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剑风云决》 第1章 凌云山高耸入云,山上的冰雪更是终年不化。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衣衫单薄,身材消瘦,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将他刮走,但在他的身后却背着一担和成年人一样高的柴火。

看看少年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脚印,难以想象他究竟在这冰天雪地中走了多久。

少年步伐虽慢,却是相当稳健,呼吸均匀不见丝毫急促之象。

一双清澈富有灵性的双眼透发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坚毅,看他的前进的方向,似是要上山。

过得半晌,却听远处西南方的大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少年浑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的脚步。

马蹄声由远及近,没一会儿,已能看清来人。

为首的一骑是个一脸凶相的虬髯大汉,身后背着一把用鲨鱼皮包裹着的大刀,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露出虬结的肌肉。

这是江湖亡命客的标准形象,倒也不足为奇,不过引人注目还是他身前横趴在马背上的那一抹粉色倩影。

那粉色倩影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单看其背影就可让大多数男子想入非非,这女子纵非绝色,也决计不会难看。

而在虬髯大汉身后,还有五六骑紧随其后,显然是要追回那名粉衣女子。

这些人各自带着兵刃,显然也都是武林中人,领头的是一青衫劲装的青年,后面跟着三个黄衫青年,还有一个玄衣劲装的中年汉子。

青衫青年约莫二十上下,拼命地用鞭子抽打胯下马匹,马的右后腿已被抽打得血迹斑驳,但青年还嫌不够快,气急道:“恶贼休走,放下我表妹!”

前面的粉衣女子也不惊慌呼救,而是就那样死气沉沉地趴在马背上,大概是被点住了穴道吧。

虬髯大汉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追兵,心里不住叫苦,他骑的虽是百里挑一的宝马,但无奈驮着两个人实在跑不快,可要让他丢下怀里这水灵灵的小妞却也实在叫他不甘心。

正暗自苦恼之际,忽见前方半道里闯出个人影来。

定神一看,竟是个背着一大堆柴火的少年。

“臭小子,给爷滚开!”

虬髯汉子此时也来不及细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怎么背得动上百斤的柴火,只是一个劲地抽着马鞭,想直接把少年撞飞。

那粉衣女子横趴在马背上,虽然看不到后面的救兵,却能看见前方的少年。

她朱唇微张,本想开口提醒少年躲开,可惜她穴道被制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边两人一马朝其撞去。

背柴少年却连看也没朝虬髯汉子看一眼,好像置身事外,与其无关。

粉衣女子那双明媚的凤眸霎时紧闭,不忍目睹惨剧发生。

然而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少年脚步急转,巧妙地躲过了马首的冲撞,更闪至马匹的另一侧,借着旋转的惯性,将背后的柴火狠狠砸向虬髯汉子。

虬髯汉子猝不及防,当场就和粉衣女子一起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少年这看似简单的一撞,用的却正是四两拨千斤的武学至理!

“小杂种敢摔你爷爷,找死!”

虬髯汉子盛怒之下,抽出背后大刀,刀身呈诡异的血红色,悍然朝程风头顶劈落!

少年淡淡的盯着那把血色大刀,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躲!

就在刀锋削断少年的第一缕头发的同时,一支箭矢“嗖”地破空而至,弹开了虬髯汉子的血刀。

被程风这一耽误,追在后面的六骑转眼间就已赶至,为首的那名青年一拍马背,人已凌空跃起,手中长剑一抖,朝虬髯汉子的咽喉急刺而出!

虬髯汉子被那支箭矢杀了威风,又被这青年居高临下的一剑震慑,慌忙举刀格挡,两人登时厮杀在一处。

其实这青年的武功并无甚高明,起初只是仗着一身鱼死网破的胆气沾了点便宜,随后斗了五六招才发觉这虬髯汉子刀法奇高,内力也较自己深厚,斗到十招开外时已渐感不支。

其中一个黄衫青年见状不妙,忙大喝道:“天宇兄莫慌,我们来助你!”

随着那领头的黄衫青年一喝,他身边的两个黄衫青年也跟着一起出手,三道剑光交织成一片,已将虬髯汉子团团困住。

这三人的剑法灵巧多变,同出一脉,配合得也相当默契,他们三人一加入战场,战况一时难分难解。

余下一个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在马上挽弓搭箭瞄着虬髯汉子,一有机会就要放箭射杀,先前就是他救了少年。

那虬髯汉子看上去五大三粗,可他使出来的刀法却是刁钻狠辣,攻守得宜,以一敌四居然不落下风,只是长久下去气力衰弱,还是难逃一败。

边上的少年也不趁乱离去,索性放下了身上的柴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帮人拼杀,时而点头,时而叹气,活像个前辈老手,让人忍俊不禁。

玄衣汉子觑准时机“嗖”的一箭,正中虬髯汉子胸口,箭矢贯穿胸口,血如泉涌。

虬髯汉子虽然胸口中箭,但其内功深厚,一箭不足以致命,怒吼一声更要做玉石俱焚的一击,“他妈的,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当垫背!”

说着,一口热血奋力喷在刀身之上,鲜血竟从刀柄被吸收,本就血红的刀身更散发出诡异的红芒,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

虬髯汉子状如癫狂,如发疯的野兽一般拼命抢攻,再无先前攻守兼备的缜密刀路,像出闸的猛虎一般扑向玄衣汉子,“你很喜欢射是吧!老子让你射!”

四名青年上前援手,全被虬髯汉子挥刀震开,强横的内劲,直把他们震得虎口发麻。

远处的玄衣汉子连连拉弓射箭,五箭尽数命中,却依旧难以阻止虬髯汉子,眨眼间就已杀至面前,玄衣汉子不禁骇得面无血色。

就在此间不容发之际,一股森寒气劲从后扑来,来劲在虬髯汉子的脸上激烈迸射,却仅是少年掷来的一团小雪球。

虬髯汉子眼前一花,一顿之下,少年已如风般欺至虬髯汉子身后,身形一翻,两腿夹住对方拿刀的右手,乘扭动之势,将汉子黑塔般的身躯向下一扯,整个人竟飞了出去!

虬髯汉子坠地惨嚎一声,胸口的箭矢破背而出,便即气绝。

一本红色的小书从虬髯汉子的怀里掉了出来,却无人发觉。

玄衣汉子回头一望,只见这少年所用之身法极为精妙,其轻功更是了得,所过之处雪地上更无脚印,令其大感讶异。

“多谢小兄弟仗义出手。”玄衣汉子不敢怠慢,下马冲少年一个抱拳,肃然道:“在下杨准,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是何门派?”

程风一怔,“门派?我没有门派,名字么……”

又道:“我叫程风,我的功夫是我爹教我的。”

一名黄衫青年略作沉吟,似是想到了什么,上前道:“小兄弟,在下徐峻,可否将令尊名讳赐告。”

程风不疑有他,“我爹叫程烈寒。”

“程烈寒”三字一出,三名黄衫青年和玄衣汉子脸色俱是一变。

另一边,青衫青年已给粉衣女子解开了穴道,两人一道上前向程风道谢。

程风这时才有机会正面打量粉衣女子,见这女子样貌清秀俏丽,娇艳动人,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也难怪这青衫青年如此奋不顾身。

青衫青年叫陆天宇,是陆家庄的少庄主;粉衣女子是他的表妹冯文琪,另外三个黄衫青年是嵩山派门下,徐峻,齐飞,赵峰。

程风道:“那个大胡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这个姐姐?”

陆天宇解释道:“他是血刀堂的人,血刀堂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辈中人皆可诛之,得亏小兄弟及时出手。”

这时,方才问话的徐峻走到陆天宇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陆天宇本来和颜悦色的脸上霎时像结了一层霜。

陆天宇身旁的冯文琪虽不知徐峻对表哥说了什么,但明显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不禁用焦虑地望向程风。

程风对冯文琪的目光有些诧异,但也并未多想。

却见陆天宇忽又展颜一笑,“小兄弟,你和你爹就住在这山上吗?”

程风点头道:“是的,我爹不喜欢见外人。”

程烈寒不光自己不喜见外人,更不许程风和外人说话,还放话等自己百年之后程风才可下山,这让程风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怎受得了?

今日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还都是武林人士,热衷习武的程风更是兴致勃勃。

却不知,这一次他的多管闲事,却让他的人生就此改变!

倏然,陆天宇朝程风身后一指,大声道:“唉小兄弟,从山上下来那人是……”

程风闻言一惊,以为是程烈寒在家苦等自己不回,故而下山来寻自己。

就在程风回头之际,在冯文琪的惊呼声中,陆天宇和徐峻师兄弟三人同时对程风出手!

徐峻师兄弟三人三剑分指左肩,右臂,小腹;陆天宇则戟指点向程风胸口。

程风乍感脑后一寒,及时察觉身后有异,但终究临阵经验不足,于瞬息间避开三剑之后身形已慢,被陆天宇一指点中肩井穴,闷哼倒地。

冯文琪一把抓住陆天宇,质问道:“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陆天宇道:“表妹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冯文琪一愣,旋即道:“当然记得,是被程烈寒杀的,可跟这个小兄弟有什么关系?”

陆天宇冷笑道:“哼哼,这小子就是程烈寒的儿子!”

冯文琪登时花容失色,可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程风,心中顿生怜悯,又道:“可即便如此,那是程烈寒自己造的杀孽,祸不及家人,父辈的罪孽和他的孩子无关,杨叔叔,你快说句话呀!”

此际双方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杨准一时难以决断。

谈话至此,程风已然明白这群人为何这样对待自己,悔不该将父亲的教诲抛诸脑后。

其实不光是冯文琪之父,就连徐峻的师叔,当年嵩山派的“嵩阳神剑”郭南客也死在程烈寒手中。

徐峻打断道:“天宇兄,别要妇人之仁,程烈寒武艺高强,若不以其子为质则大仇难报!”

赵峰道:“徐师兄说得对,长辈之仇不可不报,大不了我们不伤这小子性命也就是了。”

齐飞道:“话虽如此,不过为了防止这小子日后寻仇,我们还是要将他的武功废掉,天宇兄,你道是不是?”

什么?

废掉武功?

这四个字在程风脑海里响起了一道炸雷!

这就意味着自己多年苦练付之一炬,以后就要成为一个软手软脚的废物!

只见陆天宇缓缓点了点头,正欲采取行动时,半空忽然传来一道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是一群下流无耻的卑鄙小人!”

一名高手最强大的是什么?

天下无敌的武功?

还是无坚不摧的神兵?

程风的答案是——“气”!

高手会根据自身的性格与所修炼的武功不同,能够形成自己独特的气。

这股气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功法,武器,更能先发制人!

一个足够强大的武林高手,他身上必然散发着同样强大的气场,这股气场可以做到兵不血刃的制服对手。

程风的父亲程烈寒身上就有这样一股气,那是一股深沉又冰冷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道万丈冰壑,让人不寒而栗望而生畏,程风作为其子也必须事事小心,万万不敢触怒天颜。

不过这个以千里传音震慑众人的高手,他身上的气却与程烈寒截然相反,这个人就像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不动则已,一动则必将毁天灭地。

可能他正是一个足以和程烈寒分庭抗礼的高手!

火红色的衣袍在寒风中咧咧作响。

那名汉子仪容略显邋遢,但他的眼神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黑柄长剑,整个人就像是地上的另一道骄阳!

而他在江湖中本就是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

齐飞指着红袍汉子怒斥道:“你是什么人!”

红袍汉子冷笑道:“你还不配问!”说着,左手拇指一挺,宝剑出鞘三分,豪光如匹练暴绽,一道灼热的剑气夹带着火舌朝陆天宇等人破空而去!

“危险!”

陆天宇提醒众人的同时,已抱着表妹冯文琪往一旁避开,其余四人也及时躲开。

好在那道剑气仅在示威,并无意伤人,只是剑气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冒出腾腾蒸气,陆天宇等六人眼前霎时一片白茫茫的。

等蒸气散去,陆天宇惊觉地上的程风已不见踪影,再看向红袍汉子,却发现红袍汉子腋下赫然夹着个孩子。

就在方才剑光闪烁的同时,程风清楚地看见雪坡上的那个人影以和他出剑一样快的速度从雪坡上飞掠而下,一把将自己抓起后,又转瞬间回到雪坡之上。

程风此时给他夹在怀里,直感一股强大的威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暗运家传的内功心法平息静气。

陆天宇当即大怒道:“这小子是我陆家庄和嵩山派的仇人之子,阁下是要与我们两家为敌吗?”

红袍汉子冷哼道:“区区陆家庄和嵩山派算得什么,你们两家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亏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还敢自报家门。”

陆天宇见对方如此猖狂,自己也不再客气,“老匹夫竟敢口出狂言,有种的就报个腕儿,我们两家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杨姓汉子大声朝陆天宇喝阻道:“天宇贤侄,我们绝非此人对手,不可冲动!”

陆天宇正在气头上,大声道:“杨叔你莫非认识他?这人到底是谁?”

红袍汉子斜眼一睨,剑眉微挑,冷笑道:“哦,杨准,几年不见你居然落魄至此,没了“一羽堂”你竟要与一群鼠辈为伍?”

杨准低头道:“丧家之犬,不敢劳烦沈兄挂心。”

红袍汉子丝毫不留情面,冷哼道:“他们嵩山派即将大难临头,想在临死前抓垫背的,你莫非不知?在江湖上招揽一些乌合之众就想对抗霸苍穹?简直是痴人说梦!”

杨准听红袍汉子这样一说,不由大感汗颜,他本是“一羽堂”的首席弟子,人称“百步穿杨”,还是下一任堂主的热门人选,可惜就在四个月前,“一羽堂”因拒绝向“苍穹盟”投诚,竟被一夕灭门,而“苍穹盟”的盟主就是霸苍穹。

红袍汉子又道:“不过,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杨准猛然抬头看向红袍汉子。

红袍汉子略一抬头,望向远处,“当今武林能与苍穹盟分庭抗礼的唯有无方城的颜宗烈,你若前往投靠无方城或许还能为“一羽堂”留住传承,和这群人混迹一处只能是自掘坟墓。”

徐峻此时也是敢怒不敢言,本想着今天可以用程风要挟程烈寒就范,却半路杀出这个神秘高手,失去了这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

红袍汉子侧目望向北面一堵数十丈高的冰壁,忽地纵身跃起,宝剑出鞘,运剑如飞,凌空在冰壁上刻下十八个大字。

三月初八

龙江渡口

炽鳞会雪翎

一战救二郎

这十八个大字银钩铁画剑意纵横,这红袍汉子非但轻功了得,兼且内功深厚,剑术造诣更是非同凡响。

红袍汉子在冰壁上刻完字后,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这个孩子我要带走,你们若不想被程烈寒撞上就快些回去,否则“雪魔刀”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告辞!”说罢,火红色的人影一闪而逝。

“炽鳞会雪翎……”陆天宇怔怔地看着冰壁上所刻的战书,忽然想起杨准叫那红袍汉子“沈兄”,低声道:“杨叔叔,难到那人就是“蚀日剑”……”

“沈碧天!?”

杨准默然点了点头。

“蚀日剑”沈碧天和“雪魔刀”程烈寒并列江湖十大高手,齐名已久,看来沈碧天这次找上程烈寒就是为了分个高下,打破齐名多年的尴尬。

可沈碧天掳走程烈寒的儿子又留下战书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难道是程烈寒拒绝和沈碧天决战不成?

不过这也不是这伙人应该担心的事了,程烈寒发现孩子不见了肯定会出来找寻,要是碰上了这个魔头,他们这票人只能像鸡狗一样任其宰杀。

不过有意思的是,杨准听过沈碧天的话后便与陆天宇和徐峻等人告别,陆天宇先是向嵩山派的三人谢过相助之情,接着也与对方背道而驰,三方人马就这样分道扬镳。

三个月后,嵩山派被灭,成为苍穹盟驻嵩山分舵,陆家庄迫于形势主动向苍穹盟投降却依旧被灭了满门,杨准投身无方城后就此杳无音讯。

这些都是后话了。

就在,陆天宇等人离去不久之后,却见风雪中有一人以绝顶轻功飞掠下山。

那人是一长满须髯的男子,散发,体形颀长,身披褐色衣衫,外表看似是一个平凡的庄稼汉子一般,惟眉目之间散发着一股挺拔之气,整个人就如一头猛虎,猛虎中的猛虎!

他正是程风之父——“雪魔刀”程烈寒!

他下意识的就被冰壁上所刻的十八字战术所吸引,自然明白沈碧天的意思。

“沈!碧!天!”

程烈寒放声怒吼,声浪中伴随深厚内力,整座凌云山亦为之颤动,更引发了可怕的雪崩!

吼声未歇,程烈寒凝聚全身功力,一掌击在刻有战书的冰壁上,冰壁在惊天巨响中轰然爆裂,一道冷冽寒芒自碎冰激起的漫天冰屑中一飞冲天!

程烈寒目光如电身法如风,一跃便将那道寒芒握在手中!

那正是他的家传神兵——“雪翎刀”!

刀身薄如蝉翼,轻如鸿毛,在程烈寒手中却能力发千钧!

霁雪六式——残雪断桥!

一刀劈出,势如开山分海,滔天巨浪般的雪崩就在程烈寒十丈之前被磅礴刀气一分为二,留下一道数十丈长的沟壑。

程烈寒仰天狂笑,状如疯魔,似是庆贺自己宝刀未老,即便是雪崩这等天象奇变也要在他的刀下屈服! 第2章 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程风从小就对其充满了向往,自他记事起,父亲程烈寒就是一副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样子,认定的事绝不容他说一个不字,这和世上大多数的父亲一般无二。

尤其是在习武这件事情上,程烈寒只叫程风习练内功和轻功,只求程风有能力自保,至于家传刀法“霁雪六式”程烈寒更是从未在程风面前施展过,任凭程风如何软磨硬泡,程烈寒始终不肯松口。

凌云山一场骚乱之后,程风给沈碧天带着一路南下。

沈碧天以轻功疯狂赶路,一个时辰后已离开凌云山五十里地,再没有之前在凌云山的萧瑟荒凉。

程风放眼望去,只见花红柳绿,房舍俨然,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此时本就已是阳春三月,只因凌云山气候独特而终年飘雪,程风乍见此等景色,心中惊喜无限,犹如一只被常年关在笼中的小兽,终于脱出牢笼的快感!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程风问道。

沈碧天道:“我带你回沈家庄,等你爹上门挑战。”

程风奇道:“你和我爹从未交手过吗?”

沈碧天黯然道:“不曾,我与你爹各负盛名于一方,早应一较高下,此番远涉千里而来,就是希望能与他一战,谁知却被你爹一口回绝。”

“为何?”

“他怕战死在我的剑下,留你在世上孤苦无依,无人照拂。”

“我不怕!”程风毅然道。

沈碧天见着孩子如此魄力,不愧是高手之后,不由赞赏,“方才我见你撞飞血刀堂狗贼的那手功夫,我就知道你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你敢想敢拼,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管去哪里都会有出息的。”

“可是我想习武,我爹不肯教我,这样下去我永远成不了高手。”

“哦?你为何想要成为高手?”

“我只有好好练武成为高手,才可以去做想做的事。”

“那你成为高手后想做什么呢?”

“我要变得足够有本事,去阻止江湖上无意义的杀戮,我爹就是因为杀了太多的人,仇家太多,才会连累我娘惨死,我不想再让世上再有跟我一样的孩子!”

“好小子,有志气!”

沈碧天不虞程风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志向,一颗饱经沧桑的心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真气再催,身形更快。

沈碧天唯恐程烈寒追上,带着程风以轻功疾行两个时辰,日当正午方才在一处小镇停下。

程烈寒与沈碧天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如今沈碧天已领先程烈寒半日光景,程烈寒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春节刚过不久,镇子上还残留着些许喜庆之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店铺更让程风看花了眼。

好在沈碧天与程烈寒不同,他不像程烈寒那样杀孽深重,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仇家。

沈碧天带着程风大大方方地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准备吃点东西,稍作休息。

用过午饭后,沈碧天奔波一路需要点时间打坐调息,程风借口如厕溜了出来。

沈碧天不怕程风会逃走,因为程风根本无处可去,山下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全新又陌生的世界。

刚下楼,程风便听到一阵喧闹声,一个满面烟火色的中年汉子正在追打一只猫不像猫,狐狸不像狐狸的小兽。

那小兽毛色雪白,在阳光下还会微微反光,体型跟一只猫儿差不多,动作甚是敏捷,它的嘴里叼着一根腊肠,引得汉子勃然大怒。

可惜汉子人高马大,动作亦甚笨拙,被那只小兽耍得团团转,锅碗瓢盆打翻不少,整个后厨被弄得鸡飞蛋打。

只是程风有些疑惑,这小兽既然已觅得食物,以其灵活身手早应该摆脱中年汉子溜之大吉,为何要带着他在院子里兜圈子?

正自疑惑间,忽听一道哨声响起,那小兽就像听到指令一样地朝某处飞窜而去,正巧经过程风身旁。

汉子这时发现了程风,大喊道:“小兄弟,快帮我抓住那只畜生!”

程风目光如电,早已锁定了小兽,小兽擦身而过的同时,程风也飞身追了出去。

按说以程风的身法要追上这只小兽本也不难,只是这小兽的身形却异常灵巧,借助地形优势时隐时现,程风有几次险些跟丢了,幸好有“寒魄诀”辅助能够实时追踪到小兽的踪迹。

一兽一人,一前一后,片刻功夫就已奔出三里地,前面已是一处密林。

此时,密林中又响起了一道哨声,那小兽似乎接到了指令,不再躲躲藏藏,直接跑起了直线。

小兽直线奔跑根本跑不过程风,程风稍一提气就追上了小兽,将它提起抱在怀里。

小兽在程风怀里不停挣扎,嘴里的腊肠却仍不松口。

程风伸手夺过小兽嘴里的腊肠,又将腊肠凑到它嘴边,小兽便不再挣扎,开始抱着腊肠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小友好本事,可否到林中一见。”说话的人听着年纪不大,但也不小,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又有年长者的沉稳持重,倒真让人好奇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声音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明明离程风还远,但却像是对着程风的耳朵说出来的。

这正是武林高手才能施展的炼气凝声的内家功夫,程风曾听程烈寒说起过,放眼整个武林中,能达到此等境界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程烈寒虽已跻身江湖十大高手之列,但他自问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这人的修为恐怕远超包括程烈寒和沈碧天。

他究竟是谁?

不过程风的寒魄诀并没有感觉到敌意和杀气,故而毫不迟疑地慢慢步入林中。

林中寂寥,虫鸟不惊,程风不敢打破氛围,运起踏雪无痕的轻功漫步于林间,怀中小兽啃食腊肠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

林中弥漫着一股熏人欲醉的酒气,程风将怀里的小兽放到地上,小兽一溜烟的就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树。

程风目光顺着小兽移动,果然发现树干上躺着一个人,林中的酒气就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无怪那只小兽偷到食物后没有直接离去,原来是他派那只小兽引开后厨的伙夫,自己则趁机偷酒,得手之后再以口哨传信。

端看此人酒气冲鼻,穿着一件破烂道袍,须发全白,年纪少说也在七旬以上,但眉宇间却全然不见老态,反而有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其内功修为想必已然臻之化境。

那小兽钻入老人的怀中,老人伸手刮了刮它的脑袋,神态亲昵,喃喃道:“还是你这小家伙有福气啊,我就不行啊,好好的几坛酒,全让黑心店家灌了水了,也不怕遭雷劈啊。”

程风奇道:“前辈,这小家伙是你养的?”

邋遢老道笑道:“不错,这是只雪狐貂,已经快绝种了,是老头子我费尽心思才救下来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老人笑了笑,又看向程风,“是了,小兄弟怎么称呼?”

“晚辈程风。”程风抱拳道。

邋遢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洞察一切:“哦?若老头子我未猜错,你应是那雪魔刀程烈寒的儿子吧?”

程风恭敬地作揖道:“晚辈程风,家父正是程烈寒,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邋遢老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声音中带着轻蔑:“哦?程烈寒的儿子?哼,他当年在江湖上留下的,不过是满手的鲜血和无辜的亡魂罢了。你,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号。”

程风眉头微皱,但并未动怒,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前辈对家父似乎颇有成见。但家父之事,毕竟已是陈年旧事,江湖上的是非曲直,谁又能说得清呢?”

邋遢老道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哼,陈年旧事?他程烈寒的所作所为,岂是时间能轻易抹去的?至于我,虽行走江湖,但行事自有原则,岂能与那些滥杀无辜之徒相提并论?”

程风闻言,不禁微微一笑,他抬起头,直视着那邋遢老道的眼睛,声音中透着一丝坚定:“前辈此言差矣。家父虽有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前辈虽技艺不凡,却甘于沦为偷鸡摸狗之流,难道这就是前辈所谓的原则吗?”

邋遢老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挺溜的。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好,想和你打个赌,看看你这伶牙俐齿,在行动上是否也同样灵活。敢接招吗?”

程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淡然问道:“前辈,愿闻其详,这赌局该如何进行?”

邋遢老道站起身来,轻轻晃动酒壶,酒香四溢,仿佛在引诱着程风,“你若能在接下来的十招之内,成功从我手中夺走这酒壶,我便向你磕头赔罪,承认自己今日看走了眼。但倘若你输了,我便要你走到大街上,大声喊出三声‘程烈寒是王八蛋’,如何?这赌局,你敢不敢接?”

程风心中一凛,他知道邋遢老道此言并非戏谑。

他的父亲程烈寒,虽然是一代豪杰,但江湖上总有不明真相之人对他抱有偏见。

程风虽然年轻,却深知父亲的为人,他杀的都是罪有应得之人,但这些传言却如同利剑一般,时刻刺痛着他的心。

然而,他并未退缩,而是直视着邋遢老道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前辈既然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只是,我希望前辈能记住今日之言,若我赢了,希望前辈能真正认识到我父亲的为人。”

邋遢老道哈哈一笑,似乎对程风的回答颇为满意,“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现在,就开始吧!”

“好,那你小心了!”话音未落,程风身形一晃,猛然扑向邋遢老道,探手往酒壶一抓。

邋遢老道却神色不变,手中酒葫芦轻轻一转,在半空绕了一圈,又回到手中。

程风心下一惊,手脚并用,一脚踢向老道小腹,一手抓向老道右腕。

哪知老道将酒壶往上空一抛,左掌轻描淡写地一抚,化去程风腿上的攻势,再伸出右手扣住程风左腕,笑道:“小子,这才第一招啊。”

老道这一握,力道竟是极大,程风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骨痛欲裂,来不及心念转动,本能地上前一步,右掌劈出一招“残雪断桥”,程风虽是以掌代刀,气势却也不凡。

老道的动作却异常缓慢,待程风掌势劈到,才微一侧身,右手扣着程风左腕不动,左手突的轻轻一翻,借力化力,消解了程风的掌势,跟着脚步一挪,强大的内劲直接将程风扯了过去。

老道足下一点,带着程风凌空而起,口中念道:“天地本无相,大道亦无形,一心不赘物,万古任逍遥……”

“小子,今天老头子传你这套逍遥游身法,你且用心体会,以你的资质,不难领会,切记不可和旁人提起此事。”

“前辈!”

程风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这位邋遢老道,鼻子一酸,心里感慨万千,不再说话,专心观察他的身法。

老道的身法极为玄妙,时如水中游鱼,时如风中落叶,灵活无方,难以预测。

程风正想得出神,忽觉身体一轻,身旁的邋遢老道已不见人影,当即拿桩站稳,朗声道:“多谢前辈传功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程风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脑中回想老道的身法,不觉时间流逝,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程风,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风回头望去,却见沈碧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这里,有些尴尬道:“沈世伯,方才我在林子里遇到一位前辈,和他攀谈了几句。”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不肯透露姓名,不过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面还画着两条一黑一白的鱼。”

“那是道袍,难道会是武当的人?”沈碧天想了想又问道:“他还有何特征?”

“也没什么特征,就是一身酒气,身边还养了一只叫雪狐貂的动物。”

天下间的酒肉道士千千万,沈碧天哪里想得到头绪,也不打算再深究此事,只是提醒程风江湖险恶,人心复杂,对人要多留几分戒心。

程风知道沈碧天是把邋遢老道当成江湖骗子了,不过邋遢老道本就让自己保守秘密,所以也没有多做解释,趁天色还早,沈碧天便带着程风继续上路。 第3章 夜幕降临,沈碧天带着程风在一处密林中露宿。

沈碧天嘴上虽说程烈寒绝不可能追上,但心里终究还是没底。

带着程风赶路时都是轻功全力飞驰,等到实在坚持不住才会停下稍事歇息,气力恢复后接着上路。

有时候运气好能碰到客栈野店,运气不好就只能像现在这样露宿野外了。

也幸亏程风不是一般的孩子,否则哪里能经得起沈碧天这样折腾。

沈碧天赶了一天的路,正兀自坐在一旁调息。

程风坐在火堆前,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心道:“这火焰之所以会跳动,是因为周遭的气流所致,风往哪里吹,火焰就往哪里倒,但火堆本身却很稳定,这不正与邋遢老道那天施展的身法暗合吗?”程风触动灵机,脑中茅塞顿开,暗自狂喜不已。

本在调息的沈碧天猛然睁眼,“有动静!”

程风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摄心神,运起寒魄诀细听,沉吟道:“是六个人,还有三匹马,一匹马走在最前面,还有两匹马的步子很沉,应该是拉了一辆车。”

沈碧天看向程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心道:“想不到程风小小年纪,就已有此等修为,我在他这个年纪可绝对做不到。”

程风又道:“沈世叔,这些人步伐稳健轻盈,只怕都是武林人士,我们要怎么办?”

沈碧天道:“不必惊慌,这些人多半没有敌意,否则不会这样明显地暴露自己,我看多半是镖局的车队来这里歇息的。”

没过一会儿,几个汉子赶着一辆镖车,缓缓停在山坡之下。

程风眺目望去,那马车之上果然装着几只厚重的木箱,马车上还挂着一面红底黄边的旗帜,上面用金线绣了个“风”字。

沈碧天说的没错,来的果然是镖局的车队。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三步并一步,转眼间就翻上山坡,看来身手不俗。

青年拱手一揖,“在下长风镖局岳长空,见过前辈。”

沈碧天回了一礼,淡淡道:“原来是长风镖局的少镖头,幸会。”

岳长空又道:“晚辈押镖路过此地,眼下天色已晚,不知前辈是否方便让晚辈等人在此歇息一晚?”

沈碧天道:“岳少镖头请自便吧。”

“多谢前辈。”岳长空对着沈碧天又是一礼,回过身来见到程风时,微笑着点了点头。

长风镖局的人将马车拴在山坡之下,留三人警戒,岳长空和其余两人在山坡上另起一堆火盘坐休息。

程风对这个岳长空颇有好感,他身上那种英姿飒爽的特质,十分符合程风心中对于江湖侠士的印象。

“沈世叔,长风镖局是做什么的?”程风对岳长空的来历很是好奇,而事实上他连镖局是什么也不知道。

沈碧天明白程风不谙世事,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所谓镖局就是收人钱财,替人运送货物的,这个长风镖局就是这个行业的龙头领袖,全国三十多个省份都有分局,实力雄厚不可小觑。”

“那可真了不起。”程风满脸艳羡着说道。

沈碧天暗自叹了口气,其实关于长风镖局,他有一点对程风隐瞒了下来,那就是岳长风的叔父岳鹏飞在二十年前,死在程烈寒的刀下,具体原因他并不清楚,不过程风这孩子在江湖上的仇家实在太多,未来只怕有不少麻烦会找上门来。

另一边的岳长空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仇人之子,他与程风甚至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岳长空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甜糕,笑着向程风招呼道:“小兄弟,我这里有早上买的糕点,要来一些吗?”

程风到底还小,一听有什么糕点心里自然乐意,但还是朝沈碧天望了一眼,见沈碧天点头,程风这才放心大胆地坐到岳长空那里去。

岳长空身旁竖着一杆银枪,寒芒逼人,那正是他的武器,长风镖局岳家以三十六路天问枪法闻名江湖,岳长空更是从小枪不离身,枪法早已炉火纯青。

岳长空微笑着将一块甜糕递给程风,“小兄弟怎么称呼?”

程风接过甜糕,咬了几口,“我叫程风。”

岳长空又道:“那位前辈是你爹吗?”

程风摇头道:“不是,他叫沈碧天,是我世叔。”

岳长空瞪大双眼,低声惊呼道:“他,他就是“蚀日剑”沈碧天?”

方才岳长空刚一靠近山坡之时,就以察觉山坡上有一股只有顶尖高手才会有的强大气场,却不曾想到这名剑客竟是大名鼎鼎的“蚀日剑”沈碧天。

其余两个镖师同样震惊不已,听说沈碧天性情古怪,爱剑如痴,凡事单凭自己好恶,名声也只比那个杀人魔王程烈寒好那么一点点。

“是啊,江湖上应该也只有一个沈碧天吧?”程风这轻飘飘地一句话,更证明自己与沈碧天的关系非同一般。

岳长风苦笑道:“这是自然,当今世上恐怕还没有人敢冒充沈大侠的大名……”

岳长风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吹过,将火堆的火焰压低。

“林中有人!”程风立即警觉起来,寒魄诀全力运转,百丈之内的动静清晰可闻,粗略估计之下,对方竟有十数人之多。

沈碧天却盘坐在原地,依旧无动于衷,他当然也发现了,而且比程风发现的更早,他还知道来的这些人根本不配让他动手。

岳长风虽然没有沈碧天那样高深的修为,也没练过什么寒魄诀,但凭借着武者的直觉,也发现四周的气氛变得极不寻常,听程风这么一喊,当即起身将银枪握在手中。

而在岳长风的手刚握上银枪之时,山坡下同时传来三声惨叫,林中如鬼魅般地蹿出十数个人影,将程风岳长空沈碧天等人围在中间,却见来人个个头上戴了个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对眼睛。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岳长风,识相的就不要抵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晚长风镖局该要绝后了!”

岳长风冷哼一声,长枪向前一指,抖了个枪花,慨然道:“有胆的便来试试!” 第4章 岳长风扫了一眼这些黑衣蒙面人,他们一共一十五人,所使兵刃也不尽相同,除了九人用剑以外,还有两人用刀,一人用短枪,一人用鞭,剩下的一个却是空手,不过空手的那人腰间鼓鼓囊囊,极有可能藏着暗器,山坡下的那三个镖师多半就是被他用暗器射杀的。

程风敏锐的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杀气,杀人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就和倒茶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他小声对岳长空道:“岳大哥,这些人恐怕不好对付,你不用管我,保护好你的镖要紧。”

岳长空见程风面对危机犹能如此镇定,不禁又对其高看一眼,这少年能跟在沈碧天身边果然不简单。

程风慢慢悠悠地站到沈碧天身畔,不是他怕,而是他实战经验太浅,在沈碧天这个视角可以更好的观察战局,以便吸取与人过招的经验。

一名蒙面人道:“看来少镖头是不肯轻易配合了!”

岳长空怒道:“废话,你们杀我长风镖局的人,还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看枪!”

寒芒闪烁间,岳长空手里的银枪已化作一条银龙横扫而出,另外两名镖师也拔刀和一众蒙面人战在一处,其中三人持剑朝程风与沈碧天背后杀来,只有那个空手的蒙面人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不过他关注的目标并非是岳长空,而是那个佩剑的红衣汉子。

沈碧天盘坐在原地,始终一言不发,可那些蒙面人也并不打算放过他,更打算连程风一并灭口,这些人虽然都蒙着脸,但多一个活口就多一份风险,所以今晚见到他们的人都得死,哪怕是个孩子。

只可惜,他们遇上的人是沈碧天。

沈碧天于间不容发之际抓住炽鳞剑,运起内力将剑穗向后一抖,剑穗如灵蛇般缠住一人剑刃,又被牵引撞向同伴的剑刃,两人的剑刃碰在一起,应声而断!

而程风本就轻功不俗,先前又有老道传授身法,更是轻而易举地躲开身后刺来的那一剑,沈碧天也适时调转枪头,以剑鞘戳中那人咽喉,那人喉管碎裂,当场气绝。

沈碧天之所以放过那两人,而单杀此人,只因为他要杀程风,对老弱妇孺痛下杀手,已然触及他沈碧天的底线。

那两名佩剑被震断的蒙面人心知自己今晚遇上了绝顶高手,战战兢兢道:“你是何人,是岳长空请你来护镖的吗?”

沈碧天缓缓开口道:“老夫,沈碧天。”

最后三个字,被沈碧天用雄浑内力送出,犹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人的名树的影,光是这三个字的分量,就足以震慑场上的所有人,更何况这份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深厚内力。

本来围攻岳长空和两名镖师的八名蒙面人听到沈碧天的名号后竟同时停手,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蒙面人忽然开口,语气甚是恭敬,“原来是“蚀日剑”沈大侠,倒是我等班门弄斧了,沈大侠在此莫非是想保下长风镖局这趟镖?”

沈碧天道:“我不帮任何人,但我也绝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杀人。”

那蒙面人奇道:“这却是为何?”

“因为强者为尊,”沈碧天冷笑道:“我是强者,所以只有我才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碧天的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只要长风镖局的人还在沈碧天的视线范围内,就决不允许有人动长风镖局的人一根汗毛,他这话虽说狂妄已极,但岳长空知道沈碧天这是在帮自己,心下对沈碧天还是十分感激的。

蒙面人大笑道:“好一个强者为尊,今日晚辈不才,欲向沈大侠讨教几招,不知沈大侠是否应允?”

沈碧天冷笑道:“你若有本事胜过我的三尺长剑,莫说这长风镖局的镖,就连我沈碧天的项上人头你也可一并拿去。”

蒙面人道:“沈大侠神剑无敌,晚辈岂有不知,所以晚辈只出三发暗器,若沈大侠接的下,我等立刻就走,否则,后果怎样,晚辈也就不必多说了。”

岳长空和两名镖师神情凝重,此人在听到沈碧天的大名后居然还敢想起挑战,他的暗器功夫必然已到了相当厉害的地步,倘若沈碧天失手,他们三人纵然不死,长风镖局也要就此名誉扫地了。

程风也看出来这个唯一空手的蒙面人,是这些蒙面杀手的领头人,只要将他打发了,其余的人自然就是树倒猢狲散。

“好,口气不小,我就在这里接你三发暗器,看看你蜀中唐门到底还有没有立足江湖的手段!”

沈碧天暗自冷笑,此人有意相激,他岂有不知之理,但他生平最不服输,明知是计也无所惧。

岳长空闻言暗惊,脸上不禁流露出愁苦之色,“他是唐门的人,长风镖局若是被这群人盯上,往后岂能有安宁日子?”

程风并不知道唐门,但看岳长空脸色如此难看,也能猜想得到这个唐门绝不好惹。

蒙面人被识破来历,也不慌乱,更狂言道:“沈大侠,你自求多福了!”

“来吧!”沈碧天冷冷道,他稳坐原地,岿然不动,打算坐着接下蒙面人的三波暗器。

蒙面人沉声一喝,右足猛然踏地,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无数落叶被其深厚内力震飞至半空,跟着双掌齐出,空中的落叶随着掌力带动下轰然击向沈碧天。

沈碧天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拿起炽鳞剑舞得密不透风,泼水不入,将落叶尽数拒之门外,待尘埃落定之后,赫然见到剑鞘上插了一排又细又短的银针。

“万树飞花不过尔尔。”说罢,沈碧天掌中运劲,将剑鞘的十几根银针全部弹飞。

众人心中均是佩服不已,只因场中虽然有不少高手,但他们面对这招万树飞花都只有躲避的份,像沈碧天这样正面接下,自问是万万做不到的。

蒙面人倒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冷冷道:“接的好,不过接下来的“乾坤一掷”可就没那么容易挡下了!” 第5章 乾坤一掷,据说是唐门最厉害的暗器手法,当今武林十大高手之一的唐门门主唐笑天就是以此扬名。

想不到蒙面人居然也练成了乾坤一掷,并且第二合就用上此招,看来是想孤注一掷了。

“来了!”蒙面人大叫一声,闪电般射出七枚飞镖。

众人看这架势平平无奇,还不如刚才的万树飞花有看头,心中均感纳闷。

沈碧天正要将那七枚飞镖打落,却见后面寒光点点,竟是那蒙面人又飞出十几根银针。

而且这十几根银针居然后发先至,超过了前面七枚飞镖,赫然飞到了沈碧天面前。

沈碧天脸色一沉,运起九成功力将剑鞘往面前的空地上猛贯而入,漫天尘土在沈碧天雄厚内力凝聚下瞬间形成一面土墙,将十几根飞针全部弹开。

然而沈碧天内力一泄,土墙又在瞬间溃散,七枚飞镖却趁虚而入。

沈碧天眼神一厉,将内力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如花朵一般绽放开来,手画半圆,将七枚飞镖照单全收。

就在接下七枚飞镖的瞬间,原本端坐不动的沈碧天却忽然闪电般的翻了个跟头,然后又稳稳落回原位。

在场众人均是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沈碧天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接这些飞镖和银针。

却见沈碧天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嘴里吐出一个银色的弹丸,大小与花生米相若,却无人注意到蒙面人是什么时候打出这枚银色弹丸的。

忽听一众蒙面人中有人惊呼道,“这是火雷子!”

他这么一喊,除了程风以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火雷子起源于波斯,是一种极厉害的火器,最早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但唐门为了方便作为暗器使用,将其改良成如今的大小,即便因此削弱了威力,但打中人身也是非死即残。

乾坤一掷这一招本是以化血镖,毒蜂针,火雷子,分别打向对手的上中下三路,对方即便能躲开化血镖,挡下毒蜂针,也决计避不过脚下的火雷子。

结果沈碧天因自负而坐在大石之上接招,整个人只剩上中两路,无意中占了便宜,蒙面人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先将火雷子与化血镖同时打出,再用十几根毒蜂针后发先至掩人耳目,却还是被沈碧天识破。

其实沈碧天也并不轻松,他先是以内力弹开十几根毒蜂针,然后再用剑穗接下七枚化血镖,等他发现藏在飞镖后的火雷子时已然晚了,情急之下只能用嘴含住,万幸这火雷子之上并没有淬毒。

沈碧天颔首道:“好个乾坤一掷,这场赌局沈某胜得侥幸。”

蒙面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鼓掌而赞道:“佩服,佩服。”

“不过沈大侠莫要以为自己赢了,在下说过一共要发三波暗器,沈大侠眼下只接了两波。”

众人皆以为乾坤一掷被破解之后,这位唐门高手应该要知难而退了,可听他言下之意,难道他还有比乾坤一掷更厉害的绝招不成?

沈碧天也大感意外,江湖上公认乾坤一掷已是唐门最厉害的暗器招数,难道唐门还有什么绝技不为外人所知?

却听蒙面人缓缓道:“这第三招是我自创的暗器招数,我自认其威力已经超越了乾坤一掷,到今日为止还从未与人交手时使用过,只因所有人连前两招都挺不过,也就根本没机会见到我这一招。”

沈碧天冷笑道:“那沈某今日是有幸作为第一个见识阁下神技的人了。”

“今晚,就用你蚀日剑沈碧天的性命,来谱写我唐门历史上最震撼的一页!”

蒙面人说话间,体内气息暴涨,随即双手合十一握,一股强烈罡气透体而发,将双手手套撕裂,竟露出一双泛着光泽的乌黑铁手!

程风心中一凛,这个蒙面人的气场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看来他现在展现的才是真正实力,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功夫,但愿沈世叔能有办法应付。

岳长空和两个镖师也是替沈碧天捏了一把汗,第三招还未打出,气势就已这般骇人,难以想象这第三招将是何等的凶险。

只见蒙面人双手一扬,左右各有十几枚飞镖从袖中飞出,飞镖似受无形引力带动,围绕着蒙面人的双臂上下飞舞。

须臾间,蒙面人身周已全是飞舞不定的飞镖,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几百枚,犹如一大片黑压压的鱼群将他包围在其中!

在场众人俱是武学一道的大行家,但眼见蒙面人御空操纵飞镖的这一手神技,也是惊诧不已,这已完全不是暗器了,而是神通!

“沈碧天,死!”

蒙面人提气暴喝,无数飞镖参差交错,凝聚成一条巨蟒,轰然杀向沈碧天!

沈碧天终于从石上站了起来,他的神色却是反常的平静,手中炽鳞剑铮然出鞘,剑芒如火,撕裂夜幕,映彻天际。

沈家傲日剑法最强一招——“傲天盖日!”

炽热如火的剑芒中窜出一只全身燃烧着烈火的凶兽,所过之处,地成焦土,草木化灰。

蒙面人的“巨蟒”与沈碧天的烈火凶兽轰然对冲,瞬间溃不成军,七零八落,许多飞镖更是直接被高温化作铁水。

那名出自唐门的蒙面高手,急速后撤,以内力卷动身后披风,将袭来的火舌挡开,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每一道四窜的火舌皆夹杂着剑气,场中许多走避不及的蒙面杀手,被剑气所伤,当场就烈火焚身而死,完全就是人间炼狱。

茫茫夜色中,却又响起蒙面人的千里传音,“蚀日剑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令郎的情况似乎不太妙了,哈哈哈哈!”

沈碧天本就不想杀人,见蒙面人逃走也不想去追赶,听他说“令郎”一词时,他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程风。

此时的程风跪倒在地,神志模糊,脸色呈现出了骇人的紫黑之色。

原来程风在蒙面人使出第三招时,就已中了蒙面人的毒针暗算,但他清楚这是对方为了让沈碧天分心所使的奸计,故而强忍着不动不叫。

他看到沈碧天朝自己奔来,终于忍耐不住,一头倒在沈碧天怀里,虚弱道:“沈世叔,那些人都被打跑了吗?”

饶是沈碧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道:“他们都被我打跑了,你别说话,我替你运功逼毒!”

“那……就好。”

程风痛苦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随后便没有了声息。 第6章 “爹,咱们程家的霁雪六式这么厉害,为什么您不肯教我?”

“风儿,为父传你的寒魄诀能使你心境清明,教你练习轻功是让你遇到危险有自保之力,不希望你舞刀弄枪。”

“可是爹,如果孩儿学会你的刀法以后,就可以变得更强,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啊。”

“刀法再好,保护不了自己珍视的人终是无用。”

“爹,你说的是娘?”

“当年为父凭着家传刀法在江湖上闯出了雪魔刀的名号,可也因此结下了不少仇家,后来我遇到了你娘,决心封刀归隐,却还是避不开江湖上的恩恩怨怨。”

“爹,是哪些人害死娘的?”

“我不传你刀法,就是怕你学会了刀法之后,会重蹈为父的覆辙,一入江湖,人便难以回头,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要是孩儿能和爹一样强,甚至超过爹,那时候只有别人死在我的刀下,我又怎会死在别人手上?”

“总之为父心意已决,你再求我也是没有用的。”

“爹!”

程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考究的床上。

只见绣被锦褥,罗帐金钩,比之客栈里的床铺强过百倍,和自己在凌云山上的土炕更是天壤之别。

程风苏醒后,只觉喉干如裂,胸腔内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茫然叫了一声:“水……”

床边,一个清秀的小男孩见程风醒来,面现喜色,转头便向室外跑去,一边高声叫道:“王姨!那个大哥哥醒过来了!”

门外应声走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虽是下人的装扮,但衣物的用料做工甚是考究。

程风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头昏脑涨,更有满腹的疑问。

妇人用托盘拖着一只精美的茶壶和茶杯,笑意盈盈地来到程风床边,“小兄弟你可算醒了,这几日可把大伙儿忙坏了,这下老爷可以放心了。”

程风环顾四周,心中生出一股迷茫之感,他转头向一旁的妇人询问道:“大娘,此处是何地?”

妇人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解释道:“老妇人姓王,小兄弟若不嫌弃唤我王姨便是了,这里是长风镖局的总部,我家大少爷,也就是岳长空公子亲自将你送回来的,他出去办事了,嘱咐我一定要照看好你。”

“这房间原是大小姐的,她去宫里做了禁军统领常年不着家,若不是老爷吩咐谁敢睡在这里。”

程风闻言,脑海中浮现起岳长空的身影,心下稍安,随后他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问道:“那,王姨,我昏迷了多久?”

妇人沉思了片刻,答道:“自从大少爷送您回来,至今已有三天三夜的光景了。”

此言一出,程风心头一惊,如遭电击,他急忙从床上弹起,心中焦虑如同乱线,连忙追问道:“今日是何日?”

妇人被程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回答道:“今天是二月三十啊,小兄弟是有什么大事要办吗?”

程风心中更是焦虑,他急忙追问:“此地距离龙江还有多远?”

妇人思索片刻,答道:“若步行,需十来日方能抵达;若乘坐马车,或许能缩短些许行程。”

程风听到距离龙江还有十来日的路程,心中焦急如焚,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妇人及时拦下。

妇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兄弟,你莫急。你身上的毒刚解,身体还很虚弱,此时若强行离开,恐怕身体会吃不消。再者,这江湖险恶,你个孩子独个儿上路,如何使得?”

程风道:“可若是去晚了,我担心我爹等不到我会着急的。”

妇人安慰道:“小兄弟你莫要焦躁,我们长风镖局没什么稀罕的玩意儿,但要说日行千里的骏马,咱们后院却有个十几匹,你且安心休息一日,等后天老爷派专人用快马送你过去,五日之内就能到龙江,不必急于一时。”

“好吧,那就听王姨你的。”

“诶,这才是乖孩子。”妇人这才起身给程风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我想你定是渴坏了,喝点水吧。”

程风这才感觉到喉如火烧,当即接过茶杯来,鲸饮而尽,喝完以后,尤感还渴,用舌头舐着嘴唇……

妇人也很会察言观色,直接将整个茶壶递给了程风。

程风也不矫揉造作,他接过茶壶,喉头滚动,茶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转眼间,那满满一壶的水已被他饮得一滴不剩。

妇人见状,轻轻收回茶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仿佛春天的阳光般温暖人心,轻声细语道:“不过,老爷吩咐过了,等你醒来后,要我立刻带你去见他。”

程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好奇地问道:“老爷?是长空大哥的父亲吗?”

妇人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不知小兄弟你现在能否下床行走?”

想到岳长空对自己不错,去见见他爹也是理所当然,便道:“可以,我们这就走吧。”

其实程风说能下床是有些勉强的,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好在他自幼习武,根基扎实,走几步路倒也不成问题。

程风随妇人来到一间风格典雅的房间,里面的架子上堆满了书籍,想必就是岳长空父亲的书房。

“小兄弟先在这里稍候,我去通报老爷。”妇人交代一句便走出了房间。

程风随便翻了翻架子上的书,他识字不多,书记的内容又太晦涩,在他看来犹如天书。

正感无聊之际,程风身后响起一个沉厚的声音,“小友死里逃生,真乃可喜可贺。”

程风一惊,只见身后的男子身材魁梧剑眉星目,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连忙施礼,“晚辈程风,见过岳前辈。”

此人正是岳长空的父亲,长风镖局的现任总镖头,岳鸣鸿。

但岳鸣鸿开口第一句话,却让程风如遭雷击,“沈碧天的胆子当真不小,居然敢把程烈寒的儿子送到我长风镖局来。” 第7章 岳鸣鸿,程风镖局第九代继承人,同时也是当今武林十大高手之一。

程风心里打鼓,岳鸣鸿语气不善,多半是与自己父亲结怨,可他既然愿意救治自己,总不会在自己刚醒来就痛下杀手。

程风心念电转,又恢复了镇定,恭敬道:“前辈说的不错,程烈寒正是家父。”

岳鸣鸿见这少年面对自己的威压依旧从容不迫,心中也是暗暗赞许,沉声道:“你可知我和你爹是什么关系?”

程风道:“看前辈的神色,家父纵然不是您的仇人,也必然和您有过节。”

岳鸣鸿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岳家在我这一辈本有三个男丁,我大哥岳鸣霄,和我三弟岳鸣渊。”

“十八年前,我大哥便是死在令尊的刀下。”

程风暗暗叹了一口气,又是一笔血债。

岳鸣鸿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其实我大哥之死怨不得令尊。”

程风好奇心起,只因程烈寒一向甚少对他这个儿子提起过往,此时有机会了解父亲的过去自然不愿意放过。

岳鸣鸿料想程风也不会知道此中曲折,所以此来便是要向他明说,只听他凄然道:“当年我大哥弱冠之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江湖上忽然出现一个魔头,此人嗜杀成性,已有不少江湖人士惨死在他刀下。”

程风心中一恸,父亲自是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只是这些人中未必个个都是该死之人,父亲这样滥杀一通以致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岳鸣鸿又道:“我大哥受一干武林人士相邀一道去剿灭那魔头,谁料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起初我和三弟也是义愤填膺,决心要为兄长报仇,幸亏有一位江湖异人出手,将其中的隐情大白于天下,这才没有再铸下大错。”

程风道:“前辈,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事隔多年,我也并未亲身参与,只知道一个大概,”岳鸣鸿道:“当年令尊凭一手精妙绝伦的霁雪六式纵横武林,就在他的名声达到顶点之时却忽然退隐江湖,因为他心爱的妻子,也就是令堂,不希望令尊继续在江湖中追名逐利,令尊也果真封刀归隐。”

“后来令堂莫名惨死,那时尚在襁褓中的你也不翼而飞,试想一下,妻子惨死,襁褓中的孩子也不知所踪,令尊作为一个男人怎能不急不疯?可他又不知道凶手是何人,凡是有些许可疑的江湖中人都惨死在令尊刀下。”

程风听到此处已是心痛如绞,原来自己尚在襁褓中时便被歹人劫走,可惜自己当时实在太小,根本不能记事。

“前辈,那我爹又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你可还记得我方才提到过的那位江湖异人吗?便是他把你从歹人手里抢了回来,他将你送还给令尊后说明原委,总算让令尊放下屠刀。”

“那凶手是谁,他死了吗?”

“凶手是现任唐门门主唐傲天的侄子唐绝心,此人心术不正,违反门规,早已被逐出唐门,据说他已投靠了天外天,成为了杀手,要抓他只怕是难了。”

“这个天外天在什么地方?”

“抱歉得很,这个问题在当今世上恐怕没人能回答得了你。”

“这是为什么?”

“因为天外天并非地名,而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是在三十年前才开始出现在江湖中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在哪里,成员有哪些,他们受雇杀人无法无天,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前辈,你说的那个唐绝心有何特征?他是不是有一双乌青色的铁手?”

“这……我却不清楚,我也没见过那个唐绝心,”岳鸣鸿顿了顿,又道:“不过长空回来后向我禀报说,劫镖的杀手中有一个唐门的高手,我猜你们遇到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失踪多年唐绝心。”

“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报仇!”

岳鸣鸿道:“我花重金请来黑心华佗,他对我说你修练的内功属性阴寒,与沈碧天至阳至刚的武功全然不同,最近江湖上又在传说沈碧天要与程烈寒决斗之事,我便想到你可能就是程烈寒的儿子,所以我约你来此见面,就是要让你今夜便离开长风镖局。”

见程风神情错愕,岳鸣鸿解释道:“虽然我不愿意追究令尊过失杀人之罪,但我那三弟却是个认死理的牛脾气,昨日他已托人快马加鞭传来书信,明早便可返回镖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只能请你离开了。”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既然前辈不方便收留,晚辈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程风小兄弟,江湖险恶,人心难料,江湖上记着令尊那笔陈年旧账的人不在少数,你往后在江湖上行走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叩谢大恩!”

程风回到卧房后,本想再休息一会儿,却是辗转难眠,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自己报仇二字。

就在心烦意乱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程烈寒的教诲,他自幼学习的寒魄诀正要让他保持心境清明,于是坐了起来盘膝运气,不多时便觉胸中清凉舒畅,烦恼全消。

不知过了多久,程风听得屋外有人叩门,睁眼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估摸着应该是酉时以后了,这才想起岳鸣鸿嘱咐之事,连忙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白天的王妈,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有些伤神道:“小兄弟,镖局里的人都睡下了,我这就送你走。”

程风随王妈来到长风镖局的后门,原本岳鸣鸿打算送程风一匹快马,可惜程风不会骑马只能作罢,便命王妈多准备些干粮和盘缠给他带上。

王妈本是岳鸣鸿夫人的陪嫁丫鬟,膝下无儿无女,故而对程风颇感亲切,如今两人即将相见无期,心中不免悲伤。

程风将包袱背在身上,走出几步朝身后的王妈挥了挥手,“王姨,回去吧,等我找到我爹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和岳前辈。”

说话间,程风提气一跃,轻点树梢,消失在月色下。 第8章 程风连夜以轻功南行,一直赶路到天亮实在累了才缓步慢行。

此时程风距龙江尚有百里左右,但以他的脚程,八日之内到达却不成问题,碰巧前面已能见到城镇,程风饥疲交加正好可以稍作休息。

镇子南北通道,人烟稠密,市肆繁盛。

程风走在街上,东张西望,所见事物无不透着新鲜,来到一家大酒店之前,便进店入座。

岳鸣鸿给了他一大笔钱,程风对银钱没有多大概念,不敢铺张浪费,只点了两个素菜就着大米饭吃了起来。

正吃得津津有味,忽听店门口吵嚷起来,两名店伙却在大声呵斥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煤,早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嘻嘻而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

眼珠漆黑,甚是灵动。

一个店伙叫道:“干吗呀?还不给我走?”

那少年道:“好,走就走。”

刚转过身去,另一个店伙叫道:“把馒头放下。”

那少年依言将馒头放下,但白白的馒头上已留下几个污黑的手印,再也发卖不得。

一个伙计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过。

程风见他可怜,知他饿得急了,忙抢上去拦住,道:“别动粗,馒头钱我给!”

捡起馒头,递给少年。

那少年接过馒头,道:“这馒头做得不好。可怜东西,给你吃吧!”丢给门口一只癞皮小狗。

小狗扑上去大嚼起来。

一个店伙叹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馒头喂狗。”

程风也是一楞,只道那少年腹中饥饿,这才抢了店家的馒头,哪知他却丢给狗子吃了。

程风回座又吃。

那少年跟了进来,侧着头瞧他。

程风给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来吃,好吗?”

那少年笑道:“好,我一个人闷得无聊,正想找伴儿。”说的是一口江南口音。

程风虽然不懂,但听他嗓音清脆悦耳,心中也感喜悦。

那少年走到桌边坐下,程风吩咐店小二再拿饭菜。

店小二见了少年这副肮脏穷样,老大不乐意,叫了半天,才懒洋洋地拿了碗碟过来。

那少年发作道:“你道我穷,不配吃你店里的饭菜吗?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合我口味呢。”店小二冷冷地道:“是么?你老人家点得出,我们总做得出,就怕吃了没人会钞。”那少年向程风道:“任我吃多少,你都做东么?”程风道:“当然,当然。”转头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来。”他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问少年,“喝酒不喝?”

那少年道:“别忙吃肉,咱们先吃果子。喂,伙计,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店小二吓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你大老爷要些什么果子蜜饯?”那少年道:“这种穷地方小酒店,好东西谅也弄不出来,就这样吧,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你拣时新的。咸酸要砌香樱桃和姜丝梅儿,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蜜饯么?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学着说北方话,并不十分纯正。店小二听他说得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觑之心。

那少年又道:“下酒菜这里没新鲜鱼虾,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吧。”店小二问道:“爷们爱吃什么?”少年道:“唉,不说清楚定是不成。八个酒菜是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我只拣你们这儿做得出的来点,名贵点儿的菜肴嘛,咱们也就免了。”店小二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等他说完,道:“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

少年向程风一指道:“这位少爷做东,你道他吃不起么?”

程风此时穿在身上的是岳鸣鸿给他换上的新衣,用的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比普通百姓强多了。

店小二见程风穿着虽说得体,但举止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一顿饭钱少说也要五六十两,这小子能拿得出这许多钱?

程风自是知道这些菜必然不便宜,于是便从怀中取出一沓面额俱是一百两的银票摆在饭桌上,淡淡道:“这些够吗?”

店小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瞧直了,“够够够,这些银子把咱们饭馆包下来都够了。”

那少年也没料到程风居然有这么多钱,也彻底放下心来,又开口道:“再配十二样下饭的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

店小二不敢再问菜名,只怕他点出来采办不到,吩咐厨下拣最上等的选配,又问少年:“爷们用什么酒?小店有十年陈的竹叶青汾酒,先打两角好不好?”

少年道:“好吧,将就对付着喝喝!”

程风顺手抽了一张银票给店小二,店小二·接过银票便飞快退下,生怕程风再要回去。

不一会,果子蜜饯等物逐一送上桌来,程风每样一尝,件件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那少年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的风物人情,程风听他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不禁大为倾倒。

程风只随程烈寒学过一些粗浅文字,那也仅是为了习武,不禁暗暗称奇,心想:“我只道他是个落魄贫儿,哪知学识竟这般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再过半个时辰,酒菜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

那少年酒量甚浅,吃菜也只拣清淡的夹了几筷,忽然叫店小二过来,骂道:“你们这江瑶柱是五年前的宿货,这也能卖钱?”

掌柜的听见了,忙过来陪笑道:“客官的舌头真灵。实在对不起。小店没江瑶柱,是去这里最大的酒楼长庆楼让来的。通张家口没新鲜货。”

那少年挥挥手,又跟程风谈论起来,听他说是从小就住在雪山上随父亲习武,便觉好奇,“你爹爹叫什么?”

程风一想自己此番下山已遇上不少仇家,此际也不敢再表明身份,“我爹只是略通拳脚的山野村夫而已,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的。”

少年只是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便又若无其事的和程风吃喝起来。

接下来,程风只说些捕兔,杀狼,猎熊等诸般趣事。

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听程风说到得意处不觉拍手大笑,神态天真。

程风从小和程烈寒生活在一起,根本没有童年玩伴这一说,此刻和这少年边吃边谈,不知如何,竟感到了生平未有之乐。

说到忘形之处,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

一握之下,只觉他手掌温软嫩滑,柔若无骨,不觉一怔。

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头。

程风见他脸上满是煤黑,但颈后肤色却白腻如脂,肌光胜雪,微觉奇怪,却也并不在意。

那少年轻轻挣脱了手,道:“咱们说了这许久,菜冷了,饭也冷啦!”

程风道:“是,冷菜也好吃。”

那少年摇摇头。

程风道:“那么叫热一下吧。”

那少年道:“不,热过的菜都不好吃。”

把店小二叫来,命他把几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鲜材料重做热菜。

酒店中掌柜的、厨子、店小二个个称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办。 第9章 程风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钱,浑不知银钱的用途,但就算知道,既跟那少年说得投机,心下不胜之喜,便多花十倍银钱,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等到几十盆菜肴重新摆上,那少年只吃了几筷,就说饱了。

店小二心中暗骂程风:“这小子给人赖上了还不知道,真就是大户人家的傻儿子?”

付完帐后,两人出得店来,那少年微微一笑,“叨扰了,再见吧。”说着飘然而去。

那少年走出数十步,程风忽然道:“兄弟慢走!”

谁知那少年一个激灵,猛地飞身而遁,速度之快,竟让程风亦为之啧舌!

程风不知那少年为何突然如此惊慌,关心之下也施展轻功追上,两个小小身影便在大街小巷中展开了一场追逐。

那少年虽快,却也快不过程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程风已然出现在少年身畔。

程风忙道:“朋友,别再跑啦,我有事要和你说。”

那少年却身形一顿,回身一指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程风腋下点去!

饶是程风轻功再好,面对这一击也是避无可避。

程风只觉被点之处微微一麻,除此外并无多大感觉,反而那少年却像是被蛇咬了般,尖叫一声,被一股力量弹飞,眼看就要一头撞在墙上。

程风一惊,身法更快,抢先一步将少年护在身后,让少年撞在自己怀里。

那少年倒在程风怀中,程风只觉这少年虽是乞儿,但身上却一点也不臭,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头,白了程风一眼,没好气道:“算你厉害,我认栽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程风不明就里,“我为何要杀你?”

少年道:“我拿了你这么多钱,你难道不恨我吗?”

“钱?”程风闻言往怀里一摸才发现银票都不见了,想来是分别的时候少年从自己身上偷走的,程风自己一点也没发现。

程风也不恼,反而平静地问道:“你很缺钱吗?”

少年赌气道:“不缺钱我拿你的钱做什么?”

程风道:“那你就拿去吧。”

少年惊诧道:“你不要了?”

程风点头道:“嗯,我其实也不怎么用得上钱,以前没钱的日子我也照样过来了,既然你需要你就拿去吧。”

少年道:“既然你不是为了要钱,那你追我做什么?”

程风笑了笑,“我看你衣衫单薄,又怕你饿肚子,所以就想把钱给你,早知道你自己拿了,我也就不追了。”

少年深深地看了程风一眼,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程风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这应该就是朋友的感觉吧。”

“谢谢,你真是好人,这钱你拿回去吧。”少年说着拿出银票还给了程风。

程风疑惑道:“为何还我?”

少年笑道:“我本就不想要你的钱,只是想试试你的武功而已,没想到你内力倒真不浅,你就算追不上我,我也会找机会把钱还你的,我若要赚钱,有一百种法子,“偷”可不是本小……爷的作风。”

程风也笑了,“你的身手也很好,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道:“我姓黄,双名灵素。”

程风道:“我姓程,行程的程,单名一个风字。”

黄灵素忽然道:“程烈寒是你什么人?”

程风心中一骇,“我不认识什么程烈寒。”

黄灵素道:“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江湖上姓程的高手实在不多,你武功这么好又姓程,所以我猜你可能和程烈寒有关系。”

程风低头道:“程烈寒就是我爹。”

黄灵素笑道:“那也难怪了,这我就放心了,总算没有栽在什么无名小卒手上。”

程风也对黄灵素的武功来历颇感好奇,“你的武功也是你爹教你的吗?”

黄灵素面有得色,“当然,我爹的武功可厉害了,当今武林能赢得了他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

程风又问,“既然你爹这么厉害,为何你还要扮成乞丐在外面流浪?”

黄灵素眼圈儿一红,道:“爹爹不要我啦。”

程风道:“干吗呀?”

黄灵素道:“爹爹关住了一个人,老是不放,我见那人可怜,独个儿又闷得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给他吃,又陪他说话。爹爹恼了骂我,我就夜里偷偷逃了出来。”

程风道:“你爹爹这时怕在想你呢。你妈呢?”

黄灵素道:“早死啦,我从小就没妈。”

程风黯然道:“我与你同样,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娘便死了。”

两人身世如此相似,无形中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黄灵素见程风如此,不禁心头一酸,便道:“是了,我听说你爹要和那个蚀日剑沈碧天决战,你这是要赶去龙江吗?”

程风道:“是的,离决战的日子只剩四天了,我接下来要拼命赶路了,你家住在哪里,等事情结束以后我去找你。”

黄灵素道:“既然咱们这么投缘,为何要分开,我与你一道去不行么?况且你人生地不熟的,有我跟你同行还能少走不少冤枉路呢。”

程风想了想,黄灵素的话确有道理,况且他本就不舍得此与这初结交的朋友分手,当下欣然应允,两人便就此结伴同行。

程风听取黄灵素的建议,有大路时便雇马车疾驰保存体力,没有大路时再用轻功抄小路,路上的衣食住行全由黄灵素一手安排,只是不再似之前那样大手大脚,程风也是此番才知道原来山下的生活处处都离不开钱。

傍晚,两人住进野外的一家小客栈,其实两人离城镇不远,不过程风说他们只是住一晚上,不必多花那些冤枉钱,黄灵素也不敢拂逆程风的心意,只好答应下来。

晚饭后,黄灵素向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什么,随后对程风说有事要办便出去了。

程风只当他是去准备些口粮清水之类的,也没太在意,便自顾自在床榻上打坐调息。

等他调息完毕之后,一看桌案上的烛台已烧完大半,却还不见黄灵素回来,心里不由焦躁起来,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黄灵素会否出卖自己?

倒不是程风想多了,而是下山以来他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虽说对黄灵素一见如故,但人家心里却未必如此。

一念及此,程风当即从床上跳下,打算趁夜离开此地,不料却听见门外有人靠近。

对方离得尚远,但程风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来人是黄灵素。

程风又坐回床上,等着黄灵素推门而入。

少顷,门从外推开,进来的人却让程风傻了眼,只见黄灵素换去了乞丐装束,穿着一身蓝布短衫,用头巾将头发裹起,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程风道:“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

黄灵素轻轻一笑,“以为我去通风报信了?”

程风脸一红,低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的。”

黄灵素笑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有这种念头,毕竟我们才刚认识,你要是对我没有疑心,那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傻子了。”

程风道:“黄兄弟,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那你为什么会想到扮乞丐呢?”

黄灵素沉吟片刻,道:“这其中的原因有点复杂,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罢,你知道当今武林中有五大传奇吗?”

程风点头道:“知道,我听说他们的武功都很厉害。”

黄灵素道:“岂止是厉害,放眼全武林你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厉害的人物了,包括你爹在内的十大高手完全是天差地别。”

程风听其言中之意有些贬低自己父亲的意味,心里有些不悦,但想到人家所说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也就没有追究。

黄灵素又道:“大概在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五名绝顶高手,分别是少林的苦海神僧,武当的玄青道长,丐帮的降龙神丐洪齐天,桃花岛岛主箫剑仙黄古幽,还有一个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帮会天绝盟的盟主霸苍穹。”

“霸苍穹?”

“不错,这个霸苍穹年逾不惑,是五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但他的武功却是五人之中最强的,听说他当年不但将四个高手击败,而且用的还是四种不同的武功,要知道大多数人往往将一种武功练至登峰造极就可算做高手了,这个霸苍穹的厉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世上就真的没有人比霸苍穹还厉害?”

“应该是没有了,不过……”黄灵素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哦,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咱们还是早点休息吧。” 第10章 翌日晌午,程风与黄灵素两人来到霖安城,霖安城乃当时天下形胜繁华之地,比之京城也不遑多让。

程风长于深山,又怎见过这般气象?

只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

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

花光满路,箫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

只把他这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缭乱。

所见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什么东西,同行的黄灵素却颇有兴致,不厌其烦地为其一一解释。

两人没有去金碧辉煌的酒楼,拣了间小小饭铺吃饭,正在等饭菜的当口,忽听得街上人声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围着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什么。

程风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张望,只见中间老大一块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锦旗,白底红花,绣着“比武招亲”四个金字,旗下两人正自拳来脚去地打得热闹,一个是穿着红衣劲装的少女,一个是长大汉子。

程风见那红衣少女举手投足皆有法度,显然武功不弱,那大汉却武艺平平。

拆斗数招,那红衣少女卖个破绽,上盘露空。

那大汉大喜,一招“双蛟出洞”,双拳呼地打出,直取对方肩头。

那红衣少女身形略偏,当即滑开,左臂横扫,蓬的一声,大汉背上早着。

那大汉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头土脸,爬起身来,满脸羞惭,挤入人丛中去了,旁观众人连珠价喝彩。

那红衣少女掠了掠头发,退到旗杆之下。

程风看那红衣少女时,见她十七八岁年纪,玉立亭亭,虽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

那锦旗在朔风下飘扬飞舞,遮得那红衣少女脸上忽明忽暗。

“哦,原来是在比武招亲啊,走吧,没甚好看的。”黄灵素有些失望。

程风却觉新奇,追问道:“什么叫比武招亲?”

黄灵素揶揄道:“就是你上去打赢了那个女的,她就是你老婆了,你干不干?”

程风脸红道:“那倒不必了,我可不习惯被那么多人看着比武。”

两人说着正要回到饭铺去,却见台上跳上了一个中年汉子,向众人团团作了一个四方揖,朗声说道:“在下姓霍名远,山东人氏。路经贵地,一不求名,二不为利,只为寻亲,因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许得婆家,她曾许下一愿,不望夫婿富贵,但愿是个武艺超群的好汉,因此上斗胆比武招亲。凡年在二十岁上下,尚未娶亲,能胜得小女一拳一脚的,在下即将小女许配于他。如是山东、两浙人氏,就更加好了。在下父女两人,自南至北,经历七路,只因成名的豪杰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于下顾,是以始终未得良缘。”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抱拳说道:“霖安城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好汉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请各位多多包涵。”

程风见这霍远腰粗膀阔,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驼,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神色间甚为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袄,衣裤上都打了补钉,那红衣少女却穿着光鲜得多。

霍远交代之后,等了一会,只听人丛中一些混混贫嘴取笑,又对那红衣少女评头品足,却没人敢下场动手,转身拔起旗杆,正要把“比武招亲”的锦旗卷起,忽然人丛中东西两边同时有人喝道:“且慢!”两个人同时蹿入圈子。

众人一看,轰然大笑。原来东边进来的是个肥胖老者,满脸浓髯,胡子大半斑白,年纪少说也有五十来岁。西边来的更是好笑,竟是个光头和尚,那胖子对众人喝道:“笑什么?他比武招亲,我尚未娶妻,难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嬉皮笑脸地道:“老公公,你就算胜了,这花一般的闺女,叫她一过门就做寡妇么?”那胖子怒道:“那你来干什么?”和尚道:“得了这样美貌娘子,我和尚马上还俗。”众人更轰然大笑。

那红衣少女脸呈怒色,柳眉双竖,脱下刚穿上的披风,就要上前动手。

霍远拉了女儿一把,叫她稍安毋躁,随手又把旗杆插入地下。

这边和尚和胖子争着要先和红衣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语,已闹得不可开交,旁观的闲汉笑着起哄:“你哥儿俩先比一比吧,谁赢了谁上!”和尚道:“好,老公公,咱俩玩玩!”说着呼地就是一拳。那胖子侧头避开,回打一拳。

围观众人喝彩不绝,但程风和黄灵素两人只觉索然无味。

程风自幼便受程烈寒调教,眼光独到,这两人的武功在他眼里实是破绽百出,根本不明白那些人叫什么好。

黄灵素虽然不肯说出武功路数,但观其能与程风比拟的身法来看,必然也是出身武林中的名门世家,这两人的打斗在其看来与市井无赖斗殴别无二致。

那两人斗到分际,和尚猱身直进,砰砰砰,在胖子腰里连锤三拳,那胖子连哼三声,忍痛不避,右拳高举,有如巨锤般捶将下来,正捶在和尚的光头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从僧袍中取出一柄戒刀,挥刀向胖子小腿劈去。

众人高声大叫。那胖子跳起避开,伸手从腰里一抽,铁鞭在手,原来两人身上都暗藏兵刃。转眼间刀来鞭往,鞭去刀来,乒乓作声,杀得好不热闹。众人嘴里叫好,脚下不住后退,只怕兵器无眼,误伤了自己。

猝然间,铮的一声,竟是胖子的铁鞭被和尚的戒刀削去一截,被削断的那一小截铁鞭朝围观的人群中飞去!

程风暗叫不妙,身形已如风般掠出,黄灵素想要叫住他却已来不及了。 第11章 众人还未看清,程风却伸手一探,那一小截铁鞭便被他握在了手里,人也稳稳落在了场中,“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这里很多人都不会武功,会伤到别人的。”

黄灵素腹诽道:“这个呆瓜,又要多管闲事!”

和尚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怒斥道:“小兔崽子,敢管佛爷的事,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胖子见趁和尚分神之际,闪身钻入人群失去了踪影。

程风道:“你做的不对,我既然看到了自然要管。”

“好小子,口出狂言,有能耐便吃佛爷一刀!”和尚说着挥动手中戒刀朝程风当头劈下。

程风当然不会束手待毙,身形一翻来到和尚身后,一脚踹在其腰际,硕大的身躯当场向前飞出去,狠狠栽倒在地上。

台上的霍远低呼道:“这少年好俊的身手!”

劲装少女不想这少年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有如此非凡身手,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副侠义心肠,不禁大为心动。

和尚还想起身再战,程风将手中的那截铁鞭飞掷而出,砸在和尚的腿弯处,咔的一声,那和尚痛呼倒地,眼看是爬不起来了,只能一瘸一拐地钻进人群。

围观百姓顿时叫好连天,毕竟比起那些个鲁莽恶汉,他们这次是打心眼里敬佩程风的品行和身手。

程风学着霍远的样子做了个四方揖,便要走入人群,见人群中的黄灵素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略感疑惑,正要过去问个明白,却被人从后叫住。

“小兄弟请留步!”

程风回头一望,正是霍远。

霍远亲自下台,如获至宝般的看着程风,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程风也不隐瞒,“晚辈姓程,单名一个风字。”

霍远又道:“想必小兄弟还尚未婚配吧?”

程风摇了摇头,“不曾婚配。”

霍远指了指台上的劲装少女,“小兄弟若不嫌弃,小老儿打算将小女霍允许配于你,不知意下如何??”

“爹,你真是……”霍允娇嗔着叫了一声,然后红着脸转过身去。

正当程风为难之际,黄灵素从人群中步出,接话道:“那可不成!”

霍远望向黄灵素,不解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此事又为何不成?”

霍允也一脸惊奇地望着黄灵素,觉得这少年好看是好看,只是脂粉气太重了些,全无男子气概。

“我叫黄灵素,是他朋友。”黄灵素没有直接回答霍远,而是对程风道:“阿风,你要去找你爹不是?”

“是啊。”程风点头道。

黄灵素笑了笑,“那就对了,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摆擂台比武招亲,媒妁之言自是免了,但父母之命却不可省去,眼下他爹不在身边,婚姻大事岂可草率?”

“这……”霍允一时语塞,黄灵素所言句句在理,他也找不出可以反驳的理由来,退一步道:“不知令尊身在何处?”

程风道:“我正要去龙江寻他。”

霍远笑道:“那这样吧,反正我父女二人此行也要路过龙江,不如大家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程风看了眼黄灵素,后者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便道:“好吧,那大家就一起上路吧。”

霍远心中欢喜,连忙将擂台上的锦旗摘下,招呼人手将擂台拆了,众人眼瞧着无热闹可看,便要散去时,忽听得鸾铃响动,数十名健仆拥着一个少年公子驰马而来。

那阔公子见了“比武招亲”的锦旗,向霍允打量了几眼,微微一笑,下马走进人丛,向少女道:“比武招亲的可是这位姑娘么?”霍允红了脸转过头去,并不答话。

霍远上前抱拳道:“在下姓霍,公子爷有何见教?”

那阔公子道:“比武招亲的规矩怎么样?”

霍远面露难色,只得道:“这位公子,抱歉得很,小老儿已招得贤婿,要让公子失望了。”

那阔公子哦了一声,环视了一圈,道:“那不妨请他出来一见。”

霍远为难地看向了程风。

那阔公子自然也顺着霍远的目光望向了程风,他看到程风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他恐怕还没你的女儿大吧?鸟上的毛都还没长齐吧?”

那阔公子表面光鲜,出口却如此污秽不堪,霍允对其萌生出的一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鄙夷。

程风方才的义举颇得人心,周围的群众只是漠然地看着那阔公子,所以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话跟着嘲笑程风。

那阔公子见气氛有些不对,便收住笑容,道:“这位小兄弟打赢了这位姑娘?”

程风实事求是,“不曾。”

阔公子闻言笑道:“那就是了,既然这位小兄弟不曾打过擂台,那按照规矩,他就还不是你女婿,其他人包括本公子在内照样还有机会不是吗?”

霍远抱拳陪笑道:“公子爷取笑了。”

那阔公子道:“怎见得?”

霍远道:“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敢与公子爷放对?再说这不是寻常的赌胜较艺,我们志在寻人,又事关小女终身大事,请公子爷见谅。”

那阔公子望了霍允一眼,道:“你们比武招亲已有几日了?”

霍远道:“经历七路,已有大半年了。”

那阔公子奇道:“难道竟没人胜得了姑娘?这个我却不信了。”

霍远微微一笑,说道:“想来武艺高强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跟小女动手。”

那阔公子叫道:“来来来!我来试试。”缓步走到中场。

霍远见他仪表堂堂,却品性恶劣,心想:“看他今日作为,平日里必然是嚣张跋扈惯了,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财有势之人。我孩儿倘若胜过了他,难免另有后患;要是给他得胜,我又怎能跟这等人家结亲?”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跟公子爷过招。咱们就此别过。”

那阔公子笑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你放心,我决不打伤打痛你的姑娘便是。”转头对霍允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赢了,好不好?”

霍允冷哼道:“好大的口气,只怕我往你身上打一拳你便吃不消了。”

霍允皱起眉头,含嗔不语,脱落披风,向那阔公子微一万福。

那阔公子笑道:“姑娘请。”

霍远心道:“这公子爷娇生惯养,岂能真有什么武功了?尽快将他打发了,我们这就出城,免得多生是非。”说道:“那么公子请宽了长衣。”

那阔子微笑道:“不用了。”

围观众人的心思也和霍远差不了多少,他们见过这少女的武艺,心想你如此托大,待会就有苦头好吃了。

“霍姐姐,这个人不简单,千万小心。”

程风看得明白,他凭借着寒脉诀的特殊感应,察觉到这阔公子的实力绝不简单,至少这霍允绝非他一合之敌。

霍允得到程风的提醒,朝其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随后摆好架势,冲那阔公子冷声道:“公子请。” 第12章 那阔公子看着霍允摆出的架势只觉好笑,只见其衣袖轻抖,人向右转,左手衣袖突从身后向霍允肩头拂去。

霍允见他出手不凡,微微一惊,俯身前蹿,已从袖底钻过。

哪知这公子招数好快,她刚从袖底钻出,他右手衣袖已势挟劲风,迎面扑到,这一下叫她身前有袖,头顶有袖,双袖夹击,再难避过。

霍允左足一点,身子似箭离弦,倏地向后跃出,这一下变招救急,身手敏捷。

那阔公子叫了声:“好!”踏步进招,不待她双足落地,跟着又挥袖抖去。

霍允在空中扭转身子,左脚飞出,径踢对方鼻梁,这是以攻为守,那阔子只得向右跃开,两人同时落地。

那阔公子这三招攻得快速异常,而霍允三下闪避也十分灵动。

而台下的程风和黄灵素二人却着实为霍允担心起来,因为他们俩看得出那阔公子最多只出了五成真功夫,霍允却已经需要全力招架了,两人实力差距太大,霍允落败只是早晚的问题。

忽见那阔公子的长袖给霍允伸手抓住,两下挣夺,嗤的一声,扯下了半截。

霍允向旁跃开,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扬。

霍远叫道:“公子爷,我们得罪了。”转头对女儿道:“这就走吧!”

那阔公子脸色一沉,喝道:“可没分了胜败!”双手抓住袍子衣襟,向外分扯,锦袍上玉扣四下摔落。

一名仆从步进场内,帮他宽下长袍。

另一名仆从拾起玉扣。

只见那阔子内里穿着湖绿缎子的中衣,腰里束着一根葱绿汗巾,好不神气。

他左掌向上甩起,虚劈一掌,这一下可显了真实功夫,一股凌厉劲急的掌风将霍允的衣带震得飘了起来。

这一来,霍家父女都是一惊,均想:“瞧不出这膏粱子弟功夫竟如此狠辣!”

这时那阔公子再不相让,掌风呼呼,打得兴发,霍允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内。

程风心想:“这人的武功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不少,只怕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允姐要是输了可就要嫁给他了。”

霍允也早看出双方强弱之势早判,叫道:“允儿,不用比啦,公子爷比你强得多。”心想:“这下可坏了,允儿斗不过他,看来势必要嫁给他不可了,这下可叫程风小兄弟丢脸了。”连声呼叫,要二人罢斗。

但两人斗得正急,一时哪里歇得了手?

况且那阔公子有意羞辱程风和霍家父女,躲过霍允迎面而来的一掌后,忽地左掌变抓,随手钩出,已抓住霍允左腕,以擒拿手法将其左臂反扣在背后,

霍允痛呼的同时,啪的一声,那阔公子已在她的臀部狠狠拍了一掌。

身体的痛苦加之当众受辱,霍允俏脸绯红,冷汗大冒,骂道:“无耻恶徒,快放开我!”

那阔公子笑道:“你叫我一声亲哥哥,我就放你!”说着又往霍允的臀部拍了一下。

霍允怒极,却又无可奈何。

霍远见爱女受辱,抢上前来,说道:“公子胜了,还请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那阔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放了她也行,本少爷那件长袍可是找京城名匠定做的,你得赔些银两给我。”

霍远道:“不知公子要多少?”

那阔公子抬起手掌,晃了晃五根手指。

霍远低声道:“五两?”

那阔公子大笑道:“五两?本少爷打赏乞丐都不止五两,我那长袍上缝的可是金线,最少五百两!”

人群中传出不小的骚动,事情已经明摆着了,那阔公子就是存心为难霍家父女。

那阔公子道:“要不本公子替你想个辙吧,你这闺女也算标致,卖到青楼也能值个几十两银子,本公子再做她的第一个恩客,那四百多两就算是嫖资了,你看怎样?”

霍远哀求道:“公子,万不可如此伤天害理啊!”

霍允强忍着痛苦,骂道:“你这禽兽,你不得好死!”

那阔公子也不理会霍允,以眼神示意亲随上来将其带走。

眼见爱女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霍远把心一横,怒喝一声,和上来的几个亲随打斗起来。

霍允的功夫传自其父,霍远的身手固然比霍允好上不少,但以寡敌众也十分吃力。

“哟,这老家伙还真有几分血性。”说着手上使劲,扭动霍允的左臂。

霍允痛呼出声,霍远那边一分心,立马被人打倒在地,接着便是一通拳打脚踢,惨不忍睹。

“爹!”霍允哭得撕心裂肺,却被阔公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旁观众人都气恼这公子轻薄无行,仗势欺人,但除了几个无赖混混大笑之外,余人都含怒不言。

“住手!”

台下响起了一个声音,宛如漫漫长夜里的一道惊雷,声音的主人正是程风。

程风从未像今天这样愤怒过,他知道父亲程烈寒曾造下不少杀孽,但如果程烈寒杀的都是如这阔公子般欺压良善草菅人命的恶徒,哪怕杀上一千个,一万个都永远嫌少!

程风死死地盯着那阔公子,一步步迈上擂台,“放开她!”

那几名亲随一脸惊奇地望着程风,总算也不再殴打霍远了。

那阔公子与程风对视之下,不免心中一凛,暗想:“这臭小子怎会有如此凌厉的眼神,他的气势也与之前判若两人,但以他的年纪来看,就算有武艺在身也绝高明不到哪里去。”

黄灵素同样是义愤填膺,但并没选择和程风一起上去,一来看那阔公子的为人,说不准会出什么卑鄙手段,黄灵素不出面就可以躲在台下暗中为程风掠阵;二来,黄灵素也想看看程风真正的实力究竟到什么地步。

那阔公子笑道:“我若是不放,你又待怎样?”

程风冷冷道:“杀你。”

“什么?你说什么?”

“杀,你。”

那几名亲随闻言哄然大笑,一人道:“小子,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吧,毛都没长齐还想杀人?”

“就是,想杀咱们公子爷的人多了去了,但到今天已经一个都没了。”

“小子,想英雄救美也得看看场合吧,小心一会儿挨了揍连爹娘都……”

一阵劲风掠过场中,那几名亲随再也笑不出来了。

程风已经站在了阔公子面前,而霍允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困,脱力地倚靠在角落的围栏下。

黄灵素捂嘴低呼道:“好快!”

那阔公子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程风。 第13章 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全场只有黄灵素和这阔公子才看清了发生什么事。

程风先是冲向阔公子,一腿扫向他的左腿,阔公子下意识抬腿避开,程风却半途收招,右手猛然递出手刀劈向阔公子左腕,阔公子被迫撒手,同时右手挥出一拳砸向程风面门,程风矮身一避推开霍允,随后身形一翻来到阔公子身侧,一脚朝其腰间踢去,阔公子举手挡架,反腕钩出,不料程风一击即退,翻身后撤,让阔公子这一抓落空。

别看笔者写来慢,但两人这一番过招却是发生在眨眼之间。

良久,他咧嘴一笑,面泛煞气,“好好好,没想到你这小崽子倒有两下子,值得本公子出手。”只见他挥手摒退手下亲随,“你们都下去,我跟这小子好好玩玩。”

阔公子脚步一分,猱身而上,右掌推出拍向程风额头,程风没有硬接,凭借着体型优势低头避开。

阔公子早有预料,左腿一抬,朝程风右胯踢出。

程风反应也快,感到背后劲风袭来,心知不妙,身形后翻躲开一腿,跟着几个起落与阔公子拉开距离。

那阔公子看出程风心有忌惮,出招更狠,掌风虎虎,把程风逼得连连败退。

黄灵素在台下看的着急,他自然也看得出那阔公子的武功比程风略胜一筹,程风身法虽好,但久斗必败,心思一转,悄悄从地上捡起了一颗石子捏在指尖。

那阔公子虽然一度占了上风,但奈何程风身法灵巧,始终未能建功,遂开口相激,“小子,你一味抱头鼠窜算什么比武,还是滚回去喝你娘的奶吧!”

本来那阔公子也没希望这样的激将之计能奏效,但不料程风听后却怒意大盛,向阔公子发起反攻。

程风自幼失去母亲,故而阔公子用他的母亲取笑程风,正中程风的痛处,这才不顾一切的发起反击。

那阔子忽施计谋,手臂一甩,锦袍猛地飞起,罩在程风头上,跟着双掌齐出,猛力打中他胸肋。

程风突觉眼前一黑,同时胸口一股劲风袭到,急忙吐气缩胸,已自不及,啪的一声,肋上双掌齐中。

程风痛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

那阔公子得势不饶人,飞步上前欲下死手,耳畔却响起一道急哨声,下意识将头一缩,像是有一支利箭从自己头顶掠过。

阔公子回头扫视人群,大怒道:“哪个鼠辈居然暗放冷箭?是男人的便站出来!”

无人回应。

黄灵素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大为程风担忧,那两掌的力道只怕不轻,只希望程风尚有余力,能趁此机会快些逃离。

阔公子料想程风中了自己全力的两掌定然是爬不起来了,于是准备跑下擂台将那人揪出来。

“公子爷,小心后面!”他刚走出几步,却见自己的几名亲随,神色惊恐的指着他的后方。

在他的身后,本来倒地不起的程风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再度站起来的他,已经不是程风了!

黄灵素见程风再度站了起来,总算松了口气,但很快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因为,一双本是灵秀通澈的眼睛,忽然变得凶恶,锐烈,狠狠的盯视那阔公子。

只有盛怒咆哮的野兽,才能逼出如此猛厉的眼神,“它”已不再是属于人的眼睛,它要将一切生命吞噬,是魔神。

这邪异的目光,笼罩着擂台的每一个角落,他要杀,杀,杀!

任何生命,都感到死亡的逼近,竭力逃避魔神的目光。

那阔公子给程风这么盯着,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已记不清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但这一次绝对是最可怕的一次。

不远处的霍允被这股可怕的气息的所震慑,连身上的痛楚也暂时忘却,她在山东老家见过不少老虎和熊这类猛兽,但跟眼下的程风一比,那些猛兽简直可以用温顺来形容。

程风朝阔公子步步紧逼,每迈出一步,脚下的木板就会发出龟裂的声响。

那阔公子心里发毛,就好像断掉的不是木板,而是自己身上的骨头。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退到了擂台的边缘,眼神往台下一瞥,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他已不能再退!

阔公子怒道:“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说着,体内真气猛提,身上的长袍瞬间被强烈的真气撑破,化作片片碎布从身上剥落。

只见其十指的指甲暴长,宛如十柄镰刀,随即冲向程风。

在来到程风一丈之前的距离时,阔公子突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程风身后,一爪朝其头颅按下!

台下的黄灵素心头一惊,没想到这家伙真正的实力居然如此可怕,刚才和程风交手恐怕只用了六成功夫而已。

但下一刻,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程风头一歪,同时出手抓住阔公子右腕,不等对方反应,程风手上猝然发力,“咯”地一声,阔公子一声惨嚎,右臂臂骨已被扭断,接着奋力一掷,将阔公子甩了出去!

那阔公子轻身功夫甚为了得,这一掷眼见是肩头向下,探出右足想往地下一撑以稳住身形。

不料,程风却如风般抢先闪至其身旁,膝盖往其腹部一撞,阔公子立时感到像被铁锤砸中了腹部,重重往地上一摔。

程风如疯似狂,出招完全没有章法,他坐在阔公子的身上,不大不小的拳头,一拳快似一拳,一拳狠过一拳地尽数招呼在阔公子的脸上。

阔公子拼命用左手护住头部,却被程风将左手也拧断了。

痛极之下,阔公子勉力反击,一脚抬起踢开程风,却不料程风被踢飞时趁机抓着他的衣领,两人就这样一起滚了出去。

撕扯间,阔公子又发出一声惨叫,竟是程风从他的脸上咬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

程风的疯狂和残忍叫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阔公子的一众亲随本想上前帮忙,可见到如此恐怖的程风,全都被吓得止步不前。

黄灵素心里害怕不已,忙喊道:“风,快住手啊!”

听到黄灵素的呼唤,程风居然真的奇迹般收手了,而此时的阔公子已经失去意识。

程风茫然地站起身走了两步,接着眼前一黑,倒在了擂台上。 第14章 等到程风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午夜了。

程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是一个整洁的房间。

被褥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程风尝试起身,但几次都失败了,于是乎他开始努力回忆着昏迷之前的事。

他依稀记得自己和那个欺负霍允的阔公子比武,自己被阔公子打了两掌,接着就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大脑,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那阔公子好像被自己打伤了。

程风却没功夫考虑自己的伤势,而是替霍家父女担心不已,“不知道,霍叔叔和允姐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黄灵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步入房中。

“风,你醒啦!”一见程风已经苏醒,黄灵素喜出望外。

程风道:“灵素,霍叔叔和允姐怎么样了?”

黄灵素叹道:“霍大叔被打得不省人事,现在还没醒,允姐陪在他身边。”

程风道:“他伤得很重吗?”

黄灵素点头道:“我已经看过了,那些人下的都是死手,霍大叔肋骨断了好几根,腑脏也伤得很重,我去抓了些药给他喝下了,只要能撑过今晚就没问题了。”

程风道:“你懂医术?”

黄灵素道:“略懂一点,我是跟我爹学了点皮毛,倒是你……”

“白天被你打伤的那个人好像来头不小,只怕他们今天晚上就会来报复,要不是你伤得太重,我实在不想我们住在城里。”

程风喃喃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黄灵素惴惴道:“你白天的那个样子好吓人,我都不认识你了。”

程风叹道:“这是我们家族遗传的疯病,我爹也有,我年纪还小,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发作。”

黄灵素心思聪颖,自然猜得到是那阔公子出言辱及程风的生母才让程风失去理智,“来,先把药喝了吧,很苦,你忍一下。”

黄灵素舀了一勺药汤喂给程风,程风一口饮尽,“这药一点都不苦啊,还有点甜呢。”

“怎么可能?我尝尝。”黄灵素轻轻抿了一口,当场便吐了出来,嗔笑道:“好啊,你敢捉弄我!”

程风笑道:“朋友不就该是同甘共苦的吗?”

“你这叫同归于尽。”黄灵素白了程风一眼,起身道:“算了,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自己喝吧,我去楼下给你弄点吃的。”

黄灵素出门下楼,来到柜前却不见小儿,纳闷道:“奇怪,人去哪儿了?”

忽地,案上的烛火剧烈晃动,黄灵素下意识侧身一避,一只大手从上而下与黄灵素擦肩而过,将整个柜台拍得粉碎,掌上带动的罡风刮得黄灵素面颊生疼!

是顶尖高手!

黄灵素心中了然,定是那个阔公子派来报复的人!

楼上的程风听到动静心知大事不妙,不顾伤痛起身下楼。

只见黄灵素已经和一个魁梧身影缠斗到了一起,那人的武功刚猛霸道,黄灵素娇小灵活,就像是一只狮子在抓一只狡兔。

程风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抱起柜上的酒坛子向那个魁梧汉子掷去。

魁梧汉子早就注意到了程风,一拳就将酒坛砸个粉碎。

这一来却正好给黄灵素制造反击的机会,只见其捏住一块酒坛碎片,以无名指运力朝魁梧汉子的后脑勺弹射而去。

魁梧汉子听声辩位的功夫却也了得,头也不回,头一歪,抬起右手抓住那酒坛碎片,捏成粉碎。

“弹指神通?黄古幽是你什么人?”魁梧汉子有些意外道。

黄灵素道:“这你管不着,不过你既然认出这是弹指神通就最好哪里来的滚回哪去,除非你想跟桃花岛卯上。”

魁梧汉子大笑道:“就你这点功力施展出的弹指神通给老子挠痒还差不多,告诉你,这客栈外面已被团团包围,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桃花岛的具体方位,说不准还有条活路。”他又转头看向程风,“不过你小子今晚是一定要死的。”

说罢,楼上便有人挟持着霍允走出房门,霍允泪流满面地看向程风却不说话,看来是被人点了哑穴。

程风道:“擅闯桃花岛之人杀无赦,你难道不怕?”

魁梧汉子道:“杀无赦?笑话,应该害怕的是你们这些江湖武夫,我们少主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数以千计的人马杀上桃花岛,他黄古幽再厉害能抵挡得住吗?”

程风冷笑道:“你家少主?就是白天的那个无赖?”

魁梧汉子脸色一沉,“他叫杨宪之,是当朝魏九千岁的干儿子,你冒犯他就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

就在魁梧汉子得意之际,一个雄厚悠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敢欺我桃花岛的人,也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

是传说中的千里传音,程风曾听程烈寒提到过,当今武林能做到千里传音的不超过十人。

魁梧汉子脸色骇然,大声道:“谁!别鬼鬼祟祟,有种的给爷爷站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急哨声响起,大堂中的酒坛子如鞭炮般连环爆碎,洒落的酒水像是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操纵,数十道水箭朝魁梧汉子身上数十个穴道射去!

魁梧汉子面对这等神乎其技哪有招架之力,“嘿”地一声,全身僵硬,栽倒在地。

“嘭”客栈的大风被一股劲风撞开,一个人影在月光下翩然步入。

来人形相清癯,身材高瘦,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身穿青衣直缀,头戴同色方巾,一副文士模样。

他斜眼一睨,那个挟持霍允的人当即丢下霍允逃开了,看到外面埋伏的人手,早已悄无声息的被击倒在地,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接着,他又看向黄灵素,冷冷道:“你倒是会跑,再跑你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程风道:“多谢前辈……”

话未说完,那人厉色道:“我许你说话了吗?”

程风被吓得立时噤声。

那人又对黄灵素道:“跟我回去。”

“我不,不要回那个无情无义的地方。”黄灵素强硬道。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说着,伸手一探,一股无形劲力已将黄灵素扯了过去。

“前辈!”程风道:“就算灵素是你的徒弟,你也不能这样强迫他!”

那人瞪着程风,一字字道:“她是我女儿!”

女儿?

程风一脸吃惊的看向黄灵素,黄灵素低头将头巾解下,三千青丝如瀑垂下,在月色下柔美得让人窒息。

程风怔怔道:“你是女的?”

黄灵素点了点头,“风,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他就是我爹黄古幽。”

程风震惊莫名,五大传奇之一的黄古幽,黄灵素竟是他的女儿!

“走!”黄古幽说这便要强行带走黄灵素。

“等一下。”程风拦在黄古幽面前。

黄古幽冷笑道:“你待怎样?”

程风毫不畏惧地看着黄古幽,道:“灵素她不想和你走。”

黄古幽不语,脚下尘土激荡,一道暗劲钻入地下随即在程风脚下激发而出,程风察觉已晚,膝盖被暗劲穿透,犹如中箭,当场倒地不起。

“风!”黄灵素见程风受创,心如刀绞,却无法挣脱黄古幽。

黄古幽道:“小子,我劝你别打我女儿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话尽可以来桃花岛找老夫。”说罢,毫不费力地带着黄灵素凌虚御空而去。

黄灵素远在空中,仍是大喊道:“风,我在桃花岛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灵素……”程风挣扎几下,终于昏死过去。 第15章 龙江,闻其名而知其意,从地图上看,龙江的形貌就像是一条巨龙。

而在龙江的上游有一渡口,据说此渡口于大唐天宝建成,经后人不断修缮,居然保留至今。

据说,这龙江从前江水流急,不时有船在此触礁遇难,后有高人指点,率众在此修建了这个渡口,此后果然风平浪静,再无船只遇难之事发生。

不过,近百年来,这个渡口已然荒废,也不再修缮维护,无人问津。

不!

有一个人!

是一个小小男孩!

这名男孩年约十五岁,一身淡青衣衫,衬着圆圆脸蛋,精灵趣致,一望便知,本是一个极为聪敏的初生之犊。

不过这小孩并不像其他同龄孩子般可以终日四处嬉戏,他每天皆要由早至晚来到渡口,量度江边水位三次,风雨不改。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为何会在江边量水位,说来倒真有点缘由。

他正是蚀日剑沈碧天的儿子沈浪!

沈浪很是苦恼,只因他姓“沈”!

龙江渡口南方百丈开外,却另建有一列亭台楼阁,名为沈家庄。

五代之前,沈家庄原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富甲一方。

可惜自沈浪曾祖父那代开始,沈家望而却步逐渐式微,至沈浪祖父一代,更在武林中消声匿迹。

沈家为何一度在武林中销声匿迹?

沈浪不很清楚,仅记得其父沈碧天曾经提及,沈家庄当初能在江湖崛起,全因祖传一柄神锋“炽鳞剑”,配合沈家一手傲日剑法,威力非同凡响,故能打响名堂。

只是这柄炽鳞剑异常邪门,时有“剑控人心”之象,因此至沈浪曾祖父及祖父两代之时,为怕走火入魔,尽皆弃而不用,致使未能以炽鳞剑配合“傲日剑法”精髓发挥最高威力,沈家遂从此一蹶不振。

究竟炽鳞剑为何会控人心?

为何如此邪门?

沈家先祖又为何会得此剑?

这种种问题,沈浪虽然很好奇,沈碧天始终未有提及片言只语。

直至沈碧天这一代,沈家庄已沦落不堪,沈碧天一贫如洗,唯一仍然保留的,是这片偌大的沈家庭园,和祖传那柄炽鳞剑。

直是床头金尽,壮士无颜!

不出五年,他已凭着炽鳞剑在江湖中赢得“蚀日剑”之美誉,可惜斯时沈家已沉萎不堪,再无从众;苍穹盟与无方城又异常兴旺,人强马壮。

若有门派意欲归附强者,或江湖人意欲参与,亦必选取这两大强帮。

沈碧天虽赢得蚀日剑之誉,但终究难及前二者之吸引,沈家看来复兴无望。

失望之余,沈碧天迭逢惨变。

其时沈碧天爱妻本已体弱多病,产下沈浪后便一命呜呼。

沈碧天心灰意懒之下,最后决定潜心归隐。

可是在三年的归隐生活中,他一直蠢蠢欲动,他身畔的炽鳞剑亦蠢蠢欲动。

他终于想出一个或许能复兴沈家之法,于是不由分说,把年仅三岁的儿子沈浪交托远亲抚养,并留下银两作抚养之用,跟着自己走遍天涯海角,访寻北饮狂刀程烈寒的下落。

盖其深信,惟有打败曾蜚声江湖的雪魔刀,蚀日剑的名气才会更为响亮。

可惜他寻到程烈寒之时,程烈寒已决定封刀归隐,无复当年之勇,并婉言拒绝这次决战,令沈碧天败兴而回。

重返龙江后,沈碧天深感此生难再有所发展,只好寄望在儿子沈浪身上,遂每日专心授其剑法,希望儿子他日成才。

纵然望子成才心切,沈碧天却从未授以傲日剑法,皆因傲日剑法猛烈无伦,必须年纪稍长方有足够坚强的心性习练,否则势必走火入魔,加上炽鳞剑的邪气,更是邪上加邪,可怕已极!

沈浪纵然未获授傲日剑法,但对于一般剑法及其余武艺,依然孜孜不倦地苦练,一来是因他天性爱武,二来,是因为他年纪虽小,已自知命苦。

不是吗?

沈家至他这代已家道衰落,即使其父是蚀日剑仍难有复兴之望,以后复兴沈家之责便要落到沈浪身上,甫出世便需要肩负如此重大责任,何以不苦?

如果生在寻常百姓家,能够安安分分当个农户儿子,也还罢了;可是,他的家族是曾叱一时的沈家庄,他的爹是蚀日剑沈碧天,一切一切,都不容沈浪推卸、忘却!

小小的心灵在八岁的他已觉察人情冷暖,每次当他老父受到远亲们的白眼,每次当他发觉老父目光中隐隐透着不得志之色,每次当他看着沈家庄这片冷清的颓垣败瓦,小心儿就会天真地暗暗向自己起誓,总有一天,他要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他要打败武林中所有高手,他更要打败沈家衰落的命运!

沈浪沈浪……

沈碧天为其子起名沈浪,实是希望有朝一日,其志其心其力皆可长江之浪滔滔不绝,只是……这一天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刻?

今日,正是沈碧天和程烈寒相约决战期,不过沈浪还是要如往常般在江边量水位。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浪连忙走进江边一看,原来一艘小舟因不敌湍急江流,被急流逼得猛然撞向江边,登时给撞个稀烂!

然而就在舟碎刹那,一条人影闪电自舟中拔地而起,借势一跃,便到江边之上。

此人背挂大刀,双目精光暴射,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栗。

沈浪虽长居龙江之畔,从未见过任何江湖人物,但从这人的气度看来,也知他来自江湖,而且倘若猜得不错,他必是今日找其父沈碧天决战的程烈寒。

不错,沈浪猜得不错。

来者正是程烈寒!

可是他又哪会猜透,因为今天这场决战,他从今以后,便要沦落江湖!

沈浪连忙走近,抬头抑视高大的程烈寒,只觉他恍似一个睥睨世间一切苍生的魔神,不由问道:“敢问前辈是否是雪魔刀程前辈?”

程烈寒“嗯”的沉应一声。

沈浪虽知今日其父与程烈寒约战之期,但小孩子又怎会想到,所谓绝世高手间的比武,岂是分出胜负如此简单?实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决!

私下更升起顽强念头:“嗯,想跟我爹决战?好!就先教你见识本少爷的厉害!”

一边心想,一边对程烈寒道:“前辈,晚辈沈浪,家父命我在此恭候多时,前辈请随晚辈一起走,那边有条捷径!”

正欲举步,孰料程烈寒道:“不用了!我已可感到他在哪!”

言毕身化一道雄猛罡风平地跃起,朝南面的房舍直冲而去。

沈浪暗惊道:“看这个程烈寒的身法,他的武功只怕不会比爹差。”

不知为何,原本平静的江面忽然变得波涛汹涌,连天色也昏暗了下来,似乎连天地都为这两位顶尖高手的对决而动容。 第16章 如今江边又只剩沈浪一个,他正要步回江边收拾绳子,一块小石子倏地扔到沈浪后脑上。

沈浪骤觉一痛,猛然回首,只见三五个年约十至十二的村童正向他投掷石子,一边还道:“嘻嘻,那个自称什么“食屎”剑的儿子又在量水了。”

对方辱及老父,沈浪一边闪避掷来的石子,一边嚷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村童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讪笑:“啦啦!,龙江渡口有一奇,傻头小子把水量,早量,午量,晚量,可是自己却没有娘!哈哈……”

这班村童其实已不止一次向沈浪出言嘲笑,沈浪今日忍无可忍,怒道:“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父子俩从没冒犯你们,你们却三番四次欺我。今日我可不再客气了!”

言毕立把插在腰间的小竹棒拔出,那班村童早知他出于此带的武学世家,此刻见其拔棒,心知不妙,喧哗叫嚷:“哇!没娘的狗杂种发怒了,快走啊!”

走?嘿,沈浪纵使不介意他们笑他没娘,却最恨他们唤沈碧天为食屎剑,如此辱骂沈家,他绝不能放过,他勃然道:“哪里走!”

说着将手中小棒掷出,小棒竟蕴含内劲,倏忽间已把最后的村童绊倒,其余村童刚欲把其扶起,沈浪旋即纵身而至,在数名村童的胸腹轰了数拳,出手极快。

村童们瞧这小子年纪虽较自己为幼,惟身手矫健无伦,心知绝对不敌,中拳后齐齐忍着痛发足狂奔,鼠窜而去。

就在这时,村童们忽地发现前方正迎面走来一个少年,看外表与沈浪相若,一脸风尘之色,似已相当疲惫。

“好啊,那个野种居然还找了帮手,找打!”

五名村童不明所以,把对方当成沈浪的同伙,不由分说便要大打出手。

沈浪暗叫不妙,“糟了!那人怕是要遭殃了!”

少年似是未见,仍迈步向前,只见其脚步一错,眨眼间已与五名村童擦身而过,而五名村童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村童大叫道:“啊,这个人会妖法,快跑啊!”

恐惧的情绪感染其余四人,五名村童更加没命般的奔逃而去。

沈浪出身武学世家,已眼尖地瞧出,那少年方才用的是一种极高明的身法,倘若他要趁机出手的话,那五个村童早就没命了。

沈浪好奇道:“你是谁?来龙江做什么?”

“我来找我爹。”少年忧然道。

沈浪道:“你爹是何人,为何到这里来找他?”

程风道:“我爹叫程烈寒。”

沈浪惊讶道:“你是程烈寒的儿子?”

程风点头道:“嗯,我叫程风,我爹来过了吗?”

沈浪抬手指着南面,道:“你爹已经和我爹决战去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程风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沈碧天的儿子沈浪,喃喃道:“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不行,我要去阻止我爹。”

沈浪道:“放心吧,我爹回来以后已经放弃决战的念头了,你爹不会有事的。”

程风摇了摇头,“我爹当然不会有事,我是怕沈世伯死在我爹手里。”

“好哇,你这家伙口气倒真不小,我倒要看看雪魔刀的儿子有什么本事!”

沈浪见程风轻视自己父亲哪里能忍,当下捡起木棍,朝程风的脑袋劈去,力道奇猛,被打中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程风只觉莫名其妙,自己说的是实话,沈浪为何这么生气?

但狠招临头程风也不会束手待毙,身形一动躲过沈浪一棍,更绕至沈浪背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沈浪心下吃惊,程风的身法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快上许多,不敢再贸然攻上。

程风道:“如果我刚才用的是刀的话,你现在还有命吗?”

沈浪心知程风所说不差,但要让他就此认输却决无可能,咬牙道:“别要废话,躲躲闪闪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正面接我一招!”

这时,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巨响,看来程烈寒与沈碧天的决战异常激烈!

程风一心要去阻止沈碧天和程烈寒决斗,不欲和沈浪纠缠,道:“我要去找我爹,没空和你胡闹,再见。”

“休想走,看招!”

沈浪不肯罢休,趁程风转身之际再次出招,使的正是“傲日剑法”中的一招“日凌众生”!

只见沈浪手中棍影纷飞,看来这一招已被他练得颇有火候。

程风也有些动了火气,眼光却落在了地上被沈浪用来量水位的绳子上,随即用脚挑起绳子握在手中,运起内力飞掷而出。

绳子如打蛇随棍上,缠住沈浪的木棍,同时程风运劲一扯,沈浪的木棍便到了程风手中。

“怎么样,还要打吗?”

程风随手将木棍丢入江中,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沈浪,正要迈步赶往沈碧天的房舍。

就在此时,程风脸色陡地一变。

他感到四周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这般感觉是……

世间万物,总会使人产生不同的感觉。

譬如雪,给人的感觉是冰冻;火,给人的感觉是灼热,野兽,给人的感觉是凶猛。

推而及人,婢仆,给人的感觉是下贱;才子,给人的感觉是温文;霸王,给人的感觉是无敌!

然而无论是何感觉,皆不及此刻弥漫于程风四周的那股感觉复杂。

那是一股很悲哀的感觉。

这般感觉根本毫无生趣,仿佛不愿再活下去,可是却被逼活下去似的,令人感到非常悲哀、绝望,绝不希望接近这股感觉。

出奇地,程风反被这股悲哀的感觉深深吸引,他连忙收摄心神,迳使“寒魄诀”静心感应,终于发现这股感觉的出处。

江边的树丛中! 第17章 树丛,本来是个平凡的地方。

然而树丛内若藏有高手,便会显得危机四伏,极不平凡了。

就像距江畔不远的一个树丛内,正散发着一股极不平凡的气息。

这里藏有两个用剑高手,不!应该说是三个!

因为第三个虽未带剑,而且年纪最少,可是,他或许才是三人中最强的剑手。

但为首两名剑手却不知道他也是剑手,更未察觉他身上竟也深藏一股凌厉剑气!

他的冷,他的静,他的定,他的黑,他的恨……

早已远远超越了他的剑!

为首的两名剑客,一人面划长疤,另一人眼上无眉。

那少年一身黑衣如墨,一双横冷的一字眉刚强中隐带忧郁,双目更冷得出奇,就像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和他毫不相干。

他恍如一尊黑色雕像伫立着,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孤单,如此悲哀……

如此绝望!

这黑衣少年眼中的冷意,令他遍体生寒,他从没有想过世间会有如此冰冷的一双眼睛。

幸而这少年目光中除了奇冷,倒也没有什么,他看来对程风并无敌意。

三人如今藏身于这个树丛,不单能看见两大高手的决战,更能监视沈浪与程风的一举一动。

疤面剑手道:“云少爷,今次盟主对这两柄绝世神锋志在必得,希望云少爷不要分心,坏了大事反而不妙!”

云?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云?

那岂非……

一旁的无眉剑客也盛气凌人地附和:“不错,程烈寒与沈碧天俱属当今十大高手之一,纵合我们三人之力也未必能与之匹敌。盟主的意思,是要我们待他们至筋疲力竭或两败俱伤时,才坐收渔人之利。此刻二人之战几近尾声,我们务须依盟主计划行事,云少爷请勿掉以轻心!”

这两人其实是于十多年前显赫一时的杀手剑客——剑留痕,剑无眉!

二人擅使双剑,曾忖之横行作恶,后来败给霸苍穹,并臣服其下为奴,做恶更多,且等闲也不会随便出动。

二人对于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主,非常不满,心忖此子年纪轻轻,武功大多不外如是,怎配当他们的主人?

故在前赴龙江途中,二人尽想找机会与他为难。

如今见他只专注于程风,更是大好良机。

他俩刚才所言虽然表面得体,但一唱一和,每句皆以盟主名义压过来,明显表示他们虽被逼成为其仆,却只会为霸苍穹办事,绝不会听命于他。

然而冷面少年听罢二人所言,居然恍如未闻,亦不答话,完全无视二人存在。

双奴见其毫不理睬,私下更怒,若非碍于霸苍穹之威,早已拔剑把这个少主人刺毙当场。

向归云却只是仍定定注视程风,就像在这空虚寂寞的世间终于发现了一样他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对手?还是一个朋友?

就在此时,大地剧烈震动,江水沸腾,水位急速下降。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冷静的程风也不由惊慌失措。

随着地震,地面之下更传出一阵响彻天地的兽吼,霎时天愁地惨,风云变色!

……

心在剧烈跳动。

是程烈寒的心。

程烈寒怒斥道:“沈碧天,你这卑鄙无耻的江湖败类,挑战不成便掳走我的孩儿,今天咱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下去!”

沈碧天表现得十分冷静道:“程兄,眼下令郎并不在此,你纵然杀了沈某也于事无补。”

程烈寒自然不信,继续咄咄逼人,“废话,风儿被你掳走,怎会不在你手中?”

沈碧天无奈道:“程兄,此事的经过实是曲折离奇,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兄不妨在此小住两日,令郎必会无恙而归。”

“呸,死到临头还敢花言巧语,既然不交人那就出剑吧!”

一声暴喝,程烈寒悍然出刀,霁雪六式之傲雪凌霜!

刀寒胜雪,立时在雪翎刀上凝结一层厚实的冰锋,朝沈碧天当头劈下!

沈碧天不欲硬拼,抽身急退,身下的木凳被劈得粉碎。

“别走,再吃老子一刀!”

程烈寒狂态毕露,越杀越凶,又出凌厉刀招。

只见刀影狂舞,如鲜花绽放,笼罩沈碧天,刀上森寒之气倍增,正是霁雪六式之霜杀百草!

沈碧天心知此战在所难免,退回屋中取出炽鳞剑,以傲日剑法之日凌众生迎上!

日凌众生一招在沈碧天手中更见炉火纯青,刀剑交拼,宛如霹雳,一寒一热,一时旗鼓相当。

“好家伙,果然不凡,再试试老子这招!”

霜杀百草未能建功,程烈寒战意愈发高昂,刀招再变,刀路飘忽莫测,虚实莫测,寒气愈重,正是霁雪六式之雪中鸿爪!

沈碧天心下一惊,随即以不变应万变,运剑化圆,以傲日剑法中的一招日正天中将程烈寒的刀招尽数拒之门外。

不料程烈寒刀走偏锋,雪中鸿爪的刀法全往沈碧天四周闪去,根本不与沈碧天的剑招接触。

等沈碧天反应过来,惊觉四周遭寒气影响,冻结成冰,而这仅仅是程烈寒真正的杀招前奏!

“沈碧天,你中计了,看老子的残雪断桥!”

程烈寒一招得手,欣喜若狂,雪翎刀闪电挥舞间,已将沈碧天的双腿冻住,接踵而至的是必杀一刀!

残雪断桥,招未至,但其森寒刀意以摄人心魄,刀气切肤刺骨,冷绝,霸绝,杀绝!

避无可避,沈碧天于危急间狂催真元,炽鳞剑绽放出炫目光芒,刺眼如针,正是傲日剑法之旭日初升!

轰隆!

一声雷霆巨响,沈碧天居住的草庐赫然被一股巨力一破为二,两条人影也闪电般自废墟中飞出,两条的兵器即使在半空中亦是交拼之声不绝。

沈碧天道:“程兄,在下苦苦相劝,你执意若此,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程烈寒狂态不减,更嚣张道:“说甚废话,有本事便放马过来吧!”

沈碧天沉声一喝,劲贯剑身,剑气炙如烈火,手腕一抖,化作九条火龙朝程烈寒狂噬而去,正是傲日剑法之日照九州!

“来得好!”

程烈寒一声长啸,寒劲遍走全身,脚下地面结冰,刀随气走,于空凝结出一道冰铸城墙!

霁雪六式之程门立雪!

九条火龙撞在冰墙之上顿时化为白烟消散无踪。

沈碧天在夺目红芒中破冰而来,程烈寒正与横刀挡架,一波强烈的地震席卷而来,一道深深的地缝在两人中间裂开,硬生生阻挡了两大高手的决斗!

同时,炽鳞剑散发出阵阵暗红色的邪异之气,将沈碧天缠绕其中。

却见沈碧天狂笑道:“来啦!终于来啦!我沈家在此地苦候三代终于等到它了!”说着沈碧天丢下程烈寒朝江边狂奔而去!

“沈碧天怎得忽然判若两人,他究竟想做什么,且跟上去看看。”程烈寒看着沈碧天的狂态心下暗惊,但未得程风下落之前决不可放过他,便展身跟上。

大地犹在闹动不止,从地底涌现而出的地心之火一遇到江水便瞬间形成大片的黑色岩石,不消片刻已将整条龙江截断!

大量蒸汽弥漫,方圆十里之内一片白茫茫的,目不见物。

本想动手挟持程风和沈浪的剑留痕和剑无眉愣在原地难以下手。

可在此时,在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疯狂地笑声,正是沈碧天的笑声。

此时的沈碧天手握邪异无比的炽鳞剑一头冲入浩瀚的蒸汽云中,凭借着炽鳞剑的指引飞速赶往江边。

而随着沈碧天的接近,江畔众人的脚下再次传出一声撕天兽吼!

吼!!!!!!!!!!!!!!!

程风常年修练寒魄诀,心境本已静如止水,但这一声兽吼,竟如投巨石入湖,掀起汹涌波澜,让其心胆欲裂。

沈浪的心性远远不如程风,虽然没有大哭大喊,却是被吓得尿了裤子。

这也不能怪他,即便是剑留痕和剑无眉这样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也被惊了魂魄,更遑论一个孩子?

只是尽管如此,那个“云少爷”还是冷漠如故,丝毫不为所动,但要说他真的不在意倒也言过其实,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已被吓得冷汗直冒,双拳攥紧,心中的惊骇程度丝毫不下于程风。

“爹!”

程风拼尽全力才喊出了这个字,他此刻就和世上所有的孩子一样,在感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喊的就是父母。

程风本以为不会有人回应自己,岂料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中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风儿!”

程风惊喜莫名,“爹!我在这里!”

四周皆被蒸汽笼罩,即便是程烈寒这样能听声辨位的高手,此刻也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

而在同一时间,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风不再吹,云不再动,就连刚刚十分猖狂的沈碧天也没了动静,一切仿佛陷入了禁止。

但程风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吓得全身都在发抖,他已经开始后悔修炼了寒魄诀这门内功。

全因为寒魄诀他才能发感受到一些常人无法感受到的东西,比如此时此刻的杀气,如野火燎原般的无俦杀气!

咚!

咚!

咚!

咚!

这是雷声?还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程风想不到,他也不敢去想,他能做的只有安静,保持绝对的安静!

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中,有个火红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移动,缓缓从程风的身旁走过,就像是一座火炉在程风身旁走过。

虽然怕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想回头看一眼,而这也成了程风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

仅仅只是朦胧的一瞥,一瞥之下,程风几乎就要魂飞魄散!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即便是在最可怕的噩梦中,程风也绝对想象不出如此可怕的生物,它的存在简直就是上天对世人最可怕的惩罚!

吼!!!!!!

啊!!!!!!

一声怒吼,一声惨叫。

怒吼的是那头怪兽,惨叫的则是沈碧天!

一代高手就这样死了?

剑无眉听得沈碧天的惨叫,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低声朝剑留痕道:“大哥,沈碧天他……”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惊天怒吼,两声惨嚎响起,是剑留痕两兄弟。

剑无眉没想到这头怪兽的听力如此惊人,他说话声音依然极低,又在十丈开外,那头怪兽居然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蒸汽中一击即中,当真非同小可!

沈碧天与剑氏兄弟已然遇害,场中还剩四人。

程烈寒父子,沈浪,以及那个“云少爷”。

可让人担忧的是,那头怪兽在吞噬三人性命之后已然未肯离去,而是继续在场中徘徊,似是在享受猎杀的快感。

父子连心,程烈寒的想法与程风一致,他虽还不清楚那怪物是何来历,但光凭他能一击吞噬沈碧天,就绝对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眼下蒸汽弥漫,那怪物也同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安静才能活命。

反观那个“云少爷”却已想到了办法,剑氏兄弟已死,他自己一个人已经没有继续执行任务的必要,必须尽快脱身才是上策!

他慢慢蹲下身子,从地上捡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朝远处扔去。

是人意,又兴许是天意,那颗石子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程烈寒的脚边,程烈寒顿时面无人色!

“风儿快跑!”

程烈寒大吼声中,抡起雪翎刀与那头怪兽殊死一搏。

论武功,程烈寒的武功与沈碧天在伯仲之间,但那怪兽似乎极其忌惮至寒的雪翎刀,一时间竟拿不下程烈寒。

“爹!”程风惊慌地大喊道。

“快走,好好活下去,不要给我报仇!”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程烈寒也与世上所有的父亲一样,唯一记挂的只有自己的孩子,他多么希望可以亲眼看着程风长大成人,但程烈寒终究连死也没能见上程风一面!

啊!!!!!!

惨嚎声中,一代刀王就此陨落,

程风奋不顾身就要朝声音的来源狂奔过去,却忽感后颈一痛,被人从后打晕拖走。

程烈寒与那头怪物的战斗并未持续多久,场中再度恢复寂静,而趁乱打晕程风的人赫然正是那个“云少爷”。

他本可自行走脱,为何又留下来?

难道是为了救程风,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那头怪物解决了程烈寒之后,开始慢慢向他这边逼近,他方才听见了程风的喊声,故而知道这里必定还有活口。

一双散发着明黄色光芒的双眼,在蒸汽中一摇一晃地朝这边逼近。

蒸汽已渐渐变得稀薄,江畔周遭的事物已渐渐变得清晰,当然,还有那头怪物!

只要蒸汽完全消散,他和程风就是死路一条,这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哗哗地浪涛声。

是江水,江水终于填满地缝,漫过岩浆岩,涌到这里来了!

那头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低吼声中,火红色的庞然阴影一步步朝岸边走去,渐渐没了动静。

直到蒸汽全部消散,那头怪物已经消失,江水的水位也已恢复如初,一切恍如隔世。

岸边已经没了程烈寒,没了沈碧天,也没了炽鳞雪翎两大神兵,只余下几块触目惊心的血迹无言地诉说着方才的可怕经历。

那个“云少爷”的精神终于也已经达到极限,双腿一软,也晕倒在程风旁边。

在两人不远处,沈浪早已被吓晕过去,以至于他根本没听见沈碧天遇害的惨叫声,侥幸逃过一劫。

而在龙江的对岸,一个隐秘的山坡之后,一个人影正惊魂未定地倚靠在岩石后,喃喃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火麒麟吗?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传说果然是真的!”

龙江水干,气蒸云梦,火魔现世,神州大乱。

“不过炽鳞雪翎已失,霸苍穹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我需尽快把此事报告给城主。”

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出现在此地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口中的城主又是谁? 第18章 云无常定,难为知已难为敌。

归云,又是义云,林义云,又是向归云。

谁将会成为他的敌人?

谁又会愿意成为他的知已?

夜深人静,月照当空。

男孩儿静静地坐在房顶上毫无睡意,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这样的眼神实在不该出现在他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身上。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记得十年前的这个晚上,是他第一次见到林震宇……

那天,是林家庄的庄主林震宇续弦的大好日子,林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满堂宾客,饮酒谈笑,喜气洋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片欢乐。

只有一张脸儿没有欢乐!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这孩子正抱膝坐于林家庄的一个寂寞角落里,大红的灯笼映照着他那孤单的身子,小小的影儿投到地上,像是洒满遍地伶仃……

他坐着的地方,距离每个人都异常遥远。他的心,亦同样遥远。

尘世间的种种欢乐,均与他无缘。

所以,当林震宇与宾客们兴高采烈地经过那个角落时,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这个孩子,也一眼看透了他心中的寂寞。

这孩子仍然在静静的低着头,也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陡然瞥见一双穿着锦靴的大脚踏了过来,翘首一望,原来是一名身穿鲜红吉服。高额的陌生汉子。

这名汉子正是今夜婚宴的新郎——林震宇。

孩子像是对眼前人没有什么兴趣,仅瞟了一眼,便再低下头自顾沉思。

林震宇其实不认识这孩子,只是见高朋满座,怎么会有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瑟缩在这个无人理会的角落中?

他父母倒是狠心得很,遂撇下宾客过来看看这个孩子。

林震宇温言道:“小娃儿,你怎么独个儿坐在这里?”

没有回答。

林震宇随即会意,问:“你不爱说话?”

仍是没有回答。

“你不能说话?”林震宇再问。

那孩子猝地举头盯着他,神情异常倔强。

他有一双很冷很冷的眼睛。

林震宇拿他没法,唯有继续问:“既然你懂得说话,何不先告诉我,你爹娘在哪儿?”

孩子眼角闪过一股伤感,跟着望向西面一间烛影摇曳的房间。

那是林震宇与新婚夫人萧玉浓的房子,她此刻正头披红巾,置身其中等候着。

林震宇陡地一愣,上下打量这孩子,问:“你……你就是——归云?”

那孩子看来也明白眼前的方面汉子是谁了,然而脸上依然毫无兴奋之意。

林震宇则异常错愕,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向归云,在此之前,玉浓虽曾向其提及她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却从不让他和自己儿子会面,她说,她的儿子只会带来不幸……

今天,他终于能面对面地看清楚向归云了。

但见此子粗眉深目,轮廓毫无半点孩童稚气,个子更比同龄孩子高大,虽然乏人理睬照顾,却不忧悒,反之更流露一股异于常人的不群气度。

正因这股气度,使他看来像是天上浮游不定的云,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心,或许也如云般飘渺,难以捉摸。

云无常定。

纵然他此时身披一袭破旧粗衣,亦难掩眉宇间的独特,他是一个异常独特的孩子。

忽地,林震宇似有所觉,连声呼喝道:“寿伯!”

寿伯迅速应声赶至,他是负责照顾林家孩子的老仆,白发苍苍,模样却颇为慈祥。

林震宇微带责备之意,道:“寿伯,你怎么不给新少爷换上新衣?”

寿伯素知老爷品性随和,此际却反常含怒,知道他甚为重视此子,吓得讷讷而言:“是……是新来的夫人吩咐我不用理会少爷。”

“有此等事?”林震宇心中一阵诧异,甚不明白玉浓为何如此对待亲生骨肉。

寿伯接着道:“但我瞧着这孩子一身褴褛也煞是可怜,于是便想私为他换上新衣,谁知他拼命紧抱身子,怎样也不肯让我为他宽衣!”

“哦?”林震宇听罢转脸望向向归云,发觉他的脸上又泛起倔强之色。

林震宇问:“你不爱穿那些锦衣绣服?”

向归云并没理会他。

林震宇这回指着向归云身上的破衣,道:“你只爱穿这些粗衣麻布?”

向归云见他指着自己的衣裳,霎时紧抓自己衣襟,露出一副戒备之态,林震宇呆住,他料不到这孩子警觉之心居然如此强烈,他并不想和人接触。

林震宇定神注视向归云那双眼睛,他想看进他的心里,他想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中除了寂寞,还有些什么东西?

可是,他只看见冷,无边的冷。

至此,林震宇才明白向归云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亦不愿接受这个家。

那群宾客又在催促着林震宇过去,他自知此时甚难和向归云说下去,不禁叹息道:“既然你不爱穿新衣,你这就穿回自己的衣服好了。”

他实在无计可施,也不准备强逼向归云就范。

向归云一听之下,虽无感激之意,但双目炯炯放光。

林震宇却没看见,只朝着寿伯摆手道:“寿伯,你先服侍少爷吃点东西,明儿再去为他置几套同样的衣服吧!”

寿伯唯唯称是,林震宇转达脸望了望向归云,浅浅一笑,道:“夜了!毕竟是个孩子,怎能可以捱饿呢?玉浓也太过份了些!”

他说罢又再次步向那群宾客,忙着招呼去了。

这一晚,当林震宇走进新房,掀起萧玉浓覆头的红巾,还未交杯合卺,劈头一句话便先问她道:“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萧玉浓先是双眉一皱,随即会意一笑;她虽非绝色,惟亦长得俏丽可人,如此巧笑凝眸,更添妩媚,林震宇看在眼里,不忿之气也消了一半,只听她机灵地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林震宇颔首,萧玉浓斜眼望他,问:“你在乎他?”

林震宇正色道:“我林某虽是一介莽夫,凡事却但求无愧于心!岂能让你儿子这般轻贱?我一定会视归云如己出!”

萧玉浓笑了笑,笑容中蕴含不信之意,她不相信世上真有不存私心之人。

“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我适才的问题。”林震宇锲而不舍,萧玉浓拿起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答道:“我如此待他,皆因我后悔生下一个这样的儿子!”

林震宇一愕,他从没想过一个身为人母者竟会口出此言,未及相问,已见萧玉浓望着杯中之酒,似在回忆着她那如烟往事,且还幽幽道来……

“你知道的,那孩子的父亲向少云本是个流浪汉,他在一个雨夜昏倒在我家门前被我收留,我爹又是个丧心病狂的赌徒,家里本就已经家徒四壁,如今又多一张嘴吃饭他自是不肯,于是他便要将我卖与地主家做小妾。我本打算以死明志,谁知向少云当天就闯入地主家将他们一家尽数杀光,我心中感激便以身相许。”

萧玉浓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这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一份美好回忆。

但萧玉浓在说完那段话后,脸色又急剧转冷,“起初我二人倒真像话本里写的同甘共苦,相敬如宾。但是就在那一天……”

“那一天同样是个雨夜,那时我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我本在家中已备好了饭菜等他收工回来,可我还未等到他的人却先等到了他的信。”

林震宇问道:“信上怎样说的?”

萧玉浓冷笑道:“他说他本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因家族中出了变故,所以不得不离家出走,现在族内风波已定,家中来人召他回去,因我身怀六甲不可长途跋涉,故让我在家中等候,等时机成熟后再接我一道过去。”

林震宇叹道:“看来他到底还是食言了。”

萧玉浓点了点头,语气稍有缓和,似是解脱了一般,“我不怪他抛弃我,我只恨他不负责任,他若厌烦了这个家,与我当面讲清也就罢了,却写个什么信拖累我,我仅是一名弱质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独力肩负一家重担,他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一个女子如何能够支撑得住?”

说到这里,萧玉浓的嗓门已有点儿哽咽。

自古男儿皆薄幸,林震宇即使绝不同意,此刻亦难免为向少云所为感到汗颜,想不到世间竟真有如此见利忘情的汉子。

萧玉浓的眼神浮现一片恼意,继续说下去:“正因如此,我在怀孕时一直在想假如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也许生活并不致如斯艰苦!一切的不幸,都是这孩子带给我的……”

“好不容易才捱至孩子临盆,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岂料这孩子出世时不哭不嚷,我心中万分惊疑,他会否生来便是哑的?”

这点就连林震宇亦难免疑窦丛生,好奇道:“他当真是哑了?”

“当然不是,不过他也不像寻常孩子般在一,两岁便呀呀学语,而在三岁时才懂得说话,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他说的第一个字竟然并不是‘娘’,而是望着天上的云嚷了一声——云!那时我还在傻傻地等着向少云回来,故我索性给孩子起名叫归云。”

林震宇听其所言,忽地念起向归云那股飘渺不群的气度,不由得赞道:“好名字!”

萧玉浓神情凄凉道:“名字再好也没用!这孩子愈是长大,愈是孤僻,绝少和人谈话,也不活泼,时常独自坐于暗角,邻人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怪儿子。”

林震宇恻然,这个女子好苦的命!

他的儿子又何尝不苦?

萧玉浓语毕后神色黯伤,眼眶更隐隐闪着泪光。

林震宇但觉再说下去也是徒然,反会使气氛变为僵局,于是一手举起玉浓适才所斟之酒,笑着道:“无论如何,我林震宇生在一日,你和归云便不用为生计而发愁!今夜是我俩的好日子,别尽说烦忧之事!来!玉浓,让我俩先干了这一杯!”

萧玉浓瞧见他一脸款款深情,心中不无感动,当下化涕为笑,也举酒与他碰杯。

这个女人,毕竟还有点福气。

可是,她的儿子呢?

她的儿子可有这点福气? 第19章 就在二人成亲的翌晨,向归云一大清早已被寿伯领往林家大堂。

只见厅堂之上,左右放置两列酸枝台凳,气派清雅,大有豪门风范,林家的排场倒也不小。

其实在此数年间,林家庄渐渐在江湖中打响名堂,庄主林震宇的一手林家剑法,实在功不可没!

厅堂中央,正坐着魁梧伟岸的林震宇,和他那新过门的妻子玉浓。

二人身畔分别站着两个小孩,一长一幼,长的年若十一,幼的约莫十岁。

林震宇一见向归云,登时眉开眼笑,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

向归云缓缓走近,林震宇此时才发觉他步履很慢,仿佛每一步均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踏出,以防会掉进陷阱似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向归云至自己眼前,林震宇道:“归云,我想要见你,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直视着向归云,向归云却没有回应他。

“从今天开始,你已名正言顺地成为林家一员,希望你能够和大家和睦相处!”向归云小脸上未有泛起半丝喜悦之色,林震宇只觉是意料中事。他接着道:“不过,入乡须得随俗,你既已成为林家之人,若再继续唤作向归云的话,恐怕有点儿那个,更不知世俗人将如何看你……”

问题当然来了!林家庄怎能养育一个姓向的孩子?世俗人不免诟病。

林震宇语音稍顿,续道:“故此,你须得另取一个名字。归云,你明白吗?”

向归云本没留意他在说些什么,此际乍听要另取别名,霎时面色微变。

但林震宇已将身旁两个男孩拉过来,道:“这个是我的长子义山,这个是二儿义海,他们的名皆是以义为本,山海为别。”

向归云悄然瞧着林震宇的两个儿子,二人脸上透发一股骄横之气,紧盯着向归云,目光极不友善。

林震宇道:“你原名中字为云,不若以后便叫作‘林义云’,乃取义薄云天之意,你觉得如何?”

林义云?

向归云完全没有反应。

玉浓一直在旁静观,她本来早已答允林震宇不会难为自己儿子!但目睹向归云对林震宇不理不睬,心中难免有气,忍不住插口道:“归云,怎么不回答你爹?你不喜欢么?”

就着猛然揪着儿子的衣襟。

向归云冷冷的望着她,没有抵抗。

玉浓愈看他这张脸,心中火气愈是上升,恨恨道:“我就是最讨厌你这副德性,你总是冷冷的望着我,好像我并非你的娘一样!我命你!快些回答你爹!”

向归云看来遇强愈强,更不开口。

玉浓忍无可忍,破口骂道:“好!你不答,我总有法子要你张开尊口!”

说不及那时快,举掌便朝向归云脸儿狠狠掴下!

这一招出乎林震宇意料之外,想不到玉浓竟对儿子如斯怨恨,真的说打便打,毫不留情,就连寿伯及林震宇的两个儿子亦感愕然。

“啪”一声,向归云的小脸结结实实地受了一记耳光。

玉浓正要回掌再掴,倏地,林震宇那熊掌似的巨手抓着她的纤纤玉手,劝道:“雨儿,别对孩子那样凶!”

玉浓打得兴起,勃然反问:“你还维护着他干嘛?他适才上前时还没张口叫你一声爹呢!”

林震宇给她说着痛处,立时脸色一红,苦笑道:“雨儿,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罢了,怎可在一时之间完全接受事实?我们为人父母者,好应体谅他才是。”

玉浓见他这样袒护自己儿子,也是无话可说,逼得硬生生缩回手掌。不再多话。

林震宇望着向归云颊上那五道如血般的指痕,怜惜地道:“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此处一切,可是人的一生,总有无数失望,悲哀和变更,无论你多不愿意,还是得接受它,面对它。因为……”

他一边说一边扳过向归云小小的身子,一字字道:“这就是命!”

他一番苦口婆心之言,其实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明白自己处境,得以从容过活;然而,他亦早已知道,这个孩子绝对不会明白!

因为,向归云已经别过了脸。

这样又过了数天,林家庄的一切如常,仍旧人来人往。

婢仆们全都没有发觉庄内多添了一个孩子——林义云。

相反,众人却得悉新的庄主夫人名为萧玉浓,因为她经常差使他们干这干那,林家庄上上下下都给其差使过了。

这个略具姿色的女子,一朝飞上枝头,立以凤凰自居,急不可待地炫耀夫人威风,众人只有惟命是从,给她指得东奔西跑!

只有寿伯最是愤愤不平,这个老仆本是负责林家少爷们的起居饮食,他清楚知道萧玉浓并不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

新少爷已经在房中躲了三天,三天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新夫人亦从没前来找过儿子,她的心,不知去了哪儿?

最令寿伯感到讶异的是,新少爷年纪轻轻,竟可不言不嚷,不笑不闹地坐在房中闷了三天!三天,真不知他是如何度过?

故此,寿伯除了给他送上饭菜外,有时候,也会走进房内逗他说话,以免这孩子给闷坏了。

然而,向归云却像是哑子一般,毫不答话,对他在房中的走动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的坐着,俨如木人。

真是静得可怕!

幸好在第四天时,他忽而自行走出花园,不过也没往四处闲逛,只是坐在园中的一块大石上,仰首眺着天际的白云发呆。

寿伯见他终于踏出花园,心下暗自高兴,连忙到厨房为他准备午饭。

于是,麻烦便找上门来。

向归云坐了一会,倏地,一头小狗一边“汪汪汪”的吠着,一边发足朝他这方向奔来。但见小狗神色怆惶,遍体鳞伤,显然是刚刚给人毒打一场,此际慌不择路,急急窜至向归云身下的大石后面匿藏!

就在此时,两名小孩手持木棒木棒追赶而至,正是林震宇的儿子——义山和义海!

他俩似是冲着那头小狗而来,但追至此处突然失去它的踪影,义山不禁怒叫:“呸!

那头杂毛当真斗胆!本少爷只是想吊它来瞧瞧怎生模样,反给它咬了一口,不好好揍它一顿,实难消心头之恨!”

义海附和道:“这太便宜它了!依我看,最好将它拆骨煎皮,然后煮了来饱餐一顿!”

义山嘿嘿一笑,道:“好!那我们快搜吧!”

二人遂于园中四周继续搜寻,自然发现向归云正坐在大石上。

义山走到向归云跟前,道:“喂!油瓶,你见否有头小狗跑过?”

出口已是异常轻蔑。

其实小杂毛早躲到大石之后,向归云却连半根眉毛也没跳动一下,是怕因此而泄露小杂毛的行踪?还是他根本便对任何事漠不关心?

他平素绝少说话,现下悟觉又出言不逊,他更是惜字如金。

义海此时亦上前帮口道:“我大哥在问你,你怎么不答?别老在装神气了。”

义山道:“二弟,他并非在装什么神气,而是根本就是小杂毛的同类——小杂种!”

义海道:“哈哈!无怪乎爹爹和他说话时,他有口难言啦!原来是狗口说不出人话来!”

他俩兄弟一唱一和,冷言冷语,向归云听了一会,便从石上跃下,迳向自己的房间走。

义山和义海岂会让他走得那样容易?二人身形一展,前后将其围拢,义山闪电般捉着向归云的左臂,暴喝道:“小杂种,我看你一定知道小杂毛滚到哪儿?快告诉我们,否则……”

就在三人纠缠之间,那头小杂毛可能见义山和义海正在分神,于是乘隙从石后奔出,向着来处跑去。

义海目光锐利,一见是小杂毛,急忙呼道:“大哥,小杂毛就在那边!”

义山乍听其弟所言,立时放开向归云。二人正欲发足穷追,忽地同给向归云从后紧抓背门,两兄弟一个踉跄,向前摔倒,身后的向归云亦随之仆跌!

义山瞧着小杂毛愈跑愈远,大怒道:“gou(第三声)娘养的,刚才定是你护着那头畜生,你作死么?”

呼喝间已举起手中木棒向向归云挥去。

向归云虽然仅得六岁,惟亦不慌不忙,翻身避过,义山这一棒竟然误击在义海小腿之上。

义海痛得呱呱大叫,向归云正欲站起来,却被义山拦腰紧抱不放。

纵然向归云长得较同龄孩子高大,动作亦甚敏捷,可是毕竟没有武功底子,而且一个六岁孩子的气力终究不及十一岁的孩子,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得!

义山道:“嘿!想逃?义海,快用拳头揍他!”

义海呆立当场,不知如何下手,颤声问:“大哥,若然此臭小子有些损伤的话,恐怕其娘亲发现后怪将下来……”

义山道:“怕什么?他娘亲那回也想揍他一顿,也许她知道后还会拍掌叫好呢!你快给我使劲的揍!”

义山既如此说,义海的胆子也壮了起来,随即挥拳向向归云的身上和脸上狂揍,霎时间,“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可知力道甚猛。

拳拳到肉!向归云紧咬着牙根忍受着!他绝对没有呼痛,没有求饶,只是狠狠地睁着眼睛,眼神中流露着一股冷意。

这股森森冷意,瞧得那正在动手的义海亦不禁好生心寒,不敢再打下去!

义山刚想问他为何停手,突闻一阵脚步声从花园另一面传来,原来是林震宇恰巧经过。

二人眼见来者乃是父亲,顷刻鸡飞狗走,往院子另一方急遁而去。

仅余下向归云独自一人挺立园中,他,并没有因痛楚而倒下!

林震宇远远已瞥见自己两个儿子儿子鬼鬼祟祟的离去,走近一看,见向归云满脸瘀痕,不免一愕,道:“啊!义云,你怎么了?”

他连忙察看这个孩子的伤势,不由得皱眉道:“出手如此狠辣,是他俩兄弟干的吗?”

向归云默然不语。

林震宇道:“既已干得一次,第二次必定随之而来。我现下就去好好教训他们,好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说着掉头欲去。

突然,一只小手捉着他的衣角,正是向归云的手!

林震宇微微一怔,道:“难道你不想我教训他们?”

向归云虽没加回答,小手却仍是捉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林震宇问。

其实他再问也是无用,他早了解这孩子的脾性,根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向归云果然如他所料,已转身步回自己房去。

林震宇望着这孩子孤独的背影,目光渐转柔和,喟然而叹道:“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虽然向归云没有说出被谁所打,但林震宇既然得悉此事,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当晚,他命这三兄弟一起往其寝居中见他。

三人来到父亲的寝居时,萧玉浓正待候于其侧,林震宇一见三人,便对萧玉浓道:“浓,你且先行暂避,我有点事情和他们三人谈谈。”

“震宇……”萧玉浓感到满不是味儿,实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自己不可以知道的。

不过也不坚持,她还是很听话地出去了。临行前瞟了向归云一眼,心想这孩子仍然如昔,没有什么表情。

其实,林震宇此次是想教训自己两个儿子,由于此事牵涉萧玉浓骨肉,如她在场的话,恐有诸多不便,所以才要她先避一会。

林震宇待得萧玉浓出去后,即时关上房门,喝道:“义山!义海!跪下!”

义山和义海本已作贼心虚,此刻骤听父亲如此疾言历色,脚下发软,双双跪下。

义海在义山耳边悄悄道:“糟了!大哥,爹爹是否知道一切?怎办好啊?”

义山毕竟年纪稍长,胆量也较壮,不忿道:“定是那gou(第三声)娘养的向爹告密,嘿!恬不知耻!有胆便再打一场!”

说罢狠毒的瞪着向归云,向归云却是神色自若,也懒得理会他们。

二人虽是耳语,但林震宇早已在全神窥听,一听之下,不由得勃然大怒,叱道:“放肆!什么gou(第三声)娘养的?你们岂可如此辱骂自己弟弟?就连你娘亲也一起骂了!”

义山仍然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心直口快的道:“不是吗?他是油瓶!”

林震宇痛心儿如此冥顽不灵,怒不可遏,喝道:“畜生!”

暴喝声中,粗壮的手掌已拍在义山的脸颊上,重重掴了他一记耳光。

义山只给其掴至头昏脑胀,骄横骤失,放声大哭!

义海何曾见过父亲如此声色俱厉,亦吓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林震宇道:“我此番就是要告诉你们,义云他早已没了父亲,可怜得很,你俩好应该视他犹如亲弟,三兄弟一团和睦,不应如此欺负他!”

义山一哭难收,林震宇微带歉意,自觉出手确是重了一些,但有番话,却又不能不继续说,遂正色道:“倘若你俩再行欺侮义云的话,为父就绝对不会客气,一定会重重处罚你们。明白没有?”

义海早已怕得俯道连声称是,义山则心有不甘,仍然哭个不停。

就在此时,一直久未作声的向归云蓦地张口,一字一字地道:“我,不需要别人同情!”

他的声音较一般孩子低沉,语调更毫无半分稚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令林震宇三父子震愕当场!

林震宇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孩子怎样也不肯吐露半点真情,并非故意袒护义山二人,而是他根本就倔强得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这句话,不但蕴含无限孤高倔强,且还流露着说话者对世情的偏激,绝不该出自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口中。

这句话,也是林震宇一生之中,首次听见向归云说的——第一句话。

此事以后,义山和义海对向归云更是怀恨于心,若非林震宇曾严令他俩再犯这个幼弟,他们定会将他痛殴至死去活来。

话虽如此,二人还是尽量找机会难为他,有些时候,当向归云经过他们的身旁时,二人总会出其不意地伸脚将绊倒,让他跌个头崩额裂,甚至于有次更乘四下无人,把向归云推下园内池塘之中,弄得他衣履尽湿,狼狈已极。

林震宇每次瞧见向归云如此情形,总会找两个儿子查问,只是他们一一措词否认,无证无凭,他也责备无从。

而向归云自己纵然吃亏,却从来只字不提,也没有向林震宇和萧玉浓诉苦。

他看来也不习惯活在林家,他总是时常坐在林家大门之外,遥望天际白云,呆呆出神。

在那白云深处,像是有一个他一直在等候着的人……

一个无论遇上任何变故,仍会了解他的知已。

可是,又有谁会愿意成为他的知已? 第20章 时光荏苒,茫茫众生,似是未及回首前尘岁月,又已十年。

向归云已经十六岁了。

在这十年当中,林震宇对向归云倒真不错,除了处处维护此子,还特意为其雇了一个塾师回来教导他读书认字,免得他与自己两个儿子聚在一起学习,易起争端。

然而,向归云纵使在学习时还是一贯地一言不发,他依旧冰冷如昔,就连塾师亦不敢强逼他一开其口。

他似乎对任何事均毫无兴趣,但每当林震宇教导义山和义海练剑时,他总是站在老远的地方观看,可是当林震宇招手叫他一同练时,他却又远远避开。

负责照顾向归云的寿伯亦察觉这孩子不喜与人接近,小脸上常常盖着一层寒霜,令寿伯再不敢过于接近他。

不仅寿伯,林家上下所有人亦是一见他便回避,就像这孩子会带来不幸一样。他娘亲萧玉浓自嫁入林家后,仿佛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有时候,两人难得偶然在林家偌大的庭园中遇上,相遇时也没什么话说,只是如陌路人般经过。

她冷!

他比她更冷!

他冷好像一座雪山冰雕,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

这样一个孩子心中,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谁知道?谁想知道?

也许,只有林震宇一个人想知道!

直至那一回,他终于知道了。

那一回,萧玉浓不知因何染上重疾,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已有十多天了。

林震宇为此换了不少大夫,可惜此病还是屡医不愈。

萧玉浓可怜兮兮地在床上苟延残喘,痛苦异常,人亦昏昏沉沉。

向归云静静的瞧着自己的娘亲辗转呻吟,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惜之情。

林震宇正站于其身畔,面露忧色。

他想及萧玉浓半生守寡,自嫁进林家后,以为日子将会好过,然而,她的好日子并不长久。真是命薄如花。

林震宇黯然对向归云道:“义云,听大夫说,你娘亲……她……”

他欲言又止,声音更有点沙哑。

“她……已活不长了,现下我只是以人参给她续命,也许……这数天之内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向归云的脸,他的脸木无表情,不带任何七情六欲。

他徐徐走出房去。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萧玉浓终于病发。

林家庄所有人等到庄主的寝居中齐集,各人团团围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庄主夫人,均是神色恻然,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只有一个人仍未到来。

他就是向归云。

林震宇坐在床沿,紧握着萧玉浓的手,他环顾众人,却未见向归云的踪影,于是问寿伯道:“寿伯,义云呢?”

寿伯面露惭色,支吾以对:“我……不知道,少爷似乎在……两天前已不见了。”

“什么?”林震宇一呆,刚想追问下去,躺在床上的萧玉浓却忽尔半张秋瞳,虚弱地低唤:“震宇……”

林震宇连忙附耳细听,只听萧玉浓仍在唤着:“义山,义海……”

他不由得咫一酸,这个女人对他所出的两个儿子总算有心,濒死时还在叫他俩的名字。

义山和义海骤闻继母如此呼唤他兄弟俩,也是不能自己,眼角一湿,淌下泪来。

这些年来,萧玉浓纵然只为讨好林震宇而善待他们二人,但也可说是克尽已能,关怀备致了。

半昏半死之间,萧玉浓犹在梦呓般呻吟,唤道:“归云……归云……”

林震宇脸色陡变,他想不到萧玉浓平素苛待自己儿子,此刻竟会惦记儿子名字。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萧玉浓虽是虚弱,但归云二字却是不绝于口。她已不复记得儿子易名义云,在她心坎之中,他一直是归云!

她的心中,原来还有归云!

女人叫喊同时,不知何来气力,蓦地精神一振,双眸一睁,似是回光返照,目光即时流转,眼睛在搜索一个人。

一个令她毕生引以为憾,却又不能摆脱的人。

过了良久,萧玉浓面露失望神色,对挨在她身畔的林震宇道:“震宇,归……云……

呢?”

她关心的,仍是归云!

林震宇不知应对眼前快死之人说些什么,倘若他直言不见了向归云,定会使她倍添忧心,可是若然不说,又不知从何处找他回来?

正踌躇间,突听门边的仆人嚷道:“啊!好了,少爷回来啦!”

众人都把目光移向那个正踏进房内的向归云身上,只见其一身衣履满是破洞,肮脏异常,这两天也不知去了何处?

萧玉浓甫见儿子,惨白无血的脸庞顿呈现少许生气,可是再瞧他那身又破又脏的衣裳,却又不禁若断若续地谩骂道:“你……你这……孩子,到底……到什么……鬼地方……

玩耍……去了?”

她与他似有宿世冤仇,此刻仍不忘骂他。

向归云并没回答,木然地站在离榻前数尺之处,没有行步近前。

林震宇霍地捉着他的小手,暗自用力把他拉近,在其耳边低声劝道:“孩子,别再意气用事,你娘……真的不行啦!快好好的跟她说几句话。”

向归云被林震宇强拉至床前,萧玉浓无助地看着他那双冷冷的眼睛,道:“归云,你……

待我……总是……如此的……冷,你很……恨娘亲……么?”

她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终于提了出来。

向归云悄无反应,不过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哀伤。

可惜,正在神智迷糊的萧玉浓并未发觉他这丝深入骨髓的哀伤,她只是震颤地伸出自己那枯瘦的手,轻抚着向归云的脸庞,道:“娘……要死了,你……会哭……吗?”

她到底不敢肯定。

在旁的林震宇不由分说,接口道:“孩子,你这就依你娘亲一次,哭吧!”说着两行泪已掉了下来。

向归云默默的看着她那痛苦。忧郁的脸,正要伸手入怀,似欲从怀中掏出一些东西,但手儿却突然给萧玉浓的手紧紧握着。

他的手儿虽小,却是冷的。他的心,会否同样冰冷?

萧玉浓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果然……不哭!”

说着说着,握着他的手亦逐渐松软下来。

“晴雨!”林震宇心知不妙,急忙抢上前抱着她,萧玉浓已气若游丝,仍兀自苦笑道:“震宇……我没有……错怪他,他……真的……没有为……我流下……半滴泪……”

说罢手上一松,立时芳魂寸断!

她至死都不相信向归云会为自己流泪!

林震宇即时紧抱着她的尸首不放,老泪涔涔而下,义山俩兄弟亦嚎啕大哭,其余婢仆也不禁潸然。

整个房间立时充满一片愁云惨雾。

只有向归云神色如旧,他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萧玉浓的尸首,望着众人哀痛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感动,良久良久,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想任何人发觉。

可是,正在哀恸着的林震宇却无意中瞥见了他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异常古怪的表情,一种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表情。

因为向归云这个表情,林震宇惟有强忍伤痛,放下萧玉浓,立即跟了出去。

乌云盖月。

今夜的月,也是缺的。

在这半残月色之下,林震宇一直跟在向归云身后,他想看看这孩子于其母亡故后,还要去哪?

眼前小路迂回曲折,凄寂无声,益觉孤清!

林震宇但觉此路异常熟悉,他忽然记起,此路是通往距林家一里外的一声满是墓坟的荒地。

他还记得,约莫一年前,他因有感于向归云和萧玉浓二人之间的嫌隙渐深,故此特意携同这对母子一起外游散心,望能化解他俩的心病。

萧玉浓却于此行中无意地发现了这墓园内的一棵榕树,她见这榕树垂髯千缕,疏密有致,于是一时戏言他日身故后若能葬身树下,死而无憾。

林震宇想到这里,暗自吃惊,这孩子当日亦亲耳听其娘亲所言,他会否……此时,向归云已步至一棵榕松下,林震宇不由得脸色发青,躲在树丛中静观其变。此处,正是萧玉浓所说的葬身之地。

只见向归云缓缓蹲伏地上,开始使动小手挖掘地上泥土。

林震宇的心逐渐发冷,这孩子到底要干些什么?

泥土本非冷硬,然而以向归云小手之力,要挖,要掘真是谈何容易?

纵然如此,向归云并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挖,努力不懈地挖!

可是,血肉之躯怎堪与泥土相抗,不消片刻,十根小指头已然擦破,如泉滴血。

但他依然没有滴泪。

林震宇心中不禁冒起无限哀怜,刚欲上前劝阻,但见向归云突然伸手入怀……

适才萧玉浓濒死时,他亦曾见此子伸手入怀,企图取出一些东西。

于是立时止步,先看个究竟再算。

黯淡的月色下,向归云从怀中取出之物依稀竟是一株野生人参?

人参?

林震宇记起来了,他曾对这孩子提及只有人参才可养活萧玉浓的命。他早前失踪了两天,会否真的往荒山野岭遍寻人参?

林家庄富甲一方,何愁买不着一株人参?但在一个小孩心中,定然希望亲自找一株人参给其娘亲活命。当然,寻常孩子仅是想想而已,谁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除非是特别的孩子才会如此。

向归云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林震宇顿然醒悟,心头一阵刺痛,暗忖:“晴雨,你也太误解自己的儿子了。”

正自心痛之传闻余,向归云已经把人参放到所挖的小坑中,然后将泥土再行覆回。

与此同时,他的身子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跟着便倒在地上。

这一变真是出乎林震宇意料之外,当下无容细想,奔出树丛,把向归云抱在怀中,只见他脸青唇白,早已昏了过去,身子更如火般灼热,这孩子显然是捱病了。他不辞劳苦地往寻野生人参,回家后又惊逢永诀,小小心灵纵然仍可忍受得来,但其躯体毕竟仍是一个孩子。

林震宇望了望地上的那堆松泥,忽地慨然叹息:“有时候,人在悲痛之时,并不一定会流下眼泪,萧玉浓你何苦至死强求自己儿子的一滴眼泪?”他一边感叹一边已抱着向归云凄然而去。

晨光冉冉地透进房内,轻抚着向归云那张冷漠的脸。他缓缓张开眼睛,随即发现林震宇坐在床边,正为他拭抹额上的汗珠。

林震宇本是一脸倦容,此刻乍见向归云醒转,立时时藏起倦意,抖擞精神,强自挤出一丝温暖笑意,轻声问:“你醒过来了?”

向归云如常不答,只想用手撑起身子,却又浑身无力,逼得软在床上。

林震宇微笑道:“别急,你已昏迷了整夜,适才大夫刚来过给欠喂药,还是再躺一会吧!”

此时敲门声起,门开处,寿伯端了一碗稀粥进来,道:“老爷,你熬夜不眠,辛苦得很,不若由我来服待少爷吧!”

林震宇将那碗稀粥接过,道:“不用了,你且先退下去!”

寿伯见老爷如此关怀少爷,也是无话可说,识趣地步出房去。

林震宇用汤匙把粥拌和,轻轻向粥吹了口气,才递向向归云的嘴边。

向归云没有张口呷粥,眼中的冷意,并未因林震宇彻夜不眠的照顾而有所融化。

林震宇无视一切,勇往直前,道:“孩子,先喝一口,这样于你有益。”

向归云别过脸,突然强行发力坐起,林震宇赶忙扶着他,讶然道:“孩子,你干什么?”

向归云没有看他,吐出一个字:“走!”

这是林震宇一生中听他说的第二句话,他立即反问:“走?你为何要走?”

向归云简单地说出第三句话:“娘亲死了。”

林震宇终于明白这个孩子的意思,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因为其母才可住在林家,现下萧玉浓已死,林家已再没理由收留自己,故此必须离去。

林震宇淡淡的道:“你不用走!”

向归云愕了一愕。

林震宇道:“你一日是我儿子,一生也是我的儿子!只要我林震宇老命尚在,林家庄将永远是你的家!义云,你明白吗!”

他的目光异常坚定,向归云定睛注视着他,似要看破他的心。

他那颗赤热苦心,恍如黑暗里的一道曙光。

林震宇见他的脸孔已没有先前的冷,于是道:“我还知道你在失踪那两天内曾跑上山找寻人参,你把它埋在榕树下。”

向归云一听之下,双目放光。

林震宇接着道:“即使所有人认为你多没人性,我亦会因为拥有一个如此的儿子而骄傲!”

二人相对凝望,林震宇发觉向归云眼内的冰雪逐渐融化,他的心亦已近在咫尺,一切已然心领神会。

可惜,顷刻之间,一股寒霜却又盖过他的眼神,他的人虽仍在咫尺,然而他的心,却如天涯般遥远。

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第21章 林震宇果然言出必行,自此以后,他对向归云更为关怀备致。

向归云则我行我素,仿佛无论林震宇如何努力改变他,他还是无动于衷,只有林震宇自己意会,这孩子眼中对他的冷意已有些微消减,他总算略觉惬意。

然而,对于庄内其他人等,向归云仍旧笑骂由人,沉默寡言。

正因如此,义山和义海始终看不过他此种作风,始终还是要找他的麻烦。

有一回,林震宇如常地教导他俩兄弟剑法,在叮嘱二人勤加练习后,便由得他俩自行练剑,自己则往内堂打点庄内事务。

义山和义海天性疏懒,资质平庸,纵然林震宇教他们的仅是林家剑法的入门皮毛,但两人一直未能领悟当中窍门,更遑论要学全林家剑法,不过二人却又好大喜功,甚爱耀武扬威,此刻一俟林震宇离去,便立即坐在一旁躲懒。

义山游目四顾,发现向归云正站于远处,忽然心生戏弄之念,对义海道:“二弟,你看,油瓶又站在那边!”

义海道:“是呀!每次爹爹教我们剑法时,他总是在远处偷看,真不要脸!”

义山突然提议:“好!就让我们作弄他一下!”

义海乍听义山又要无风起浪,不由得惶然道:“大哥,爹不是吩咐我们别去惹他吗?

若再去戏弄他,恐怕爹爹会……”

义海还未说完,义山已抢着道:“怕什么,我今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办法!”

说着将嘴在义海耳边低语一会,义海顿时阴阴一笑,接着,义山向向归云招手道:“喂,贱骨头!你过来!”

他居心叵测,先欲以言语相激向归云行近。

向归云早已习惯这一套,了无反应。

二人拿他没法,只得手执木剑一跃上前,剑尖霍地指向向归云。

“嘿,死油瓶,你每天偷看我们练剑,到底是何居心?”义山盛气凌人地道。

“是呀!爹爹说要教他他又不学,他一定自以为很了不起!”义海也道。

二人分明存心挑衅,向归云也懒得理会他们,转身欲云。

义山猱身抢前拦着他,道:“别走得这样容易,我哥儿俩今天想瞧瞧你有什么过人之处,要和你切磋一下!”他说着平剑当胸,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挑战之姿。

向归云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转向另一方走去。

义山深感受辱,怒喝:“小杂种居然无视我的挑战,难道吃了豹子胆不成?”语音方歇,也不理会向归云手中有无木剑,挺剑便向其背后刺去。

此时的向归云已是二八之年,无论身形和气力,已非当初入门的六岁稚童可比。义山这一剑攻来,他纵然从未习武,也能够本能地闪开。这一闪的速度竟是异常的快,已超越一个九岁孩子的身手!

义山没料到他已判若两人,不忿道:“啐,你刚才碰运气而已。再吃一剑!”言毕剑划半弧,飞身再上。

这一式义山早已习练无数次,信心十足,出招更是凌厉快速,落位更准,向归云已无从闪避,猝地反手折断身旁矮树的枯枝,把枯枝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枯枝及时赶上,竟将义山的剑势阻截。

义山一呆,愤愤的道:“好啊!这不是爹爹教我们的剑法吗?你当真偷了?”说着又挥一剑。

此剑招式简单异常,使剑法门全仗内力修为,义海自恃年纪较向归云为长,气力应远胜于他。这一招他纵然能挡,枯枝亦必脱手!

岂料向归云回枝一送,竟然使用同一剑法挡其来招。

在旁的义海瞧见向归云使出同一剑法,也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二人剑势一碰之下,义山手中木剑意外地飞脱!由于两者剑法相同,故此优劣立判,无所遁形,向归云终较义山略胜一筹。

向归云并没乘胜追击,只是冷冷的望着他。

义山羞愧得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之下,提剑再上,此时义海眼见不妙,亦展身加入战团,混战起来。

纵然向归云偷学而得此一两式粗浅剑法,但终究仅是借天赋依着所见而使,从未正式学剑,一人尚可应付自如,二人齐来,不免令他感到吃力非常,迭遇险招!

三人斗得正酣,义海突乘空隙,剑走中门,急急刺向向归云的咽喉,此着本无甚厉害之处,但向归云正忙于格开义山攻来的枯枝,一时分身不暇,惟有举臂一挥,顿时义海的木剑齐柄震断!

义海岂料到这个幼弟的气力如此强横,拿着那半截断剑呆立当场,另一边的义山觑准向归云心神略分,知道机不可失,遂乘人之危,回剑向其右目戳去!

这一剑当真非同小可,因为义山手中拿着的虽是木剑,但若被其刺中,右眼必瞎无疑,就连呆立一旁的义海,亦觉其兄出手未免过于狠辣!

眼看向归云已来不及闪避,倏地,一块小石破空划到,“啪”的一声,木剑就在距向归云眼前数寸给来石一弹,霎时一断为二!

与此同时,一条魁梧的身影已如疾矢般飞身上前,义山和义海不未及瞧清来者是谁,两张脸蛋已给那人“劈啪劈啪”的打了四,五记耳光。手中断剑亦于慌乱中掉到地上。

来者正是林震宇,他其实早已回来,但刚巧碰见三个儿子大打出手,一时好奇想看看向归云的身手究竟如何,于是避于一旁观战,此时只见他横眉怒目,暴喝道:“畜生,以众凌寡,胜之不武,我向来怎样教导你俩练剑之道?”

二人早给父亲打至头昏脑胀,现下更听见其厉声斥责,一时羞愧难当,低下头噤若寒蝉。

“快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们!”林震宇怒道。

悟觉和义海怎敢不从,二人犹如丧家之犬,悻悻然离去。

林震宇随即回头察看向归云有否受伤,才发觉他震断义海木剑之手臂竟然丝毫无损,不禁放下心头大石,脑际继而浮现适才他与自己儿子对拆时的身形和剑法,心想此子仅是每天在旁观看,便已有此等成绩,爱才之情油然而生。脱口赞道:“义云,看来你极具练武的天份,难怪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你,便觉你有一股特殊的气质!”

向归云虽闻赞美之辞,可是脸上毫无半点喜色,林震宇也不介怀,道:“倘若你愿意的话,那打从明儿开始,我正式传你剑法,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向归云的表情,却见他悄无反应,遂接着道:“不单是教他俩兄弟的入门皮毛,还有我家传的林家剑法!他俩根本没有这样的资质,只有你,你一定可以尽将林家剑法融会贯通!”

他独具慧眼,满腔热诚,一心希望此子能够点头答应,谁知向归云只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跟着便转身回走。

林震宇知其并不接受,情急之下,即时喝止,道:“慢着!”

向归云并未因他的喝止声而稍作停留,林震宇见叫他不住,人急生智,忽然道:“义云,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不需要别人同情,你……可以吗?”

这句果然生效,向归云立即顿足,可是仍然没有回头。

林震宇道:“一个人若有如此的傲骨,确实不错!但假若没有武功本事,真才实料,那么,当遇上困难和危险时,仍是难免要倚仗他人帮忙,终须还是接受别的的同情!”

他的言辞一针见血,向归云虽然没有回头,但林震宇却瞧见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深知这个孩子极难心动,于是继续劝道:“尤其是你!你天性孤僻,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我在世时尚可照顾你,保护你,但若我死后,你怎么办?”

向归云维持沉默。

“我早知你性格倔强,不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我亦十分欣赏你这种性格,而且更欣赏你的资质!所以才想传你林家剑法,因为……我要你以后能够自己保护自己!”

向归云依旧一片沉默。

林震宇见费了不少唇舌,还是无法打动向归云,心中难免泄气,逼于无奈道:“我知你不喜言语,故此你若愿意学习林家剑法的话,话毋用多说,只须回过头来,若然不愿,你这就回房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全神注视这孩子的背影,私下闪过诸般揣测,到底他会否回头?他不用再揣测,他忽然得到了答案。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向归云的脸,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他那双自出世以来便一直冷漠如冰的眼睛。

由那时开始,向归云便跟着林震宇学习林家剑法。

他仍是不言不语,每次在学剑时只是默默聆听林震宇讲述用剑要决,及观看其将林家剑法示范,许多时候,林震宇仅将剑式使上一次,向归云便立即能够再演一回,可知其记心甚强。

林震宇随后更教他把剑诀融于剑法之内,向归云虽是小孩,但拿捏之准绳,居然十分到家。悟性之高,不亚于一般学剑十年之士。

再者,林震宇还发觉这孩子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坚定不移,他每天都是努力不懈地练剑,即使林震宇要远行时亦风雨不改地自行练习,从不间断,绝不像他那两个亲生儿子般疏懒。

所以在短短一年之间,向归云已尽得林家剑法和剑诀的所有真传,只是内力尚浅,火候未足而已。林震宇认为只要他持之以恒地不断练习,假以时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那时候,向归云还只有十岁。

林震宇深感满足,他知道,自己将林家剑法传给向归云,这个决定绝对没错。然而,他也不是全无顾虑,因为他发觉在向归云那双冷眼下,隐隐透着一种戾气,这戾气似是因其受尽多年冤屈累积而成,终有一天会像山洪般爆发出来,届时,这孩子的杀性定然会日益增重。

因此,有一回在和向归云练剑的时候,林震宇对向归云道:“义云,这套林家剑法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不过剑旨却以仁义为本,目的在于救人自救,我希望你能应承我,将来切不可用此剑法杀人!”

他此番说话其实只想向归云他日若然有成,就必须抑制心中戾气,不可滥杀无辜!

向归云没有回答,但亦没有摇头。

林震宇当然明白,这个孩子若不摇头,亦即默许了。

他稍为安心,其实,他早觉得在向归云那双冷眼下并非全是冷意,这孩子只是不懂得和别人相处而已。

每次当林震宇看着向归云一心一意,聚精会神的练剑时,他总会念起这孩子自出娘胎以来的多年辛酸。

他的父亲早死,他的娘亲恨他,他此刻又常自觉寄人篱下,短短十余年的小命,从没得到半点关怀和谅解,他比任何人更需要同情,可是他偏偏不需要别人同情。林震宇心中暗下决定,只要他活在一日,他一定会克尽父职,好好养育和提携这个孤独的孩子,他更使向归云重过正常人家的生活,他要使他幸福。

只要他活在一日……

然而,独特的孩子总有异于常人的命运,一切一切,都不可以摆脱! 第22章 云已无常,可惜,世事,更是无常。

终于有一天。

恶运来临!

那天,林震宇一早已在打点着庄中事务。在日后便是他的大寿,他遂吩咐府中婢仆各办其中,正忙个不可开交之际,林家庄那高而坚厚的铁铸巨门蓦地被人一脚踢翻,这条脚的主人竟然是个跛子!

只见硬闯进来人人体形肥胖,模样古怪,左足已废,足断处换上铁拐,一蹦一跳地跃进来,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头会跳的猪!

林震宇一见此人,不禁眉头一皱,当即问道:“这位兄台,我林家庄与你素无过节,何解不请自来,破门而入?”

那怪人嘿嘿狞笑两声,神态猥琐,道:“你爷爷我是烈焰双怪之老二赤鼠,此行是奉霸业万载的天绝盟盟主——霸苍穹之令,前来报讯!”

林震宇一闻霸苍穹之名,脸色陡变,转瞬化青,看来此霸苍穹并非等闲之辈!

这霸苍穹原来是近年逐渐威慑江湖的一代大帮天绝盟之盟主!据闻他在崛起之初,已有独霸苍穹之野心,遂易名换姓为霸苍穹,矢言成为一代枭雄,其真实姓名不详。

近年来,霸苍穹此人不断铲除异已,亦不住招揽武林中人,以求增强自己势力,来对抗江湖中另一大帮“洛阳城”想不到,霸苍穹会看中林家庄。

林震宇强作镇定,问:“所报何讯?”

赤鼠诡谲地笑了笑,道:“盟主有令,命林家庄即日归降,纳为天绝盟其中一员,此后世世代代尽忠于盟主,不得有违,否则……”

“否则又将如何?”林震宇正色问。

赤鼠瞪目不转,一字字道:“要把你林家庄杀个——鸡犬不留!”

林震宇冷笑。

他亦不作细想,立即义正词严地回答:“好!你这就回去告诉霸苍穹!林家庄向来与世无争,仅以济世助人为已任,绝不愿牵涉入此等江湖的权力斗争之中,更不想接受贵帮招揽。”

赤鼠道:“好大的口气!你这是又敬酒不喝喝罚酒了?”

林震宇不答,脸上流露一股凛然正气。

赤鼠嘿嘿一笑,道:“那就让老子先试试你这究竟有多大能耐?”

赤鼠说罢提掌运劲,猝然向林震宇击去!

林震宇见他适才一腿已可将林家那道铁门踢翻,可知内力深厚异常,岂敢怠慢,急忙纵身一跃,避过来袭,赤鼠这一掌于是击在其身旁那张圆桌之上。

“砰”然一声,圆桌顿时被赤鼠轰个粉碎,余屑更夹着火舌向四面八方飞散,众家丁婢仆登时被吓得鸡飞狗走!

“烈焰神掌?”林震宇乍睹此掌威力,不禁动容,盖因其生性不好斗争,仅于助人脱困时才用剑,平素大都不会佩剑在身。此刻强敌当前,一个剑手居然身无一剑,情势凶险万分。

赤鼠打个哈哈,道:“林老头,你如今怕了吧?”说着再行鼓动双掌,疯狂向林震宇拍去!

林震宇本以剑驰名,并不擅长掌法,在未摸清对手功力之前,不宜空手硬拼,于是左闪右避,赤鼠虽然掌影此起彼落,变招甚速,可是林震宇身法奇快,赤鼠掌掌落空,一时间未能得逞。

两人一攻一避,斗到内堂门外,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内堂步出。

林震宇急瞥之下,只见那身影正是向归云,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呼道:“义云!快躲开!”

向归云恍若充耳不闻,反向他们这边走来。

赤鼠听见林震宇适才如此叫唤此子,心知这孩子绝不简单,或许擒下他便可威胁林震宇就范,当下改变主意,化掌为爪,迳向向归云抓去!

向归云竟然毫不惊怕闪避,就在赤鼠侵近,快将触及其衣角之际,他倏地把手从后送前,送的不单是手,还有一柄短身匕首,直刺向赤鼠的心窝!

这样一送,正是林家剑法其中一式——荡气回肠,赤鼠不虞此十岁小子忽然出剑,更不料他冷静若此,这一剑落位之准,纵是他如此的高手亦难闪避,惊愕间猝使一个鲤鱼翻身,尚幸向归云手短剑短,此招他险险避过,但赤鼠胸前衣服已给刺破,狼狈已极!

然而赤鼠不愧为顶级杀手,应变奇速,双足着地同时,烈焰掌劲又再如浪般涌出,猛然向向归云额头拍下。

向归云纵然资质极高,但毕竟是个小孩,适才一击不中,变招自然不及赤鼠那样老练且快,决计避不了赤鼠这一击,倘若挺掌相抗,以他微弱功力,更是螳臂当车!

眼看赤鼠一掌便要把他的小脑轰个稀烂,蓦地,一条魁伟的身影闪电拦在向归云身前,此人正是林震宇!

他心知烈焰掌法厉害,本不欲正面和赤鼠硬拼,只想退回房中取剑迎战,但见此刻向归云命在毫发,一时情急之下,奋不顾身抢前,以自己身体为他挡这两掌!“砰”一声,烈焰掌劲结结实实地拍在林震宇的胸膛上,瞬息发出碎心巨响!

赤鼠脸色一变,反被林震宇震退丈远!

林震宇则沉马稳站,静立不动,在他衣襟之上,深深印下两个焦灼的掌印。

过了良久,赤鼠这才回过血气,盯着林震宇及其身后仍是木然的向归云,喘息道:“好一个……处世不惊之小子!料不到林家庄竟出此异禀之人。”

林震宇略露引以为豪之色,却依然不失剑客风范,道:“犬儿仅学得林家剑法之粗浅皮毛,赤兄承让了。”

赤鼠道:“你且别得意,下次老子再来之时,将会与我大哥蝙蝠一起前来,届时合我烈焰双怪之力,必定把你林家夷为平地!”

林震宇冷冷还他一句,道:“倘若你真有料子的话,何不现下再来动手?”

赤鼠脸上阵青阵紫,似有隐忧,悻悻然道:“嘿!你们等着瞧吧!”

说罢运起铁拐弹跳而去。

赤鼠去后,林震宇一直镇定的面容骤变铁青,一颗颗斗大的汗从他额角源源流下,他忽然猛烈地用手抚着胸口,痛得颓然跪倒!

婢仆们见状即上前搀扶,同声道:“老爷,你没事吧?”

林震宇口角渗出一丝鲜血,咬紧牙根,强忍着痛楚道:“好厉害的烈焰神掌!不过我林震宇绝不相信,单凭他兄弟两人便可以把我林家庄夷为平地,有胆便来吧!”

向归云却默然无语,他只是定睛看着林震宇胸前那两个掌印,仿佛那两个掌印才是最值得他一看的东西!

赤鼠这两掌当真是非同小可,林震宇在房中闭关疗伤已然过了两天。

烈焰双怪乃是江湖中的一级杀手,大哥蝙蝠一手烈焰刀法,江湖中人闻之丧胆;二弟赤鼠则擅长烈焰神掌,出道以来亦从未失手,二人自归顺霸苍穹旗下之后,气焰益盛,骄横嚣张,杀人更多,更狠。

这次林震宇与赤鼠匆匆一试,由于没有使剑,只用身躯硬拼之下,立受重创。然而林震宇虽是身负重伤,信心却未减分毫,因为林家剑法亦非等闲,倘若有剑在手的话,未必就会输给此二怪!

当前急务,必须先行疗妥伤势,以免他俩伺机来袭。

不过赤鼠当天离去时脸色发青,林震宇暗中推详,论理赤鼠的伤势比他更重,大概也需五,六天方可痊愈,到时也已过了他大寿之期。

他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思量,正在全神贯注之间,突然一双手在其背门轻轻搓揉。

他心中一惊,但随即感到那双手并无袭击之意,可能因为他在运功疗伤之际,感觉较为麻木,兼杂念丛生,否则绝不会对进来的人浑然不觉。

纵是如此,这个人也是踏地无声,手脚颇轻。

那双手在林震宇的背门不断搓揉,林震宇只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浑身舒畅无比,可是回心细思,这种搓穴法似是他林家真传,他两名儿子天性愚钝,未能领会,只有他第三个儿子……

林震宇突地心神一动,立时收摄运功气息,回首一望,背后的人竟然是向归云!

“义云”他深深感到意外,因为眼前除了向归云外,还有一碗药茶已端到桌子之上。

这就是冷面背后,真真正正的向归云!

这就是林震宇一直在期待着的向归云!

向归云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端起那碗药茶,递给林震宇。

在身子如此虚弱的时刻,林震宇但觉一股热血攻心,眼眶一湿,道:“孩子,这药……

是你煎的吗?”

向归云点了点头。

林震宇感极而笑,缓缓接过那碗药茶,跟着大口大口地把茶灌了下去。茶是苦的,可是他却甜在心头。这碗茶,代表了向归云的心!

他把茶一口喝尽,凝目望着向归云,他终于感到这孩子眼中的冰雪已然融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此刻,向归云已真正成为他的儿子了。

他的泪在眼眶内不断打滚,似要夺眶而出!为怕在孩子面前老泪纵横,林震宇避开了向归云的目光,道:“谢谢你!”

向归云微笑不语。

他的笑,就像是冬天里的和风,绝对不可能会发生。

可是却偏偏发生在林震宇的眼前,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见向归云的笑容。

也许,亦是最后一次。

向归云似是不想再打扰他运气疗伤,正欲退下。

当他退至门边时,林震宇忽然道:“义云,明天便是我大寿之日,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可以不像往昔般独个儿躲在房中,我希望你能换上像样一点的衣裳,坐在筵席之上,让我把你介绍给所有亲朋们认识,我林震宇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在林震宇的心坎深处,原来只得这个如此平凡。如此微不足道的心愿?

向归云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孤僻独特的孩子,到了最后,也甘愿入群了。

林震宇不禁老怀安慰。 第23章 眨眼之间,已是林震宇大寿当晚。

林家的大门早已修妥,一如五年前林震宇大婚之夜,依旧张灯结彩,锣鼓乐声喧天震地,吉庆满门,好不热闹!

到贺的宾客尽非武林中人,全属林家庄的亲朋好友,只因林震宇的新伤初愈,虽然有点吃力,但仍有一脸笑容,他是由心笑出来的。

因为,就在今天,他要所有的宾客都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林义云。

百忙之中,寿伯忽地趋前,急道:“老爷,不得了啦!,小少爷不见啊!”

林震宇不由得一怔,呆了半晌才懂得说话,道:“什么?”

寿伯道:“刚才我想拿套新衣给小少爷替换,才发现他房中已空无一人。”

在旁的义山和义海听见如此情形,难免幸灾乐社祸,义海悟在义山的耳边说:“大哥,看来油瓶是因怕要面对这样多的人,才不知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义山目露鄙夷之色,道:“毕竟,狗始终是狗,怎可以用两腿走路?”

纵然二人只是窃窃私语,但以林震宇的功力,岂会听不到此番说话,当下不禁双眉倒竖,目光如炬望着自己两个儿子,道:“狗口长不出象牙来!”

二人听老爷所言,脸色一红,也没多话。

林震宇目露坚定神色,道:“我绝对信任这个孩子!他昨日既已点头,便绝不会食言反悔!寿伯,你再到外面去找找他!”

寿伯见老爷如此坚信不移,只得唯命是从,正想举步出门,斗然间,十数名家丁如断鸢般给抛了进来。

十数名死了的家丁!

众宾客乍见那些家丁们血淋淋的尸首,不禁哗然尖叫!

林震宇心中一寒,他一眼已瞧见这些家丁全都死于刀法之下,操刀者刀快且准,全是一刀致命!

惊愕之间,两条人影已骤现门前,其中一个赫然是那天来招降的赤鼠,另一个容貌枯槁,双目失明,然而马步沉稳,显见是一流高手。

赤鼠已一马当先,大步上前,向林震宇咧嘴笑道:“恭喜林庄主大寿之喜!”随即又哭丧着脸,转调道:“更贺喜林庄主灭门之喜!”说罢突然举掌发劲,向那群宾客身上轰去!

烈焰掌法霸道无伦,那群宾客又不谙武,掌风扫过他们身上,迅速着火,顷刻之间,不少人惨被焚身,惨号撕天!

林震宇眼见他出手如此凶残,怒道:“你们只是冲着林某而来,别要滥杀无辜!”

赤鼠道:“林老头,盟主早已下令要把林家杀人鸡犬不留!今天在林家庄内的所有人,绝对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去!”

林震宇道:“好狂妄!你的伤已经痊愈了?”

赤鼠嘻皮笑脸地道:“承蒙林庄主关心,小弟的伤早已为吾兄所治!”

林震宇的目光这才移往那瞎子身上,问:“这位一定是闻名江湖的蝙蝠先生了?”

蝙蝠冷笑,答:“正是。”

“江湖传言,蝙蝠只为银两杀当事之人,绝不干赔本买卖而杀害无辜,不知此话当真?”

蝙蝠冷静地答:“当真”

林震宇深深叹了口气,道:“那林某今天当可放心,蝙蝠先生不会杀害这里的人,这只是我与你们之争!”

蝙蝠道:“你错了。”

林震宇一愣。

“此处所有人头都有价,盟主说,一干人等,头颅均值三千两!”蝙蝠道。赤鼠插口道:“而你,林震宇,你的头颅值三万两!”

“两”字出口同时,赤鼠已腾身而起,又再冲向人群,挥掌便要将众击杀。

林震宇大吃一惊,急忙拔出佩剑,奋不顾身地挥剑抵挡赤鼠击向宾客的攻势,岂料在旁的蝙蝠同时出手!

刀光一闪!

这一刀,逼开了林震宇的一剑,赤鼠顿没阻挠,掌势迅速轰向众人身上!

瞬息之间血花四溅,凄厉异常!

林震宇心中顾虑众人安危,心神一分,“刷”的一声,已然给蝙蝠划中一刀……

应在林家庄杀戮连场的当儿,向归云正在距林家庄不远的小山岗伺伏着。

他在等,静静的等。

静静的等,似乎是他最大的专长。

自出娘胎以来,他已等了十年,他一直在等到一个真正关怀和了解自己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一个父亲,或许是一个母亲,甚至是一个知已,一个朋友!

他终于等到了林震宇这个父亲,故此他不需要再等候任何人的出现,今天,他只是在等另一样的东西——一头狐狸!

向归云每日均会在此小岗上静坐片刻,每逢夜色渐浓时,一头全白的狐狸总会到此山岗上闲逛,于是他今天便藏身在草丛内,静候着它的出现。

这头白狐,将会是他送给林震宇的贺寿礼物!

向归云如此作,并非希望林震宇在宾客面前称赞他,而是希望他能在宾客面前以子为荣!而在把这头白狐送给林震宇的同时,他更会唤一声爹,这将会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声爹!

昨日替林震宇搓穴时,他本已想唤他作爹,不过回头一想,如果在寿筵时才首次唤他,林震宇定会倍添开心。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际,那头白狐已施施然踱至。

它一边闲踱一边觅食,犹不知自己已招杀身之祸。

蓦地,一柄短刀从草中飞出,正中那头白狐腰腹之间,它登时惨嚎一声,四足发软仆跌,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玉殒香消。

向归云此时便从草丛中跃出,脸上弥漫着一层戾气!

他本不想下此杀手,可是为了使林震宇高兴,也顾不得这许多!

就在他把短刀抽离那白狐的腰腹时,不远的林家庄忽然烈火焰冲天,漆黑的夜空恍似飘荡着血红的流苏,就连向归云所处的小山岗亦给照得通红。

向归云极目远眺,只见林家庄已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天,怎么会这样的?

他的心不禁向下沉,他忽然记起那天赤鼠奉霸苍穹之命来招揽之事。

当下刻不容缓,随即掮起那头白狐,疾奔回去。

血,恍如河水般涌出门外!

门前悬着的那对大红灯笼,也给冲出门外的火舌燃着,不得不倒在一旁自我焚身。

与世无争的林家庄在顷刻之间,惨变人间地狱!

纵使眼前是血河火海,向归云亦无所畏惧,他誓要跳进这人间地狱中,寻回他唯一的父亲——林震宇!

沿路所见,地上满是被火烧焦的尸体,向归云发现悟觉和义海的尸体正在火堆中焚烧着,还有寿伯,还有经常在林家庄出入的所有人,他知道,这一切全都是赤鼠的烈焰神掌所为!

不单是赤鼠,还有其兄蝙蝠,和那个元凶霸苍穹,是他们把林家庄变成人间地狱!

纵是惨变陡生,向归云的脸容依然镇定如常,他只是忙着在火海中左穿右插,他一定要找回林震宇,他要把肩上的白狐送给他,他还要叫他一声爹……

熊熊火海之中,向归云终于隔着火望见了林震宇。

林震宇正与蝙蝠及赤鼠周旋着,整个林家庄,仅余下他一人在独力应战。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身上也满是刀伤及掌印,他已距死不远,必败无疑!

他还在打什么?他为什么仍在强撑下去?

是否,他仍在等一个人?还是因为他仍未发现他的尸体,他的心始终在记挂着一个儿子?一个不是他儿子的儿子?

他死心不息……

就在林震宇一个转身,刚想挡开蝙蝠一刀时,他那满布红筋的眼睛,随即看见了他!

向归云冷静地卓立着,仍是掮着那头白狐,林震宇于此闪电般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并没失信,也并没有令他失望。

他只是回来得太早了,他应该待烈焰双怪离去后才回来。

向归云已无法控制心中那份冲动,无论自己生死与否,他也要扑上前去,他要叫他一声爹!这抑压多时的一声爹,他一定要叫出来,他一定要林震宇听见!

但当他刚想蹈火而过时,突听林震宇“吼”的一声,蝙蝠的利刀已贯穿他胸膛而过,接着红刃抽出,蝙蝠闪电加一刀,林震宇的头颅赫然被斩下,一碌一碌地滚到向归云跟前,他的眼睛仍然充满暖意,像是在叫向归云快点逃……

向归云的血像是即时凝结,他想尖叫!怒叫!狂叫!

林震宇!林震宇!林震宇!林震宇!林震宇!林震宇!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法叫出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脚下林震宇的头颅!

即使现下可以叫出来,亦已经太迟了。

这个曾经对其百般爱护,使他感到人间仍有半点温暖的人,如今再不能收到他的贺礼,再不能听到他的任何呼叫和说话!

他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在林震宇生前不和他多说几句话!直至他死为止,他只对其说了三句话!

只得三句话!

是谁毁了这个他栖身的家?是谁把他快可到手的幸福摧毁?又是谁将他再次推下无边寂寞的深渊,每晚都在苦候着迟迟未至的黎明?

是眼前这两个灭绝人性的凶手!还有那个天杀的霸苍穹!

向归云没有呼叫,因为根本无人再会理睬!

仍然没有眼泪,因为哭泣已无补于事!

他唯一想的仅是报仇,为林震宇报仇!

仇恨之火迅速在他体内奔窜,然而他小小的身子竟未因而颤抖,他的小脸比身上更为平静,死寂。

最可怕的愤怒,最可怕的仇恨,正是面上木无表情,五内却在绞痛翻涌之境!此时,蝙蝠已一边用衣角拭抹刀上的血,一边道:“嘿!只怪你不识抬举,否则你林家庄七十二口便不用遭殃了!”他说着在林震宇身上踢了几下。

赤鼠则奔前欲拾回林震宇的头颅,好回去向霸苍穹覆命,但见向归云一个小孩静立当场,奇道:“咦?又是你这小子?你还没有死?”随即运劲欲一掌爆其脑门,向归云居然不闪不避,更转身以背上的白狐挡他来招,赤鼠料不到他有此一着,缩手不及,手掌已插进白狐体内,且还给白狐的身体紧紧箍着,一时间抽手不得!

就在此时,那边的蝙蝠突然道:“老二,快拾起那家伙头颅,回去献给盟主!”

向归云乍听蝙蝠所言,登时明白他俩的动机。他绝不能让父亲的头颅落在仇人手中再受屈辱,于是猝然俯身在地上打滚,顺手一推,竟将林震宇的头颅推进火海中!

他深信,林震宇也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赤鼠见林震宇的首级被推进火海之中,不禁惊呼一声,因为霸苍穹向来心狠手辣,若然不见林震宇的头颅,决不会放过他兄弟俩,于是不顾一切,即时展身跃进火海之中,谁知火海旁已有一条小小身影提着刀向他落在地上的方位迎去。

赤鼠做梦也没料到向归云有此一着,“刷”的一声,那刀竟然穿心而过!

“大哥!”赤鼠在死前犹在杀猪般嘶叫,他终于得到了报应。

蝙蝠纵然听觉灵敏,一直却因向归云呆立不动,所以不知场中已多了一个小孩,此刻惊闻赤鼠惨叫,随即分辨方位,赶上前捉着向归云,喝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震宇之子——林义云”向归云一定要让人知道林震宇还有一个至今还未叫过一声爹的儿子。

蝙蝠勃然大怒,道:“好!斩草除根!你这就赶去陪你老爹吧!”说着一腿将向归云重重踢向一旁的石狮上,石狮当场粉碎,可知蝙蝠的腿劲何等惊人,这一腿向归云委实吃得不轻,当下便要昏厥。

昏厥之前,他看见蝙蝠的刀已朝自己劈了过来,好毒的刀!他自知避不了这一刀,他死定了!

就在间不容发之际,他突又看见了块小石子破空飞至,“当”的一声,竟轻易地把蝙蝠手中兵刃弹脱!

蝙蝠是用刀高手,拿刀之稳,断不会被人单用石子便可将刀弹脱,而且与此同时,他的巨骨穴,曲池穴,和肩井穴已然被点,全身立即动弹不得!跟着此三穴赫传出“喀勒”声响,蝙蝠“吼”的一声,心知自己毕生功力尽数被废!

向归云的脑海已开始迷糊,但仍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逸哥,这孩子可怜得很,救他一救吧。”

女人的声音空灵婉约,让人闻之忘俗,差点让向归云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搭救他了。

一个沉厚的声音应道:“好。”

当下,向归云感到被人抱了起来,来抱他的人是一个青衫汉子,那汉子有一张坚毅的脸庞。

他终于昏了过去。

在旁的蝙蝠浑身在冒着冷汗,因为当今武林之中,从没有人可在一招之内把他轻易制住,且还废了他的武功,就连被誉为武功盖世的天绝盟盟主亦不行。此人却可在举手投足间轻易办到,可知武功高绝!他本可以一掌便致蝙蝠于死地,但并没如此。

蝙蝠还感到身旁一阵柔风吹过,他耳觉极敏,细听之下,知道那绝世高手和那名女子已抱着林家幼子离去。可是,蝙蝠却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如今武功被废,又不能带着林震宇的首级回去向霸苍穹覆命,他心中知道,自己已无异是一个死人!

试问一个死人,可还需要松一口气? 第24章 此时渐近破晓,天色将明未明,一片蒙昧,恍如向归云的命运!

前路晦暗难测,他,将要步向光明,还是黑暗?

八月十五,中秋花好月圆就在天绝盟脚下的天关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庆贺中秋佳节,孩子们手提花灯,大呼小叫地嬉戏,大人们也在赏月猜灯,每家每户,皆在乐叙天伦!

只有他,于此桂魄月圆时,仍然没有家,没有亲朋,没有欢乐,他就是向归云!他还是如十年前初遇林震宇那夜一般,依旧抱膝坐于街角一个阴暗的角落。

还记得那晚,林震宇一手将他从深渊拖出,今天他又再次被打回原形!

城内众人不断地经过向归云身处的暗角,谁都没有注意这个小孩,谁都没有可怜这个小孩,他们都赶着回家陪伴亲朋!

向归云却刚刚花了数日行程来到此天关城,沿途茹毛饮血,更弄得一身砂尘,满脸污垢,只因他要上天绝盟找霸苍穹报仇!

纵使没人愿意援手,他亦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复仇!

可是,以他微未的力量,如何能复仇?

秋风呼呼吹来,拂过他肮脏不堪的衣角,也拂过墙上的一张告示。

他微微一瞥,发觉此告示竟然是天绝盟的招徒启事,告示上写着收徒条件,大致是在招收年逾十岁之体健少年,经过悉心培育后作为他日扩建会业之用。

招徒?向归云忽然灵机一触,脸上泛起一丝冷笑,随即上前把告示撕下,跟着放到怀中。

天关城一带,群山壁立,天山却高距群山首,雄伟巍峨,可知高不可测。

向归云正一步一步地登上那高耸入云的万级天阶,此阶直通天山之巅,每隔千级阶梯,皆设有守卫关卡,向归云好不容易才攀至天下第一关,还未及歇息,一群在关前的守卫已冲上前,神色凛凛地喝道:“小子!你上天山来干什么?”

向归云没有回答,只从怀内掏出昨夜撕下来的告示。

守卫一看之下,随即明白,道:“你知否天绝盟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乱加入?快些报上名来!”

向归云本为纪念林震宇而想一生唤作林义云,但为掩饰过去身份,遂决定用回真实姓名,于是一字字的道:“向——归——云!”

就在此时,一乘八人抬着的大轿经过关卡,轿中人突然在内低咦一声,道:“向归云?

你叫向归云?”随即命令轿夫停轿。

轿夫们于是把轿放下,一干门下尽朝轿门下跪,同声高呼:“愿盟主雄踞万世,霸业千秋!”

轿中人哈哈大笑,笑声雄亮已极,可见气派非凡。

向归云立即明白轿中人是谁了,轿中人正是他朝夕痛恨的霸苍穹!他此次毅然投效天绝盟,就是要伺机留在此人身边,静俟时机报复!

他欠他的,他都要他一一偿还!也许就在不久以后,也许就在明天!

假如,他生命中仍有明天的话…… 第25章 “天绝盟”,其总坛正是设于此天玄山之巅,坛舍倚山而建,雄伟巍峨,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

在近五、六年间,这个如旋风般崛起的帮会,已攻占了武林中不少大寨小帮,就连九大名门正派其中之四的青城、雪山、崆峒、点苍亦归顺麾下,余下的五大派,及其他闭门自扫门前雪的帮派,根本不足为惧。

反而是江湖另一大帮“无方城”,历史悠久,其城主轩辕方胜更是智勇双全,武艺超群,这个无方城,才真正是天绝盟之大患!

故天绝盟崛起之后,不断以威逼利诱之手段招兵买马,甚至“逆已者死”,便是为要巩固实力,以期对付无方城。

直至如今,天绝盟已有三百个分坛遍布中原各地,只要实力茁壮,时机成熟,便会立即铲平无方城,把整个武林吞并!

据说,这三百个分坛的坛口,全都朝向总坛而建,宛若万臣朝拜天玄山总坛,和总坛上的一座建筑——绝天登龙楼。

这座绝天登龙楼,楼高三层,堪称琼楼玉宇,粉雕玉琢,乃于天玄山巅上最高之处,直冲云霄,倘若置身其中,必可尽瞰苍茫大地,大有“君临天下”之势!

如此架势,试问世间一众平凡苍生,谁可匹配?

绝无仅有!

故,能够踏进绝天登龙楼的人简直寥寥可数,绝天登龙楼根本不屑给寻常分坛主进入,也不准寻常门下进入,擅入者——斩!

然而,此刻正有一名男子步进绝天登龙楼,他是少数获准进入楼内的其中一人,只是他也不配坐卧楼内,他仅配“站”和“跪”!

他身形瘦削,似乎也有三十来岁了吧?

只见他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底,两边脸颊上用胭脂抹上两个夸张的酒窝,穿着一袭阔袍大袖,黄澄澄的衣衫,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使他整个人看来滑稽非常!

也许,这正是他的谋生技俩,求生技俩。

黄色,可以令人悦目,滑稽,可以令人赏心。他这副苦心孤诣的装扮,只为要令某人“赏心悦目”!

这个某人,当然就是天绝盟门众口中经常嚷着的“雄踞万世,霸业千秋”的盟主——霸苍穹!

霸苍穹,一个当世枭雄,浑身皆散发着一股“上天下地,惟我独尊”的皇者气度!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蟠踞于这栋绝天登龙楼!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于这绝天登龙楼中稳操生杀大权!

而这个黄衣男子,正是自创会之初,一直立于霸苍穹身畔,替其捶背、奔走、献计的军师——常笑笑,也可以说,他是盟主霸苍穹的贴身侍从。

常笑笑对于自己这个职饺,似乎并无不满,也许是被逼“并无不满”。不过话说回来,像他这样的庸才,虽不能达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能达至“一人之畔”,也蛮不错吧?

正因他是一人之畔,故他亦拥有在绝天登龙楼这禁地进出的特权。

就像此刻,他能踏入绝天登龙楼,只因他要把天绝盟去年战绩呈交霸苍穹过目。他唯一不喜欢的是“跪”,他要跪至盟主阅毕册上战绩后方可离去。可是霸苍穹却迟迟未把战绩阅毕,他在帷帐内已阅了许久许久。

他素来都喜欢在帷帐内处理会务,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便是这个道理。

常笑笑跪在地上,盯着帷帐内的霸苍穹,虽是隔着一层帷帐,但帷帐薄如蝉翼,他还是依稀可以分辨霸苍穹的神色,和他身上的披着的紫缎绵衣。

这袭紫缎绵衣,缎滑如镜,上以真金丝缕绣着九条游龙,张牙舞爪,盘身而上,宛如九龙护身。事实上,披衣人虽非九五之尊,却比九五之尊的皇帝更具逼人气度,因为,他是一条九天之龙,亦即九龙之尊!

这个九龙之尊仍是仔细地阅着册上的战绩,炯炯有神的目光带着万般小心,在册上每一行都停留许久,生怕会看漏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字。

天绝盟的一切,他必须了如指掌,这样对于将来所要发生的事,才可成竹在胸!这就是一代枭雄的作风!

霸苍穹终于把所有战绩阅毕,沉思半晌,忽然向常笑笑问:“那个叫向归云的小子现在怎样了?”

他的声音宏亮之极,恍如龙吟,不愧是九龙之尊!

常笑笑为之一愕,他没料到以盟主贵人事忙,居然会注意一个小卒,遂道:“此子三个月前曾闯上天玄山求进本盟,适逢盟主御轿经过,便顺道将他纳为门下。他入会已有三个月,本来只是让他干一些低微的杂役工作,却不料他主动请缨参战,不曾想这小子骁勇异常,他所在先锋部队每场战役都损失惨重,每次却只有他一人毫发无损。”

霸苍穹听罢喜上眉梢!

是的,三个月前当他经过天绝关时,确实因听闻一个孩子唤作句归云,便毫不考虑把其纳为门下,他甚至没有掀起轿帐瞧他一眼,便已爽快的下了这个决定!

只因为这孩子叫向归云,这个名字是霸苍穹心中其中一个秘密!

想不到于过去一个月里,在天绝盟十多场大小战役中,此子竟然占了十场,每场俱是身为前锋一员。

须知道,前锋每每是一场战斗中最重要的一环,目的是为先行攻撼敌人军心,故每名成员均须骁勇善战,向归云这小子年仅十六,且投效天绝盟只是三个月,却已可屡次出征,且尽管其余前锋门下非死即伤。但他却如常无事,显见定有过人之处!

霸苍穹续问:“此子是何来历?”

常笑笑摇了摇头,答:“不知道!据负责训练门下徒众的总教秦宁道,这孩子性情孤僻,不喜言语,而且深谙一套掌法,可说是带技入门。”

掌法?向归云不是只懂剑法么?怎么又会懂得掌法?

霸苍穹奇道:“他使的是什么掌法?”

常笑笑又再摇头,道:“无法得知!秦宁说,这孩子每当被问及师承何人,出身何处时,总是茫然摇首,像是所有前尘往事,全都记不起来似的。”

霸苍穹道:“也许他并非记不起来,而是不想说。”

常笑笑陪笑道:“盟主说得也是!”

面对霸苍穹,常笑笑老是不知所措地笑,强笑、乾笑、谄笑、陪笑、甚至强颜欢笑!

瞧真一点,他的嘴原来不小,而且嘴角上翘,天生便是一张仰月笑嘴,不过,他的眼睛却是不笑的!笑,只是他本能的掩饰!

霸苍穹突然道:“既然秦宁说得这孩子如此特别,老夫倒想见一见他!”

此语倒是霸苍穹由衷之言,这个经历多场战役而不伤不死的向归云,竟然仅得十六岁!

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孩子,谁都希望见识一下。

常笑笑哪会不明盟主心意,道:“这个属下定当办妥!”

霸苍穹“唔”的沉吟一声,问:“除了战绩,还有什么呈报?”

常笑笑道:“吴霜少爷率众攻打千峰寨已经报捷,预计将于十日后返回总坛。”

这个吴霜,本是霸苍穹早年所收的入室弟子,也是唯一入室弟子,霸苍穹因无子嗣,故命下属均称呼其徒作少爷。

霸苍穹听得常笑笑所言,嘴角泛起一丝引徒为傲的笑意,道:“好!霜儿干得好!笑笑,你先给我滚出去!”

伴君如伴虎,常笑笑也不想过于久留,于是一面躬身作揖,一面笑道:“既然盟主没甚吩咐,那……属下这就告退了。”

言罢立即转身,正想步出绝天登龙楼溜之大吉,岂料突又闻霸苍穹从后叫住自己:“笑笑!”

常笑笑吓了一跳,随即回身低首,嗫嚅道:“盟主,可还有吩咐?”

霸苍穹沉着脸道:“适才我好像命你滚出去,并非要你站着走出去!”

常笑笑当下恍然大悟,化忧为笑,忙不迭点头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我立即滚出去!”

说着即时俯身在地上翻滚出去,刚刚滚出第一楼,常笑笑便听见楼内传来霸苍穹那宏亮而得意的笑意,心中更寒,慌张夹尾鼠窜而逃!

这就是权力!

它最骇人的地方,也是最迷人之处!

只要有权,若要他滚,他不能站着走!

若要他死,他就绝不能再——生!

天绝盟的教场,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地方位于天绝盟内,壮阔无比,说它奇怪,只因它虽名为教场,却并非用作调教天绝盟门众之用,反之,所有门众仅可在教场外侧的楼舍中接受训练!

这个校场其实只为供盟主霸苍穹检阅部下及观看门徒比武而设,一切的堂煌建,都只为一个“万人之上”的人。

因为他是霸苍穹,他便拥有绝对无上的权威可以享用一切!

试问谁敢不服?

今日,教场上又聚集了一批过千徒众,岁数大多在十二至十六之间,可说是正当旭日初升之年。

可惜,这些本应向上求进的少年们并没有胸怀造福社稷之心,却一心只求功利,故这么小的年纪,便已开始浸淫于江湖仇杀之中。

是谁令他们变成如此?

如果他们全是大户的儿子们,早便该享尽荣华富贵,谁希罕加入天绝盟以身犯险,以血汗急夺那片刻浮华?

一切一切,只因为穷。

苍茫大地,满目皆是贫土。神州万里,尽是充斥着为生计而愁眉不展的老百姓!历朝时出庸君,大地有主等如无主,到处怨场载道,苦待浮沉!

整个神州都在呻吟,满布百姓们的呻吟!

江湖人乘时而兴,大家都不脚踏实地地去为民建设,只一心侵夺地盘,满足私欲。

正如霸苍穹这样的武林人物,也可独霸一方,其威势比诸当今天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今日这过千少年也不用在教场聚集!

霸苍穹早已坐在教场当中一张龙椅之上,纹丝不动。龙椅之后站着百多名神色剽悍的精英弟子,形如半月般在后把其团团拱护,而且还有常笑笑侍候在侧,守卫森严。

天绝盟向来家法严厉,若一经盟主传令集合,所有弟子无论身处总坛哪座建筑,都必须尽速于一个时辰内全部齐集,否则格杀勿论!

故这些少年徒众虽然人数逾千,但早已络绎不绝地鱼贯入场。此刻众少年几近到齐,并分排作十行面朝霸苍穹而立!

其实霸苍穹自建盟以来,由于忙于筹谋如何可以更为向外拓展,故一直都疏于检阅一般徒众,更遑论这些未成气候的初生之犊,故这些少年徒众虽曾在天绝盟呆了数年,霸苍穹还是首次检阅他们。

这些少年虽看来神色凛凛,但因今日是第一次可以正面一睹盟主风采,众人心情不免紧张,而且在紧张之余,也在心惊胆战!

然而他们并非为见盟主而心惊胆战,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所以少年徒众尽于有意无意之间,侧头斜瞥第十行的最后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仍然空悬,仍欠一人。

一个很可怕的人——他!

一个时辰的时限将届,他们并非是在害怕这个迟迟未至的人会遭盟主严惩,而是害怕他真的来临!

霸苍穹一直在注视着这些神色紧张的少年,如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在每人的脸上来回急扫,像在搜寻着什么似的,可是直至众人整齐排列后,他双目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似乎并未在这逾千少年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由得对身畔的常笑笑问:“笑笑,你可看见他?”

常笑笑晃头晃脑答:“不知道,属下也从未见过他,不过细点人数后,还欠一人。”

霸苍穹一愕,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也好!反正这逾千少年看来虽算精神奕奕,未致过于差劲,但神色显见紧张。倘若他们当中,也有那个历经十场战役而不损的向归云的话,那这个向归云,就未免令老夫甚为失望。”

是的!一众皆是凡夫俗子,怎堪入目?

原来这回检阅这批少年部属,全由于在此之前霸苍穹因一时兴之所致,便与心腹常笑笑来打一赌,看自己能否于逾千少年中把向归云认出,若然不能,常笑笑便可获赠一万两黄金。若然赢了,他贵为一帮之主,既已证明自己眼光独到,当然不需常笑笑再付出什么。

就在二人言谈之间,一条人影已在教场的入口缓缓拾级而上。这条人影甫一出现,教场上所有徒众登时更呈紧张起来。

在时限将至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来了。 第26章 他不高不矮,看来只是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但场中逾千徒众自踏进教场那刻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家的心都在发寒,就像在看着死神一样!

不错!他是死神!

他参与天绝盟十场战役,所有前锋同门非死即伤,只有他安然无缺,此事虽使他的名字蜚声天绝盟,然而同时间,大家亦认为他只会带来死亡,所有听闻他战绩的人都害怕和其一起会遭不测,尽量与其远远疏离。

只因他加入天绝盟已经三月,一直不喜言语,面上更从来没有半丝表情,而且无论发生何事,或瞧见同门在战场中惨死,他也不曾有半分激动,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更遑论会为任何人、任何变故或哭或笑!

而这个不哭不笑的死神如今已步至第十行最后那个空悬的位置,霎时之间,方圆一丈内的少年们,身子尽在微微颤抖,就像惧怕他真的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千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恍如千夫所指,可是“他”毫不动容。

他一站定,便再也一动不动。

他,正是向归云!

岁月无声无息地流逝,无声的孤独岁月,还有向归云。

他愈是长大,愈是冰冷无声。

十六岁的他比之十岁的他,脸上竟添了一股不该有的莫名沧桑。

可是,那双横冷的一字眉,还是如当年那样深锁,像在诉说着那悲苦的前尘,和将来决绝惨烈的一生!

冷冷的眼睛,仿佛弥漫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家破人亡的恶梦。

霸苍穹甫见这个最后及时进场的少年,虽是年纪轻轻,浑身却在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气概,与自己在三世镜中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心下大喜,遂对常笑笑笑道:“好,果然是他,笑笑,今日你那一万两黄金,势必付诸流水。”

常笑笑亦见眼前少年之独特,心知准会见财化水,心中其实有气,仍不脱侍从本色,涎着脸道:“盟主慧眼高超,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霸苍穹笑道“且慢失望,先让老夫证实此子可是真的!”

说罢双足一点,整个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势如大鹏展翅般向向归云那方翱翔而去。

这一手轻功之快之巧,瞧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霸苍穹能成为当世枭雄,确是实至名归。但以其一帮之尊,本可命向归云上前普见,此刻却如此亲力亲为,见对此子亦异常重视。

是因为什么缘故?

霸苍穹自己亦莫名其妙,只觉很想尽快把这少年瞧得清清楚楚!

其实,是因为缘。

恶缘!

冥冥之中,他始终逃不过。

向归云仍是如铁般笔直挺立,蓦见一条人影由远而近飞快扑来,居然神色未动!

是他?是他?是他?

他知道,他来了。

终于来了!

自林家庄惨遭灭门后,他加入天绝盟当门众已整整三月。三月以来,头两月他还是担当一些粗贱的杂役工作,忍辱偷生,直至月前才开始参与大小战役,可是,始终仍未能有机会亲睹仇人的真正面目。

然而今天,他终于可把他瞧得一清二楚!

闪电之间,霸苍穹已如泰山般矗立在其眼前!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四目交投,却并非一见如故,而是一切刻骨的前尘恩怨,尽在千丝万缕地纠缠。

向归云只见眼前人约是四十上下年纪,一张方脸长而起,两边额角峥嵘,双目含威,气派非同凡响,不问而知他就是自己日夕痛恨的仇人——霸苍穹!

这三月来,向归云叶虽从没眼见他到底怎生模样,却已静静耳闻他的不少消息。

他知道,他原名并非霸苍穹,只因矢志霸苍穹天下,才会改名易姓为霸苍穹!

他知道,他发妻早死,又无子嗣,仅得一独女“兰心”,如今尚是年幼!

他知道,直至目前,他仅纳得一名入室弟子,名为吴霜,年方十八!

除此之外,向归云所知不多。

而霸苍穹对他,却一无所知!

霸苍穹上下打量着这个独特少年,但觉其眉宇间所散发的冰冷简直前所未见,且还隐隐透着一股死亡气息!

仿佛不带任何七情六欲,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一个人物!

向归云与霸苍穹面照着面,小脸不露任何表情,他俨如一座冰雕般镇在原地,若然不定神细看,还以为他是一尊亘古以来便长存的石像。

一尊死神的石像!

霸苍穹虽早已猜中,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就是向归云?”

向归云双目仍不离霸苍穹那张脸,他木无表情地,徐徐地点了点头。

霸苍穹对于这少年没有张口回答自己的问题颇感意外,但随即联想之前常笑笑曾形容此子不喜多言,也是不以为意,反之更突然纵声长笑道:“好!不愧是向归云,你果然没有令老夫失望!哈哈……”

笑声宏朗无比,恍如九霄龙吟,且含深厚内力,一时间震得砂石飞扬,仿佛大地也不敢拂逆其意,逼得与他一起在笑!

霸苍穹在笑,大地亦在陪笑!

众人对于盟主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均感诧异不已,不过继之而来的事,更使他们意想不到!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笑声当中,霸苍穹倏地出手!

他竟然笑里藏刀,举掌便朝向归云脑门力轰而下!

这一掌蕴含无匹内劲,一望便知是夺命杀着,眼看向归云必将被他轰个正着,脑裂当场……

“膨”然巨响,这一掌并没有打在向归云脑袋上,却于间不容发之际,戛然在其面前两寸停下!

可是这招虽是顿止,余势依然未尽,澎湃气劲竟可沿着向归云的脑门顺势而下,猛然轰在他小脚站立的地上,登时把地面轰至四分五裂!

好一个霸苍穹!这一招运劲之准简直匪夷所思!

这招本是势狂力猛,要在向归云面前两寸停下已是甚难,要在面前两寸停下来不伤其身更是倍难,要把余劲沿着其面轰到地上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此“三难”,竟给霸苍穹一一办到,其功力之高简直无从想象,这个盟主之位实非幸致,亦不是徒具虚名!

但任凭他这一掌如何霸道,如何骇人,向归云依旧神色未动。

脸未动。

手未动。

脚未动。

身未动。

他竟然不动。

他不动。

霸苍穹此举本为要一试向归云的定力,故掌下并无半分容情,心忖饶是一流高手,亦难免会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慑!

孰料,向归云却气定神闲般站着,仍是木无表情,俨然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就是——定。

这三个多月来,曾经在百多个孤寂的夜晚,向归云默默躺在冷硬的木榻上暗暗向自己起誓,为了要报答继父林震宇五年的养育深恩,他一定要忍受任何屈辱煎熬,他一定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一定要报仇!

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必须把自己的心铸成百炼精钢,他必须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只要不怕死,才可不动,才可“定”!

人定不仅可以胜人,还可胜天!

霸苍穹目睹此子当真处变不惊,私下更喜,道:“泰山崩于前而不惧,实属难得,只是适才老夫一掌劈下来时,你真的不怕?他太多虑,故此再问一次,向归云仅缓缓地摇首。霸苍穹道:“为何不怕?”

向归云冷冷吐出一句话:“不怕就是不怕。”

他终于破例一开尊口,语调却是又沉又慢,宛如闷吼,发自他心底深处的闷吼!

是的!不怕就是不怕,如何解释?

在这世上,某些人无论怎样也不会害怕某些人或物,正如许多人会莫名其妙地害怕某些人或物一样,根本无法解释。

向归云只知自己并不害怕霸苍穹,他只是痛恨霸苍穹!

如果恨意可以隔空杀人,霸苍穹早给他千刀万剐,死无完尸!

可是,他可以吗?即使现下他一剑在握,即使现下他与霸苍穹近在咫尺,只要他贸然出手,霸苍穹必定可闪身避过!

以他目前道行,根本无法可以一击把其歼杀,绝不可能!

不如等……

等待时机成熟。

他绝不能失手!

出乎意料地,霸苍穹居然看不透这少年眼中对自己的恨意,仅发觉他眼中的冷意,甚至极为欣赏他眼中的冷意。

就在与向归云面面相觑的此刻,霸苍穹脑际倏地涌起某名术数高人多年前对他所说的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一遇风云?

这是霸苍穹藏于心底深处的一个重大秘密,他一直没向任何人提及片言只语。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当初对他说及这句话的那名术数高人知晓!

而因为这个秘密,多年前他已不断在等,等待着两个人在他生命中出现。

风云。

他要风云!

眼前的向归云目如凝霜,冷如死神,霸苍穹一面盯着他一面在反复自问:难道是他?

难道是他?

难道是他?

然而他其实不用自我反问也可清楚感到,从这少年坚如磐石的眼神中,他感到他正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其中之一!

是他!

是他!

一定是他!

一念及此,这个当世枭雄心意立决,他忽尔又朗声笑道:“好!不怕就是不怕!有种!老夫最欣赏你这种人,明天开始,我正式收你为我第二入室弟子。”

此语一出,在场所有人等尽皆震愕莫名,身为盟主心腹的常笑笑更感意料之外!

霸苍穹只在三言两语间,便下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任何人等亦不禁忖测盟主的心底在想着什么?

只有向归云,在众人震愕猜度之间,依然神色未动,他还是如冰镇在那里,定定的看着霸苍穹,内心却涌起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冰冷:霸苍穹,你始终逃不掉!

向归云感到自己已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可是,在漫长复仇路途上,无论是被寻仇者仰或是复仇者,双方都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向归云,他既然矢志复仇,又如何可以逃掉?

夜。

月色悠悠地透进绝天登龙楼,然而带来的并不是恬静和宁逸,相反,楼内却传出霸苍穹那微微动怒的声音!

“放肆!”

常笑笑当场吓得仆跪地上,一边俯首,一边震抖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霸苍穹愤愤道:“还说不敢?嘿,你适才不是说向归云始终来历未明,老夫这次收他为徒,未免有点草率,是不是?”

常笑笑听其语气仍含怒意,慌惶又是一声“属下不敢”,窘道:“小人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为了盟主设想!”

霸苍穹亦知道常笑笑本是出于一番好心相谏,只是自己适才一时气上心头,遂道:“自古能人豪杰,尽皆英雄莫问出处!老夫不理此子是否真的记不起前尘,也不想追究他的身世,只要他是可造成之才,便得悉心栽培!”

常笑笑唯唯诺诺,连忙点头称是:“盟主言之有理!盟主言之有理!”

却又是口是心非,私下暗想霸苍穹向来处事万分苛刻谨慎,今日如此爽快便一口收徒,实有违其本性,当中到底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霸苍穹续道:“何况,纵然此子有意隐瞒身世,但无论如何,他只是老夫万千棋子中的一只,始终难成威胁,何足惧之?”

常笑笑见他焦躁渐消,连忙大拍马屁:“是呀!盟主雄风盖世,智冠江湖,难道还防不了此子不成?”

他虽然尽力奉承,霸苍穹却蓦露忧色,只因常笑笑话中“雄风盖世”四字,隐隐挑动了他的心。

直至目前为止,霸苍穹虽已跻身当世枭雄之列,但若论雄风盖世,似乎仍未完全办到,因为天绝盟还有一个强敌——洛阳城!

洛阳城势强力壮,根基深远,要剿灭它谈何容易?天绝盟纵在日益茁壮成长,但环顾所有会众,真正可用之才并不太多!

就以霸苍穹自己招徒一事便可见一斑!他除于早年纳得一入室弟子吴霜,打后便再难觅良才,可见人才如何不济!

只是吴霜虽然资质不低,也并非脱颖之选,霸苍穹收他全因为此子品性忠厚,可堪信赖而已。

天绝盟真正需要的是霸王,为皇者霸苍穹南征北讨江山的霸王。

向归云正是霸王!

他的冷,他的定,他的一身“死神气息”,全是霸王的格局,这少年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对霸苍穹的一种恩赐,助他促成万世基业!

如今云已暗涌,那,风呢?

风云际会又在何时?

霸苍穹不知道,故惟有等。

常笑笑深觉盟主今夜乍怒乍忧,情绪波动不定,也知再难扰之,于是识趣地道:“盟主会务缠身,看来极需休息,时候亦已不早,若盟主无甚吩咐,笑笑也不再打扰,小人这就告退了!”

霸苍穹“嗯”的微应一声,也不再理会常笑笑,只自顾眺着窗外迷蒙的月。

常笑笑终于离去。

霸苍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绷紧的肌肉登时松懈下来,那股不容侵犯的盟主威严随之消弭无形,这才是他真正面目。

他很倦。

无论他在人前多强,然而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当仅余下他自己一个时,他的脸便“肆无忌惮”的苍老起来,半点也由不得人!

这就是生命!

即使万世基业已成,即使万世基业真的可以长存万世,但生命,又能否万世延续?

绝对不能!

不单不能,而且要活到百岁,也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可是,谁又会彻悟此个中真理?

故霸苍穹还是以有限之生命,来争逐那抓不牢,带不去的名利,依旧乐此不疲。

“名利”二字。

骗尽天下苍生。 第27章 一样迷蒙的月光,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竟格外显得冷若玄冰。

只因他的心也冷。

月色幽幽,向归云正坐于窗旁,定定的看着同一轮的月亮。

这地方,是一个仓,一个人仓!

说这里是个“人仓”实属无可厚非,这里是天绝盟安置少年徒众之地,虽然广阔,当中却置有过千卧榻,分作十行而排,蔚为奇观!

卧榻的位置编排并非由少年徒众们自行挑拣,而是以抽签决定榻落谁家。不幸地,向归云被安排睡于这人仓中最僻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他好像永远也只能属于黑暗,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

他在这个最僻最暗的角落里,已整整睡了三月。

三月,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岁月,可是向归云已在这暗角里狠狠熬过,明天,将会是另一转折点的开始!

因为,明天霸苍穹便会正式收其为徒,在旁观者来说简直是几生修得。

但向归云并没有深感荣幸,他只是感到满意,满意自己这三月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都没有白费!

当初他加入天绝盟之初,他还顾虑残杀林家七十二口的其中一名杀手“蝙蝠”仍未死去,惟恐他会回来天绝盟将他揭发,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并未见蝙蝠的出现,向归云才较为安心。

也许,当日蝙蝠给黑衣叔叔封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早就可能给林家那场灭门大火烧为灰烬,永不超生。这原本是他应得的惩罚,一切皆是天意!

但向归云也许并未自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年,他默默一站已是异常特别,其余少年徒众全都面目模糊,只有他最不面目模糊!倘若霸苍穹不选他,还可选谁?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错误的决定将可带他脱离这个“人仓”。明天,他便会住进专为帮主继后招徒而建的“风云阁”!

今夜,是他睡在此处的——最后一夜。

“梆梆”的锣更声蓦地从外传来,划破了黯然寂夜,且夹杂着那个打更侍卫沙哑而疲倦的叫声,似在催促着众生快些死亡,快些死亡……

已是三更!

向归云却毫无睡意,他的眼睛依旧在漆黑中冷冷发光,定定的瞅着睡在他周遭的那逾千少年徒众。

他们虽在日间为帮主的决定困扰了好些时候,也曾对向归云指指划划,窃窃私语,但事情很快便又过去,且已夜阑人静,他们早就安寝无忧去。

这么多来自不同家庭的少年能够聚在一起生活,可见是种缘份。

他们比向归云简单,也较为幸福,因为他们当中有许多还有双亲,还有家!

这正是向归云最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为何要抛父弃母到天绝盟追逐名利?名利,真的如此诱人?

向归云却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亲人,可惜迭遭惨变,与人无缘,纵是最关怀他的林震宇也难逃厄运,真是造化弄人!

每次念起林震宇生前那张慈和的笑脸,他的心就恍如被利针刺着般痛!

他生前对他百般呵护,向归云却从未为他干过什么,记忆当中也仅是和他说了三句话,接着,向归云什么也来不及,来不及回答,来不及笑,来不及唤他一声爹,林震宇便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惟有以复仇来报答他!

一定要报仇!

可是,在大仇未报之前,这个其实在一步步走近黄泉的少年,到底还要经历多少考验、沧桑、煎熬?

归云,本是指天上的云呀!世人都不免向天上的云抬首仰望,真是一个不易担当得起的名字!

故向归云未如天上的云般受人仰望,已如云般飘泊无依……

心中有太多猜不透的明天,太多猜不透的命运,惟有常独坐于漆黑暗角专心苦思!

锣更声逐渐远去,就在向归云思潮起伏间,蓦地发现窗外不远之处,竟有数条黑影急窜而过,直向绝天登龙楼那方奔去!

若是在平凡人的眼中,这些仅是黑影而已,但向归云早就惯于幽暗中过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比猫还要锐利!他一眼便瞧出这些黑影的装扮,他们全披着乌黑的夜行快衣!

向归云眼见这数条人影均作刺客装束,且向绝天登龙楼之方向进发,当下暗觉不妙,不由分说,也即时跃出窗外,穷追而去……

向归云还未追至绝天登龙楼,已闻警报乍响,远远更传来连串兵刃交击之声!他不禁一怔,难道有人行刺霸苍穹?

霸苍穹这些年来为增强自己势力,早结下不少仇家,有人行刺实不足为奇!只是天绝盟向来守卫森严,要来行刺,简直妄想!

究竟今夜的刺客是谁?

及赶至绝天登龙楼外,便见霸苍穹早已跃出,正与多名蒙首持剑的黑衣刺客周旋着。

天绝盟众陆续增援而至,常笑笑亦已闻号赶至,霎时之间,两帮人马混战团,情况异常混乱!

向归云眼见如此情形,当下刻不容缓,忽地抢过自己身边其中一名侍卫的佩剑,纵身一跃,立即加入战圈!

他并非要杀霸苍穹,而是要保护霸苍穹!

他绝不能让霸苍穹死在别人手上,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上,他一定要亲手以霸苍穹的血来祭林震宇!

然而,就在他刚跃进战圈的刹那,一柄剑突然如电攻前拦截他,使的竟然是——林家剑法!

向归云不禁一怔,这套剑法林震宇仅曾传给自己,这个世上,居然也会有别人懂得林家剑法!

一怔之下,向归云一时不由自己,挺剑便使出林家剑法回刺!

这个蒙面刺客似亦未料到这十三岁的少年也懂得林家剑法,当场震愕,向归云就乘其震愕之间,剑尖顺势一挑,登时挑起了那个蒙面的黑巾!

急瞥之下,向归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眼前人赫然是自己朝夕忆念、矢志为其报仇的——林震宇!

是林震宇!

××××××

“孩子,这林家剑法,你全都熟习了吗?”

“……”

“很好,真是一个聪颖的孩子!”

“……”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剑法铭记于心”

“……”

“那是因为我很自私,只要你能记住这些剑法,便会记得是谁教你的。”

“……”

“但愿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

“……”

“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你……会成全我吗?”

“……”

“谢谢你!孩子,那请你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张脸!”

××××××

红尘仆仆,活着万千众生。

有些人出类拔萃,有些人庸碌无奇,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坐享祖荫。

各式各样的人,尽皆充斥于这个红尘之中。

故若数红尘,众生何止千万?

茫茫人海,漫漫岁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在一个地方遇上,当中要经过多少机缘?多少巧合?

然而,亦因为红尘内有太多众生,于是也常有许多极尽匪夷所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就像向归云,他正遇上一个他绝不可能再遇上的人。

这个人竟然就是他死去多时的继父——

林震宇!

脸,如今就在向归云眼前咫尺!

他可以把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每根须髯亦无所遁形。

不!

不是林震宇!

眼前的人绝不是林震宇,向归云可以肯定。

他只是和林震宇长得几近一模一样,但却不是林震宇!

最明显的差别,在于他的那双眼睛。林震宇的目光永远都散发着一股柔和,此人的目光却猛如烈火。

可是,这个和林震宇长得几乎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向归云定定的看着此名汉子,此名汉子也定定的回望他。

他可以从这汉子的眼神中瞧出,此人似乎是认识他的。

也许不单认识,且还十分熟悉。

两人这一凝望,其实仅在一息之间,接着,周遭蓦地响起阵阵的惨叫声。

此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环顾左右,可惜已经太迟了……

黝黑迂回的地下长廊,恍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长廊两边的墙壁,每隔两丈方有一盏油灯,当中可有含辛莫辩的冤魂?

不错!这真的是一条地狱甬道!

因为甬通的尽头,是一个满布惨死冤魂的地方——天绝牢!

一入天绝牢,此生不见天。

天绝牢并非在天,反而深入地底。

此地是天绝盟囚禁重犯的牢狱,进去的重犯得三条路。

一是被囚终老,一是被折磨至死,一是被处决。

此刻,静如深渊的天绝牢长廊,赫然响起了寥寥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慢而沉重,俨如死神将要降临的前奏。

守在天绝牢外的百名守卫随即警觉,此处鲜有来客到访,此脚步声到底属谁?

他们很快便得到答案,在阴暗的长廊阶梯之上,正缓缓步下一条黑影。

这班门下经年累月于天绝牢守卫,早已习惯黑暗,但这条人影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无从想象的黯黑气度,黑得盖过了周遭的所有黑暗,他们一时之间竟瞧不清来者是谁。

此人似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不应说融为一体,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

来人冉冉从黑暗中步近,守卫们终于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通行令牌,和他那张苍白得接近无情的脸。

果然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他正是蜚声天绝盟的向归云!

守卫忙不迭把向归云带进天绝牢,穿过关隘,只见天绝牢之内残破不堪,满目颓垣败瓦,阴冷冰寒,活人简直难以在此生存多久。

牢内共有廿一道铁门,其中十九道敞开,空无一人,可推知内里的囚犯早已死光。

这些年来,霸苍穹盲目铲除异已,枉死的人实在太多;这班囚犯,想必也是霸苍穹的对头吧?

他们在此被囚被坑被害被杀,死后会否含恨?会否轮回?会否再生?

还是始终和向归云一样——

冤魂不息,矢志复仇?

偌大的天绝牢内,仅得两道铁门依然深锁。

向归云今日只需想进入一道铁门,他惟愿能见一个他绝不相信会再见的人,至于另外一道门囚着的是霸苍穹那个仇家,他没有兴趣知道,也无法知道。

守卫长为其中一道松锁,恭敬得带着几分阿谀奉承,涎着脸道:“云少爷,请。”

他称呼其为云少爷,只因打从今日开始,向归云已贵为霸苍穹的第二入室弟子,正式入住风云阁。霸苍穹下令,谁都不可直呼其徒向归云,否则格杀勿论。

可想而知,霸苍穹对此子如何器重。

大家都对这快不哭不笑的木头极度艳羡,每个人都把“渴望成名”四字写在脸上。

当然,在旁观者看来,以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能成为一代枭雄霸苍穹的入室弟子,前途真是无可限量。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为,向归云陡地拥有得太多,太多……

然而,他所失去的呢?

他的童年,他的继父,他的希望,他心中的“灯”……

大家又能否为他一一算清?

他但愿自己从没得到眼前这些,也从没失去以往那些。

如果可以重活一次,宁愿一切都没发生……

不过,纵然已成为霸苍穹的入室弟子,皆因昨夜来了八名蒙面刺客行刺盟主,虽然天绝盟于瞬间稳操大局,五名刺客当场被杀,余下三名被擒,更被囚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天绝牢之中……

此事却令霸苍穹倍添事忙,忙于重新调配天绝盟的守卫。以求得出更佳的防卫措施,故一时间亦无暇兼顾向归云。

而且在此当儿,霸苍穹更授以令牌,嘱咐这个新收的徒儿前来拷问余下的三名刺客,瞧瞧他们有否其余党羽。

这正恰如向归云所愿,因在三名刺客之中,有一名正是那个与林震宇长得一模一样的汉子。

他也很想知道这名刺客究竟是谁?

“轧”的一声,厚实的铁门一推而开,向归云徐徐步进,冷冷的眼睛在阴暗中炯炯放光,只见陋室一角,匍匐着三团黑影。

他侧脸斜瞥身后的守卫长,俨如死神下令,守卫长旋即会意,笑道:“属下这就告退。”

言罢躬身而退,顺手掩上铁门。

室内实在过于昏暗,向归云取出火摺子燃着墙上一盏油灯,室内登时一亮。

一看之下,但见三人手脚同被沉重的铁链紧扣。其中一男年约十七,另一男年廿许,最后一人,固然就是向归云所要见的那名汉子。

三人浑身伤痕,显然早被严刑拷问了不知凡几,此际见灯火一亮,精神本来为之一振,岂料眼前突又一黑。

却原来并非灯光再次熄灭,只是他们触目所见,这次进来的并非一般门下,而是一个外表异常冰冷的黑衣少年。

那一身的黑,黑得就如他自己心内的那个寂寞深渊。

一个永远都无法填满、永远也无法得到谅解的寂寞深渊。

那名年纪最幼的刺客一脸悍然,勃然骂道:“呸!走狗!别要再来逼问我们了,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党!”

那个与林震宇一模一样的汉子甫见向归云,却说出一句他做梦也没想过的说话。

只听他平静的道:“义云,是你?”

义云?

义云?

义云?

这两个字简直势如重锤,一字一字,狠狠轰进向归云的耳内,叫他向来冷静的身子不禁猝然一震。

义云…

已经多久没有人如此唤他了?这个由林震宇为他亲自起取的名字隐没已久,林义云这个人亦消失已久,谁料今日又得以“重见天日”!

此汉子不单外貌与林震宇异常相似,就连声音也如出一脉。“义云”二字,仿佛蕴含无限亲切,不断在向归云耳边游走飘荡,缠绕不走。

可是,林家早已灭门,这世上怎会有人知道他唤作“义云”?

那汉子仍然牢牢的看着向归云,看来也察觉到这孩子异常的反应,汉子双目竟尔渐渐濡湿起来,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是——义云!”

向归云定定站着,久久不动,全因眼前发生的事太不可能,在末弄清楚如何应付之前,他惟有冷静卓立。

但汉子已急不可待举起紧系铁链的手,解开头上的冠,从发冠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纸残旧不堪的信,信上写着的收信人,赫然是——“林鸿吾弟”!

“鸿弟:禁宫统领的生活如何?为兄甚念。八月乃为兄大寿之期,你我手足不见六年,何不趁此良机开伦相聚?可还记得为兄一直来信提及的三子义云?此子生性虽僻,但本质非坏,且我长、次二子义山与义海尽皆不才,独此子天赋奇禀,已尽得林家剑法真传,他日定能把林家剑法发扬光大。故为兄早预于寿宴之上,向所有亲朋宣布,义云,将会是林家庄未来的继承人。愿鸿弟是夜能出席共证。兄震宇草”

鸿弟?

向归云小心翼翼地把这名汉子给他的短信阅罢,信上的确是林震宇的笔迹,他那双素是稳定非常的手亦难禁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此人是林震宇的胞弟林鸿,怎么不曾听他提及片言只语?

林鸿道:“自我剑艺有成以来,便在禁宫担当统领一职,由于事关机密,故鲜与亲友往来,大哥亦不便将我之事过于张扬。但我兄弟俩仍时有通信,大哥一直在信中不断提及你。他说,义云虽然外表冰冷一点,其实内里并非如此。他说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说,他说,他说……

念及林震宇生前的一言一语,林鸿霎时有点哽咽,难以再说下去。

向归云的心却一寸寸的向下直沉。

天!林震宇竟然预备把继承权传给他!

难怪他要向归云于寿宴当晚穿得像样一点。

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别具慧眼,早已为他这个“向家子”的前途好好铺路!

可惜,尽管林震宇如何费尽心血,如何努力为向归云铺路……

一夜之间,一场灭门大火便把他所有心血和路焚为一体,化为向归云一生也走不完的——-血路!

血路茫茫,漫无终点。

得向归云独自一人孤身上路。

但他还是感到,自己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完全值得。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报林震宇的知遇之恩。

林鸿本以为向归云在忆念林震宇时准会泪盈于睫,谁知此子除了适才在细阅其兄弟手笔时,双手微微颤抖外,跟着便似对一切无动于衷,心想其兄所言非虚,此子果真冷得出奇,为了打破此间沉默,于是便指了指身畔两名男儿,道:“他俩是我的儿子继仁和幼子继信。”

林鸿道:“大寿当晚,我携同两个儿子一起赴会,殊不知到达时已经太迟,林家庄早沦为一片火海……”是的,一切都迟了。

向归云知道,因为那时他已被黑衣叔叔所救。

时间永远就是这样弄人,倘若林鸿来得及时,恐怕他已成为今次行刺霸苍穹的刺客之一,而不会成为霸苍穹的弟子。

刺客与弟子,两种迥异不同的身份,简直就是时间的最大讽刺。

有时仅差那么一时三刻,便能制造毕生遗憾,向归云最是清楚不过。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就在他决将可以唤林震宇一声爹之际,就只差那么一丁儿时间,林震宇便已不能听见任何声音了。

而这遗憾将永远无法得到补偿。

一切都只因为时间。

林鸿续道:“后来,几经艰辛,才得悉霸苍穹干的好事,然碍于自己势孤力弱,未能即时报仇;直至今年,我有缘遇上数名也曾遭天绝盟逼害而誓杀霸苍穹之士,终在昨夜连同我两个儿子,一行八人前来刺杀霸苍穹,孰料……唉……”说到这里,林鸿不由得长叹一声,瞥了向归云一眼,发现此子麻木如旧,遂问:“孩子,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还能幸免,你怎会当上霸苍穹之徒?”

向归云双目一片茫然,他平素已不喜言语,此番曲折该从何说起?

但此时林鸿幼子继信抢着道:“嘿,依我看当然大有因由,也许只因他贪恋虚名。”

言罢面露自以为是之色。

向归云听后竟毫无反应。

在旁一直不语的长子继仁插嘴劝阻:“二弟,别要妄下断语,我看义云并非这样的人。”

继信鄙夷道:“嘿,说到底,他并非真的姓林,伯父的死与他何干?试问谁不希望成为当世枭雄之徒?否则他也不会再唤回向归云了,这足以证明他早把伯父养育之恩忘得一干二净。”

林鸿痛心儿子出口伤人,轻叱:“信儿,别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继信见其父责备,即时噤声。

林鸿正面凝视向归云,一字一字问:“孩子,你加入天绝盟,是为大哥报仇?”

甫闻“报仇”二字,向归云才真正有所反应,徐徐回望林鸿,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林鸿岂会不明白他这丝感激之意,心头一阵抽动,道:“很好,我大哥果然没有看错人。”就在此时,翟地响起一阵拍门之声,但听那个守卫长在外道:“云少爷,盟主主有请。”

向归云瞄了三人一眼,心知不能久留,冷然转身,缓步而去。

继信看着他的背影,始终看不顺眼,嘀咕:“啐!走得真慢!”林鸿喟然叹道:“当一个人一生一世都要背负他自己本来亦担当不起的重担时,又怎会不走得慢?唉……” 第28章 向归云第二次去探望林鸿父子,是在翌日正午。

烈阳虽然在外高挂,但斗室昏暗如昔,向归云进来后一直如木头般站在一角,不言不语,很怪!

林鸿待他站了一会,忽有所悟,问:“义云,看来霸苍穹昨日派你前来,其实是想你拷问我们还有否同党,对吗?”

向归云没有作声。

“但你却无功而回,所以,今日他又派你再来?”

依然没有作声。

林鸿道:“也许情况已渐明显,若我们再不供出有何同党,也许会死。”

猜对了!不过向归云并没回答。

“孩子,那真是……难为你了。”林鸿无奈的道:“老夫已一把年纪,一死有何足惧?只是……我两个儿子若也……那……那林家便真的后继无人了……”

“故我有一不情之请。孩子,你……可有办法助他俩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

向归云心中苦笑,他自己何尝不想逃出生天?

复仇的恶梦已经正式展开,但这将会是谁的恶梦?

向归云的?

还是霸苍穹的?

霸苍穹身贵如玉,向归云却硬如顽石,也许这个恶梦的大结局只有一个,就是——玉石俱焚!

向归云心中自知,他今生今世,永远都无法逃避这个恶梦。

继仁听其父如此一说,连忙道:“爹,即使要死,孩儿亦要与爹一起。”

继信推波助澜:“对了!横竖是死,也不要向外人求情。”

“外人”一语异常刺耳,林鸿不由横目向继信一瞪,接着转脸对向归云道:“孩子……”

一双老目蕴含恳求之色。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尽皆如此,可是子女们都不太明白父母的关怀,动辄便对他们恶言相向。

谁怜天下父母心?

冰冷的向归云也会?

他只是默然。

林鸿一直都在静静的守候着,口中沉吟:“已经是黄昏了,为何他仍不前来?”

继信幸灾乐祸,道:“爹,别傻了!他怎会放弃荣华富贵,背叛霸苍穹来救我们?”

继仁劝道:“二弟,为何你总是如此针对义云?他也是我们林家的人!”

林鸿听闻长子视向归云为林家一员,不禁老怀安慰。

继信却道:“大哥,亏你也给他迷惑了,他虽装模作样故作特别,但绝对骗不了我的眼睛。”

“住口!”林鸿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就在此时,铁门陡地推开。

门开处,向归云已缓缓步了进来。

但见他今日的脸色异常铁青,铁门甫一关上,林鸿连忙趋前,搭着他的肩膊问:“孩子,怎么样?你面色看来很差,没什么吧?”

继信依然不服,低声骂道:“呸!贪图富贵,惺惺作态,他根本便没资格姓林!”

语声未歇,向归云倏地一手捉着林鸿双折铁链,闪电往自己颈上一绞,接着横腿飞出,一腿便把那道铁门踢开。

偌大的天绝盟,忽尔警报大作。

一众门下大都不知发生何事,仅知首先传出警报的乃是向来死寂的天绝牢,继而迅速蔓延,直至天绝盟每个角落皆警报齐响。

愈来愈多门下聚至天绝牢的地面出口,赫见从没有囚犯能逃越的天绝牢,今天居然有人能活着逃出,且还是三个人。

林鸿三父子!

天绝牢的大门甫开,林鸿率先以手上铁链胁持向归云而出,两名儿子紧跟其后。

天绝盟素来守卫森严,要逃出天绝牢简直难如登天,但向归云既然在林鸿手上,只要其铁链一紧,他便立毙当场。

向归云虽是盟主新收弟子,但因地位特殊,众门下在未清楚此子在盟主心中如何重要之前,还是别要动手为妙,故一时之间,众人全不知如何是好。

林鸿三人挟着向归云直向天绝关的方向闯去,众门下亦步亦趋,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只是林鸿稍一松懈,便要即时一拥而上。

林鸿一边前行,一边在向归云耳边悄声道:“孩子,谢谢你!但今次你让我们离去,恐怕霸苍穹会对你有一番责难。”

向归云并没回头看他一眼,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然而这番话听在继信耳里,他突然道:“爹,别要太早言谢,待我们安全逃出天绝盟再说吧!”

事情至此已非常清楚明白,向归云并非如他所想,可是继信始终对其言语刁难,一旁的继仁听着也替其不忿,道:“二弟,你太过份了!”

他本想斥言几句,但是天绝盟众就在四周,再说下去恐会令向归云身份败露,故亦不多言,只一瞄身边老父,却见老父目光正流露一股对向归云异常信任之色。

天绝盟所占地域甚广,要离开亦非一时三刻之事,林鸿父子一面向前直行,一面又要顾忌天绝盟众随时发难扑击,因此速度极缓,好不容易才至天绝关前,正要步过关隘之际,蓦地,一声清啸平地响起。

清啸恍如龙吟,九霄龙吟!

林鸿父子不禁一呆,向归云却深知不妙。

纵是千军万马,面对如此掳人对峙的场面,尽皆一筹莫展。

然而,天绝盟有一个人,他一生经历的大场面不知凡几,一切在他眼中看来,根本毫不足道,任何事情于他可迎刃而解!

就在清啸响起同时,林鸿三父子骤觉眼前紫影一晃,接着三道劲风疾扑而至。

林鸿父子还未辨清来势,身上要穴已闪电被拳、掌、腿三招所制,浑身一麻,即时扑跪在地上!

三招同时而发,来人身手之快,环顾当今各派掌门,不出五人。

此人虽在五人之列,却位居五人之首。

紫影站定,出手的正是霸苍穹!

跟着一条黄影亦随后而至,站在霸苍穹身畔,当然是其贴身侍从——常笑笑。

霸苍穹背负双手矗立,威势无双,常笑笑见盟主一言不发,立明其意,转达脸对一众门下骂道:“呸!这等小事也要劳盟主出手,全部都是饭桶!还不快替云少爷松梆?”

林鸿已浑身麻软,因此门下轻易便把铁链松开,向归云却仍然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林鸿。

霸苍穹见其适才被胁持而始终不露惧色,道:“好!果然泰山压顶亦不变色,看来老夫并没有错收徒儿!”

言罢向常笑笑使个眼色,再扫视林鸿三人一眼,常笑笑迅即会意,对三人道:“好斗胆!你们三人既有胆行刺盟主,就不会再有命出去!”

他说着一手揪起林鸿的长子继仁,一爪扣着他的咽喉,喝道:“我问你,你们到底还有否同党?”

继仁咽喉被扣,痛苦非常,还未张口回答,一旁的林鸿先道:“仁儿,你记着,林家男儿绝不能贪生怕死!”

自穴道被点后,林鸿迄今未有再望向归云一眼,当然是怕在霸苍穹面前露出马脚,此刻他如此叮嘱儿子,其实是叫儿子宁死也不要泄露向归云乃林家幼子,继仁怎会不明老父心意,苦笑一下,道:“爹!你放心,孩儿……并不怕……死……”

他的气息已渐粗,呼吸也感困难,因为常笑笑的手已在逐渐收紧,但他仍鼓起一口气道:“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他能够……忍受生不如死……

多年,我……最佩服……他,他其实……比我们更配……姓……林……”

继仁说这话时,不是不真心的,眼神亦散发一片敬佩之色,只是他亦没有直视向归云。

向归云一脸木然,不知是在无言感激,还是在思索着一句轻轻触动他心头的话?

不错。

生不如死……

继仁口中的“他”,天绝盟众当然不知是谁,但林鸿一听立时心领神会,心头不自禁一阵绞痛,黯然道:“孩子,士可杀不可辱,你……这就去吧!”

继仁闻言浅笑,常笑笑愈听愈不耐烦,喝道:“你两父子别要瞎扯!小子,你真的不怕死?”

说着爪上复又收紧一分,岂料就在此时,继仁口角渗出一道血丝。

常笑笑为之一愕,连忙运劲震开其口,一看之下,发现他早已咬舌自尽。

只为掩饰一个人的身份而不惜性命,继仁此举不独令天绝盟众震惊,就连威镇天下的霸苍穹亦不禁有少许变色。

独是向归云依然静立原地,整桩事件之中,他最冷,他最静!

常笑笑见自己碰钉,老羞成怒,随即揪起一旁的继信,又是一爪紧扣其咽喉,道:“嘿!好英烈的小子!不过人生九品,我偏不信人人都不怕死,少年人,你道是不是?”

继信一直说向归云不配姓林,但其兄已死,前车可鉴,难道他不怕死?

不!他浑身都在颤抖。

林鸿眼见势头不对,道:“信儿,你别忘记自己声声嚷着林家长林家短,男儿汉千万别自掴嘴巴!”

然而继信被握得呼气如牛,他害怕地回望老父,嗫嘴道:“爹……我们犯不着为……

他而……死,我……我不……想……死……”

常笑笑深知这回自己狡计必定得逞,爪劲倍重,还怂恿道:“对了!年轻人没必要这样死法呀!能够活着真好,我代替盟主应承你,要是你供出谁是同党,我们赐你一条生路又如何?”

言毕回望霸苍穹,霸苍穹缓缓颔首。

“真……的?”继信喜出望外,兴奋莫名,目光即时流转,双目在搜索着向归云。

许多时候,根本不须出口出手,目光,已是一种答案。

向归云的心在发冷,他知道继信为求生存,绝对不会留情,可是自己身份一旦被揭,林震宇的仇将永远沉在林家的灭门大火中……

就在继信的目光还距数尺便落在向归云身上之际,霍地传来一声暴喝,一条人影闪电掠前,一掌重轰在继信天灵之上!

“爹……”继信仅叫嚷一声已当场毙命,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出掌人正是林鸿!

原来在此毫发之间,林鸿情急下狂催真气冲开穴道,他绝不能让儿子这样碍了向归云的计划,他亦绝不想儿子干出不忠不义之事。

他宁愿他死!

一掌过后,林鸿不知因为心痛,还是力竭,颓然坐下。

向归云依然不动、不言、不语,然而他能否不视、不痛、不再有感情?

常笑笑恼怒林鸿坏其好事,心知今日立功无望,一怒之下,举掌便朝其脑门直劈!

就在此时,霸苍穹突然出手格开常笑笑,常笑笑陡地一呆,愣愣问:“盟主,为何不许……小人杀……”

霸苍穹未让他把话说完,兀自冷笑:“凭你也配?”

此语一出,林鸿不由回望霸苍穹,只见霸苍穹一脸欣赏之色,道:“杀子存义,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我霸苍穹敬重你!可惜,凡与老夫作对的人都必须死,不过以你此等人物,怎屑死在贩夫走卒手中?”

常笑笑闻言脸上通红,此时霸苍穹的目光猝然落在向归云身上,道:“只有死在我第二入室弟子向归云手上,方是你的福气!”

真是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惊心动魄!

向归云虽仍无木表情,但心中陡的一震。

林鸿也是一震,呆望向归云,却见此子居然面不改容,不动声色。

霸苍穹不忘嘱咐:“归云,明天破晓,你就替我取其首级,让他死得痛痛快快!”

说罢旋即转身扬长而去,常笑笑又如狗般紧跟其后。

仅余下向归云静静的、静静的看着林鸿,看着一地的林家男尸,看着这个未完未了的残局。

一个将要由他亲手了结的可怕残局。 第29章 夜分五更。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梦。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梦尽人间所有沧桑聚散、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然而对于一个没有梦想、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亲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

特别是昨夜。

昨夜悄悄溜去,抬头已是晨曦。

秋风阴冷,吹绽一树树的枫红,枫红如血浪般冉冉散开。

每块枫叶皆鲜红欲滴,红得就像是一滴血泪。

已是深秋。

向归云冷冷提着刀,穿过血红的枫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异常沉重,恍似不愿前行。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林震宇死了,义山、义海死了,继仁、继信死了,今日,连林鸿也要死了,从今以后,林家将要绝子绝孙!

他加入天绝盟本要为林家报仇,岂料到头来刚好相反,林家一脉势将彻底断在其冷手之上。

回心一想,也不知是林家欠他,还是他欠林家?

门开了,林鸿回头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将降临。

因为名副其实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真正的死神仅会为世界带来悲哀与死亡,死神本身却是不哭的。

眼前的死神,他纵然不哭,但他为这么多人带来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点悲哀?

林鸿佯装若无其事,淡淡一笑,道:“你来了?”

向归云缓缓把铁门带上,一双眼珠只专注望着手中的刀。这柄刀虽然极尽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却冷冷发光,似在嘲笑着今天握刀的人,尽管冷眼冷面,然而一颗心,可冷得过手中的刀?

林鸿瞧着他这个样子,温言道:“孩子,别要责备自己!我横竖要死,死在谁的手上有何分别?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会……原谅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亦渐哽咽。

是吗?

向归云听后暗想:那为何抬头看天,从未发现半只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皇天根本无眼!

造化似乎特别“眷顾”向归云,总为他制造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悲哀,还有恨!

包括向归云昨日的恨,和今日将要新添的恨。

人间有恨,太多的恨!

林鸿虽然声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泪,续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如此凝重,向归云亦不由牢望着他。

“应承我,无论前路如何艰苦,你必须支撑下去直至为大哥报掉大仇为止。”

向归云牢牢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终于点头,坚定地道:“我,仍然是继父心中的林义云。林家永远不会绝后,因为霸苍穹必死在林家后人手上。”

在此之前,他从没开口对林鸿说过半句话,此刻甫一开口,林鸿登时惊喜不已。

他喜,并非因为向归云终于开口对他说话,而是对他承诺。

一个口若悬河、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大都半途而废,或是草草收场。

不轻易出口的,这种人最可怕,有恩必报,有恨必雪,一旦开口应承,肯定办到。

林鸿听得他重新承诺,很是放心,叹道:“很好……那潜儿和念儿也算死得不枉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强忍的眼泪又再次于眼眶内不住打滚,势将夺眶而出,然而对这个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个男人怎可示弱流泪?他忽地转身,背着向归云,假装打了个呵欠,手顺势向双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滚下来的眼泪抹掉,一切若无其事。

饶是如此,向归云可在此仓促之间,瞥见他拭下来的老泪?

向归云突然再次开口,问:“你,有没有其他心愿?”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林鸿怎会不明?

在此命绝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动,于是转过头来,以手轻拍向归云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没有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把我们三父子的尸首烧为灰烬,把骨灰带给净空寺的了尘大师……了尘大师是我的挚友,这次我们来行刺霸苍穹他亦曾加劝阻,相信他定会把我们好好安葬,念经超渡……”

了尘大师?

原来林鸿也认识了尘大师?

向归云心中一阵失笑。

怎么兜兜转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林震宇、黑衣叔叔、霸苍穹、了尘大师、林鸿,他们有些互相认识,有些互不认识,然而大家全都牵连于此事之中。

想真一点,莫非一切有所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命运,仿佛早已部署了向归云的每一步,每一着。

它本已安排他去会了尘大师,即使避过一次,也避不过第二次。

这就是捉弄。

向归云正自沉思之间,忽闻林鸿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动手吧!”

向归云抬首,静静的凝视他的面,未有举刀。

林鸿凄然问:“我太像我大哥,你杀不下手?”

向归云并没回答。

“孩子,不要心软,心软就不能报仇,更不配当男儿汉!”

他说着突然一把捉着向归云握刀的手,手劲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鲜血登时激溅而出,溅得向归云满额满脸满颈都是血!

血热面冷,他的冷面,可会被林鸿的热血所融化?

事出突然,向归云并没抽刀,因为已经太迟。

他的刀已贯穿林鸿心房,且由背门破出。

血,正自林鸿的心房源源渗出,沿着刀锋刀柄,染满向归云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并未有丝毫颤抖。他的脸也一样。

不要惧怕!

不要哀伤!

不要痛哭!

只要复仇!

林鸿已奄奄一息,他虚弱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张如旧木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只未有颤抖的手,一直逞强忍着的老泪终于不听使唤,狠狠滑下他的脸庞,他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笑意,若断若续道:“大哥……在信中……常……说,他有……一个……了不起……

的儿……子他……他说……得对!义云,你……真的……很了不起,因为……你始终……

不哭,你……很……坚……强……”

是的,连他自己也要哭了,这个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谈何容易?可是他虽把面对生离死别而不哭的向归云视为坚强,一般人却定会视之为冷血。

林鸿说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口中猛地喷出一大蓬鲜血,但他坚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后的一句话。

也是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却……

在……哭……”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剧烈抽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向归云的肩膀,像是不忍心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独自去面对未来的莫测的噩运。

他就这样定定注视向归云,良久良久,目光始终没有再移开过。

因为从此以后,他的一双眼珠已无法再动。

血,滴答,滴答,滴答……

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条血路,凄厉地朝绝天登龙楼延伸而去。

血,是林鸿的血,自他的头颅滴溅下来,血滴如泪。

他的头颅已被一刀斫下,此际散发披面,满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头颅并不伶仃,因为一旁还伴着一双比它更伶仃的脚,正在踏着这条真正的血路。

脚是属于向归云的。

他的脸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然而林鸿在他额上面上颈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头上流下一般,模样异常吓人。

吓得从树上落下的枫叶也不敢飘近。

他始终没有流泪。

天绝盟并不是落泪的地方。

江湖也不是落泪的地方。

可是走至半途,忽尔雨粉霏霏,连天,竟然也开始哭泣……

霸苍穹看见向归云的时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湿透,脸上的血亦给洗尽。

只是,林鸿头颅的血犹未滴干,还在一点一滴的落到第一楼的地上。

血未干,头带恨!

霸苍穹并未因他这个模样而感到半丝惊讶,相反显得有点高兴,赞道:“好!干得好!

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寻出其党羽,但杀一儆百,相信此后欲谋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猜对了,若非今次之事,向归云真不知道霸苍穹的“三绝”居然如此厉害!他亲眼所见,林鸿三父子还未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悉数被制,要杀霸苍穹,当真不宜轻举妄动。

向归云听罢霸苍穹所言,默然点了点头,眼神并未出卖半分蛛丝马迹。

原来在此需要之时,向归云也是异常出色的戏子呢!

不过人生如戏,试问世间,谁又不是戏子?

现实之中,大家为着生存,为着达到目的,尽皆施展浑身解数,七情上面,倾情演出,但求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大结局才落幕去。

可是在此舞榭歌台,向归云落的却是重重血幕,试问谁愿欣赏?

这台戏虽才刚刚开始,未尝获利,他已赔上林鸿的血,真的血本无归,但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因为此恨未终。

向归云依然凝视霸苍穹,目光虽近,心却异常遥远。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盘算,继续布下他复仇的天罗地网。

霸苍穹并没发觉向归云在演戏,更没发觉他正在布着天罗地网来对付自己,他续道:“归云,明天开始,老夫便正式传你排云掌,不过今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

言毕向身后的帷帐深处使了一个眼色。

一条人影自帷帐深处悠悠步出,当这个人逐渐步近薄薄的帷帐时,向归云已可隐约辨见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约十六的修长少年,身披一袭淡灰素衣,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样,淡淡的,毫不显眼,却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脸,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一脸的忠厚表露无遗。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于是他便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得道成仙”。

霸苍穹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向归云道:“归云,这个便是你的师兄吴霜。”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新师弟向归云!”

吴霜?原来这名平凡少年就是霸苍穹的第一入室弟子吴霜?

霸苍穹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岂料归途中听闻老夫被刺之消息,忧心之下,旋即把门下托付副帅,自己连夜兼程,第一时间赶返天绝盟,一来为探望老夫是否无恙,二来,当然是要见见他的小师弟向归云……”

霸苍穹边说边笑,笑容何其满足,何其灿烂!显而易见,他对吴霜的信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这吴霜,他那一脸忠厚纵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霸苍穹的眼神,当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极其自然。他对霸苍穹是彻底的尊敬、服从,一切皆发生真心的。他并非常笑笑那种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对霸苍穹,绝对忠心不二!这个人才可能是向归云复仇的最大障碍。

霸苍穹笑声之中,吴霜已气定神闲地步至向归云跟前,他拱手一揖,浅浅一笑,道:“归云,以后我俩便是同门了,若你此后有何疑难,不妨向我直说,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楼’。”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向归云并没有拱手回礼。

他的右手还提着屠刀,左手还提着被屠者血淋淋的人头,满手血腥,满手罪孽,如何回礼?

吴霜固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和头,似亦甚为体谅,只是向归云一声不作,也没点头回应,却令他大感意外。

而且,他双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着一个活人,在这个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样,杀与不杀,全无分别!

此时霸苍穹亦察觉场面的尴尬,遂道:“归云,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且先把这个头颅处置掉吧!”

其实向归云如何处置林鸿的头颅,霸苍穹根本无心理会,因为他杀一儆百的目的已然达到。

向归云只缓缓的转身,缓缓的步出绝天登龙楼,林鸿的头犹在滴血……

好多的血,多得向归云难以与霸苍穹算清!

霸苍穹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吴霜:“如何?”

吴霜淡然道:“他很冷。”

霸苍穹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但……”吴霜欲言又止。

“哦?”

吴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吴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过,这个唤作向归云的小师弟,在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干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彻底心碎! 第30章 雨,下得更急,更剧,一直下至夜深人静。

滂沱大雨,像是企图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债,要以雨声掩盖,私下了结,让这段血债随声湮没人间……

不!上天太不公平,绝对不容就此私下了结!

向归云赫然仍提着林鸿的头,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风雨中,他冷然地伫立。

自今早步出绝天登龙楼后,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终于行至这里。

这里是天绝盟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阑人静,并没有人发现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自林震宇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只觉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视苍生兴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视!

因为今天,他亲手杀了一个和林震宇一样的人林鸿!

连最亲的人也可以杀了,还有谁不可杀?

他有一种完全坠落于黑暗的感觉,一种万劫不复、永无翻身的感觉,不单身体,还包括他的灵魂!

如今方才惊觉,林鸿等人原来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干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却要背负所有死者余下的痛苦,简直重得连腰也无法挺直。

但向归云的腰依旧挺着笔直,任凭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湿透,他没有向命运折腰!

他只想破例一哭,为林震宇,为林鸿,为每个惨死的林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场!

他一头散发尽湿,发丝下他的前额,雨点沿着发端滴到他的眼睛里,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庞,似“泪”。

却非他真正的泪。

他的身体已渐渐给雨水打至冻僵,他可以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毙……

天际忽尔划过一道闪电,向归云抑压多年的不忿终于再难按捺,他勃然抬头!

背负惊天动地冤情,挟着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张开,张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尽残余的所有气力,向天怒吼一声:“让我一哭!”

可惜同时惊雷乍响,顿时把他有生以来、积压多年的一声怒吼狠狠盖过!

在茫茫天地之间,红尘众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纠缠在眨眼间便会过去,根本微不足道!

向归云始终没法哭!

惊雷过后,他冻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随即腿一软,一倒,一滚,便滚进一旁的阴沟里。

林鸿的头也同样滚进阴沟内,那柄屠刀则掉到地上。

他的面浸在沟内的污水中,他只感到透不过气,可是浑身倦得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他知道,他即将在此窒息。

向归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凄凉苦涩,啊,原来结局竟会是这样的!

结局其实并非这样。

这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际居然有人经过。

就在决定性的一刻,一双手突然把向归云的脸抽离水面。

“她”来了。

“她”终于在向归云寂寞的命途中出现。

一切都只是因为是命运对向归云的残酷捉弄。

※※※※※※※※※※※※※※※

“啊,看!这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不错!看来还是我们天绝盟的少年门下呢!他的头浸在沟水中,让我们合力把他拉上来吧!”

“算了!这些少年门下根本无足轻重,年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抵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自尽呢!若我俩还不及时回去,必会给主管毒打一顿的!”

“你……好吧!就让我独自拉他上来好了。”

“哎!灯给雨扑熄了,我俩还是快点走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

※※※※※※※※※※※※※※※

雨停了。

向归云悠悠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尽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无尽的黑夜。

黎明原来并没到来。

但这场豪雨后,天际的乌云悉数散去,月光又皎洁地映照着大地。

向归云这才发现自己早被移往树荫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条人影。

虽有微弱的月色,向归云仍无法瞧清楚此人样貌,仅隐约看见摆放在其身旁的提灯,提灯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时亦被雨水扑灭。

那人见向归云坐起来,雀跃地问:“你醒过来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纪听来和向归云大致相若,语音非常温柔。

原来是这个女孩救了他。

向归云仅微微点头,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见他点头的动作,道:“幸亏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赶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报到,才会走此偏僻捷径,否则,你真是不堪设想……”

哦,原来是天绝盟一个稚婢,看来她还是出尽吃奶之力把他拉上来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声道:“虽然看不见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纪大约和我不相上下吧?”

“……”

“啊,你……你是哑的?”女孩有点讶异,因为向归云始终没有作声。

向归云轻轻摇头。

女孩更讶异:“那……你为何不说话?你不喜欢说话?”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向归云为之一愕,怎么……怎么问题如此似曾相识?

他记起来了,就在林震宇第一次看见向归云的时候,他也曾问他为何不喜欢说话。

随后,林震宇便试图改变向归云孤僻的个性,尽力把他从寂寞深渊中拉上来。

如今这个女孩,却把他从阴沟中拉上来,难怪一切似曾相识。

女孩道:“不喜欢说话不打紧,切莫自暴自弃便好了。希望你适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脸埋在沟水里吧?”

她很聪明,可惜猜错!向归云怎会自寻短见?他绝对不会比雄霸早死!

不过他既不否认,女孩更是肯定,还一片热心以身作则,安慰这个不哭死神哩!

“其实世上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的呢?像我,我娘亲早死,爹为要替雄帮主远行办事,便把我留在天绝盟,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天绝盟为奴为婢等他回来……”

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这样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话,向一个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盘手托出,真是童言无忌。

向归云从来也没如此把心中的话说出,也许,他根本从没机会说出,也没有人想知他心里的话。

黑暗之中,由于大家均看不清楚对方,女孩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何事,你还能够坚强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能够活着的很……可贵的……”

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点沙哑,可能她适才那句“活着是很可贵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时感怀身世吧?

黑暗中向归云瞥见她以手抹脸,跟着轻轻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飞溅到向归云手上。

他的手很冷,这颗水珠却是温热,难道是……

泪?

啊,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天绝盟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向归云从没流泪,也从没接触过真的眼泪。

眼泪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是热的。

而且这还是一滴女孩的泪,这滴热泪,可会烫穿向归云那冰冷的血手?

自加入天绝盟之初,向归云为矢志报仇,曾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他虽一直压抑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沟通,然他做梦也没想过,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居然会有一个不知面貌的可怜女孩,为了劝解他而感怀身世,哭了起来……

这个好心肠的女孩,正如林震宇当年一样,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绝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

在此身体如此虚弱的一刻,他以玄冰成的围墙可有半丝空隙,让人间温暖乘虚渗入?

二人就这样默然相对,过了良久,倏地,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喂!主管说,若你还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听这声音,是适才与她同行的女孩来催促呢!与此同时,一盏提灯在两丈外乍现,显见是那女孩一起带来,她并没有再走近。

虽然多了一个提灯,毕竟距离太远,灯光照至这里已极微弱,向归云与那女孩始终还是缘悭一面。

女孩又再关怀的问:“你,好点了吗?”

她的语音温柔得像是暴雨后的月夜,凄迷而平静,向归云静静点了点头。

女孩姗姗站了起来,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凶得很!若然再迟,定会把我打死的!”

啊!天绝盟总以帮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贱?

她的语气竟带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丢下了向归云,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会再回去吧?”

她说着转身,正要举步离去,向归云蓦然一开尊口,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语调虽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终于说了。

女孩很是诧异,眉头稍皱,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希望能再遇见你。”

言毕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仅余下向归云仍独坐于此偏僻角落里。

春风奇迹般掠过,一股雨后秋寒陡地向他袭来,黑暗与冰冷,又再次向他回归……

向归云忽然记起,适才在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只是听见她!

他完全不知她是什么模样,也不知她是谁?

她是谁? 第31章 动!吴霜只见到腿影在动,闪电消失!

独孤桀的双腿立在原地,仿佛他从未动过分毫!

好快的一腿!快得令人难以知道他动了哪一条腿!

想不到独孤桀年纪轻轻,腿法修为如此了得!

吴霜的汗一直由他的额滑下他的脸,他呆立!

独孤胜天狡狯地问:“怎么样?吴少侠可看清楚了?到底是哪一条腿!”

只得左右两个答案,只得一半机会,吴霜心情恍如下注,鼓起一口气答:“是左腿!”

霸苍穹随即眉头一皱,盖因无论独孤桀腿功如何高强,以霸苍穹之顶级功力,早已瞧出端倪。

独孤胜天乍闻此语,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哈哈!霸兄,连你大弟子也回答不了的问题,看来你座下并无弟子可以与犬儿一比啊!”吴霜登时一脸死灰,惭愧地回望霸苍穹,霸苍穹目光中反无责备之意,也许亦明白独孤胜天此行是有备而来,目的是想重挫天绝盟的威风。

就在独孤胜天仰首大笑,独孤桀沾沾自喜之际,猝地,一个平静的声音道:“是心在动。”简单直接的一个“心”字,立时令独孤胜天父子变色,因为,这个正是真正的答案!

父子俩不禁朝说话的人一望,但见此人竟是——-程风!

程风道:“独孤少侠先踢出三记右腿,再踢出四记左腿,一下子踢出七腿。”独孤胜天愈听愈是心惊,程风把独孤桀出腿路数如数家珍般描述,显见绝非取巧,而是真的对独孤桀的腿路了然于胸。

程风续道:“不过,独孤少侠虽能一下子动了七腿,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的——心先动!”独孤胜天听罢顿诧异当场,霸苍穹亦目露赞许之色。

不错!霸腿要诀确在于以心中战意御腿,若然战意不动便威力全无。

想不到程风竟可一眼便看透霸腿的要诀,独孤胜天亦不由自主脱口轻赞:“答得好!程少侠悟性与眼力之高,绝对有资格与犬儿一较高下,只不知你可有此等能耐可接下犬儿三腿!”说着陡然闪过一旁,还未言明开始比试,独孤桀已一言不发突抢先机,狠狠踢出了他的第一腿——霸腿之“一步千里快哉风”!

霸腿,本是无方城始祖当年从一本失传已久的上古武学典籍之中发现的,但由于年代久远,部分招式已然失传,故而以自身的武学修为加以补全,成为无方城的镇城武学之一。

这一招“一步千里快哉风”不单快,而且狠!程风本不欲与人争斗,但念及天绝盟若不能与无方城结盟,势必再次掀起腥风血雨,因此亦不容怠慢,全力以赴!

只见他右腿遽动,闪电间迳使霸苍穹的风神腿其中之——风拂劲柳!

程风自得传风神腿以来,今回还是首次以之与人较量。纵是如此,运腿仍不见生疏,反之腿风虎虎,直朝“一步千里快哉风”憾去!

风神腿实是霸苍穹半生绝学,就在“风拂劲柳”与“一步千里快哉风”短兵相接之际,程风腿影竟似围绕独孤桀腿影而上,直取其腔腹之位,独孤桀没料到他行招居然如此怪异,迅即撤腿收招。

这正是“风拂劲柳”此招妙处,霸苍穹见之亦暗暗称赞。

一腿已过,双方扯成平手。独孤桀恼怒自己第一腿竟占不着上风,忿然跃上半空,踢出霸腿其中一招“长驰千军破山河谁称雄”,这一招比适才一招更快更狠更辣,对付如此刚猛的腿招,程风心知必须以柔制刚,遂不慌不忙使出风神腿之风行草偃。

此招刚中带柔,正好能卸去“长驰千军破山河谁称雄”的狠辣劲力,但听“啪”一声,腿影交加,二人又再打成平手,各自分开。

此时二人已斗至三分教场入口边缘,边缘下是一列楼阶。独孤桀见连续两招皆给程风接下,心头恨意已达顶峰,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而且若第三腿也给程风接下的话,那今日必有辱父命,于是不再细想,暴喝一声,身形纵上两丈之高,赫然催运十成功力,踢出腿法所有招式中最霸道、利害的一式“长驰千军破山河”!

“长驰千军破山河”一出,半空中的独孤桀仿佛揣换了个人,双目精光暴射,宛如天雷殛顶,腿未至,气势已极度慑人。

澎湃绝伦的腿劲迎头压下,程风只感到给腿劲压得透不过气,此招之霸道凌厉,绝不能重施“风行草偃”将其制住,亦绝对不宜硬拼!

仓卒之间,程风遽配合风神腿的轻功使出家传步法,一经施展竟得奇效,只见他身如旋风急转,竟飞快转出“长驰千军破山河”腿劲范围三丈之外。

正在观战的独孤胜天陡地一怔,心忖:“啊!好快的步法!霸苍穹的弟子居然有此步法?”

不!这步法并非霸苍穹所传,霸苍穹自己心知肚明,他亦没料到程风的潜质会如此出人意表。

这正是程风自那名神秘的邋遢老道处学来的“逍遥游”中的一门顶尖身法——“意转乾坤”!

程风已遥遥转出“长驰千军破山河”攻击范围之外,眼看独孤桀这一腿势必落空……

就在此时,一条小身影蓦然自梯阶踏上三分教场,踏进“长驰千军破山河”腿劲范围之内,这条小身影正是沈浪!

只见沈浪双手端着盘子,盘子上放着两壶美酒,这两壶酒当然就是霸苍穹适才下令要的“销魂醉”和“断愁香”。

沈浪手捧美酒,仓促之间根本不懂闪避,实际上亦没有能力闪避,而独孤桀也不及撤招,更何况对他而言,踢死一个贱仆有何大不了?

眼看沈浪便丧命于“长驰千军破山河”之下,程风情急之下高呼一声:“沈浪!”

跟着不作细想,急忙再使步法,一阵风般转到沈浪身前,生死一发间,逼不得已踢出风神腿最雄浑、利害的一式——风神怒号!

霎时之间“风神怒号”与“长驰千军破山河”两大劲招正面硬拼,“隆”然一声,爆出轰天巨响,俨如九霄雷鸣!

巨响爆出同时,程风当场口喷鲜血,可知已给“长驰千军破山河”轰至重伤,然而他并没有败!

因为独孤桀比他更不好过,他给风神怒号震飞已不在话下,半空之中,只见他口鼻皆在喷血,鲜血横飞,喷血更多,堕地后更翻滚数周方止,明显所受的伤比程风更重。

这一仗,是程风胜了!

但是程风这一腿本为救沈浪,却始终未能救得沈浪……

两大劲招硬拼所生的强横反震力,早把沈浪手中两壶美酒震个满天飞,更把沈浪震下梯阶,沈浪“哇”的一声,人便仰后向梯阶跌去。

眼看沈浪即将头先着地,小脑给撞爆而死,程风大吃一惊,本想上前把其接着,可是重伤之下已是寸步难移。

就在千钧一发间,一条人影突纵身扑上,一手接着沈浪,另一手猝使一股柔劲,运掌一推,便把正要堕到地上的两壶美酒,稳稳送至独孤胜天几前,涓滴不溅,运劲之巧可见一斑。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总在最后一刻才现身的向归云!

想不到他今次终于来对了时候。

一切皆在眨眼间连环发生,在场所有人愕了一愕,无方城那班徒众方才懂得拥上前搀扶少主。

但见独孤桀居然连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徒众们惟有把他抱起来,看来他受创非轻。

然而他还未致不醒人事,他牢牢的盯着正在昂然挺立着的程风,双目涌起一股不甘不忿之色。

他本是无方城少年高手中最强的一个,向来身负出腿最快最劲之神功,殊不知今回会栽在这长发小子腿上。

沈浪此时惊魂甫定,这才发现接着自己的人是向归云,一怔,道:“是……你?”

但他亦没有向向归云道谢,只怆惶奔上前视察程风的伤势,忧心地问:“风,你……

怎样了?”

程风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其实,他已无余力回答,他还有气力挺立,只因一种坚强不屈的意志。

独孤胜天脸色一片惨白,一来是因惊见于程风此子竟可大挫无方城之威风,二来是因蓦地出现了另一名黑衣少年。

向归云静立原地,犹如一个传奇。独孤胜天瞧这少年的眼神与掌法,当下也明白来者是谁,遂问霸苍穹道:“霸兄,若小弟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定是你第二高足向归云了?”

霸苍穹引以为豪道:“城主眼光异常独到。”

独孤胜天扫视向归云与程风一眼强笑道:“霸兄能纳得如此徒儿,实令小弟不胜艳羡。今日,我们无方城当真心服口服,为守诺言,以后便视天绝盟为盟兄了!”

霸苍穹闻得独孤胜天终于甘愿结盟,不禁乐得纵声长笑。

“好!城主果然一诺千金!今后这个武林,准会成为我们两帮的天下!届时我们定必有福同享啊!哈哈……”

有福同享!

只怕未必!

霸苍穹既然跻身江湖争逐名利,便绝不会仅满足于与人共享天下。

他要自己一人独霸天下!

只要那一天来临。

试问还有谁敢对天下说一句

问谁领风骚? 楔子 我霸苍穹自创立天绝盟以来,四处南征北战,攻克的门派帮会已然不计其数,天绝盟的实力也在这十六年间飞速壮大,时至今日,已然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帮会。

正如我的名字一般,我要独霸于苍穹之下。

我拥有各领域最杰出的人才和最丰厚的资源,金钱,女人,权力,地位……

天下间,已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了,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个眼中钉肉中刺,那就是无方城的独孤胜天那个老匹夫。

虽说无方城根基雄厚,但我却并未放在眼里,只因无方城到了独孤胜天这一代早已没有什么杰出人才,我若要杀独孤胜天就像是倒茶喝水那么容易。

我所忌惮的乃是无方城背后的那股势力——昆仑派,昆仑派虽不及少林武当源远流长,但其武学乃玄门正宗玄妙莫测,掌门“昆仑三圣”虽从不涉足江湖,据说其修为已入化境,其与独孤胜天的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不过昆仑派远在关外,若要动手就必须一击成功,绝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余地,否则让他们两家联起手来颇为麻烦。

故而我先以结盟之事,使独孤胜天放松警惕,暗中积蓄力量,拔除无方城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因为就在一个凉爽的秋日下午,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我的帅案上。

我吃惊地看着它,那是独孤胜天的人头!

本来独孤胜天犯我龙威,早就该死,他的死根本不足以让我吃惊。

真正让我吃惊的是他!

我的三弟子——程风!

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但眼神却透发着一股无可比拟的坚毅。

这样的眼神在我毕生阅历中只见过寥寥数人,而那几个人后来也成了当今武林中足以和我媲美的绝顶高手,莫非程风此子亦有如此潜力?

我当时收程风为徒不过是想让他成为我扩张版图的战斗工具,论智谋他及不上吴霜,论武功也比不上向归云,论资质也非是天绝盟中最出众的一个。

但独孤胜天是他亲手所杀,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难道他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

尽管我早有飞鸟尽良弓藏的打算,若程风已有察觉大可一直隐藏下去,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暴露自己的实力?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对程风的实力重新估计,还有那个向归云也不例外,我自己也需要就这件事检讨一番。

作为一盟之主,居然连自己身边的人也没有做过透彻的了解,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可不管怎么说,他杀了独孤胜天,破了无方城,立下了大功,我总该有所表示。

是了,我早已打算设立三大堂口,但堂主之位却还虚位以待,我本来就是打算将堂主之位交给三个徒弟,那么就借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封他个堂主,也省得再费脑汁另想别的赏赐。

而且三堂之中都有我的眼线安插在内,他们三人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了如指掌。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如今风云已尽在我掌握之中,是该去找诸葛隐龙印证我下半生的批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