申国公府来人是申国公府夫妇,携子三郎昱之,左侧是中间说媒人太尉府姜夫人,右侧却是穿着内廷女官服制的姑姑,正是皇后身边的明蕊。 不同于上次在内廷时见到是宫女服侍,今日的明蕊穿着青绿圆领百鸟团纹窄袖圆领袍,腰间是镶嵌珍贵玉石的带子,袖口以及领口处,都有金饰的环扣。 发髻梳着工整,银制的冠子上,最中央点缀着一颗明亮的珍珠,周围是细碎的玉石,在阳光下很是耀眼。 即便是站在三公府上女眷的姜夫人身侧时,站的笔直,面含微笑,气势完全不输。 这份面子是椒房殿给的,说实话申国公府不缺,还是若有,为何不要呢。 傅昱之在后,申国公夫妇一同走到最中央,对着侯府的正门。 此时门外已经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长兴侯府的匾额高高挂起,已经不是从前这条街最安静的府邸,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红绸,这还是当时庆祝长兴侯府回京师时挂起来的。 今日一看,好是应景。 申国公今日也褪去了铠甲,穿着的长袍外,还多穿了一件宽袖长衫。 正式场合,郎君的圆领袍会多一件对襟宽袖长衫,以示自己对彼此的尊重。 发髻上的金冠,还有他素日不苟言笑的面庞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慢了些步子等着身侧的国公夫人。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面朝侯府正门。 “傅家家主携妻子前来侯府邱氏,闻之有女,秉性温书,持昭恭顺,特择如今之吉日,前来下聘,为我儿求娶邱氏女,为傅氏新妇,望允之。” 他本就是个武将,声音孔武有力,连带着最外围的百姓都能听得真亮。 早就有两家结亲的消息传来,如今亲眼看到登门下聘,到底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这话是从申国公亲口说出来的,更是不同。 长兴侯府的大门紧闭,在申国公府话音停下,大概弹指间,门被推开一分缝隙。 走出来的是邱桉,作为侯府的小侯爷,他走出来后门又被关上。 带着另外兄弟两个,朝着申国公夫妇二人抬手行礼,随后大门敞开,听到管事的一句:“侯夫人应:允——” 声音洪亮,从门内一直传到门外。 而门口形成三角形站立的兄弟三人,互相笑了笑,往一侧让开。 将正门的路让出来,邱桉立在最前,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国公爷,国公夫人,请。” 申国公夫妇微微颔首,随着邱桉的步子一同进了侯府的大门。 随之傅昱之跟着另外两兄弟也迈步进了侯府大门,再之后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色抬架。 上面别说是华贵绸缎,便是那打头的琉璃玉屏风就已经让大多人吸了口气。 琉璃啊,那可是琉璃。 瞧着那成色,再看那雕刻,怎么看都不是个俗物。 再看后面望不到尽头的聘礼,众人不禁狠狠地羡慕了。 别说这是来下聘,就是自家女娘出阁,放眼凤翔府除去皇家,谁舍得这么十里聘礼往外送啊。 这还只是聘礼,日后成婚做了小公爷新妇,那就是整个国公府啊。 这婚事 任女娘瞧了羡慕,令郎君看了都有压力。 然而主人公们一点都不在意,邱枝意就在屏风后,听着长辈们寒暄,知道姜夫人唤她。 将礼词 重新说一遍,她点头应允,将手中的扇面举起,遮面。 又被家中的长辈 闹着送进屏风后,聘礼成。 若是换做旁人家,别说舍不舍送出去,便是自己用也得小心仔细,代代传下去,都能做传家宝了。 125 小姑姑觉得十三弟如何 被一众女眷半闹半推着回了里屋的女娘,扇面后的脸颊如同树上熟透的果子,长辈们笑着散去,小辈的也闹了一会儿,最后身边只留下了邱月雯。 小娘子露过面后,剩下的就要看女方长辈。 人群渐渐地褪去,耳旁也恢复了一片宁静,只是前面的热闹声也时而传来。 “小姑姑,喝口茶吧。” 邱月雯盈盈一笑,与女娘一同离开了后堂,从后堂的门往内宅的二厅走去。 那里还能安静些,只有自家的小辈。 她倒是没有说太多,只是将一旁的茶碗接过来,递到了女娘面前。 才坐下,转首对丫鬟吩咐道:“二厅有些闷,把窗户都开了吧。” 天气见暖,已经有人换上了轻薄的襦衫,二厅左右的窗户半开着,门帘掀起,也有一股清凉的微风钻进厅中。 邱枝意浅笑:“你也别笑我,过些时日就是你了。” 放下茶碗的手拿起了团扇,女娘笑意更深:“我可是听说了,二嫂嫂已经为你相看了人家,要等哪日见过面,再叫长辈们都瞧瞧,也要到你的好日子了。 届时只怕这屋子的窗户不够用,若是少了不通风,可真是要热坏了。” 她说着,手中的团扇掩唇,却没遮住那上扬的嘴角。 借着厅堂闷热调侃她,那岂有不调侃回去之理。 二人虽然差着辈分,但是年岁相仿,其实邱月雯也就比她小了一个月,可毕竟差了辈分,这是事实。 如今身为小姑姑的她已经定亲,过了今日就要走其他的礼节,不出一年就能完婚。 这期间也可以替邱月雯相看,准备着,不至于到时候匆匆忙忙,办起来也束手束脚。 而且二夫人还有一层私心,就是今日如此热闹,凤翔府定是会议论好几日。 借着这个机会,邱月雯原本相看的人家,就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了。 “小姑姑,月姐姐。” 二人应声抬头,两人的思绪也被打断。 小郎君很是眼生,穿着一袭银灰色素缎圆领袍,因着尚未弱冠,只用一根发带绑着,余下的发丝披在肩头,倒显得有些随性洒脱。 “十三弟,你没在前面吗,是不是有事叫我们。” 邱月雯率先开口,点明了小郎君的身份。 她站起身,小郎君只到了她的肩膀下面,听得面色露出笑容:“前面太热闹了,二伯母怕小姑姑和阿姊在后头无聊,见我闲着,就让我过来陪着你们,正好遇到了来送茶点,就一并过来了。” 重修族谱后,眼前的排行第十三小郎君单名一个枫,是五房的长子。 只是身份有些尴尬。 他生母早亡,有了继母,只是不太好相与。 前几年他继母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以为自己是没了这当阿母的缘分,也就将邱枫视作亲子养着。 结果养了不到半个月,母子情刚刚萌芽时,他这位继母就害喜了。 有了自己的亲生血脉,也装不下去母子情深,干脆又是从前的态度。 邱枫与其说是五房的血脉,倒不如说是二房的人,若不是二夫人知晓,看在邱棋与他兄弟情义最好,估计也懒得管这层闲事。 至于五房如今有了位那继母生的幼子,连带着五老爷在继母的枕边风,对这位先头发妻的儿子更是百般看不上。 那日祭祀回去,邱枝意就听云水说起过京师邱氏的一些事。 其中就有五老爷当初求娶,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家中长辈安排,郎无情妾有意,五老爷又是个宠妾灭妻,先头的五夫人性子软绵,被妾室害的难产。 身子亏空,不然怎舍得留下自己儿子在世上受难。 家主知道后,做主将那妾室打死,恢复了一段时日的平静后,又过了很久迎娶如今的五夫人入邱氏新妇。 “我和小姑姑在这坐会,左右一会没我们什么事,小姑姑也无需露面。阿兄他们都在那头呢,你也过去吧,估计他们也找你呢。” 邱枫笑了笑:“多谢阿姊,那我先过去了。” 小郎君朝着两人行了一礼,才转身朝外头走去。 态度也没有很亲昵,疏离的却也让人感觉到舒适。 自从上次六房一事,亦有人蠢蠢欲动,动了心思。倒不是想做她的养子,而是想做她的弟弟。 想起侯夫人那日的话,邱枝意仔细想过,也是个好法子。 左右爵位是她阿兄,就算过继一子,也威胁不到她阿兄的位置。 邱枝意不禁又往那小郎君离开的方向看一眼:“说来也是惭愧,我一时没认出来十三。” “十三弟不常出门,要出门也是和几位哥哥在一处。别说小姑姑没怎么见过,我素日在家也不曾见过几次,他也是不大爱找其他人玩耍的。” 邱月雯轻叹,举起手中的团上放在嘴边,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她们。 她压低声音:“也是没办法,十三弟摊上个这么的阿父,任由继母磋磨,若不是我阿兄去岁冬日碰见他,腊月寒冬只穿着单衣,怕是都活不过了。 因着这事,阿母很生气,就连大伯母那般好脾气,都没红过脸的人都气的不行。说来磋磨,本以为枕边风也就罢了,可堂堂一房主母,十三弟也不是襁褓稚童,还做出这样的事,真是...哎,十三弟幼时丧母,若五婶母肯仔细对他,小孩子嘛不记得生母,至少也会对继母心存感激,也会是母慈子孝。” “你是如此想,可不代表旁人也是。” 邱枝意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惋惜,只是颇为不赞同:“有些人天生心胸宽容,就算你插她数把刀子,她都能一笑了之,恢复如初。也有人天生狭隘,谁敢欺我一分,我必还回去十分,也是因人而异。” 邱月雯双眸轻转:“那小姑姑是哪种。” “后种吧,做善人心胸宽广太累了,我没有忘记伤痛的习惯。” 邱枝意笑了笑,手中的团扇轻轻地用力,便转了一面:“你和我卖什么关子,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要试探问我。” 被戳穿心思,邱月雯面上半点没有惊慌。 回之一笑:“小姑姑觉得十三弟如何。” 126 想替代十三开这个口 邱月雯的模样生的很像二夫人,微微一笑更有几分其母慈善面容的影子,语气轻缓,不急不躁,听着很是舒服。 她笑意加深,抬头迎上了女娘的目光:“就当是我做侄女的有个私心,上次经过六婶婶一事,有些心思从前只敢想想,如今亦有蠢蠢欲动。” “那你的私心是什么,是为了自己还是单纯同情心作祟,想替代十三开这个口。” “都有。” 邱月雯迎着女娘的目光也不躲避:“私信所为何,即便我不说小姑姑也会知道的,这我不必多说。十三弟这境况哎,若是换做旁人有父有母,唯有他,明明有自己的阿父却...所以我想替他开这个口,若小姑姑亦或者侯府有这个想法,不如先考虑十三弟如何。” 邱枝意一愣:“我以为你会和旁人一样,要说自己兄弟。” 只见她摇头,并没有答话。 面色坦然,并没有与旁人眼中那般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平白失去后的不甘。 “如果他品性值得,或许我与他有姐弟缘分。若是没有,谁也强求不得。” 邱枝意不算是直接答应,只是这意思也没有完全拒绝。 热闹过了一日,申国公府与长兴侯府定下婚事已然传遍了凤翔府。 若谁谈论起那日下聘,定是赞不绝口。 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同为勋爵府邸的出嫁或者 下聘,少不得有一番对比。 这话后来传进了侯府里,侯夫人听到了,罚了说嘴的奴仆,不许乱传,此话稍稍被止住。 直到五月末,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三日,随后晴空万里,骄阳高挂叫人额上冒汗。 申国公府的小园内,因着就在荣观堂后侧,不在内宅中间的地方,就很安静,也没什么人过来。 齐嬷嬷又带着人守着门口,更不会叫人唐突了小园里尽情玩水的几个小娘子。 “我瞧着那头莲蓬好,等着,我必要亲手摘下,剥了莲子做莲子羹。” 孟舒说着,已经提起提起裙摆,脱下了鞋袜,挽起裤脚。 想了想,将发间贵重的首饰摘下,往那小湖走去。 姜媛看的心惊,刚想出声,转念想了想,今日就是来玩的,干脆也不阻拦。 “别担心,齐嬷嬷安排了人的,都是比咱们还熟悉水性,等她累了也回来了。” 邱枝意将丫鬟端上来的茶点,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 王清虞坐在另一侧,帕子掩唇轻笑说道:“也没准是累的,这天这么热,估计一会就扛不住晒呢。” 姜媛想了想:“我也去吧,她那个性子便是齐嬷嬷过来,也不容易劝得住的,何况那些小丫头,怕是劝了也叫人家为难。”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 王清虞拉住邱枝意的手,没叫她出声阻拦。 她转首吩咐:“快跟着,我陪着她们两个,就不过去了,免得晒黑了可不行。” “是。” 傅瑜嫣不解 :“清虞阿姊,为何我们不能,我也很久没有凫水。” 看着实在是眼热。 王清虞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上剥着葡萄的动作不停,眨眼间嫩白的指尖就多了颗青色多汁的葡萄果肉。 “你去做什么,圣人下旨,不日你就是四皇子妃。若是叫宫中知道,未来的四皇子妃凫水玩闹,傅祖母又该担心你了。” 说罢,她将果肉要放在身侧女娘面前的碟子里,却见女娘笑盈盈的凑过来,丝毫不在意的张开嘴巴,大有要“你喂我吃”的架势。 王清虞轻笑,将果肉放在她嘴边。 又拿起帕子轻轻地擦了手指,才轻轻地点了女娘的额头:“我看先别说你家那小郎君骄纵,且看你,多大的人也还撒娇要人喂着吃。” 邱枝意反倒是有些骄傲的扬了扬下颚,品着果肉多汁,就是有点酸。 “那阿姊不也惯着我咯,难不成要我再把果肉吐出来,自己吃?那可不行,都已经进肚了,后悔也不成了。” 说罢,余光看向了傅瑜嫣。 国公府与侯府下聘后的第四日,宫中也传来了赐婚圣旨。 申国公府傅氏七女,赐婚于皇四子。 三皇子的新妇也定下了,不过不是贵妃心仪的小娘子,听说为此有些不愿,奈何是圣旨,即便不愿也不敢对圣人有异议。 这个结果说来不算吃惊,应当是意料之中。 可傅瑜嫣瞧着没有多大的欣喜,也不见有半分不愿,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清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转头对她笑道:“瞧瞧她自己,都要做你嫂嫂的人了,还不注意呢。” 傅瑜嫣点头附和:“女为悦己者容,没准再过几年,咱们坐在一起就多了几个小人呢。” “你呀,这话说的比我还大胆,得亏是你家院子,不叫这些话传出去。” 王清虞笑了笑,眼尖的看到了进来的人。 是齐嬷嬷身边的一位妈妈,年岁较为年长,应该是个二等管事妈妈。 在邱枝意耳旁说了什么,她起身告辞离去。 王清虞和傅瑜嫣也没有多想,干脆也不再亭子里坐着,朝着小湖走去,去看看这莲子摘得怎么样。 其实这位妈妈也没说什么,只说了有人找。 邱枝意走到外面,看到了不改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环枢。 “娘子。” “是你家郎君让你找我,是不是他有什么话让你告诉我。” 环枢笑着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郎君让小的来接娘子去春风居,有人要见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进了春风居,邱枝意也没想到自己和谁有什么故交。 直到看到那人是谁,许久之前的记忆袭来。 去岁年关前,她与傅瑜嫣、傅允之兄妹两人去过一次望江亭,正好欣赏初雪之景,也就这么一次与六皇子的见面。 再之后若说牵连,也就只有入宫时,面对椒房殿与披香殿之间,六皇子的生母徐婕妤曾开口替她解围。 比起去岁匆匆一面,眼前的人更加的挺拔。 萧祺正坐在郎君对面,二人坐在窗前的宽木榻上,中间的桌岸上摆着棋盘。 一黑一白,正是对弈。 127 今日一别,望君珍重 萧祺手执黑棋,面对郎君后手百奇却是小心谨慎,细细琢磨才落下黑子。 “又输了,是我棋艺不精。” 傅昱之早就看到了女娘,伸手在身旁的圆凳上拍了拍灰尘,虽然并没有灰尘。 动作很轻,是想女娘坐在自己身侧的位置。 “外面热,先坐下尝尝这酸梅汤,知道你来,特意叫人冰着。” 傅昱之声音缓和,丝毫不介意像个老妈妈般唠叨,看的一旁的六皇子眼中意外。 惊讶过后,他低下头喝茶。 邱枝意接过来,没有立即喝一口,摸着确实凉,酸酸甜甜定然是解渴。 只是她好奇,要见自己的为何是六皇子,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今日来是为了辞别。” 萧祺看清了她的疑惑,也不铺垫前缀:“此番离京,怕是赶不上你们二人成婚,今日辞别,也是想将贺礼亲自送来。父皇已经下旨,封我 为一等国公。” 是啊,圣人为三位皇子封爵赐婚,其中就有六皇子。 “离京,殿下不留在凤翔府吗。” 邱枝意眼中疑惑,转头看向了傅昱之。 她是知道圣人这几日的旨意,但没有说三位皇子封爵成婚后,要离京去哪。 而且,就算离京为何要特意来见她。 她可不信只是为了辞别,来送贺礼这么简单。 萧祺摇头:“两位皇兄会留在凤翔府,不日迎娶新妇。只是我不想成婚,所以请旨前去北境,想去兵营磨炼,父皇已经同意了。” “北境艰苦,又常有部落来袭,殿下当真决定好了吗。” 邱枝意很惊讶,但是没在傅昱之脸上看到任何神色,平静的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萧祺笑了笑,看向郎君说道:“这话方才你说过,眼下又听县主说一次,可见北境不是什么享乐之地。” 傅昱之轻笑:“你既知道,当真要去。” “嗯,要去。” 萧祺敛起玩闹的神色,思绪却渐渐往外面飘远。 世人皆知申国公府小公爷是四皇子伴读,就连椒房殿亦是对傅小公爷青睐有加,为的就是拉拢背后的国公府。 可傅小公爷不是蠢笨的人,自小在宫中对这些示好都很避讳。 唯一世人所不知,便是他幼时因生母还是小小美人,背后又没有得力的外祖家支持,所以宫人看人小菜碟,谁也不知他与傅昱之是好酸简单的朋友。 要去北境,不是临时决定。 他的两位皇兄,占着嫡长,唯有他什么优势都没有。 中宫嫡子,宠妃爱子,怎么看前朝都不会是安稳太久,与其在凤翔府做个平庸的国公爷,为何不能带着爵位去北境。 大好的郎君,用自己的一身力气换余生的安稳,但愿他不会赌错。 “去北境,你是想投靠长兴侯,在长兴侯手下做事,学着带兵打仗。来日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你也能有些底气。” 傅昱之微微挑眉,这条路固然有危险,要靠着自己拼杀,但换来的就不只是一点点的底气。 庸碌平凡的王爷,不如手中有权利,来日必要时候更能保命。 萧祺略有得意:“不过我能先去看看北境是什么模样,也看看县主自小生活的地方,我听阿姊说起过,很是向往。” 也能领悟几分老侯爷面对部落袭击,镇守边境的决心。 一个从小就知道的英雄人物,若有机会诸多了解,他岂会不心之向往。 他笑了笑,眼中略带促狭:“不知能否借你这屋子一用,有些话我想同县主说。” 本来含笑的郎君敛起和善,并不赞同。 可他转过头去,询问道:“你若不想,我就将他打出去。” 但是没有直接拒绝。 女娘抬起头:“你在外面等我,别走太远。” “好。” “啧,我又不是将你新妇拐跑,你防贼呢,开着门留着人伺候,不是单独相处。” 傅昱之听着这调侃的语气,忍住跳动的眉心,起身朝外走去。 出去前,剜了一眼萧祺。 看着萧祺差点没忍住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他不敢,怕郎君真将他打出去,那他好歹是个皇子,还要不要颜面了。 “殿下是有什么话要同臣女说。” 邱枝意语气疏离,并没有因为郎君去了外头,起身坐在他的位置。 依旧坐在小圆凳上,丝毫没有挪动。 萧祺收起了玩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我曾动心,面对两位兄长的压力,想迎娶你来获得长兴侯府的支持。” 女娘没有搭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微微摇头:“但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能借着心狠手辣,没有良心胜出,我也没那个能力越过四兄有贤能之才。长宁妹妹,贺礼是我亲自挑选,如若不喜 还请见谅,多出的就当是我这个做哥哥为你的孩儿一些薄礼。” 邱枝意轻笑:“殿下这是占我便宜,也不知小公爷能否也叫殿下一声哥哥呢。” 他不敢。 萧祺起身,朝着女娘抱拳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朝外头走去,迈过脚下的门槛,自此不提前尘事。 头顶的阳光炙热耀眼,就像是个大火球一样,额上就有了热意。 一份还未来得及表达的心动,在这个初夏被教养的烈火晒干,浇灭。 走到廊下,与面前的郎君四目相对。 二人最终微微一笑,在郎君的注视下,萧祺走出了春风居的院门。 今日一别,望君珍重。 等郎君走进屋时,女娘正坐在他方才的位置,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瓷碗中的冰凉酸梅汁已经空了。 “方才喝了凉的,又喝热的,仔细不舒服。” 郎君的脚步声,她早就听到了,本就没有刻意放轻。 邱枝意轻笑一声,将茶碗推向他手旁:“六皇子其实是个极好的人。” 刚喝下一口茶水的郎君微微蹙眉,眸中有些不高兴:“你又不了解他,怎知就是个极好的人,要我说,皇室中人都不是好人。” 听出郎君语气中的酸酸味道,女娘笑意愈浓:“是吗,你当真如此觉得。” 自然不是。 看到女娘眸中的笑意,傅昱之摇头,也冷静下来。 “并不是,萧祺的性子和前两位不同,他会审时度势,若嫡子没有贤能,唯有他能与享乐的长子有一拼之力。” “可他没有扩大野心,而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宁愿坐在那上面的人不会他,只要是有贤能的人,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其实他都不在意。” 128 自作孽不可活 六皇子离开凤翔府没有大张旗鼓,是次日早朝,百官没有看到六皇子的身影,唯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百官面面相觑,心中思考这是发生了什么,这段时日京师也未曾听过什么大事。 最后在百官神色各异,听到上头龙椅上的圣人说,皇六子天资聪颖,自请前去北境,投入长兴侯府麾下,习武领兵。 堂堂皇子,先不说爵位,圣人竟然只封了一个皇子做长兴侯身边的百夫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能享受皇子尊贵的。 离开凤翔府,离开京师,此时去北境,即便日后有什么出息,等回京后怕是情势落定。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长子与嫡子之中穿梭,心中开始有了新一轮的较量。 下了早朝,官员三三两两走出了太和殿。 傅昱之走的不算快,前面四皇子萧禛不紧不慢的朝着宫门走。 即便没有回头,郎君听着后面对三皇子的阿谀奉承,再看眼前渐行渐远的一道身影,转头与身侧的邱桉、邱柏对视一眼,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默契的脚下加快一些,若说原因,实在是不想听后面官员说的奉承话。 三皇子萧禄称不上贤能,所以实在是不堪入耳。 众人皆知,如今的圣人已经赐下婚约,封爵的旨意今日早朝也下发。 皇三子封绥安郡王,皇四子封楚国公,六皇子封越国公,八皇子封新平郡公 圣人仁慈,可对待皇嗣教养上一向是小心谨慎,早有传闻,除了尚在襁褓的八皇子,其余三位成年的皇子封爵都从一等国公开始。 但是旨意下发,早朝时立政殿总管尖细的嗓音宣旨,一个平庸无才的庶长子远远超过其余弟弟,被封为郡王。 看来是枕边风,也不是谁人都可以吹得。 辞别邱家两兄弟,傅昱之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郎君看着站在门口等着的管事。 管事极有眼色,知道郎君看到了自己,忙跟着一起进了大门,才缓缓说道:“浔阳伯府来人了,不是姑奶奶,是小伯爷。” 如果单纯只是浔阳伯府的小伯爷过来,管事没必要专门等着汇报。 果然,又听管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严肃:“小伯爷是带着和离书来的,还有宫中贵妃娘娘的手印,说贵妃听闻申国公府与浔阳伯府结亲,本是一件喜事,可四郎君与江娘子如今成为一对怨侣,倒不如分开的好。” 郎君身上还穿着官服,听完管事的话,并没有出声。 正当管事思考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只听前头的郎君用舌尖抵住牙龈,发出轻轻地一声嗤笑。 “然后呢。” 管事回过神:“国公爷这几日外出办事,您又不在府上,这事国公夫人拿不准,只好请示了老太君。夫人怕 此时惊扰到老太君,说的委婉些,眼下人都在荣观堂呢。” 傅昱之没有犹豫,脚下抬起,朝着内宅走去。 荣观堂外,郎君走进来一眼就瞧到了亲自守在廊下的人,是齐嬷嬷。 赵妈妈也在。 这二人亲自守着门,见郎君过来,却也没人阻拦。 屋内很安静,无论是老太君还是国公夫人,脸色都还好,叫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另一侧,他的表弟江彦钧规矩的坐着,正将手中的和离书折起来,准备收好。 “三郎回来了。” 老太君笑着招了招手,让郎君坐在自己身边:“这是刚下朝回来,怎的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看着老人家脸上的慈爱不似刻意伪装,屋内的氛围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 再看一旁的国公夫人,微不可见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傅昱之浅笑,温声说道:“今日早朝陛下宣旨,为四位殿下封了爵位,孙儿想下朝回来就同您说一说的,没想到表弟也在。” 郎君七岁前养在荣观堂,老太君是除了申国公夫妇,最了解郎君的人。 别说江彦钧在,就算他不在,郎君说朝政之事,不会如此直白。 但,老太君微笑点头:“说来听听,日后见了也不能叫殿下了。” “三皇子被封为二品郡王,封号绥安,四皇子与六皇子分别被封为一等国公,封号为楚国公、越国公,八皇子还是孩童,被封为二等郡公,封号新平。” 傅昱之说着,目光落在了一直没出声的表弟身上。 他已经收好和离书,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听到哪个字眼时,江彦钧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 “不过越国公早已请旨前去北境,昨日已经带着人离开凤翔府。陛下还给越国公一个百夫长的官职,让国公爷跟着姨丈学领兵打仗,估计每个三年五载不能回来了。” 傅昱之说罢,对老太君还有国公夫人震惊的神色并不惊讶。 比起她们两个女眷,更震惊的是江彦钧:“此时离京,就算日后回到京师,也不一定会有一席之地。” 眼下椒房殿和披香殿还能保持着明面上的宁静,如今爵位以及皇子新妇定下,这份宁静说不准哪日早上睁眼,就被打破了。 此时离京,越国公这是无声退出争夺储君之位。 国公夫人看向他,看了看郎君,没有说话。 傅昱之点头:“是啊,今日早朝越国公就没有来,陛下见百官非议不解,特意解释。” 江彦钧没有再说话,只是接下来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连接下来也没了坐下的心思,扯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看着走出的郎君,本来神色平静的老太君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双目,这才压下泛上来的湿热。 不管怎样,这对兄妹叫了自己十几年的外祖母,还有他们的阿母。 不是亲女,胜似亲母女。 可做错事的是她们,她又怎能因为亲情关系,做个睁眼瞎子。 “祖母。” 郎君的嗓音温和,手掌落在她的掌心。 他抬眸:“孙儿还有些事请您拿主意。” “你是未来的家主,这些事你尽情去做吧。自作孽,不可活,国公府已经仁至义尽了。” 老太君说罢,直接将母子“撵”了出去,自己独坐一日。 129 十三没做过 傅适之和江婉月和离的消息,邱枝意是在一日后知道的。 彼时她正在看侯府内宅的热闹。 几日未见的六夫人身形纤细,尤其是眼下乌青。 自从梁哥儿搬出后宅,侯夫人甚至都没做什么,六夫人就已经像是被抽取了大部分的灵魂,不管谁说什么,都不搭理。 更没了乱琢磨的心思,老实得很。 今日的主角不是六夫人和梁哥儿,是国公府下聘那日见过一面的枫哥儿。 他还是那身长袍,后背上血淋淋的伤口往外翻,素缎的长袍上应该是他自己的血迹。 邱枫笔直的跪在那儿,与之不同的是一旁痛心疾首,正怒斥他的亲生父亲。 “你个混账,你阿弟才多大,你竟然下此狠手。那是你嫡亲阿弟啊,同父血缘啊。” 五老爷丝毫没有估计屋内所有人的目光,手指着小郎君,眼中的恨不似再看长子,而是仇人。 而他身侧的五夫人,怀中抱着一个稚童,眨着眼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被五老爷一声怒喝吓住,霎时哭出声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听得幼子哭出声,五老爷忙转过头去,走到妻子身边。 夫妇二人的目光齐齐追随着被乳母抱下去的孩童,直到哭声停歇,二人才松了口气。 再看独自跪下的邱枫,少年年岁不大,正是长身体、磨炼心智的时候。 他垂下双眸,看着自己的衣袍不知在想什么。 “五叔,凡事都要讲证据,十三没理由害小十五,您先冷静冷静。” 开口的是大夫人的长子邱松,作为这一辈的长兄,他开口最合适。 更重要的是他的幼弟邱槿和堂弟邱棋面露担心,毕竟这个家里能真心惦记这个十三弟的,也就这哥俩多些。 “我怎么冷静,分明是这个混账心术不正,嫉妒幼弟,还不敬长辈,我看他是不将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邱松被五老爷的大嗓门吼得一愣,心中也有几分不满。 本来眼中慈爱目送幼子离去的五老爷,此时转过头,叫众人看清了他仇恨的目光。 看着自己长子被无故吼,大夫人不满说道:“有话就好好说,小十五是你的儿子,十三就不是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作为孩子的阿父,只偏疼一个,难怪家宅不宁。” 坐在大夫人身侧的大老爷也是不满,幽幽地开口:“十三,你先起来,跟你堂兄换身衣裳,去上药。有什么话,也要等孩子收拾好了再说。” 五老爷还想说什么,可他最是敬畏兄长的,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邱枫被邱松扶起来,渐渐地走远了,眼中是半分慈爱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亲人。 等邱枫回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颊上的几道伤口已经包扎好。 从他进来,五老爷和他的继母五夫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大老爷给了一个警告的目光,朝着邱枫招手:“十三,你来伯父这。” “伯父。” 邱枫走上前,只是步子有些慢。 “好孩子,方才你什么也不说,现在伯父想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叫是不是他做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对我儿。” 最先出声的是五夫人,她几乎是跳起来。 若不是大夫人身边的妈妈拦着,她的手指都能戳穿邱枫的额头,眼中恨不得要杀人一样。 犹如失去理智般,顾不得什么形态:“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初你养在我身边,我是差了你什么。我儿才出声就高烧不止,你就算对我这个继母 有什么意见,冲着我来啊。我儿才过两周岁啊,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他,要不是丫鬟闯进来,他就要被你闷死了。” 大夫人蹙眉:“弟妇你冷静些。” “我如何冷静,那是我拼命生下来的儿啊。” 二夫人也开口:“小十五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十三何尝不是他阿母身上掉下的肉。而且丫鬟闯进去,也没人看到是十三在屋子里,更没人看到十三闷着小十五。他 虽然自幼丧母,可怎就成了你们口中如此恶毒,自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今日就敢发誓,这事绝不可能是十三做下的。” 大夫人接着说道:“二弟妇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清楚的,有话先问清楚,你们两个都这么冲动,连句话都不给孩子说一句吗,那也太过分了。” “是啊,十三毕竟是孩子,你们可是做长辈的,句句戳心。” 几位妯娌先后开口,五夫人也只能冷静下来,只是转过头去抹着眼泪,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人。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小郎君吸着鼻子,即便早就知道这一切,可他还是好痛。 “十三,告诉伯父,你有没有做过。” 邱枫摇头:“伯父,十三没做过。” “那你去哪了,问你不说,谁也没看到你。” 五老爷起身,走到小郎君身侧,语气也不见得有多松软,依旧很严肃。 小郎君再次默声。 正当屋内再次袭来沉静的气氛时,忽听一声轻笑。 邱枝意起身,走到小郎君面前,只到她肩头的位置。 “本来是不想说的,说好答应你是咱们的秘密,今日怕是我要食言了。” “滔滔...” 邱桉想说什么,身侧的侯夫人给了他一个目光,只好没有说下去。 邱枝意笑了笑,对一切好似都没感觉一样,自顾自拉着邱枫的手腕,慢慢地往上撩起。 “因为昨日是先头五嫂嫂的忌日,为人子,十三还能去哪,自然是去祠堂去祭拜。” 说罢,女娘稍稍停顿,抬头看向大老爷:“昨晚我想着眷写的经书拿去祠堂为我的双亲供奉,遇到了独自在祠堂的十三,才知道此事。小孩子脸皮薄,也不想 用此事声张,惊动大家,这才央求我成为我与十三之间的秘密。这处烫伤,是昨晚在祠堂时,不小心被蜡烛烫伤的,这药还是我让晴山回去拿的呢。” “十三,滔滔 说的可是真的。” 二夫人最心疼这个孩子,毕竟没比自己孩子大多少。 握着郎君的手腕,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 烫伤的疤痕还在,尚未结痂,旁边白皙的皮肤上还有几道鞭打的痕迹。 130 您觉得十三如何 邱枫当然是没有做过的。 但是最先反驳的就是五夫人,恨恨的盯着他:“分明是你,除了你没人会害我儿。” 小郎君低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双目通红,却看到阿父失望怨恨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语却无法说出来。 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掌,抬头对上了女娘含笑的目光。 邱枝意看向了目露凶光的五夫人:“兄嫂口口声声说十三害了幼弟,他又不是个神人,若是要害人岂会能轻易躲避开嫂嫂留下的丫鬟乳母,凡事讲证据,我能为十三作证,我身边的人亦是如此。 兄嫂可是长辈,拿不出证据讲话,是在给家中其他孩子们树个什么榜样。” “自然是他心胸狭隘,我身边的人岂能会骗我,必然是他在撒谎。” 五夫人微微侧目,有些不满:“滔滔阿妹还没嫁去国公府呢,就在娘家摆谱起来了,日后嫁过去,等回侯府是不是我们做兄嫂还是给你磕一个。” 离她最近的大夫人忍不住看她一眼。 邱枝意轻笑:“五嫂嫂难道不应该向我行叩拜礼吗。” “你疯了吗,我是你嫂嫂。” “堂嫂莫不是忘了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了吗,按规矩堂嫂见我就要行叩拜礼,是我觉得都是一家人,左右没有外人,何须虚礼相待。” 邱枝意说罢,拉起小郎君的手腕:“谁说的十三害小十五,也叫咱们都听听,是如何个过程。” 她话音落,五夫人身后的一个妇人直接走出来跪下。 听了半天,作为十五郎君的乳母早就忍不住了,毕竟这事是她编出来的。 可刘妈妈绝对不能承认,因为昨晚她偷懒去玩骰子,无人守夜,这才叫十五郎君扑腾被子,差点把自己闷死。 刘妈妈怕受罚,习以为常将事情推到不受宠的十三郎君身上。 反正心知肚明的事情,就是五房最不受人待见的就是先头夫人生的十三郎君,早前有这个事,也都是这么做的,倒也没有像今日这般,遇到这么难缠的情况。 这次怎么就有人替这个小贱种说话了呢。 刘妈妈想不明白,也没有功夫让她琢磨。 刚刚跪下,禀明身份。 就听女娘语气平淡:“既然是你说十三害了小十五,你有何证据,是你亲眼所见吗。” “是,是奴婢亲眼所见。十三郎君嫉妒小郎君得主君主母喜爱,所以趁着昨夜夜深露重,想要将小郎君捂死,奴婢绝对没有说谎啊。” 刘妈妈说完,面上尽是恳切。 邱枝意却不着急,轻轻地捏了下邱枫的手心,示意她别慌。 目光与侯夫人相交,得到的是侯夫人鼓励的目光。 开口帮助邱枫,不是一时兴起。 她是想告诉侯府的任何一个人,即便她是女娘,即便她即将出阁,有些事情她是可以做主的。 而且,她是想证明自己的学习成果,幸好大伯母向来是支持自己的。 “刘妈妈,你的意思是本县主说谎了?你可知道,陛下亲封的县主是诰命在身,诬陷朝廷命妇,拉出去可是要入牢狱的。” 任谁也没有想到,从被封为县主后,从未在女娘听到过“本县主”这个自称,今日竟然会为了一个家中不受疼爱、没有背景的侄儿做到这一步。 大夫人看了看五房这对夫妇,与二夫人四目相对,二人齐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没再多言。 县主的品级在朝廷命妇里不是很高,上头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公主,郡主什么的等级,都比县主高。 可奈何下面的品级,什么淑人安人,侯府的女眷没有。 更别说还是一个侯府仆妇的刘妈妈,她品级不是最高,但是今日借势压人也不是很困难。 邱枝意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五房夫妇还有刘妈妈看来,怎么都有点催命的意思。 尤其是撒谎的刘妈妈。 “你可想好了,你若是一口咬定就是诬陷当朝县主,也不知你这把老骨头进了牢狱,还能否有命出来。或许有命,可出来后没准四肢就没了,我可是见过牢狱审讯的手段的,别说你一个妇人,就是个七尺男儿进去也要掉层皮。” 邱桉的容貌很大程度遗传了侯夫人,只是小麦色的肌肤叫他温和的五官多了几分凌利。 温声的说着,可比女娘浅浅的笑意还要催命。 肉眼可见的是他话音落,刘妈妈身形一颤,赶忙求饶:“奴婢不敢攀诬县主,奴婢不想进牢狱,奴婢不想啊。” 邱枝意挑眉:“所以是你撒谎了,昨晚十三根本就没去过小十五的屋子。” “是,奴婢说谎了,是奴婢昨晚睡得太熟,没有注意十五郎君睡觉时被子捂住了口鼻。主母来时,奴婢怕受罚,这才扯了谎说 昨晚十三郎君来过,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还请主子们饶了奴婢吧。” “你这个刁奴!” 一直被二夫人拉着的邱棋忍不住上前,朝着跪着的刘妈妈胸口就是一脚踹过去。 他都要被气死了。 一个奴才,竟然为了躲着责罚,害的主子受委屈。 还真是暴脾气。 邱枝意拉着小郎君往后退了两步,没再瞧着那刘妈妈痛苦的捂着胸口。 她看向了五房:“堂兄堂嫂,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是不是该给十三一个公道,你们应该道歉。” “道歉?我可是他 阿父,就算此事不是他做的,他嫉妒幼弟,我做阿父训斥有何错。” “不问清事情缘由,就信了一个奴仆的话,对自己亲生子如此对待,难道不应该道情吗。” 一句反问,叫五老爷红了脸,干脆移开目光什么也不说。 反正道歉是不可能的,他可是老子,哪有老子给自家小子道歉的,简直是反了天。 五夫人没说话,但是脸上火辣辣的疼。 女娘的话没和她说,可每一个字都在无形的抽她大巴掌,每一下都不留余力的那种。 五房的道歉,是大老爷出面,邱枫才听到了那句来自许久之前就该听到的对不起。 邱枝意的指尖摸了摸小郎君的衣裳料子,心中轻声叹气。 看着他随着二夫人离去,收回目光。 “大伯母,您觉得十三如何。” 131 若他不愿意,咱们也不牵强 邱桉也看了过来,只是很快他就琢磨过来。 “你可想好了?那孩子年岁虽然小,说到底是知事的年岁,怕是日后与你不会太亲近。” “年岁太小反倒是不好,而且阿兄不觉得十三身上有一点很像你吗。” 邱桉有些不解,倒是一旁的侯夫人看着兄妹二人,嘴角流露一抹浅浅的笑意。 “哪里像,说来听听。” “那股不认输的劲头,幼时你偷偷带我出去玩,结果摔得一身泥,大伯父还当你拿我练手打我了,怎么说你都否认,我才觉得和阿兄好像。” 看着女娘眼中的笑意,邱桉想起了幼时的趣事,无奈说道:“明明是你非要让我带你出府,就你幼时三天两头就爱生病,阿父阿母哪里敢让你乱跑,偏偏你找对了法子,我 是无法拒绝,回来后还是被阿父罚了打拳好久,我记着第二日大兄来找我,我已经累的起不来。不过我还是觉得十三年岁有些大,你再考虑考虑呢。”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十三下面,十四是六房独苗,十五更是五房命根子。十三往上,郎君都比阿林还要大一些,更不合适。” “而且,阿兄不如这么想,与其考虑那些独苗苗,不如像十三这般。他今日境地不足以让我动心思,是他的心性。我们才搬回侯府不到一月就遇到今日,从前会有多少今日这般情况发生,无不是看他身后无人,就连一个婆子都可以随意 欺负他,假若他心性不够坚定,就说五嫂嫂一心溺爱幼子、轻易听信仆妇的话就闹得今日地步,只需要动动脑子都可反击回去。” 邱枝意抬手,环住侯夫人的小臂:“等过些日子祖母入京,若是选个年岁太小,在府上有什么话语权,倒不方便照顾祖母,人家也未必舍得和阿父阿母分离。” 但是邱枫不一样。 就这一次,都不难看出来五老爷这位阿父,对邱枫来说,有却胜似没有。 邱桉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 只是,他转过头去看向侯夫人,见阿母点了点头,是赞同女娘的想法,那他也没什么说的。 “也好,日后谁敢欺负咱家的人,滔滔做阿姊的当真是不让。” “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娘娘,比你这个小侯爷还要高一级呢,说来还没见阿兄同我行礼问好。” “你这妮子还想阿兄日日对你磕头行礼了,我看你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邱枝意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往侯夫人的身后躲了躲,躲开邱桉伸过来的双手。 她最不喜欢阿兄伸手,祸害她的头发。 从小就是这样,阿兄最爱偷偷解开她的辫子,害的她像个小泼妇一样,披散着头发去找大伯母告状。 然后大伯母温柔安抚她,亲自拿起木梳替她重新挽发。 每每哭累了,就趴在大伯母的膝上睡着了。 头顶的骄阳落在院子墙头上,搭在墙头的柳条留出一片光影。 邱枝意回过神,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失去了的一些,爱自己的人总会想办法弥补,生怕会委屈自己一分一毫。 大伯父和大伯母如此,几位兄弟也是如此。 比起邱枫,她真的幸运了很多。 “阿兄,我想你先去私下问问十三如何想,他若是愿意,我就亲自同大嫂嫂她们开这个口,若他不愿意,咱们也不牵强。” “好。” 送走了侯夫人和邱桉,女娘干脆换了身单薄的衣裙,也很轻巧。 倚靠在床边的美人靠上,眯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舒服极了。 “女郎,你可算醒了。” 睁眼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云水的声音,邱枝意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带着几分慵懒:“我睡了多久了,这阳光真好,晒得身上热乎乎的。” “不到一个时辰,奴婢也是刚回来,方才晴山一直守着。估摸着时辰,怕女郎醒了口渴,去切点蜜瓜给女郎润润嗓,听说很甜呢,是宫中刚刚赏赐下来的。” 云水说着,眼珠转动:“女郎就不好奇奴婢去了哪里吗。” “能去哪,除了去找薛仲就是和你的小姐妹们聊天听些八卦,你呀,就不能稳重些。罢了,左右薛仲就喜欢你这样,你们两个的事我已经和大伯母说过了。这两日你不许 再去找人家,大伯母已经 叫前面其他管事去找靠谱的媒人,还让薛管事他们家备下了聘礼,一切准备就绪,必须堂堂正正来下聘,大伯母允许,那才叫名正言顺。等下聘后,你们两个想怎么见就怎么见。” 云水红了脸,可眼中感动的差点忍不住落泪。 女娘每一步都为她计算好了。 “奴婢不是想说这个。” “那还有什么,莫不是近日京师真发生了什么大事,该不会又是谁家的丑事吧。” 云水点头。 邱枝意转头看向她,不会吧,真的就是谁家的丑事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 “是国公府的事,也不算是丑事,就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内侍去了国公府,是跟着浔阳伯府的江小伯爷一道出宫,直奔申国公府。薛仲打听的清楚,贵妃娘娘让自己的内侍,去国公府传旨的,为的就是让老太君点头,同意傅四郎君和江娘子和离。” 说到“傅四郎君”,云水有片刻的停顿。 毕竟印象不太好,对那位江娘子的印象也不怎么样,二人半斤八两。 邱枝意眼中狐疑,却没有对傅适之有什么感觉:“贵妃的内侍和江小伯爷一起出宫,直接去的国公府。” 云水点头。 有些奇怪,是非常的奇怪。 浔阳伯府何时与披香殿的交情如此的深? 就凭申国公府处事小心,站队也是从傅瑜嫣被确定为四皇子新妇后才开始的。 若是早先有这般交情,就凭国公府与伯府这层姻亲关系,间接站队也是可能的,可一切都说不过去。 云水见她不语,又接着说道:“薛仲还打听到,江娘子被江小伯爷接走时,整个人变得模样可吓人了。脸颊的皮包骨都出来了,眼下乌青,发髻跟野草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伯府的娘子。至于 四郎君更惨了,不知怎么右腿摔断了,现在坡脚走路。见江娘子要被接走,发疯将一个小厮的耳朵咬下来的,那场面可血腥。” 132 又起流言 “去庄子上接人还是伯夫人亲自去的,而且闹得不太好看。倒是传回京师的,不算多,若不是薛仲有心留意,咱们也不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云水绘声绘色的学着,尽量的避开很血腥,就怕吓到小娘子。 说了半天有些口渴,刚好女娘将手旁的茶壶拿起,倒了杯茶推过来。 “多谢女郎。” 云水正要喜滋滋的喝下,目光注意到女娘的脸色。 邱枝意也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国公府有什么动静吗。” 云水摇头:“没有,小伯爷离开国公府很正常,就像是素日走动一样平常。不过就算有什么动静,女郎 难道忘了,国公夫人掌管内宅,最厌烦的就是下面的人嚼舌头,真有什么事情也不能传的出来。不过女郎也不用担心,国公夫人岂会被琐事困扰多时,过段时日就有新的热闹,京师最不缺的就是热闹了。” “不会困扰多时,我担心的是老太君。” 邱枝意轻声叹气,抿了一小口就喝不下去了。 国公夫人她并不是很担心,说是担心不如说替她不甘。 嫁入国公府二十多年,尽心尽力,凤翔府内凡是提及申国公府傅家,在诸事上任谁都无法挑出错误。 偏偏这两位妯娌,二十多年来的小摩擦,加上儿女们之间的不对付,本来还能压一压。 奈何有个傅适之,再来个溺爱郎君的杨氏,这对母子凑在一起,又和浔阳伯府闹得这么难堪,老太君和国公夫人有心也变成无力。 “我担心老太君对于此事,浔阳伯府是她的娘家人,浔阳伯夫人还是她教导十多年,如今闹成这样,手心手背都是肉,最不好受的就是老太君了。” 云水不解:“老太君之前是很疼爱江娘子是不假,不见得疼爱傅家的四郎君,就算心疼也不会很难受吧。” 邱枝意摇头:“比起小公爷,老太君确实不疼爱傅适之,比起其他人呢,也没有很冷漠到一句话不问。到底是祖孙,老太君慈善心软,所以 心里会很难受,只是不会说出来。你也说了,江婉月被接走时很是不好,伯府中最在意她的莫过于浔阳伯夫人。先前就因为傅适之和江婉月 和离一事,国公府和伯府就有点不愉快,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浔阳伯夫人也好,还是其他人都等着老太君点头,再和离。 许是谁也没想到,浔阳伯府求和离求到了宫中,还是贵妃。” “那女郎的意思,这事谁才是错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和傅适之和离的不是我,被人折磨成那副鬼样子的也不是我。” 邱枝意垂下眼帘,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江婉月之前做的那些事很可恨。 前世自己落到那般境地,被设计嫁人,少不了江婉月和傅瑜清两人的推波助澜。 可真的亲耳听到江婉月的惨状,心里并不觉得很痛快,反而闷闷的。 她同情不起来,却也无法做到幸灾乐祸,很奇怪的想法。 “老太君的七十寿诞快到了,也不知道怎么过。等我明日请安,也好问问大伯母打算怎么做。” 邱枝意往后靠了靠,又说道:“今日这些话别乱说,也叮嘱点府上的人,别跟着传瞎话,听了就当忘了。” 入夜后,墨色之中一轮明月悬挂。 这几日格外的闷热,这个时辰竟然热的浑身难受。 傅昱之放下手中的墨笔,走到了窗前。 实在是心烦。 “郎君,是在因为这几日的流言担心吗。” “嗯。” 傅昱之没有否认,轻声地应下。 耳旁充斥着窗外蝉鸣声,翠绿的枝芽贴着窗棂,没有夜风,就只能安安静静的躺着。 圣人赐婚旨意过了有小一月,从几日前,国公府与伯府的和离书拿出来后,伯府彻底没了消息。 准确说,只是不再和国公府走动。 闹起来的动静也渐渐的平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是一对怨侣和离,牵连了两家的情分。 但是傅昱之心里很清楚,浔阳伯府站队披香殿和三皇子,是申国公府的对立面。 但是,傅昱之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凤翔府新起了流言,关于赐婚旨意。 大概意思是圣人给楚国公和傅家娘子赐婚,是因为还是四皇子的楚国公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故意谋划使得傅娘子落水。 又让万春公主闹得让圣人知道,这样椒房殿成功拉拢住了申国公府,在前朝让楚国公有了势力,就能压住披香殿和绥安郡王一头。 “小的不懂那些谋算,但是外面的流言不可信。若是郎君为了官职将七娘子卖了,怎么是一个国公夫人。” 环枢轻笑一声,调侃的说着,叫郎君本来严肃的神色放缓了许多。 “不过有一点郎君担心的很对,如今国公府和伯府站在了对立面,最难受的就是老太君。小的知道,郎君行事还是顾忌着,怕 老太君受不住,这才放任着伯府行事,要不然依着郎君的手段,那日小伯爷登门,怕是郎君就要动手了。” 傅昱之的目光落在院子中的树影,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我再想想,总不能一直允许伯府这样下去。” 傅昱之揉了揉眉心:“明日我再去给祖母请安,她老人家会明白的,现在主要是七娘。” 看得出来,郎君的心里很是纠结,还有些许愧疚。 傅昱之清楚老太君在想什么,即便这阵子去荣观堂没有见到老太君。 傅适之和江婉月和离闹得难堪,虽然没有传出去,只有两家的人知道,还不算很多。 尤其是江婉月的惨状,任谁也没想到傅适之会动手打人,还是对自己的结发妻子。 庄子上的日子当然没有在本家自在富贵,衣食住行都是要自己想办法的。 若是早点同意和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老太君难过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她不愿意见人,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 身为长辈,疼爱之余没有做到教导的职责。 次日清晨,傅昱之到了荣观堂,屋里只有齐嬷嬷陪着。 他清楚老太君的心思,可亲眼看到,还是心中一怔。 “祖母,您这是何苦。” 老太君穿着一身玄衣,浑身没有一样首饰,跪在内堂的佛像前。 知道有人进来,也听到了郎君的话,但她还是没有睁眼。 只听一道轻声地叹气,嗓音疲惫:“我是想赎罪,不想这份罪孽来日祸害到你,也连累了七娘。” 133 阴阳怪气的小傅大人 从荣观堂出来,郎君直奔着府门走去,翻身上马。 “你留在府上,别打草惊蛇。” 说罢,郎君朝着皇城离去。 早朝很平常,御史上禀的都是寻常的奏折。 只是不难感觉出来,现在的早朝与从前更安静,尤其是最前面的两位皇子。 “退朝——” 直到看不清明黄色衣袍,傅昱之起身,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清晨的廊檐上挂着晨珠,随着日头升起,映射在金黄色琉璃瓦上,又渐渐地消散。 “恭喜郡王爷,贺喜郡王爷。册封爵位,等内务府定下了日子,臣定当亲自登门祝贺,还请郡王爷和郡王妃千万不要嫌弃一份薄礼。” “郡王爷双喜临门,恭贺恭贺。” ... 围在绥安郡王身边的三位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笑呵呵的将萧禄捧起来夸赞。 相较于落后一步走出来的楚国公,和他身边的两位官员就显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大喜。 和素日一样,瞧着很是温和。 只是与前面对比,怎么看都是长子单独封了郡王,更加的出风头。 一同被赐婚,相较对比的自然就是爵位,何况还是椒房殿和披香殿之间,自来面和心不和。 两相对视。 “四弟,好巧。” 萧禄最先忍不住开口,眉间带着些许倨傲。 自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母妃常说,他是父皇长子,生母是父皇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比起椒房殿,他披香殿哪里都不差。 自古嫡长最能得民心。 他眯起双目,开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皇弟。 “三哥,还未恭喜三哥。” 萧禛微笑,不紧不慢行了个拱手礼。 他本就生的一副温润面庞,与傅昱之等四人在凤翔府齐名“京师四君”,俗称的梅兰竹菊四人。 只是比较其余三人,萧禛的眉眼带着几分凌利,在他微笑时被淡化一些。 “同喜同喜,你我兄弟何必弄这些没用的礼数。” 萧禄最不喜的就是这个皇弟温润的模样,就像是个那些文人伪君子,只会文绉绉的说“非也非也”,着实令人心烦。 他眼底轻蔑,笑着说道:“说来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得恭贺你才对,日后得称一声国公爷,也是有缘分,四弟的新妇就是申国公府的小娘子,等成婚就是你楚国公夫人,是一段良缘啊。” 说罢,萧禄笑声爽朗,只有身边的官员附和的笑着。 来往的官员恨不得缩小自己,冲着两位皇子行礼,见无人注意,急忙忙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傅昱之幽幽地看了一眼,走到萧禛旁边停下:“国公爷,臣有事禀报,先去金吾卫可好。” “好,那先走吧。” 萧禛面色不改,说走但是脚下没有动弹。 他微微一笑:“三哥说的是,与七娘这段姻缘确实是一段良缘,不如请三哥帮弟弟一个忙。外面总有不长眼传瞎话,若是三哥和几位大人遇到,还请 替我惩戒一番,别叫三哥的弟妇误会,做弟弟的在此多谢三哥了。” 说罢,他朝着萧禄又是一礼。 这才同傅昱之离去,留下原地的萧禄神色不明,盯着几人离去的身影很是不爽。 身后大殿内空无一人,唯有宽大的朱红色圆柱后有衣摆飘动。 很快,衣摆消失不见,无人注意到那个小太监何时出现,又何时离开。 金吾卫的都司设在皇城西大街正中央,门上的匾写着“都司府”,而门口立着两人,都穿着金吾卫的衣裳,手持长刀,目光如刀剑锋利,丝毫没有因为街上的繁华扰乱心思。 “见过大人。” “免礼。” 二人走进都司府门,一直到了里面。 傅昱之有单独的房间,门外有人守着,只是侍奉的都是穿着金吾卫衣袍的郎君。 “小傅大人,傅大人有书信传来。” 开口的是穿着银灰色衣袍的男子,他是金吾卫的人,也是跟在傅昱之身边的六品官员。 金吾卫是申国公掌管,如今申国公在外替圣人办事,所以金吾卫的事情,暂时交由傅昱之做主。 “可说了何时回来,需不需要遣人去接。” 看着郎君一目十行看完书信,那人如实答道:“大人说不必,让您按照信上去做,等他回来,只需三日。” 傅昱之点了点头,将书信收好:“你下去吧。” “都司府的茶有点糙,这屋子也简单,看样子你也不常过来。” 萧禛坐在窗边,正满脸悠闲的品茶。 二人身上都穿着官服,一个眉眼带着凌利的人笑盈盈的,另一个面容温和的傅昱之却没什么神色。 傅昱之走到衣架前,抬起双手端正的将头上的乌纱帽拿下来。 随后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最近的流言,国公爷打算怎么解决。” 萧禛的手一顿,抬眸对上郎君幽幽的目光。 说实话,“国公爷”这三个字,这个称呼从傅昱之口中说出来,就是很奇怪。 “咳咳,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听着吓人。” 傅昱之轻笑:“怎会,国公爷可是皇子,怎会被我一个小小臣子吓住。” 郎君的嗓音温和,轻轻地飘过,明明只是一句话,却叫萧禛差点丢了手中的茶杯。 阴阳怪气。 这个词说傅昱之在正确不过。 “流言一事不是我做的,母后和万春更不会,何况若真是我做的,流言传出去岂不是叫我自毁姻缘,和你生出嫌隙。三郎你可千万相信我,别中了别人的算计。” 萧禛有些心急,生怕自己说的晚了,下一刻就被郎君从都司府撵出去。 从方才郎君出现,打断他说话,萧禛就知道今日傅昱之的来意。 流言一事,不管是谁所为,背后之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任由继续发展下去。 一旦闹得世达,无法解释,就中了背后人的算计,和申国公府一定会生出嫌隙的。 尤其是她。 萧禛垂下双眸,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她一个小娘子,伤害会有多大。 “若真如流言所说,七娘落水是故意为之,就不会有流言一事。偏偏陛下赐婚,封爵后这件事以流言的形式传开,可见背后之人是不想看到殿下,还有皇后娘娘好。而且, 陛下之前有意透露过,殿下的爵位也是郡王,但是宣旨就成了国公,这其中的差别可不一样。一品亲王,二品郡王,国公虽为一品,但是在王爵前,还是低一等,所以一品国公实际上不如二品郡王。” 134 亲自动手 傅昱之说的轻松,好似再说“今早吃了么”一样,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在外面传的是什么的话。 “不妨猜一猜,能让陛下忽然改了主意,将郡王变为国公,这其中谁出力更多,想来国公爷会有一个答案。至于外面那些话,臣相信国公爷也会给臣妹一个公道,国公府随时欢迎。” 但若是解决不了,那也别想染指他的妹妹了。 这层意思是萧禛在郎君的目光中自己体会出来的。 不是以臣子,是在以他未来新妇的兄长的身份,在告诉他,申国公府相信流言只是流言,但眼前的事情必须解决。 还不等他说话,郎君站起身朝着书桌走去,背对着他说道:“我这都司府简陋,而且还有要事处理,国公爷在此久待不合适,恕臣不远送。” 很无情。 萧禛抬手指了指郎君的背影,对于这种冷漠的态度很是不耻。 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金吾卫都司府就是办公的府衙,各处有每一位官员屋子,前面的厅堂像是衙门审讯一样,最后面则是都司府的牢狱。 与吏部联系专门关押重犯的天牢,京兆府负责的普通牢狱也不一样,都司府的牢狱设在地下,很矮很窄,更加的潮湿。 走进去就像是阴沟里的鼠虫,这也是都司府牢狱刑罚的一种,地下的牢狱连光亮都没有,阴暗潮湿,很容易摧毁人的意志。 将手中的册子放下,不知不觉将堆在桌岸上的事务处理完了。 “大人。” 门口的人不知站了多久,是方才的那人。 杨九矾官职只有六品,比外面八品的高一级。 所以他衣裳上的纹路也更加的精致,但比起眼前的郎君,还是差一些。 “牢狱的人开口了,只是见大人才肯说,其余的再问就装死。弟兄们怕人真死了,不好交代,眼下没敢用刑。” 郎君依旧背对着他,立在桌案前。 他轻轻扯动嘴角,轻声嗤笑:“没用,若是在都司府的地方人被弄死了,就是你们的没用。” 杨九矾低着头,真的很怕眼前的人忽然动手。 跟着小傅大人三年了,三年前遇到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被恶人欺辱,到如今人人都称一声大人,都离不开眼前郎君的支持。 “将这封信亲自送去阿父手中,换了旁人我不放心。若阿父问起,就说一切无事,无须担心。” 说罢,郎君已经先走了出去。 都司府的牢狱在最里面,入口也很不起眼。 即便来过很多次,傅昱之还是很不喜欢这下面,所以刚刚走下来时,就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一直往里走,转了几个口后视野忽然开阔。 最中间的刑架上绑着一个血人,数不尽的伤口,往外翻着的血肉。 还有那乱糟糟的头发,混合着血迹,根本看不清那人原本的面貌。 谁也无法相信,前一日还是风光无限的六部中的四品大人,隔天就犯了错事,被圣谕亲自压在此处审讯。 皇帝的口谕,原话是不论生死,只要一句真话。 “文昌侯所为,你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 傅昱之一来,刚刚审讯的人就退到了一边。 随着郎君抬手,其余的人全都退了下去,留下的只有郎君一人,最近的也是守在走廊口,十几步的距离若有心压着声音,怕是没人听得清楚。 他说完,刑架上的人一动不动。 好似真的昏死过去,对一切都没了知觉。 郎君身上的官服工整,出来时已经带上了乌纱帽,整个人与脚下不平的土地很是不搭配,就连这个潮湿阴黑的地方,也显得郎君格格不入。 偏偏他自己犹不觉得。 走到一侧,细长的指尖慢条斯理的抚过那木桌上摆放的东西。 最终停在一个长长的铁架上,拿起来有些重量。 “咔嚓”的一声,铁架在郎君的手中轻易的打开,中间露出一排尖细的铁针,就像是夹子一样,尖锐处还冒着冷光。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文昌侯和贵妃商量着什么,要对北境长兴侯府做什么。” “哈哈哈哈咳咳咳...” 那血人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咳嗽不停,从口中不断地往外冒血。 他抬头的动作很缓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最后只能任由自己耷拉着脑袋,尽力的抬起眼皮去看那站的笔直的郎君。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东西,那样刑具他知道,但是还没用过。 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听闻小傅大人已经定亲,恭喜恭喜。可惜,下官是见不到那天了,也不知道小傅大人迎娶新妇的那一日,若是传来 长兴侯府上下丧命北境,亦或者叛国投敌的消息传来,怕是要不能完婚了呀。哈哈哈哈哈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代替的是惨烈的嚎叫。 “滴答滴答”的鲜红顺着那人破烂的衣衫落在脚下的地面,脏了郎君玄色的鞋面。 但是傅昱之丝毫不关心,甚至将手中的铁针更加狠狠地嵌入那人的琵琶骨上。 温润如玉的面庞,此时面露凶光:“说,若是不说明日我就将你主子带过来,让你们在这牢狱一起享福。” 身上的官服依旧很工整,身形站的笔直。 凄惨的嚎叫声传来,退到木门外的人都听到了,冷不住身子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郎君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 除了玄黑色的鞋面上沾了脏污,其余便是进去时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只是面容严肃。 “盯着点,别让人死了。” 傅昱之从地牢出来时,抬头看着温暖的阳光,忍不住伸手去挡。 昨晚的梦境,久久都没能继续的梦境让他感觉很恐惧。 北境侯府满门忠烈,面对部落来犯,郎君战死,流尽最后一滴血。 剩余女眷,在城破当日举刀了解。 消息传到凤翔府后,竟然会被质疑长兴侯投敌,身后背负污名。 梦境中的女娘明明笑着,可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没有了。 独坐在窗前,入夜后便是天亮,再就是没有醒来。 梦里的他只能看着女娘冰冷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135 无趣的夫子 郎君没有停留很久,交代完就朝着外面走去。 文昌侯是贵妃的胞兄,方才牢狱中的是六部贪污的一个官员。 之前将人关进来,直到那个梦境,傅昱之再次知道一些事情,才知道这人原来还有些用处。 日后渐渐升高,天气更加的炎热。 长兴侯府邱氏重新合在一起,这份热度在凤翔府已经消散,激不起什么热闹。 沉寂了好些时日,凤翔府的热闹也渐渐地从之前的散下来。 作为前段时日流言的主人公,此时都齐齐坐在郊外的小筑。 三面靠山,小筑里建了一个小阁楼。 外侧有楼梯,连接着下方的石桥,往外走只能通过这座小石桥。 “滔滔阿姊!” 傅瑜嫣一眼就看到女娘,也顾不上身侧的兄长,还有邱家的郎君们,朝着女娘小跑过去。 她笑眯眯的,直接扑进怀里。 “嫣嫣,可是等到你了。” 邱枝意也上前迎一迎,刚走两步人就到眼前了。 两个女娘手挽手,没给其余人一个目光,除了给几位郎君见礼。 中间的阁楼里外区分,中间摆放着一扇紫云屏,二层四面都没有窗户,只有一圈的“美人靠”。 不过比寻常廊下的还要高一些,怕的就是女娘郎君玩耍时,掉下去可就不好了。 “这小筑果真是好极了,可惜祖母不爱出门,要不今日也一并过来的。” 傅瑜嫣看了一圈,多日不曾出门,今日可真是高兴极了。 而且小筑位置三面靠山,很是清凉,就连这里面的布置也很雅致,虽然不是样样取华贵之物,每一样就是很和谐。 “左右这小筑跑不掉,日后再过来也是一样的。前两日又下了雨,老太君的腿一直不舒服,郊外虽然不远,可到底坐着马车悠悠的不舒服。” 邱枝意拉着她在里头坐下,隔着屏风,也听不清外头的动静。 她弯着一双眼:“这是大伯母置办的,还有几处庄子,添在我的嫁妆里。这小筑是乘凉,位置不算宽敞 ,等入秋了天凉快,咱们再去另一处捕猎去。 我听大伯母说,那里背靠郊外,连接着的田野,最适合捕猎了,可能野兔多些,也足够咱们过过手瘾了。入京后,我都很久没碰过弓箭,还真有点手痒。” “这个我记得,阿姊房中挂着的那把弓箭,看来我就要有机会亲眼见识了。” “对,那把弓箭是大伯母找人特意为我打的,要不寻常弓箭可不容易拉开,要是拿出来我就闹笑话了。” “嘿嘿嘿,阿姊在我眼里就是最厉害的,谁也不行。” 邱枝意被她夸得脸红,差点就飘起来了。 才说了两句话,屏风后露出一抹衣角,随后走进来的是傅昱之。 里面的两个女娘,邱家的需要避嫌,唯有傅昱之最合适。 他尚未开口,里面的两姊妹就明白要做什么。 “有事就喊我们。” 说罢,邱枝意绕过屏风,才发觉其他人已经离开了。 走到楼下,身侧的郎君轻声说道:“他们去湖边抓鱼,可要去瞧瞧。” “不想去,这功夫小湖那边太晒了,我没打伞。” 邱枝意摇头,想都不想就拒绝。 女娘本身就是偏白的肌肤,也不喜欢涂厚重的脂粉,这天热了,涂得太厚她觉得闷得慌。 阁楼往后的石桥很宽敞,围成了正方形,靠着围栏还可以坐着。 邱枝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面对骄阳坐下。 她刚刚将手中的团扇举起,刚好遮在额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但是有人先一步动弹,郎君宽大的身影站在面前。 身形高大,站的笔直,面对自己,背朝骄阳档的严实。 金色的光亮顺着他的身形落在脚下的青石地面上,立着的郎君,还有坐着仰头的女娘。 影子之间间隔的距离还有一人宽,可地面上的影子好似交融在一处。 清风中夹杂着些许闷热,吹红了脸颊。 “我听阿兄说,最近京师的流言已经少了很多。” “嗯,是楚国公做的。再不济也是皇子,有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在,一些流言不至于止不住。” 傅昱之在这些事情上从未有过隐瞒,如实的将那日和萧禛的交谈说一遍。 听得女娘瞪圆了双眸,团扇掩唇:“你这么和楚国公说的,你都说了那也是皇子,即便你们同级,那也是暂时的,还这么不客气,就不怕日后他寻你麻烦吗。” 傅昱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 看着可认真。 但其实没放在心上。 六月中旬的天已经很炎热,站了没有多久,傅昱之就已经觉得后脊布满了细密的汗意。 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密的足趾在攀爬,衣裳紧贴着肌肤,很是不舒服。 但是一动未动。 虽然遮着阳光,女娘手中还有团扇,轻轻晃动,还能有些凉快。 但是女娘的肌肤白皙,脸颊稍稍的红了些,就很清楚。 尤其是额角的发丝,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汗珠。 “别看他们是皇子,其实除了绥安郡王,我与 其余两位的关系比看起来要亲近些。” 女娘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疑惑,还有好奇。 傅昱之轻笑:“我幼时被选为楚国公伴读,但是你也知道,凤翔府的形式所为,我对任何人都很冷漠。所以就有人不喜我,觉得我自持清高,小孩子之间 什么家世显贵,根本不在乎的,无外乎耍些小手段,自作聪明想给我个教训。” “那你是怎么做的,该不会让他们也写大字,听你唠叨吧。” 邱枝意一想到傅瑜嫣口中的郎君,只要家中弟弟妹妹犯了错,就被抓去写大字。 还要工整,一笔有错都不允许。 写完打字,还要听郎君念叨家规,何为对错。 当时原话是说他像个无趣的夫子,也难怪傅瑜嫣最是害怕,却也最亲近这位兄长。 听着女娘的话,傅昱之笑着摇头,有些无奈。 “别听嫣嫣胡说,我也没有那么无趣。其实小孩子的手段,就是学堂时想毁了我的课业,让夫子责骂,后来是两位殿下替我作证,这事也就过去了。” 136 你担心我 头顶的阳光明媚灿烂,被丫鬟引着走上二层的萧禛,一眼就看到了屏风后那抹倩影。 背对着他,立在“美人靠”前,正盯着下面的庭院,也是他来时的路。 “咳咳。” 萧禛故意的轻咳,是在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 傅瑜嫣转过身来,同样看到穿着一袭青衣素缎长袍的郎君迎面走来,停在面前不远处,并没有挨得太近。 “臣女见过楚国公。” “七娘子有礼。” 萧禛抬手,朝着女娘回了一礼,目光也没再继续盯着那张面庞。 映入眼帘的则是那湖蓝色的裙摆,很素净的颜色,也没绣着什么复杂的花样。 对于申国公府,萧禛印象最深的其实只有申国公父子。 申国公忠君,圣人刚登基时就很看重,还命接管金吾卫,若有情况,可凭借御赐的金牌先斩后奏。 虽然这枚金牌从未出现,毕竟圣人仁慈,民风也不会很乱。 至于傅家其他人,萧禛最熟悉的就是傅昱之。 毕竟做自己伴读好几年,朝夕相处谈不上,但日日都能见面是认真的。 前朝许多事情,自己与傅昱之的接触也不算很少。 但眼前的女娘,即便当初入宫做伴读,那些女娘也不怎么接触,男女有别是一方面,也有其他的原因。 日头渐渐偏西,湖面的波澜也渐渐地变大。 邱枝意听得入迷,而郎君也讲的口干舌燥,一抬头便看到阁楼探出来的脑袋。 “该回去了。” 话头突然转移,邱枝意有点发蒙,没有立即应答。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傅昱之幼时的趣事。 只是这幅样子落在郎君眼中,当是以为她不愿意。 郎君没想到她听得这般仔细,心中好似有一颗种子慢慢的发芽。 傅昱之抬手指了指阁楼的方向,柔声说道:“真的该回去了,若是你还想听,改日再叫你听个尽兴。我幼时都说是个小古板,连阿母都说,我这个小古板不愧是阿父这个大古板教出来的,自小兄弟姊妹相处,也有许多趣事。” 听出来他的意思,邱枝意有些脸热。 “改日的事改日再说,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郎君有些疑惑,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就是你。” 邱枝意不紧不慢的起身,手中的团扇轻轻地摇晃:“现在满凤翔府,谁人不知小傅大人暂管金吾卫,奉圣谕彻查户部贪污十万两国库,又是带人直接冲到了户部员外郎府邸将人压入牢狱,更是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了谁家去,在谁家里翻出来了真金白银。这阵子我一个久居内宅的小娘子都听闻了,你说你不风光谁风光。” 女娘说着,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若是放在平常,傅昱之定然觉得女娘的笑容很好看,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无法移开目光。 可今日这语气,这笑意,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我也不是很风光,阿父尚未归京,金吾卫不能群龙无首,何况陛下吩咐,我为臣子自当无可避免。” 傅昱之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没去看女娘的目光。 邱枝意轻声一哼,幽幽说道:“傅小公爷向来公道严谨,怕是不知道这阵子都成了多少人眼中的热闹人物,就没发觉你身后的眼睛都多了吗。” 自然是感觉到了的。 光是今日,傅昱之一出门,跟在后面一道过来的大多是谁家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女娘说这话的意思,有些自责:“是我不好,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不叫他们伤了你。” 然而女娘冷笑一声,并没有郎君预料中那般高兴。 邱枝意轻笑,嘴角轻轻扯动:“我放心什么,你都说了不会伤了我,那就是宁可伤了你自己也会保全我的,说到底还是我要谢小傅大人心胸宽容,容得下我一个小娘子。” 女娘说着,尾调上扬。 眉间流露些许怒意,干脆扭过头去,半分目光都不曾给他。 这举动突然,看的傅昱之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女娘不高兴。 只见他上前一步,压住语气的焦急:“我当然容得下你,外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那你呢,有心之人盯着你,你若有什么事情要我一个娘子如何护你。” 女娘忽然转过头来,眼眶微微泛红,瞪着郎君好似在说“我很凶,别惹我”。 可傅昱之忘了这层,盯着女娘泛红的双眸,想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感受里面跳动的节奏。 他忍住了。 “你担心我。” 是肯定句。 傅昱之又上前一步,盯着女娘的面容,现在他只想弄清一件事。 求娶,下聘,女娘虽然亲口答应,但是从未对他坦明心意。 他本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的,只要女娘嫁与他做新妇,一生一世就足够了。 可现在,郎君就像是到了某个牛角尖,出不去一样,脑子里,心里都只有女娘方才的质问。 还有他想听到的答案。 一阵清风拂过湖面,带动了些许的涟漪,可涟漪属于小湖还是心里,又只有自己知道。 良久,邱枝意抬起头,直视着郎君的目光:“我是怕姨母替你担心,你在外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不是预料中的答案。 傅昱之掩住眼底的一抹失落,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女娘说道:“我也不放心,也会担心你。” 这声音很轻,轻到马上随着清风消散。 傅昱之的胸口好似被人狠狠地击中一圈,一点都不疼,甚至整个人都麻麻的。 “回去了。” 邱枝意低下头去,脚下的步子也飞快。 但她转身时,傅昱之看清了那一抹红晕,很有眼力的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前面的女娘走到阁楼门外时,停了下来,等着郎君一起进去。 刚刚走上二层,瞬间好几束目光看来。 萧禛与邱桉坐在一处,相较邱家三兄弟探寻的目光,萧禛左右看了看,没有多说。 只是他 一个目光看向了傅昱之,看来某人舅兄太多也不是很好。 137 小姑丈 屏风隔绝在中间,邱林正与邱棋两个玩的开心,丝毫不关注其他人。 邱桉身侧是大兄邱柏,右侧的却是年幼且稳重的邱梧,他与那边玩耍正欢且年长的堂兄对比,说邱梧为长也着实令人信服。 多出的两个位置,萧禛占了一个,另一个自然是给傅昱之留下的。 “小姑姑。” 邱梧端端正正的行了礼,又朝着郎君唤人行礼。 “不必多礼。” 郎君温和一笑,颔首回了一礼。 竟是让端正的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去看身侧的邱桉,眼中带着确认的意味。 还有些犹豫,紧张的手指蜷缩又松开。 邱桉看着站在女娘身侧的人,轻笑一声:“日后都是自家人,三哥的回礼你也受得住。” 受得住吗。 邱梧有些狐疑了看看了一眼没有开口的女娘,毕竟日后要唤一声小姑丈。 曾经仰望的人物,忽然有一天变成自己家的亲戚,这种感觉邱梧说不清楚,就很奇妙。 “什么时候过来的,后面跑马如何,可畅快吗。” 邱枝意感觉到小郎君的不自在,走到他面前停下。 做不出长辈的架子,听着更像是对同龄弟弟的语气:“我记着在府上,你们都惦记着好好跑马,左右要玩上好几日,就痛快了玩。” 邱桉点头:“是啊,不过有一点要仔细些,别带了一身伤回去,免得家中担心。” “嗯,我一定会小心的。” 外面都是郎君,邱枝意说了些话也没久待,朝着屏风另一端走去。 屋里靠着窗边的宽木榻上,傅瑜嫣坐在右侧,邱月雯带着年幼的邱星岚坐在左侧,下方还有两个小娘子,乖巧的坐在圆凳上。 四只明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小轩的布置。 “娘子,请用茶。” 听到丫鬟上茶的声音,两个小娘子忙颔首道谢。 其中一个眼尖,刚要端起茶碗时就看到了绕过屏风走进屋里来的女娘。 “小姑姑。” 听着小娘子甜甜的一声,邱枝意听得整颗心都软了。 “坐着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邱枝意刚要坐下,小臂就被人抱住,转头一看除了傅瑜嫣还能是谁。 “阿姊再不来,我们就要去寻你了,不知是什么风景能叫阿姊舍得久久不归,扔下我一个带着她们四个在这儿苦等。” 傅瑜嫣说着,瘪着嘴巴,就连眉毛都往下沉。 只是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有眼底那一抹笑意,怎么看都是在揶揄。 邱月雯是那面四个里最年长的,也是接下来要定亲的,最先听明白傅瑜嫣的言外之意。 怀里的邱星岚最小,一脸迷茫,另外两个稍稍大些的,听得懂在说什么,至于什么意思也是不太懂。 邱枝意轻笑,瞥了她一眼:“我哪里是被风景绊住了,分明是体恤你,回来的太早怕我才是讨人烦的那个呢。” “嘿嘿嘿,阿姊最好了,谁敢说阿姊的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傅瑜嫣笑眯眯的凑近些,她怂了。 邱枝意转首看向她,顾忌着现在还有另外四个小的,没想说的太直接。 “看你这样子还挺好的,一会儿要不要去跑马,我这侄女别看文文静静的,马术精湛着呢。” 一听这个,傅瑜嫣眼睛都亮了。 邱枝意就是记着上次跑马,一听自己马术还不错,傅瑜嫣高兴的不像话。 虽然她不怎么会,但是就喜欢和马术精湛的人一起玩耍。 邱月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倒也没有那般好,就是自小和阿兄在一处,才多玩几年。” “哎呀别这么谦逊,肯定比我厉害,我这马术才学了没多久。横冲直撞的,不掉下妈不惹出笑话我就很高兴了。” 傅瑜嫣自嘲的开口,倒是让邱月雯少了几分紧张。 之前虽然同在凤翔府,可没什么来往,逢年过节两家的主君就算见到,只是远远地行了一礼,私下的走动像是今日这般,还是头一次。 不过日后就会更多,甚至是件很平常的小事。 邱枝意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都知道,谁刚学骑马不是小心翼翼,你倒好,拉着我绕着马场跑了一圈,竟然还不知道累。 这次可是不许了,左右要住上几日的,咱们又不是阿兄他们,不用担心什么事务。这几日好好玩,我可是求了老太君好久,才让她老人家点头,放咱们出来玩的。你要是刮了蹭了,我可不好交代的,要是我受罚,你也逃不掉。” 傅瑜嫣举起手,竖起三只手指:“阿姊你放心,我肯定万般小心,争取下次咱们还能出来玩。” 邱月雯也来了兴趣:“是呀是呀,小姑姑若不开口,阿母一定要我在家里出不了门的,更别说出来玩上几日。” “要玩的高兴,我喜欢玩。” 邱星岚终于听得明白了,忙插话,说完了自己高兴的拍手。 屏风的另一侧,郎君们也听到了。 几道目光先后看向屏风,隐约瞧见说笑的女娘,收回目光时,几人互相看看有些无奈。 “北境随行祖母入京的人,昨日先抵达了凤翔府,他自己一人,快马加鞭,估摸着脚程再有半个月左右,祖母一行人也就到了京师。我和大兄两个明日带着人沿途去迎一迎,这小筑 我留了人,他们三个也会留下,只是我不太放心。” 邱桉说着,指了指还在玩耍的邱林和邱棋。 转头看向身侧很老实稳重的邱梧,有些无奈。 邱松他们稳重,但是侯府的担子也不轻,总不能个个都带过来。 傅昱之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金吾卫负责京师巡防,派些人过来也不要紧。只是两家在小筑上的都是女眷,若是安排住处,会不会不太方便。”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邱桉想了想:“小筑的后面有马场,马场的东侧有一排厢房,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可以住下十来人。还有些家丁的衣裳,若是要人来,就别穿着你们金吾卫的衣裳,太显眼了。” 这一点,他不提,傅昱之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让人扮成小厮,家丁,都比穿着金吾卫的衣裳大摇大摆的安全。 也不惹眼。 138 确实没亏了你 郊外小筑足足玩了小半个月,分别时却是没想到最不舍的是最小的邱星岚。 “嫣嫣阿姊,下次我和小姑姑一起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呀,阿姊最喜欢岚岚了。” “岚岚也最喜欢嫣嫣阿姊。” 被堂妹抛弃的邱月雯轻叹,对于堂妹委屈拉着人家袖口不松手的模样表示泪目。 最后还是出面做了恶人,带着邱星岚上了侯府的马车。 一齐回到了京师,繁华的长街上人声鼎沸,很快两家的马车分别。 转眼到了七月,正是最炎热的时候。 夕阳黄昏,邱枝意站在侯夫人身侧,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眺望。 “确认了是今日对吧,这么久了还没看到人呢。” 薛仲笑着答话:“女郎放心,这可是小侯爷亲口说的,脚程慢了些是小侯爷他们担心咱家老夫人呢。午时日头热,小侯爷怕急着赶路反而不好,就放慢些,也能叫大家休整休整再见面。” 邱枝意还想说些什么,侯夫人起身,将她按着坐下。 “你可别晃荡了,晃得我眼花。再等等,今日肯定会到的。” 邱林也凑了过来:“是啊,有大兄和二兄在,肯定是什么事都没有,阿姊可不要吓唬自己。当心祖母到了,你先中暑,再把她老人家吓到,那肯定就是阿姊之过了。” 两人一起劝说,邱枝意那颗躁动的心渐渐地安静下来。 一盏茶下肚,弯月渐渐高挂,就连金黄的天色也渐渐地被月蓝代替。 终于,夜幕降临之前看到了熟人的人。 邱桉和邱柏在前骑着马,后面的马车几辆的跟着。 马车停下,车帘被撩起来。 “祖母。” 邱枝意看着马车里的人,忍不住眼眶湿热。 “我的囡囡哟。” 邱老夫人笑着伸手,身侧的人让开位置,直接让女娘坐在自己的身侧。 拉着女娘的手,仔细的前后看了又看:“没有瘦,好啊好,还被养的圆润了。” “祖母,人家都长肉,您还说好。胖了有肉,就不好看了。” “胡说。” 邱老夫人一脸不赞同:“别听那些人胡扯,什么女子以肤色白皙、身形瘦弱为美的狗屁话,那都是无用的郎君怕自己干不过自己婆娘,想要自己尊贵的屁话,咱们可不听。咱家的孩子就是黑成煤炭,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谁敢说你的不是,祖母第一个不同意。” “嗯嗯嗯,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邱枝意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扑进邱老夫人的怀里蹭了蹭。 看的一旁的侯夫人无奈:“阿姑,您怕是不知道,我入京时滔滔的脸颊比现在还圆些呢,可见国公府的饭食,我这阿姊是半分没有亏了她。” 邱枝意抿唇,不知是怎的脸颊有些热,顶着邱老夫人探究的目光点头承认。 “姨母确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先送去了我那儿,我也是一时贪嘴,就没了节制,吃的多了些。” 邱老夫人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确实没亏了你,什么好的都先给了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歧义。 但是邱枝意不知道歧义在哪,干脆也不细究,满心满眼都只有祖母日后都会住在凤翔府的高兴。 如数家珍的说着凤翔府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值得一观,说的嘴巴不停。 直到马车停在侯府门前,邱枝意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些都不急,日后阿姑住在侯府,这些好玩好吃的都让滔滔带着您去。阿林也是玩心重,趁着现在无事可做,就让孩子们多陪陪您。” 侯夫人说着,伸出手搀着邱老夫人走下了马车。 邱老夫人点头:“好,辛苦你了。” 这不是虚话。 刚走下马车,邱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长兴侯府的门匾,比起记忆中的还要好些。 几十年了,她闭眼之前竟然还能回到凤翔府。 一整日的赶路,邱老夫人早就精神不济,在马车里也是勉强撑着,听着女娘讲话听得津津有味。 房间是早就收拾出来的,离着女娘的院子很近。 从卧房走出来,邱枝意和侯夫人不由得都放轻脚步,就连呼吸也不由得放轻。 侯夫人吩咐了几句话,才带着人离开。 夜神宁静,国公府后宅很是安静,守夜的环枢正打着瞌睡。 忽听屋内传来“砰”的一声,瞬间环枢就没了困意。 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角,连忙走了进去,被迫的清醒叫他脑子还有些糊涂。 “郎君?” 目光看向坐在床榻上的人,人是坐着的,但是一动不动。 就有点吓人。 环枢吞了吞口水,见没有回应,干脆拿着手中的烛灯走到了床边。 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试探性的又问道:“郎君是做噩梦了吗?可能这阵子事务多了些,郎君也应好好休息。” “我没事。” 傅昱之接过温水,一口饮尽。 环枢这才看清楚,郎君的衣裳半敞开着,松散的发髻也变得凌乱。 而且,郎君那双桃花眼红红的,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整个人就像是从水池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一杯温水下肚,傅昱之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小臂抵住额头,双眸顶着头顶的纱幔,神思渐渐地飘远。 今晚又做梦了。 却是个很可怕的梦。 梦中女娘嫁给他的大兄后,闷闷不乐,身形消瘦。 部落来袭,北境动荡不稳,长兴侯领兵迎战。 然而结果,并不如人意。 北境侯府全族无一生还。 长兴侯与麾下将领,死守要塞。 尸骨不明。 邱桉、邱柏直取对面将领首级,而后被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咽气。 最小的郎君邱林,也不畏惧生死,浴血奋战,最后身中数箭。 至于女眷,在城破的那一日了结自己。 消息传回凤翔府时,震惊了所有人。 也拖垮了女娘的身体,就好像心里最后一根线断了,她的世界再没有了光亮。 “今日邱老夫人他们到了凤翔府没有。” 环枢答道:“傍晚左右,侯夫人和县主就在城外接到了人。” 139 如此,多谢殿下 夜色宁静,烛火摇曳。 良久没有听到郎君的声音,久到环枢觉得人已经睡过去了。 正要退下,却见已经躺下的郎君再次坐起来,睁眼看着自己。 “从今日起,长兴侯府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事,但不要让阿父阿母他们知道。” 环枢不明白,只当是郎君在意要入门的新妇。 天刚蒙蒙亮,傅昱之早就没了困意。 心里装着事情,有些不解的地方昨夜的一个梦境,忽然就有了答案。 都司府牢狱. 傅昱之微微抬眸,坐在桌后听着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抽打在那人身上。 “噗”的一口血吐出来,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头一歪,没了意识。 立刻就有人上前,查看气息:“泼水。” 那就是还活着。 一桶凉水毫不留情的泼下去,人立刻就醒了过来。 眼看着又是一鞭子下去,那人已经绝望的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轮痛苦的折磨。 然而,郎君抬起手。 傅昱之起身走了过去,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张供纸。 “瞧瞧吧,字迹还没干,本官写的可还对啊。” 郎君的十指纤细,三指捏住一角,很清晰的将上面的字迹展现那人面前。 “你,你,你——” 那人睁大了眼睛,很是不可置信。 “曾康安,这张供纸交到陛下面前,你这些天苦苦支撑也都是无用之功。” 傅昱之冷眼瞧着:“可若是你主动坦白,由你亲笔写下,本官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勾结外族,企图嫁祸朝廷命官,还挪动户部饷银,贪污加谋逆的大罪,诛九族也不为过。我听说 你那小儿子也才过周岁,这么小的孩子,流放之路便是你康健也不一定撑得过去,可要仔细想,想明白了。” 说罢,将供纸交给一旁的金吾卫。 “一炷香的时间,备下纸笔,让他自己抉择吧。” “是。” 刚走出牢狱,迎面走来的侍卫行礼说道:“楚国公到了。” 傅昱之没有去专门会客的前厅,因为萧禛是在他的屋子里等着的。 刚走进门,就看到萧禛仔细打量着屋内,很是悠闲,就像是再逛自家的屋子。 “来到金吾卫的都司府,国公爷还是头一次这么悠闲,悠闲的好像再逛你家的花园。” 萧禛闻声转过身来,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他现在尚未出宫立府,所以还住在重华殿内。 本来几位皇子都住在重华殿,就连年幼的八皇子,几日前也照例搬了进去。 府邸现在尚未建成,大抵是圣人也不舍的几个儿子太早挪出去。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说吧,什么事能叫你如此急。” 傅昱之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水:“文昌侯与户部的曾康安苟且,让曾康安贪了户部的饷银,联合北境的部落,想要谋取北境城池要塞,被我发现了端倪,已经上报给陛下。 事关长兴侯府,我本应该避嫌,所以上报陛下此事的同时,我还请旨让你来彻查此事。” 话听了一半,萧禛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敛起来。 很是认真,渐渐地握紧了拳头。 但是,还尚有几分理智。 “文昌侯怎么敢——” 萧禛的话戛然而止,忽的看向还能坐得住的郎君。 他眸光震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文昌侯是贵妃的胞兄,是三皇子的亲舅舅。 披香殿这对母子,向来很得父皇的喜欢,就连母后,还有他有时都要避其锋芒。 此番,上头的庶兄比他爵位高,又因为贵妃一句舍不得儿子太早离了身旁,父皇就能允许工部慢些。 为的就是赐婚一事上,他的新妇出身相对更加的显贵,母家的势力在朝中也更有威望。 说到底,是他与申国公结亲,所以即将结亲的申国公府和长兴侯府都成了披香殿一党的眼中刺。 尤其是亲上加亲,一道赐婚旨意在旁人看来,萧禛就多了两门助力。 见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傅昱之再次开口:“储君是谁,我并不在意,国公府也不在意。但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必然不能是心狠手辣之辈,于 天下苍生无异。殿下可知,先帝在时,我朝动荡不安,皆因太祖诸子内斗开始。那样血流成河,险些国破家亡的先例,决不能再有第二次。” 萧禛抬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是否我的私心,都决不能让小人得逞。” 傅昱之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如此,多谢殿下。” 这一礼,行的端端正正。 这一礼,也代表了郎君的态度。 送走萧禛,傅昱之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已经凉透了的水杯,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忽听一声脚步,随后有人喊了一声:“大人。” 侍卫手中的供纸递了过来,字迹尚未干涸,湿润的墨笔印在洁白的纸张上。 只是带了些许的血腥之气。 只一眼,傅昱之就看出来了不同。 字迹不是他的。 “这是曾康安写的,还说,他做错事,死有余辜,但稚子内眷无辜,还请大人言出必行。” 傅昱之将供纸收好,亲自找了信封,然后印上火漆。 放在一摞册子之间,他抬手指了指:“这些送去给楚国公。” 那就是要送去吏部。 该做的都做完了,如今要等的就是结果。 这件事情没有大肆张扬,对外只说了曾康安在户部做事,竟敢贪污饷银,圣人大怒,命四子彻查此事。 百姓不知真假,反正是要彻查贪官,拍手叫好就是了。 民生最忌讳的就是贪污,所以这事一时传遍了凤翔府,甚至有传言圣人对楚国公并非冷淡,保不齐从这次开始就要上心了。 再度来到金吾卫,邱桉说不上什么心情,倒是身侧的邱林很是好奇,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甚至拉着邱柏,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阿兄快看。” 是操练的习武场。 地方很大,操练的侍卫嗓门洪亮,一拳一刃孔武有力。 看的邱林心痒痒。 这习武场和他所见的不一样,比在北境时兵刃种类繁多,看的他想过去,全都试一遍。 140 我家新妇 日头高挂,同样心情很好的邱林被身后一只手拉住衣领。 没等邱桉开口,邱柏已经将人扯了回来:“这是都司府,是金吾卫,有别人的规矩,你别乱跑。” “知道啦。” 邱林忍住跳动的好奇心,很乖巧的应下,紧跟着两位兄长的步伐,没再目光乱瞟。 在前面引路的正是杨九矾,这阵子京师的传闻他听说过。 最火热的就是长兴侯的三位郎君,前两个年长,一个靠自己挣了军功,是个四品武职,另一个则是侯府的小侯爷。 最小的这个模样最好看,大抵是还没经历过风霜,眉眼间尚带着稚嫩。 正是看什么都好奇的年岁,正是风光。 邱桉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身将身后的邱林遮住:“抱歉,我这位弟弟在北境散漫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杨九矾摇头:“小侯爷客气,下官家中也有阿弟,若说散漫,下官的阿弟更是没眼瞧。请吧,我家大人在里面。” 说着,他抬起手示意几人进屋,自己则留在了门外守着。 这事邱桉第二次来到金吾卫。 上次还是去岁护送女娘入京,他随姑丈申国公来过,没能见到傅昱之,略微小坐就走了。 走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旁的郎君。 菱花窗前摆放着一张方桌,铺着厚厚的地毯。 傅昱之脱了鞋子,放在一旁摆好。 他束发戴冠,身上的长袍是金吾卫独特的蟒袍,与前几个见到的银线不同,他胸口的是用金线。 玄青色窄袖长袍衬得他更加的白皙,这么一对比,刚进屋的哥三确实黑了点。 邱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安慰自己,自己被晒黑是为了锻炼,守卫疆土做准备,不亏,不亏。 安慰好自己后,邱桉率先走了过去。 “三哥,今日怎么叫我们来都司府,有什么事要来这里说。” 傅昱之将面前的茶杯一一递了过去:“来得刚好,品茶讲究的就是这一时候。” 茶水清明,茶碗洁白如雪。 邱桉没有犹豫,品了一口,茶香在唇齿留下芬芳。 “确实是好茶。” 邱柏率先开口,双目直视着面前的郎君。 侯府内他最年长,也是家中几个孩子里最守规矩的那个。 自小邱桉还会跟着下面的弟妹玩闹,他就被立下规矩,一定要给下面的弟弟树立一个好榜样。 即便本身的性子也是贪玩好动,多年的习惯下来,他也习惯性的板着一张脸,很好的树立长兄威严。 “今日不只是让我们来品茶吧,有话不妨直说。” 邱桉也放下了茶杯,看了看长兄,又看向。另一侧的郎君。 唯有邱林,看着还剩半杯的茶碗,来回瞧了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放下了茶杯。 虽然他不如两位兄长聪明,会用脑子,但是他有眼睛,能看啊。 而且来到凤翔府前,阿父阿母都叮嘱过得,只要阿兄们能做的,他也跟着。 只要阿兄说不行的,他就不能做。 谁都会害他,但是哥哥们不会,他照做就是。 一时,邱家哥三个目光齐刷刷都看向了傅昱之,这倒是出乎意外的同步默契。 傅昱之不紧不慢,又将空了的杯子倒满。 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抬起小臂,茶水也没有迸溅出来。 “日后都是一家人,我自然是有要事告诉你们,免得我家新妇替你们操心。” 这句“我家新妇”听着怎么有点挑衅呢。 尤其是三位舅兄面前,怎么听都不像是寻常的一句话。 邱林冷哼:“我阿姊还没出阁呢,还是我邱家女。就算日后出阁,过得不好还能和离呢,照样还是我邱家女。” 小伙子,和离这个想法很危险。 傅昱之挑眉看向他,有些不满意这句话。 可看到其余两位默认的态度,心中又有些替女娘高兴,这世上在意她的人很多,不是没有。 “文昌侯联合户部的曾康安贪污户部饷银,这饷银一部分是年后拨给北境的军饷,另一部分则是拨给岭南的。” “他们怎敢,贪污可是大罪,还是户部的军饷。” 邱桉抬手拍在桌岸上,很是气愤。 但是能理解。 他是自小就被长兴侯带去军营历练的,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也见识过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军饷关乎着军心,一个军队失去了军心,那就是一盘散沙。 无论装备是否精良,都会失去斗志。 将士们在前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一是军功,扬名立万,二就是军饷,能养家糊口。 邱柏蹙眉:“只是军饷,还不至于让我们都过来吧。文昌侯想做什么,他要军饷有什么用。” 傅昱之也看向他:“是想除掉长兴侯府,想给楚国公一个重创。” 最好动的邱林满目震惊,明明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拼起来,听得他的头昏涨。 “就为了储君之位,不惜残害忠良,还是贪污的大罪,这简直太过分了。” 邱桉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很快有了对策:“不成,咱们得赶紧回北境去,阿父和大家都不知道这回事,晚一日侯府就多一分危险。” “我同意,早些动身是好,不过凤翔府怎么办。” 开口的是邱柏,想的比较现实:“这事要不要告诉叔母和滔滔,还有侯府的大家。如今长兴侯府不只有北境一脉,别忘了现在两面合宗,已经不能分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滔滔就不必了,让她留在凤翔府安心待嫁,这种事用不上她一个小娘子。咱们在前守着就够了,还有阿母,让她留在凤翔府,陪着祖母和滔滔,等此事 彻底过去,阿母若想咱们再来接人。” 邱桉想不想就否决,没打算让两个女眷知晓太多。 最好什么也不知道,等事情解决了,度过了危险再说。 尤其是滔滔,他的阿妹。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邱桉能感受到,定亲后女娘很爱笑。 尤其绣嫁衣,很仔细。 一针一线,稍有不满意,她都会拆了重新来过。 141 戏台 日头高挂,长兴侯府却是别样的热闹。 邱枫站在中间,有替他高兴,也有羡慕不甘的目光,但他都没有在意。 “在想什么,外面天热渴不渴。” 邱枝意将面前的茶碗推向他,又怕他拘谨,将糕点也推到小郎君面前。 她余光瞥过所有人,最终看向面前的小郎君,没有急着催促。 对上他的目光,也只是温柔浅笑。 “多谢阿姊。” 邱枫接过茶碗,这一声“阿姊”便是告诉长兴侯府的众人,从今日起,邱枫过继给侯府嫡脉。 失去长子的五老爷,丝毫不关心。 除去有些眼红的,就只有真心替他高兴的,比如二夫人。 邱枫已经过继,他的院子自然要从原先的住处搬离,搬到东面的院子。 “旁边的院子如今是二兄住着,再往那面是大兄和四郎的院子。阿兄暂时在凤翔府,等他回来,我陪你一起去找几位阿兄。四郎比你大很多,所以你是家中最小的,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几位哥哥。” 邱枫没有说话。 他的样貌应该是遗传了生母,双目明亮,高挺的鼻尖为他温和的五官增添几分凌利。 “阿姊,谢谢你。” 小郎君的声音很轻,说完低下头去。 他的双肩轻轻地颤动着,本来能忍住的。 邱枝意没有出声,接过云水递来的手帕,放在他的手心里。 不知怎的,她伸手将小郎君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肩膀。 身前的衣裳被浸湿。 邱枝意往回走的时候,整个人也很低落。 云水跟在她身侧,注意着女娘的情绪:“五郎君日后有女郎护着,肯定会好好的。” “我以为不管再怎么样,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如今过继到旁人名下,作为亲生阿父竟然半分犹豫都没有。” 邱枝意轻笑一声,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细听还能听得出来,女娘说的时候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气恼。 “明日就给枫哥儿上族谱,我偏偏要所有人都看着,枫哥儿如今是我阿弟,谁也别想欺负他。” 本来是想看做普通弟弟的,方才小郎君的真情流露,也真的很让人心疼。 长兴侯府二房过继郎君的消息很快的传开。 重新给邱枫上族谱,他的名字被写在邱枝意的下方。 但是上族谱前,他已经改了名字,不再叫邱枫。 而是叫邱桢。 他说:“我的名字枫哥儿,是因为出生时在红枫落下,阿父就随口给钱哦起了名字。阿姊,我不想被人当个玩应儿,重新为我取个名字吧。” 就当做新的开始。 “见过傅家阿姊。” 傅瑜嫣早就听到了近日的传闻,来过侯府几次,还是头一次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小郎君。 “桢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阿兄说前面收拾好了,让我来叫阿姊过去。” 邱枝意点头,笑着看向傅瑜嫣:“那咱们就过去瞧瞧,看看这几位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瑜嫣笑着跟上:“三兄现在只想着阿姊,可半点不惦记咱们了。前儿阿兄把霁月居好生收拾,里面的布置都是他亲自挑选,让人抬进去的。我 和阿兄偷偷地去看了一眼,里面的红绸可真好看。” “霁月居?” 傅瑜嫣点头,见前面的小郎君转过头,没再说悄悄话。 邱枝意的好奇心被勾起来,狠狠地压下去,不叫自己去想。 提起郎君,她就能想到自己还没绣完的嫁衣。 正红的锦缎,也不知道郎君穿红好不好看。 “阿兄,我把阿姊们带过来了。” 打断思绪的同时,邱枝意抬头,看向了院子的正中央。 长兴侯府原本是郡王府,还是老侯爷挣得军功后,才将这处郡王府赐给老侯爷做府邸。 自此,改名为长兴侯府。 分为前后两个大院子,前院给郎君们居住。 中间的二门处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此时搭建了一个戏台。 也许是怕热,坐席的位置单独的划分出来,两边的入口用竹帘半掩着。 “这是你们弄得?” 傅瑜嫣很是惊讶,绕着台子前后看了又看。 邱桉笑了笑:“单靠我们,怕是连个圆木都打磨不好。图纸寻了人画的,找了木匠赶工,瞒了好几日,特意才叫你们知道的。” 几个郎君的袖子挽起,额头上都是汗。 邱枝意转头对秩儿说道:“去厨房,带些冰镇的酸梅汁过来。拿些冰镇着,别被晒热了。” 吩咐完,她上前两步。 伸手摸了摸桌椅,上面还铺好了软垫。 “祖母来京师几日,就觉得无趣,你们是早就准备好了,故意叫我们先知道,然后给祖母一个惊喜吧。” 邱林笑着凑过来:“阿姊聪慧。这可是桢哥儿的主意,祖母没什么喜欢的,最爱的就是听戏。京师她老人家不爱走动,所以家里搭建个戏台, 再专门养个戏班子,什么时候想听就让桢哥儿陪着来。” “专门养个戏班子,你这是闷声发财了,也叫我瞧瞧,你这是从哪发了财。” “嘿嘿嘿,阿姊是县主娘娘,这份心意做弟弟就不和你争了。” 邱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他一个月的银子还不够女娘的一个零头多。 不只是他,就算是邱桉作为小侯爷,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也不过五两。 多一两都没有。 邱柏上前,直接拎着他的衣领。 “是少拿,不是让你一分不拿。自己的月例银子一分不剩?花哪了。” 邱枝意轻笑,伸手推着邱桢往一边躲。 一边走一边说:“别学你阿林哥,咱们把钱攒着,留着日后用。” 邱桢一脸认真的点头:“阿姊我知道了。” 至于被邱柏小小教训的邱林,离得很近的傅家兄妹也往一旁躲了躲。 傅昱之的目光看向了女娘身侧小郎君,和小舅兄的第一次见面。 “别听阿林胡说,方才你没来时,他们商量自己的拿了月例后,剩下的只当是找你借的。” “我知道,阿林若是学坏了,我大兄第一个就不饶他。” 邱枝意笑了笑,看向了身侧的郎君。 而邱桢很有颜色,自己去找了邱桉玩耍,将地方留给两人说话。 142 福寿园 “你今日不用当值吗,我记着金吾卫事务很繁忙的。” 邱枝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只记得在国公府时,郎君就常常不归家,总能听到国公夫人念叨在外有多么事多。 只是这话听起来,郎君很是疑惑:“你不想看到我吗。” 邱枝意更加的疑惑:“我可没说,怎么会这么想。” “我昨日去王家,替阿母带些东西给王夫人,正好遇到与王娘子定亲的郎君。他们见面似乎很高兴,我方才听你的意思,好像 我来侯府,你并不高兴。” 傅昱之看起来有些苦恼,可他声音不大。 看着两人在一处说着悄悄话,其余几个忍住好奇,没有凑过来。 只是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无法叫人忽视。 邱枝意摇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别因为这些耽误你的正事。做不好正事,姨母还要担心你,我阿兄还要自责。” 合着一点都没有担心他。 傅昱之摸了摸鼻尖,但是女娘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别叫她以为自己一心玩闹,耐心解释:“陛下给我了三日休假,便是我住在侯府,陛下才高兴呢。” 见女娘转过头来,他轻笑说道:“要不然为何给我休假,陛下听说老夫人一行人搬回凤翔府,特意叫我这个晚辈多多来请安,免得叫侯府的长辈觉得我无礼。” “我祖母不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邱枝意几乎没有犹豫,反驳他的话。 “我当然知道,不过陛下开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干脆就带着他们两个过来,你也知道七娘,本就是个坐不住的,趁着现在不能用宫规拘着,还能玩上几日。至于 六郎,他是真挺喜欢和你这两个哥哥在一处的,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傅昱之稍稍停顿,又说道:“来时正好碰到,干脆就一起来帮忙,动起来对身体也挺好的。” 邱枝意轻笑:“说你两句还喘上了,你放心,阿兄不说,我也一定在祖母那儿夸你两句,毕竟这戏台小公爷也出力了不是。” “就只有两句吗,县主娘娘替臣再多说几句,不行吗。” 郎君说的过于大义凛然,一脸正义说的话完全不像是他能说得出来一样。 邱枝意转过头来,忍住渐渐上扬的嘴角:“再说吧,可能我心情好了再多说不止两句呢。” “嗯,那臣努努力,定不要县主难过,以后也不会。” 这人是专门重新学了说话吗。 在邱桉不知道第几次看过来的目光时,邱枝意没再继续说,而是迈步朝着台子上走去。 “阿姊快看这里。” 傅瑜嫣余光看到女娘,笑着招手,指着台子中央的地方。 邱枝意走过去,也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台子中央有一块很明显的内扣把手,就像是柜子的门一样。 但是又不一样。 因为平铺在台子上,把手没有留出来缝隙,是被填平了的。 “这个是这样的。” 邱桉说着,也走了上来。 他半蹲着,手放在把手上,手指并不是往里面扣得。 而是轻轻的一按,露出里面的半截圆环,这才是真正的把手。 握着圆环,邱桉又是一拉,两块明显的长方木板弹起来,竟然是个小台子。 “再加上这个。” 邱桢也跑了上来,自己将放在后面的桌子搬过来,又将绸缎展开,铺咋桌子上。 本来是没看明白的,但是邱桢搬来这张桌子后,还有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说书用的。 邱枝意双眸明亮,祖母爱听戏,她喜欢听先生说书。 尤其是些神奇的故事,她若是听了,可以一日不挪动地方。 “就说这个你会喜欢的,我没说错吧。” “我同意,大兄的提议棒极了。” 如此一高兴,邱枝意掏钱的动作都快了。 邱老夫人的院子取名福寿园,很是宽敞,宽敞到后面自带小花园。 前面的院门也很特别,不是寻常的木门,而是拱形圆月门。 墙壁上缠绕着藤蔓,上面有很多盛开的紫色花朵。 很是娇艳。 一进来两侧沿着青石阶,摆放着两排盛开的芍药花。 廊下是一排牡丹。 还没进屋呢,才进院门就已经心旷神怡。 小湖环着假山,最中间的屋子离着小湖有些距离,也不怕屋中发潮。 再朝着屋子走,还有一小段路,要走上一个小石桥。 走上小石桥,这才注意到小湖里养着鲤鱼,是名贵的金鲤。 而屋里布置也与华贵沾不上边,因为多是书架,矮木榻后面的壁龛上挂着的是一把长剑。 剑柄坠着一枚平安坠,瞧着有些年头了。 大抵是长剑的主人很爱惜,虽然看着有拈头,看保存的很完好。 中间矮木榻上坐着的人正是邱老夫人,她年轻时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并不是因为郎婿。 而是她自己。 邱老夫人是家中独女,正因如此自小备受宠爱,嫁给老侯爷也是因为两人年幼相识。 彼此熟悉,成婚后夫妇恩爱。 甚至年轻时,有几次老侯爷在前面和敌人作战时,有几分生死未卜。 当时军心散漫,邱老夫人亲自坐镇,压住了想要反对的声音,甚至还将老侯爷平安的带回来。 凤翔府或许不知道,但是在北境,提起邱老夫人那都是家家户户都会称赞的人。 一个是邱老夫人,另一个就是老侯爷。 如今上了年纪,可她眉眼英气,发髻梳的简单,只用一支银簪挽发。 身上的广袖襦衫也是很常见的石褐色,没什么复杂的图案。 “祖母。” 邱枝意笑着走上前,握住老夫人伸来的双手。 也叫旁人看的清楚,那双手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细长,也没有佩戴华贵的首饰。 简单的不像是侯府的老夫人,更像是寻常的老妇人。 尤其在凤翔府,少有如此素朴的打扮。 “你个小泼皮,不是说替祖母抄佛经,怎么抄着抄着我那东屋就没人了。” “祖母冤枉,是阿兄叫我我才走的。您要怪,就怪阿兄吧,要不怪桢哥儿,他现在是只听阿兄的。成日里阿兄说的对,还是阿兄说的对,您 快听听,我这当阿姊的终究是不招人喜欢了。” 143 那你就不怕我恼了你? 女娘的脸颊被轻轻地捏了下。 邱老夫人转头看向了还有些拘谨的小郎君,半路冒出来的孙儿当然不如自小养在身前的疼爱。 上了年纪的人心无论何时都是软的,又常常过来请安。 便是几日前刮风下雨,这孩子也能日日前来,这心意足以叫她动容。 “桢哥儿那可不叫偏心,多少好东西桢哥儿不都给你了,他们几个做哥哥的是一样都没有。就算有的,不也被你瞧上拿走,看看咱家的小霸王哟。” 邱老夫人忽然转头,目光明亮:“也就你眼光独特,竟也能受得住我家的小霸王。” 傅昱之温柔浅笑:“小娘子顽皮,若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无法容忍,岂非大丈夫。” “好一句岂非大丈夫。” 邱老夫人轻笑几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任谁瞧了,都察觉到邱老夫人似乎对这位傅小公爷,未来的孙女郎婿不是那么的满意。 邱枝意也感觉到了。 但是她也不知道邱老夫人这份不喜来自何处,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要出阁了,所以老人家不舍。 可祖母不是这样的人啊。 想不明白。 邱家哥三个搭建戏台的事情瞒的很好,就算知道了,也被刻意的吩咐,没叫邱老夫人知道。 “祖母,今日咱们不仅是来给您请安,我们哥几个是有一份礼给您瞧的。” 邱桉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只是还请您移步,跟着咱们一起去看看。大家都是出了力,滔滔更是出了银子的。” “哦,这么说你还大出血了。” “是啊祖母,我这狠狠地拿了一笔钱,您若是不喜欢我可就亏本了。” 邱老夫人挑眉:“亏什么,为着明年开春你出阁,你大伯父几乎搬空了侯府给你做嫁妆,你大伯母当年的嫁妆也给你分出来一半,再加上 你阿母留下来的,你如今啊是富得流油,这个家里若是哪天揭不开锅了,还得指望你嫁妆过活咯。” 这下不明白也明白了。 老人家一言一语,都挡着郎君面前说,言外之意就是在说,我家女娘很珍贵,在自家如此,日后去了你家你敢给她委屈受,我侯府也有底气给她傍身。 邱家哥几个没什么意外,除了邱桢。 他的目光,和傅允之兄妹两人,齐齐地看向了神色无恙的郎君。 傅昱之作为主人公之一,一点意外都没有,甚至很高兴。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即便像是邱老夫人这般,对自己有些意见,但只要一心偏袒女娘,他就很开心。 甚至邱老夫人说完,他还认同的点了点头。 到嘴边的话,邱老夫人忽然咽了下去,甚至做好了郎君会反驳的准备,但是他没有。 福寿园外,邱枝意和邱桉一左一右扶着邱老夫人。 走了一会儿,邱老夫人忽然停下,转过头去看向了后面:“你过来,老身想和你说说话。” 邱枝意也顺着邱老夫人的目光往后看,不是别人,正是傅昱之。 郎君没有犹豫,迈步向前。 从女娘手中接过老夫人的手臂:“您慢些。” “嗯。” 邱老夫人轻声应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邱桉:“咱们往前走走,你陪老身说说话,让他们自己在后面慢慢走。” “好。” 郎君扶着邱老夫人脚下快了一些,后面的其他人也在邱老夫人说完,放慢了脚步。 很快,前后就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福寿园是当年老侯爷命人修葺的,这里面许多布局都是之前郡王府原主人留下的。 但是里面的布置,那都是老侯爷亲自挑选,亲自带着手下往里面抬得。 那时长兴侯府还定居在凤翔府,京师不乏有称赞老侯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对自家娘子如此上心,实在是少有。 至于邱老夫人,也不是寻常小娘子,那是被先帝圣谕昭告天下过的。 小湖泛起波澜,在日头下反射刺眼的光芒。 邱枝意忍住好奇心,往前看了又看,还是忍不住拉住邱桉的袖子:“祖母有什么话要和小公爷悄悄地说,咱们都不能听吗。” 邱桉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袖口,轻笑反问:“你是想知道祖母说了什么,还是担心三哥被祖母叫走。”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 邱林从女娘另一侧笑眯眯的凑过来:“二兄的意思,前者你是想知道祖母说的什么话,后者嘛是你担心傅三哥咯。” 邱桉点头,承认了自己的意思。 哥俩目光都看着自己,相视一笑,好像女娘没说话,两人都有了答案。 清风吹过,吹得心尖痒痒的,耳垂也烫烫的。 “你们两个不想说,就不说呗,我也不是很在意。” 邱枝意说罢,转头去找傅瑜嫣。 而最前面一老一少,始终隔着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一直到戏台前一道门,只见前面的两人停下。 郎君退后一步,朝着邱老夫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实在是没看懂在做什么。 但是两人都转过头看过来。 邱枝意有一种直觉,他们说话的内容是自己。 前面就是戏台了。 邱老夫人看到的时候很高兴,嘴角根本放不下去。 趁着那边的几个人哄着邱老夫人高兴,邱枝意轻轻地拉了拉郎君的袖子。 傅昱之放慢了步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和我祖母说了什么。” 邱枝意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直接的问郎君。 傅昱之微微挑眉:“我以为你会问我,是老夫人和我说了什么。” “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都是你们说话。” 傅昱之笑了笑:“当然有啊。” 邱枝意心中很是好奇,语气也带了几分急躁:“所以说了什么,还不能告诉我吗。” “嗯,秘密。” 傅昱之说完,果然看到女娘眼底的一抹恼怒。 他忙又说道:“不过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老夫人让你我成婚后再与你说,若我现在说了,老夫人恼了我呢。” “那你就不怕我恼了你?” 女娘姣好的面容一红,微微蹙起的秀眉下的双眸,眼底的怒意忍不住翻涌上来、 144 物证 话音落,郎君的头忽的转过来。 邱枝意也意识到自己的说了什么,迈开步子朝着傅瑜嫣走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傅昱之没有追上去,人还在自己的视线里,追的太紧反倒是不好。 郎君低头浅笑,但又怕他明显,叫旁人看到,女娘更加的恼怒,就只能忍着。 但是嘴角上扬,又怎能是随便压得住。 这一幕刚好就被邱老夫人看在眼里。 “祖母您试试这位置,铺了厚些的垫子,还能靠着,您就是坐上一天都没事。这里还能伸直了腿,小凳子在这。” 耳旁邱林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兴致勃勃的四处介绍每个地方。 邱老夫人笑着点头,就当是没看到。 侯夫人今日出府赴宴,归来时看到一院子的人,有些惊讶。 “哟这是什么好天气,这群小的来的这么齐全,还能将您一起带出来走走。” 说着,侯夫人走到了邱老夫人身侧,习惯的伸手去搀扶。 “今儿天好,他们请安说有一份厚礼,我就想着那就出来陪孩子们走走。你瞧,这几个孩子的心,多好啊。” 邱老夫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了眼前的戏台,还有被精心布置的座位上。 说不感动是假的。 侯夫人也很欣慰:“这些都是孩子们孝敬您的,您安心受着就是。孩子们大了,都知道疼人了。” 日头渐渐升高,热得很。 侯夫人带着两个小娘子,将邱老夫人送回福寿园。 剩下的郎君则去了花厅喝茶。 侯府的花厅也分里外,三人进来时,郎君们的茶碗已经见底。 从长兴侯府出来,是一盏茶后。 傅昱之看向身后的一双弟妹:“你们坐马车回去,我还要去趟都司府。” “好,那我们先回家。” 傅允之应声,和傅瑜嫣一起朝着国公府的马车走去。 要去都司府不是一时兴起。 傅昱之今日没穿官服,也没穿金吾卫的衣裳,但是这张脸都是认识的。 都司府的大门守卫看到是他,并没有阻拦,反而恭敬的行礼。 “大人,你回来的正好,楚国公刚到,在里头呢。” 杨九矾正要出门找人,没想到郎君回来的如此是时候。 他跟上郎君的步伐:“楚国公是为了曾康安的供状过来的,还有几位刑部的大人,大理寺也派人来了。” “看样子陛下很重视,连吏部都惊动了。” “如今的刑部尚书曾经是承恩公门下学生,此事关系到楚国公在陛下眼中的印象,承恩公自然放心上。” 傅昱之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那日供状被转交给萧禛后,当天曾康安就被带出了都司府,去了刑部的大牢。 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换成了另一个地狱。 傅昱之才走进屋,微微蹙眉:“这都是些什么。” 不怪他惊讶。 本来屋子就不是特别的宽敞,尤其是来了好些人后,中间又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 摞在一起,怕是要将他的屋子堆成了仓库。 “你终于回来了,这些都是从曾家搜出来的。” 萧禛看到傅昱之,就朝着他走过来。 又指了指最近的一个箱子,就有人来打开,露出来满满的一箱黄金。 上面的一箱都被打开,除了黄金就是各样的珠宝,还有琉璃这样珍贵的摆件。 “曾康安多大的官职,他一个月银钱才多少,哪能用得起这些。可见是和人勾结,这些都是赃物。” 开口的是刑部尚书,他这个性子向来耿直。 圣人提拔他做上刑部尚书,能力是一方面,还有这个追求公正的性子,实属难得。 “小傅大人觉得这些该如何处置呢,这些都能...” 另一个官员也开口说道,还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说的太轻了。 这些东西都能诛九族了,更别提涉嫌勾结部落。 “曾府发现了文昌侯的信件,是写给北境部落的。这些信件不是很完整,像是曾康安私自藏下,应该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路,怕来日事发被文昌侯卖掉。” 萧禛从身后人手里接过来一个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几封信。 这可都是物证。 “能从字迹上对比,是文昌侯没错了。而且,今日一早宫中有一件大事,贵妃脱簪去立政殿跪下请罪。” 傅昱之并不意外:“贵妃膝下有长子,又是年少时就在侍奉陛下,陛下仁慈一定会念着这份情谊。” 萧禛点头:“你说的不错,父皇确实见了贵妃,贵妃在立政殿待了小半日才出来。但是此事,父皇并没有明旨说要轻轻揭过此事。” “陛下不肯轻易揭过此事,是因为文昌侯和曾康安贪得这些银两,是军心,若是轻易揭过,传到了军营中 扰乱军心,那就是大事。” 傅昱之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背:“陛下念旧情,此时咱们就得多说些事实,得叫陛下明白,这个旧情念不得,心也软不得。” 君主仁慈心善,能体恤爱民是一件好事。 可若事事都要心软,反而是件坏事。 刑部尚书一拍手:“小傅大人说的是,来日国公爷也不能太仁慈,得讲究个公道,更得民心。” 老爷们的嗓子也更加的豪爽。 傅昱之抽动了下嘴角,但没有说什么。 决定站队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改变,也不能逃避。 虽然刑部尚书这话糙,但理不糙。 老爷们豪爽的性子,也不会扯一些文绉绉的词句,将自己的心思表达的很明白。 “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必须知道。” 萧禛收敛起笑容,神色比方才还要严肃:“信件上大概意思,是文昌侯去过兵部,将北境的一些布防透露给了北境的部落。但是这个部落很小心,都是 用我们的文字回信,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连送信,也没有收信人,而是放在郊外一处墙上的缝隙。那地方很偏,我派人守着,到现在也没人。” 其余几人也看了过来。 “人应该还在凤翔府。” 傅昱之将信纸在掌心铺平,方方正正的还没有手掌心大。 将信纸放下,傅昱之的手一顿,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145 他好心虚 “是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让人查过,这批纸出自内务府,是年节送去世家赏赐的那一批。这种纸虽然从内务府拨出去的,但是在宫外也能买到,并没有什么异常。” 萧禛看着他拿着手中的纸张,来鼻尖下嗅了嗅,又拿起来对着阳光瞧了瞧。 “这纸上有淡淡的胭脂味。” 傅昱之将手中的纸张放下,拿起了另一个,果然也有一股浅浅的香气。 萧禛闻言,也拿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只是他久居宫中,即便出宫也没有陪谁逛铺子,而他的宫殿日日燃着香料,并没有闻出来有哪里特别的。 刑部尚书也是疑惑:“可是单凭香气如何得知咱们想知道的信息啊。” 傅昱之抬眸:“文昌侯是男子,就算焚香也不会是这类香料。而且诸位也听说过一些传闻,比如文昌侯喜好奢华之物,无名处的香料又怎会送到文昌侯府。所以,这纸上的香气 我斗胆猜测,应该是凤翔府哪家脂粉铺子,是与文昌侯通信的地方。前脚让曾康安扣了军饷,文昌侯又与部落传信,难道只是为了说点闲话。”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杨九矾:“去将主薄叫人,这些回信有些文字换成我们的文字。” 萧禛走到一侧坐下,随着等待的时间越长,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自小听过最多的,便是身为嫡子,不可输了自己的长兄。 只因为一个是中宫的嫡子,一个是宠妃的长子。 但内心里,萧禛所期望的还是幼时无忧无虑,兄弟三个人还没陷入这些争斗里,见了面只会担心彼此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皇兄见面,彼此都心存芥蒂。 前朝两方党派争得厉害,内廷里椒房殿和披香殿也争得红了眼。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剩下的三两个官员彼此看了看,又齐齐看向了这里官职比他们高很多的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不说话。 那他们也低下头去,怕自己说错了话,干脆低着头沉默。 萧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另外几个官员之间的眼神交流。 屋内右侧有一排架子,傅昱之走了过去,在架子前的木椅上坐下。 他才坐下没一会儿,杨九矾就带着主薄走进来了。 杨九矾跟着郎君的时日不短,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是能藏得住神色。 相反,他身边的主薄走进来时,看了一圈屋子的人,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珠。 日头渐渐偏西,邱枝意看着手中的名册,比对着谁家的戏更好。 繁华热闹的长街上,邱枝意忍不住转头看向窗外:“瞧着都好,真说谁好还是得听听。” 今日一起出门的除了邱林,还有邱桢。 上头的两位哥哥今日被突然被立政殿传召,邱林猜到了什么事,心痒痒倒是想跟着,可是哥哥们叫他陪着阿姊和弟弟。 邱林心里揣着事,一只手托着脸颊:“今天他去,明儿换一个,对比一下就知道谁家戏才是真的好。” 邱枝意瞥了他一眼:“不是你掏钱,你可真是大方了。” 邱林笑了笑,但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将手中的册子合上,邱枝意看向一旁的班主:“那就听我阿弟的,这两家明儿一个,后儿一个,来侯府唱过了我也能知道谁家好。唱的好,日后 我长兴侯府就包了这家,只要侯府有好事,必然少不了他们的好。” 班主手底下的戏子靠的就是这个挣钱呢,一听出手如此阔绰,笑的一脸褶子:“是是是,那小的先去安排,定不叫县主失望。” 晴山上前一步,拿出了一个小荷包:“这事得班主多多费心,我家老夫人最爱听戏,县主和郎君一片孝心,挑选戏班子也是为了我家老夫人。” 班主会意:“咱们一定让老夫人满意,娘子放心。” 包间的门被关上,邱林忽然跳了起来,指着窗外:“那不是傅三哥吗,那个,那个好像是楚国公,他们这是要去哪。” 邱枝意起身,伸长了脖子往邱林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没有像邱林一样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所以看的并不清晰。 “哎呀哎呀,一定是又有大事了,阿兄入宫不带我,我真是要急死了。” 邱林看不到人影了,只好坐了回去。 刚要拿起茶碗的手停顿,他忽然抬起头,对上女娘狐疑的目光,心里一个“咯噔”。 “什么叫又有大事,你急什么呢。”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邱林下意识的反驳,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一些。 邱枝意没有说话,但是目光看着他,也不移开。 眸光平静,神色如常。 女娘越是如此的平静,邱林的心就越慌。 他心虚的不敢去看女娘的视线,偏过头用喝茶掩饰自己的心思。 “阿林。” “啊?” 邱林一个激灵的抬头,似是没想到女娘忽然开口唤他。 因为他的动作,手中茶碗里的茶水洒出来一些,手旁黑漆木的桌面瞬间就沾了一大坨的水珠。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了,故作镇定:“阿姊,怎么了。” 邱枝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那目光带着几分笑意,只是看的邱林很是心慌。 一眼。 再一眼。 邱林偷偷地看了好几眼,又担心说错了话,女娘继续问他,只能忍住不说话。 屋内太安静了,安静的邱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都有点心慌。 他轻轻拉着女娘的袖子:“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邱枝意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轻笑说道:“急什么,好不容易出次门,再坐会。怎么,你坐不住了,要不叫小厮陪你下去走走,有什么喜欢的买回去,阿姊给你拿钱。” 邱桢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多谢阿姊。” 哥哥不好意思,弟弟尽力了。 他低着头喝茶,怕阿姊的那点点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放下茶碗,邱枝意慢悠悠的开口:“阿林,你有事瞒着我。” 沉默了许久,女娘再次开口。 “啪”的一声,邱林手中的茶碗直接在他掌心打翻了。 146 心气儿 面前桌上洒出来的茶水有一小滩,而面前女娘的的目光无法躲避。 邱林低下头去:“阿姊,阿兄不叫我说,也不让我和大伯母说,要是说了大兄和二兄肯定会收拾我的。” 他真的混不过去了。 邱枝意微微侧目,晴山会意退了出去,守在外头。 “要不我下去走走吧,看看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邱桢说着就要起身,却听女娘一声:“坐下,哪也不许去。” 他刚要起来的动作顿住,又坐了下去。 “一家子人没什么避讳的,他不说是真的怕大兄和二兄揍他。” 邱枝意看了一眼窗外:“这事与小公爷有关?” 邱林没说话。 “你只管告诉我是与不是。” “不是,不关小公爷的事。” 那就不是申国公府的事情。 邱枝意松了口气,忽的一颗心又被提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小郎君,忍住心中的激动:“这事是不是很严重,阿兄他们是不是很担心这件事发生。” 邱林想了想,事关北境边塞的百姓们安危,又有可能关系到长兴侯府上下,点头:“是有点严重。阿兄不说,也是怕你和大伯母担心,上阵杀敌这种事别说阿兄,就是大伯父 也不可能说让你们上呀,还不如留在凤翔府,又有申国公府一处,这多安全。” 邱枝意袖中的手渐渐地握紧,这阵子过得太顺心,险些忘了前世不好的经历。 前世距离她嫁给傅循之的日子过了太久,马上就是侯府的一场大难。 但是即便知道前世侯府遭遇大难,可她人在凤翔府,并不知道北境发生了什么,叫侯府郎君战亡,女眷殉葬的境地。 “我知道了,等回去我自己去问阿兄。” 走出戏楼,正要上马车时,邱枝意的袖子被人拉住。 回头一看,是邱桢。 他身上穿着的是新裁的衣裳,月白色的锦缎上绣着青色竹叶,头发被利索的扎起马尾,戴着一顶银冠。 与当初三天两头挨打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 邱枝意看着他,抬手将他额上的碎发顺了顺。 邱桢抬头,眼中恳求:“如果阿姊要回北境,我能不能跟着阿姊一起呀。” “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回北境呢。” 邱林去安排马车,只剩姐弟两人站在戏楼等候。 “四兄说的话,阿姊听了后感觉很严肃,我觉得这事情也许不会寻常的小事。阿姊重情义,北境的长兴侯府才是阿姊心中的家,如果家里出事,阿姊 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我是阿姊的弟弟。家中有事,我也不能退缩。阿兄说了,邱家的儿郎需得顶天立地,不能遇事做缩头乌龟。” 邱桢轻声叹气:“如果不是阿姊,我脱离不了以前的日子。既然做了阿姊的弟弟,日后我就是阿姊的亲弟弟,既然是阿姊的亲弟弟,我当然要和阿姊回到北境侯府,给 阿父阿母磕头,是为人子的孝心。” “说我重情义,你又何尝不是。” 邱枝意摸了摸小郎君的发顶:“会有这个机会的,你我给阿父阿母磕头上香,他们会保佑我们的,也会保佑大家的。” 邱桢想了想又说道:“阿姊,我现在习武还来得及吗。我也想有一日,能和四兄一样,站在大兄和阿兄身侧,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可我记得你书读的很好,在你这个年岁的郎君里,你的文采数一数二。若是习武,读书肯定会落下的,虽然 不要求你靠读书挣取什么好,可读书考取功名,大伯父在前朝为你周旋,给你博一个清闲的差事,也是不成问题的。若是习武,晨起比鸡早,更别说练功要吃多少苦,可没有你读书轻快。” 邱枝意没有说瞎话,小郎君从前被邱棋几个带着读书,在文采上下了很多的功夫。 这也叫除了五房的人,都对他有几分好感。 环境磋磨,却能文采出众,光这一点就超过了凤翔府无数的同龄人。 而且以长兴侯府,倒不用他日后多厉害,便是不想出力,都能在六部找个闲职给他周旋。 若他想,以他的文采再积累几年,考取功名必然不在话下。 再往高点,他若是眼高于顶,位列三公又有何不可。 但这些要看邱桢自己怎么选择,他若不是不想,长兴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人。 “我可不是吓唬你,你四兄当初习武就是我亲眼看到的。晨起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被大伯父扔去军营给几位将军带着,半年后回来人黑成煤球子一样,一进门差点以为 北境什么时候有流民了,吓得管家要叫人做饭了。而且习武不是说说,要在坚持,还有身上各种伤疼,脑子是休息了,可身体上磨炼不少。你还是半路上手,肯定会更累些。” 邱桢低下头,想了想。 半响,抬起头:“阿姊,我想习武。” 邱枝意轻轻晃着手中的团扇,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邱桢也不躲避她的目光,小脸上尽是坚定:“若我怕吃苦,我就在那个女人面前乖乖的学狗叫了。但我不怕,再多的苦我都能吃。阿兄还说过,只有我们做兄弟的有力气,有这个,才能 保护好身后的家人。要对抗不只是外面的敌寇,还有人心脏污的自己人,若是哪日事情来了,才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我就是个废人。我想习武,想能站在阿姊身前,保护阿姊,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读书固然有用,可我阿母读过许多书,还不是瞎了眼,看上这么个男人。 我只有拳头厉害了,阿姊受了欺负,只要我在凤翔府,在阿姊和祖母身边,就没人敢来欺负咱们。” 小郎君的嗓音掷地有声,听得邱枝意眼眶一红。 虽然刚开始想过继的缘由是为了这个,可日渐相处确实很合得来。 亲耳听到的到底是不一样。 “哟,这心气儿才是咱家人呢。” 邱林不知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只比小郎君高了一头,摆出兄长的谱:“咱家的儿郎,要的就是这份心气。” 147 说瞎话 邱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但转念一想,这都是他的心里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挺直胸膛站在女娘身侧。 姐弟三人回去时都坐了马车。 “阿姊。” 邱林笑眯眯的凑过来一张脸,讨好之意实在是明显:“咱们回去,阿姊千万别和阿兄们透露是我说漏了嘴。” “你说什么了。”邱枝意转过头去看着他,嘴角轻扯着一抹笑意。 姐弟两人自小的玩闹,瞬间邱林就懂了女娘的意思。 他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我什么都没说,是在街上阿姊看到了傅三哥快马入宫,和我无关。” 这么说服了他自己,邱林转过头去看向最小的弟弟:“你记住了,别被大兄套话,二兄也是。他们两个一个玩冷面无私,一个装大好人,最后什么都说了,都得 一起收拾我。” “这话你敢不敢当着阿兄面前说,别教坏了桢哥儿。而且谁当是你呢,就爱闯祸,闯了祸也不说句真话,他们两个不套你话套谁去。” 邱枝意说完,邱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回到侯府,果然邱桉两人都没有回来。 侯夫人正在花厅对账本,这段时日侯府上下的花销不仅多,而且还杂。 “今日这是怎么了,少有你能黏着他们两个,该不会是出门看到了什么好东西,找你阿兄要银子。那就别找他们两个了,我给你出钱,喜欢什么 就去买吧。” 侯夫人说着,就要吩咐人去账房要银钱。 “大伯母,我不用银子,我也不是买什么东西。” 邱枝意上前忙说道,又拉着要去取钱的管事妈妈:“我真的是有事找阿兄,您可知方才我在街上看着谁了。” 侯夫人疑惑,轻笑说道:“怎么,碰着三郎了。” 说罢,侯夫人的手指又放在算盘上,正要拨动算盘珠子时,听女娘点头说道:“正是他。” 若女娘笑着说,侯夫人没什么想法。 但是女娘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侯夫人要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我们当时和戏楼的班主说话呢,就看到街上小公爷快马过去,朝着皇城去了。今早出门时,阿兄们也是入宫面圣的。大伯母您觉得,小公爷这么着急入宫是 为着什么,不会是皇城里有什么吩咐吧。” “许是陛下想要他们几个做些什么事,前阵子郊外的流寇被申国公料理妥当,人也回来了,没听说凤翔府有什么大事。也许是些小事。” 侯夫人的神色如常,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邱枝意点了点头:“也是,大兄和阿兄的官职都在北境都护府,若是有什么事可能更该是帮衬。” 侯夫人抬手:“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儿是十五,都护府的信件怎么还没到。” 邱枝意也抬头看过去。 管事妈妈也疑惑,如实答道:“一直都没有回信,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方才女娘的话盘绕在心头,侯夫人微微蹙眉,看着面前账本上眼花缭乱的数字,心头也弥漫着些许的烦躁。 “告诉前院的,他们两个回来来这找我。” “是。” 邱枝意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后来干脆搬了一个小圆凳,坐在侯夫人身侧,帮着整理账本。 邱林坐不住,带着邱桢就跑了。 他俩才走没一会儿,邱桉和邱柏回府,就往花厅里去。 看到的正是侯夫人在喝茶休息,女娘认真比对着手中的账本。 “滔滔愈发有个主母样子了,远远瞧一眼,那姿态和阿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邱桉笑着走进来,还穿着官服,和邱柏冲着侯夫人行了一礼。 邱枝意放下手中的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阿兄还好意思说我呢,这一笔笔账目大半都是为你们出的账房,这些数字看的我头疼眼花。” “我这是夸你呢,谁家小娘子有我家的貌美贤惠,在宫里陛下身边的公公都夸赞你呢,说你端庄大方,是个难得的品行谦逊的小娘子。” “这话从阿兄嘴里说出来,更像是笑话我。我才不听,阿兄还是想想怎么和大伯母说吧,在家都要担心坏你们了。” 邱桉看向了侯夫人,果真是看到了一抹担忧。 他轻轻拉住女娘的袖子:“这是怎么了,我和大兄入宫一趟,家中是发生了什么事。” 邱枝意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扯回来:“这就要问两位哥哥了,我今日带着阿林和桢哥儿出门,去戏楼时看到了小公爷快马朝着皇城的方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可把 我吓坏了,这不咱们都等着你们回来呢。” 邱桉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是陛下召见三哥,他也许是怕耽搁功夫,触怒陛下吧。” 邱枝意一脸怀疑:“陛下最是仁善,便是我初次入宫都怕我一个小娘子心惊,传旨时还特意让公公转告我不多心急,别怕失礼。小公爷就算真有事 耽误功夫,陛下又十分看重贤臣,怎会轻易处罚,更别说动怒。阿兄说瞎话,如今都不睁眼睛了。” 邱桉回头,和邱柏对视一眼。 他又看向一直笑而不语的侯夫人:“阿母您快瞧这张巧嘴,都让您宠的没法子了。” 邱枝意轻哼一声,坐在侯夫人身侧,听他这话,干脆整个人都埋在了侯夫人的肩窝上。 “滔滔是担心你们,你还不知好歹。她们三个本来逛完戏楼,还想在街上逛逛,怕你们真有什么,赶忙就回来告诉我。说我宠着,你们两个更过分,真要细数 起来,这小妮子玩闹多少,都是你们哥两个遮掩过去的。” 侯夫人轻笑:“行了,说说怎么回事,少用那些说辞糊弄我。” 她双目明亮,目光看了看邱桉,又看了看邱柏,好似将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 “婶母,咱们去书房说罢。” 一直没出声的邱柏上前一步,他的眉眼不如邱桉温和,尤其是不笑时,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侯夫人本挂着浅浅笑意的嘴角放平。 书房内被唤回来的邱林和邱桢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齐齐的低下头去。 148 一家人就该待在一起 侯府的主院长久不住人,就连这前院的书院都是刚收拾不久。 就这一处书房,收拾的最完全,留给三个郎君用着,其余的屋子尚未完全收拾好。 “自家人都在这了,有什么话就说,若是什么难处一家人都能帮你想办法。” 侯夫人话音落,邱桉和邱柏对视一眼,见此也无法瞒下去。 就将事情说的尽可能清晰,但是听着也尽可能往小了说,不叫大家担心。 “碰。” 邱枝意猛地站起身,手背磕到了桌角的一声不小,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 明明是家中最怕疼的那个,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她红着眼眸,走到邱桉身前:“所以呢,事情解决了北境没有危险了是吗。” “会没有危险的,这事三哥最先察觉,虽然偷走了布防图,但只要我们回去的快,这个消息已经往北境传回去叫阿父他们都知道。” 邱桉看着眼前的女娘,心里也跟着着急:“别害怕,真的相信我们,事情不大。本来也是今日回来要和大家说的。本来还担心你出阁那日,没有自家兄弟送你出门怎能行,这不有了桢哥儿,所以我们三个郎君回去 帮忙,阿母留在凤翔府为你筹备婚事。桢哥儿如今咱家的人,亲弟弟送你出阁也是一样的。等事情解决好,阿父入京述职,你和三哥在凤翔府等我们回来,再讨酒吃。” “你是骗我。” 邱枝意开口没忍住颤声,紧紧抓住邱桉的袖子:“都这样我还哪有心思出阁什么的,我也和你们回去,我也要回家。” 邱桉手忙脚乱:“别哭呀,从小到大我最受不住你哭了。” 见女娘脸颊上泪珠更多了,他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堂兄,眼前换成个郎君,也不至于如此无措。 “滔滔,你和我们回去也做不成什么,不如留在凤翔府备嫁。我们两个是一定回去的,阿林年岁也不小了,如今也该是上战场历练的时候。而且 祖母刚到凤翔府,有许多事还得依靠你呢。”邱柏声音温和,尽可能的安抚女娘面上的不安。 他们不知女娘的不安来自何处,大概是心中担心,怕事情变得很糟。 “不行,这事解决了我再出阁也是一样的。说好了的,大兄带着阿林和桢哥儿要替我在前开路,阿兄背着我出门的。” 邱枝意抓着邱桉的袖子不放,好似眨眼后人就会在眼前消失不见。 兄弟两人眼中无奈,又感动,但这事他们不会答应的。 “所以你们三个回去,也要将我留在凤翔府是吗。” 侯夫人坐在木椅上,相对于心急落泪的小娘子,她就格外的平静。 本该心中放松,觉得侯夫人应是没有想到事情很严重,这让两兄弟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母,这是儿子做的决定。您留下,主持着侯府大小的事宜,祖母刚搬进福寿园定然会不适应,滔滔又要准备来年出阁, 您若走了这家里就乱套了。” 邱桉对上侯夫人平静的目光,这套说辞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真到这个时候,不由得心虚不敢直视。 “二郎。” 侯夫人的声音温和平缓,叫人听不出喜怒。 可就是无端的压在心头上,邱桉的心口好似被一只手提起,放不下去,悬在半空的紧张漫上来。 侯夫人的目光看向了邱桉抬起又放下的手,知子莫若母。 从小到大邱桉若是心虚,必会有个抬手,然后不知道放哪,自己又把手放下的动作。 “大伯母,别听阿兄的,一家人就该待在一起,无论何时。” “阿母...” 女娘和郎君都带着着急,齐齐地看向侯夫人。 “一家人就该待在一起,无论何时。你们三个都不怕,我活了半辈子的妇人怕什么。” 侯夫人轻笑一声:“但是你得留下,他们担心的也对,阿姑一行人刚入京,若是都走了这一大家子托付给谁去。” “可回北境,大伯母就不怕吗。刀剑无眼,文昌侯能让曾康安偷了北境布防图,就不可能是前几次那样。” 邱枝意眼中担忧,摇头:“若是回去,我也要一起。不论生死,我都和你们一起,你们不许扔下我。” “住口。” 侯夫人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不许乱说,当初送你入京还有些犹豫,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正确极了。” 至于她,怎么会不怕呢,尤其是面对生死。 可若是和心爱之人在一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侯夫人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浓烈,眼前好似浮现长兴侯的那张面孔。 “那就哪里也不去,咱们都在凤翔府好好的。” 邱枝意心中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眼底还是生出几分希翼。 邱桉握住女娘的手腕,隔着衣裳,纤细的手腕感觉下一秒就能折断。 看着她眼底的希翼,还有恳求。 “滔滔,邱家的儿郎从未做过逃兵,临阵脱逃非君子所为。邱家镇守北境都护府,已近百年。” 邱桉撩开衣袍,朝着侯夫人跪了下去,脸上尽是认真。 而他的身侧,邱柏和邱林也随后跪了下来。 “说得好,邱家人从未退缩过。” 几人闻声齐齐地看向门口处,不知何时来的人,也不知听了多久。 傅昱之迈步走了进去,脚下是直接朝着女娘走过去的。 伸手将人扶好,目光对视,看着女娘湿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一起回去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邱枝意的眸光瞬间亮起。 侯夫人蹙眉不语,邱桉最先忍不住想要反驳:“三哥,这不可。” 傅昱之收回手,嗓音温和:“一起回去,凤翔府有楚国公,我和你们一起回北境。若是旁人问起,就说临近婚期,我应该去北境亲自迎接丈人的牌位。这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北境有六皇子,可以和你们一起找出安插在军营里的眼线,然后更改布防,只要咱们提前防范好,这次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邱桉犹豫,看向了侯夫人。 149 回北境 相对几个小的泛红眼眶,亦或面露焦急担忧,唯有侯夫人面不改色。 “三郎,这事国公府可都知道。” 傅昱之点头:“姨母放心,来之前我已经与国公府商量过。日后就是一家人,此时我更不该躲避,而且我想去北境,也有一些私心。”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面前的女娘。 看着女娘眼底渐渐升起的一分希翼,那抹亮光只有他一人,傅昱之的心好似被放在骄阳下炙烤。 “你想回去,我便陪你回去。” 郎君的嗓音温和,抚平了心中的忐忑不安,邱枝意连忙点头。 哭的更凶,若不是看到她眼中的喜色还有上扬的唇角,真的会很担心。 邱桉还想说什么,可侯夫人都这么问了,想了想一起回去或许事情会变得更容易。 “定了哪日走。” “明日一早离京。” “你们回去收拾行囊,也不用带多,明日一早,咱们便装快马出发。我先去福寿园,不用陪我。” 侯夫人说着,起身往外走,没再理会身后的人。 邱枝意有些担心:“万一祖母不同意呢,或者她老人家很担心...” 话还未说完,隔着衣袖,手腕被轻轻地握住。 “年轻时能单刀匹马从敌军手中救下老侯爷,祖母又怎会是寻常内宅妇人。” 傅昱之的声音很轻,只能他们两个听见。 邱枝意狐疑的看向他:“你为何唤我祖母为祖母,你也不怕我祖母挑你错了。” 傅昱之浅笑:“不会的,因为这就是祖母允许的。” 在其他人看过来时,郎君已经松开了手。 合着是那日的秘密,到现在也不能说。 “既如此你我如今不宜相见,恭迎小公爷就交给阿兄吧,我先告辞。” 女娘离开的毫不留恋,潇洒的给郎君一个背影。 并不是在闹脾气,邱枝意着急回院子,也是要看看明日便装出发,穿戴如何合适。 既然决定了一起回北境,总不能自己成为拖累的那个。 “女郎,这事小侯爷说的对,就算咱们回去也不一定做得了什么。而且便装出行,就不是来时慢悠悠的坐马车,坐船,会很累的。” 晴山脚下飞快,跟上女娘的步伐。 邱枝意依旧很坚定:“不成,我是必须要回去的。便装出发就便装呗,我有轻巧的衣裳,头发梳起来,就说我是个俊俏的小郎君,也不妨事的。而且 我又不是不会骑马,总之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晴山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咽了回去。 伺候女娘的时日不短,女娘看着心软面善,真是认定了一件事,不会轻易放弃的。 邱枝意一进屋,就直奔自己的衣柜和箱笼。 “女郎...晴山姐姐,这是怎么了。”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厌儿,袖子挽起,手里还拿着一块沾了水的抹布。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比她还小两岁,看样子正擦着屋子里的东西。女娘忽然进屋翻找,给三人看的迷茫。 云水也是同样的姿势,她一直在里间。 里间都是女娘贴身的衣物,尤其是床榻,都不喜旁人触碰,多是云水和晴山收拾的。 “女郎,这是要找什么,奴婢帮女郎找。” “我记着之前从北境带着的有两套圆领袍,照着郎君的衣裳做的,放哪了。找出来,明日我要穿。” 邱枝意的心思都在箱笼里的衣裳,动作一停,在最下面看到了熟悉的衣角。 扯出来,确认是这两件,笑容顿时绽放。 “这衣裳从入京就没穿过,女郎不是说在凤翔府不如北境,不能总穿这衣裳出门。怎么,今日找出来,明日是要去哪吗。” 云水早就洗了手,上前将那两件衣裳接过来:“都放了很久,奴婢拿去烫一下,女郎穿着也能舒服些。” “这两件都烫了,明早我穿这件,这件等会找个包袱带着。再带些碎银,还有银票,首饰就不带了,我也不需要。就戴发带吧,还有我的幞头。” 邱枝意点头应着,转身又去找自己的幞头:“明日一早,我要和大伯母、阿兄他们一起便装回北境,你不会骑马,就留下替我照看侯府。福寿园你也多去去,若有什么事尽管写信。” 云水震惊:“这么突然回北境,还是便装。那谁和女郎走,总不能没人伺候女郎吧。” “这不是有我吗。” 晴山走进来,打开一旁的箱笼,找到了女娘的幞头:“我会骑马,我也便装一起回去,一路上也能照顾些女郎。女郎来年出阁,侯府许多事 老夫人还不熟悉,你留下还能照看老夫人,女郎肯定也放心。” 邱枝意正是如此打算,晴山和云水都是自己最信任的。 无论是谁留在凤翔府,谁跟着自己一起回北境,主要还是晴山会骑马,毕竟不像来时只会坐在马车里,也不可能是放慢脚程。 “那好吧,我去包些吃的。碎银和银票也得多带些,我再去缝个护膝,明早女郎戴着,快马肯定会不舒服的。” 晴山点头,也说道:“那我也去,多缝两个,路上坏了还能替换。” 两人抱着衣服往外走,还拽走了外面的厌儿,准备连夜赶工。 邱枝意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里面的一层。 最上面是一个绣好的荷包,浅淡的天水碧色锦缎上,绣着一支秋菊。 而下面压着的是一把碎银,邱枝意抓起都塞进荷包里。 最里面有一个同样颜色的荷包,只是绣着的是一束幽兰,也不鼓囊,里面装着是一沓银票。 邱枝意半点犹豫都没有,将这两个荷包都拿了出来,她准备都带着。 北境都护府和凤翔府之间,相隔千里。 银钱是必不可少的,没了银子这一路的苦不会少。 这一晚上,邱枝意睡得并不好。 她梦到了前世,还有前世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侯府郎君为守脚下的疆土,如何战死,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天还未亮,邱枝意就半点睡意都没有。 眼底都是乌青,终于天亮,她穿戴好就带着晴山往前院走。 150 是我之幸 但是走到门口,马车上只有侯夫人一人,亦如入京那日,窄袖的裙衫很是轻巧,发髻间亦是没有很多的首饰,只有那支最常见的桃木簪。 “阿兄们呢。” 邱枝意左看看,右瞅瞅,都没有看到邱桉和邱柏的身影。 邱林拉着邱桢的手走过来,虽说以前没有邱桢,他是最小的弟弟,如今当了哥哥,也有了几分稳重。 “阿兄他们先走,咱们一起等三哥来。” 看着女娘眼中的不解,侯夫人说道:“是我叫他们两个天不亮就出发的,让他们两个快马回去探路,咱们回去是为了你和三郎,不着急所以慢慢走。” 名为探路,实际上是着急让他们两个回去一同准备。 既然对外说,此次傅昱之一同回北境,是为了与邱枝意成婚前想亲自在未来岳丈前磕头。 做戏就要做全套。 而且圣人如今明明知道,却不发作,也是在想给披香殿母子一个机会。 对此,最有意见的就是邱林和邱枝意。 自家人心疼的永远都是自家人,披香殿母子是圣人的宠妃爱子,相较于长兴侯府,即便在信任也不过是臣子。 君王的宠爱,对于臣子是非常的不可靠,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作为被舍弃的那个。 绥安郡王和文昌侯,今日敢如此谋划谋逆和通敌的罪事,他日若登上储君之位,怕是整个天下生灵涂炭。 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十年安稳,就会毁于一旦,那是多少将士用命换来的。 “这身衣裳许久没见你穿,还以为是扔了呢。等到北境,再多做两身,先别换回襦衫了。” 侯夫人说罢,余光瞥见迎面过来的两人。 傅昱之身侧,是傅允之。 “昨晚祖母和阿母叫人备下了许多东西,六郎特意来送我。” 他说着,让开了半个身子,将身后的马车露出来。 为着能多装些,马车上的棚子被拆下来,绑着几个大箱笼。 邱林好奇的伸长脖子:“这都是拿了什么,这么多,可别把国公府搬空了。” 话音未落,后脊就挨了一下。 “说什么呢,这些东西哪能就把申国公府搬空了,你再胡言乱语就把你扔下,我们走不带你。” 邱枝意小声的警告他,下意识的去看郎君的神色。 然而对上的是含着笑意的双眸。 忽然身体一怔,她在怕什么。 离他最近的邱林目光抱歉的挠了挠头,注意到女娘忽然没了动静,正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马车的一角。 “诶,这好像是药材。” 傅允之点头:“是啊,这些药材放在国公府的库房里也是落灰,祖母说不如整理拿去给将士们用。又怕堆放一起,盖上了会发潮,没了药性就是一堆废草,就找了这个放着。” 邱林一脸欣喜:“这个好,这个太有用了。” 他在军营里待过,军营里最不能缺的就是药材,将士们容易受伤,药材就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粮食。 侯夫人闻言,也走了过去。 装着药草的箱笼一共有两个,其他都还好,拿着说是一份心意。 “这人参也是。” 傅昱之点头:“是,人参关键时候可以提气,能做成参片。只是昨日一个晚上,有些东西整理的不够全,先弄出来两个箱笼。祖母说,将士在外,守卫疆土最可贵。不早了, 咱们也该出发了。” 头顶的阳光已经升起,高悬东方。 傅昱之和邱林率先上马,侯夫人左右是邱枝意和邱桢,三人上了马车。 “在此等候大家归来。” 傅允之站在一旁,目送着一行人远去。 邱老夫人没有出来相送,整个福寿园也格外的安静。 至于其他人,昨晚已经告辞过,侯夫人也不想门前聚着一群人,所以也没让人来。 出了城门,邱枝意掀开车帘往后看。 京师在后不断地缩小,围绕着马车的小厮,还有后面驾车的马夫,都是傅昱之昨日带来的金吾卫,乔装成侯府小厮。 长兴侯府的小厮,若是北境侯府的人,动起手跟军营里的将士没有区别。 但是京师侯府的小厮都是后来采买,大多拳脚功夫略懂皮毛。 若是遇到行家,那基本上就是往上送人头。 说是慢慢在后,其实也没有多慢。 “大伯母,我也想下去骑马。” 邱枝意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滑过,有些坐不住。 后面的小厮牵着三匹马,正是马车上三人的。 邱桢兴奋地抬头:“幸好我和阿兄学了骑马,要不然我竟是家里唯一一个不通骑术的。” 侯夫人看着左右两个小的,都是满目期待,笑着点头:“那咱们都去骑马,还能快些。马车虽然舒服,跑起来颠得很,还不如骑马呢。” 在前头的两人看着后面停下, 有些疑惑。 “怎么停下了,该不会是走得太快,阿姊不舒服了。” 邱林说着,就要转身去看。 傅昱之没有出声,因为他看到女娘先一步从马车里走出来。 郎君样式的圆领袍应该是特意照着她的身形裁的,随着她走下来的步子,衣摆轻扬,露出来叫上的靴子。 她的马是血统纯正的枣红马,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很是利落。 三人很快追了过来,五人干脆一同骑行。 许是有意给两人相处,渐渐地邱枝意和傅昱之就被落在最后面。 “你当真不后悔,北境不如凤翔府繁华,不是说说那样。有许多很容易不适应,比如风沙大,尘土飞扬,寒冷的时候多些。再往北走一些,就要多穿衣裳御寒,你 待在凤翔府,就是风光的小公爷,做你的小傅大人,如今一趟可就要吃苦了。” 邱枝意看着郎君的侧颜,有片刻的失神。 即便穿着郎君的衣裳,可没有郎君的样貌,实在是过于俊俏,还有太过白皙细嫩的肌肤,叫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小娘子。 郎君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嗓音一贯的温和:“为何要悔,能与你一起是我之幸。” 邱枝意一怔,有片刻没反应过来郎君说的是什么。 他却忽然转过头来,嘴角上扬:“没听清,要我再说一次吗。-” 151 分量更重些 他想说,也不知女娘想不想听。 一双杏眸眨呀眨,狐疑且惊讶的目光看过来,傅昱之也不躲避,转过头来直直地对上女娘的双眸。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会跑着一趟吗。” 邱枝意问出口时,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 郎君摇头:“也不去全是,但也不能否认,比起旁人,你在我这里分量更重些。” 傅昱之垂眸,嘴角的笑意也更浓烈些:“天下苍生是一小部分,我一同前往北境,归根结底是因为那里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比起正事, 有姨丈坐镇,还有六殿下在,以及数十万将士,我就算去了也只是绵薄之力。可若是昧着良心说全是因为你,我又有点心虚,许是还有一点体恤百姓安慰的良知,不是很想袖手旁观。” 随着他的话音落,邱枝意心底升起来的期待并没有落空。 许是因为郎君说的实心实意,若他真是个只知小爱的人,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的成就。 一行人抵达北境都护府时,已经是两个月后。 十月的天气很凉爽,越往北走都能感受到属于北面气候的寒凉。 邱枝意依旧穿着郎君的圆领袍,只是比起刚从凤翔府出发时身形纤弱,到眼下里面多穿了几层的厚衣裳,看着更像是长肉胖了些。 又故意在脸上擦了不明显的脂粉,将她娇俏的面容遮掩了几分。 “前面就是都护府了,盼着盼着终于回来了。” 侯夫人眉眼含着喜色,看着不远处的城池,好似悬着的一颗心此时终于可以放下大半。 邱枝意一路上没有刻意掩藏面容,好在民风宽容,就算小娘子穿着郎君的衣裳在外,身侧又有长辈家人,便没有什么稀奇的。 最多会因为好奇,多看几眼,然后便不会当做一回事。 “已经给侯府递了口信,咱们在这儿休整再进城。” 傅昱之与邱林一同走过来,手中握着缰绳。 城池外的一片空地上,马匹被拴在树干上,脚下是茂盛的土地。 留了几个人换着盯着马匹吃草,其余人则被安排检查行囊,四处巡视。 一切有条不紊,只是瞧着,就觉得安心许多。 邱枝意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城池,这下就算慢些赶路,也能在明日前进城了。 不过能快点,谁也不想慢。 “要赶在天黑进城吗,还是等明日一早。” “天黑之前吧,这天阴晴不定,我担心明日变天,还是趁早到家。” 听着这一声“到家”顺耳极了。 邱枝意弯着双眸,笑盈盈的点头:“我也觉得趁早到家好,这些天睡在马车上,感觉人都要散架了。” 傅昱之浅笑,将手中水壶递到她面前,听着她细数这一路的“不好”。 邱枝意转头看着他:“我记着箱笼里收了挺多衣衫,等进城我再让人多备些,北境晚上最冷了,怕是他们不容易习惯。” “你思虑周全,我替他们谢谢县主娘娘。” 说着,郎君抬起双手,退后一步,朝着女娘行了一礼。 被他忽如其来的正经模样吓了一大跳,邱枝意侧开身子:“你少贫嘴,拿我寻开心呢。别说他们,就你这身等入夜,都得冻死你。想来小傅大人 有的是办法,就不劳我操心咯。” 邱枝意笑着转过身去,拿着水壶头也不回的朝着侯夫人几人走去,将郎君落在身后。 只是看着女娘的背影,轻快步伐就已经让傅昱之想象到,女娘此时笑的多开心。 日头悬挂在正上方,渐渐地被一块云层遮住,顺便整片地方都很阴凉,不只是他们所在的树下。 侯夫人站起身:“歇够了,咱们准备进城吧,我瞧着这天要变。”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等人走近,邱林最先跳起来:“是张叔,还有二兄,他们来接咱们了。” “阿母,三哥。” 邱桉换上了玄色的盔甲,显得身形更加的高大雄厚。 他翻身下马,走到侯夫人面前跪下:“阿母,别担心,阿父在都护府当值,晚些时候回府您就能见到了。” 侯夫人将人扶起来,点了点头,仔细的打量着邱桉。 “又黑了些,何止是担心侯爷他们,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何止是担心,大伯母这些时日虽然什么也不说,却是最盼着最先回来的。” 邱枝意也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果真如侯夫人所说,邱桉又黑了一些。 没忍住笑意从眼角肆无忌惮的流露出来:“阿兄在凤翔府待了一个月,才有些养白,如今又黑了回去。哎,这未来嫂嫂若是见了,怕是半夜醒了点了灯都看不到阿兄了吧。” 后面的两句话说的声音小,可邱桉听得清晰。 听得他是又气又笑,抬手时,女娘面前忽然站了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傅三哥。 再看躲在他身后的女娘,露出半个脑袋瓜,还在冲他吐了吐舌头。 这个妮子,真是好过分啊,好气啊。 说笑间,也马上就要进了城门。 北境侯府与京师的完全不同,从进城门开始,傅昱之就注意到了。 凤翔府是天子脚下,进城门开始脚下的长街都是用青砖铺好的。 北境都护府不是,别说青砖,进城门后扬起的黄沙尘土,都能将人淹没,根本看不清楚人的身形,只能隐约的看到一个轮廓。 巡逻的士兵会躲避行人,甚至在百姓挑扁担,会有人上前帮忙,而不是将人撵走,或者暴力的推开。 “那位是都护府的冯提督,他今日无事,就来这里帮这些农户。这些瓜果甜得很,就是时节不对,过几天就要没有了。” 傅昱之看的正入神,忽然听到邱桉的声音。 “冯提督?是铁面无私的那位冯提督,没想到竟然会做这些事情。” 邱桉点头:“是啊,铁面无私的提督大人最不喜欢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过去打扰,等明日再去打招呼也不迟。先回去吧,侯府备了好酒好菜,要给你们接风洗尘。尤其是 几位叔伯,你和滔滔定亲后,终于有机会见到你,可是盼了很久呢。” 傅昱之收回目光,思绪不由得回到那日被三位舅兄灌酒。 还未说什么,身侧传来邱桉幽幽的叹息:“他们的热情啊,三哥自己承受就好啦,我是接不住的。” 152 北境侯府 街道的两侧有不少的摊贩叫卖,但是与凤翔府常见的摊贩不同,更多的还有胡商。 手中的货物多是牛羊,毛皮一类,打扮上也不像是汉人。 邱枝意坐在马车上,却也能看到窗外的情形。目光往前看时,也看到了邱桉再与郎君说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城里好像比我离开时还要热闹。” 若不是心里装着事,邱枝意是真的想下去瞧瞧,尤其是那胡商手中的毛皮,成色好极了,若是带回凤翔府去,都能卖个极不错的价钱。 就算自己留着,拿去送人都是很有面子的。 侯夫人也注意到了,略微点头:“还真是,都护府往北寒冬只会来的更快更早,这个时节草原上囤积粮食,就只能用牛羊和毛皮来换银钱。这些毛皮 可比京师那些堆积的好,等回去时多带些,侯府备着,也给国公府送去一些。” 邱枝意点了点头:“等事情解决好,咱们再出来走走,多备些好东西。” 长兴侯府门外,早已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娘子穿着窄袖的裙衫,发髻利落的挽起,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眼角的细纹。 “是七婶婶。” 邱枝意听到窗外的邱林的声音,忙伸出头去,不等马车停稳就赶紧跳下车。 笑盈盈的朝着那娘子跑去:“七婶婶。” “滔滔,慢些慢些。” 俞晚霜忙伸手去接她,掩不住的担忧:“急什么,我又不能跑丢了,这么急慌慌跳下来摔着了有你喊疼的。” 话音落,马车也稳稳的停了下来。 侯夫人走下来就说道:“她呀如今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也没办法,有人乐意捧着,可不就把她惯得没个样子。” “大嫂嫂,家中就剩我,所以只有我在这儿。大家都在都护府操练呢,晚些时候就能见到了。” 俞晚霜说着,目光忍不住往侯夫人身后看去。 邱桉是今早出门的,更别说他身侧的邱林,俞晚霜当然认识这两人。 至于另外一个大的,还有一个小的,应该就是傅小公爷,和那位刚刚过继的小郎君。 “晚辈傅昱之,见过七夫人。” 俞晚霜同样抬手回礼,大大方方说道:“早就听说过傅小公爷,今日终于是见到了。” 侯府的女眷与凤翔府那些内宅妇人不太一样,尤其是这位七夫人,那是名副其实会领兵打仗的人。 性情豪爽,最厉害的就是她能百步穿杨。 但是在傅昱之看来,更重要的一点是俞晚霜还有一层关系,她是邱枝意阿母那面的亲人,按照辈分应该叫声表姨。 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只不过单纯就是打量。 俞晚霜想知道,凤翔府来信和她听到人人夸赞的傅小公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再看女娘蹦蹦跳跳的,与离开时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像是哪里不太一样,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七婶婶是阿母族中的姊妹,可以唤她姨母。十年前,七叔聘娶姨母,二人膝下有一女,取名枝灵。今年是阿灵的十二岁生辰,比你大些,没看到人估计是跟着一起去 操练,阿灵好动,她虽然是阿姊,也得你多多担待。” 邱桢仔细听着阿姊的话,一时还没明白这多多担待是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的妇人,竟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女娘的阿母,瞧着年轻又和善。 他赶紧低下头去,心中有些忐忑:“邱桢见过七婶婶。” 忽然,头顶多了只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俞晚霜笑着说道:“我知道桢哥儿,大家也想你,走吧,咱们回家去。” 心中某处一直没有光亮的地方,此刻忽然被照亮。 邱枝意捏了捏他的脸颊,示意他赶紧跟上:“走啦,去看看你的院子,七婶婶可最喜欢照顾咱们了。” 邱桢有些没理解这句话,就连一旁的傅昱之也面露疑惑。 北境侯府的院子更加的简洁,并不如京师华贵,却看着很温馨。 “流芳阁”内,邱枝意瞧着自己的院子很是欣喜,就算在凤翔府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院子,也不如自己的流芳阁舒服。 “对了,晚上肯定会更冷,记得告诉下面的人,尤其是小公爷和桢哥儿的屋里,多备些炭火,他们肯定不适应。还有,跟咱们一路过来的人肯定也怕冷,给他们多加床被子,千里迢迢别叫人家觉得咱侯府抠抠搜搜的。” 邱枝意忽然坐起来,给晴山吓了一跳。 “奴婢知道,一会奴婢就去安排。” 接过晴山手中的茶碗,邱枝意又坐了回去:“哎,方才桢哥儿看着自己的院子,分明高兴坏了还是忍着。也太懂事了,这次一起回来,也不知是对是错。” 晴山说道:“奴婢觉得女郎做的很对。” 女娘没有说话,微微歪头看着她。 晴山又说道:“小郎君其实心思敏感,有什么话更容易闷在心里。奴婢能感觉得出来,女郎是想让小郎君变得开朗好动些,若是将单独人放在凤翔府,京师府上有心人太多了,若存心挑拨,小郎君这个年岁正是会迷茫走岔路,要是 出了什么事,女郎肯定会自责后悔。一起回北境,谁想说什么,直接堵了他们的嘴。长兴侯府百年都在北境,为着的就是都护府的安稳,要接触的绝不是凤翔府那样的安逸,其实女郎也是想给小郎君实实在在选择的机会。” “我什么也不说,你倒是将我看的透彻。” 邱枝意只摘下了帽子,说罢翻身在美人榻上躺平。 晴山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将茶碗收好,放在一旁,避免女娘碰到洒了一身。 等她做好时,女娘已经面朝里,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连日的赶路很是疲惫,女娘睡得很香,晴山放轻动作,到里屋拿了个薄被出来,轻轻地盖在女娘身上。 走到窗边,只留下一条不大的缝隙。 做好这一切后,晴山走了出去。 邱枝意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也没有点着烛火。 不仅静悄悄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女郎醒了啊,奴婢正要叫女郎呢,侯爷他们回来了。” 153 大言不惭 晴山话音落,就看着女娘一下子跳下来。 “大伯父他们回来了啊。” 邱枝意双目亮晶晶的,刚迈出流芳阁的门,就与俞晚霜撞个正着。 发髻有些凌乱,她盈盈一笑:“小婶婶,你怎么在这呀。” “当然是来寻你。” 俞晚霜笑着抬手,将她的发丝挽起。 往后一眼就看到追着跑出来的晴山,手中还拿着女娘的披风。 她笑着从晴山手里接过来,给女娘披上,系好。 看着眼前的女娘的面容,俞晚霜有片刻的出神,就连系带子的动作也不自觉的停下来。 “婶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是真的长大了,都快要出阁是人家新妇。” 俞晚霜轻轻地长舒一口气,忍下眼底要泛上来的热意。 她牵着女娘的手,慢慢的往前走:“阿灵总念叨,说阿姊什么时候回来,今早知道你们就能到家,别提多开心,都想不去都护府操练,也要在家等你。还是你七叔 说,习武要持之以恒,没叫她在家里吵闹,要不你今日下了马车,怕是要一直粘着你。” 她的嗓音很温柔,像是三月柳絮轻轻地抚慰胸口。 邱枝意想起了活泼的堂妹,眉眼不自觉的弯起:“再过几年,阿灵也会出阁,婶婶岂不会要哭到天明,那七叔更会心疼坏了。” “小妮子,笑话长辈呢。” 俞晚霜被她气笑了,正想说什么,余光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几人,嘴角顿时收敛一些。 邱枝意有些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来是傅昱之。 他身侧是邱桉和邱林,还有最小的邱桢。 “阿姊。” 一看到邱枝意,邱桢就忍不住朝着她跑过来。 又赶紧站好,冲着俞晚霜行礼:“七婶婶。” 俞晚霜笑着扶起他,似是看清了小郎君心底的紧张:“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在家里咱们不用这么拘束。” 说话间,剩下的那几人也走到了面前。 侯府的正厅里,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的说笑声。 邱枝意放慢步子,飞快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郎君:“我阿兄逗你玩的,你可别当真,我几位伯伯和叔叔都很好相处的。他们 五大三粗习惯了,没什么坏心眼。” “那你的意思,是我很坏吗。我也很好相处的,没什么坏心眼。” 任由邱枝意如何的目光打量,郎君一直都很真诚的看着她。 看的邱枝意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是两人之间最先躲避目光的那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傅昱之不肯揭过这个话题,目光灼灼的看着身侧的人。 走在前面的邱林忽然意识到后面的怎么还没跟上,正想转头,却被堂兄一只手拉住。 “好好走路,摔了我们肯定嘲笑你。” “什么嘛,我怎么就不好好走路了。” 成功被吸引注意力的邱林没再有回头的想法,跟着邱桉大步往前走。 “他这是怎么了。” 俞晚霜一脸疑惑,心里却想着一段时日不见,竟然有些看不懂这几个孩子了。 邱桉面色不改:“也许是想六叔了,着急见自己阿父阿母。” 俞晚霜点了点头,孩子嘛,离家后最想父母,没有毛病。 邱枝意在后面看的清晰,有些无奈:“你倒是厉害,还能让阿兄帮你。” “是嘛,可能是我魅力大,影响的范围不小。” 郎君大言不惭的模样,看的邱枝意直挠头。 她分明记得,在凤翔府刚见到郎君时,人虽然说话温声细语,可细节动作里都体现对人的冷淡。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还能一本正经的说笑。 说来说去,邱枝意有些后悔主动开口安慰他,这人哪里就需要安慰了。 “怎么不说话了,也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耳旁的嗓音再次传来,听的邱枝意直接停下了步子。 转过头来,看着他。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看的傅昱之有些不安。 这些话难不成说的不对吗。 若非场合不对,他很想回到国公府,去看那册子上写的和自己的是不是一样的道理。 《论笨嘴拙舌的我如何讨得新妇开心》听着就很不靠谱,但是傅昱之就是不信邪。 往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是不是背着我看戏本子了,少看些,也别学,怪吓人的。” 邱枝意压低声音,余光瞧着前面。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没打击郎君,也不想打击他。 直到走进正厅,身侧的人都没了动静。 邱枝意忍不住再看一眼,郎君正襟危立,一手放在身前,目不斜视。 与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正经。 这个场合不适合笑出来,可邱枝意就是莫名的想笑。 尤其是不远处的正厅里,长兴侯和一众叔伯都在,还有诸位女眷,早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齐齐的看过来。 但是目光大多都在邱枝意,和她身侧的郎君身上。 还有一位很眼熟,是当初离京来到北境的六皇子萧祺。 比起刚离开时,他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 饱经风霜的洗礼,一眼就能看出来萧祺在北境是真的在磨炼,没有偷懒。 在凤翔府风吹不着晒不到的,前后都能有一大堆人伺候,来到北境后只能靠着自己,已经是从肤色上看的出来,变了一个模样。“还真是你,听侯爷说我还不信呢,你行啊。” 箫祺身上的铠甲与长兴侯身侧的张副将是一样的,甚至从细节上还能看出来,品级还不如张副将高。 傅昱之浅笑,行了一礼:“我也没想到殿下如此入乡随俗,叫我有些没敢认。”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就不敢认了,我也不知道你原来是如此深明大义的人,为了长宁妹妹,你竟也舍得不管你的国公府。” 箫祺笑着摇摇头,头转了个方向:“长宁妹妹,别来无恙。” 昔日离京时,箫祺就以她的封号代称,如今也不曾改。 在凤翔府有结识的缘分,如今箫祺在北境,正好是长兴侯手底下,箫祺早就将这段缘分视作兄妹情分。 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做妹妹,谁会说不愿意呢。 “殿下别来无恙,离京时徐婕妤送了好些东西,托我转交,殿下可收到了。” “收到了,多谢这一路你们费心。” 邱枝意笑了笑:“不过是顺手的事,难得的是徐婕妤的爱子之心。” 叙旧过后,正厅内恢复了一片安静。 长兴侯最先打破沉默:“你们回来,是不是也因为陛下烦心之事。” 154 不是计较 一屋子没有外人,傅昱之和邱桉对视一眼,一同点头默认。 最气愤的除了几位叔伯,就是萧祺。 “既然提前知道,三郎也带了陛下的金牌来,不如趁早更换边防,早做准备才对。” “是啊,只要敌人还没来就有转机。我就把话撂下,就算今晚敢来,咱们也有万全之策应对,不必慌乱。” 只见长兴侯抬手,几位叔伯瞬间没了动静,齐齐地看向他。 离他最近的是六老爷:“阿兄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 长兴侯点头:“咱们虽然有其他的办法应对,可城中的百姓呢。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真要打起来,以防万一还是将百姓们带走,带去安全的地方,咱们 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众人听了接连点头认同,唯有傅昱之抬眸:“最近城中往来的胡商很多吗,这些人大多不是我朝子民,这个时候忽然多了起来还是小心为上。” 三老爷最先开口:“小公爷是觉得这些胡商有问题吗。” 傅昱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摇了摇头:“不好说,只是担心过于巧合了些。” “如今的形式小公爷担心也实属在理,咱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万事小心总归是没错的。” 开口的是七老爷,正是俞晚霜的郎婿,也是几位叔伯里最年轻的一位。 而他身侧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娘,长发用木簪挽起,身上穿着玫红的长袍,利落的像个小郎君。 正是二人的独女,邱枝灵。 从小就活泼好动,和傅瑜嫣还是同样的。因为邱枝灵的好动完全就像个男孩子,骑马射箭样样都精通,若不是女子不能参军,以邱枝灵的天分,一定能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傅昱之的目光顺其自然的看向了这位小娘子,同样邱枝灵也在看他。 脸颊处还有些肥肉,看起来脸颊圆圆的,也带着几分稚气。 堂姊妹两个,第一眼瞧去完全不同。 女娘喜爱红色,但是衣裳不全以红色为主,相较于雪青、天碧的裙衫多些。 就算女娘穿了红色的裙衫,也多是温婉恬静,嫣然一笑更能勾动心魂。 邱枝灵全然相反,眉眼是与父母一样恬静温顺,一袭红衣后带着几分不易接触的气质,尤其是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几分不友好,看的傅昱之有些莫名其妙,又有点想笑。 “你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 郎君的嗓音很轻,轻到邱枝意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她连忙转头,见大家还在讨论下一步该如何做起,压根没人关心这面。 连忙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女娘微微蹙起眉头,细听好像还能听出来她语气中的焦急和不耐。 不是因为讨厌面前的人,只是不喜欢这个说法。 侯府的亲人们都很友好,很好相处,怎么会平白无故的讨厌谁呢。 却见郎君轻声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无奈。 邱枝意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抬眸看去,正好与还未收回目光的堂妹对上。 圆圆的脸颊上布满了不高兴,双眸中的审视不曾挪开,在女娘看过来时眼底划过一抹惊讶。 “小孩子嘛,你不要和她计较。” 邱枝意的语气没有方才理直气壮,也带了几分愧疚。 她明明记得堂妹是家中最乖巧的了,虽然偶尔淘气些,但是见到她都会甜甜的、乖乖的叫阿姊。 “不是计较,你没发现嘛,他们都很在意我,尤其是很在意你我的婚事。” 郎君无奈浅笑,其实也能理解。 毕竟他也有妹妹,全家疼爱,忽然有一天自家的花被连盆都要端走,也许他的行为可能比侯府还要激动些。 虽然现在距离那日,已经不远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有官职的随我巡查布防,旧的布防一定要改。而且还要防着一些有心之人,免得走漏了消息,不能将城中的大鱼一网打尽。” 长兴侯转头,语气也不自觉的柔和许多:“府上女眷,还有城中妇孺,就交给夫人了。” 侯夫人点头:“放心,你们尽管去,我们在家等你们回来。” 几位叔伯也和自家夫人叮嘱几句,才跟着长兴侯离开。 邱桉兄弟三个紧随其后,傅昱之也不例外。 有的时候确实嫌弃,但不代表不会担心。 “会没事的,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次一定会没事的。” 邱枝意转过头去,不知何时俞晚霜带着邱枝灵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自己说完,见女娘没有应话,俞晚霜看向了自家女儿。 “所以那人就是阿姊日后的郎婿吗,长得还行,也不丑,但也没有传闻说的那样好看啊。” “你这丫头,关注点怎么还在这儿。” 话音未落,邱枝灵一个闪身躲到了女娘身后,露出来一个头在侧边:“为什么不可以关注这个,反正阿父他们一定会解决此事,都护府也一定会平安度过的。祖母离开前 可都告诉我了,来年开春阿姊就要出阁,我当然要关心未来的姊夫什么模样,什么品行,欺负阿姊我可不答应呢。” 俞晚霜轻笑一声,打趣说道:“哟,现在知道叫阿姊了,之前不还说讨厌你滔滔阿姊夺了所有人的喜欢,这才不到一年,就改口了。” 成功接收到俞晚霜目光示意的邱枝意也没忍住笑意:“看来是妹妹长大了 ,知道心疼阿姊了,我这心里可真高兴。” “谁,谁心疼你了。” 邱枝灵从她身后一下子跳出来,一脸认真:“我那是担心阿姊身娇体弱的,受欺负丢的也是侯府的颜面,我当然不能忍了啊。” 俞晚霜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没出声戳穿女儿的小心思就已经是作为阿母最后的仁慈。 “是是是,阿灵最心疼阿姊了,让阿姊想想要用什么答谢阿灵呢。” 邱枝意忍住笑意,看着眼前的这对母女,心中那些许的不安也逐渐被冲淡。 嘴角上扬,全然没了方才忧愁多思的神态。 邱枝灵忍不住求表扬似的看向自家阿母,小动作也被女娘看在眼中,心里却暖暖的。 155 揭她老底 走出侯府的大门,没有等候出行的马车。 傅昱之有些疑惑,但没有问出口。 离他最近的七老爷回过头来,笑着开口:“都护府不远,咱们一般都是走着去,若是小公爷不习惯,叫人套了马车。” 七老爷按照序齿,名讳从长从广,所以取名长庾。 他是几位叔伯里年龄最小的,才过三十五,身形挺立站在其余几位叔伯身侧。 “没什么不习惯的。” 傅昱之微微一笑,从入城开始,他就能感受的到城中过路的百姓,看到邱家人无不是笑脸相迎。 面对他这位眼生人,多有打量之意。 邱长庾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渐渐拉开距离的其他人。 他双手放在身前,腰封上也很朴素,没有镶着名贵的珠宝。 “别多想,这些年从凤翔府调过来的官员不少都只会纸上谈兵,手脚也弱的很,别说跟着将士们操练,就是被风沙一来,都不一定受得住。更别说还是小公爷这样,看起来和 文人居士般。” 前面可以当做好心的提醒,越往后听终于连环枢都听出来了哪里不对劲。 看着邱长庾的背影,傅昱之神色如常,身后的环枢忍不住小声开口:“郎君,他这不是瞧不起人吗,谁是瘦弱的文人居士。” “你以为出了凤翔府,谁都会觉得小公爷的名头厉害吗。能为百姓做事,在这远离京师的地方才有话语权,也才会被百姓拥护。” 傅昱之轻笑一声,来时他就想到过,长兴侯里的人会有意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 还不是因为女娘,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花架子,是个慕强的人。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侯府:“你留下,带过来的人暂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但也别闲着,和府上小厮一样,在府外四处多走走,每日你都注意下,有什么不寻常的一定要记下来。若我不在,就和姨母说,姨母会有决断。” 环枢不太想和郎君分开,可转念一想,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是听吩咐的点头应下。 目送着几人走远了,环枢也转身回去做自己的事。 都护府确实不远,也就走了半条街,拐进箱子里出来就是了。 只是长兴侯手里多了好些瓜果,就连其他叔伯和邱桉哥三个也不例外,多少手里都有百姓们塞过来的果子。 “三郎,你尝尝,这是北境独有的果子。” 长兴侯将手中的果子抛给他,自己也用手掌擦了擦,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说完,他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腰间的荷包,同样抛给了郎君身侧的邱桉:“去吧,吃了果子咱们不能不给银子,不要也不行。” 傅昱之的目光从往回走的邱桉身上收回,看向自己手中的果子。 不能说是通红的,更偏向于橙子最外面的果衣。 个头不大,只有他两个指肚宽,圆圆的一颗。被摊贩放在推车里,摸起来还有些冰凉的触感。 咬了一口,有点硬,冰镇的感觉在齿间蔓延,但是果味是不错的。 邱桉回来的并不算快,步伐跑的挺快。 “刘阿翁真的有八十了吗,跑起来腿脚可真不像。” 傅昱之疑惑:“刘阿翁是果子的那位吗。” 邱桉点头:“是啊,他卖的那些果子许多都是他亲自往南面跑带回来的,滔滔最爱吃他家果子了。寒冬不宜保存,就冻起来,和现在冰镇吃着口感还不一样,还可以 做成果脯。” 傅昱之若有所思:“果脯还好,冰镇吃着都有些冰牙,滔滔经不住总吃的。” 长兴侯闻声看过来。 “是我与滔滔刚入京时,滔滔生病,水土不服加上舟车劳顿,当然抓药还是三哥安排的。” 邱桉赶紧开口,阿父的目光还好,就是几位叔伯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傅昱之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一点歧义,开口解释:“当初舟车劳顿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太医院的原判说滔滔的身子娇弱,凉食固然解馋,但不宜食多。在凤翔府,滔滔 总想着吃些凉食,被我阿母知道后,就每日少用一些,不敢让她用得太多,尤其是天凉时,吃多了她肚子不舒服,找了太医又不爱吃药。” 长兴侯点头:“这孩子确实不爱吃药,又不爱听约束,是她的性子。” 听着不像是责怪,反倒有些无奈。 “旁的也就罢了,凉食用多些她便肚子疼,疼的冒虚汗,阿母也就不许她多吃了。” 刚说完,傅昱之就想到女娘今日瞪他,若是知道自己揭她老底,大概会将人惹毛的吧。 一直到都护府,傅昱之都在长兴侯身侧说着凤翔府的事,说的津津有味,听得也乐此不疲。 他们走的是近路,若是要坐马车或者骑马,都要绕个大圈。 长兴侯府内,几位女眷换了宽袖裙衫,看不出来与寻常贵夫人有何区别。 大概只有自家人知道,这几位主母都能拿得起长刀,甚至与几位主君过几招都不是问题。 回到侯府,侯夫人第一件事就是先查看府上的情况。 除去随着邱老夫人搬去凤翔府的,剩下的人就少了很多,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阿姊。” 一抬头,对上邱枝灵的目光。 她才十二岁,穿着红衣,绑着马尾,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小娘子,但实在是养眼。 从小邱枝灵就和女娘不一样,有些事女娘做不到的,她可以。 “大家都说阿姊来年出阁,以后都不会回北境,是真的吗。” 邱枝意待在自己的流芳阁看着账本,堂妹的忽然到来,没有措手不及,反而是意料之中。 她微微摇头:“不会总回来,但也不是不能回来,我现在不就回来了吗。” 看着邱枝灵依旧站在门口处,女娘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方才还心情很好逗阿姊开心,怎么现在就成了苦闷的小包子。” “我觉得阿姊的郎婿太和善了,感觉连我阿父都打不过,会保护好阿姊吗。” 邱枝意被她的话逗笑,拉着她的手进屋坐下。 156 近水楼台先得月 “看人也不能只看样貌,要看他品行、学识,再看他门第家风。” 女娘说完,邱枝灵不以为意。 她不假思索的说道:“那也得看他身形,太瘦弱连大刀都提不起来,连我都打不过的话我要他何用。我未来的郎婿第一必须打得过我,第二嘛再看他品行等事,第一个都不行就免得费事。” “你急什么,等到时候就怕你自打嘴巴。” 邱枝意用手帕掩唇浅笑,又说道:“我记得你和冯提督府上的二郎君玩的挺好的,我回来怎么没看到他,不像小时候请人来家里喝茶,人家想回家,还按着人家不许人走。” “阿姊提他做什么,都是以前不懂事做的,现在我可不这样了。” “果真?” 见女娘歪着头看自己,眼中的狐疑藏不住半分。 邱枝灵转过头去:“当然,我如今怎能与冯家二郎走的太近,从前我是不懂事,家里人提点我,我当然明白未出阁的娘子不能和外男接触太多,这会连累两家的清誉。而且, 他太傻了,比武打不过我,比文也不认识几个字,我每日跟着阿父和伯父们习武操练,还要读兵书,可没空教他去。” 说罢,她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盏,下意识的躲避女娘看过来的目光。 流芳阁西面的屋子被改成了书房,原先屋里的东西很简单,靠着窗边的美人榻。 如今屋里新添了不少的摆件,摆上了书册,闲暇时可以读书习字。 邱枝意很喜欢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所以书桌正对着窗户。 她靠着木椅,一只手缓缓抬起,用食指轻轻地撑着自己的额头,略微歪着头看向了坐在窗旁美人榻的堂妹。 虽然前世她死的早,就算出阁也没什么感情,可毕竟希翼过与未来郎婿伉俪情深如何。 重活一世和傅昱之定亲,虽然没有亲口承认过,她心里明白是对这段关系有过期盼,尤其是郎君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将她放在心上,那种感觉会更加的强烈。 小堂妹嘴上不说,可神色不会作假。 她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到底我也是看着冯家二郎长大的,一年没见也合该关心一下。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下了帖子请人来家中做客。” “不要,谁要见他。” 邱枝意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也不看她:“我啊,冯提督与大伯父在都护府一处做事,咱们两家这些年来往密切,走动也多。我如今回到北境,关心下一同长大的邻家阿弟,有什么不对的。再说了,也没说 你要见,你反应那么大作甚。” “才没有,阿姊你感觉错了。” 邱枝灵没有任何犹豫的否认,女娘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点头:“嗯,那是我感觉错了吧。” “嗯,一定是阿姊感觉错了。” 邱枝灵说完,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她低着头,半个目光都没分给旁人一个,自然也没看到屋里那对主仆的眼神交流。 冯家二郎在北境有个人送外号,叫“玉面郎君”。 只因为冯家二郎的样貌,不像冯提督那般是个粗糙汉子,明明出身武将世家,可细胳膊细腿,样貌也清秀的很,俊俏的叫谁瞧见都喜欢。 邱枝意记得,幼时她懂事后,冯家二郎一直都和小堂妹玩耍多些。 也是个好脾气的,被自家小堂妹当成小娘子一样打扮,穿红着绿还能傻笑的开心。 过了十岁后,小郎君愈发俊俏,比小娘子生的还要俊俏,谁人提起就说冯家有个“玉面郎君”。 说下帖子,邱枝意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第二日人就登门了。 天色有些阴沉,但这个时节在北境早已过了下雨的时候。 侯夫人坐在花厅内,放下手中的墨笔,合上面前的账册,往窗外看了看。 “该不会是要下霜了吧,天虽然凉,还不至于这么冷。” 邱枝意也抬头瞧了瞧:“不能这么早吧,但北境的天阴晴不定的,也说不准。我昨日还给提督府下了帖子,这冯家二郎怎么还没来呢。” 侯夫人疑惑:“昨日我就想问你了,怎么想起给提督府下帖子了,从前也没见你和提督府的人走的太近,他家也没有适龄的娘子。冯提督与他夫人不就一个独子,同辈的 孩子里也都是郎君。” 邱枝意笑了笑,将昨日在流芳阁的事情说与侯夫人。 “我觉得日久见人心是没什么问题的,若冯家的能行,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得给自家孩子留心吗。” 本来也是这个想法,邱枝意一点隐瞒都没有。 小堂妹被养的良善,若是像自己前世那般,遇到不知心的人,吃亏的就是她。 冯家二郎虽然秀气些,可自小长大的情谊,若有此意,两家在北境更能互相照应,怎么看都是个不会让小堂妹吃亏。 “你呀还没出阁倒先操心起来阿灵的事,她还小,这事也不能太着急。” 侯夫人忍不住眼角的笑意:“不过你说的也在理,这事等我和她阿母商量,若是她和七叔觉得行,也可两家彼此透个意思。年岁小不打紧,可以先定亲, 左右两家离着不远,也能多留两年。” 邱枝意点头:“其实还有一点,阿灵的性子自小就被养成习惯,平心而论高门大院做一家宗妇,难为她也累的慌,里面的弯弯绕绕,就算是我您也担心,何况是阿灵呢。我觉得冯家二郎好不只是两家走动多,他们两个有一同长大的情谊,还有 就是冯家二郎上面只有双亲,同辈的有一个堂兄,两个堂弟。都不是会兴风作浪的人,冯冯家未来的宗妇,也是冯家二郎他堂兄的心腹,与冯家二郎没什么关系,如此也省事。” 这点,侯夫人也无法反驳。 说实话,邱枝意当初也没按照一家宗妇培养的,本来是想找个门第相当,上有兄嫂占着宗妇的位置,自家孩子还能躲个清闲。 现在邱枝意为着日后出阁,能上手快些,所有东西都是和侯夫人、国公夫人现学的,不懂的地方很多,胜在她努力去学。 157 你话真多 侯府的正门外,冯玉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小厮说道:“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小厮平安的目光在郎君身上来回打量,然后竖起拇指:“郎君放心,好着呢。” 冯玉卿深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锦盒。 一脸正气,好像下一步面对的不是邻家的长辈,像是面对千军万马般慎重。 看的身后的平安忍不住小声开口:“郎君,侯府又不是头回来,怎么还这么紧张。” 说罢,平安抬头往侯府大门内瞧,和之前自家郎君偷偷来爬墙头没什么区别呀。 怎么今日来沐浴焚香,还挑了新衣裳。 素日不爱在穿戴上费心的人,忽然变了脸,若不是郎君身边最贴心的小厮,甚至会怀疑郎君是不是被谁换了芯子。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侯府的娘子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何况还是小娘子的堂姊,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还怕什么。” 平安不太明白,一抬头就看到郎君盯着侯府的匾额,一脸慎重。 冯玉卿吞了吞口水:“当然不一样,小时候跟着一起喊阿姊,现在你家郎君还和以前一样吗。论公,如今阿姊已经是县主娘娘,论私,那也是一起长大的邻家阿姊。而且, 我现在不得有私心嘛,我当然得仔细点。” 平安瞬间恍然大悟,眼睛一亮。 对呀,之前自家郎君来是因为两家走动多,现在是因为“贼心”,是喜欢上人家的娘子。 冯玉卿再深呼吸,迈步就要走上台阶。 下一刻,面前从门内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冯玉卿,你在这儿做什么。” 邱枝灵很少穿裙衫,今日依旧是一件红色的长袍,脚上的靴子绣着如意纹。 她看着门外站了很久的人,面上疑惑,转头往自己身后看看,也没什么人啊。 几步就走出了大门,站在台阶最上面。 从看到她时,冯玉卿就已经大步朝她走过去,三两步就走上了台阶,和方才那个一脸慎重不敢迈步的,简直不像一个人。 “阿灵,你怎么这儿,你要出去啊。”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在这儿干嘛呢。” 看着冯玉卿脸上绽放的笑容,邱枝灵往下看了看冯家字牌的马车,又看向面前的冯玉卿。 抬手指着他怀中的东西:“你拿着这么多的东西作甚,我阿姊回来,就是想见见你,这么郑重干什么。” 冯玉卿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向了自己怀里,下一刻将东西塞进了平安怀里。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我也是来给阿姊请个安,而且入京一年多确实很久没见,滔滔阿姊如今又被圣人册封,我当然要来拜见县主娘娘。就算昨日 不来下帖子,我也要来的,就是担心怕打扰了。” 邱枝灵轻笑:“怕打扰啊。” 冯玉卿忙点头,觉得自己这样肯定会让邱枝灵觉得自己很有规矩,知礼。 但是,邱枝灵忽然敛起了笑容:“确实打扰了,那你走吧,礼我会转交给阿姊的。” “啊?” 忽如其来的转变,叫冯玉卿措手不及。 他面上一急,下一刻看到面前人眼底的笑意,按照以往的经验,顺便明白过来。 但他笑着凑过来,嘿嘿一笑:“我人都到你家门口了,请我进去喝口茶也行啊。小姑奶奶,你该不会连口茶都不让我喝吧。” “谁是你姑奶奶,乱叫什么。” 邱枝灵瞪他一眼,转身进了门,见人没跟上回头看向他:“你到底走不走。” “走!” 答应的没有一点犹豫,脚下也飞快,追上了邱枝灵的步伐。 落在身后的平安,还有邱枝灵的婢女,两人四目相对。 “我帮你吧。” 平安一脸感激,手中顿时轻快了一些:“你是个好人。” 一路往前走,眼瞅着就到二门,还有二门内的花厅,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里头。 冯玉卿顿时站的笔直,却又忍不住扯了扯邱枝灵的袖子:“府上现在都有谁呀,滔滔阿姊还和从前一样吗,我带的礼她会不会不喜欢。” “你话好多。” 邱枝灵拽回自己的袖子,又瞪了他一眼。 冯玉卿习以为常,没因为她忽然的伸手吓一跳。 他抬手挠了挠头:“滔滔阿姊去了凤翔府又回来,又是尊贵的县主娘娘,我拿的这些她不会不喜欢吧。” “不会的,阿姊什么性子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你就跟看我小堂兄一样,怎么会计较这些。赶紧进去吧,等你好半天了。” 冯玉卿忽然抬头,哪里还有刚才不安的模样:“等半天了?所以在大门口,你放才不是忽然出现的,早就在那儿等我了啊?” 邱枝灵瞪他:“麻溜进去,你话真多。” 话音落,她率先迈步朝着花厅走去。 步伐很快,却还是叫冯玉卿看到她红红的耳垂。 “来啦。” 冯玉卿一愣,看的心尖痒痒,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这动静,花厅里的人早就注意到了,一抬头就看到前后走过来的两个人。 小郎君个头窜得快,邱枝意离开北境时,记得两人差不多高。 眼前站定,冯玉卿比自家小堂妹还要高半个头,而且也比从前不太一样,变化有点大。 “玉卿见过伯母,滔滔阿姊同安。” “正说你呢,怕阿灵接不到人,这不就来了。” 邱枝意起身,将人扶起来:“别多礼,本来昨日就去提督府,有些事耽搁,又是昨日刚回来,就没去上。今日叫你来,没耽误你事情吧。” 被戳穿心思的邱枝灵第一个开口:“他有什么事情,日日被冯叔父鞭策,也没见他在功课上进步。” 冯玉卿连忙反驳:“倒也不是半点进步都没有,如今读书识字还是可以的,其他的我阿父也不叫我碰,左右人会识字读书就够了。” 邱枝灵还想说什么,女娘一个目光看过去,只好转过头去,不看冯玉卿眼中的得意。 早知道就不那么说了。 哪知道一过来就被自家堂姊戳穿,这下叫小郎君知道,自己是特意在大门等着,肯定要得意很久。 158 三从 “冯叔父说的也对,左右你还小,婶婶也不盼你有多大的出息,总念叨着你平安喜乐最重要。读书识字你觉得够用就行,你若不喜欢,谁也不能逼迫你。” 邱枝意笑着招手,晴山就拿了些东西来:“这些是我从凤翔府带回来的,不是很名贵的东西,你拿回家去,分了用吧。” 话虽如此说,冯玉卿还是仔细的看了一眼。 六匹名贵的蜀锦,颜色和样式还都是不重复的,这些竟也舍得送人。 也不是蜀锦名贵的提督府用不起,只是六匹蜀锦送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更别说最上面的四个锦盒里,两只上乘玉色的镯子,一支流苏步摇,另外的盒子里放着一颗好参。 寻常家赠参多数是因为贵重好看,但是在武将世家里,有颗好参必要时提住一口气,都能救命的。 若是贵重,一颗参与前几样不值一提。 但是这份心意,冯玉卿却无法淡定了。 “这太贵重了,怎能使得。” 女娘转头和侯夫人相视一笑,二人没再继续说话,意思很明确送出去的不会拿回来。 冯玉卿仔细想了这一年来,两家走动还是很多,但也没欠下人情。 见他这幅模样,邱枝灵忍不住开口:“给你的就拿着,别人家还没有呢,就给你家备了这么多,人人都有我阿姊要没钱了。” 冯玉卿只好收下,心里最后那点紧张也没了,面前的女娘还是从小对自己很好的邻家阿姊。 “今日也别着急走了,留下用饭,我还带了好些凤翔府盛产的,你也留下尝尝。” 邱枝意怕他还拒绝:“我此番回来也不是一直都在北境的,本来还说见婶婶一面,听阿灵说才知道,婶婶省亲,就只叫了你。你那两个兄弟,也是一头扎进都护府,和家里的 一样,见不到人。” 侯夫人点头:“是啊,若是你想就在府上住几日,等这些日子都护府忙完了,或者你阿母回来,你再回去。提督府就你自己,你阿父也是个心大的,把你自己 放家里,又不是没来过,你自己也不过来,孩子大了还知道害羞。” 冯玉卿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也是习惯的会顺着往上爬,忙起身凑过去,贴着侯夫人袖口:“那可说好了,我来蹭饭,伯娘可别撵我。” 侯夫人听得想笑:“你呀,前面桐芳居一直给你留着,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呢。谁敢撵你,伯娘第一个不允。” “嘿嘿嘿,伯娘对我最好了。” 冯玉卿说完想到什么,一抬头两束目光看来。 忽略某人讶异的目光,冯玉卿果断地看向女娘,笑眯眯的说道:“阿姊第二好,就跟我嫡亲阿姊一般,以后阿姊出阁,我肯定给阿姊撑场面去。” 邱枝意轻笑:“北境和凤翔府隔着千里,你怎么去给我撑场子。” 冯玉卿站起身,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得意:“人必须得去,就算去不上,我礼肯定送到。申国公府势大又如何,他小傅大人得陛下看重又怎样,做我阿姊的郎婿 那必须有三从,否则可不行。” 他话音落,发现侯夫人低头喝茶,好似没听见一样。 邱枝意正在看着他,还有邱枝灵,再给自己使眼色。 冯玉卿神色一顿,疑惑的转过身去,结果与站在门外的郎君四目相对。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郎君对着他露出了友好的微笑,但是看的他有些心慌。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今早传信还说要忙几日,怕是不能回府吗。” 邱枝意看了一眼愣住的冯玉卿,走到郎君面前。 傅昱之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有些事情要回来嘱咐,姨父听家里来人,干脆就让我回来传话。” 说罢,忍不住看向还处在呆愣中的冯玉卿:“这位是新小舅子吗,我听他喊你阿姊。” 本来不确定郎君身份的冯玉卿,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眼前人是谁。 可不就是他口中的“小傅大人得陛下看重又怎样”的那位本尊。 不仅见到了,还听到了全部的话。 “这位是冯提督的独子,名叫玉卿,家中排行小,又是被宠着长大的,和咱家阿灵可是都护府内一对小霸王呢。” 邱枝意将人拉过来,直接站在二人中间。 “是吗,我听大家说两家关系好,走动多,冯家的几个孩子还都是在侯府多些,怪不得感情这么好,这是把你当做自家人,挺好的。” 傅昱之温和浅笑,明明是很贴心的话,可听起来冯玉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孩子怕。 但是没有地缝,孩子躲不掉。 能怎么办呢。 冯玉卿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有些紧张:“见过小公爷。” 郎君微笑,语气温和:“不必客气,日后都会是一家人我与你阿姊是一样的。” “是。” 冯玉卿这口气还没松懈,肩上搭上一只手。 “方才你说的三从,是哪三从,说来让我学一学。” 顿时呆住。 冯玉卿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本能的扯动嘴角笑了笑,有些没跟上这思路。 他感觉到郎君的笑意更浓,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只觉得肩膀上的手更用力了。 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侯夫人伸手去端茶盏,邱枝灵也像看好戏的看着他,面前的两人更是一左一右,一个是真的微笑,另一个他总觉得若不是场合不对,这条小命要被交代了的感觉。 “就是新妇的话要听从,新妇的出门要跟从,嘿嘿嘿都是一些玩笑话,在都护府只要是成婚都会有亲朋好友说说笑笑,就出了个三从嘛。” 邱枝意轻笑:“你呀成天看这些有力气,早点使出来不至于之前被夫子收拾你了。” “嘿嘿嘿我知道错了,我肯定不改...呸呸呸我肯定改。” 冯玉卿忙顺着女娘的话往下说,有个台阶赶紧的下来。 “你说的挺对的,这个三从值得学一学。” “阿?” 别说冯玉卿惊讶,就连其他人也震惊不已。 唯独邱枝灵站起来,走到女娘另一侧:“话是这么说,可自古以来三从四德都是给娘子们的,条条框框的约束人的行动,还有思维。” 159 侯府的娇花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说话时视线也一直看着郎君。 便是要看她说完后,郎君的神色变化。 毕竟北境尚且能有几分自由,可凤翔府不一样,达官显贵比比皆是,内宅的妇人们最看中的就是规矩。 邱枝灵没有去过凤翔府,记忆里也没有关于申国公府,或许不记事见过,但现在她对申国公府的印象,只有听旁人说起。 旁人说的天花乱坠,她又没亲眼见证,怎知对堂姊的好是真的好。 只是小娘子的心思太过明显,都在脸上,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人看清楚。 傅昱之的笑意依旧很温和:“规矩都是人定下的,礼教固然遵从,但也没说一定全都遵从,自己活着开心最重要。 关起门来,谁又知道这些,不过是些情趣。” “可不嘛,只记着规矩守着规矩,就是毫无乐趣。” 冯玉卿眼睛一亮,第一个赞同附和。 他是最爱自由的,懂事起就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 不等他蹦起来欢呼终于有个知音,收到了来自小青梅的一记白眼。 邱枝灵轻轻扯动嘴角:“你不用关门,都护府谁家不知道你的名号。都十几岁的人了,还能和孩童抢糖葫芦吃,在大街上,把人家 孩子气的哇哇哭,自己还被人家追出去好远逃命。” 猝不及防被揭穿面目,冯玉卿脸颊一红,硬着头皮反驳:“我就是尝尝,我也拿了银子换的。”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放轻了声音,听着有那么几分的心虚成分在。 尤其是邱枝灵,就在他面前,本来就不会说谎,这下暴露的彻底。 “人家管你呢,你是掏了银子,可孩童也没同意呀。你倒好,说拿就拿,人家孩子哭的厉害,你再解释都没用阿。” 邱枝灵说着,转头看向堂姊,因为笑着露出来的牙齿瞬间收了回去。 “你呀这张小嘴,可歇歇吧。” 邱枝意点了点她的鼻尖,微微的摇头,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些事是冯玉卿的私事,就算两家走动多,大家都是自小认识,可不代表能将人家的事情随意讲出来。 邱枝意看的清楚,冯玉卿不是没有脾气,他只是很让着小堂妹。 不管说什么,他都会顺着。就算反驳,也只是说说,哪里有生气的样子,那眼中都是笑意。 不管小堂妹说了什么,只要她出现在眼前,冯玉卿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更别说看向旁人了。 看着女娘勾起的唇角,傅昱之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另外二人。 就连一直没出声,装作喝茶的侯夫人也注意到了。 唯独视线的正中央还没察觉,还对冯玉卿的话反驳,一本正经的“说教”,被说的人更是听的津津有味。 邱枝意干脆转身坐了回去,也低头喝茶。 郎君看了面前的两人,也跟着坐下。 “看来侯府的花又要被端走了。” 傅昱之的声音不大,那面两个注意力也不在这里,压根没听到。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两人,很有兴趣的听着。 邱枝意放下茶盏,抬眸看着他:“又?侯府的花好好的,你别又瞎说。” 心里隐隐的猜出郎君话中的意思,但余光看到了侯夫人他们,又生出几分不确定。 毕竟还有人在,郎君应该不会再说那些俏皮话,之前都是没有人时,悄悄说与她听的。 然而,郎君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笑容忽然在脸上绽放,格外的灿烂:“哪里不对,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搬走了侯府的一朵娇花,如今剩下的这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也要被定下了。” 邱枝意一怔,这是她头一次看到郎君脸上出现如此灿烂的笑容。 他固然待人温和,常常端着友善的微笑,却从没有像眼前这般笑的明媚,真诚的毫不掩饰。 面对女娘的发愣,他却没有半点意外。 甚至嘴角上扬的更加明显,还眨了眨眼睛。 那双桃花眼本就看似多情,笑着眨了下眼睛,格外的勾人,看的邱枝意脸颊泛红,烫的厉害。 等她回过神时,郎君转过头去,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唯有勾起的唇角,叫人不难觉得他心情好极了。 一顿午饭,傅昱之用了也没待的太久。 “都护府布防有挺多地方都要更改,这件事没有透露给旁人,姨父也只让我回来告诉您一声。若有人 刻意打听消息,肯定会来接近侯府,请您多多留意。姨父担心城中会有敌人混入,或者内奸,都是极有可能的,早些防范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傅昱之说这话时,是单独和侯夫人说的。 他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回来时扮成小厮的那些人,姨母让他们看着外院,就当做普通小厮一样,别叫外人看出端倪。他们 就算没有长棍做武器,也有一身功夫,环枢知道他们的排班,分成两队日夜巡逻,千万别掉以轻心。” 侯夫人面色严肃:“我懂了,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侯府有我呢,不会叫你们有后顾之忧。” 长兴侯府最为重要,一个是容易被打探消息,一个就是可以威胁到长兴侯。 这个时刻,侯府的安危就是重中之重。 傅昱之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长廊里。 女娘不知何时离席,就站在长廊内,望着他们的方向。 傅昱之最先看到,随即一笑:“还有一件事。” 侯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女娘。 收回目光,正好看到郎君眼底的柔情,尚且没有手敛下去的爱意。 侯夫人也不是没有年轻过,这样的目光也不是可以装起来的。 “若事情到了不可控制的那一步,姨母就套了马车,带着滔滔回京师国公府,阿母在等你们。她不愿意,就请 姨母绑了她,别叫她有性命之忧。” 傅昱之在梦里,只知道这个时候北境出了大事,部落来犯,邱家人几乎死绝了。 消息传回北境,他急匆匆的赶过去,正好发生了醉酒的事,梦里的他在逃避。 如今,他要主动些,这样女娘今生就会好好的。 160 打过来了 站在长廊内,阳光只照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邱枝意看着不远处说话的两人,目光先后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听不到他们再说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唇形。 郎君站在原地,视线停留了很久,然后面向侯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面,估计要好几日都会见不到了。 邱枝意站在原地,直到侯夫人走到面前,她收回目光,也看不到郎君的身影。 “他们在前面有要紧事,咱们也有事做。” 侯夫人仰起头,看着头顶蔚蓝的天:“若是战争避无可避,城中妇孺很多,侯府要确保他们的安全。我已经让人去了城中的安全点守着,一旦有意外,所有人都要过去。” 一连三日,北境都护府内外一片宁静。 夜幕如约降临,星空闪闪,圆月高挂,正是十五的好日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翁敲响手中的锣,声响顿时在寂静的夜色传开。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老翁,他揉了揉眼睛:“报完咯,回去睡觉。” 这一夜一个时辰一次,他还没睡个好觉呢。 收好手中的锣,准备往小巷子里走。 虽然路偏了些,天还没亮,可老翁常年如此,就算这条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他也没什么关系。 身形进入巷口时,老翁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差点吓得他把手中的锣扔出去。 幸好,他没有。 方才还寂静无人的街上,忽然的出现了好多人。 只是天太黑,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那些人穿的什么衣服。 但是很高大,肯定是男子。 老翁连忙放轻脚步,抱着手中的锣往家走。 年轻时干过力工,因为一些失误,划伤了脸,在脸上留下了很长的伤疤。 从老翁的左眼上方,到右面的嘴角下,又因为家里穷,没有银钱找大夫抓药,就留下了很丑的疤痕,看着就像是一条蜈蚣盘在脸上。 因为这个,没能找到什么好事情做,唯有打更,做了几十年倒也算安稳。 巷子深处,他拐了又拐,才敢放松自己。 “诶,这个时辰才回来。” 忽然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一个男子,他留着很长的胡须,穿着宽大的袍子。 头发能看出来不一样,他是胡人。 “哎哟是你呀,天还没亮你就要出门啊。”老翁忍住跳动的心,余光往四周瞧,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也没听到有开门的声音啊。 “对呀,今早会新来一批货,我放心不下,想早点去盘货。瓦莉娜要生了,我多做些事情,就能多挣点钱回来。” 老翁点头,抬起手里的锣:“那你去吧,天就快亮了,我得回去睡觉。这一晚上一个时辰出来一次,我可睡不好。尤其是这个晚上啊, 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吓死个人呐。” 老翁迈步朝着自己的家门走去,走进去,关上门插好,回到了简陋的房屋里。 整个人瘫在床板上,哪有在外面悠闲聊天的模样,额头上都是冷汗,甚至双手都止不住的打颤。 他进门时看的清晰,隔壁那位胡人家里的大门没有推开过。 住在这里,家里的大门若是推开,在地面上都会留下土囊划痕,而不是地面平整。 他在说谎! 老翁吓得冷汗淋漓,期待着快些天亮。 随着最后一次的打更,没多时从东边天际升起了第一束阳光,随即就是太阳缓缓升起。 邱枝意梳洗后,依旧像以往一样,准备去找侯夫人。 人刚坐下,侯夫人正要说今日早饭,却见有人跑了进来。 婢子一脸慌张,没给问话的功夫,一进来直接哭了:“不好了,胡人打过来了,好多兵就在城外,领头的人叫嚣要侯爷和提督大人出来迎战。” “什么?打过来了,这么快。” 侯夫人放下手中的筷子,心里一慌。 但她活的日子不少,也不是刚嫁给长兴侯那时候了,经历得多自然镇定的也就快些。 “侯爷如何,都护府没有乱吧。” 婢子摇头:“想来是无事,来递话的人在外头等着,奴婢就先进来了。” 邱枝意也松了口气:“大伯父叫人回来传话,应该是想到怕咱们担心,先把人叫进来回话吧。” “嗯,将人请进来。” 进来的是都护府侍卫兵,有点眼熟。 侯夫人看向他:“你是张副将的外甥,侯爷让你回来的吗。” 小张点头:“是小的,侯爷让舅舅派人回来传话,让府上不用担心,虽然胡人来犯,但是该做的部署都做下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城中妇孺,还有冯家郎君,府上只有他一人,怕是 这段时日都在住在府上,请夫人多多费心,这话是冯提督说的。” “这是自然,若是前面缺什么就遣人回来取,我会紧快为你们准备药材这些东西。” 又要打仗了。 侯夫人话虽如此说,眉间还是有浅浅的担忧。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带人下去吃口饭,再回去吧。” “多谢夫人,小的告退。” 再看桌上的米粥和爽口的小菜,还有面前摆着精致的面点,顿时一点胃口都没有。 邱枝意也是如此,她害怕,可她不敢表现出来。 总不能说,她前世怎么怎么样,谁会信,就算有人信,可又能怎么样。 这一次有了提前准备,可她还是好怕。 做了同生共死的准备,唯独有个意外。 “别担心,这些年的经验在前面,都护府那帮家伙也都不是吃素的。三郎虽然 是头一次来到北境,但也不会让他参与到危险中去,顶多就是让他在都护府里帮帮忙。” 侯夫人安慰的话语起了作用,也确实邱枝意在担心傅昱之。 他很厉害,但是北境和凤翔府不一样。 金吾卫和都护府也不一样,都护府面对的胡人,稍有不慎在对战中会失去生命。 邱枝意没有反驳,垂下眼眸,盯着面前碟子里的面点出神。 他会平安的,所有人都会的。 好像只有不断这么说,她的心里才会安定下来。 161 我才不是担心她 侯夫人也同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看着面前的汤匙,随着指尖的方向轻轻地转动。 两人的心慌,同时都护府也开始了忙乱。 才到都护府门外,傅昱之与要出来的张副将迎面遇上。 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脚步匆匆。 “小公爷回来的正好,侯爷在议事厅等你呢。” “我这就过去,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看着不像是巡逻,而且看张副将的神色烦得很。 张副将确实很烦,摆了摆手:“还不是城中那些胡商,近日多了很多,住在客栈里与人闹了起来。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毕竟 这也是常有的,巡防营的兄弟们巡城就能顺手解决的事。但是吧,城西死了人,这人偏偏还是城中一个米商,家里就给报官。这商户年年都给咱们军中捐赠米面,而且都是低价出售,为人 豪爽,真要论起来和侯爷私交也不错,所以这事咱们不能不管。” “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说着也是奇怪,他府上的小厮进书房找人,才发觉这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结果发现死在床上了。” 张副将可惜的点头:“可惜了,这位老爷心肠仁善,咱们侯府在城南建的粥铺,还有仁善堂用到的粮食都是他家捐赠的。别说都护府,就是 放眼全天下,身上揣着子儿的,能有几个是心善,真正惦记老百姓的,不求心善,就只求别让粮食涨的太贵。” “说的就是,那我不耽搁你们了。” 傅昱之让开路,自己朝着议事厅走去。 厅内只有长兴侯,看到郎君走过来,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多少放松。 傅昱之猜想,大抵是与张副将口中的富商有关。 他这位姨父很是重情,尤其是除武将之外的友人,能相处的来更是不容易。 “方才我在外面碰到了张副将带着人出去了,若是姨父不放心,不如我追上去一起去看看。” 傅昱之不放心的不是张副将,他不放心的另有其事。 长兴侯蹙眉:“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 “是。” 傅昱之点头:“若是这人突发疾病,家中人不会不清楚。反而还要闹到官府,甚至惊动了都护府的巡防营,估计他们自己也怀疑是被人谋害。” 长兴侯冷笑:“我也有此怀疑,他这个人虽然不如张副将他们认识几十年那么长久,可小十年的来往我都知道他从未有旧疾。他信奉佛教, 所以每月都会去上香,更是有一颗仁善心,虽然经商,却不以钱财为主。若说谋杀,我猜会不会是因为他将粮食的价格压得低了,所以才被人记恨。” “也不能排除这个原因。” 傅昱之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长桌上,上面铺着是北境都护府的城池平面图。 他看向了一处,是被标记出来的富商府邸的位置。 “城西都是些什么地方。” 长兴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中以都护府为中心划分,城东正中央是提督府,周围多是住宅,侯府也在城东。城南多是百姓住宅,这侧单独划出来,但也是城南的区域,多是无家可归之人,所以 这里修建了仁善堂,是提督府和侯府女眷,联合城内几家富商一起建立。比如杨家经营布匹,会提供衣物;苏家经营粮食,就会提供米面,就能解决温饱御寒的问题。 这处城西,前面多是一些府宅,有些住人的,有些是空着。往后巷子多,马车进不去的路干脆就建成了住宅,只是靠前点的宅子还能好些,越往后宅子就比较简陋。城北 更简单,很适合踏青游玩的区域,几乎没什么人居住。今日出事的这位名叫 苏行,膝下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年初女娘定亲,准备来年出阁。如今怕是要耽搁下来,孙儿辈有一子,刚满月,是他次子所生。府上女眷嘛,上午长辈,一位发妻,两个妾妇,再就是府上的仆妇小厮丫鬟一共五十人。” 说着,长兴侯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个册子。 傅昱之打开,原来是更详细的记录。 苏行出身何处,何时起家,全家的生辰八字都写的明明白白。 两个郎君,长子是妾妇所生,比次子只大了一个月。 二人都已经成家,唯有次子膝下有一个刚满月的小郎君,新妇的家世倒是彼此相当。 “我让张副将亲自去,也是我有个疑惑。苏行这个人向来低调,也不贪图美色,身边两个妾妇一个是他家长辈给送去通房,另一位是孤女,听说是他夫人在外带回来的,家世清白干脆留下来,除此之外就连外出,都有传闻他从不碰外面的女子。 苏府的布置也不会随便透露出去,一晚上只有书房里的苏行被害,我猜苏府有人做内应,或者是苏府中的人下的手。不然怎么会知道苏行当晚在书房,而不是去了哪个院,还能避开小厮和仆妇的巡逻。” 这么一听,的确是怪得很。 长兴侯惋惜的摇了摇头:“他家女娘和滔滔同年,也是个可怜的。” 二人口中的人,此时邱枝意急忙的往外走。 她身侧跟着邱枝灵,姊妹两人一起还能安全些,而且比起邱枝意,邱枝灵还会些功夫。 姊妹两人让人套了马车。 “我记着昨日你还和我说,阿琼已经定亲,苏伯父还张罗给她筹备嫁妆,怎么如此突然。” 邱枝灵也是后怕:“我听到消息立马就回来了,以为家里都知道,刚进门才撞上来给送消息的人。我听那丫鬟说,苏琼阿姊哭成泪人了,所以才让人来府上请阿姊过去,帮忙劝一劝呢。” 女娘绞着帕子,又往外瞧了瞧。 “我才不是担心她,我是为了大伯母才来的,两家长辈交好我是为了长辈来的。” 邱枝意抿着唇,嘴硬的任谁都能听出来。 坐在一旁的邱枝灵并不意外,毕竟这两位姐姐从她懂事起,见到了必定拌嘴,见不到又是一定想念彼此。 话虽如此说,可下马车时,邱枝意却是最快冲下去的。 162 一千两 苏家正是在苏行手中起家的,他为人仁善,即便发达了,对待昔日旧友或是旁人口中无赖的穷亲戚也会笑脸相迎。 有这样的长辈,下面的三个孩子更是有样学样。 最出色的应该是苏行的次子,与苏琼是双生子,性子却大不相同。 商为末,多数勋贵甚少会与其来往。 在都护府,苏行的名头在富商中比较有名,为人又是仁善,待人更是没有钱财的腐朽之气。 邱枝意没想到来苏府的马车,在门外排了很长。 “侯府的马车,可是邱家娘子。” 走过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妈妈,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邱枝意看到来人,忙开口:“石妈妈别来无恙,阿琼如何了。” 石妈妈红着眼眶:“多谢娘子记挂着我家女郎,也实在是没法子,家中遭遇这样的噩耗,我家夫人和郎君要应对外客。女郎 沉浸悲伤,二郎君知道娘子与我家女郎情谊不同,只能麻烦娘子亲自来劝慰几句。” 邱枝意点头:“我会的,不过你们也放心,阿琼自小有主意,事发突然她只是还没能接受,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话,姊妹两人跟着石妈妈进了大门。 大门上已经挂起了白幡,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正厅守灵的只有一个人。 便是苏行的长子,苏珩。 一进门,邱枝意跟着石妈妈拐进长廊时,刚好能看到正厅的场景。 苏珩面前站着几位长者,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几人的面色带着悲伤,想来应该是前来看望的人。 “怎么没看到婶婶和二郎君呢。” 邱枝意不知怎的就问了出来,但是这样的场合,主母不在,嫡子和庶子应该都在的。 其实这样问出来有些失礼,但要看主家如何认为。 石妈妈只当女娘这是关怀,便答道:“夫人哭晕了过去,娘家来了人,二郎君也就没在此处。” “原来如此,那劳烦妈妈替我看看,夫人那里若是方便我就过去瞧一眼。城中近日不安生,我大伯父 听闻此事,特意递了口信回来,府上所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别客气,万事还有侯府替你家撑着。” 石妈妈顿时一愣,随后声音颤抖,福身说道:“奴婢替主子们多谢侯府。” 进了院子内,安静的很。 邱枝意一眼就看到齐齐坐在廊下台阶的两个小丫鬟。 两人一脸苦闷,撑着下颚,担忧的往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又一眼。 房门紧闭,邱枝意推门走进去,屋内一片漆黑。 窗户也是紧紧的关着,屋内的气息带着几分潮湿,那种味道袭来并不好闻。 “阿琼?” 邱枝意却顾不上,目光在屋内四下瞧了瞧。 美人榻和桌案后并没有熟悉的身影,邱枝意往里走了两步,身后的邱枝灵半开着的房门,并没有关的严实。 “谁?我不是说不许人进来的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沙哑,顺着声音的来处,邱枝意这才看到床榻上有个人影。 那人伸手,撩开床幔,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面容。 正是苏琼。 她一袭白衣,披着发,双目红的发肿,脸色白的看起来像是女鬼。 “滔滔...”苏琼震惊的看向女娘,似乎很是意外。 邱枝意快步走了过去,心中着急:“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天塌了,你折磨自己做什么。” 邱枝意的眼眶一热,抬手替她拨开发丝。 苏琼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的阿父被人害了,我的天可不就是塌了吗。” 话音未落,泪珠呈现更大的趋势落下。 邱枝意没再说话,由着她放声痛哭了一会。 随后,掏出手帕轻轻的擦拭她的泪痕。 说实话,从小到大习惯了看苏琼小霸王似的,眼前这般哭成泪人又叫人心疼不已。 “照你这么说,那我的天地岂不是在我刚出生时就塌了吗,可我不还是好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琼怯弱的张了张嘴,她虽然霸道些,这些年两人相爱相杀,但是这样的痛处她从来不会提的。 相反,若是有谁提了,她反而是最气的那个。 邱枝意将帕子放下:“我知道,我也只是打个比方。逝者已逝,你我都是活着的人,要学着往前看。叔父是 那样和善的人,又是最疼你的,他知道你折磨自己,他该有多心疼啊。我此次回来,也不是能长久待着,至少能陪你一段时日,你照顾不好自己,我怎能放心 离开,我可不想开春我出阁,见不着你,我还等着你拦门呢。” “我看你是惦记我出银子呢。” 苏琼红着眼,轻哼一声。 邱枝意笑盈盈的,大方承认:“是呀,我就是惦记你的银子呢。我可是有人证的,诺,当初我去凤翔府你可亲口说的,我要是赶在你前面定下亲事,你就要给我出一千两作为添妆。” “瞧你一副守财迷,到底咱两谁是商户家的。” 苏琼撇了撇了嘴角,却是笑着的。 邱枝灵笑眯眯的凑过来:“嘿嘿嘿当初我也听到了,阿琼阿姊可不能耍赖。” “臭丫头,我白疼你了,关键时候都不向着我。” 苏琼伸手掐了掐邱枝灵的脸颊,故作凶狠,实际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有。 邱枝灵也不躲闪,笑眯眯的凑的更近:“我这是向着阿姊呀,做人怎能不讲究诚信,你说是不是阿姊。而且 申国公府比侯府还厉害呢,凤翔府又是天子脚下,阿琼阿姊舍得我阿姊嫁妆稀薄惹人笑话吗。那想必是万分不愿意, 有来有回,没准我阿姊给你准备的添妆更丰厚了。” 说罢,她压低声音,其实也能让邱枝意听得清楚。 “阿琼莫不是忘了,我阿姊如今是县主娘娘,有多少好东西那可是内务府登记过得,别的也就算了。就那些首饰你肯定喜欢,又没有内务府标记, 阿姊舍了这一千两,那还不是随便你来要。” “你还真是个鬼机灵。” 苏琼何尝不知道,这姊妹两人是故意逗她开心。 一千两事小,主要的是想把她的兴趣提起来,别叫她一味沉浸悲伤。 163 兄妹 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方才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之一。 她手中还端着食盒,探进来半个身子:“女郎可要用些东西,一早都没用太多。” 邱枝意先一步开口:“放着吧,先去打些温水,你家女郎要重新梳洗。” 小丫鬟下意识去看床榻上的人,没听反驳,面色欣喜,放下食盒赶紧往外走。 好似下一刻,身后就有人追上来,会阻止她一样。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苏琼没有开口,任由小丫鬟端着清水过来。 梳洗干净后,陪着苏琼用了一些东西,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比开始好些。 苏府的宅院是正常的府邸的规格,不是非常的宽敞,胜在布局巧妙精致。 此时主院里也没有多轻松,被娘家兄嫂围在中间的苏夫人,满脸泪痕,好在她看到走进屋的苏琼时,双目一亮。 “阿母。” 苏琼走到苏夫人面前,本来守在旁边的人看到她后,不约而同的让开。 苏夫人看到幼女刚要扬起欣慰的笑容时,又被眼泪侵袭,母女两人抱作一团痛哭。 邱家姊妹两人后一步进来的,看到里间的情形,也没出声。 此时陪在屋里的是苏家舅舅和苏家舅母,另一侧还有两位小郎君。 左侧同样穿着一身素白的是苏琼的胞兄,苏家二郎苏珣,以及苏家舅舅夫妇的独子。 邱枝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等那面母女都平静下来,邱枝意才走上前去,顺便将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您放心,我大伯父既然答应就绝不会食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旁的事情府上来人招呼一声,能帮定然会帮。” 从主院出来,苏琼的鼻尖红红的。 “其实也不用送我的,石妈妈在呢。” 邱枝意转头看向了身侧的苏琼,她刚哭过,眼睛更红更肿。 苏琼摇头:“我送你。” 几人走到长廊时,正好与迎面走来的苏珩遇上。 苏家的三个孩子都更像各自的生母,所以邱枝意看着面前的苏珩,再看身侧苏琼,这么多年还是如此不像一家人。 “邱娘子回来了?还未恭喜邱娘子喜事。” 苏珩笑了笑,看到女娘身侧的苏琼时,有片刻的呆愣,随即眼中欣喜:“三妹妹可算是踏出房门了,这阵子听下人说你把自己关起来,饭也不吃,二郎劝你都不听,可真是担心坏我了。” 邱枝意听这话,本来没觉得什么来,但是余光看到了苏琼轻扯嘴角。 下一刻,就听苏琼冷笑一声:“大兄说担心我,可我的事是从下人口中知道的,二兄都会天天来看我,既然大兄这么担心我,怎么不见你来看我呢。” 苏琼说罢,根本不管面前的苏珩的脸色有多难堪和窘迫,抬起两只手,拉着邱家姊妹两人就越过了苏珩往外走。 邱枝意不解,看向了堂妹,没想到她也是同样的不解。 其实苏家的三个孩子,苏琼从小就不喜欢这位庶长兄。 因为府上就有传闻,当初苏家虽然是苏行半路起家,可也注重规矩,比如嫡子之上,不应该有庶子。 但是苏夫人怀着苏珣时,按月份苏珩其实比苏珣还要晚上两个月。 苏珣十个月满月时,苏珩才八个月,生母忽然摔倒动了胎气,无可奈何只能催产。 可民间有个老话,就是七活八不活。 八个月大的早产很容易夭折,关键时刻两条人命,苏行与苏夫人没有犹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毕竟人命更重要。 折腾两天两夜,幸好母子都活了下来。 所以苏珩与苏珣只相差了几天,性子都与苏行的仁善差不多,可仔细对比,两个人又不太一样。 邱枝意忽然想起阿兄对于两人的看法。 固然仁善,但苏珣更为好动,待人之心以真诚。 门外的马车不知等了多久,苏琼没有犹豫,拉着两人走到了侯府的马车前。 “这几日就先别来了,等七日后我家里都做完事的。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派人来,别把自己冲撞了。” 苏琼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目送着侯府的马车远去。 长街正是喧闹,马车走的不快,主要还得避开过路的行人。 走得远了,邱枝意才开口:“阿琼现在与苏家大郎的关系,好像比我离开时还要差。” 邱枝灵不以为意:“有件事阿姊不知道,年关前苏家闹得笑话,是苏家大郎的生母哭着求到了苏夫人面前,说大郎君如今年岁大了,不能只跟着她一个内宅小妇,想跟着苏老爷出去见见世面。 本来这种事吧,妾妇开口,主母做主也没什么。偏偏哭的梨花带泪,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夫人虐待他们母子。” 邱枝意说道:“苏老爷在外有仁善之名,苏夫人也并非是心胸狭隘之人。” “对呀,若苏夫人是心胸狭隘的人,又怎会容忍嫡子之上有庶子,更别说多少年来都能看得出来,苏家两位郎君若是不知道,根本分不清楚嫡庶,显然都是当做 一样的孩子养大的。所以才说是笑话嘛,也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偏偏真话不听,就要顺着流言编排。” 邱枝灵顿了顿:“阿琼阿姊哪里肯让自家阿母受这个委屈,本就是无风捉影的事情,所以就想让苏家大郎在众人面前说明。结果 苏家大郎说完,不仅没有澄清流言,反而愈演愈甚,险些苏老爷的美名都被连累。从那次之后,阿琼阿姊是真的不愿与苏家大郎说话,连看一眼都不喜欢。” 女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马车忽然停下,坐在马车内的两人都很疑惑。 车门被推开,看着大咧咧坐下的人,姊妹两人在彼此的面庞上看到了无奈。 “你们是要回府吗,带着我一起吧,阿兄把我的马带跑了。” 邱林嘿嘿一笑,他不知道车上是谁,反正看到了侯府的马车字牌,就拦了下来。 马夫也认识他,才知道车上原来坐着的是邱枝意,还有小堂妹。 “你怎么也回去,阿兄怎么把你的马带跑了。” 邱枝意抬脚踢了踢小郎君的腿肚子,示意他坐的端正些。 164 是我卖弄了 邱林嘿嘿一笑,将伸出去的双腿连忙收了回来。 他多年练武,浑身上下硬邦邦的。 女娘那一脚对于他,就像是挠痒痒,根本没什么感觉。 “我不回去,不过捎我一段路,我要去找三哥他们。” 邱林进来时没有带上车门,转头又对车夫说道:“往前走,走到前面我再下来。” 说罢,他才带上了车门。 侯府的马车里很宽敞,邱林单独坐在左侧。 “我是和阿兄,三哥一起出来的,张副将遣人找阿兄,然后我的马就被骑走了。本来一人一匹马,阿兄 出来时碰到位老伯,马车坏在了路上就把自己的马送人了。三哥去了前头,我没追上,刚好看到 侯府的马车,我还以为车上是我阿母她们呢。” 邱枝意看向他:“本来大伯母她们也是要来的,可苏府没有邀请众人,现在去苏府的都是人家的亲戚,我也是 去劝劝阿琼。” 邱林也知道苏府几人,不免叹息:“我也听说了,今日出来就是为了这事。” 邱枝灵也转过头来:“是有什么发现了?” 话音刚落,马车再一次停下。 “怎么停下来了?” 邱林最先探出头,看到马上的郎君时,眼睛一亮。 他一下子蹦下来:“三哥,你都回来了呀。” 傅昱之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停下:“碰到巡防营的人了,前面有他们处理,我就回来找你。” 说罢,他看到了马车内的另外两人。 女娘今日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浅色的衣裳,接连穿着几日的长袍,倒也习惯了俊俏小郎君。 “你们一会儿还往哪去。” 邱枝意已经走下马车,走到两人面前:“我和阿灵不急着回去,要不要和我们去前面吃些东西。” 随后走下马车的邱枝灵动了动嘴唇,目光往郎君处看了一眼,说好的姐妹同行,结果多个她本就不喜欢的人。 没出声的邱林忽然转头,看了看邱枝灵,又转头看了一眼郎君。 他放轻声音:“这是怎么,不愿意我们一起啊。” 这两个年岁相近,素日相处也习惯了彼此玩笑。 “我没有,我是担心你和小公爷出来的太久,都护府寻你们,怕为了一时口腹耽搁了正事。” “那你放心好了,我向来事情不多,重要的事情他们都给两位兄长,我也就是帮个忙。” “那是你,小公爷哪能一样。” 邱枝灵这话听着像是夸奖,邱林也确实如此认为的。 但是傅昱之看的清楚,这位小姨对自己的敌意有些大。 他心里却有点想笑。 邱枝灵看到郎君含笑的双眸时,蹙起眉头,自己的挑衅被一笑了之怎能高兴。 然而女娘看过来时,她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我是担心因为阿兄的玩闹,别带坏小公爷,耽搁正事。” “阿林现在不会了,自从随阿兄入京一趟,整个人都稳重许多。阿灵也是担心你,怕你还像从前一样,一时得意或偷个懒,若是被阿兄知道,定是要把你送去给张副将陪练的。好了,咱们 去前面酒楼。” 邱枝意说罢,看向郎君:“他家做的卤牛肉最香,最适合搭着都护府的酒酿一起食用。用过之后,再来一碗山楂糕,酸酸甜甜的解腻。” “卤牛肉吗。” 傅昱之有些犹豫,其实他是不喜欢作料味道很浓郁的食物。 卤牛肉也吃过一些,但多数作料味道很重,所以他很少吃。 “他家的做法与寻常的卤味不一样,你应该会吃的惯。” 邱枝意故意放慢步子,和他同行:“我记得姨母说过,你不喜欢味道重的食物。” “阿母连这个也和你说了?” 傅昱之好像并没有听出来很高兴的感觉,见女娘转头看着自己,开口说道:“这个事在国公府里,也只有阿父阿母,还有祖母知晓,再就是我身边的人。” 邱枝意点头:“我明白,你人在外面金吾卫又不同于其他官职,容易得罪人不说,圣人又信任你,有些事情交给你,不得不去做。 这件事倒也不是姨母特意说与我听,之前住在国公府时姨母让人为你准备羹汤,我恰好就在,就听到了。” 说罢,她略有停顿:“我是从苏府出来的,苏老爷被害还没有线索吗。” 傅昱之本不打算有所隐瞒,正要开口回答,只见从后面的马车走出来一人,直奔着几人走来。 “邱娘子。” 苏珩身上的衣袍换了一身,不过还是素白的绸缎。 他笑着走过来,看到两姊妹身侧都站着人,邱林他是认识的,至于另一位他并没见过。 “苏郎君?” 邱枝意眼中疑惑,袖中的指头掰算着从苏府离开,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苏珩从身后的小厮接过来一个木盒:“这是我阿母回赠给侯府的谢礼,本来是要亲自登门聊表诚意,远远地看到两位娘子在,干脆就过来打声招呼。” 邱林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来。 “何须如此客气,夫人本就受累,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邱枝意轻叹,转头看向了身侧:“这位是苏珩,苏老爷的大郎君。我身侧这位是申国公府的小公爷,名讳昱之,是同我们一起回北境的。” 苏珩恍然大悟,忙补上一礼:“原来是傅小公爷,在下失敬。” “苏郎君客气。” 傅昱之颔首,算是回礼。 苏珩又说道:“前面更热闹,诸位是准备玩耍一番吗。我倒是熟悉,不如我为诸位带路吧,小公爷应该是头一次来到都护府吧。” 傅昱之微微一笑:“确实头一次来,有许多风土人情不是很清楚。不过幸好还有侯府的大家在,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在北境什么也不懂。” 苏珩笑了笑,视线看向了他身侧的女娘:“是我卖弄了。” 他没有久待的理由,坐上了苏府的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 邱枝意刚要迈步跟上弟弟妹妹的步子,余光注意到身侧的人一动不动。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已经远去的苏府马车。 “怎么了。” 165 救人 喧闹的长街往来的行人渐渐地将远去的马车淹没,很快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车顶。 邱枝意收回视线,转过头时,郎君也收回视线,看向了她。 女娘的眼中有疑惑。 “他是苏府的长子,苏府还有其他人吗。” 傅昱之转身,同女娘在后面放慢步子。 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前方的弟妹身上,二人在前面打打闹闹。 前面的酒楼还有一段距离,马车和郎君的那匹马,都有人引着跟在后头。 邱枝意听着他的问题,没有迟疑,将苏府的情况简单的介绍一遍。 “苏老爷和苏夫人是少年夫妻,府上有两位小妇外再无旁人。我今日应约的苏家娘子,苏琼与苏家二郎是同胞兄妹。方才 与咱们说话的是苏家大郎,名叫苏珩,为人嘛温润尔雅,待人亲近,与年轻时的苏老爷很像,我听到的几乎都是这么说的。” 傅昱之若有所思:“那苏家二郎呢。” 邱枝意想了想摇头:“苏家二郎嘛性子活泼好动,自小只要他和阿林在的地方,就永远不怕场子冷下来。不过 遇到正事,苏家二郎会比阿林更稳重,该玩乐时享受,该做事时严肃认真,说的就是他了。你既然问起,我便与你说的详细些吧。” 她略微停顿:“你也听说了我大伯父和苏老爷之间相见恨晚的情谊,所以自小侯府内,我们兄妹会有许多玩伴,提督府的郎君,苏府的,张副将家的...都会被接来侯府,所以有些事都会从小看在眼里。 就比如我自小体弱,阿兄们玩闹只有阿琼和阿灵陪我,有时阿林会拉着苏家二郎一起找我玩。但是只要苏家大郎出现,阿琼就会很不高兴。 小时候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情,只当做孩子玩闹。但是今日我去苏府,我发现阿琼对苏家大郎的态度,比起小时候还要 不好,但是无论阿琼怎么样,苏家大郎永远都是笑呵呵的。苏家二郎每每都会在中间周旋,这一点倒与苏老爷最像,家和万事兴。苏家经商,在嫡庶之上并不在意,所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更像是你和允之一样。” 傅昱之微微抬眸,他本以为女娘举例,会说与自己同父一脉的长兄,没想到是隔着房头的堂弟。 但这并不是重点。 他的视线落在指腹上,转动着扳指:“苏府的关系听着复杂,其实很简单。” 邱枝意抿唇,四下看了看:“所以你怀疑苏老爷被害,其实和苏家的人有关系。” 这不难猜出来。 尤其是亲自去过苏府的邱枝意,更容易发现问题的疑点。 傅昱之点头:“先上楼。” 他没有否认,碍于地方也没有直接承认。 酒楼的大厅是开放式的,所以四人直接往二楼走。 包间还算宽敞,小二端着茶水进来后,出去时带上了门。 “方才阿姊在后面说什么,你们走的好慢。” 邱林一脸好奇,走到窗前,双手轻轻一推,就看到了窗外的热闹景象。 站在二楼窗前,比身处街道上看的清晰。 他话音刚落,脸色一变。 “看到什么了。”邱枝灵好奇的凑过去,随即脸色也是一变。 没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站在窗前的一对弟妹先后从窗户翻身跳下。 “阿灵,阿林!” 邱枝意反应过来时,快步走到窗边,却被跟上来的郎君双手拦住。 他想多了。 就算不阻拦,邱枝意也不会傻到自己跳下去,毕竟她很清楚自己和弟弟妹妹练过武的不一样。 “别担心,他们两个有分寸。” 傅昱之说罢,转头朝着门外叫人。 随即,很出来的小厮连忙下去帮忙。 长街上,老伯口中不知被塞了什么东西,两只手臂被人架起来,不顾挣扎拖着朝一个方向去。 邱林冲的最快,看的也最清晰。 老伯被拖走时,身上有淤青,衣裳也有血迹。 被两个高大的胡人拖着两臂,怎么瞧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放手!” 邱林跑的快,身后还有邱枝灵。 一声喊,那两个胡人也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并且来管闲事。 不过,在看到不远处跑过来的小厮,还有一些被惊动看热闹的人时,两个胡人对视一眼,扔下那老伯,直接跑了。 老伯已经人事不省,口中含着一大口鲜血,呼吸也很薄弱。 邱林本想再追,但是追进一条巷子口,他发现这里面岔路很多。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阴森森的,不禁心生警惕。 “别追了,先回去。” 邱林伸手拉住随后追上来的小堂妹,二人想了想没有追上去。 等往回走时,远远的就看到邱枝意站在那边,还有傅昱之。 老伯被小厮背起来,两人正要搭手,把老伯送上马车。 “前面就有家济世堂,先把人送过去,这是银两。先把人救活,醒了没地方去就送去都护府,请大伯父拿主意。” 邱枝意将自己荷包中的碎银拿出来,放在了车夫手中。 处理完,一回头就看到了回来的弟弟妹妹。 她面露担忧,语气愈发着急:“你们两个,话都不说一声自己往下跳,若是他们人多你们不仅救不回来人,自己怎么办? 是要吓死我吗,阿林往上冲,你一个女娘也往上,那可是胡人,既然在都护府做出这样的事,那就不是什么好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剩的不多,邱枝意压着心中的怒火,但是嗓音吼出来,还是让弟弟妹妹吓了一跳。 尤其是邱枝灵,弱弱的伸手拉着女娘的袖子。 她讨好的笑了笑:“我错了阿姊,以后再也不会了。这不是有阿兄在,我肯定不会有事的,而且 这不是有阿姊,还有小公爷呢吗。” 女娘却推开她的手,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量,生怕看到哪里有破损受伤。 但是嘴上硬气的说道:“谁担心你们,你们主意大的很。” 说罢,邱枝意收回目光,见二人身上确实无事,转身就朝着右侧走。 傅昱之看了一眼相视无言的二人,转身跟上了女娘的步子。 166 恩断义绝 邱枝意让车夫送那位老伯就医,几人也只能自己走着。 还让小厮们也跟着,虽然不知道那位老伯为什么被那几个胡人如此对待,总归是自己家的人自己护着。 在自家地方,哪能让外人欺负了。 都护府外,守门的侍卫看到邱林,也没人阻拦,放着几人进去。 议事厅内,长兴侯身侧只有邱七爷,而他们面前的担架上,老伯身上的伤口已经涂了药,不知是困极了还是怎样,对一切事情都没有知觉。 为首的小厮正是薛仲,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走进议事厅的几人,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女娘。 “女郎,人带回来了。” 薛仲模样生的俊俏,和他老子娘年轻时很像。 他低着头回话,盯着自己的鞋面,将老伯的情况一一回禀。 邱七爷走到一旁,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老伯:“这些伤口的位置不致命,只是比较遭罪,而且这个年纪的老伯伤口愈合能力跟不上,会很遭罪。” 他微微停顿,看着面前的老伯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叔父,是有什么问题吗。” 邱枝意见他看了半天,疑惑的看向他,毕竟小叔父的目光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邱七爷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他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姓甚名谁。” 一旁的长兴侯闻声也看过来,并不意外:“你在巡防营多年,打交道接触的人也不少,一时想不起来也实在正常。 他还晕着,药劲还没过,不管怎样我朝的人就算做错事,也没有让胡人管教的道理。先把他抬去后面厢房,让人守着,等人醒了发生什么就都清楚了。多加巡防,既然是闹市上带回来的,应该有人看到,让巡防营的兄弟多多留意,若有不对劲的人仔细盯着,若真是胡人 蓄意闹事,欺辱我朝百姓,那本侯必定是不允的。” “兄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邱七爷应下,转身朝外走。 侯府几位爷官职都在都护府内,每个人负责的也不一样。 其余几位多数在军营里带兵操练,长兴侯和冯提督坐镇都护府,邱七爷负责巡防营。 巡防营与军营分开,军营驻扎十万大军。 前者也是百人组成,日夜巡逻,负责城中的安全。 昏睡的老伯被人抬下去,自然有专人看管,不会叫他出什么事。 况且,都护府还有单独的大夫,属于随时待命。 瞬间,议事厅内就只剩下长兴侯和其余四人。 “大伯父,这事挺奇怪的。” 邱枝意想了想,说道:“闹市时常有人闹事,但不至于下此狠手。这位老伯穿着也没有多华贵,甚至有好几个补丁,胡子也乱糟糟的。” 邱林也凑过来:“我也发现了,当时我追上去这位老伯身边也没有竹筐,若是因为货物,咱们百姓常贩卖东西都会有竹筐,但他没有。我追的快, 阿灵紧随其后,看到我们两个时那几个胡人没想跑,是看到我们身后薛仲带着人追过来,他们不太想闹得很大,才跑的。” 邱枝灵恍然大悟:“会不会是这位老伯身上有他们所需要的,老伯和他们意见相反,就动武力逼迫老伯答应什么交易。” 毕竟老伯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身上的衣裳一直都没换过。 这个年纪,如果是城中谁家的管事,这么体面的位置也不会如此将自己造成这个模样。 长兴侯忽然转过来:“你们两个追上去的?” 多年在都护府,又是少年将军,长兴侯的身形高大强壮,一双剑眉下的眼眸不自觉的带着逼迫。 嗓音低沉醇厚,他尾调上扬,听起来很严肃。 让离他最近的邱林身躯一震,如实招来:“我和三哥是半路上碰到的阿姊和阿灵他们两个,然后她们两个要去前面 酒楼,我和三哥就一起去。刚到二楼,我是最先看到的,然后没想那么多,就追了过去,我也不知道阿灵跟我后面。” 长兴侯摇头:“你们太冲动了,若是薛仲他们追的慢一些,就你们两个能不能打过那几个人都是另说。” 说罢,邱枝意冷哼一声,目光瞥向了身侧的小娘子:“我才离开北境多久,小丫头胆肥了,说追就追,和阿林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呢。多亏 小叔父走得快,要不得让他听一听这壮举。” “阿灵,滔滔说的可是真的?” 长兴侯微微挑眉,语气听着平常。 但是熟知他的人,也在心里猜到了下一步该要做什么。 邱枝灵一个侧身,忙往后躲,躲过了堂伯伸过来的手。 顺便,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贴在脸颊,紧紧的护住自己的耳朵。 她苦着一张脸,又气又恼:“阿姊,你又告状。” 什么姐妹情深,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这一刻,邱枝灵单方面宣布姊妹情谊,“恩断义绝”。 “又?” 一直没出声的郎君忽然开口,抓住了一个关键字。 傅昱之转头,轻笑一声:“怪不得,阿林和我说有什么事千万不能告诉你,你会告诉家里的,便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要做什么事也得分时候,明知危险,我还让她上,那就是纵着她不知天高地厚。进城的胡人 里,能有一半的好人都够呛,让她自己独来独往,早晚被卖还得替人数钱。” 邱枝意话音刚落,就听到小堂妹一声凄惨的呼救。 她被长兴侯逮住了。 无可避免的一顿小教训,面对小堂妹哀怨的目光,邱枝意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救她。 然后,小堂妹瞬间就变了脸色,哪里还有姊妹情深的模样,分别是两个冤家。 “纵着她也该有个度,今日是有阿林,还有你我,身后带了小厮出门。若是她自己呢,或者只有我和她,没有遇上你们,也没带着人出来,无论哪种,她自己莽撞的追上去, 那就不是纵着她,那是害了她。在北境,有侯府在,她可以小霸王似的,但是这类事上绝对不行。” 邱枝意面上坚决,一只手拉着郎君的袖子往外走,还在不断用眼神示意邱林跟上。 167 人证 目送着马车远去,傅昱之收回目光。 邱林就在马车上,陪着两个女娘回侯府。 郎君想一起,但是被留了下来。 他随着长兴侯一起往后面的厢房走去,方才看守的侍卫传话,晕过去的老伯醒了。 厢房布置的很简单,推开进去,入目就是一张床,一张木桌。 “侯爷。” 坐在木桌旁提笔写药方的大夫刚要站起身,就看见长兴侯摇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走到大夫身侧,长兴侯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写了一半的药方,其次才看向了床榻上的人。 老伯听到大夫唤了一声“侯爷”,本来无神的双目顿时发亮,硬撑着身子要起来。 “长兴侯,你是长兴侯。” 老伯看起来有些激动,甚至顾不上被扯动的伤口,也要从床上跌下来到长兴侯的面前。 他颤巍巍的伸出双手,往前伸的好似在抓住希望,眼底升起了显而易见的希翼。 “我是长兴侯,您别急,有事我都听着。” 常年习武的双臂轻而易举将人扶起来,他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面对将士们那般看起来有压迫感。 他也尽可能的放轻声音:“老伯,你能告诉我今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你。” “我是城里打更的,我我我我住在城西三尺巷里,他们是胡人,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老伯说话的语速很快,好似慢一步差了一个字,这句话说不完整会要命的。 他话音未落,喘着粗气,还想继续说,牵扯了胸上的伤痕,疼的咧嘴吸气。 但是只听他前面说的话,就已经让屋内的人浑身一震。 刚刚一脚迈进屋的邱七爷瞬间想起来,这个人怪不得觉得眼熟,巡防营每晚巡防,都会打个照面。 而打更老伯口中的城西三尺巷,正是一处住宅区,但是比较偏,并不靠近繁华热闹的街道。 而且,巷子里的住宅很普通,甚至都有破损,所以城中的百姓大多都从城西巷子搬走。 至于空下来的房子,大多都是租借给进城经商的胡人,或者变卖给他们。 所以城西三尺巷的居住地方,很混乱,有百姓,也有胡人。 时常闹得不愉快,胡人生的高大威猛,在草原上练的壮实,普通百姓若是年轻的男子还能应对。 像是打更老伯这个岁数,若没有巡防营或者旁人的帮忙,怕是很难躲得过去,亦或者丢了半条命都是极有可能的。 “他们?您说的他们不是来经商,是来杀人,是什么意思。” 傅昱之声音很轻,模样俊俏,也很容易叫人卸下防备心。 老伯抬头看向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惊恐。 他看着郎君的目光带着怀疑,可看到他身侧的长兴侯和邱七爷身上巡防营的衣裳后,紧张的心松懈下来。 “就是住在城西三尺巷的那些人,我都看到了,前一天晚上我打更结束,准备抄近路回家。 我看到街上有好多人,他们穿着咱们百姓的衣裳,但是手中的刀是弯的。我常在三尺巷,见到很多胡人,他们吃肉就是用那样的刀。我看着他们去的方向,我害怕惹事就跑了。谁知道,第二天苏府的 苏老爷就没了,我害怕,我不敢声张,我这几天都没出来打更。谁知道他们还是怀疑我了,幸亏今日被救下来,要不然小的就没命了啊。” “他们怎会怀疑到你头上,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 不得不说,傅昱之真的很会抓关键点。 长兴侯没有任何意外,相反,郎君最先问出来时他还附和的点头,目光看向了那老伯,心中也在思量这话的真假。 最惊讶的是邱七爷,他本以为郎君生的模样好,身后又有国公府,便是一生碌碌无为,有小娘子倾心也实属正常。 但是,同样听老伯说完,这个想法他刚在心中产生,郎君就问了出来。 这不免生出了几分赞赏之意。 但是,傅昱之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即便面前的老伯看起来诚心诚意,他还是保留一份警惕。 打更老伯完全没有察觉屋内几人的心思,自顾自的陷入回忆:“那晚打更回去,我在离家门不远碰到了住在我家旁边那户的男人。他就是胡人,他跟我说这么晚了是要出门去查货,但是 我看的很清楚,他是刚回来,绝对不是才出门。因为巷子里的路铺着尘土碎石,如果他是出门,门下不可能没有痕迹!所以,他们一定是怀疑我,怕我报信,我这几天没敢回家,甚至睡街上,谁知道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我就跑啊, 然后还是被抓住了。” 说罢,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说话时他就能感受得到肿的厉害,手指轻轻一碰,疼的他咧嘴后退。 就在这功夫,他也没注意到长兴侯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神。 随即,长兴侯开口说道:“你放心,暂时在都护府养伤,都护府可以保护你。” 邱七爷也点头:“等事情查清,你再离开能将伤养好,还能保住一条命。今日大街上都看到是都护府救了你,放你离去只怕 你刚踏出都护府的大门,后脚就得被他们追上。” 话音未落,打更老伯的身躯狠狠一震,生怕二人反悔,连忙说道:“成成成,我愿意在都护府,能让我活着就成。” 就算都护府扣着他不走,他也得留下来。 身上虽然擦了药,为内服汤药,但是痛感不是假的,他可不想再落入那些人的手里,简直是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你放心,留在都护府养伤,一切花销不必担心。缺了什么,就喊外面的人,若是有危险,他们也会保护你。” 长兴侯指了指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给了个巴掌得给个甜枣呢,要不然怎么安慰人。 尤其是出身市井,这类人没有很大的出息,能吃饱能穿暖能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普通百姓想的就是如此,很轻易的就被拿捏。 况且将人留下,这也是保护人证。 168 黑黢黢的,像个大煤块子 远边天际烧的火红火红的,邱枝意坐在廊下,将屋内的美人榻搬出来。 手中的丝线颜色多样,邱枝意身侧放着圆凳,晴山也一同理着丝线。 几日过去,都护府日日都遣人回来递个口信,报个平安。 “阿姊,阿姊。” 邱枫笑眯眯的跑进来,身后还跟着穿着红衣的邱枝灵。 一大一小,远远看去身形没有相差太多。 只是一个穿红,一个穿蓝,像是两个花蝴蝶飞到面前,叽叽喳喳的绕在面前,一声又一声的“阿姊”,又好像两只燕子,吵的头疼。 “这是做什么,你们两个是要把我这院子掀翻了。” 邱枝意放下丝线,站起身拦在二人中间:“你这是要回去给祖母唱出戏,这脸上什么东西。” 视线落在邱枫的脸上,不知擦的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就像戏台上的花旦,换身衣裳都可以上台。 这么想着,女娘的眼中流露出笑意。 邱枫苦着一张脸,直接躲在女娘身后,目光委屈:“是堂姊,趁我在树下睡得香,在我脸上不知用什么画的。” 若单只是这样,邱枫怕是不会如此委屈。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说道:“然后堂姊故意让我去给大伯母问安,好多人都在,闹得我好没脸。她还要给我 画,阿姊救我。” “这是能洗掉的,以前给阿兄画都能洗掉,你相信我。” 邱枝灵说罢,就要上前。 女娘应声转头,才看到邱枝灵手中还拿着东西。 瞧着眼熟。 邱枝意有些不确定:“这些东西当时被阿兄扔了,不让你祸害人,什么时候你又找了新的。” 迷糊的记忆再度袭来,幼时小堂妹也和她这般玩笑。 但是她没有兄长们大度,被小堂妹弄脏了一条裙子,就会哭很久。 然后她就会哭着找小婶婶,别看现在姊妹情谊深厚,自小也是没少闹别扭。 邱枝灵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我求了二兄替我拿回来的,大兄不知道。” 怪不得。 邱桉虽然是侯府世子,但是邱柏年长,有些事情会更严肃认真。 侯府的孩子出生晚,邱柏作为长兄,三叔也是时常叮嘱他,作为弟弟妹妹的榜样,坚决不能沾染坏的习气,更要做好邱桉的左膀右臂,就像长兴侯和几位兄弟一般。 如此,才养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邱枝灵从小就怕他,二兄邱桉笑呵呵的,对待她和邱林完全不同。 小娘子嘛,也不懂弯弯绕绕,只觉得二兄宠她,也愿意和邱桉亲近。 大了些才知道什么叫做长兄,也明白邱柏作为家中长子,要做的事情不比邱桉少。 而且邱柏时常板着脸,虽然不笑,但是邱枝灵也能感觉到长兄并不是讨厌她,只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养成了如今这般。 这些却不代表邱枝灵不怕邱柏。 她有些不服气,却也没什么硬气:“哪里就是祸害人了,我是好心,侯府没什么意思,阿枫又是人生地不熟,我陪他玩耍嘛。 而且又不是只画了他,我也画了嘛,都洗掉了的,阿枫都看到的。” 她说着,躲闪着女娘的目光,越说越没有底气。 “二兄给你偷偷拿回来,你还不放好,若是要大兄看到,可就没人帮你要回来了。” 邱枝意转过头,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邱枫大花脸时,还是差点没憋住笑意。 唤来晴山:“去洗洗脸,过些时候咱们还得出去祭拜,这样子怎么出门。” 目送着晴山带着邱枫去了屋里洗脸,邱枝意才收回目光。 “主院里没有外人,我阿母和伯母们,我没有坏心思,就是看他自己谁都不认识,想陪他玩。” 邱枝灵看起来很别扭,怕女娘生气,又怕去洗脸的小堂弟当真。 以前她和阿兄们也是这样玩,所以她总看到小堂弟自己,就想着这么做,但是现在好像不太合适。 “我知道你没有坏心,阿枫初来乍到,有些事总想着做的完美,更好些让谁看了,不会觉得他是拖累。” 邱枝意说着,就看到了堂妹脸上的不赞同,故意的停住。 小娘子张了张嘴:“他才不是拖累,既然是自家人,这些话多见外。” 自家孩子,怎么看都是欢喜的。 这个道理,邱枝灵明白。 “话虽如此,其实阿枫很注重自己在长辈们面前的表现,怕失礼越矩,惹人厌烦。他其实气的不是你,是怕今日这般 出现在长辈面前,是失礼,怕大伯母和几位婶婶觉得他不敬长辈。” 邱枝意说罢,看到了从屋内走出来的邱枫。 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正朝着她们走来。 邱枝意避开堂妹的目光,压住上扬的嘴角,余光瞧着小堂妹别扭的过去,和人道歉。 至于邱枫,脸红的摇头。 果真如女娘说的那般,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气恼自己失礼。 “女郎。” 晴山忽然出声,视线看向了不远处。 邱枝意看过去,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的郎君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玄色的长袍,收紧的袖口绑着护腕,腰封上绑着一个荷包,还有一把匕首。 几日未见,他看起来没变多少,只是脸颊的肉更少了。 傅昱之停在她面前,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轻笑:“怎么,几日没见而已,人傻了。” 邱枝意回过神来,瞪他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正事。” 傅昱之笑意加深,看着女娘的面庞压住心里的想念,顾忌着一旁还有人在,将眼里的柔情压下去一些。 他接着说道:“姨母遣人递了话,说今日午后你要带着枫郎去祭拜,我就回来了。” “东西都备下了,你若去也是够用的。” 邱枝意的目光还是回到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一遍。 “怎么,我变了模样。” “嗯,黑黢黢的,像个大煤块子。” 邱枝意说的认真,好像煞有其事的样子让傅昱之笑的更开心。 衣裳确实黑黢黢的,至于身上的黑是被吹晒的,而且比起都护府和军营里的将士,他还是很白的。 169 要为我守节吗 邱氏一族的墓地并不在都护府内,要往来时的路上去,这段路程并不近。 都护府的城池之间的距离并不近,出了这座城,往南走之后要往西再走一盏茶的功夫。 今日祭拜没有带很多人,邱枝意带着邱枫,俞晚霜领着邱枝灵,傅昱之则和邱桉并排。 几人都骑着马,没有坐马车。 就连最小的邱枫,也是单独骑着马同行。 今日的天雾蒙蒙的,远远的看着青山成行,在白色的雾中露出山尖尖。 当初,长兴侯就是看重这里安静偏远,景色也好,将弟妹夫妇葬于此处。 这不是邱家人第一次来,却是头一次带旁人来此处。 傅昱之翻身下马,一路上一直到半山腰他都仔细看着沿途风景。 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半山腰的山路比较崎岖,马车根本走不了,所以骑马还能过去。 一直往里走,就看到了处在树林深处的墓碑,上面刻着“父邱长庚 母姚姒之墓”。 今日出门,邱枝意特意换了件银白色的圆领袍,墨发用发带绑起来,没戴一件首饰。 她的袖口收的紧,没带护腕,所以站在郎君身侧,也能一眼瞧出来是个小娘子。 傅昱之来之前将簪发的象牙白玉冠换成了黑色的发带,身上的玄色衣袍素净,没有金彩的颜色,就没换下。 墨色的发带在身后飘扬,时不时带着那抹银白色一起纠缠。 二人并肩站在墓碑前,站在后面的俞晚霜神色有些复杂。 “阿母,其实他也挺好的,挺配得上我阿姊的,对吧。” 邱枝灵的声音很轻,本来在心里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能娶她阿姊的人必定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但是说出来的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伤感。 俞晚霜轻笑:“不闹别扭了?不说再也不和阿姊说话,怎么又向着人家说话了。” 邱枝灵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母女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们前面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 邱枫祭拜完,识趣的跟着邱桉过来,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干脆牵着马往后走了走,没打扰两人的相处。 眼前的黄纸烧的旺盛,火光热气不停地往脸上袭来。 热的女娘皱眉,却没有躲开,将手中的纸钱几张几张的往火堆里放。 身侧的傅昱之则拆开一捆新的,同女娘一起磕了头,上香烧纸。 “这处的地方,其实是我阿父自己挑的。” 邱枝意忽然开口,目光看向了远方。 坐落在半山腰,这一头面朝山脚,下面的风景一览无余。 她的声音很轻,轻轻的好似飘进了前面山头的雾中去。 正当傅昱之转头看向她,顺着她抬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花海。 他不解其意,只耐心的听女娘说着往事。 “其实这些我也是从家里人口中知道的,那里是我阿父阿母相识的地方。我阿母并非世家出身,我舅舅和阿母只是都护府寻常一家的兄妹,我舅舅种着庄稼,舅母就和我阿母一起做些绣品,后来遇到了我阿父。 那时候祖父祖母对于门第并不看重,所以得知我阿母是个寻常庄稼女并不惊讶,还怕坏了阿母的声誉,特意 在那条路上,装作马车坏了,无法行走的老人家,骗的我阿母不记得路。” 听到这里,傅昱之忍不住开口:“没想到会是这样,大名鼎鼎的邱老夫人能文能武,乃是女中豪杰的人物,竟也会耍滑头。” 邱枝意笑的更开心,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是啊,我祖母总和我说,阿父没什么出息,成日里守着阿母,惯是个惹人烦的,也就我阿母不嫌弃,日日顺着他。” 她是笑着说出来的,可想而知,邱老夫人说这话时,便是以玩笑的口气。 这倒也没说错。 即便到了今日,人人提起邱长庚夫妇,也多是感叹夫妇二人的情谊。 少年将军对女娘倾心,得知夫君战亡,姚氏因此动了胎气,血崩难产。 听起来像是话本里的故事,闻者悲喜交加。 二人席地而坐,望着远边青山,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邱枝意歪着头:“所以,你是真的要娶我吗。我在娘胎时,阿父战亡,出生时阿母难产,耗尽自己的精气她才保下了我。 如此我不算美满,你当真要娶我做你的新妇吗。” 她忽然的开口,眸光平静的看着郎君。 他的面容,唯有那双桃花眼实在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邱枝意忽然就想伸手去摸,等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到了郎君的面前,还有一寸就要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反应过来,想要将手收回。 下一刻,郎君俯身靠近,直接将自己的正脸贴在女娘的掌心上。 她的手掌不是很大,肌肤细嫩,掌心温热,贴在郎君的五官,却能露出他的眼尾。 一只手根本遮不住他的一张脸。 而且他浅浅勾唇,仅有在外面的眼尾流露出柔情,就足以勾住了人的心魂。 就在女娘呆愣的一瞬,傅昱之低着头,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上。 “我都下聘了,全天下都知道你我要成婚,怎么还怀疑我呢。” 傅昱之说罢,眼中的笑意不减,从眼里溢出认真,看着眼前人:“此生此世,我非你不娶,我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妇。” 邱枝意被他认真的神色惊到,想要收回手,显然郎君不愿意。 好不容易碰到的手,单独相处怎么能就此放过。 傅昱之直接将女娘的掌心摊开,十指相扣。 良久,他开口说道:“这次胡人做足了准备,若有意外让环枢带着你回京。” “那你呢。” “我?”傅昱之有些没理解女娘的意思。 邱枝意点头,随即看向他,不躲不闪:“是你,你是陪着我来的,若有意外我怎能将你抛下,独自离开。” 傅昱之轻笑:“若真有意外,你留下来难不成要为我守节吗。” 他本是玩笑话,但看到女娘眼底的认真,渐渐地敛起笑容。 看着眼前的郎君,邱枝意伸手,指尖落在他的眼睛上。 “如果是那样呢,你会怎么样,让人把我敲晕了绑回凤翔府吗。” 170 我想成亲 邱枝意说的时候眉眼含笑,不等郎君回答,她敛起笑容,眸光中带着认真。 “我不回去,生与死我都与你们一起。就算你真让人绑我回去,我是要一定跑回来的,所以别想送我走。” 对上郎君的目光也不躲闪,最终还是傅昱之败下阵来。 半山腰的风景很好,清风吹过,带动了身后的发带。 傅昱之看着眼前的女娘,她的眸子很明亮,脑海里忽然浮现她明媚的笑容,还有在梦境里亲眼看到,她得知侯府的消息后满面的绝望。 本是想着,既然让他知道这些事,那就无可避免。 若是他在北境,在前面能为侯府多尽一份力,能改变梦中的结果,就让女娘躲在后面远远的。 但现在来看,他的想法仅仅是他的,女娘并不想如此。 她不想躲在后面,想与所有人站在一起。 “当真,不害怕吗。” 傅昱之没有亲眼瞧过,但看过的书册,或者谁人说过,胡人出现的地方,百姓没有活口。 成年男子会被带走,当作奴隶,却不会给饭吃,因为草原上粮食是非常珍贵的。 至于娘子们,落到胡人手中更是生不如死。 傅昱之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脊背发寒。 他低下头,将腰间的匕首解下来。 邱枝意看着递到面前的匕首,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匕首整体与郎君身上玄色的衣袍甚是搭配,手柄很素净,包着一层皮子。 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摸起来很舒服。 郎君坚持的将匕首放在她的掌心上:“防身。” 邱枝意知道他是想自己防身,但是有一个问题。 “可我不会用啊。” 说罢,她空出一只手抓住郎君的手腕,没等郎君反应过来,指腹狠狠地掐住他的手指,用力的往反方向,瞬间疼的郎君浑身一怔。 傅昱之心里根本没有准备,猝不及防的来了一下,手指疼的发麻,连着这只手臂也疼的没知觉。 再看面前的女娘,他头一次觉得舅兄口中的“小心”,是出于何种目的了。 “我没用过匕首,只有这个是大伯父教我防身的,尖锐的东西没叫我碰过。” 邱枝意将手上的匕首递了过去:“还是你拿着,你在前面和大伯父一起,面对的才是胡人,更危险更需要防身。” “我教你。” 傅昱之俯身靠近,手掌握着女娘的手腕。 “抽出来,手腕这样收回,攒力,然后这样刺出去。” 郎君紧贴着身侧,一呼一吸靠的很近。 他的手掌很大,轻而易举的带动女娘的手腕发力,翻转。 手中的匕首变得滚烫,连着贴在一起的半边身子也开始发热,是风吹不散的那种。 邱枝意不知怎的,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心:“你不会有危险的,你会平安无事,侯府也是。” 她后面的“对吧”没有说出来,咽了下去。 说的是肯定句,更像是安慰自己。 面对心上人的忐忑,傅昱之只听旁人学起。 放在从前,他只会觉得一个男子,面对心上人畏畏缩缩,是个伪君子。 可现在,真到了自己身上时,畏畏缩缩不至于,万事都有顾虑是真的。 “滔滔...” 傅昱之冲动了一回,双手揽住女娘,下颚搭在她的肩上。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想成亲了。” 他确实冲动了。 邱枝意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听着郎君说完,脸颊一热。 瞬间,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被郎君抱在怀里。 邱枝意没有挣扎,也不躲闪,而是任由他抱着。 这时,树叶“沙沙”作响,连微风也跟着一起摆动,好似在为二人伴奏。 傅昱之内心轻叹,想来女娘不会答应他的。 然而,轻轻的一声“好”落入耳中。 傅昱之紧忙坐直身体,喉结上下一动,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女娘。 他没听错吧? 应该不是他把风声听岔成女娘的声音吧? 郎君的面庞,将内心的想法轻易的显露。 虽然只有片刻,邱枝意还是看的清晰。 “我说,好,回京后成亲。” 邱枝意垂着双眸,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的指尖轻轻的勾住他的小拇指,像是蜜一般的声音再度传来:“傅昱之,我嫁你,回京之后我们就成亲。” 这是傅昱之这一年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比起幼时被轻易满足,他本以为世上的事没什么值得如此用心,直到女娘的出现。 梦境是一回事,自己的心确实真的。 看着他呆愣的模样,邱枝意咬着嘴唇,有些犹豫。 她说的难道不够清楚吗,怎么他好像不太愿意。 她心一横,闭上眼睛不敢看郎君的神色:“三哥哥。” 几个月来她偶尔被梦境侵扰,尤其是醒来后,梦里的她唤着“三哥哥”,尾调上扬,那声音甜的都能滴出水。 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叫出来的。 而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的喊出来。 正当她要睁眼时,想要看看郎君的反应。 忽然,双目之上覆上来一层温热。 是郎君的手掌。 她想开口问要做什么,却没了机会,连带着肚子里的话也没了机会说。 一阵清风吹过,却比方才还要柔和。 邱枝意想说的,是郎君别忘了申国公府一大家子,若侯府的结局避无可避,她不希望郎君留下。 姨母待她很好,两世都将她视作亲生女儿相待,前世已经累的国公夫人病倒,差点被气死。 这一世,她又怎能自私的让郎君留下,一同承担侯府的结果。 她害怕,不只是害怕侯府躲避不了前世的结局,还有就是郎君的安危。 必要时候,她希望郎君自私些,先为他自己还有申国公府着想。 但是,郎君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重新能呼吸后,邱枝意无力的靠在郎君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郎君的衣襟,而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傅昱之也不太好受,闭上眼睛,迫使自己不去看怀中的女娘。 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 171 画像 山间又起风了。 邱枝意起身,走到墓碑前,将被吹倒的瓷杯扶起,随后朝着山下走去。 几人骑马又往来时的路走。 刚进城门,远远的就看到了熟人。 “苏珩,真是好巧。” 邱桉翻身下马,话音落才注意到苏珩面前还有人。 他常年在北境,代替长兴侯往城中的府邸各家跑过不少,便是谁家门客他都有个脸熟。 站在苏珩面前的男子身形高大,但比起见过的胡人里,算比较纤瘦。 留着胡须,从邱桉走到苏珩面前,眼底中带着几分警惕。 他手中握着缰绳,身侧的枣红马上挂着货物,看起来像是来往的商人。 苏珩下意识的看向他,随后看向了邱桉,笑着开口:“好巧,我来取货,二郎在家中顶事儿,我便出来打对货物。这些日子, 家中事情多,人也多,铺子上的生意也堆积的太多。” 邱桉点头:“也是,如今你们兄弟互相扶持,这家里还得靠你们呢。” 苏珩说道:“说的正是,二郎到底年岁小,遇事不够沉稳,家中阿母和小妹足够他费心,我这个做长兄的当然要多多分担。” 说罢,他往邱桉身后看过去:“诶,你们这是去了哪。” 不远处,邱枝意几人坐在马上。 苏珩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的人,一身白衣,不自觉的多看了几眼。 看到神色一身玄色衣袍的郎君时,他的嘴角渐渐地放下来。 郎君坐在马上,眸光平静,看过来时带着几分打量。 顺着苏珩的视线,郎君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女娘。 邱枝意的注意力却都在别处,尤其是前面的街市很热闹。 “傅三哥初来乍到,我们今日出城走走,顺便祭拜家里人。这不刚回来,多玩几日,过了年关就开春了。” “也是。” 苏珩张了张嘴,又说道:“那你们快些去吧,我马上弄完也该回府了。” 邱桉点头:“好,来日再见。” 目送着邱桉翻身上马,几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往前走。 今日的街市很是热闹,几人骑着马靠着一边走,后来干脆都下来牵着马。 再往里走,直接让小厮牵着马先回去,几人慢慢在街市溜达。 “苏府这几日来的人多,苏家大郎还有空出来做生意。” 傅昱之和邱桉走在后面,无意的问出口,看起来就像是好奇心作祟。 邱桉将苏珩的原话学了一遍,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说道:“我倒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邱桉过去打招呼就有了。 但是说不上来,他也找不到哪里奇怪。 傅昱之轻笑:“家中长子...那看来苏家长子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邱桉微微蹙眉,他总觉得郎君这话的意味不是明面上的简单。 “他面前的那个男人我并没在苏府见过,虽然说是生意往来,但大多数他家的客人我都见过一面。 这个人我没什么印象,许是刚进城的吧。” “也是有可能。” 傅昱之压下心中的疑惑,直到送了娘子们回侯府,自己和邱桉回到都护府去。 都护府内,傅昱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是长兴侯单独给他划分的区域。 就在邱桉隔壁。 屋子的布置很简单,与他在凤翔府金吾卫当值的屋子很相似。 走到桌案前,拿起镇纸,研墨提笔。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一盏茶的功夫,桌案上的白纸上多了一张画像。 郎君对自己的作画很有信心,看到白纸上还原的面貌,仔细的将纸收好。 然后,傅昱之走出房门,朝着后面厢房走去。 这期间,碰到了邱柏。 看到郎君手里的画像,邱柏疑惑,但没有多问,也想知道郎君手里卖的什么药。 “有些事疑惑很多,我觉得会与最近城中发生的事有关。” 傅昱之停下脚步,进门前还是给邱柏打了个预防针。 说罢,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张望好几眼,随后安心的躺了回去。 打更的老伯看到是他们两个,虽然不认识,但知道身份贵重,肯定会保护好他的小命。 “老伯,有些事我们想请教您。” 傅昱之打开画像,放在了老伯面前:“这人您可见过。” 见郎君的态度如此谦逊友善,老伯忙赔笑:“贵人您说,我当然是知道什么绝不隐瞒,一定好好的配合。” 说罢,他拿起那张画像。 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的仔细看看,忽的,双目瞪得溜圆。 一直观察老伯神色变化的两人,心里不禁一个“咯噔”。 “老伯,这人你认识吗。” “认识,我还真的认识。” 老伯赶紧点头,接着说道:“这人啊就是住在我家旁边的,他啊是北面过来做生意的,倒腾的都是玉石。” 傅昱之盯着他,不肯放过他的丝毫表情,还有眼神。 “当真是玉石吗。” 老伯忙不迭的点头,一脸肯定:“当真,我记得清楚,他就是贩卖玉石的。” 傅昱之沉默,身侧邱柏疑惑的目光看过来,他也没有第一时间解释。 又问了几个问题,听着像是寻常的小事。 走出厢房后,邱柏忍不住开口:“所以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 傅昱之点头:“今日回来,刚进城我们遇到了苏家大郎和别人说话。那是个胡人,我注意到他的马上挂着两个包袱,上面的 口袋没有盖上,里面装着的是常见的毛皮。若我没记错的话,毛皮是北面草原拿来换粮食这些东西的。但是 你也听到了,一口咬定这男子是个贩卖玉石的,所以我猜这个人有问题。” “好,我会去安排,先别打草惊蛇,最好能盯着些。” 邱柏想了想又说道:“你方才说这人是和苏家大郎在一处?” 傅昱之点头。 却见邱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旁的傅昱之瞬间眼皮跳动:“怎么了。” 想来是心里作祟,所以傅昱之将心中的异样压了下去。 邱柏的脸色说不上好看,本就严肃的面容更加有逼迫感:“我是刚从侯府过来,来时正好遇到苏府的人,说是苏家娘子请滔滔过去。” 172 一个巴掌 苏府门外,侯府的马车刚刚停下。 站在大门的人却是苏琼本人,她伸长了脖子张望着,看到马车时,不等马车站住她就飞快过去。 “滔滔...” 听到声音,邱枝意赶紧从马车内露出头,示意车夫停下来。 她干脆从马车下来,有些担心:“你怎么亲自出来了,来的人说的我害怕,我还怕来的迟了。” 方才,她与俞晚霜、邱枝灵刚进侯府大门,苏家的人就登门,说是想请邱枝意去苏府住几日,陪陪苏琼。 还借了几个家丁,会动武的。 侯夫人问了邱枝意的意思,也就允了。 不过一段时日,苏琼的脸色难看的要命。 邱枝意话音落,看清了她眼底下的乌青,还有脂粉遮不住的憔悴,真是吓了一跳。 苏家不注重一些小规矩,尤其是苏琼,苏老爷在时就格外的纵着她。 更别苏夫人,还有苏家其他人,都是当成小祖宗似的对待。 苏琼看到了她眼里的惊讶:“先进去吧,一会再与你说。” “好。” 邱枝意转头说道:“薛仲跟着我来的,他带的这几个拳脚都不差,府上要怎么安排,同他说就是了。” 薛仲上前,随后跟着后面进了门。 苏琼回过头来:“薛郎君只跟着余管事就好,府上其他人不必理会。” 薛仲抬头,看了一眼女娘。 看到女娘微微点头,他应声答道:“是。” 来苏府内,邱枝意基本认识路。 随着苏琼的步伐,往内宅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开口问道:“府上好安静,就你自己吗。” “家中事务都办的差不多了,舅父一家不能久待,旁人也是有自家的事,我阿兄这几日也没怎么归家。” 苏琼说着,没有了下文。 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本就憔悴的脸色有些阴沉,她轻扯嘴角发出一抹意味不明意味的冷笑。 邱枝意看在眼里,自然是心存疑惑。 但她没有说,邱枝意没有仔细问。 一直到了苏琼的院子,关上门后苏琼转身后,眼泪汪汪的,瞧着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吓得邱枝意刚要坐下,紧忙站起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苏琼摇头:“也不算是吧,就是我觉得委屈,想找人陪陪我,我就派人去了侯府。幸好,你真的过来了。” 她说罢,拿出帕子擦擦脸。 “哟,家中来了贵客,大姑娘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随后传来丫鬟阻拦的动静,一时还挺热闹。 邱枝意疑惑,转头看到了脸色阴沉的苏琼。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琼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放肆,你一个奴才也敢来我的院子撒野,真是野路子来的,这么多年是一点规矩都没学到吗。” “哟,大姑娘好生厉害,威风的很呐。” 邱枝意走出来,看到说这话的人。 妇人同样穿着素缎,手中捏着帕子,眉眼间尽是刻薄。 话音未落,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女娘,绕过苏琼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看了一圈,眼中划过一抹惊艳:“哎哟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的可真俊俏,可许了人家没有。” 说着,她就要走的更近些。 “你个老媪,好没规矩。” 苏琼一脸怒容的走过来,连忙挡在二人之间,将女娘护在身后。 显而易见,苏琼对面前的妇人很是不喜,甚至是非常的厌恶。 那妇人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阴恻恻的:“大姑娘这是什么话,妾说到底也是你的长辈,和长辈这么态度,到底是谁没规矩惹人笑话。” 苏琼冷笑,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我呸,还长辈,你不过是我阿父的小妇,一个妾室也有脸称我的长辈。仗着 自己生了个儿子,又怎么样呢,一窝子下贱玩应。” 这么一说,妇人的身份就很明白了。 苏老爷就只有两个妾室,只有一人有生育,便是苏珩的生母。 苏姨娘被小辈这么说,而且身侧还有别人,面子挂不住。 她也冷笑一声:“以前如何,大姑娘不如看看以后。我为老爷生育长子,我就是苏家的 功臣,更别说如今老爷不在了,大郎作为家中长子,日后家业也得是他经营,到时候大姑娘还是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吧。” 她这话说的过分。 说罢,也不管气的浑身发抖的苏琼,再一次绕过她要走到女娘面前。 也是,听苏姨娘的意思,好像对苏家胜券在握。 邱枝意微微一笑,在凤翔府这么久,而且活过两世的人,怎么看不出苏姨娘的嘴角。 她目光短浅,常年在后宅,自然没有与其他女眷结交的机会。 更别说认识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苏老爷在时如此疼爱唯一的女儿,又是嫡女,跟着主母身侧肯定见识多,结交的女娘非富即贵。 但凡有一个,此时再能与她的珩哥儿结亲,她们母子就算不占名分,也能站足脚跟。 她脸上堆着笑容,和刚才面容狰狞完全不一样。 然而,女娘微微一笑,眼中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邱枝意微微侧首,给了身侧晴山一个目光。 “啪!” 一个巴掌声清脆响亮,别说苏姨娘本人,就是苏琼都震惊的看向女娘。 随即,苏琼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扬起大大的笑容。 只是这样对比之下,苏姨娘捂着脸,只片刻的功夫,脸色变化的极其复杂。 邱枝意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双手置于身前,瞥了一眼,眼中满是讥讽。 晴山退后一步,直视着苏姨娘:“长宁县主面前,尔一个小妇也敢放肆。” “就算是县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苏姨娘向来是欺软怕硬的,从前苏老爷在,她装的厉害,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阵子可就不一样了。 苏夫人病倒,嫡子没有戒备,正是她要出头的好时候。 晴山面无表情:“奴婢侍奉县主,县主乃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奴婢若论起来当是七品。别说你一个 小妇,若是讲规矩,怕是姨娘的老子爬起来,也得给奴婢行礼。更别说我家县主,身份尊贵,说好听点叫你一声姨娘,说白了一个伺候人的玩应,妾通买卖,乃是卑贱之人,也敢在县主面前不敬。 按我朝律法,苏姨娘便是犯了大忌,被抓去城中牢狱也是能的。” 173 哪来的回哪去 晴山说的一脸严肃,光是瞧着就让苏姨娘吓住了。 邱枝意微微挑眉,看向了苏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琼瞬间明白这是在替她出气。 女娘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向了苏姨娘:“晴山是我的人,说的话做的事自然也是我允许的。苏府的主人,除了主君主母,再就是郎君娘子, 我倒是没听说过谁家小妇都能在主子面前指手画脚,何况主子的身边还有别家来做客的,说出去真是惹人笑话。” 苏姨娘张了张嘴,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 县主...那应该比她知道的提督府老安人的诰命高很多吧。 而且,满都护府里能叫一声县主的,那便是长兴侯府。 老爷在时,和这些当官的就很好,尤其是苏琼和邱家娘子,那更是手帕之交。 “我可是给苏家生了长子,我是长子生母,不是无名无分的小妇。” “那又如何,你生了长子不假,可妾妇卑贱,照样是主子的奴才。” 不等女娘吩咐,晴山余光瞥到苏琼没有面露不满,继续说道:“做人不能忘本,姨娘当初入府还是主母看你孤苦无依,否则 还不知道在哪受苦。不知感恩戴德,还敢对主子们不敬,这样的刁奴该是活活打死。” “不过这些事是苏府自己的事,外人也不能代为处置。” 邱枝意接着开口,看向了苏琼:“晴山快言快语,又是一心奉守规矩,却忘了这不是侯府。你我的交情,既是你苏家的人,我又怎好在你的面前越俎代庖。这样吧,看在 苏娘子的面子上,就饶了你这一次,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苏琼会意,微微屈膝:“县主心胸宽广,自然是不愿与我们平头百姓计较。” 邱枝意摇头,故意没有扶起她。 就连一旁发愣的苏姨娘也没分给一个目光,更是故意的冷着她。 良久,苏姨娘的面色慌乱,心中也真的害怕女娘会较真,万一此时的苏府因为她,被侯府怪罪,那苏府如今没了主心骨,可不一定经得住其他商人的分食。 苏姨娘脑子在糊涂,这回也反应过来。 尤其看到苏琼开口说情,女娘无动于衷后,她是真的怕了。 “是是是,是奴婢糊涂,奴婢放肆,冒犯县主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婢这一回,千万 别让侯府的人走,要不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阿。” 苏姨娘的表情好像在说:看看我手掌心源源不断的银子,从手指缝里渐渐流失的慌张。 说着就要下跪,晴山恰好提醒说道:“求我家县主没用,我家县主也是很讲规矩,除非——” 苏姨娘眼睛一亮:“除非怎么样?” 伸出双手想要去拉晴山,却被她不动声色的躲避。 只好求助似的目光看向晴山,最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女娘面前的苏琼。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苏姨娘面上犹豫,脸色变化的复杂,晴山轻声说道:“县主重情义,谁不知道县主与苏娘子是从小认识的,情谊自然也不同。”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晴山说罢,见两个娘子看过来,她忙噤了声,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如此,苏姨娘信以为真晴山为她着想,才压低声音与自己说这些。 她忽然想起,下人们口中的高门大户里的女眷,打听消息都用银子打赏的。 想了想,一使劲将袖子下的一只翡翠镯子摘下来,上前两步,趁着两个女娘没看到,一股脑的塞进晴山的手掌心。 啧,老婆子的私货还挺好。 晴山在内心腹诽着,指腹摩挲着翡翠镯子。 从小在侯府,又在侯夫人身侧待过几年,就因为见识的比寻常婢子多,才被送到女娘身边。 不过片刻,晴山就估计出这镯子的价值。 想了想,直接放好。 邱枝意注意到晴山的神色突然的冷淡,尤其是看向苏姨娘的目光。 方才还能说几分看热闹,眼下却能看到她眼底的厌恶。 心里存疑,想着一会儿问问才好。 苏姨娘已经走到了苏琼面前,福身下去,态度谦卑:“奴婢失礼,还请女郎替奴婢在县主面前多多美言,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就 看在这么多年,奴婢也是看着两位郎君,还有女郎长大的情分,女郎就别和奴婢计较。” 苏琼心中冷笑,若不是今日有邱枝意主仆前后这么说,将苏姨娘吓唬住,还不知要和自己怎么蹬鼻子上脸呢。 想一想,她就好气。 但是,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苏琼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看向了方才跟着苏姨娘后面进来的丫鬟们。 她冷笑一声:“做错了事知道是一家人,还想讲情分,方才吵吵闹闹的闯进来时,不见得姨娘这般模样,不知道的 还以为府上没人能做主,要让姨娘一个妾妇张牙舞爪,还得我的客人面前失礼。” 苏姨娘脸色涨红,赶紧跪了下去:“女郎,奴婢知错,奴婢真的知错了。” 她现在满心都是不能得罪侯府,更不能得罪侯府这位小祖宗。 要不然,以苏家如今的形式,她的儿根本撑不住,会被城中那些老狐狸给分食,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的。 要不然,她怎么会着急给苏珩相看新妇。 那当然是出身侯府,又是县主的邱枝意,在城中,也可以说在苏姨娘眼中,是最尊贵的小娘子。 这才动了心思。 苏琼心中得意,不过面上不显:“滔滔,姨娘性子如此,也是头一次这般,估计是见到了你一时太高兴了才会冒犯于你。你若是罚她, 我定是半分怨言都没有,但是你若责罚,能不能请你不要见血,府上都在为我阿父守孝,我不想府上见了红,有血腥一气。” 她说罢,眼眶泛红。 倒不是为了苏姨娘说情,给自己感动的,是想到了伤心的事情,才会如此。 邱枝意点头:“那就听你的,不见血腥。” 说罢,转头看向了苏姨娘:“既是妾妇,那就哪来的回哪去,看在阿琼的面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174 苏琼:我就是讨厌她! “是是是,多谢女郎替奴婢美言,奴婢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府上抹黑。” 苏姨娘忙不迭的点头,离开时走的飞快,好似身后有什么追赶着她。 如果单论她的一片爱子之心,苏姨娘对苏珩是没话说。 但是,在苏府不只是苏珩的生母,妾妇的地位本身就没有多高,一切美好仅限于画本子里的情情爱爱。 而现实里,极少数中的个别才会出现宠妾灭妻,其余的就算家中妾妇生下子嗣,也要养在主母身前。 就算母子见面,也能叫姨娘,而且姨娘还要给郎君娘子们行礼问安,尽管那会是姨娘生的。 所以,妾妇的地位并不高。 如今也不是很在意嫡庶,只要是在主母跟前教养,就不会很在意出身。 若是子嗣自小是姨娘教养,那就另当别论。 苏姨娘虽然深处后宅,这个规矩却是清楚的很,心中在意的也只有苏珩。 “她倒是看的明白,跑的也快。” 苏琼看着她的背影,语气不善。 倒是邱枝意听出了一丝的委屈,转头疑惑的看向她:“我记着外人都说,你家的两位姨娘都很安分,怎是今日这般。” 苏琼轻轻扯动嘴角:“谁说不是呢,突然就变了脸,从前和善的好像是另一个人。也许,是装了许多年,终于是露出了真面目。” 不知是长到了什么,她眼中的讥讽更加的明显。 与女娘往屋里边走边说道:“近来府上传闻,我也不知真假,说与你听当时图个笑话吧。” 邱枝意来了兴趣:“什么笑话也值得你卖关子。” 看着两人进了屋,贴身侍奉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停在了门外守着。 也没关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院子就在苏琼闺房隔壁,是个单独的院落。 进了院门,灰色的墙壁上攀附着绿藤,上面紫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院子的屋子很寻常,院门正对着西侧,往里沿着脚下的青灰色的石阶,便是卧房。 进门便是杏粉色的珠帘和帷幔,看起来极其有闺房的感觉。 要说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靠着窗有一张美人榻,闲来无事坐在那儿吹吹风都是好的。 两人走到美人榻前,一起坐下。 只听苏琼慢慢学来:“说来也是奇怪,突然间府上就有了传闻。你也知道,我家祖辈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勋爵家底,内宅的规矩多是我阿母请教了你家,才知道原来 内宅有这么多规矩。我阿父知道后,也知道原来府上嫡长子未出生,便是妾妇不能先主母生下长子。” 邱枝意若有所思:“确实有这条规矩,毕竟谁家娘子出阁后,发现已经有了庶子。而且更别说有脸面的人家, 会允许自家娘子做后娘,郎婿若是再与妾妇感情深厚,嫁过去那就是受一辈子的夹板气。” 苏琼点头:“谁说不是,我阿父自然也不肯我阿母受一辈子的夹板气,当初一是我祖母逼得太紧,总觉得家中子嗣兴旺是好事,嫡庶又有什么关系。 二来是看娘子孤身在外一人,也是可怜,我阿母起了善心,两人领了回来。谁知,就勾搭上了我祖母,成了也阿父的妾妇。我 还记得非常清楚,嬷嬷她们闲聊我听到的,本来我和阿兄先出生一个月才对,结果苏姨娘也有孕,就比我阿母当时晚一个月。 结果我和阿兄两人是足月出生,偏偏就在我们兄妹两人出生的前一个月,苏姨娘就刚好动了胎气,以至于庶子成了长子。我问 过我阿母,可曾后悔过,她告诉我说,并不后悔,因为当时事情紧急,只想着一大一小两条鲜活的生命,难道要因为一条嫡庶规矩,就不放在眼里吗。也 不是说心狠,早知今日他们母子这般,还不如不救呢。我听嬷嬷们说,也许当年苏姨娘动胎气早产就是早有预谋,不然 大夫早就说过,月份大了不宜过多走动,苏姨娘偏偏要去花园的假山上,失足摔下,这才动了胎气。” 苏琼絮絮叨叨的说完,说的是口干舌燥。 好像她本人就回到了当年发生时的情形,说的绘声绘色,说完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邱枝意见她喝完,又倒了一杯给她。 “所以听了嬷嬷们的闲话,你是觉得苏姨娘能生下长子,故意让自己动了胎气,不得不早产。可是这样的话,也太危险了, 那可是早产,稍有不慎便是两条命也容易出事的。她应该不会吧,应该会是很惜命的。” 女娘有些犹豫,内心也更偏向于自己的说法。 许是内心的感觉,亦或者这些年来苏姨娘给她的印象,都是比较安稳谦卑。 即便像是今日张扬嚣张,也是贪生怕死,怕失去富贵,并不像是有骨气的模样。 苏琼却不赞同:“必要时保大不保小呗,只要她活着,趁着年轻总会有机会的,何况当时还有我祖母的威压。 他们都说,也幸亏命大,还真的母子平安。当时我阿父还犹豫,心中记着规矩,还是我阿母大着肚子赶过去,提醒我阿父人命关天,关键时刻干嘛还记着规矩,要不然他们母子怎么会有今天。” 邱枝意轻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夫人的性子还是一贯的良善,也是最热心肠的。从小 就是,总能看到夫人和大伯母来往最多,是除了侯府女眷外,大伯母最愿意往来的朋友。” 旁人家的女眷,不是这事就是那事的,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用不上很久,只一次,侯夫人就被烦的受不了了。 苏琼撇了撇嘴,还是不喜那对母子:“所以我才要说呢,这几日你可别乱跑,离他们母子远些,瞧着碍眼。我便是 日日瞧着,才瞧出了心病,要你多陪陪我才能好。” 邱枝意被她逗笑了:“那我可得仔细瞧瞧,哪里有病了,是这儿,还是这儿。” 女娘伸手在苏琼的身前碰了碰,尤其是她极其怕痒的地方,故意的抓了抓。 “错了错了...哈哈哈哈..放...放过我吧..哈哈哈哈...” 苏琼一边笑一边躲,也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175 两样东西 远边的天色低垂,淡淡的天青夹杂着些许火红,烧的天际绚烂夺目。 “这天色瞧着还好,就是闷得慌。” 邱枝意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身上的窄袖长袍颜色素净,是今日来时特意换过。 也幸好,在北境都护府内,即便是女娘穿着这身衣裳,也不足为奇。 晴山跟在她身后,也随着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时节也不能下雨了,估计要变天,再也就是快到下雪了。” 院子内的花草都被精心呵护,天气变化院子里的颜色也随之单调,自然就有仆人费尽心思。 邱枝意抬眸,往四处望了望,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去岁这个时候,咱们才刚到凤翔府。女郎舟车劳顿,还养了好些时日,奴婢记着那段日子可把国公夫人担心坏了,就怕 女郎哪里不痛快,那都恨不得将一颗心送过去。” 晴山笑盈盈的说着,正是女娘心中所想。 想起在凤翔府的日子,邱枝意不自觉的笑意加深:“也不知道离开京师这么久,大家都怎么样。” 除了申国公夫人,邱枝意最惦念的就是老太君和嫣嫣了。 去岁初雪,还与傅瑜嫣她们一起赏雪品茶。 今年却是失约了。 “这个时节,都护府在北,咱们都穿上了厚衣裳,估计姨母她们在凤翔府还要热的难挨,气候不一样,习惯也是不同的。” 邱枝意笑了笑,转头对晴山又说道:“日后若真有功夫,真该将老太君和姨母她们都请过来住一段时日,不为别的,也叫她们领略北境的风光。估计 常年在凤翔府,走动不多,也是快要不记得都护府什么模样。” 晴山听的有兴趣,正想问什么时候来过,忽然看到了前方迎面走来的人。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低头扶好女娘,小声提醒:“女郎,来人了。” 邱枝意霎时敛起笑意,差点就忘了这不是侯府,可是苏府。 眼下苏府不是能随意说笑的地方,她已经失敬了。 心中默念几遍阿弥陀佛,又赶紧说个几遍抱歉抱歉。 她抬头看向前方,来人大步朝着她走来,竟然是他。 苏珩下意识的往四处看了看,没再女娘身侧看到其他人,眼底划过一抹欣喜。 他拾起笑容:“邱娘子,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邱枝意微笑:“我才从婶婶的主院出来,正要去寻阿琼。大郎君这是从哪来,是要给婶婶问安去吧。” 苏珩点头,声音温柔:“正是,才忙完了外头的事,想着与阿母禀报才是。” “大郎君心中记挂着婶婶,方才我还见到了姨娘,就在阿琼的院子,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邱枝意话音落,没有再继续说。 而是打量着苏珩的神色,很快的一瞬间他眼底划过一抹慌张,而非恐惧。 意识到这点,邱枝意一愣,不由得内心笑话自己,就算有心试探,人家有什么害怕的呢。 只是慌张...她确定没有看错。 “是么。” 苏珩忍不住咳嗽两声,掩饰内心的情绪。 生母的品行他是非常了解的,又怎会能和面前的女娘能有话说到一起去。 就连他,见识也好,眼界什么的,都没有人家侯府出身的娘子厉害。 想到这里,苏珩的心中酸涩。 忍不住又看向眼前的人,明明就站在对面,是那么的近,然而距离却是无比的疏远。 “姨娘她过于直爽,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娘子莫要同她一个内宅妇人计较。” 女娘摇头:“大郎君客气,我怎么会与姨娘计较这些,何况还有阿琼在,即便真的做错,我又怎会擅自处置苏府的人。天色 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大郎君给婶婶问安。” 邱枝意微微颔首,带着晴山绕过他,从另一侧离开。 远边的天色愈发低垂,晴山忽然转过头去,刚好看到转身离去的身影。 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分明感受到有一束目光袭来,带着侵略性,不由得让她遍体生寒。 抬眸,不知何时女娘走在自己的正前方,她没有再往下细想,赶忙跟上了女娘的脚步。 回到院子,邱枝意没有看到人,就连守在门外的丫鬟也不知去了哪里。 离开时本来苏琼要与她一起去主院,结果被事情绊住了脚,说好等她回来。 这倒好,她先找不到人了。 邱枝意迈步往屋里走,忽然笑着对还未进门的晴山说道:“泡壶茶,不用找了。” 晴山疑惑的抬头往里看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 屋内,背对着二人的方向,郎君站在书架前,拿着书册饶有兴趣的看着。 “你倒是悠闲,来人家读书的。” 邱枝意走到他面前停下,看清了书册的名字:“你还喜欢看游记呢,这本是阿琼的最爱,里面讲的也是有趣。” 傅昱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本游记:“确实,所以多看了一会儿,正好等你回来。” “就这么干等着,万一我不回来了呢,你还能等一晚上。怎么没让人寻我,你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女娘看着自己的目光眨呀眨,丝毫不怀疑他自己过来,会有什么坏心。 傅昱之心中叹气,但愿这份信任是只有他才好。 “我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丫鬟,我也不需要她们,就让他们去做自己的事情。你去 给苏夫人问安,我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顺道来看看你。” 面对女娘几个问题一起问,他不紧不慢的回答着。 将手中的书册放回原位,同女娘走到另一侧坐下。 其实他来也不全是私心,还有就是苏老爷一事有了进展,他的心里有了猜测,所以才会特意来一趟。 “可记得那日在街上,救下的那位老伯。” “记得,他还在都护府养伤吗。” “嗯,还在。” 傅昱之笑了笑:“而且他大有用处,或许能帮忙我们找到害死苏老爷的凶手。”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那把匕首。 然而他的另一只手,拿出来一支玉簪从桌面上递过来。 一上一下,霎时邱枝意的身体僵住,很快的她也学着郎君靠窗的身体移动,伸手接过玉簪,另一只手从桌下接过匕首。 176 胭脂 日头渐渐下沉,晴山进屋时,只有女娘一人了。 她坐在美人榻上,低头看书。 “女郎,前院苏大郎君遣人过来了。” “说了什么事情没有。” 晴山答道:“说了,是来跑腿送东西的。苏娘子晚些时候过来,这东西是苏娘子让她拐了弯又送到这里来。” “那请进来吧。” 邱枝意将手中的书册翻了一页,余光注意到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 步伐轻缓,梳着一个大辫子在胸前,发间有只银簪。 她穿着青色的襦裙,恰如她的名字,青莲。 一双眼很是明亮,笑呵呵的福身说道:“奴婢给娘子请安,这些东西本是我家郎君给女郎寻来的玩物,女郎说,一会儿她还要过来,干脆让奴婢 先来给娘子瞧过,等她到了一起玩耍。” 青莲的脸庞偏圆,双目明亮却如丹凤,只是眼皮不太明显,看着柳眉小眼。 她说罢,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递。 是个篮子,里面有许多东西,九连环、拨浪鼓...邱枝意看一眼,有些疑惑。 这些也就九连环好些,其他好像孩童玩耍的。 “既是阿琼让你送来的,就给晴山吧,她快是要到了。” “还有一样,是郎君新得的。水月园出了新胭脂,还是以时节命名。这两盒,郎君特意交代了让奴婢给女郎与娘子一人一个。” 青莲说着,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两个瓷罐。 扁扁的,方方的,一个天青色的瓷罐。 邱枝意看了一眼,随即看向了她:“还没问过,你家郎君是阿琼的胞兄吗。” 青莲摇头,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迟缓:“不是,奴婢侍奉的是大郎君。府上一家子兄弟姊妹,大郎君也是唤夫人阿母的,自然都是一家人。” 指腹落在书册的封面页,邱枝意的嘴角缓缓的勾起。 她没有接着青莲的话:“瞧我,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给你上碗热茶。秩儿,去倒茶。” “是。” 从里间走出来一个小丫鬟,看着年纪不大。 这是青莲的第一感觉。 不是说女娘身侧只带了一个丫鬟,名叫晴山,是侯府的家生子。 其余的两个,都是苏府备下,临时使唤用的。 邱枝意微微一笑,看到她脸上的疑惑,也视而不见的说道:“她叫秩儿,岁数小,是我从凤翔府带来的。与我合得来,因此就跟着我了。” 秩儿比在凤翔府时高了些,也没有那么爱笑了。 晴山离她近一点,早就疑惑,但一直没问出口。 什么时候开的? 明明她一直守在门口,郎君走了没人进来过的。 青莲笑着说道:“看着是不大,娘子心善,跟着娘子是她的福气呢。” 说罢,又将手里的胭脂往前一递:“娘子,这胭脂......” 邱枝意微笑:“那就得劳烦你再跑一趟,送到阿琼院子里。” 青莲一脸为难:“可这是娘子您和女郎一人一个,刚刚好啊。” 女娘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 而是拿起了书册,继续方才那页看了起来。 “娘子......”青莲迈步想要上前,然而面前忽然多了两个人。 晴山和秩儿一左一右,直接站在女娘和青莲之间,不叫她前进半步。 至于她手中的胭脂,站在左面的秩儿看都没看,一脸的不赞同:“胭脂乃是亲近之物,男女有别,既是你家郎君所买,又怎能轻易赠与旁人。” 青莲忙说道:“邱娘子当然不是旁人,何况这又不是名贵之物......” “那又如何。” 秩儿也不躲闪,直视着她:“我说了男女有别,这样的东西自然不能是郎君赠送,我家女郎还是定了亲事的,怎能与 你这样的行径一般,叫人知道难免不好。” 坐在美人榻上的女娘没有开口,显然是默认了秩儿的行为。 青莲咬咬唇,拿着胭脂离去。 看着她快步往外走的身影,晴山疑惑,转头盯着秩儿。 “才一日未见,你这嘴皮子这么爱说了。” 一向以老人很准确为骄傲的晴山,头一次对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起了疑心。 她绕着秩儿走了半圈又半圈,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 秩儿微笑:“是吗,我一直都是如此。” 说罢,她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晴山还是觉得奇怪,如果没记错的话,小秩儿很喜欢叫她“晴山姐姐”,就连云水后,都是跟着“姐姐”二字。 邱枝意轻笑:“别傻了,将东西放到那儿去,看看里面还有些什么。” 夜风簌簌吹来,吹得窗棂吱呀呀的响。 屋内漆黑一片,今晚的月亮也被云层遮住,青莲进屋时,有些心慌。 推开门后,她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的地方轻唤了几声:“郎君,郎君......” 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青莲刚要出声,忽然被一个力气压住,整个人躺在书桌上。 而上面的文房四宝,也因为郎君的动作呼呼啦啦的掉了一地。 “郎君......别,太黑了......” 青莲伸手,抵在身前。 而她的嗓音很是柔软绵长,格外的撩拨心弦。 苏珩哪里听她的,直接将她双手按住,左右自己痛快了就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借着月光,青莲半掩着衣衫点燃了一根蜡烛。 走到郎君面前,脸颊红润,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你眼巴巴的让我送胭脂去,人家都没要。” 食指在郎君的胸前画圈圈,苏珩又只穿了条里裤,压根没再理会她。 他起身,慢条斯理的一件一件的穿起衣裳:“你懂什么,若我真能娶了她,那还真是我十六辈子的福气了。” 青莲撇了撇嘴,虽然认同但听到自己男人说起别的娘子,又怎能好受。 “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己多加了一辈,就那么的好啊。” 苏珩看都没看她,背对着她自嘲一笑。 怎么会不好呢。 侯府的嫡出娘子,小侯爷的亲妹妹,更是与国公府世子结亲。 这样好的人,他从小就认识,偏偏什么好事都没轮到过他。 177 一碗面 邱枝意睁眼时,天色还没亮。 睡在身侧的苏琼把自己紧紧的裹在被子里,好在她睡在外侧,起身下床也没有惊动熟睡的苏琼。 在耳房守夜的是秩儿,听到动静立马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女郎是睡不着吗。” 看着眼前的人唤自己女郎,邱枝意笑了笑:“是啊,所以出来走一走。”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看的邱枝意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我想吃月饼了。” 北境的月饼五花八门,她最喜欢的就是饼子里包着枣泥,甜甜的。 来时的路上,中秋过得简单,大家的心里都揣着事,根本没有心思在中秋上。 眼下,肚子空空,她看到圆月后却很想吃月饼。 顺着女娘的视线看过去,秩儿略有犹豫:“是饿了吗。” “嗯,不过这么晚了也没什么能吃的。” 邱枝意转头看着她,立马开口堵住她的话:“我不想吃碟子里的糕点,都凉透了,面兜兜的,黏糊糊的,我现在不喜欢。” “好吧,小厨房还开着,要不奴婢随女郎过去看看。” “也好,不过事先说明,我可是什么都不会的。” 女郎盈盈一笑,没等秩儿跟上来,自己就沿着廊下往后面走。 院子里的小厨房很简单,一个小屋里面有一个小灶台,是为了方便加热主子们的吃食。 秩儿也是头一次来,四处看了看,略有些许的苦恼。 邱枝意坐在廊下,与身后的美人靠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她斜斜的倚靠着,正好从开着门的看到屋内在忙活的身影。 即便这张脸还是一样的,但她能从细小的动作看出哪里不对劲。 “尝尝味道吧。” 打断思绪时,邱枝意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一碗清汤面上。 两根小青菜旁边还有一对荷包蛋,但是看起来略有寒酸。 “秩儿”无奈摊手,知道深处闺阁的小娘子大抵是没吃过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食物。 但是没办法,小灶台的东西实在是不多。 月光皎洁,所以他清晰的看到了女娘眼中的怀疑,似乎在问他:真的会好吃吗?可以吃的吗? “尝尝,毕竟这么晚了旁的东西也没有了。” 说罢,他四下看了看周围,然后活动双手,片刻他的身形扩大一倍。 傅昱之摘下脸上的皮具,只是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裳,怎么看都是怪怪的。 邱枝意看了一眼面条,用筷子夹起来一根:“所以你是什么会的缩骨功,还会这个什么换容。” “是叫做皮具易容,前两年接触江湖人学到的。缩骨功嘛是我十八岁学的,那时候金吾卫缺人,想要学缩骨功要求又多,当时 只有我和一个人合适。只不过,他没学成把自己变不回来也缩不进去,人就死了。而我,也不能说学的十全十,有个三分吧,这已经是我能缩的最大程度。” 傅昱之说着,坐在了女娘身侧。 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俱全,手心手背亦是没什么不寻常。 然而不等她问,他又用自己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手小手指上,往上移动。 “你竟然——” 竟然是半根手指。 而那半根安静的落在郎君右手的手心,不用他说,邱枝意也明白这就是他学成的代价。 “还有一处,等成亲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嘛不是很方便让你看到。” 傅昱之的手掌随即落在他的胸前,准确说是肋条骨处。 “是少了根骨头嘛。” 邱枝意问出来后就后悔了,然而郎君却淡然的点头。 “是,这里的骨头断了。当时我也差点学不成,离丧命就差一步,还是太医院合力救我一命。为 此事,陛下还曾颁布圣旨,有圣手医者鸣谢黄金百两。” 郎君说的一脸轻巧,倒是端着碗夹面的女娘吓了一跳。 邱枝意目光担忧:“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我现在平安无事。” 傅昱之浅笑,伸手接过面碗:“快吃吧,一会儿面凉了。” 其实他说的实在简单,其中的艰辛说是他和阎王爷下了一整晚的棋都不为过。 但是这些事,他并没有打算和女娘说。 左右都过去了,说的详细吓到她,也许还会惹她伤感。 郎君的眼底充斥着悲伤,正沉浸在过往病痛的悲伤,下一刻看到眼前的女娘脸上的担忧消失不见,转而 换上了些许的嫌弃。 不过,这份嫌弃是对着他手中的面碗。 棕褐色的一双木筷子只夹起来一根面条,女娘弯眉微微蹙起,缓慢的将自己的嘴巴凑过去。 显然,不是一丁半点的嫌弃。 邱枝意没吃过这样的面,除了小青菜和鸡蛋什么都没有。 白花花的面条看起来什么滋味都没有,所以她试探性的只咬了一小口。 还没指肚外露出去的指甲盖大。 她仔细的品了品。 傅昱之被她这模样不知是气的还是逗得,反正笑了:“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吧。” 邱枝意虽然这么说的,还是夹起来面条,继续咬了一口。 比方才的大了很多。 傅昱之也不催促,一只手掌托着面碗,就等着女娘一口一口的吃着。 “娇贵,我若是在金吾卫忙起来,连这个都吃不上。” 他眼中含笑,一双桃花眼更多情。 邱枝意抬眸,挑眉说道:“那又不是我要你不吃只忙的,而且这也是你要做给我吃,我才吃的,要是我一口都不吃,小公爷可别忍不下去, 直接两人带回都护府。”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偏偏他就受着这样的威胁。 “再吃点,下回再做就备点肉,再娇贵也得我宠着。” 傅昱之忽然凑近,指腹忽然落在她的下颚。 邱枝意不明所以,忽然下颚的指腹微微用力,她只好顺着力气抬头。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郎君眼中的自己。 这不是第一次,却是她心跳声最快的一次。 “滔滔,那个苏珩很不对劲,离他远点。如果他在,你一定让我陪你,晴山不会武功,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嗯,你先放开我。” 邱枝意红着脸,推开郎君,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178 刻意搭话 天刚微微亮,邱枝意就醒了。 睁眼时,眼前好大一张娇俏的脸蛋,正是苏琼。 “你醒了呀。” 邱枝意揉了揉双眼,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昨晚吃了小半碗的面,剩下的她看着郎君吃完,然后又变回了秩儿。 苏琼闷闷的应了一声,然后躺了回去,也翻过身来。 二人就变成了面对面,各自攥着被子,将自己裹住。 苏琼又说道:“睡不着了,做了个噩梦。” 昨晚很晚才睡得着,邱枝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也没了睡意。 她的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怎么了,是个什么样的噩梦,害怕了嘛。” 苏琼点头,吸了吸鼻子:“害怕,我很害怕,梦里阿母、阿兄他们脸色苍白的躺在院子里,府上血流成河,我 推开门往里走,满地的尸体,我看到了苏珩坐在正厅里看着我,就是我阿父的位置,他撑着头笑着看向我。” 她忍不住将自己藏在被子里,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目光夹杂着委屈与一分的希翼,她轻声问道:“我们会赢的吧,我阿父说过,邪恶是永远打不过正义的。” 习惯了强硬霸道的苏琼,已经十余年,此时她眼泪汪汪的眼含最后一分的希翼,看的人心里并不舒服。 邱枝意忍住困意,尽量的让自己的眼皮不往下压。 伸手落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道:“我们会的,你相信我,一会儿等天再亮些,就去守着婶婶,等你阿兄的信号,假如我没有去找你,天黑之前按着约定, 你一定要带着婶婶离开,薛仲你见过的。” 她说完,看到了苏琼眼中的担心,先一步说道:“信我,这件事也许不只是你家有内应害死苏叔父这么简单,我 有人保护,你要保护好自己,再带着婶婶离开,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苏琼吸了吸鼻子,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划入枕头里。 “我把晴山留给你,若有人问就说婶婶伤心,无心料理内宅,你请了晴山协助你,别叫 别人起疑心。” 话音落,邱枝意的手被苏琼握住。 苏府的二门往内宅有一处长廊,而且中间围着一个假山,只是时节不对,要不然还有小瀑布。 有一块小湖泊,是后来开采的。 里面养着数十条的红鲤,正争先恐后的往鱼食靠拢。 邱枝意的指尖在青玉瓷碗里小小的抓了一把,背靠着栏杆。 “来人了。” “秩儿”站在身侧,小声的提醒。 看着郎君乖巧的扮演小丫鬟,邱枝意在看到是苏珩时,心情也不由得没有很糟糕。 只是心中略有忐忑,成败大概也只有今日一次了。 “邱娘子,这么巧啊。” 不过出神的一瞬,苏珩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今日的长袍依旧是素灰的锻料,一点的花纹都没有。 不可否认,看到女娘时,直到现在眼中的喜色还未褪去。 邱枝意没有站起身,依旧坐着,只是微微颔首:“是挺巧的,我也是闲来无事走到这儿,来了喂鱼食的兴致。” 苏珩并不在意,顺着她的话又说道:“这鲤鱼是去年换的,之前的被撑死了好多,干脆就多进了很多条。这几日府上 事情不少,我也没有来得及问问你可还住的习惯,有什么缺少的没有。我晚些时候出府,吃穿用什么我都可以带回来,给你送过去。” 邱枝意摇了摇头:“我想吃凤翔府的玫瑰甘露,吃着香甜不腻,可惜咱们这都护府里没有。” “凤翔府啊,那是远了些。” 苏珩的笑容淡了一些,自顾自的坐在了离女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的目光继而看向了女娘身侧的“秩儿”,目光中带着打量,还有几分警惕:“这位好像不是寻常时候跟着你身侧的那个丫鬟。” “嗯,她叫秩儿,是我从凤翔府带来的。” 邱枝意也没有隐瞒,本就是有意搭话,在这里喂鱼食就是为了等苏珩。 他肯主动搭话,何乐而不为。 她指了指“秩儿”:“她命苦,家中弟弟妹妹都指着她吃饭,却是个极好的小娘子。说来我想着, 你家前院管事的儿子今年也十八了吧。” 苏珩点头:“是,你想做个媒人不成?” 他轻笑,目光再一次看向了“秩儿”。 邱枝意微微挑眉,颇有一副蛮横不讲理的姿态:“不行吗,我家秩儿过了年就十五了,模样生的可人,身形也不差,尤其是一张圆脸那可是生财的。我也是看中的 你家前院管事打小跟着苏叔父身侧伺候,又是最正直不过分的,他家的小郎君自然也不会差。我 呢也不求给她寻一个大富大贵之家,只求能一心待我家秩儿好,能彼此帮衬,过个安稳日子,不叫她年纪小的一直伺候我,长了岁数却成了老姑娘,那我还舍不得呢。” 苏珩笑道:“你是最心善的,自小就是,现在也一样。” 邱枝意心中冷笑一声,现在说心善,这马屁她听的很受用。 但是,小时候的她那可是侯府的霸王,除了最怕大伯母侯夫人,其他人就算是大伯父亲自来了,也得好好的哄着叫 一声“小姑奶奶”、“小祖宗”。 所以他这话说的不中听。 同样,一旁的傅昱之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着他的面,这个伪君子竟敢惦记自己的新妇,总觉得心中的白莲差点被淤泥浸染肮脏。 他垂下双眸,掩住了从眼底流露出来的杀意。 再等等,就算动手也不能在女娘面前。 邱枝意并没有察觉到身侧人的情绪变化,将手中的鱼食又扔下去一些。 看着红鲤争先哄抢,她嫣然一笑。 看着她上扬嘴角的侧颜,苏珩心胸翻涌,眼底的贪婪再也忍不住。 目光灼灼的盯着女娘,用他自己的双眸描绘着女娘的容颜。 “我书房里有两条黑鲤,若是你喜欢晚些给你送过去赏玩可好。” 跟在身后的小厮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府上的人都知道,苏珩的书房有两条黑鲤,任谁也不能动。 便是鱼食,都是他亲自喂得。 179 药丸 头顶的云层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分的阳光。 邱枝意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没有接着他的话,而是看向了小池塘:“天儿也冷,坐了这么一会儿就挨不住了。” 苏珩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女娘,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却又怕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炙热,想要将眼中的贪婪爱恋压下去,但是没有逃过另一个人的慧眼。 傅昱之在旁边,心中气的要命。 甚至都想直接摘下脸上的皮具,把这个苏珩带入严刑逼供,也好过他看着女娘在自己面前,被脏东西惦记。 心中如此想,他也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然而,女娘忽然转过头来:“没有鱼食了,你取点去,我在这里等你。” 傅昱之当然不愿意,计划里更没有这个环节。 “你快去快回。” 邱枝意又看了过来,在苏珩看不到的地方打了个手势。 傅昱之瞬间就明白了。 “是。” 看着“秩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后,邱枝意笑了笑。 这个手势是昨晚她和郎君约定的暗号,她可没傻到明明知道苏珩有问题,还要和他单独相处。 但是,眼下却是要好好解决。 正当女娘发愁要找个什么话题,却听苏珩开口问道:“这个丫鬟眼生,听说是跟着你从凤翔府回来的,怎么突然相中了这么年轻的。这次回来怎么没看到云水,我记着晴山 和云水才是打小跟着你的。” 云水和女娘同年,打小伺候的情分自然是寻常丫鬟比不上的。 晴山则比他们都要年长些,甚至比最大的邱柏还要大两年。 小时候看着晴山,她虽然笑呵呵,不像邱柏板着脸吓人,但是苏家这三人却是最怕晴山。 尤其是他们谁带着女娘跑跳,晴山找来时分明是笑着的,可谁也看不出来她是高兴。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苏珩遗憾的也太多了。 邱枝意抬眸:“云水在凤翔府的老宅,替我照看祖母,而且来年出阁,我的嫁妆单子也得好好整理,这些事情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晴山是要跟我回来的,所以也就只有云水替我打理。” 她略微停顿,心中有一个想法,忽然就想证实一下。 苏珩就坐在不远处,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脸上的笑意也变得牵强。 只见他顺势抬手握拳,放在唇前咳嗽两声:“申国公府家大业大,更是祖辈基业积累百年,聘礼便是足够云水忙乱了,何况侯府给你的嫁妆,更是不会落后 国公府半分。” 邱枝意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苏珩忍住心中的烦躁,四下看了看问道:“阿琼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她也真是孩子脾气,这些年都是这样,你来 做客,她不陪你怎的自己不知跑哪里去了。” 邱枝意说道:“她呀在婶婶旁边呢,这些日子府上后宅的事情堆积的也不少,昨晚她 还找我借了人,今日就去帮婶婶处理这些事情。我坐不住,干脆出来走走。” “那是我错怪她了。” 苏珩话音未落,身后的青莲“咦”了一声,走上前:“娘子的丫鬟这么半天没回来,怕是迷路了吧,奴婢去迎迎吧。” 她若是走了,长廊内就只有苏珩和女娘独处。 她话音落,下意识的看向苏珩,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苏珩心中自然是高兴的,又怎会率先出口否认。 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邱枝意心中冷笑,面上不显:“也好,秩儿年岁小,也是头一回来苏府,怕是真会迷路,有劳你了。” “娘子客气。” 青莲喜滋滋的朝着“秩儿”离去的方向走,想着今日替郎君这么着想,晚上趁机给自己求下姨娘的名分才好。 她迈着步子,扭着腰肢,拐出长廊后走出去好远。 傅昱之从一旁的柱子后走出来,冷眼看着。 随即给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就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跟了过去。 “大人,苏郎君那边一切无恙,现在苏府外已经有很多眼生的人凑近。” “继续盯着,先别打草惊蛇。” 傅昱之整个人都藏在柱子后,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时不时的往长廊里看去。 长廊内的两人说了一会的话,也没见什么异样。 然而,女娘抬手扶着额头,一只手忽的撑着一侧的柱子,甚至还摇了摇头。 苏珩站起身,走到了女娘面前。 女娘似乎失去了意识,或者说神志不清,只能任由苏珩打横抱起来。 “大人...” 留在身后唯一小厮打扮的侍卫,生怕自家大人冲动的冲上去,连忙小声提醒。 但是郎君没有那么不理智。 “方才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否则我会有办法要了你的命。” 傅昱之说罢,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苏珩要去的正是自己的书房,他也不知怎的来了勇气,真的敢用上从胡人手中拿来的香料。 他的怀中并不沉稳,甚至将女娘放下时,心中又怕又喜的,手一松,女娘就从他的怀里跌落在床榻上。 邱枝意半睁着眼,她隐约能看到不停吞咽口水的苏珩,就站在床边看着自己。 他的脸上惊恐,惊喜夹杂着,放轻声音尽可能让声线不那么的颤抖:“你呆在这,等我回来苏家是我的,你也是。哈哈哈哈哈什么 狗屁国公府,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的笑容变得狰狞,邱枝意不想去看,只是听着她没什么危险。 除了不能动,眼皮很重外,什么都做不成,甚至连说话都不行。 房门被关上,邱枝意想动,但是做不到。 她大意了。 明明只是聊天,她就是闻到了什么香气,然后头脑发昏,就不能动了。 “滔滔...” 傅昱之摘下了脸上的皮具,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袍很是轻便。 女娘感觉有人叫自己,睁眼想要说话,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傅昱之见此,拿出来一个药丸,放在自己口中。 随即低下头去,在女娘睁大的双目中,他借着自己的呼吸,帮着女娘把药丸咽了下去。 180 摊牌了,他不装了 卧房内再无旁人,郎君光明正大的占着自己的便宜。 药力很快,邱枝意甚至觉得自己一个能打十个。 抬起双手,就要将郎君推开,反倒是郎君先一步按住她的双手,在她耳边说道:“时间不多,我猜苏珩和胡人交易了什么,苏府已经有了动静,一会儿 我会让阿林来接你,等我回去。” “什么意思,昨晚不是说好你我一起离开的吗,怎么你又要做什么。” 邱枝意急忙拉住郎君的衣裳,他的领口由着她的力道变得褶皱。 傅昱之摇头:“事情有变,我的人在苏家附近发现了很多胡人,怕是不只苏珩包藏祸心这么简单,我担心胡人是奔着苏家的粮仓。” 苏家商行名下的粮仓,在城中可是大大小小的好多家。 不只是苏家生意,更是全城百姓甚至军中粮食的来源。 邱枝意的脸色一变,立马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四目相对,女娘震惊:“他可是汉人,怎能与胡人来往。” 傅昱之相较于冷静一些,握住女娘的双手,安慰说道:“人心难测,也许是巧合,是我们想的多了。” 话虽如此,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关键时刻苏府里这般危险,偏偏苏老爷被害的那晚,打更的老伯亲眼看到有胡人往苏府的方向去。 而现在,苏珩已经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甚至和胡人来往密切,早就引起了长兴侯的怀疑。 邱枝意说不上什么心情,重生后她压根没想到过苏府,除了苏琼。 准确点说,就算重生前她和苏府的人交集也不多,能说话的也只有苏琼。 但是今日一遭,邱枝意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苏珩对她原来是这个心思! 她一抬眸,对上郎君的目光。 “苏二郎已经被胡人追杀,你阿兄在保护他。一会儿阿林来接你,会去和薛仲他们会和。听阿林的, 千万别任性,等我回去找你,好不好。” 郎君的神色执着,看着女娘点头才松了口气。 从窗户进来,又从窗户出去的。 邱枝意将窗户关紧,忍住好奇的心,没有推门出去。 仔细的听着动静,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也渐渐地暗淡。 邱枝意坐在圆凳上,心中很是不安。 手中的帕子快要捏的变形,坐在窗边,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缝隙。 院子里还是没人。 郎君说的阿林来接,她也没看到,更不知道郎君离开了这么久,是否有危险。 “咳咳咳,这天怎么就阴了。” “谁说不是呢,这天凉的可真快。”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邱枝意听出来前面说话的人是青莲。 声音越来越近,邱枝意心中一惊,连忙躺了回去,装作半昏半醒着的状态。 女娘刚躺好,歪着头让自己的视线正好看到门口处。 门就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青莲和一个丫鬟。 二人放下东西,只留下青莲。 她端着茶水走过来,用银色的小汤匙一点一点的往女娘嘴里送。 面上却带着几分不甘:“可真是娇贵娘子,这么大一会,郎君还惦记着你呢。我伺候 郎君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对谁家娘子如此上心。不过你也别意外,日后你做主母,我为姨娘,好好相处你也别为难我,我呀就是为了口饭吃。大郎君就算是庶出的, 也比外面的穷光蛋强,我一个孤女当然是要为自己着想。至于娘子你呀,过了 今晚就别惦记什么国公府的小公爷了,谁让你落在了咱们大郎君的手里了。” 说罢,一盏茶水也见底了。 青莲又退了出去,将房门关的死死的。 她以为女娘糊涂,有些话说了也等于白说。 却是没想到女娘清醒着呢。 夜幕降临,别说街道,就是整个院子都安静极了。 青莲抱着瓜子,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忽的转头,身后除了关紧的房门什么也没有。 然而她转过头来,却是直接被打晕了,什么声音都来不及。 邱林打了个手势,身侧同样穿着夜行衣的四人散开。 他自己则脚步放轻,直接扛着晕过去的青莲推门进去。 “阿姊!” 才推开门,就看到了在屋内的女娘,摘下自己的面巾,扯下一旁的窗幔将青莲捆起来,还不忘堵上她的嘴,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邱林大步上前,语气着急:“快走,城里乱了。” 说着,拉着女娘的手腕就往外走。 什么乱了? 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邱枝意有太多话想问,尤其是被苏珩不知用了什么香料,把她困在这儿,太多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可是眼前没有给她问话的机会,因为邱林拉着她才走到苏府的侧门,整条街道本来漆黑一片,瞬间灯火通明。 “你还真敢来。” 苏珩的表情看着很是狰狞,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胡人,手中都拿着火把。 直接将夜色点亮,也照耀了他眼中的阴骛。 邱林上前一步,将女娘护在身后,眼中发狠:“苏珩,你个白眼狼,竟敢勾结敌族,还想掠我邱家人做人质,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苏珩张开双手,朗笑后他勾唇,神色阴狠,目光看向了邱林身后的女娘:“滔滔怕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我来告诉你,过了今晚傅昱之必须死,还有你们侯府的所有人,都得死。” 邱林盯着他,自己依旧挡在女娘身前,寸步不让:“阿姊别听他的,大家才不会有事。” 女娘站在她身后,不知不觉的功夫小郎君已经完全可以遮住她,挡在她的身前,像是一座巍峨高山。 “阿林。” 邱枝意轻轻地的唤了一声,微微的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转而抬头迎上苏珩的目光:“你勾结外族,害怕自己的阿父,如今还要将这罪名嫁祸给侯府,可真是好算计。 可是苏珩,你可是汉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珩轻笑,脸上的阴狠愈发浓厚:“这些不重要,侯府和苏家这些人谁也逃不掉,我还得多谢你帮我这个家伙引出来,到时候,除了你——” 他的手指向了女娘,接着说道:“其余人都要死,我要让所有人看着,我才是苏家主君,他苏珣除了嫡出什么都不是。还有你们侯府,清高富贵是吧,我就要 你们坠入地狱,从今往后提起长兴侯府,就只有勾结外族的罪名。还有申国公府,也不知道此时的傅小公爷可还喜欢我送的大礼,草原上的人 最喜欢吃肉,割肉放血,想必会喜欢的。明日一早,城外的部队就开始攻城,至于今晚你们就都活不成啦哈哈哈哈哈。” 苏珩说完,笑的有些癫狂。 夜风袭来吹动了裙摆,邱枝意袖中的双拳握紧,而她前面的小郎君双目通红,忍着心中的怒火。 二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千万不能冲动。 181 得救了 看着姐弟的模样,苏珩就比较悠闲。 他身后的胡人忽然开口,指着二人,用不别扭的汉字说道:“他们两个,是长兴侯的什么人?” 苏珩眯起了眼睛:“你们要做什么,说好了的除了长兴侯父子还有傅小公爷,其余人都是我说的算。” 那胡人生的膀大腰圆,留着络腮胡子。 听着苏珩说的话,冷哼一声:“自然是你说的算,但是这个小娘们你说是长兴侯府的一个女眷,那这个男的肯定就是侯府的人了,那么他我是不能给你的,他得交给我们。” “那没问题,我只要他身后的小娘子。至于他,生死你们随意处置。” 苏珩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赶紧动手吧,天可不早了,别耽误明早的大事。” “好。” 那胡人答应,大步上前就奔着邱林去。 跟着他的还有两个男子,同样都是强壮的体型。 邱林只带了四个人,手中都是软剑,何况还有一个女娘,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优势的一方。 “阿姊,你和元宝先走。” 话音未落,他伸手推向女娘,冲着元宝喊道:“快走!” 邱枝意自然认识元宝,他是邱林一同长大的小厮。 她被猝不及防的一推,元宝就知道了小郎君的意思,心中发急,严重担心,还是说了句“冒犯娘子了”,随即拉着她的手腕,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阿林,阿林他——” 邱枝意的话音突然停住,心慌也在这一刻变得委屈。 明明重生一次的人,侯府这一切的遭遇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快追,快给我追,不能让她跑了!” 苏珩又急又气,抓着身侧最近的一个胡人大喊大叫。 但是这个人听不懂汉语,能听懂的人却是和邱林一招一式正打的有来有回的那个壮汉。 不过,那头领也没有理会苏珩的意思。 他要的是邱林,是可以威胁长兴侯的,一个小娘们就算跑了,等明早城破也活不成。 但面前的小郎君不是,一旦放走,对明日他们攻城就会有极大的阻碍。 所以他必须死。 “都给我上,趁他们没来人之前把他们都给我杀了,不能留活口。” 头领用自己的语言对身后的人喊道,瞬间站在苏珩身后的所有人一起出动。 只留下苏珩一人,双目通红盯着女娘离开的方向。 元宝似乎很熟悉这里,带着女娘七拐八转的也不知去了哪。 “行了,你,你快去找大伯父他们,快去救人啊。” 邱枝意双腿发软,也顾不上周围,抓着元宝的袖口很是焦急。 “可是...”元宝自然也是着急的,往前看了看,正是约定好与薛仲他们的地点。 往前走,他不愧对郎君的吩咐。 可他的担心和着急不比女娘少,一时也发了难。 邱枝意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匕首:“你去喊大伯父他们,我自己往前走,去找薛仲,晚了你家郎君就没命了!” 元宝立马答应:“小的这就去,娘子多加小心。” 他将自己的面罩戴上,转瞬消失在这条巷子口处。 邱枝意依旧跌坐在地上,忍住心中的惊惧,四下看了看,这条巷子幽深僻静。 也难怪要往这里走。 从荷包里拿出来火折子,借着些许的火光,女娘握紧手中的匕首,只要前面有谁出现,确保自己可以立马从袖子里抽出匕首。 巷子很长,头顶的月光愈发明亮。 邱枝意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忙将火折子扣上,拐进一个墙角,借着月色遮住自己。 又从一旁的土墙上,扒拉竹竿,遮住自己。 “这么久了,他们还没过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薛仲的声音一出来,邱枝意就“扑通”一声坐了下去。 自然,薛仲也听到了动静。 只是赶过来的并不是薛仲,是傅昱之。 “滔滔!” 傅昱之将人抱起来,仔细检查,确定女娘无事刚要松了口气。 然而看到女娘孤身一人,而且她的眼眶湿润,瞬间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女娘抓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快去,快去救阿林,我和阿林被苏珩截住了,阿林为了让我跑,自己留下殿后,你快去救他。” “滔滔你说阿林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俞晚霜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正好听到女娘的救人。 心中着急,可看到了女娘眼中惊恐又担心,也气恼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着急了。 邱枝意眼睛一亮:“就在苏府西门,苏珩带了十几个胡人,我和元宝分开找救兵,你们快去,快去帮阿林,他只带了四个人,根本抵不住的。” “我亲自去,小公爷还请好好照顾滔滔。” 俞晚霜一招手,就要带着人赶紧去救人。 呼啦啦的被带走了一多半的人,傅昱之也只留下来几个人,自己则亲自抱着女娘上了马车。 “滔滔,你没事吧。” 苏琼和苏夫人都在马车上,显然也是担心坏了。 傅昱之将女娘放下:“我们先回侯府,天一亮就是一场恶战。只要今晚还没过,城中的胡人就不敢做的太明白,别担心,小婶婶肯定能把她儿子带回来的。” 郎君安慰好女娘,并没有在马车里久待。 他看了看四周的街坊:“百姓们撤离的如何了。” 薛仲答道:“大人放心,百姓已经撤离到城南安全的地方,这里按照大人吩咐,布置成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回侯府。” 郎君一声令下,侍卫渐渐成包围的趋势,将女眷和其他百姓乘坐的马车护在中心。 坐在马车里的邱枝意也平静下来,听着苏琼说着:“城南最是安全,提督府和侯府后面的几条街都被腾出来,就是为了让百姓们住进去。 原来侯爷与提督大人早有预防,明日就等胡人来战,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原来如此,可苏珩为何突然得知阿林来接我,早知道还不如让我继续装昏了。” 苏琼摇头,连忙止住她的想法:“那怎么能行,谁舍得让你留在那里。” 她停顿,又说道:“晴山带着我和阿母离开时,我没看到你,她支支吾吾的,我就想去找你。 然后碰到了苏珩带着好多人,我怕你出事,就让薛仲赶紧去找人,正好碰到了带着人撤离的七夫人。本来也是要去寻你, 又遇到了小公爷,他没看到你,最是着急了,然后就这么遇上了。” 182 开战 邱枝意听着,这颗心就没松懈下来。 侯府的正门紧紧的关着,马车是从另一条街口绕过去,走的是侯府的侧门。 郎君翻身下马:“我让薛仲送你们回侯府,我要去安置这些百姓,得让他们有落脚点才行。” 其实这些事远远不用傅昱之亲自盯着,是他不放心,明日大战在即,不仔细将后方这块地方看好,他也不会放心。 便是在前方的将士,得知家人被保护起来后,也会更加卖命冲锋,可无后顾之忧。 邱枝意也知晓他的盘算,心中担忧,却也不能阻止他:“万事仔细小心,只怕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胡人做内应。” “你放心,城中的胡人已经清查的差不多,也就只有苏珩身边的那些人,这里的位置有将士守着,所以是很安全的。” 傅昱之笑了笑,将身上的斗篷解下,为女娘披好。 他的嗓音低沉有力,目光中闪烁着明亮,不自觉的让人生出相信他的话。 宽大的斗篷还保留着郎君的温热,还有属于郎君的气息。 邱枝意抓住他的袖子,他转过头来,停住了迈开步子的双脚。 郎君眼中不解,但他也不没有气恼,而是先朝着一侧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带着安置百姓。 随即转过头来,眼中柔和:“怎么了,舍不得我?” 他的声音很轻,是故意只能让女娘听的清晰。 毕竟小娘子脸皮薄的很,若是要苏家母女听到了,一定会恼的。 而且他的语气也有几分不确定,心中也是没有太多期盼女娘会明确回答的。 然而,他为女娘戴帽子的手顿住。 女娘红着双眸,抬头看向他,双手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明日开战,我都听到了,会很危险对不对?我知道,你既然 跟我来了,就没打算往后退,所以你也会和我阿兄他们一起,上战场的对不对?” 傅昱之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收敛,却是不敢看女娘的目光。 他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 更别说之前还和女娘说过的,若是城中一旦发生变化,就让环枢带着她离开都护府,回到京师就有国公府庇护她。 邱枝意也看得出来,他在躲避自己的目光。 她抬眸,眼中是异常的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明日开战,你生我生,你死我也不独活。傅昱之,是你 先来招惹我的,我就在侯府等你回来,你若是敢让我出阁那日被人笑话,新婚郎婿面上有疤什么的,我就不让你进门。” 她说着,骄矜的扬了扬下颚。 可眼底的担忧,还有湿红的双眸早已经出卖可她。 傅昱之握住女娘的手,温热宽厚的手掌很容易的将女娘的包住。 见此,苏夫人拽了拽女儿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先走。 剩余的人看了看,也识趣的避开视线,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在最低。 邱枝意此时顾不上周围,抬头盯着他说道:“我等你回来。” “好,就是听你这句话,我便是死了也甘愿——” “你在胡说那个字,我就把你舌头绞烂。”邱枝意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更是不留情面的在他的鞋靴上踩了一脚,这才止住了他的话头。 夜色之下,身后传来的动静非常的醒耳。 二人齐齐看过去,俞晚霜站在不远处,也叫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小郎君。 “阿林,你没事吧。” 前一刻眸光担心是为了他,眼下看着女娘果断地背朝自己的,即便是看起来虚弱至极的邱林,他好像看到了挑衅。 邱林性命无恙,就是浑身上下的伤可不多。 俞晚霜将他的手往身侧的侍卫怀里一推:“臭小子还挺厉害的,没伤到要害,这几个顶多让他多疼几天。” “那也不是小事,送去大夫那儿,这伤也得养一阵子了。” 傅昱之也走了过来,刚要被放在担架上的邱林看到他,眼睛一亮。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都是伤口,衣裳还沾着血迹,有几处还是致命的位置。 可见,与他动手的人是奔着他的性命去的。 邱枝意顺手就被俞晚霜带着回了侯府,进门时停住了脚步。 邱枝意转过头,看到了俞晚霜眼中的担忧。 不只是受伤被抬走的邱林,还有这条长街。 明面上看起来挨家挨户灭了烛火,好似并没有因为什么而突现什么,一片的宁静不禁叫人有些分不清,明日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小婶婶,我们回去吧。” 这一晚是个不会安生的夜晚。 天未亮,邱枝意就醒了。 因为城中响起来了号角,夹杂着鼓声,显然这是开战了。 “滔滔...”苏琼也没了睡意,干脆也坐起来。 邱枝意披了件衣裳,点了盏烛灯。 昨晚本就睡得不踏实,又睡得晚,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是被这个声音叫醒了。 邱枝意面上淡定,心里却也慌得要死。 与苏琼面对面,相顾无言。 直到天亮,二人赶紧梳洗就往外头走。 “你们醒的这么早,怎么不多再睡会。” 侯夫人看到跑进来的两人,神色慈爱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拿些茶点来。 她经历的多,看到两人放慢的步子,还有眼中的担忧,一下子就知道了她们的心思。 “别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场战事早晚都要来,你们若是觉得有空,一会儿不如 随我去后面,大家都还没吃饭呢。” 侯府和提督府将百姓们都接过来,自然是有万分的准备。 就比如家家户户都有粮食衣物,该有的一些屋子是建成,给大夫治疗伤患。 人一多,就容易有矛盾和疾病,这都是需要多加注意的。 邱枝意换了轻便的长袍,跟在侯夫人身侧。 想对于她满脸担心,身侧的侯夫人就显得气定神闲。 “东街这头房子够用,里面都有粮食,但是住在西街里的百姓,还没有来得及发粮食,还有衣物,他们都没有。我们 得给他们发下去,这个仗打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结束了。” 183 做梦 手中的册子记录了哪个地方要送去哪些东西,邱枝意也没有闲着,出力气的她帮不上手,出脑子的也用不上她,就找了个位置对比名册。 缺东少西的都给圈出来,倒也不算多困难。 “你去睡会,天亮了你再来换我。” 苏琼从她手里抢过来墨笔,目光示意晴山。 后者会意,上前拉着女娘。 侯府空着的屋子也住进来好多老妇,带着幼童。 邱枝灵正带着丫鬟们,身后是一大串的孩童,他们在玩耍。 同一个大院子的一侧,年长的妇人们正跟着侯府其余的女眷缝制冬衣。 军营里每每到了腊月寒冬,最缺少的东西就是冬衣。 固然有煤炭取暖,可将士们要在外巡逻站岗,也没办法一直取暖,唯一的依靠就成了身上的冬衣。 朝廷分发的冬衣有限,一人几套,怕是换洗都来不及。 军营里的将士又多是在座谁的爱子,谁的夫婿,多做一件将士们就多一分温暖。 邱枫一眼就看到了女娘,眼睛一亮,奔着女娘跑了过去:“阿姊。” 邱枝意将他歪了的发冠扶正:“看你玩的挺开心,也刚好,不然还真没有这么多的玩伴。” 孩童最大的也才和邱枫童年,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被外套抱着在旁边时不时的凑过去一起玩闹。 被逗得的哈哈笑,再被抱开,看着哥哥姐姐们玩闹,也是笑的停不下来。 邱枫摸了摸头:“别的我也帮不上忙,也就这个能出点力,又不会给大家添乱。” “这些孩子里你最大,大家忙的时候你记着带着他们好好吃饭,睡觉,不要乱跑,就在 侯府里玩闹,冬日水边再等等就能上去滑雪了,你们要是去玩多带着人,也别冻坏了。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就 去问一问阿灵,侯府就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或者来找我。”邱枝意说着,就停不下来。 离女娘最近的六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过来笑着挽着女娘的手:“我们滔滔真是长大了,教导弟弟妹妹真是有模有样的。” 四夫人和六夫人是侯府女眷里唯二不会拳脚功夫的,说话也柔声细语。 就像现在遇到大事,她们两个就会留在侯府,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帮趁着侯夫人撑起侯府内的一大家子。 “那我就当是婶婶夸我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话音刚落,四夫人看了过来,却是第一眼看向了她身后的晴山。 “你可别上手,这些东西我们今晚就能做出来一部分,用不上你的。你估计是从前面 回来吧,大抵是让嫂嫂或者谁给你撵回来叫你休息的,快回去歇歇,可别把你累坏了。” 她话音落,晴山笑着说道:“两位夫人说的真准,女郎坐了一晚上,这不苏娘子才过去,换了我家女郎下来。” 四夫人掩唇:“我便是猜着呢,若不是阿琼过去,怕是得大嫂嫂过去,才能说的动她。人不大, 脾气却是犟的随了根儿。前头事多还忙,她可是不愿自己闲着。” “婶婶知道我这么清楚,还说我,大家都忙着,我怎好自己闲待着,而且 前头热闹着呢。”邱枝意笑着说起前头,其他人听了也不自觉的笑了。 或许谁的家人,就在前面呢。 六夫人双手掐腰,扬了扬下颚:“咱们准备的这么齐全,把咱们百姓保护好,前头将士们保卫疆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要我说 那帮胡人,就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快活了,竟敢主动挑衅上门。” 离她最近的妇人手握着银针,点头说道:“所以一定得给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叫他们知道,这些年 快活日子咱们也过了,还过得比他们舒服顺心,再把他们打回草原上去。” “对对对,张嫂子说的对,打的他们落花流水,让他们哭爹喊娘。” 后院的氛围异常的和谐,说了两句话她们又低下头,忙着缝制手中的冬衣。 用的棉花厚实的很,布匹也选的深色。 邱枝意没有待的太久,回了自己的院子。 本以为说了一会的话,会睡不着的,不成想人刚躺下,却是睡得很香。 这是时隔许久,邱枝意再次做梦了。 却不是郎君变着法让她叫三哥哥。 眼前遍地都是人,广阔的土地上被白茫茫的雪覆盖。 随处可见的是躺着的人,穿着将士的盔甲,还有纯白的雪上异常醒目的血迹。 邱枝意忽然生出了不安,只能往前走,片刻不敢停下。 在走了不知多久,她竟然感觉到双腿麻木,头顶也开始飘落雪花,渐渐地遮住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直至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 顺着路往前走,前面好像是个营地。 邱枝意大大方方的就走了过去,没有人守着门。 她忽然生出了几分不安,明明从未去军营,她却很轻易的找到了主帐。 依旧是空荡荡的。 心里忽然多了道声音:走进去,别犹豫。 即便是在梦里,帐篷的门帘依旧很厚重。 她不确定帐篷里面是谁,也不知道这么走进去是为了什么。 反正这是在梦里,想到这里就没有了犹豫,邱枝意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很安静,不像是有人存在。 帐篷内只有一扇屏风阻隔睡觉休息和议事的地方。 邱枝意脚步停顿,转了个方向朝着屏风后走去。 只一眼,她就瞧见了屏风后床上躺着的人。 郎君闭着双眼,只穿着玄色的里衣,脸色苍白,就连呼吸也很薄弱。 邱枝意的心中一慌,脚下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伸手扶住最近的架子。 “碰”的一声,架子上的书册尽数落在地上,发出声响时,吓得邱枝意心头狠狠一跳。 然而,躺在床榻上的人竟然是半分不动。 “傅昱之...” 女娘喊了几声,坐在床边,只是不管她怎么喊,郎君还是一动未动。 她很害怕,心中的恐惧渐渐把她包裹。 最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将自己的手掌放在郎君之上。 与之前温热不同,此时郎君的手掌没什么温度。 184 心安 她就坐在床边,无论是和郎君说什么,亦或者伸手碰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若不是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探过郎君的鼻息,都要怀疑人是不是在她梦里没了命。 邱枝意渐渐地冷静下来,转过头在帐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看到他头上的雪,像是刚进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到她。 不对,就是看不到她。 傅循之和身后的环枢大步流星的往里走,目光所及只有榻上的郎君。 “三郎如何了?我便是说早些回去,北境如今乱作一团,邱家做的事何必要我们承担。” 傅循之提起“邱家”眉眼间尽是厌恶,可是细看,在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担心。 许是已经看出来,环枢的神色平淡,对傅循之的态度也不甚亲近,可以说得上冷淡疏离,客气的对待不像是同一家的人。 环枢看向床榻上的郎君:“有劳大郎君惦念,郎君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邱家如何,那也是郎君的姨表亲,这份情谊 是变不了的,邱家如今是没了,却也从未对不起过国公府,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大郎君又何必如此刻薄。” 傅循之神色一顿,显然是没想到环枢会直接反驳他的话。 刚想说什么,目光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郎君,虽然心中不愿,还是说道:“邱氏病故,即便生前也不过是是一对怨偶。若不是她为了虚名,做出那样的事情,倒也不枉那时先侯府的名声。只可惜 她那样的人,心思太重,可见是老天都看不过去吧。” 他说完,径直走到郎君面前。 下一刻,有些惊喜:“三郎,你醒了。” “郎君醒了!”环枢忍不住脸上的欣喜,忙凑上前去。 比起傅循之,他的神色更加的真诚。 至少,邱枝意是这么觉得的。 想一想,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 一世夫妻,虽是一对怨偶,却是连旁人都能说出“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话,偏偏身为局中人的她与傅循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也是,她前世香消玉殒前是有感觉自己活不久了的,是她请来的傅瑜嫣,请了老太君出面,允她与傅循之和离。 等她死了,若无法回北境,就请傅瑜嫣放一把火,把她烧个干净,找个安静的山谷,有花有水的一把扬了。 为此,被其他人拽着过来的傅循之当时听了,说的也没见多中听。 邱枝意算是看的明白,眼前“叙旧”的几个人,是一个都看不着她。 如此,她便大大方方走过去,直接坐在郎君身侧,目光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傅昱之,一抬头 看到傅循之那张要怒不怒的脸,干脆转回来,还是看着郎君吧。 虽然脸色苍白了些,可她还真的愿意看。 然而,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郎君的脸,忽然眼前一黑。 ... 夜幕悄然落下,晴山抬头望了望,对秩儿说道:“这些记着放小灶上热着,火别太大,要不糊了就有苦味。 今晚怕是又要忙好久,女郎吃不得苦硬辛辣。幸好你还是你,我说呢,在苏府你就怪怪的。” 秩儿是真的秩儿,笑盈盈的抬头,却不忘先往灶台下扔块木头:“夫人喊我来,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只是叫我去后院待几天,连门都不要出。就连 饭菜都是夫人叫人从自己的伙食里单独给我分来的,就怕走漏了消息,嗓门在苏府出事,还真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女郎起了没有。晚些时候回来,咱们再聊吧。” “诶,知道了。” 晴山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才往出走。 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水,晴山轻轻地推门走了进去。 刚要出声,却发觉屋内异常的安静,看向床榻,那里更是早没了人影。 床幔掀开,露出床上的薄被,以及空无一人的木床。 晴山心中一惊,随即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人,还没等松口气,却看到女郎背对着自己,开着窗户正吹冷风。 她忙放下手中的木盘,脚下飞快朝着女郎走去:“女郎醒的这么早,还想着女郎多睡一会,昨晚都没有合眼。” 她顺着女娘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北境此时已经入冬的天气,已经让人仔细感受北风的凛冽,冷的受不住。 而女娘就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虽然披了件衣裳,却也不当什么事。 也难怪晴山着急:“别说女郎,就是侯爷那样常年习武壮汉,也经不住咱们北面的寒风。关了窗,快些暖暖吧。” 好在女娘没有拒绝,任由她关紧了窗户,回到屋里烤着火盆。 又赶紧倒了杯热茶,滚烫的茶水还要仔细别把人烫着。 做完这些,晴山也没松懈,又蹲下来添了炭火,烧的更旺盛,屋里自然也就更暖和。 她口中还说着:“天儿这么冷,这场雪迟迟不下,方才瞧着南边天阴的厉害,风也大了,怕是真要来场大雪。这场雪 下了也就下了,怕的就是冬衣来不及赶制出来,若是明日开战,免不得将士们多忍耐几日。” 这么半天,也没听到女娘出声,一抬头这才看到女娘通红的眼眶。 两人视线相对,邱枝意吸了吸鼻子:“我方才做了梦,不太好,我就没在睡,估摸着时辰你也要来喊我,干脆我就起来了。还真是叫我猜准了,我才起来, 你就进来了,前后脚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倒也没吹太久的冷风。只是我睡得迷糊,心里头害怕,屋里头素日你们又总怕我冷了凉了的,我就想吹吹风清醒清醒,是我糊涂了,让你跟着我担心受怕。若我 病了痛了的,除了大伯母她们,也就你最着急怕我有个什么的。” 邱枝意微笑着扶起来晴山,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的,本来心里头怕得很,你这么说道,我反而心安。梦 一场罢了,醒了自然也就什么都不算了。” 185 安排 眼瞅着天色暗下来,邱枝意来到前面时,人不仅多了,而且东西也多了好些。 邱枝意放慢了步子,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人分配的几位妈妈,还有坐在厅堂内的侯夫人。 她正低着头比对着项目,又不知道看了什么,拿了印章盖上,随即对面前的丫鬟说道:“去吧,拿了这个给账房管事看。再有一件事,我吩咐你去做,账房管事手底下有一个混小子,叫平安,让他称了四十两银子单独放着,你再 回来,拿去我院子里等四夫人身边的莺儿来取,你把写四十两银子亲自交给她。再另告诉她,就说这银子里有府上丫鬟做冬衣的二十两,有给小灶贴补的十两,还有 这时节花房培育要买的种子,前些日子又报上来的几项零碎,拢共一处是七两,剩下的三两看四夫人如何处置,要不要给裁制冬衣的人添些什么。若再有缺的,再派人来报。” 而另一侧,苏琼还坐在那儿,手中的墨笔在册子上勾勾抹抹。 却是听的认真,看的仔细,一样都不肯错过。 邱枝意收回目光,又看向了离她最近的几个丫鬟。 两个人一起,抬着好大的包袱进来。 包袱外面的青色素缎包的严实,最前面的丫鬟看着年长,手中拿着册子。 “娘子。” 见她们停下,邱枝意伸了伸脖子看过来,指着她们手中:“你们拿的这是什么。” 为首的丫鬟答道:“这些是缝制冬衣的布锻,只是有部分颜色或许艳丽,还有一些花样不适合府上的丫鬟,要为郎君和娘子,以及各位主君夫人裁制冬衣的料子怕也是不太合适,奴婢 特意来请夫人示下。” 邱枝意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厅堂,里面侯夫人依旧忙着呢,根本没注意到这头。 “打开来,给我瞧瞧都什么花样颜色的。” 为首的丫鬟早就注意到了厅堂内,也没犹豫,直接的上手将前面的包袱解开。 本以为丫鬟说的夸张了些,邱枝意亲眼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还有那些纹路,确实不适合府上的丫鬟。 适合主子们穿的颜色不好,适合丫鬟穿的样式却不行,简直是倒反天罡。 邱枝意看了看手中的册子,比对着包袱里的布锻。 食指轻抬,示意丫鬟走近一点:“这两样墨青和天青留下,先给外院的小厮家丁们,他们这阵子要忙的最多,总要出去。剩下的,这类颜色艳丽的里面翠蓝、碧青还有玫红的三样九匹,拢共十七匹留下先把丫鬟和家丁的冬衣 给做出来,一人两套,先穿着。等过了这几日忙乱,再给大家添一套,就当是迎新年,到时候就不给大家挑这些不中看的色。” 丫鬟点头记下:“那剩下的呢。” “府上主君和郎君的冬衣都从军中出,剩下的也就是女眷们的。先做两手准备吧,一会儿叫各房各院的丫鬟,将去年的冬衣找出来,对付着穿穿。这些布料是 万万不能上身的,叫人瞧了,平白旁人觉得侯府是空有皮囊了。不过这样的素缎,虽是枣红,却也很符合年关,先留着吧。其余的, 都送回去,在一个这个功夫出卖,也别太贵了,别让百姓们手里留不下银子。”邱枝意拿着册子,确定了没别的问题,这才往厅堂走去。 侯夫人刚刚忙里偷闲,抿了口茶水,就看到女娘坐在身边。 正要开口,却看到女娘手中的册子。 “方才都忙着,萝儿置办布锻回来,我就先处置了一些,剩下的要看您可还需要。” 邱枝意将册子递了过去,上面的墨汁还没干透。 方才絮絮叨叨的吩咐了好些,好在晴山跟着她,这涂改的小字却也清晰。 “眼下城中开的店面不多,多数都被转移走了。这些布锻也多是陈年旧货,所以样式和颜色 上,都不怎么合适,我就只好矮个子里挑拔尖的,先留下来一部分能用的,给外院的家丁还有内宅的丫鬟先做了。” 侯夫人看的不慢,轻叹:“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能看出事情来。先按着你说的来,今年 这场雪还没来,天儿却是一日比一日的冷,这个时候纠结样式颜色也不重要了,主要得让百姓们在这场战乱里少受着天灾人乱。” 邱枝意张了张嘴:“这些年您和大伯父还真是没变,外人瞧着都说侯府的好,若不是这些年 靠着您和几位婶婶的嫁妆,经营着铺子,哪里经得起这一遭。” 侯夫人笑了笑:“也多亏是咱们手里有些银子,城中愿意出钱出力的也不少,不过是从指尖缝里流出去一点,也叫寻常百姓 轻松些。哦对了,苏家那位大郎君被关在咱家地牢,吵着要见你,方才禀报我这里的。” “他见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叫他做的伤天害理之事。” 邱枝意蹙眉:“他想见我就见也是不可能的,我与他从未有过纠缠,怕是要从我嘴里知道什么的,想要 套话的。我不见,那样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怪吓人的。” 侯夫人也不勉强,闲聊两句的功夫,就有人进来回话。 一直忙了三四日,一切都准备好了,却是一个晚上的功夫,一场风月悄然来临。 “唔好冷。”苏琼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活像个粽子坐在床上。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凤翔府也是这么的冷吗,从小我就在北境,这么多年了,也是没习惯这么冷的天,感觉要冻死个人了。” 邱枝意同样用棉被把自己裹起来,听了苏琼的话摇头:“没有,去岁这个时候我和一个妹妹外出赏雪。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坐在八角亭 喝茶,暖和着呢,看着天山草地融为一体的白,是那么的纯洁无瑕。” 苏琼叹气:“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向往了。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也幸好昨晚什么事情都结束了,不然 这场风雪下来,要有多少东西耽误了。” 186 风雪前夕 远边的天色阴沉的厉害,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傅昱之站在营帐外,刚从里面走出来,迎面袭来的凛冽寒风,像是刀子般割着肌肤。 若不是身上的冬衣足够厚,怕不是要被锋利如刀刃的寒风劈开,倒成了没在战场上效力先要倒地的将军。 “小傅大人,侯爷请你过去。” “好,我这就过去。” 傅昱之是整个军营中唯一没有穿盔甲的人,玄色的窄袖长袍外,只有一件厚重的斗篷。 领口边缘缝着绒毛,时不时地刮着脸颊。 长兴侯是在城墙上等着他,一只手抚上胡须,身侧除了张副将,就只有邱桉。 看到郎君走上城墙,邱桉的眼中一亮,轻声说道:“表兄来了。” 张副将为人豪爽,已然是多年的习惯。 自从上次他奉命亲自入京,又代长兴侯面圣回话,都是郎君打点,做了好些。 要不然一个常在在外的武将,京师的情况还有面圣的规矩,他必然是不清楚的。 张副将自然记得,更别说这阵日子郎君与他们同吃同住,本是好意陪着新妇在出阁前回来一趟,却是撞见了这样的大事。 郎君没见怪,反而面对都护府的难处挺身而出。 他咧嘴一笑,迈步迎了过去:“就等小公爷呢,来来来。” 他这么一动,正好就把长兴侯身侧的位置空出来,自己则是站在了边缘。 如果按照官职,张副将理应称自己是下官。 若是论辈分,傅昱之同女娘论起,对张副将称一声叔父,但是不能强求。 至少张副将心里明镜似的,郎君这声叔父无所谓,他只在意从小看到大的女娘与他夫妇同心就好。 从小看到大的奶娃娃,如今却要是人家的新妇了。 张副将的鼻尖有些酸,没等眼泪出来,目光看到城外黑压压的人,顿时没了一点旁的情绪。 “这帮狗娘养的,不好好待在草原上避寒,还敢来挑衅攻打。我呸,真想让他们好好吃个教训。” 听着张副将的话,另外三人的脸上并没有多轻松。 邱桉眉间露出几分担忧:“这天阴的厉害,这帮人就在外面安营扎帐,本来说好的进攻也没有如实得来。若是来了,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是投降还是剿灭,也比 现在干等着拼耐力强。” 长兴侯没有出声,但他微微拧起来的眉大概是认同邱桉的话。 他的视线看向了城外,即便点着火把,也很难看清什么情况。 “这天不太对劲,按道理该下雪了。” 傅昱之抬头望了望,接着说道:“我虽然没有来过北境,可京师都下了一场雪,不是很大。倒是北境,地处北方,没有道理迟迟不下雪。或许 他们在等风雪,让我们自乱阵脚再趁火打劫。” 邱桉神色一顿:“草原上冬日粮食不多,他们这样的部落更是四处游走,战事拖延,他们吃什么。” “也许这场雪就要来了。” 长兴侯微微颔首:“老张,你去告诉大家,今晚多穿一层冬衣,粮食和武器都放到库房里去。” “还有水源。” 傅昱之忽然开口:“今晚,不,是现在就让人备下水缸放在屋子里,都打满水,盆啊壶的,也都多打些。” 张副将疑惑:“水还能冻得不能用啊,不会吧,这样的风雪也就十几年能有一次,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傅昱之摇头:“以防万一吧,就怕这场风雪要更大些。” 张副将看了看那对父子,谁也没有出口反驳,于是应下,转身下了城墙。 三人站在城墙上,相顾无言。 邱枝意来时,被人领着上了城墙。 看到三人齐刷刷的身影,笑着开口:“你们三个,站在这里是要当镇山的石头吗。风这么冷,跟刀子似的,你们还在这里杵着。” 三人回头,看到女娘还有她身侧的邱枝灵时,都是一脸惊讶。 邱枝灵笑呵呵的走过去:“我和阿姨一起同四婶婶来的,来送冬衣,还有一些没做完,怕你们不够用,先把 这些送过来。还有一些伤药,是城中药堂的存货,得多晒晒才能用。其余的就是新鲜的蔬菜,还带了您最爱的烧刀子。” 长兴侯冷静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搓了搓手掌:“是你们大伯母让拿的,拿的多少。” 邱枝意浅笑:“拿了十个大坛子,不过是给大家一起喝的。大伯母说,这天有点怪, 一直不下雪,却是冷得很,若是哪天这风雪来了,怕是要把人冻僵。所以来点烧刀子,辣辣的也能给大家取取暖。只一点,让您 别贪嘴,给其他将士们留一口,冻坏了人,小心来找您要看病钱,大伯母她可不帮您咯。” 长兴侯笑了笑:“你呀,最听你大伯母的话,便是语气十足十的一样。” 邱枝意笑着说道:“那我还没说完呢,大伯母还给您和阿兄做了件衣裳,快回去试试,那料子可舒服了呢。” 几人走下城墙,下面四夫人身侧跟着苏琼,正指挥着人将东西分下去。 看到苏琼时,长兴侯不免一愣:“苏家丫头也来了啊。” 邱枝意也看过去,点头说道:“是啊,我和阿琼本来回去躺下,四婶婶问我们要不要出来玩,我们就跟来了。亲眼看了你们都无恙,回去和 大伯母说,她也省的在心里惦记。” 走到厅堂前,长兴侯和邱桉各自回去试衣裳。 二人干脆走的利索,直接将地方腾出来。 “你的斗篷呢。” 傅昱之边说边要解开自己的斗篷,却被女娘阻止。 “我坐马车来的,太热了我就给脱了。进去说吧,外面风太大了。” 邱枝意先走了进去,好在都护府不像军营,她们能进来,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至于拿来的东西,分好自然有人送去军营里,那就不是她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你还要在都护府待着吗,你又不需要像我阿兄他们要领兵,若是无事,不如回侯府去,也能 清净不少。” 傅昱之摇头:“再等等吧,现在都护府缺人,若是姨父有要人,我也好帮他。”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纳妾吧 厅堂内很是安静,倒是与外面形成了对比。 傅昱之的目光也看向了外面,侯府的女眷他都已经一一见过,只有四夫人和六夫人是接触最少的。 因为她二人本身就与另外会习武的妯娌性子上就很是不同。 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做起事情来却不含糊。 “那字有点眼熟。” 傅昱之指了指堆在地上的大包袱,侧边贴着好大的“衣”字。 说有点眼熟,还有点勉强。 因为这与傅昱之见过的字不太一样,只当是写在布料上和信纸上有所不同。 邱枝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不变:“来的着急,怕今晚就来了风雪,赶紧就收好东西过来的。” 写的有点飞。 “对了,外面的胡人还没有开战吗?会不会是苏珩那里走漏了风声,让他们有所防范。” 邱枝意虽然对长兴侯他们的决策知道的并不清楚,从这几日了解的,也大概猜到了些。 她眼中担忧,自然也清楚为了城中布防,已经做了假的提前让苏珩和胡人通信,若是对方提前知晓,反倒是他们提前准备的都成了白费。 “应该不是。” 傅昱之摇头,伸手推着女娘往屋里走走,见她不解:“门口风大,冷得很。我知道你自小在 北境长大,可这一年在凤翔府,忽然回来你未必一时能习惯。” 按着女娘的双肩,让她坐在炭火盆子旁边的椅子上,傅昱之才走到她身侧的木椅坐下。 他伸出双手,烤着火说道:“也许他们是在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方才我们在城墙上说的就是这个,草原上冬日最缺的就是粮食,可论武备精良,胡人未必能有咱们强。所以我们猜, 他们等的契机应该就是这场风雪,凤翔府早已下了初雪,虽然不大,却也是下了。偏偏都护府,地处最北,早该下雪的时候却是半个雪花都看不着,甚至 一日比一日冷,怕是要有一场雪灾。” 他说完,女娘的脸色也没有多轻松。 反而是目光怪异的看向他,邱枝意微微蹙眉:“我来时,大伯母也说了同样的话,还要我提醒你们,多加防范。都护府的冬日 最是寒冷刺骨,十几年前就有过一场雪灾,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雪都有半人高,困得人都出不去门。若是赶上了这样的天灾,便是无可奈何,怕的不是百姓,左右有大伯父在前,也不会叫大家的性命 让人取了去。唯有一点,雪灾最是冷,怕将士们守夜熬不住,便是冻死也是有过的,不然这几日大伯母和两位婶婶也不会为了多赶些冬衣发愁。” “怪不得,我还道为什么都护府的家宅,都在房顶上留了一扇窗,那是为了风雪堵门能出得去屋子。” 傅昱之轻叹,这法子不常见,却是百姓为了生活想出来的办法。 “冬衣是布锻不够,还是棉花不够。” “都不够,棉花要重新找工人弹,也不能用陈年的旧棉,那根本无法御寒。布锻颜色太艳不成,不容易坏也不行, 今日过来,应该大伯母要一起的,只是为了这些发愁,留在府上想想其他法子。” 邱枝意刚端起茶盏又放下,看着从茶碗里飘出来的热气,连着自己也发愁:“今年的收成也不怎么好,所以朝廷发出来的也没有往年多,若不是 大伯父与城中老爷们有几分交情,没这个时候发个大难财,也得好好谢过人家了。” 她的心中是不愿意的,但是有什么法子呢。 没有谁规定城中的富商老爷们一定是大公无私的,需要什么,就把自家的东西无私的奉献出来,那也太不可能了。 可这个时候,为了全城百姓,也算为了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侯府给的低价,看在长兴侯与冯提督二人,这些年在都护府内,又从不让手下仗着一身蛮力为难百姓,就都卖了一分薄面。 一场战争,就算如此也没有说把人家身家都给卖了的。 所以,该缺的东西还是缺。 “棉花是做冬衣最不能缺少的,没了棉花,再厚重的冬衣也不能御寒,还真是个麻烦事。” “可不嘛,不过我们都在想办法了。” 傅昱之挑眉:“那你有什么办法。” 女娘嫣然一笑:“我让薛仲和他老子爹分成两路,各带了一个人,叫他们一起往两个方向去。 一东一西,正好是都护府后面的两个城池,拿了银钱和侯府的帖子,若是能找到棉花的商人老爷,便是银子多些也使得。大伯母老是说薛仲这几年跟着他老子爹一起在我大伯父身边做事, 比以前稳重多了,日后和云水成亲了就在我手底下做个管事,那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就看看他能力怎么样。就算没有找到棉花的富商老爷,却也能知道他这一路有没有正经做事,毕竟拿了钱和帖子,结果是一回事,过程又是一回事。” 傅昱之浅笑,心中是认同女娘的话。 只不过,话锋一转:“你已经把云水许给薛仲了吗。” “是啊,他们两个一起长大的,只不过我去了凤翔府,云水才和薛仲分开。现在大伯母可答应我了,回凤翔府日后薛仲跟着我,等日后 我要为他们两个办喜事。” “啊,那还真是可惜了。” 邱枝意微微停顿,转首看着郎君,眼中却是戒备和警告的意思。 她蹙眉:“我告诉你,云水虽然是我身边的丫鬟,可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情谊肯定有所不同。她的心意也是很重要的, 而且云水和薛仲是两情相悦,即便你我身份贵重,也不可做出逼迫云水做违反自己心意的事。薛仲他老子爹和他娘都是侯府的家生子,更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还吃过薛妈妈的奶呢,薛仲那就是我奶妈妈的儿子,他二人都是我很看重的人。” 听着前面,傅昱之忍不住点头附和。 可是越往后听着怎么越奇怪,抬头看到女娘警告的目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纳妾吧” 188 不愁没人娶 郎君说罢,视线不曾从女娘的面庞上挪动半分。 然而女娘皱起眉头,面露不满:“不可能,我不会答应的,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好姻缘,怎可因你 一时私欲,就拜拜拆散他们二人。” 邱枝意想了想,忽而注意到郎君看她的眼色有些奇怪。 她下意识的避开郎君的视线,低着头喝水。 好像是她着急了,人家也没说是要拆散云水和薛仲,看着像是她小气一样。 那如果郎君要纳妾呢,日后她可会答应? 邱枝意的眸光一怔,还保持着喝水的姿势,茶碗刚好遮住她的半张脸。 在心里忽然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却不想把自己给问住了。 若放在刚下聘时,邱枝意会毫不犹豫的告诉自己,就算嫁进国公府也不过是当宗妇的,要 贤惠体贴,有个子嗣继承爵位,日后做个悠闲的老太君。 这是之前的想法。 但是,方才心里的一个问题,邱枝意好似从梦中忽然惊醒。 没了云水,也许还会有别人。 “晴山也不行,她比你我都年长,而且嫁过人。她本来能做百户长夫人的,只不过那人死在了胡人手上,即便生死 相隔,但也不能逼迫她。” 邱枝意说完,心中泛起了些许的不安。 她不想去看郎君的目光是失望还是什么,总之没有说完,就垂下眼眸。 视线顺着往下,看向了手腕上的带子,并不是很长,足以绑住袖口,还剩下一寸的长度落下。 而她更没有首饰,头发尽数依旧只用了一根发带,长长的,搭在肩头上。 她的眉眼或许娇俏,即便穿着合身的圆领袍,依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小女郎。 垂着双眸,根本不与他对视。 傅昱之方才涌上来的怒火瞬间消散,却也没气的笑出来,绷着一张脸:“我没想纳妾,日后也不会。” 女娘的睫毛轻颤,没等她有所反应,郎君俯身凑近:“滔滔,你不想我纳妾是因为云水和晴山本身有更好的缘分,不让我拆散还是因为你不想我纳妾。” 郎君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听的邱枝意胸腔“砰砰砰”的跳动,竟是少有的强烈。 “当然是不想你破坏她们的缘分。” “撒谎,你不敢看我。” 傅昱之起身,直接整个人半蹲在女娘面前。 他身形高大,双臂修长,撑着木椅的把手,轻而易举将女娘困在自己和木椅之间。 是那种想跑,都跑不掉了的距离。 他迫切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因为他发现,女娘答应和自己成亲,有些想法还需要改一改。 然而,女娘低着头,叫人看不起她眼中在想什么。 正当傅昱之犹豫,要不要趁机再说些什么真心话,将自己的真心彻底剖开时,女娘忽然抬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眼里快速的划过一抹挣扎,却不见半点犹豫:“不管是谁,晴山和云水两个和我的情分非寻常丫鬟可比,谁想坏了她二人的缘分,我都是不答应的。” 说罢,她稍稍停顿,打量着郎君的神色。 在他神色失望的那一刻,邱枝意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在傅昱之的注视下,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郎君的胸膛前。 五指展开,掌心紧贴郎君胸前的衣裳。 女娘丹唇微动:“眼下是你,即便现在还没成亲,我也是不想你纳妾的。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夫君分享出去, 如果你要说是你申国公府的规矩,自来如此,那我也不会阻拦你。我会做好我主母的本分,其余的只要我的儿子袭爵,在外主母的面子不能受损,你 就算有个十房八房小娘我都不管。” 只是,这样只能将主君和夫君分的太清楚了。 这话,邱枝意在心里说了出来。 话尽于此,傅昱之又怎会猜不到她的想法。 他忽的笑了:“我不纳妾,我幼时就在祖父祖母面前立誓,顶天立地的郎君若不全心爱护自己的发妻,又怎能对得起这一身的本领。国公府的规矩 这么多年虽然没有明说,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左不过我一句话的事情,又怎能让你去担了污名。” 不只是申国公府,大多数有脸面的人家,在郎君十四五六时就会送去身边两个外套伺候。 说是丫鬟,其实就是通房。 只不过名分,要等郎君成亲,主母进门后才能有。 傅昱之却是个极少数中的一个,国公府的几个郎君,身边最少也有两个丫鬟。 要是像傅适之那样的德行,便是身边有百八十个也觉得不够。 傅循之身边都有两个,更别说如今越发大了的傅允之。 只是傅允之想来和郎君走得近,也就认为通房不可用,白瞎了人家的好姑娘。 邱枝意一愣:“可人家都有,若你没有......” “没有会怎样,天又不会塌。” 傅昱之的神色已然比方才轻松了许多:“我一个顶天立地的郎君,诱惑大大小小难不成还要栽在美人关了。就算是美人关,那也是 我的新妇,哪有你我之间插进来第三个人的道理。” 天知道,他听到女娘的前半句话时,差点心都碎的捡不起来了。 幸好还有后半句,让他自己就把碎掉的裂缝粘起来了。 “你道理挺多的,可是人嘛,说的永远比做的中听。如果真有那一日, 我自然有我的日子,你也少来我跟前晃吧。”邱枝意趁他走神的空当儿,伸手轻轻一推,就从 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笑着转过身来:“傅昱之,我在侯府等你,你要平安回来啊。不然,我就改嫁,我那么多嫁妆自然不愁没人娶。” “放心,改嫁不成,婚期提前还是有可能的。” 傅昱之说完,看着女娘嫣然一笑,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她的脚步轻快,三两步就到了四夫人身侧。 站在窗边,傅昱之没有跟上去。 如果女娘说那话时,没有红着眼眶,他大概会信的。 若真有个万一,他却是比谁都希望女娘改嫁。 远边的云层越来越乌黑,看的傅昱之胸口发闷。 189 上梁不正下梁歪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全黑。 苏琼进屋时就看到女娘背身站在窗前,正抬头盯着如墨色的夜空。 “今晚风大,又没有月色可以赏,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闻声女娘回过头,依旧站在那儿:“天儿冷但是屋里热,炭火烧的足,躺的我身上疼脑袋昏,本来想着在屋里走走,又想数星星,所以就在这儿了。” “数星星?今晚星星应该是不多的,我回来时好大的风,若不是侯府四处通明,吓得我可不敢回来了。” 苏琼脱下了身上的斗篷,刚走过去,女娘就感受到了些许的凉气。 邱枝意将自己的手炉给了她:“晴山刚灌了热水,我还热着,你快暖暖手。” 苏琼莞尔一笑:“这天真是太怪了,一日比一日的冷,却是半根雪花都看不着。我方才去见我阿兄,他 从南面回来,说哪里都下了场雪,唯独咱们这儿是这样的怪天。” 谁说不是呢。 邱枝意在心里附和了一句,也没多想,和苏琼说了两句,等她缓过来,二人就躺下了。 屋里灭了烛灯,二人同睡一张床榻上,却都没什么困意。 虽然侯府也住进来一些女眷,但是给苏琼的院子还是有的,她不愿意过去。 许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接二连三的受了惊吓,不管谁说她都要女娘陪着。 “滔滔,你说这场仗若是打起来,要多久结束啊。” 耳旁传来布锻轻微的摩擦声,邱枝意看不清,她猜应该是苏琼在抱着被子辗转反侧。 她也睡不着,甚至根本没有睡意。 黑漆漆的,她双眸流转,也不知道看的是哪,干脆翻了身面对着苏琼。 “我也不知道,都说打仗要一年几载的,这又不是说明天就能结束的。” 苏琼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真没想到,苏珩那个畜生,竟然勾结胡人,谋杀生父,还敢卖了城中 的消息给胡人,让他们侵略自己人。他能借着阿父生前的几分薄面,明明可以做好事,善事,偏偏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方才和阿兄商量过了,战争结束,苏珩生死皆与苏家无关。他做的孽,却是无法偿还了。” 邱枝意轻叹,出言安抚:“如今侯府和提督府做的那些冬衣,采买的药材绸缎,哪一样不是苏家出的银两,不然纵使侯府和提督府有心,又哪里做的成,所以这是你们兄妹的积德行善,也是在为先前的那些赎罪。” 说着,她伸手往前,碰到了苏琼的手指。 轻轻一勾,她又说道:“这世上良心才值几个钱,更何况不知者无罪。苏珩虽然是你们苏家人,可他谋杀亲父在前,勾结敌族在后,不管哪一样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孽债,这些本不与你们相干。而且为了那些家产,他还要雇人继续杀了你阿兄,还有你,还在婶母素日的汤药里下药,谋害手足和嫡母,可见他对你们是无情的。” 良久,只能听见苏琼的抽泣声。 她只是被宠惯了,有自己的嫡亲阿兄,作为庶长兄的苏珩还有个那样的小娘,她自然是万分不喜的。 可就是在不喜欢,也从未动过要人性命的念头,顶多就是希望苏珩出门多倒霉,摔个大跟头。 口口声声的讨厌,可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其实我今日去见了苏珩。” 苏琼的鼻音很重,手指用力,勾住了女娘的小拇指。 她吸了吸鼻子:“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小娘是个无知妇人,从前在我阿母跟前万般柔顺,但我阿父一走,那就变了样子。若我阿母是个性子暴躁些,不理智,亦或者遇事拎不清,一味地忍让都会吃很多亏。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 生母如此,他又是自小养在生母身边,又能养出什么好来。每每我说了,阿兄怕阿父听了不高兴,和阿母一样不让我说出口。但我,还有阿兄从未想过要他性命。我家从来都不是什么百年世家,一些规矩还是从侯府知道的,我阿父觉得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不然在家自由的都可以掀了房顶。” 这话邱枝意是信的,不是因为这段记忆她也知道,而是以苏老爷生前的性格,简直是苏琼的放大版。 “但是有脸面的人家,都是嫡子继承家业。我记得,你刚及笄的第二日,叔父就请我小叔叔亲自带着你阿兄,不求别的,学个三招两式能护身健体,日后 继承家主之位。而苏珩也未曾厚此薄彼,带在自己身边,学习经商之事,为的就是兄弟二人能够**协力,走南闯北也能将家业经营的更好。你阿兄与你的性子又完全不同,若是用我小叔叔的话,性子太好叫人瞧了就是软弱,可你阿兄呢,声音是软弱的,笑呵呵的怎么都不生气,唯独骨头嘴硬了,这样的人太适合和商人老爷们打交道了,心眼子 又多,也不怕吃亏。这样的人做了家主,才能担得起责任,而不是一味地压制庶出的兄弟。可这样又有风险,人心百态,谁会知道隔着肚皮,旁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琼吸了吸鼻子,将勾着的手指松开,没等女娘反应过来,摊开手掌握住彼此的手。 眼泪无声的落下,是她沉默的同意女娘的话。 灭了烛灯的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睡意是什么时候来的。 二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而醒来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 邱枝意揉了揉眼睛,刚坐起身,身侧的苏琼也醒了。 她的眼睛有些肿,大概是昨晚睡得不早,又是很早被吵醒了,她的眼底有些不悦。 眼睛传来的肿胀感实在是不舒服,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减少。 “天好像还没亮,我去看看,你再睡会。” 反正城外要打仗,也不能出府四处走。 窝在家里,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苏琼点了点头,躺了回去,却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睡着,而是闭着眼睛眯着,总比睁着眼睛舒服。 190 风雪 外面的天色并没有全亮,邱枝意拿了自己的斗篷披着,想要推开门,然而往外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动。 她想了想,踮起脚往外望了望。随即走到一旁的窗户,轻而易举的推开。 入目的便是一院子的雪白。 就连廊下的雪,也在窗棂之下,显然还没有窗户高。 没来得及去看院子里的其他人,她先伸了脖子,往窗棂下仔细瞧了瞧。 雪壳的高度大概到她膝盖上,还想伸长脖子往门口瞧,只是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 “女郎,女郎先进屋,天还早,奴婢带着人清理雪。昨晚雪太大了,都吹着堆在廊下呢。” 从另一头的屋子,邱枝意看到了晴山穿的像个粽子严实。 她冲着女娘喊完话,自己则从窗户跳出来,“刷”的半个人都埋进了雪壳里,露出半截身子,看起来没什么事。 只不过雪壳太厚了,迈一步她需要费好大的力气。 邱枝意顺着她走的方向,这才注意到院门口的门也被堵住了。 即便晴山步伐蹒跚走过去,从里面打开门栓,却是推不开门的。 邱枝意将窗户留了缝隙,并没有全部关上。 这样一来,寒风吹不进来,即便吹进来透过小小的缝隙,她也能受得住。 而且她也不放心,晴山就算比她大一些,却也是小娘子,力气总归是没有小厮们大。 昨晚一整夜的风雪,今日虽然雪停了,却是格外的冷。 院子的门也被风雪堵住,小厮们将用具从墙上扔了过去,隔着很远,就着寒风簌簌,邱枝意隐约听到小厮们喊着“晴山姐姐站远些,小心些”的话。 随即两个小厮露出头来,双腿迈过来,身子往下又各拉起一人上来。 邱枝意关严实了窗户,没再留出来一点缝隙。 回过头时,床榻上的苏琼睡得很香。 面对着自己的方向,一只手抱着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邱枝意折腾一趟一点睡意都没有,就算有也睡不着了。 她搬了个圆凳,干脆坐在炭火盆子旁边,就里床榻不远。 手里拿着钩子,邱枝意捡了几块炭火进去,没一会儿黝黑的新炭也燃烧起来,红红的瞧着都烫人。 邱枝意忽的笑了,拿着钩子时不时的扒拉炭火盆子里面的炭,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很高兴。 下雪了,终于下雪了啊。 天色渐渐亮了,外头的雪也清除的差不多了,邱枝意的一颗心也沉了。 因为天色大亮时,不知从哪传来“嘭”的一声,感觉是将天炸了个窟窿,“轰隆”的一声把熟睡的苏琼都给惊的一下坐起来。 苏琼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神:“什么动静,我就睡了一会儿,天就要塌了不成。” 邱枝意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听的这动静,她心慌的厉害。 走到门口,“刷”的打开门,给正要推门走进来的晴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声音,哪里出事了吗。” 女娘的神色还算平静,只是声音略有些慌张。 她没等晴山回答,自己就看到了身后的天不一样了。 带着火花却像鲜血一样妖艳,看起来染红了蔚蓝的天空。她听到,晴山用竭力平稳的声音说道:“方才天才亮,胡人就来宣战,事发突然,是六皇子不知从哪拉来的叫什么火炮的东西, 一炮上烧着滚烫的火,打到对面嘭的一声就炸开了,所以才会这么大的动静。怕吓着人,夫人遣人来告诉咱们不用怕,这东西打胡人用的,声音大了些。若是害怕,今儿 就不要出门了,昨晚下了这么的雪,整整一夜呢,这两日肯定格外的冷,不如待在屋子里哪都别去了。” 说话间,晴山进了屋,赶紧关上了门,就怕寒气跟着进屋。 女娘好歹还有一件斗篷披着,苏琼只能裹着棉被,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盯着晴山:“听着好厉害,那是不是能把他们都给炸死,就不要打很久了。” 晴山摇头:“怕是不行。” 一时高兴昏了头。 苏琼没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倒是忘了,能炸开的火球一定是有火药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火药难得,更别说要制出来,再运到都护府里,都要耗许多的人力物力和精力。 邱枝意想到了什么,轻笑:“这阵子咱们忙咱们的,他们在前面也没少干。难怪呢,昨日不管问什么,都叫我安心 别担心的,原来他们准备了后手,主意还不少呢。” 晴山搓了搓手,实在是太冷了,进屋也没很快的缓过来:“不如奴婢去前头听着些,两位娘子再玩会,一会秩儿就过来伺候娘子洗漱梳妆。” 邱枝意将一旁的手炉拿了过来,放在晴山手心:“你自己灌了热水拿着,再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在外头这么久估计这衣裳沾了雪,容易湿,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 晴山笑呵呵的接过来,毕竟在女娘身边这么多年,女娘对身边的人格外好,并非口是心非。 她也没扭捏,接了过来应声说道:“好嘞,外院还有薛仲呢,奴婢手里有云水,薛仲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就算没有云水,薛仲那个耿直的脾气也不会耍心眼。 晴山这么说,大概是趁云水不在,多说两句热闹话,若不然等回去再说,云水那个薄脸皮,听了肯定会恼人的。 昨夜是一整夜的风雪,院子里清除出来一条小路,剩下的原封不动。 也是怕这两日还会接着下,侯夫人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没必要这么折磨下面的奴才。 干脆先让他们将走路的地方清出来,剩下的就慢慢来,也不用很着急。 免得天太冷,事情做不好,反倒是把人累坏了。 晴山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娘子刚刚用过早饭。 她一进屋,热气扑面。 “晴山姐姐回来了。” 秩儿笑盈盈的走过来,忙关上了房门。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面的寒风吹的她睁不开眼睛,脸颊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样。 风雪(2) 天色微亮,傅昱之就醒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身上只披了一件斗篷。窗外入目的就是白茫茫的雪白,将手伸出窗外,寒风凛冽,这才听到原来是吹得窗棂吱呀呀的响。 傅昱之的脸色并没有多高兴,关上了窗户,正要转身回到屋里。 却听到一声嚎亮的的嗓音:“胡人攻城了,胡人攻城了!” 这人他认识,是张副将的弟弟,声音粗犷,若有什么事从前面军营跑腿到都护府里,必然是他。 张二手里还敲着锣,好好的举在面前,从都护府正门进来开始,绕着走了一圈。 瞬间,灯火通明。 房门大开,长兴侯率先走了出来,随后从各个屋子几个将军也出来,走到长兴侯身侧停下。 邱家的其他几位叔伯出来的更快,目光齐齐的看向了长兴侯。 “老三老四去东侧大营,老五老六去西侧,老七和桉哥儿去南侧,让柏哥儿和林哥儿,还有昱之跟着我去北侧,到时候及时联系,莫要轻易出城应战。” 说罢,长兴侯转过身去:“邱桉,跟着你叔父,拿不准主意不许瞎逞能。” 邱桉一愣,他本以为自己要跟着去北侧正面应敌,然而这番安排倒是把他视作小叔父的副手。 他想问,却被邱七爷拉住。 邱七爷摇了摇头,示意邱桉不要开口。 他大概知道长兴侯的用心,目光看向了跟在长兴侯身侧的邱林。 那是他的亲儿子第一次上战场杀敌,这也是长兴侯作为家主对小辈的第一场实战考验。 至于邱桉,不能盲目的拼武力了,也该学着点主将之风。 北侧的风吹的更凛冽些,几人刚刚站上城墙,就感受到了。 傅昱之感受的最加强烈,这是他头一次领略北境严酷的环境,这样的冬日岂不是每年都会有。 若不是他咬牙坚持,怕是刚刚登上城墙时,就会被这寒风吹的站不住脚跟。 眼下,他咬着牙坚持,眯着双眼,不叫寒风吹的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这个时节的草原并不丰富,呼啸的寒风中夹杂着城外的叫嚣声。 “侯爷,您来了。” 张副将的一张脸已经都是风霜,看着都觉得没什么知觉了。 他的嗓门很大,几乎是用喊得,不然就是一个字都听不清。 长兴侯仔细的看了看:“现在什么情况。” 张副将喊道:“他们叫嚣让您去应战,我没搭理,只是出言警告,他们说半个时辰后未不应战,他们就要攻城了。” “侯爷,提督大人到了,正在主帐等您呢。” 主帐内,冯提督也换上了戎装,身侧留着的正是箫祺。 “老哥,我带了个好东西过来,一起去瞧瞧。” 冯提督一看到长兴侯就迎了过去,打了个手势:“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个东西你先去看过也不迟。” 论起官职,冯提督是正二品,长兴侯不但有爵位,还是安东都护府的从一品总督之位,按理长兴侯官高。 但是,二人的职责有所不同,素日里长兴侯也不用官职品级压人。 冯提督搓了搓手掌,眼中跃跃欲试的勾起了长兴后的好奇心。 “让柏哥儿在这守着,咱们去瞧瞧,让他坐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怕什么呢。” “你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到底是什么好东西,都这个关头,你还想着试试拳脚。” 冯提督一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老哥你别信弟弟的话,我把话撂这儿,这个东西你看过了,保证你也喜欢。这个可是我和 萧千户好不容易弄来的,可宝贵了。” 他视线往长兴侯身侧看去,眼睛一亮:“这个东西小公爷肯定知道,还是从金吾卫手中讨来的。” 傅昱之听他说的有些不解,一听到金吾卫时仔细想了想,忽的一笑,对上其他人的目光:“那确实值得眼下一观,有些问题便可轻易解决了。” 听着冯提督说,长兴侯还是有点怀疑的。 可连在金吾卫的傅昱之都这么说,他还真的不得不去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好宝贝。 “大宝贝”放在了离主帐不远处的地方,很大的木车,上面蒙上了一层黑布。 长兴侯走近些,目测要有三人高,五人宽。 他从头走到后,用脚步测量,足足有七十六步。 冯提督笑的高兴,上前一把扯掉了黑布。 “怎么样,可是个大宝贝吧,老哥你可知道的,弟弟从不骗人。” 却是没有人理他,主要是那大宝贝实在是没有见过,都觉得惊讶。 至于威力,现在可不能试试,那可就是误伤了自己人,还是成片的那种。 胡人还真是说话算话,半个时辰一到,说攻城就攻城。 “奶奶的这帮孙子,这些年可是养足了身板来给他爷爷找不痛快呢。” 经历了两轮攻城后,张副将忍不住骂爹骂娘。 他的脸上黝黑,骂完了之后赶紧带着人收拾城墙,肯定过会还要有的。 “这样一味地守城不是办法,你那大宝贝谁会用,一会儿先来两炮,然后我带着人应战。” 长兴侯说完,他看向了冯提督。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冯提督,又看向了身侧的箫祺。 箫祺忽然成为视线中心,如实答道:“我只能从父皇和申国公手里要出来,怎么用得看......”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另一侧。 其他人的视线又顺着他的看过去,齐齐的看向了傅昱之。 帐子里安静无比,冯提督“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笑了几声:“对呀!小公爷不就是金吾卫的,肯定知道这玩应怎么用的,咱们不好上手,万一打伤自己人可犯不上。” “这个大宝贝得跟着侯爷一起出城,在城内是无法施展开的。” 傅昱之浅笑,并没有否决:“只是需要护盾将它围起来,密不透风,别看它威力很大,若是不好好保护也会很脆。” 邱林率先开口:“那岂不是你要上战场,太危险了。” 他不太赞同,也许是家里还有阿姊,傅昱之在这里总会让人有后顾之忧吧。 192 给你一炮 傅昱之摇头:“既然来了我就没再怕的,走吧,我也很多年没见到这个威力,也许改良精进后,我还不一定会用呢。” 打开城门,长兴侯领着邱柏和邱林在前,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长兴侯身后,而后是一千名将士,对上对面的几百人队伍,看着也很有气势。 最后从城门出来的几十名将士手持护盾,将自己和战车的下方遮的严严实实。 冯提督是个炮仗性子,被留在营帐内,是左一步右一步的穿梭。 剩下的几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长兴侯应战,将冯提督和几位将领留下,毕竟战场上,他与冯提督总要留一个在主帐坐镇。 “怎么还没动静呢。” 他停下望着门口,转头看向了几位将领,想了想还是没说。 那几位将领个个五大三粗的,唯有左侧的第一人面上白净,虽然穿着盔甲,瞅着还是像个文弱书生。 他是安东都护府的知府,多亏昨晚天黑之前赶到这城中,不然路上这大雪,怕是就晚了。 他身上的盔甲看起来并不合身,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整个安东都护府的考量,毕竟长兴侯府所在的就是北境的第一道防线。 若这道城池守不住,那便是后面的都要完了,直逼京师都是眨眼的功夫。 徐知府摸了摸胡子:“莫要着急,侯爷自有分寸,咱们可别先乱了阵脚。” 自古以来,文武就容易发生冲突。 看着徐知府文绉绉的模样,本来是瞧不上的,毕竟没什么力气,打起来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但他说话,有时候真的很中听。 包括冯提督本人,听了徐知府的话,心中的焦急渐渐地抚平,逐渐的都冷静下来。 正当徐知府还要说什么时,忽听一道“嘭”的地动山摇般的响声,营帐内的人神色一凛,连忙走了出去。 然而,军营里的其他人同样都是一脸迷茫和疑惑,四处看去,甚至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冯提督猛的抬头,看向城墙的方向,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快步登上了城墙。 他站定,大楼喘着气,却是拍着手大喊:“好哇,好!” 连着喊了好几声,把跟上来的其他人喊得更迷茫了。 徐知府体力不如那几个将领,就只能在最后面慢慢的往上走。 等他走到城墙上时,方才地动山摇的响声已经停下了。 他走到城墙上,伸长了脖子张望,这一看给他也看笑了。 只见前一刻嚣张不已,还在叫嚣的胡人三两个的躺下,四周都是火球,瞬间前面的冲锋队就变成了伤患和死人。 只是,这味道...... 高兴之后,几人不约而同捂上了鼻子,尤其是徐知府。 他是最扛不住这样的味道,没忍住,直接扶着墙呕了出来。 眼下没人能管他,尤其是冯提督,他看着在前面奋力杀敌的长兴侯,再一次叫好:“老哥厉害,等回来弟弟给你烧酒吃。” 他站在城墙上喊得痛快,也不管城外的人能不能听见,兴奋的好像他亲自应战一般。 傅昱之是先回来的,被保护的很好,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回来的。 “诶,这东西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是直接多来几炮,直接把他们都给轰死,还要咱们将士出手。” 其中一个将领忍不住出声,眼中对这个大宝贝是真的喜欢。 傅昱之摇头:“不能的,这战车要用火药,制作成弹丸装进去。每一颗弹丸制作繁琐,稍有不慎制作的人就没命了,火药又很难得,所以弹丸太珍贵了。而且操作 不简单,稍有不慎打歪了打近了远了的,不是浪费千金,就是容易误伤自己人。” 另一个将领道:“原来还会这样,难怪活了几十年咱们都没见过,如今可开眼了。” “谁说不是呢,这两炮打出去,对面不过几百人,也得死伤一大半,剩下的更不是咱们侯爷和将士们的对手。要我说,有它简直是如虎添翼。” “关键有这大宝贝,也得有人会用,要不是小公爷这两炮打的漂亮,要我老刘一个炮出去,那可就浪费了。” 几个将领七嘴八舌的,显然没了方才的紧张。 冯提督笑着点头,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去城中传个消息,这么大的动静百姓肯定都听到了,避免引起恐慌,你一会要和大家说清楚。顺便 往各家跑一趟,报个平安。” 他吩咐着身后的张二,他哥哥不在,有事传话还得要他来。 ... 第二日一早,还是被两道炮响震醒的。 第三日,第四日...... 几乎是每天都有,甚至都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听不到,反而觉得少了些什么。 雪一场比一场来的大且多,街道上的雪都能到人腰上的高度。 邱枝意更不爱出门了,窝在屋子里哪也不去,只是坐着发呆,手里咋弄着一只玉簪。 她也不戴,时常在手心里把玩。 “这日子过得还真快,马上要除夕了,奴婢听说,夫人正犯愁呢。今年这年关赶上了打仗,要弄些什么玩玩热闹的,也不方便。” 邱枝意的指尖轻轻划过玉簪,轻叹:“真快,要过年了。也不怪大伯母为难,本来有战事,却不是连年都不过,怕的会影响自己人的士气。可过了又得千万小心些,打仗 本就辛苦,又怎能舍得将士们的危险不顾,只为了过一个年。胡人既然能和苏珩勾搭上,更别说城中的胡人谁不知道,咱们是很看重年关,若出了别的事,没准都是有预谋的。” “那倒也是。” 邱枝意将玉簪握在手心里:“还要几日才是年关呢,也许就有变化了呢。” 晴山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严肃:“夫人同奴婢说,地牢那位走闹了,就是要女郎过去,他想再见见女郎,然后一切如实招供。但夫人不建议女郎过去,这些招供的自然有主君们的手段,不甘 女郎的事,所以夫人只让奴婢知会女郎一声。” 193 日子逐渐逼近年关,这段时间长兴侯和冯提督换着法子应战,是将胡人打的头昏脑涨。 就算反应再慢,也感觉出来原本的计划被识破。 临近年关,天更加的寒冷,而且变短了。 用了午饭,邱枝意睡了一会儿,睁眼时天都已经黑了。 这一觉,睡得太长了。 她想开口喊晴山,然而看到身侧的苏琼还在熟睡,就没有出声。 坐起身,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拿起自己的斗篷正要走出去,忽然门外传来动静,晴山推开门走进来。 她面上焦急:“胡人又开始攻城了,侯爷来人说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攻击,要比之前的厉害,特意派人递信小心防范。侯夫人命人来叫两位娘子过去呢。” 晴山也没压着声音,隔着一扇屏风,苏琼即便刚醒也听得清楚。 她坐起身,来不及揉眼:“怎么了。” “咱们边走边说。” 晴山手里已经拿着两人的斗篷,三人走出门去,才看到天边火红一片。 听着声音很近,“轰”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之前的没用的火炮都打出来。 这一路的回廊并不长,进了屋,也能听到“轰轰的”响声,像是要将天轰碎了,眼瞅着要掉下来能砸到头顶了。 主院后的院子一直都被锁着,此时为了让女眷住进来多些,就开了院子收拾出来住人。 院门敞开,邱枝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中间的侯夫人。 她此时换下了宽袖华服,窄袖的设计,裙摆也比较轻便,露出鞋尖,还有一双裤脚。 是特意在里面多穿了一条裤子,而发髻也是更简单,只有一支桃木簪子。 而她身侧的四夫人和六夫人也是如此打扮,只是她们二人与侯夫人也不同,却还是做着手中的事。 “这是做什么。” 邱枝意和苏琼没有被放进去,反而被门口的小厮拦下了。 从另一侧的薛管事走过了过来,身后的小厮抬了十几桶的清水,他自己手里还有一桶。 看到两个女娘,先招了招手:“你们先把水送进去,赶紧烧上。” 薛管事转过头,顺着两个女娘的视线看向了院里,向前走了两步,正好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他笑着行礼:“两位娘子,里面血腥气味重,先去后屋和小郎君喝喝茶吧。坐着无事,小郎君看着人烧水呢,正好现在过去一同喝喝茶。” 若不是耳旁还有火炮和厮杀声,薛管事说的一脸轻松,那语气像是在说“吃饱了吧,那就去玩会”一样的轻松。 又刻意的站在面前,不想她们看到后面的情形。 “这是在做什么。” 邱枝意袖中的双手握紧了又紧,心中刚刚升起的恐惧,瞬间也被随即而来的担忧代替。 薛管事如实答道:“这些都是前头被抬下来的伤兵,眼下松来侯府养伤,是侯爷的吩咐。军营里固然能养伤,这院里这些伤的重,又多是都护府内的百姓投军,所以夫人正带着人亲自安抚伤兵,还有他们的家人。” 他顺着停顿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女郎,里面的情形这也不好看,夫人说了,等女郎与苏娘子来了就去后头的暖阁,和小郎君小娘子在里头说说笑笑的,一晚上就过去了。” 听他还是哄孩子的语气,邱枝意说不上什么心情。 见她没再说什么,薛管事挥了挥手,召唤一个丫鬟,接过她手中的铜盆:“领着娘子去后屋,再让小灶台备些娘子郎君们爱吃的。” 说罢,薛管事端着一盆红水往另一处走。 “娘子们请。” 邱枝意和苏琼不约而同的往后面的院子看了一眼,二人收回目光,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只不过,苏琼的眼中还有怨恨:“都怪苏珩,就是个白眼狼,明明是个汉人,却要和外人来勾结祸害自己人。” 她对苏珩的怨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若是之前还能是看不顺眼的厌恶,现在就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人各有志,也各有路。苏珩自己走错了路,等这次结束了,我想大伯父也不能饶了他。且不说我大伯父与你阿父生前的虽有过几句龊语,可 谁不知道,我大伯父亲口放过话,满城里就算是谁都信不过他,唯有你阿父一如既往的愿意支持着他搞宝善堂,不然 城中那几年的流民,怎么能有个地方住着。再一个,苏叔父为人和善,发家才多久,就做了多钱的善事。城东的学堂就是他出钱出力,办了文堂武堂,还 说服我大伯父年年演练,寻几个能人入了军营,这些还只是其中之一。这样的人,却是因为苏珩一己私欲,所以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必然不会叫他轻易死了。” 苏琼点了点头:“我就希望那一天我能亲眼看着,然后再去给我阿父上个香,让他在天之灵能够瞑目。” 后屋的暖阁实际上就是单独的小院子,只是没有院门,与前面的选院子只有一条石子路。 院子架着好几口大铁锅,还有一排的水壶。 凛冽的寒风里,细小的火苗不算旺盛。 坐在院里的邱枫,双手撑着下颚,一看到女娘,眼睛一亮:“阿姊,阿姊你来了。” 邱枝意看到小郎君时,低落的心情也被抚平一些。 “几日没见你,又高了。” 邱枫笑了笑:“可能是换了地方换了水土吧。” 他转身,朝着屋里大喊:“阿灵阿姊,阿姊来了。” 邱枝灵也从屋里跑出来,她倒是没变多少,和之前跳脱的性子没什么两样。 她连忙跑到女娘身边:“阿姊你可算来了,我阿母还在里头唠叨呢。” 邱枝意疑惑:“小婶婶回来了啊。” 俞晚霜其实也刚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她回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情。 暖阁内的布置温馨,几人刚坐下,就觉得屋里有些拥挤。 “我回来有件事情跟你们商量,滔滔和小公爷什么时候回凤翔府,把阿灵和枫哥儿一起带回去。” 俞晚霜话音落,邱枝灵“刷”的站起来:“阿娘,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都护府待着。” 194 除夕 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都说像极了俞晚霜,娘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她一脸的不认同,俞晚霜却不心急。 “嗯嗯嗯,那你就留在都护府,反正我和阿父是没有意见的。就是我听冯提督说了,他家那小子打算送回凤翔府去,说是要让他考取功名,那你不想回去我们呢也不逼你。” 这话一听就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 邱枝意看向了俞晚霜,正好她也看过来,笑着说道:“怎么不见苏家娘子,你们两个没在一处吗。” 看着俞晚霜故意的透露冯家的消息后,看起来是在和她说话,实际上余光在打量邱枝灵的神情。 她摇头:“方才是一起过来的,她去苏家婶母那儿,我就先过来了。” “我说的呢,你们两个竟还能分的太远。” 俞晚霜说完,看了一眼还没出声的邱枝灵:“行了,我就是回来说这个事的,我也该回去帮你阿父,你可别乱跑,现在乱的很。” “阿母,我——” 俞晚霜停下转身:“怎么了。” 邱枝意浅笑,轻咳一声:“阿枫,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和你说,走,咱们去院子里说去。” 邱枫瞪大眼睛,好在很聪明,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答应就跟着女娘往外走。 前面与胡人的一战持续到了后半夜,所有人都没有睡意。 外面如墨的夜色被火炮照亮,还能听到战士的厮杀声,声音时远时近。 “阿姊,你害怕吗。” 邱枫坐在炭火盆子旁,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叫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给女娘的感觉就像是再说“要不要尝尝手上刚刚烤好的栗子”一样的平淡。 “怕,我怕再也回不去凤翔府。” 邱枝意站在窗前,寒风吹在脸颊上,刮得肉疼,整张脸都要麻木了。 但她没有动弹,依旧站在窗前。 最终还是邱枫过来,发觉她的头顶都被沾上了一层白白的雪霜,赶紧关了窗户。 他低着头:“我也怕,可是这样我会不会太胆小了,阿兄都在前面杀敌,而我却在怕死。” “不会,因为阿兄们也怕死,这首人之常情。” 邱枝意拉起他的手,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如此的凉:“面对死亡人人都会惧怕,这只是不能被人瞧出来。不只是今晚,无论什么时候内心慌乱,紧张,被人看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反而还会看你的 笑话。因为在有些人的眼中,你的示弱露怯都会是他们眼中的笑话。” 邱枫若有所思,仔细的琢磨这句话。 今晚若是城破,那便是灭顶之灾。 邱枝意握上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摸了摸邱枫的脑袋:“去睡会吧,明日一早一定什么事都没有了。” 邱枫想说自己不困,可看到女娘眼底的湿润,忽然明白阿姊也是及笄不久的小娘子,如今竟还要安慰他,其实心中也很怕。 “我让晴山热了安神汤,你喝一碗再睡吧。” 晴山听到吩咐走了进来,邱枝意看着他喝了下去,在他转过身时松了口气。 “都准备好了吗。” 晴山点头,隐晦的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郎君:“只等咱们这头了。” 邱枫感觉到自己的头很沉,本来没有睡意的他刚刚躺下,却很快的睡着了。 “阿枫,阿枫。” 邱枝意伸手推了推他,又开口喊他,好在没有醒过来。 “薛仲,带着小郎君去和苏家娘子会和吧。就说我把阿弟交给她了,若我这次躲不过,还请她多多照看祖母和阿弟。” 看着薛仲背上的邱枫,女娘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的。 也许今晚会和前世一样,侯府无法躲避的结局,她宁愿让邱枫恨她,也要把他送走。 这个主意早在几天前,邱枝意就想做了。 “小的会在侯府等着女郎回来。” 薛仲背着邱枫不好跪下,只得行了一礼赶紧背着人往出走。 后门的马车里人还是不少的,苏家母女还有同样昏迷的邱枝灵,以及冯家的小郎君冯玉卿。 俞晚霜将人放下,看到迟来一步的几人,在看到女娘时,二人会心一笑。 “你不走?” 随即俞晚霜的神色惊讶,在看到邱枝意点头时,下意识的就想拉着她的手,将女娘给扔上马车。 “我不走。” 邱枝意赶紧退后一步,躲开了俞晚霜的手,示意薛仲赶紧走。 看着远去的马车,俞晚霜的眉眼充斥着淡淡的忧愁。 谁也没想到答应过邱枝灵的俞晚霜,会在晚上将她一起送走。 邱枝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出了声:“若是半路上阿灵醒了,估计是要作闹着回来呢。” 被她这么一说,俞晚霜本来湿润的眼眶含了几分得意:“那怕是不能。” 邱枝意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她,没能理解俞晚霜的意思。 “我多了几倍的蒙汗药,就是怕她醒,半路上谁也弄不了她。” 将人送走,就是真的没有后顾之忧。 送别俞晚霜,邱枝意直接去了侯夫人的院子。 果然都没睡下。 四夫人和六夫人对坐,像是寻常日子里,两人拿着绣架在说话。 侯夫人坐在另一侧,拿着一本书册看的津津有味。 如果不是看到三人手旁都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真是没感觉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到她来,三人都不意外,低下头又各自做着事情。 没有人开口打断这份战火中的沉静,就连邱枝意也做下,找了书册拿着看,渐渐地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放平了许多。 外面的战火持续了五天五夜,一直到除夕的早上。 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如今有家不能回,唯一指望的就是回归平静的生活,战事可以赶快停下。 “除夕了。” 晴山拿着斗篷过来时,女娘不知站在院子里多久了。 好在今年的冬衣做的厚实,没有斗篷也是御寒。 邱枝意由着她系上了斗篷:“是啊,除夕了,去岁咱们还在国公府里和嫣嫣他们吃酒呢。也不知道姨母他们如何了,这阵日子信件送了一封又一封的报平安,会不会担心的——” “娘子,娘子!” 话说一半,就被打断。 秩儿跑着过来,还没等说完,整个人因为跑的急,摔在了雪地里。她被扶起来,就赶紧拉着女娘的手,面上着急:“小公爷,小公爷他出事了!” 195 除夕(2) 秩儿说的急,女娘更是心急,跑出院门时,也正巧侯夫人迎面走来。 “大伯母怎么到后面来了,是不是前面有什么事。” 邱枝意心中乱的厉害,又怕是秩儿一着急听岔了消息,看到侯夫人时,面上的慌乱还未来得及收起,不等侯夫人开口,先一步问出口。 目光带着希翼,随着侯夫人的沉默,女娘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侯夫人伸手扶住她:“滔滔你别心急,也别想的太遭。是你阿兄出兵被胡人围困,昱之是为了救他去,才会一起失踪。如今生不见人,更没有落到胡人手中,现在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方才你大伯父 遣人回来,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他们,我看到你的丫鬟,怕你担心才过来告诉你。” “那就是还无事。” 见侯夫人点头,邱枝意才将半颗心放回去,只是另外半颗,看不到阿兄和郎君一颗,便是一颗也放不回去。 侯夫人知道她怕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拉着她的手略有惊讶:“这么凉。” 说罢,她就想明白了,尤其是女娘低下头去,避开自己的目光。 估计是小丫鬟没听全后面的话,只当傅小公爷出事,一时着急忙回来报信。女娘也因此心急要找她去,一出门只披了斗篷,还是歪的,半个肩膀都在外头露着。 手如此的凉,估计是没来得及拿手炉。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果然一进屋扑面而来的热气直逼头顶,脸颊的一冷一热相碰反而不舒服。 她亲手解下女娘身上的斗篷:“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也幸好经此一遭,我更确定将你送去凤翔府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也不知道人家的女娘愿意嫁到咱家来做新妇,一到这种时候 就要不停地盼天盼地,求神拜佛能保佑他们爷们几个平安归来。” 邱枝意放下手中的茶碗,刚刚触摸到的温热离去,也顾不上这份热度,转过身面对着侯夫人,轻咬着唇瓣将泪意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侯夫人看着很不忍心,但她必须要说:“滔滔,你答应我,小公爷回来后你们立马离开,回凤翔府,安心备嫁。” “可是......” 女娘自然是犹豫的,但对侯夫人无疑是最欣慰的。 只是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 “滔滔,危险什么时候都无法避免的,你和小公爷留下那些人想害侯府就会束手束脚的。说白了,长兴侯府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凤翔府咱们是不了解的,事事多有依靠国公府在前帮衬着咱们。可在 北境都护府,咱们侯府称老二,谁敢在前做咱家的老大哥,这就是咱们自家的地盘,那些人想害一股无疑是荣华富贵,就是当今储君未立,他们是看申国公府与椒房殿走得近,能在前朝有信心搬倒侯府也就只有披香殿和文昌侯府那些势力。这一关难过,长兴侯府面对的除了外敌,还有内患, 自古以来圣恩难以揣摩,侯府的清白与否不能全交给圣人定夺,咱们也有自己的打算。现在最关键的是你和昱之,刀剑无眼,昱之不像自家爷们打小儿就被扔去军营历练出来的,见识到战场上的残酷,昱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魄力才能,这都是好事,但拿着他的性命冒险我又能忍心。” 侯夫人稍稍停顿,她的语气像是黄昏后的晚风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又很现实。 也叫邱枝意瞬间明白现在的情形,还有她也在心里担忧的事情。 她解释道:“我没想让他参与这么多,他不听我的,我又不能把他像阿枫一样灌了蒙汗药送走。我不想走,我想和你们在一处,他是因为我留下来的。” “你这孩子,真是个死心眼儿。” 侯夫人轻笑,伸手将女娘揽入怀里,手掌轻轻地拍着女娘的后脊:“所以你回凤翔府,他自然也跟着你一起回去了。” 邱枝意不想,所以没有立即答应。 侯夫人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们走了,有些事我们才能放手去做,侯府这次的难关就会平安度过的。” “真的吗,您别骗我。” 邱枝意犹豫的看向侯夫人,想在她眼中看到说谎的痕迹。 但是,并没有。 令她更意外的是,大伯母的眼界看的远,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毕竟大伯母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后宅妇人。 她记得祖母曾说过,若大伯母是个郎君,那必定是能在战场上厮杀出一番功业。 “等他回来再说吧,我也去跟您烧香拜佛,阿兄和小公爷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知道女娘是在拖延,也是在逃避,侯夫人也没有戳破她。 她转头去晴山等人说道:“去找件新做的斗篷,方才那件沾了雪,再拿个汤婆子,一定要新灌的热水。” 一番准备后,邱枝意才被允许出门。 侯府是有专门的小佛堂的,与祠堂隔着不远,毕竟开祠堂除非重大时间,一般都在小佛堂居多。 左右都是自家的,眷写佛经当然也是要自家的方便。 正对着门的佛像竖着莲花手,下垂着眉眼,笑的慈爱,便是只一眼就让人想到“闵度众生”。 跪在蒲团上,邱枝意再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侯夫人已经闭上眼睛,口中已经念起了佛经。 邱枝意无法做到心平气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有萦绕在鼻尖的檀香气味,反而叫她意外的舒缓紧张的心绪。 再睁眼时,身侧已经不见了侯夫人的身影。 邱枝意却不着急,转头往四周看过,在右手边的一排蜡烛前,侯夫人正在依次用她手中的蜡烛将其余蜡烛点燃,让小佛堂更加的明亮。 收回目光,她并未出声,而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抬头再次看向了眼前的佛像。 阿弥陀佛。 在心里念了一句,邱枝意慢慢地站起身,双腿原来已经发麻,竟不听自己的使唤。 “夫人,前院来人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妈妈走进来,仔细看她的脸上还有欣喜。 邱枝意的心“砰砰砰”跳动着,她转过头去,再度和佛像慈悲的目光对上。 不等旁人说话,女娘已经快步迈出小佛堂,最后脚步加快,顾不得什么规矩小跑往二门去。 明明心急,来的最快的是她,偏偏到了眼前,看着眼前的郎君却不敢上前了。 傅昱之还是一身玄黑,只是厚重的斗篷不知哪去了,只穿着一袭长袍。 发髻微乱,就连睫毛上都沾着雪霜。 “滔滔,我......”不等他说完,女娘像是没看到周围有人一样,直直地扑进了郎君怀里。 196 谨遵娘子之命 除夕的夜格外的寒冷,邱枝意也顾不上脚下的青石长砖铺的小道沾了雪霜后,格外的滑,失去平衡,极其容易被摔的很痛。 她的眼里也确实只有他一人,在看到郎君的那一刻,什么礼仪规矩也顾不得了。 傅昱之被她吓到了。 随即感受到胸前的衣襟被抓的越来越紧,连忙想将人扶起分开,看看女娘是否受了委屈。 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想到在国公府时,女娘就曾受过委屈,险些就让梦境变成了现实。 抬头看到了随后赶来的侯夫人,一脸担忧,在看到他与邱桉两个活生生的人安然无恙站在她眼前,也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你可有受伤?天寒地冻的,衣衫湿了没有,有没有换过?” 就在傅昱之一个愣神的功夫,方才还抱着他紧紧不松手的女娘一下子推开他的胸膛,双手也变成拉着他的袖口,以强制性的让郎君在面前转了一圈。 邱枝意的目光从上往下,又从脚到头的看了一个来回,还是不太放心。 一旁的邱桉很不是滋味:“滔滔偏心,你阿兄也才回来,怎么不见你对我多关心关心。” 邱枝意反驳:“阿兄有大伯母操心,三哥他在北境,姨母他们不在,我当然要关心他了。而且,若不是 为了救阿兄,又怎么会一起失踪,耽误这么久才回来,是要吓死我们吗?你可知,咱们知道你被困后,两位叔母烧香拜佛祈求上天保佑你们早日归来,大伯母更是担心不已, 我呢,还要听阿兄数落。” 她语气焦急,一时带了几分责怪。 看到邱桉呆愣后自责的神色,也不禁后悔自己嘴快。 邱桉抿唇:“你说的对,是我不好,叫大家替我担忧了。” 傅昱之抬手拍拍女娘的手背,作安抚之意说道:“也不能全怪他,前面战事不容耽搁,被困也是他有意拖住胡人的一员大将,如此其他人便可快速应战。只是后来赶上雪崩,等我赶到时那胡人已经断了气息, 断了胡人的一员大将,说来也算是好事一桩。” 邱枝意忍住鼻尖的酸楚,怪不得邱桉的身上甚至脸上的雪霜,都要比傅昱之的厚一层。 虽然邱桉提前掩饰,衣袍上已经暗红的血迹都是告诉其他人,险些没了性命的也可能是他。 “所以才是阿兄的错,你我自小北境长大的,雪崩时哪里是小打小闹的,稍有不慎你让我们怎么好。还不换了衣裳在说话,非得惹人心疼。” 邱桉见女娘说着说着掉了泪珠子,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自身的寒气,忙走到她面前:“好妹妹,是我的错,日后我肯定万分小心,绝不轻敌,叫妹妹替我担心。” 他话题一转:“我回来时碰到了苏家二郎,这小子可真厉害,弄来了几车的粮食,估计快到侯府了。” 侯夫人点头说道:“你不提我险些忘了,侯府先前的粮食都可着前面来,可腊月寒冬的,侯府内与东巷街的百姓也不能日日只喝热汤,我就 让苏家二郎去附近城池买点鱼肉,便是冻住了带回来还能保持新鲜,也能给大家补一补。” 傅昱之说道:“不仅如此,还得叫大夫或者懂医术的人日日注意,战事起,就怕有什么疫病,尤其是那帮胡人从草原来,也不知会带着什么过来。 这些日子,他们就在城外吃的还是生肉,再有雪崩,还是多加防范。” “这个早有准备,城中不乏有经验丰厚的医师,便是几十年前的疫病都有过经验,只要药草齐全就没走问题。” 侯夫人说完,看了一眼二人,示意邱桉跟自己来,母子俩默契的将二人扔下。 薛管事也瞬间反应过来,转过身对其他人示意:“都下去准备,郎君们平安归来,理应庆祝一番。” 瞬间只剩下晴山和环枢,虽然许久未见郎君的环枢很想过去,但是郎君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女娘身上,全然没有分给旁人半分,连他这个自小伺候的小厮也不例外。 晴山看了看女娘,一点没犹豫的 退远了,走之前还拉了拉环枢。 傅昱之早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看着晴山像是带儿子一样的走远了,他却没忍住弯了嘴角。 不过这让一直喋喋不休的女娘看到,顿时不爽:“我说你呢,好好的金吾卫都尉,堂堂尊贵的傅小公爷,竟也敢带兵杀敌了。” 傅昱之不禁一笑:“我当时哪里想的那么多,只想着若谁出了事,你一定会难过的。这般想着,就冲了出去,赶上雪崩险些压在下面时,想着若日后见不到你了, 我就怕了。” 邱枝意抬眸看他,眼里流露出几分狐疑:“原来你还会怕的,我以为你不在乎呢。” 傅昱之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胸前被抓的褶皱的衣襟,一时笑出了声:“怕,但现在来看很值当。” 邱枝意瞪了他一眼:“知道怕还往前冲,值当什么,有什么可值当的。你要吓死我了,你们都是舍生取义的了君子,唯我是小人。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荣华富贵,若是能选, 我到愿意一辈子粗茶淡饭,只要一家子团团圆圆才好,哪像现在担惊受怕,你还说是值当。” 眼瞅着女娘的眼眶又红了,傅昱之忙开口:“对我就是值当,你为我担惊受怕,是我不好,我觉得值当是因为看到你在惦记我,我很高兴,也很喜欢你这样。事事都能想着我,记着我,也能事事依赖着我,能让我替你遮风挡雨,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侯府日后也是我的家,就像国公府是你的家一样, 我为了自己的家比一份力,更是值当的。” 邱枝意听着,泪珠没忍住又滑落,正好落在脸颊上的手掌。 “你这人真是的,闷嘴葫芦的性子,还能说这样动听的话,还不回去换了衣裳,该是冻傻了。” 女娘的眸光湿润,直直的盯着郎君,心中却是如同吃了蜜糖一样的甜蜜。 郎君温柔笑道:“是,谨遵娘子之命。” 197 好哥哥赖妹妹 郎君浅浅的笑意从眼角流出,邱枝意脸上一热,对上那双桃花眼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胡说什么,再叫旁人听了去,谁人是你的娘子。” 傅昱之神色坦然,听了之后眉眼弯弯,看起来更风流多情:“自然是你,等回京后我便是唤娘子,你也要唤我郎婿。” 他看到女娘脸颊红红的,故而又说道:“说来三哥哥我都没怎么听你叫过,不如叫声哥哥来听听,没准我就能脑袋一热,身上一轻,对这场战事就多出了一份力呢。” 邱枝意听出来了他这是拿自己打趣呢,也有几分真想听听的意思,但是她并不想轻易顺了郎君意。 她瞥了一眼,上下打量着郎君,发出一声轻哼:“好哥哥赖哥哥的,人前有我阿兄叫你三哥,人后自然也会有好妹妹叫昱之哥哥的,怎么会 缺了我这声三哥哥,怕是有人听的昱之哥哥就已经不会迈开腿了吧。哎,我这个妹妹就是个赖妹妹,叫什么哥哥、郎君的,哪能和旁人一样。” 说罢,她自然瞧到了郎君略有心虚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上扬的嘴角。 什么哥哥的,怎么个叫法或是旁人怎么叫的,她都没有在意。 能叫出哥哥的,自然是与家族有关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叫声哥哥、阿兄,亦或是出于尊敬疏离叫声郎君,都是在礼仪规矩之内的,出格之事也不是因为这一声才有的,要看的还得是行动。 天色微沉,邱枝意的视线落在了郎君的肩头,衣袍的褶皱里夹着雪霜。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抬起手放在郎君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随即陷入那双多情的桃花眸中去,温柔的目光将她包裹。 甚至可以感受到郎君的呼吸略有加重,傅昱之的视线往下。 他看着女娘垂下了双眸,睫毛轻轻地颤动,精致小巧的鼻梁下是丹红的唇瓣,许是被寒风久吹,又一直说话,唇瓣略有干燥。 郎君的手掌有些凉,却比她的脸颊热一些。 邱枝意明知道眼前的郎君再不断地靠近,只是目光落在他的斗篷上,心里想着:他的斗篷之下会不会很暖和,至少是比外面热的。 再离女娘面容的一寸前,傅昱之停下了。 再等等,再等等,马上就要成婚了。 成婚前又怎能有肌肤之亲,这与自小学过的可完全不同。 傅昱之闭上双眸一刻,将眼底翻涌的爱意压了下去,同时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 “你快些回去换干净的衣裳,可别入了寒气,北境的寒气入体可没有凤翔府的容易见好。” 邱枝意不等郎君说完,转头喊了环枢:“快带你家郎君回去换衣裳,若是病了,回去老太君问起来,又该惦记了。” 被突然叫到的环枢,看向了一旁的郎君,他总觉得此时过去就是再给两人打断相处的时间。 看自家郎君的神情,八成是没待够的,不太舍得这么走了。 但是女娘好似没看出来,又或许看出来,故意撵人呢。 站在原地,邱枝意看着郎君不情不愿的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带着晴山往回走。 天际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来一场大雪了。 风雪将至,这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 邱枝意收回目光,放在袖子里的手摸到了一抹凉意。 正是傅昱之先前给她的那把匕首。 如果可以,她宁愿这把匕首千百年后变成了废铜烂铁,也不想在她手里出鞘。 用过晚饭,北境的天就黑了。 北面的冬日里的白天如眨眼间短暂,黑夜如此的漫长。 而今晚,大概是胡人最后一搏。 因为草原冬日的粮食已经不足以支撑这场战事结束,拖得越久,对胡人的处境越不利。 而且草原上的冬日要比都护府往南还要漫长,稍有不留神,头顶的太阳就变成了圆月。 邱枝意没有睡,便是端坐在房内,看着屋外的风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敞开着房门,她就坐在梨花木椅上,双手交叠,目光看向了屋外。 雪花簌簌的从天上落下,没一会儿就覆盖住了地面。 她的双手在袖子里交叠,紧紧的握着那把匕首。 晚饭前,换了干净衣裳的邱桉与傅昱之并没有留的太久,辞别大家直奔前面军营。 谁都知道,今晚的输赢关键到整个都护府的生亡。 虽然就目前的形式,都护府的情况远比胡人要好,经历这么多天,大概胡人和他背后的人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可长兴侯和其他人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加倍的小心,这叫胡人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邱枝意抬头望了望更加阴沉的天色。 她的双腿因为久坐,还保持一个姿势,早就发麻了,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端起手旁的茶碗,映入眼帘的是飘起来的茶叶,还有些许的茶沫,伴随着热气渐渐地飘上来。 终于,天即将大亮时,门外的秩儿跑着进来,因为地面湿滑,还狠狠的摔了个大跟头。 邱枝意忙起身,不过还是晚了。 和晴山一人一侧,两人扶了起来。 “什么事跑得这么快,能有你命重要吗。天寒地冻,又下着雪呢,看把你摔坏了谁敢要你。” 邱枝意伸出手指,正想戳了戳她的额头。 然而秩儿感觉不到疼一样,拉住女娘的手,笑盈盈的说道:“赢了!赢了!咱们赢了!侯爷生擒胡人的大汗,咱们小侯爷亲自取了对方大将的首级,而且都护府所有城门都守住了,一个胡人都没 放进来,至于城中的那些也都被找出来了,这下可都安全了。” 天色大亮,邱枝意却觉得自己的梦忽然成真了。 明明这一切她幻想了无数次,期盼着无数次,真到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珠子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掉,随即笑了。 谁都没有出事,都还活着,她的家人还有北境的这个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终于完整的存活下来。 而不是只有她前世咽气的念想。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切尘埃落定,胡人只能俯首称臣,毕竟还不想被灭了全族。 箫祺是与邱桉一同的,所以直接杀到了胡人的大本营。 捷报已经传回来,看到箫祺与邱桉回来时,众人皆是大喜,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血迹,上前就想庆祝。 然而最前面的邱柏注意到了箫祺的脸色,绷紧的唇瓣和铁青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打了胜仗的人。 傅昱之也走了过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回来时发生了暴动,多数是不愿降服,好在控制住了。” 邱柏点头:“是啊,这帮胡人还真是可恶,还想着反抗,险些伤了咱们的将士。” 闻言,邱桉与箫祺对视一眼。 长兴侯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穿梭,抬手示意旁人不再多说:“战事已经结束,先清扫战场,确认城中没有危险后,赶紧让百姓回家中去吧,还有战后抚恤都要 记好,都要给圣人过目的不可马虎。” 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人跟着他一同进了营帐。 邱桉放慢了步子,落后众人几步,又在张副将进入营帐前拉住他,小心谨慎:“还请您亲自守着,别叫任何人靠近。” 张副将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心有疑惑时幸好忍住没有问出声,也许是跟在长兴侯时日太久,也就染上了这份谨慎的习惯。 他点了点头,停下了步子亲自守在外面。 邱桉见此,才放心的走了进去。 营帐内,长兴侯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两侧几位叔伯也坐了下来,虽有疑惑,却还是忍住没有先开口。 随后是箫祺与傅昱之,二人的位置比较靠前。 傅昱之是什么都不清楚的,自然也是万般疑惑。 箫祺却脸色铁青,阴沉的好似下一秒就能把所有人踢翻。 他绷紧的唇线是压抑的怒火,比起邱桉还能冷静些的神色,简直不要太明显。 长兴侯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二人:“说吧,是什么事。” 若是简单的暴乱,只需要镇压就好。 显然,这不是简单的麻烦。 邱桉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来一沓信封,厚厚的几封信,上面还有并不熟悉的字迹。 他对上长兴侯的目光:“您还是看过这些信吧,兹事体大,怕是不太好处理。” 其他人皆是一脸茫然,都想伸长了脖子看向长兴侯手中的信。 唯有傅昱之,转头看向了箫祺。 也许是直觉,傅昱之并不觉得只是简单的几封信,直到看见长兴侯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甚至一掌拍在了小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碗“叮当”的响。 随即将手中的信传给其他人,众人一一看过,皆是脸色铁青。 脾气最暴躁的五老爷站起身,一脚将自己坐过得椅子踢得四分五裂。 他大手一挥:“他奶奶的,我北境邱氏为了他萧氏江山付出了多少无辜性命,他倒好,贵妃之子,为了储君之位竟敢拿一方百姓做交换,就因为咱们侯府不愿支持那披香殿母子,就 要被自己人无耻的出卖吗。” “五兄说的对,咱们侯府兄弟十几个,如今就剩咱们哥七个了,到头来咱们在前头拼死拼活的卖命,转头却被自己人给卖出去项上人头。” 六老爷也气的吹胡子瞪眼,与五老爷一左一右的站的笔直。 二人脾气不分上下的暴躁,倒是很不客气的开始数落三皇子的不是,说的是头不抬,眼不睁,直到最后还是离二人最近的老三老四看不过去,赶紧将两人拉住。 眼瞅着都要说到圣人身上去,就连最小的邱林也赶紧上前拉住,连忙往一旁使眼神。 “大侄子别拦我,我说实话还不行吗,天高——” 五老爷话还没说一半,顺着邱林的目光看到了脸色铁青的箫祺。 哦,差点忘了,这就有个皇子。 五老爷悻悻的闭上了嘴,又赶紧给了老六一脚,这两人才算老实下来。 然而箫祺脸上羞愧,上前一步比之方才的两位还要气愤:“没想到竟然是三皇兄勾结敌族,为了争夺储君之位竟然眼睁睁看着北境的百姓如此,实在是不堪。父皇向来以‘仁孝’治天下,更曾 一言百姓为国之根本,身为君主应以自身为任,爱护子民,没想到如今竟然三皇兄如此歹毒,我一定要将此事如实禀报上去。” 他神色羞愧与气愤交加,虽然心里对皇家的手足之情在争夺储君的面前不值一提,可真到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寒心。 尤其是在北境,他亲身体会过这里的风土人情,还与这里的百姓有过长久的相处,若这里真变成了亡城,他不敢想有多绝望。 就算没有亲身来过,北境都护府整整十六座城池的百姓,上千万人的性命,且不说城破是多久的血流成河,若这十六座城池被破,胡人便可一路南下,直逼凤翔府,甚至京师天子脚下,那会死更多的人。 箫祺羞愧万分,到底是他小瞧了披香殿母子的狠心。 离他最近的傅昱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作为安慰。 “这些信让人专门抄写几份,拿去给陛下看,也不怕只有一份太少。如今胡人大败,消息不日就会传回凤翔府,陛下自然也会知晓,这些都会是证据。纵然陛下再宠爱贵妃,对比江山百姓,怕是不能够的。” 傅昱之在圣人跟前,比在场的人都要多,他说的话自然有几分可信。 长兴侯起身:“那就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会写奏折给陛下,我要亲自回京禀告这场战事。想利用百姓联合胡人诬陷我邱氏谋逆,既如此,不如干脆撕开了脸皮,若天下交给这样的人手中,哪里 还能有王法,这萧氏江山怕是要毁于一旦,而我们效忠圣人的忠心是坚决不能允许的,守卫江山是为了陛下,为了百姓。既然是为了利益, 咱们也是不怕的。” 其他几位叔伯听了,尤其是方才的两人答应的最快:“好!就让那对母子瞧瞧,想要那个位置那也得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然想害咱们侯府,咱们先给他找个记性。” 199 回京 几个爷们说的兴致勃勃,目光看向为首的长兴侯时,发觉他一直没有表态,侯府是否确定站在披香殿母子的对立面,又是否要站在椒房殿这一面与披香殿对抗。 想及此,方才说的极有兴致的几位爷们看向箫祺与傅昱之的目光带着打量与审视。 傅昱之是侯府未来的郎婿,眼瞅着婚期将近,按道理没什么值得怀疑。 只不过他与椒房殿所出的四皇子有伴读的交情,这些时日他与箫祺又很是熟稔落在众人眼里,难免会心有迟疑。 但最尴尬的还是箫祺,毕竟同为皇室中人,面对手足无情他还是做不到一样的心狠。 他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向前一步:“我虽为皇子,是三皇兄的手足,可自小情分浅薄,如今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又怎能为了他放弃北境百姓不顾,还要替他遮掩。若来日 侯爷在父皇面前秉奏,我愿出面做人证。只是我人微言轻,同为皇子,却没有两位兄长的权利,怕是出不上太多力。” “多少权利倒也没什么用处,陛下面前自然以真要紧。” 傅昱之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了过来:“椒房殿和披香殿的争端,不过是个借口,要我看不如借此机会,证明储君之位不是谁都能当得。臣子忠君,论忠心,又不是嘴上说说, 我想一切交给陛下,以陛下的仁明和智慧会让天下所有人知道,谁更适合储君之位。” 冯提督脸上不赞同,他是唯一一个与所有势力都没有关系的人。 他转头说道:“若陛下如传闻中宠爱贵妃,一定包庇披香殿母子呢。帝王无情,说翻脸自然就翻脸了,别说你我,就算 满朝文武都跪下请旨也无法动摇,又该如何。说这些也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怕你我的一腔热血真心在高位人眼中不值一提。” 不得不说,冯提督的话直击要害。 箫祺面上一急,解释说道:“父皇仁明又怎么会是包庇贵妃的人。” “陛下自然是仁明智慧,虽然传闻陛下宠爱贵妃,但在正经事面前,陛下一定会有令天下信服的决断。” 长兴侯抬手,在其他人开口前先一步出声,也给了冯提督一个目光:“应如莫要着急,你我忠君,自然更要信君。贵妃母子如何,陛下会处置的,现在是咱们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冯提督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箫祺与傅昱之,终究是没再说出其他的话。 傅昱之微微摇头,示意箫祺莫要放在心上。 他正要继续保持沉默,忽然长兴侯看过来。 “时日不少了,等过几日你就与滔滔启程回去吧。” “不再等两天吗,我怕滔滔不肯,她很担心你们。” 傅昱之说完,看向其余的叔伯,对上他的目光,几位叔伯不约而同的避开,亦或者略有犹豫。 长兴侯摇头:“不必了,你们早些回凤翔府,且不说侯府的事情一大堆,你离京这么久金吾卫和国公府的事情也不少,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剩下的就让侯府处理面对,我只要你带滔滔回京,无论 发生了什么事,都保护好她。” “我明白了。” 傅昱之点头,虽然应下,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把握。 他其实也很想念国公府,一直没有说出来,大概是内心觉得女娘重要些。 经历过遗憾,所以才不想有半分后悔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消息递回侯府时,很快就有了答复。 回京的路上就只有他们两个,几位叔伯都有军职,没有旨意是万万不能离开北境的。 至于女眷,大多不愿意和郎婿分别太远,全都愿意留下,所以怎么来的又要怎么回去。 邱枝意还是忍不住将身子往车窗外探了探,不舍的看着城池越来越小,渐渐地化作星空中的一点子,再也看不清。 晴山关紧了车窗,红着眼说道:“天色深,咱们到前面要到客栈落脚,就别看了吧。” 邱枝意吸了吸鼻子,将泛上来的泪意忍了回去:“先不看就不看了,反正过些日子大伯父回京述职,该见到还会见到的。这阵子过去, 也不知道阿琼和枫哥儿他们的脚程能比咱们快多少,早知道不急慌慌送他们去凤翔府了,若不然一道 回去,还能有不少的乐子听闹,连阿灵也不在身边,这一路怪无趣的。” 她话音落,马车稳稳的停下。 主仆二人都很疑惑,车门忽然打开,郎君迎着风雪钻进来,赶紧关了车门。 傅昱之好似没有看到女娘惊讶的目光,自顾自的从斗篷里拿出油纸包的吃食,摸起来滚烫滚烫的,可见是没有吹着风。 “今夜风雪太大了,怕是要很晚才能进城,我让环枢带着人拿了我的腰牌去,咱们能在客栈休息一日再出发,不然连 城门也进不去,这个时辰也没有别的吃食,这是今早买的,怕没了吃的就一直放着热着,正好现在前不能按时进城,后没村没地的,你多用些,吃饱了身子才暖和。” 将外面的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整只的烧鸡,还热的冒油,看的邱枝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烧鸡还真的不能太干,油油的嫩嫩的,还得是外焦里嫩冒油的才香人。 “你想的还怪周到的,大家的伙食都够吗。天色已晚,又冷又饿的,大家也不好赶路。” 邱枝意犹豫,没有立即伸手。 她说完,就要再次推窗亲眼看看外面的仆从。 郎君在她之前开口,并且伸手挡在窗前:“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饿了人。天冷路滑,吃不好饭谁也走不了,你多吃些,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傅昱之将烧鸡往女娘面前推了推:“吃吧,吃完让晴山陪你在马车上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能进城了,到时候客栈里就能洗个热水澡了,现在先这么样了。” 郎君转头,晴山会意:“奴婢一定照顾好女郎,不会让女郎吹冷风。” 邱枝意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知道回京这一路,就是北境这段路最难走,尤其是风雪天,找个大夫都做不到的天气,她还是别添乱了。 200 回京(2) 凤翔府外的客栈,足足走了整整三个月。 身上厚重的衣裳都被褪下,换上了明艳的春衫。 “明日一早就能入京,这一路可真是累死了。”晴山将床榻铺好,整个人笑盈盈的,带着喜悦。 她转过身来,走到梳妆镜前,与秩儿一左一右,将女娘的发髻拆开。 邱枝意抬手摘下了耳上的玉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不禁弯起了嘴角:“明日也不知道云水会不会一起来,阿灵心里怕是有气,要气我们和小婶婶一起将她这么给送走,倒是枫哥儿,他的脾气逆来顺受 习惯了,就算是生我的气,也是个纸糊的老虎,我依然有办法哄他,而且他也不会真的恼我。有云水在,他们两个倒还好安抚,不然没了云水,我还真的要费力些。” 秩儿忍不住笑着说道:“女郎的私库钥匙就在云水姐姐手里呢,替女郎分忧,怕是又要好多东西送出手,等 明日一早回去,女郎就不心疼了。” 钗环被卸下,邱枝意习惯性的自己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手中的发丝。 她故作无奈,叹气说道:“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阿灵那个霸王似的性子,我就这么一个妹妹,顺着她吧。枫哥儿又是我亲阿弟,他恼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他是个小郎君,要哄他可比阿灵用心些,不能是用脂粉首饰能说得过去。” 天色不早,主仆三人说笑了一阵,屋子内熄灭了烛火,也没了说话的动静。 晴山端着水盆,与秩儿先后从屋里走出来,一转身看到环枢那张脸时,吓得差点叫出声。 走廊内烛火昏暗,房门关闭,这么大的活人站在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得亏是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然真的被吓得半死。 秩儿空着一只手,拍了拍胸口:“我的天哪,你真是要吓死个人啊。” 她转头看了一眼,又说道:“多亏咱们没叫出声,不然女郎得被吓着,小公爷怕是又得担心的什么样子。” 环枢往后看了一眼,却也忍不住看热闹的说道:“你还真是胆子大了,连郎君都敢说笑,之前看着人躲得连句话都不敢说,怎么 眼下不躲着我走了。” 秩儿反驳:“你胡说什么,谁躲着你了,云水姐姐说了,你本就是小人,我当然要躲着你。” 她声音不大,也是怕扰了主子休息。 环枢不太服气,还是压着声音,反驳秩儿的话:“你才是少听她胡说八道,你可不是孩子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得 自己有判断,不然我可就——” “就怎样啊。”秩儿扬了扬下颚,并不将他这幅样子放在心上。 环枢动了动举起来的手,还是没在继续计较这个问题:“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才不与你一个小娘子计较。” “行了,你早就不该计较了。她啊,是到了年岁,却还像个孩子,这点你要怪罪那就是我家女郎做的,你要敢就去和你家郎君说,让小公爷管咯。” 晴山岔开话头,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又有什么好东西是小公爷叫你来传话吧。” 她说罢,与秩儿相视一笑。 这一路上虽说因为风雪,才放慢了脚程,更多的也是为了游玩散心。 倒是让邱枝意将这一路的风景看的仔细,从寒冷冬日到今日,明媚的春光好似过得飞快。 只是玩耍的多,邱枝意也睡得舒服。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说好的一早启程入京,她这都睡得天色大亮也没听到晴山和秩儿叫她,又怎么会不疑惑呢。 昨晚备好的衣裙整齐的放在一旁,邱枝意最喜欢的雪青色绣莲花的衣裙。 这件春衫与前一年的还不一样,最外一层加了纱衣,看着仙气飘飘,更显身姿窈窕。 至于发髻,她这阵日子自在,在凤翔府佩戴的首饰带的不够齐全,都以一支白玉簪为主。 其余之外也只有一对白玉兰的耳坠,长长的坠子顺着脸颊落在肩膀之上,随着一步一晃颇为恰当。 邱枝意再次照了照铜镜,确认无误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却是意外的安静。 “姨母!” 走下梯子的一刻,邱枝意终于看清了坐在一楼厅堂内的妇人。 申国公夫人应声回头,看到女娘迈着步子走到面前,也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 “还好还好,长了肉。日日夜夜的我竟牵肠挂肚,那军报传回来吓人的很,就怕你个女娘在北面不适应,如今看来是我多心了。” 申国公夫人话音未落,女娘脸上的笑顿时收敛回去。 随即邱枝意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摸了又摸,目光怀疑,并不是很想相信自己长了肉。 耳旁是申国公夫人絮絮的话,句句透露着关心担忧,听的人心里暖暖的。 “我就知道姨母记挂着我,我也想着您呢,说好今年年关咱们还要玩酒令的,是我 失了约,该打该打。” 邱枝意说罢,注意到厅堂内没再看到其他人。 申国公夫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开口:“她们都在京师城门口,我今早出来时天还没亮,想着往前迎一迎,左右 不差这段脚程,就让车夫慢慢的驾着马车过来寻你们,还真叫我寻着了。” 申国公夫人说着有些停顿,往外看了看:“三郎在外面呢,本来我也是要人叫你的,又怕你贪睡,所以给她们递了口信,晚些时候再入京的城门。你是 不知道,开了春儿天也暖和了,日头也长了,日日盼着你们回来,等到了阿灵她们,却没看到你,你这个不叫人省心的, 也真敢留下,那胡人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邱枝意注意到她脸色的严肃,忙揽着她的手臂,软了声音:“哎呀好姨母,这都多久没见了您就别说我了,我可知道错,我那不是不能把小公爷独自扔下,他 可是陪我一道回去的。” 申国公夫人不赞同:“他一个郎君,自然有他建功立业的时候。我是说你,早该回来的,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一个 小女娘,胆子可不小呢。” 201 接风 申国公夫人不只是言语,就连眉眼间都充斥着担忧。 她担心三郎站在前面战场,也在挂念堂妹的安危,以及得知披香殿所谋划事情涉及长兴侯府的荣誉,最为担心的还是面前的女娘。 收到堂妹的信件时,她就去过邱老夫人面前共同商量迎接侯府女眷回京的事宜。 看到马车上入京的人冯提督的独子,侯府与苏家的女眷外,并没有看到女娘的身影,气的申国公夫人是又惊又怕。 得知三郎与女娘一同回来时,也是最高兴的,根本等不住在城门口迎接,干脆一早出门到了客栈。 明明着急的是她,到了地方却又不急不慢的与傅昱之说了一会儿的话,约摸着时辰打发傅昱之去外头整理行囊,自己则坐在楼下,不急不慢的喝着茶水,直到女娘下楼。 一路入京,就顺利的太多。 除了腿脚不便的老夫人和诸位女眷,若不是出行的人不宜过多,只怕国公府与侯府能把城门挤破。 接风宴设在侯府,除去侯府也就是国公府与苏家母女,关起门来自家人热闹一番。 就连老太君也被马车接来侯府,与邱老夫人坐在一处,两个同岁数的人更有话要说,也省的拘着小辈在跟前玩耍。 回到了京师,邱枝意重新换了套衣裙,倒不用像在北境时穿的厚重繁琐。 毕竟凤翔府的冬日,虽然寒冷,倒不至于冷的伤人。 用过晚饭后的天色已经漆黑,抬头看不清星辰点点。 邱枝意转头,看了一眼暖阁里说笑的众人,放轻步子朝着外面走去。 白日在城门口,已经见到了邱枫,倒还好哄,回府的一路跟在身边寸步不离。 唯有一人,邱枝意也犹豫的不敢上前。 便是被俞晚霜迷晕的邱枝灵,侯府的小霸王。 一只脚刚刚迈出暖阁,迎面就被什么东西撞到,轻轻的一点都不疼。 邱枝意低头看着堂妹环着自己的腰,脸颊埋在自己的怀里。 她声音闷闷的,唤了一声“阿姊”。 听着委屈,难过,又有点久不逢面的欣喜。 “不生我气了?” 邱枝意抬手轻轻的放下,心头说不上来的愁绪,说话时语气也软了语气:“小婶婶也是为了你着想,阿林被留下就够了,他们自然希望你能随我在京师过个安稳日子。我听说玉卿被冯家人接去了,一路上 你们回来,可还习惯。凤翔府不比北境,是你们常年习惯待着的地方,我刚入京那段时日可不舒服了,若不习惯早点说,云水都明白怎么做,有她在侯府我也能放心些。虽然大事做不了主,至少照看你们,我还是放心的。” “都好。” 邱枝灵闷闷的应了一句,站直身体。鼻尖泛红,眼眶湿润,低着头闷闷的又说道:“一开始确实不习惯,是云水拿了帖子,请了国公夫人来,又拿了申国公府的帖子入京请了太医,吃了几服药就好了。阿琼阿姊和苏家婶母,还有玉卿,我们都是这样好的。而且, 宫里还来了人,是圣人身边的贴身内侍,带了好些赏赐,祖母带着我们领旨谢恩。前两日椒房殿的掌事姑姑亲自登门,又带着皇后娘娘的赏赐,谢恩后就带着人走了。还说,等阿姊和小公爷回京后,再请阿姊入宫小聚,为阿姊举行接风宴。” 邱枝意敛起笑容:“贵人们的赏赐,是单给祖母滋补身子,还是给谁的。” “内侍公公送来的有两个千年人参,说是给祖母滋养补气。剩下的绫罗绸缎或金银首饰,颜色娇嫩的给娘子们裁衣裳,剩下的就是看哪日高兴留着赏人送礼的。” 话虽如此说,从宫里出来的赏赐都是有标记的,私自转让那都是要杀头的。 所以,听一听就罢了。 邱枝灵想了想又说道:“椒房殿的赏赐多是金银珠宝,说是给我和阿姊留着玩的,还有一块暖玉,制成了如意,有阿父手掌大呢,还嵌着红玛瑙,阿琼阿姊说像是最名贵的鸽子血,是给祖母的。” 她看着邱枝意的脸色并不是高兴的,很平静的不像是得了赏赐。 四下看了看,又说道:“不过祖母照着内侍公公和掌事姑姑宣读的口谕分下去后,每一个都让人记录,至于东西都在库房里,都还没有动,说是要等阿姊回来再行处置。我还听到,阿姊回来不久,阿父他们也会回来吗。” 邱枝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几位叔叔会不会回来,还要等大伯母的信件。” 低下头,看到小堂妹耸拉的脑袋。 她温柔笑着拍了拍:“总会回来的,以后我们也可以回去。胡人大败,一定会来求和,不然大伯父就会打到他们的王庭去。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你的规矩学的怎么样了,入宫的规矩很繁琐,咱们在北境 自在惯了,皇后娘娘能召我入宫,未必不会略过你。宫中什么情景,可不是咱家后花园,能说能笑的,贵人又多,我倒是怕你沾染不必要的是非。” 邱枝灵疑惑:“我也要入宫吗?可我没去过,也不认识那些贵人们。” “当然。” 邱枝意点头,她肯定是要入宫的。 尤其是椒房殿下了赏赐,若是不去谢恩那就是藐视皇恩,传到别人尤其是那些御史耳里,那面会传出来长兴侯府狂妄自大的流言。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臣子都没有好下场,长兴侯府断断不能如此。 邱枝意自小的耳濡目染,尤其是在凤翔府已经搭上了一辈子,自然小心为上。 她抬手抚了抚堂妹的发髻:“别担心,不会也不要紧,阿姊还在呢。多听多看少说话,做个两耳不闻的瞎子,什么话我们回了家再说,外面总会有耳朵听得。也许你没那个意思, 传出来只会是别人想要听到的意思,到时候可不就给自己沾染了不必要的是非。” 邱枝灵点头,虽然没太懂,但照做就是了。 回京后的一个月后,圣人下旨,传召长兴侯父子与六皇子回京。 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证明披香殿勾结胡人的证据,包括苏家大郎被审讯后的呈上来的供词。 202 亲事 这是邱枝意回京后的第一次入宫。 椒房殿外,邱枝意身着县主服制,步伐缓慢,跟在同样按照诰命大装的侯夫人与申国公夫人身侧,另一侧则是她的堂妹。 她年纪尚小,又无诰命品阶,自然是依着家族荣誉和女娘家心思为重,颜色娇嫩明艳。 邱枝意本不愿意堂妹如此张扬的,可衣柜里那些浅淡素雅的锦缎,到底不如鲜艳明亮的颜色衬人。 也幸好皇子们与小堂妹的年纪相差较大,还有老侯爷留下来的一道给邱家所有女娘的一道“保命符”。 侯夫人再度入京,次日一早就接到了传召。 也就比长兴侯父子前去早朝不过晚了一刻钟进宫门。 到了宫门口,遇到了同样接到中宫传召的申国公夫人。 两家的马车停在两侧,走下马车的一瞬看到前面的人,皆是一怔。很快,又缓和过来,笑着算是打了招呼,跟着小黄门内侍往内宫走。 一步一步的丈量,朱红的宫墙望不到尽头,这脚下的路也长的很。 椒房殿的宫门敞开,偌大的长乐宫内,这也代表了中宫的地位。 几人的脚步不约而同的停下,一时都看向了跪在殿外的妃嫔。 申国公夫人最先认出来,那是披香殿贵妃。 一改往日的张扬跋扈做派,低眉顺眼,一袭天水碧的宫装,月白色的锦帛搭配发髻的银饰,甚是素雅。 这是很难见的。 更别说中宫与宠妃的多年斗争,如今以披香殿完败落幕。 申国公夫人没有出声,也没有行礼,而是转头看向了身侧。 侯夫人抿着唇,不顾一旁的内侍,上前一步,冲着跪着的吴妃行了一个全礼。 “夫人这又是何必,庶人萧禄已经被陛下处罚,这吴妃虽为四妃之首,却已经不如从前了,怕是哪日 不顾念旧情,必是会处罚的。今日夫人以礼相待,人却不一定记着好。” 小黄门内侍的话也在理,抛开其他的不谈,光是联合胡人夺取北境军权,还想灭了侯府邱氏满门,知其缘由,哪怕是侯夫人一时控制不住脾气都是可能的。 但她没有。 给了申国公夫人一个安心的目光,笑着转头,谦卑说道:“公公为我侯府着想,此情我记着。只是陛下尚未下旨,贵妃便是贵妃,该有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说罢,她率先迈步朝着殿门走去。 再看有样学样的两姊妹,申国公夫人松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垂眸放空的贵妃,什么也没多说,一同迈步进殿。 椒房殿外,不只有皇后。 还有已经出阁的傅瑜嫣,她一身正红,头戴七尾金凤,只比皇后的少两尾。 她笑盈盈的,端坐在皇后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一颦一笑都透露着端庄稳重。 在看到进殿后的邱枝意时,笑着微微点头。 邱枝意一怔,这是傅瑜嫣吗? 确实是她内心的第一个想法,看到傅瑜嫣面色红润,并无哪里不妥,邱枝意反而没有变得轻松。 相反,她意外,惊诧。 在北境那段时日,从凤翔府的来信,她知道傅瑜嫣出阁,如今已经端庄稳重的郡王妃。 可亲眼看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邱枝意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好与傅瑜嫣看来的视线相对。 她的视线看过来时,快速的眨了眨眼,随后恢复端庄的皇子妃模样。小半年的时间,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人的变化如此大。 行礼请安后,皇后尚未发话,身侧的姑姑抬手示意,就有小宫女奉茶。几人依次落座,再看向身着正红金凤吉服的皇后,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就没有褪下。 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好似这一刻之后,皇后才终究是皇后,与妃妾到底是不在一个位置。 听着皇后与侯夫人、国公夫人交谈,邱枝意垂眸,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方才跪在殿外的贵妃。 世人皆知圣人宠爱吴妃,如今在大事面前,也无法保证这份宠爱能有多少。 两位争夺圣人宠爱半辈子的女子,在此之后谁胜谁败已经有了结果。 邱枝意心里唏嘘,若披香殿母子老实本分,又怎么会做出给勾结胡人一事,可见人心难测。 她正垂眸想着,忽而听到皇后提到了她,一抬头皇后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这套翡翠头面,是本宫命内务府特意打造。嫣儿如今与本宫亲上加亲,长宁又与本宫如此有缘,一金一翡翠,正好成了你们姊妹情谊,也不好本宫给了一个,另一个厚此薄彼。” 从内务府的东西又怎么会是粗制滥造的,宫女端上来时,年纪最小的邱枝灵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皇后浅笑:“这孩子眼生,模样生的真好,过来我瞧瞧。” 邱枝灵猝不及防的被提到,忙站起身上前:“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并没有走的太前,停在了傅瑜嫣的前方,也正好对上傅瑜嫣看过来的视线。 同样身着正红吉服的傅瑜嫣,不管是花纹绣样,都不比皇后身上的繁琐。 她笑着开口,目光示意邱枝灵不必紧张:“阿灵是滔滔阿姊的堂妹,难怪年纪还小,前些日子听殿下说起,阿灵已经定了亲事,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皇后忽的想起来,侯府还有另一位女娘,笑着招手示意人再上前。 一听亲事,眼睛一亮:“哦?本宫也很好奇,是谁家的小郎君,可惜本宫就一个儿子,你阿姊也算是我的半个媳妇,就当是三郎与我儿十几年相识的情谊。” 她心里想着,自己的娘家侄儿年岁相当,若是结了亲事的话...可惜可惜,已经定了亲事,只是不知交换庚贴没有。 侯夫人笑盈盈的答道:“确实定了亲事,是冯提督的独子。玉卿自小在北境,同家里哥弟姊妹一起长大,与阿灵同年,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两家 的走动也因为主君的关系多一些,知根知底的,我那弟妇也就同意这门亲事。如今两个孩子也到了定亲的年纪,想着哪日先把正事办了,至于出阁也没什么着急的。” 203 “说起冯家的小郎君,儿臣前些日子听殿下提起过。” 傅瑜嫣笑盈盈的看向皇后,接过了话头:“殿下说,冯提督为人刚正不阿,每每奏折递到父皇面前,都要将很多人说一圈,也不委婉拐着弯,看的父皇又气又笑,怕不是有侯爷坐镇,冯提督 这个暴脾气能将半个朝堂骂一圈。不过他家的小郎君性子还算和善,也不骄矜狂妄,倒是个踏实的性子。” 皇后来了兴趣:“这么说的话,有机会本宫也得见见。” 又转首看向邱枝灵,端着亲近的笑容:“你阿姊的亲事本宫把关,那是认准了傅家三郎的好才点头,不然即便千分好,有一丁点的不是,本宫也不会 同意的,自然你也是。诶,马上开春了,都准备的如何了。” 提起自己的婚事,邱枝意已经过了扭捏劲儿,只是脸上有些发烫,不至于害羞的说不出话,也许和这几日大家的说笑有关。 听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回娘娘,家中准备齐全,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皇后笑了笑:“那就好,有两位夫人在,想必也不用你操心什么,本宫还等着吃你们两个的酒呢。” 又扯了几句,都是皇后不痛不痒的关怀客套话,听着令人舒心,倍感亲近。 可都是人精,明白皇后今日此举有意在为他们母子拉拢人心。 从椒房殿出来时,殿外已经不见贵妃的身影。 只有那地上的雪坑,一个膝盖的大小,露出下面的青砖。 二月的倒春寒最是冻人,宫中对披香殿的处决也昭告天下。 三皇子被废为庶人,剥夺爵位,余生都要被看管,失去了荣华富贵还有自由身。 至于贵妃,念其侍奉多年,又诞育皇嗣,降为末品答应,幽禁披香殿。 听到这个结果时,邱枝意刚从邱桉口中得知,圣人对北境一行人和军中的封赏。 赏罚对比分明,却也能看得出来圣人对披香殿吴氏留情了。 “庶人萧禄被幽禁,终身不得出,更别说入宫。吴氏虽然留了一条性命,可幽禁在披香殿,更不能出宫,母子一个关在宫外进不去,一个在宫内出不来,陛下不杀却实在诛心。” 邱桉并不是在同情这对母子,只是对圣人的决定感到些许的惊讶。 邱枝意坐在圆桌后,跪坐着煮茶:“这些话你我说说就罢了,千万别叫大伯父他们听了,仔细又要训你。” “我知道的。” 邱枝意又说道:“其实陛下心慈,不管如何,一个是宠爱多年的妃子,一个又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不是冷血动物,自然有感情在的。是他们母子做错了事,那就该受到 惩罚,可一死了之太痛快了些,倒不如让他们继续活着,吃斋念佛,让他们在余生忏悔中度过,也算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赎罪。” 邱桉笑了笑:“这话,你和三哥说的一模一样。” 他端起茶碗,清淡的茶香袭来,闻起来不自觉的舒心。 品了一些,他又开口:“苏家大郎的处决也下来了,下月初二,午时斩首,罪名是通敌叛国。” 邱枝意头也不抬,品着自己的茶:“嗯,这是该得的。” “那,你可要见他。他今晚提了一个要求,天牢说,他想见你,有话和你说。” 邱桉说这话时有些犹豫,也有些不高兴。 一个通敌的死囚,即便在从前,妹妹也与一个外男没有情分可言,这个时候见面传出去徒增是非。 好在邱枝意的回答很干脆:“不见。” 邱桉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听面前的人说道:“我与他不熟,他通敌叛国若觉得有冤屈,也得告到大理寺,刑部自然会处置,我一个小娘子知道 什么,还能把着我让侯府把胡人请回来,给他撑腰不成。” 那肯定是不能的。 邱桉被她说的很认同,起身拍了拍手:“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备嫁,我和阿父启程在你成婚之后,能背你出阁我可算是没错过。” 邱枝意嫣然一笑:“错过也没关系,枫哥儿还想背我出阁呢,你一来,反倒不用他了。” “若他是个小娘子,我也背他出阁。” 邱桉说着起身:“你也多上上心,过两年给他娶个新妇,好好过日子,我们三个在北境,也能放心,真出了什么意外,也不叫咱家没了——”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女娘眸中的杀意。 还没说完,就被女娘恶狠狠的瞪着:“去去去,不会说话你可真讨厌。枫哥儿可不会盼着谁出事,平白落人口实。” 邱桉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女娘身后,那件被挂起来的嫁衣。 连忙赔罪,可不敢再说。 虽然是真心地实话,但是叫有心人听了,未免不是个好事。 倒春寒实在是厉害,等到三月芳菲时,一时竟觉得不适应。 成婚的前一日,邱枝意穿上了嫁衣,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 视线从上往下,她很喜欢,虽然不是自己绣的,确是从宫里出来的,阵脚什么的自然不用多说,都是一定的好。 侯府里本来挺热闹,尤其是长兴侯和大多数女眷都在,只不过苏家母女搬去了别院。 毕竟还在孝期,又是热孝,成亲这样的大喜事,有白事冲撞那就不好了。 侯府也许不在意,但是外人呢,还有申国公府,苏琼和苏夫人想的比较全面,提前许久就从侯府搬了出去,暂时居住在别院。 毕竟等婚事完成,她们母女准备同侯夫人启程回到北境。 最在意的就是北境重新整顿,经此一事,苏家二郎独自在北境料理一些事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苏夫人。 苏家大郎下月被斩首的消息,侯府也没有刻意的隐瞒,而是对她们母女如实相告。 这不仅仅是家事,更有国事。 苏夫人听到时闭上了眼睛,念了句“阿弥陀佛”后,开口说道:“是他自己做下的孽债,是圣人仁慈,不牵连我苏家众人。” 圣人仁慈是一方面,苏夫人何尝不知这其中长兴侯废了多大的力气抱住苏家的其他人,比如他们母子三人。 通敌叛国,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204 滔滔,我来娶你了 天微亮,寻常百姓家中也才升起一早的炊烟。可对于今日的主人公,申国公府与长兴侯府已经开始了忙绿。 今日出阁,邱枝意到底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期待和憧憬,这与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不堪的境况,一切从简,更别说还有家里人相伴。 还有他。 邱枝意还未穿上喜服,要等上妆。 铜镜里女娘身后的木架上婚服挂起,不多时,晴山和云水一前一后帮她将婚服穿好。 “阿姊真好看。” 邱枝灵是非常喜爱红衣的,只是今日一袭水蓝襦裙,瞧着像个温婉小娘子。 然而一开口,俏皮的眨了眨眼,邱枝意就知道她骨子里还是那样。 女娘抬手点了点堂妹的额头,嘴角轻勾,垂眸意图眼下面容的羞涩。 “今日人多,你可别乱跑,免得你阿姊还要在国公府惦记你。” 俞晚霜伸手将女儿拉回来,轻轻的摇头示意别再打趣女娘,再说下去怕是用不上胭脂了。 邱枝灵吐了吐舌头,却也听话没再出声打趣。 “侯夫人来了。” 云水的声音不大,恰好屋内的人声不吵,齐齐的往门口看去。 侯夫人今日不仅发髻端庄,戴了一套红玛瑙的头面,又着广袖襦裙。 她在北境甚少有如此,就连入京后也只有入宫面圣或谢恩,其余时候都甚少打扮的如此庄重。 “一家人都别见外,今日是咱家和国公府的好日子,多谢诸位姊妹帮忙照看一二。” “大嫂子这话才客气,都是一家人,今儿滔滔出阁,咱们一同出血来,别叫外人轻瞧了咱侯府门楣。” 侯夫人笑了笑,其余人也有眼力各做各的,没再上前打扰。 毕竟谁都知晓女娘从小是被侯夫人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大伯母。” 邱枝意刚要开口,就被侯夫人伸手按着坐了回去。 铜镜中女娘的面容娇俏,虽还未上妆,脸颊红润。 身为过来人,侯夫人只当没有瞧见。 该说的,不该说的,侯夫人都说过了。 只是到了这一刻,看着女娘穿上婚服,劝了自己多日的侯夫人反倒是先红了眼眶。 就像是传染一样,邱枝意只是抬眸,那么一瞬间对视的功夫也忍不住鼻尖酸酸的。 “时辰还早,何况人来了还得在外头过关呢。先吃点东西垫垫,今儿怕是闹上一天。” 邱枝意拿了一块云片糕往嘴里送,其实这一早上没少垫垫。 就连云水,不知从哪位女眷听到的,偷偷地用帕子包了一些,就怕晚会她饿了,又一时找不到吃食。 真是个小机灵鬼。 “大伯母,你看到阿琼了吗。” 侯夫人摇头,邱枝意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失落。 见女娘眸中失落,侯夫人忙道:“你别多想,那孩子本是想过来的,知道你也不在意这个。可毕竟在孝,还是要有诸多避讳。不过贺礼早早地就送来的,要等你回门那日 亲自和你告罪。” 邱枝意想了想,并没有在苏琼来否的问题上继续深究。 从前是北境商户女,上有双亲庇佑,自然是恣意洒脱。只是如今家门遭难,好不容易有侯府庇佑,逃过牵连的罪责。 如今的苏琼竟也会将这些挂在嘴边,当真是不一样了。 “时辰差不多了,新妇该上妆了。” 喜婆婆捏着红帕子,一手招呼着:“全福太太可到了?” “来了,我可一直都在呢。” 没错,全福太太就是俞晚霜。 上有双亲,下有一双儿女,和夫君恩爱数年,身体康健,又是侯府女眷,是最合适的人。 一开始俞晚霜还是推脱,毕竟有侯夫人在前,怎么看都是侯夫人更合适。 笑着接过喜婆婆递来的木梳,虽然提前练过,可还是忍不住手抖。 口中念念有词,听到喜婆婆的大喜,俞晚霜终是忍不住笑着落下了一行泪。 “小婶婶。” 邱枝意此时已经梳妆完毕,看着铜镜中的俞晚霜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又有人要来安慰,俞晚霜快速的擦掉泪痕,笑着开口:“就是诸多感慨,恍如昨日一般的孩儿就要出阁,我这心里头啊空唠唠的。” “你且慢着伤心,家里还有一个呢,到时候才有的你哭呢。” 欢声笑语间,忽听门外的丫鬟喊着:“姑爷来了,姑爷来接亲了。” “外头有你兄弟在呢,我得去前头了。” 侯夫人起身,将团扇亲自交在女娘手心,转身的那一刻忍不住落了泪。 院门外闹哄哄的围了一群人,因着新郎官结亲,倒也不分男女。 不过侯府这面,以邱桉为首的几位郎君,倒是不吝啬的把房门堵的严严实实,还真是做到了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看着被人拥簇在中间的郎君,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难怪能将自家小娘子拐跑呢。 正红的婚服倒显得郎君更加温润,步伐沉稳,只是放不下的嘴角实在是得意。 “姑爷接亲,兄弟迎接,只是新妇出阁前得叫咱们看看妹婿。” 屋内,邱枝意手举团扇听着外头的动静。 几个郎君的嗓门本就不小,加上一帮起哄的宾客,想要不听清楚可太难了。 这声“妹婿”听得清晰,也叫女娘的脸颊更红了。 说是堵门,却也没有过多的为难。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邱枝意举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 透过团扇,隐隐的瞧见穿着红衣的郎君。 只是瞧不清面容。 他那边俊朗温润,平日里就受人追捧,怕是今日又有不少女娘心碎在闺阁。 邱枝意的心中有些吃味,旁人都看得见,唯独她,大概是今日最后一个看得见郎君穿红衣。 扇面上绣着并蒂莲,傅昱之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 天知道从回京后他有多期盼这一天的知道,成婚前不能相见的规矩,还真是不得不遵守。 傅昱之握紧手中的红绸,眼中已经放不下任何。 女娘的十指握着扇柄,许是察觉到有人走近,又或许是看来的目光各异,微微用力的攥紧。 “滔滔,我来娶你了。” 郎君的声音极轻,邱枝意仿佛觉得这是她的心声。 看着面前伸来的手掌,女娘的团扇往上了一些,果真是一点缝隙都不给他。 205 白纱似的扇面后,隐约能瞧见女娘的面庞。 傅昱之笑意愈加浓厚,跟在身侧的人都觉得新郎官很不值钱,至少笑的很不值钱。 方才还在堵门的小郎君们大多数没有一同进来的,守在院子门外,伸长了脖子望着里面正说说笑笑的女眷。 不用想,大家的视线肯定是看向屋子里面的人。 为首的邱松倒还好,一只手背着,转身看到另外两个弟弟快把脖子抻的有墙高。 邱棋推了推邱槿:“你踩到我了。” 邱槿被推,有些不服气:“你推我也没用,什么都看不到,小姑姑怎么还没出来。” 邱松:...... 他正要说成何体统,想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弟带走。 看着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人,邱棋眼睛一亮,果断拉着邱槿直奔那人过去。 作为长兄的邱松,伸出去的双手停在半空。 “你们两个——” 话还没说完,刚从院子里出来的邱枫就被三人齐齐围住。 “十三,小姑姑什么时候出来。” 邱棋和邱槿两兄弟还没听到回答,就听长兄提醒:“枫哥儿现在是咱们小叔叔,不是十三弟。” 按照原先,邱枫是旁支五房的十三郎。 自从他被记在侯府二房,是邱枝意的弟弟,辈分也提高。 他却从未端过小叔叔的架子,也难怪邱棋和邱槿一时改不过来。 曾经是自己堂弟,摇身一变成了小叔叔。 这个转差一般人是无法习惯的,但是有五房那对叔婶偏心对待,家中大多是觉得好解气。 “这些都不重要,我要去前头守着。阿姊应该快出来了,你们要随我一起去吗。” 邱枫抬眸:“大伯母来过,咱们作为娘家人,不能等着守门就行,还是得去前面观礼,还要送新妇出门。都在这里,叫人瞧了不像话。” “你说的是。” 邱松眼中意外,随即眼中显露出满意之色。 他曾怀疑,邱枫过继给侯府二房是否正确。 若只是为了有个安稳生活,那有些小材大用。 可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极好。 不等另外两人回答,邱松已经先一步做了决定:“月雯是女眷,在院子里看顾着。咱们一起去前面,总要给小姑姑撑场子,邱家的郎君不惹事也不能怕事。尤其是今日,叫外人瞧了小姑姑背后不只有侯府,还有一群兄弟、侄儿们撑着。” 邱枫笑着:“好。” 四人相视一笑,转身朝着前院花厅走。 不想,邱枫最先停住了脚步,就连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的收敛下去。 他稚嫩的面庞,已经有些显露锋芒。 立在三人中间,小郎君的眉眼尽是冷漠。 “五婶婶怎的在这等着,新妇马上出阁,前面快要开始了。” 邱棋虽然好动,却是个心细的。 他最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五夫人和邱枫之间。 几位兄弟里,邱松最是温润和色,但是遇到问题又是最严肃的那个。 邱槿在他之下,年纪小,行事更加随心。 在他与长兄眼里,兄长在或不在,他能与弟弟玩闹的时候,次兄该有的担当少不得。 眼下,他下意识将邱枫看做从前的十三弟。 自己上前面对着五夫人,身后的手挥了挥,示意邱槿赶紧找机会带十三弟先走。 “我是来找...枫哥儿的。” 五夫人神色不明,看向邱枫的目光略微的复杂。 曾经,她有段时间真的疼爱过这个孩子。 年幼丧母,亲爹不疼。 还听话乖巧,她又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在几位妯娌面前抬不起头。 养了一段时间后,她竟然有孕了,生下自己的儿子。 邱家旁支的家业总共就那么多,五房子嗣不丰,算上昔日的邱枫就只有两个郎君。 五房主君又是立不住的,仔细算了算,除了分家得到的那些东西,留给五房的几乎没有。 她总得为自己儿子打算,所以邱枫一直都是她的眼中刺。 现在呢。 小郎君命好,能被过继到侯府二房。 那可是嫡支! 别说侯府能分出来的家业,单独有一个姐夫是申国公府,就足够让人眼红了。 她恨呐,当初旁支里跟着长兴侯兄弟去北境怎的就没有五房一脉。 五夫人抬头:“枫哥儿,好歹你曾经唤我一声阿母,怎么见了人还不和我说说话。” 邱枫神色平静:“五夫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阿姊作为新妇,快要出阁了,在这里拦路不好。” “你说的是,我其实就是来找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好。” 不只是五夫人,就连邱松三个人也是惊讶的看过去。 邱枫答应的太快了,五夫人到嘴边的话一时吞也不是,说也不是,堵在嘴边不太舒服。 果真是有了底气。 五夫人酸的牙疼,却听邱槿抱着双臂开口:“那小叔叔快一些,前面还得要小叔叔盯着事。” 一口一个小叔叔,听得五夫人扣紧了手心。 邱槿他们口中的“小叔叔”,是她辈分上的夫弟,曾经是五房的子嗣。 “我知晓的,你们先去前面吧,三位兄长都在。” 邱枫说罢,抬步先往不远处走去。 五夫人咬牙,想了想快速的跟上。 庭院静谧,小郎君背手而立:“有事直说。” “果真是不一样了,说话也硬气。” 看着五夫人那张面孔,邱枫忽的笑了,在五夫人看来,他笑的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邱枫摇头:“笑我自己,曾经为了得你一句好,活的像家里的一条狗,对着你摇尾乞怜。” 他看着五夫人脸色一白,敛起笑容:“我不会仗着阿姊的疼爱胡作非为,你大可放心。从前我不会对你儿子做什么,日后也不会,生死好坏都是他自己日后走出来的。” “当真?” 五夫人一喜:“其实你与梁哥儿都是兄弟,你如今得了侯府的好,不提携自己亲兄弟,难不成真的要亲侯府的那几个。” 邱枫上前一步,五夫人以为自己的话有用。 正要再说,却见小郎君揪着她的衣裳,脸色一沉。 “少动歪心思!” “今日阿姊成婚,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否则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