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小师妹》 楔子 彩烟镇背靠沧澜山面朝沧澜江,原来就是一个以打渔为生的小镇。

从现在往前算应该有快一百年了,一百年前一个流浪儿跟着艘货船来到这当时还叫沧澜镇的彩烟镇,货船走了,他留了下来,还没等沧澜镇的人们记清流浪儿的模样他就消失不见了。

流浪儿的出现和消失都没能让平静的沧澜镇荡出涟漪,不过倒是给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有的说看见流浪儿坐船走了;有的说是被涨潮的江水卷到江里喂龙王了;更离谱的说是看见从江里出现条大鱼把流浪儿驮走的。

平静的小镇,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人们也慢慢忘记了流浪儿的存在,直到多年后的一天下午,一个胡子拉碴破衣烂鞋约摸三十多岁的青年人乘一小舟背背一柄鱼肠剑,来到了沧澜镇。

准确说,是又重新回到了沧澜镇。

起初没人在意,只以为是寻常过路人,等发现青年人已经在山上安家时,村民们多少是在背后议论了几句,但也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一年多后的一天有一队人乘小舟说来找一个叫东星的修士,人们不知道东星是谁,但又觉得他们说的剑眼熟,好像是一直住在山上那个怪人背的剑……

从那以后,整个沧澜镇就热闹了起来,每月不间断的大船或小舟,都是来找或是说来拜访东星的……

彩烟镇,大年初四,清晨。

整个小镇还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氛围中,街道上铺满了炮竹碎片,略微有钱的人家还会在门口挂上两个大红灯笼,越有钱的人家挂的灯笼越精致好看。

彩烟镇原来就是多个靠打渔为生的山村合在一起的,连个正经小镇都算不上,地广人稀,更不要说有什么有钱人家,直到逍遥宗在此地开宗立派,从此各种往来络绎不绝,渐渐的在此安家立业的人就多了起来,加上逍遥宗弟子每逢年节必会在沧澜山脚搭棚施饭,因此逍遥宗立派百年,整个彩烟镇再无一人因贫离乡,因贫饿死。

大年初四,逍遥宗施饭的帐篷还在,天还早,整个小镇都在大雾的笼罩中,帐篷前并没有人排队领饭,仅有的三个逍遥宗弟子也在各忙各的。

在帐篷外练拳的石水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若隐若现的从落霞村出来,叉起腰,大声喊:“周大哥?是你吗?”

还在帐篷里睡觉的苏淮被石水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直接给喊醒了,掀开帐篷一角,看着外面的天还早着,嘴里抱怨了句,就又重新把裘衣盖回了脑袋上。

一样在帐篷里的黑鱼,听见石水的叫喊后,从帐篷里出来照着石水屁股上就是一脚,差点没给石水踢跪在地上。

“你…你干嘛啊!”石水是又惊又气,但又不敢拿黑鱼怎么样。

“看见周大哥来了,就去迎迎,站在这鬼嚎什么!”

石水嘟囔着嘴,却也没敢说出什么来,悻悻的去接周得安。

“哎啊,石水兄弟,我刚才离老远就听见你喊我了。”周得安看见石水来接他,也赶紧的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石水是一肚子气,对周得安也没好脸色,周得安展出他那标准的忠厚老实的微笑,宽慰石水:“老弟,大哥是没你有本事也没见识,但你既叫我一声大哥,你就得听我的,这大过年的可不兴闹别扭。”说完,又用力拍拍了石水的后背:“有啥事,和大哥说!”

石水是欲言又止,逍遥宗内的矛盾不要说在镇上是人尽皆知,就是在江湖中也是出名的,真要说也说不出什么大事来,石水也只能无奈的甩了甩头,和周得安聊些村子里的事。

自从逍遥宗在彩烟镇开宗立派后,就在宗内设立学堂,免费教附近渔家的孩子们学习一些简单的知识,遇见有天赋的孩子,也会直接收入宗门内,或助其科考。

可穷人是帮不没也帮不富的,慢慢的逍遥宗内渔家子弟越来越多,和外面来的,用本地人的说法是“小少爷”,“公子哥”们,慢慢形成了两股互相较劲的力量,渔家子们觉得,“外面来”的都穷讲究,都瞧不上他们这些渔民的儿子,而“外面来”的认为这些渔家子都野蛮粗陋,天资不足。认为逍遥宗不该拿着他们的供奉去白教这些教不出来的渔家子们。 老实人遇恩公命丧黄泉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往年彩烟镇只有两三场雪,今年竟零零散散的下了十数场,不过好在海上没有封船,大家走亲访友也不耽误。

天刚擦黑,周得安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明天去庙会要买些什么。

这边周妻守在灶旁热饭,周母抱着周得安五岁的儿子坐在床上临字帖。

进了院门就闻见香味了,周得安把院门从里面插好,到仓房里抱一跺柴火进屋,一开门一阵冷风,周妻抬头看见周得安抱着柴火进屋,朝里屋喊了一声:“妈,得安回来了。”

没等周母答应,周得安九岁的儿子先从周母怀里挣出来,笑呵呵的去找周得安抱。

“你身上冷,在锅边暖暖再抱儿子。”

“哈哈,没事,想没想爸爸。”周得安故意把孩子颠起来,惹得小孩哈哈的笑。

周母也拄着拐掀帘走出来,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个人少,前个又下雪,黑鱼他们怕路不好走,就催着我赶紧回来了。”

“一身的凉气,赶紧进里屋把外衣换下来。”周母说。

“是。”周得安放下孩子,掀帘进里屋去换衣服,小孩也蹦蹦跳跳的跟着他一起进屋。

夜里,周母坐在床上看着熟睡中的周平涛,说:“这两天都冷,明天就你俩去吧,把平涛留家里。”

周妻坐在床边:“就怕我俩都不在家,他醒了不干,作人呢,不如我也在家。”

周母反驳道:“你去,一年年的都在家里守着,好容易能出去逛逛,再说娃懂事着呢,不能作。”

周得安挨着周妻也在床边坐着,跟着说:“要不咱俩也不去县里了,咱们一家都去镇上逛逛。”

“我可不去,我一个老婆子,什么没见过。明天就你俩去县里,正好给娃买根好笔回来,上次黑鱼从县城里捎回来的那根笔,我看就不错。”周母边说边从枕头里掏出一吊钱,放到周得安身边,“不多,拿着给你媳妇买匹布,裁两身新衣裳穿。”

周得安大手把钱推了回去:“娘,这咋能用你钱呢。”

周妻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娘,我俩有钱。”

“拿着!”周母又把钱放回周得安身边:“前几年咱家日子苦,月儿跟着受了不少罪,身上这件衣服,还是去年咱村老吴大嫂给做的呢,这回去城里,也挑块好布,回来做身衣服穿。”

周德安听完周母的话,老实的把钱拿起来,塞进一旁周妻的手里。

周妻心里很感动,许多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哽咽的说了一句,“谢谢娘”。

“行了,也不早了,你俩也赶紧去睡吧。”

侧卧里,周得安搂着妻子,心里全是满足,和妻子感慨道:“看他们在外面千好万好的,都不如我省心得劲。”

周妻笑着拍他,“别闹,明个还得早起去县里呢。”

“不闹,不闹。”身体却诚实的往再要一个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一早,周得安和周妻早早的起来吃了饭,又看看熟睡中的儿子,在周母的叮嘱下出了门。

浦县

大街小巷上全是人,周得安领着周妻先去城南买了四匹布,回家裁衣裳用,全家人一人一件新衣裳。又转去书肆给周平涛买习字的字帖和纸笔,路上还遇见了同镇的赵二哥。

赵二哥笑着问:“周老弟,买这么多东西呢?”

周得安憨笑着回答:“给平涛买的,平时黑鱼他们叫他认些字,小孩肯学,咱就给买点呗。”

“行,我看平涛啊,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家两姑娘呢,你看看相中那个了,我给平涛留着当媳妇。”赵老二算是彩烟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早年间靠护镖起家,长的膀大腰圆,却慈眉善目的。

“讲什么挑不挑的,这是二哥瞧得起我家。”

“哈哈哈,”赵老二拍了拍周得安的肩膀:“要晌午了,要不咱一起喝点。”

“不了不了,老母还在家等着早回呢,再说喝了酒也不好摆船。”

“好!等回镇子的,我一定登门拜访!”

周得安没想到这次出门还能有这等际会,心中欣喜却也没完全表露出来,只说:“好,我一定备好酒菜等着二哥。”

别了赵老二,周得安和周妻惦记着家中老母和幼子,也想着早点回去,晚上一家人还能一齐去镇上逛逛,趁着晌午天还算暖和,吃了午饭,匆匆就往码头走。

离码头三四里地有一个茶棚,平时总有过往客商和渔民在这歇脚,避避风雨。茶棚旁还有一株大香樟树,开花时,整个茶棚都浸在花香里。

茶棚今日没开,桌椅板凳都收起来了,就留片空地在。

“呐,你看这大樟树,我打算今年买个树苗,也在咱家院子东边种一颗。”

周妻仰头看着眼前的大树:“这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种点李子,杏,樱桃什么的,家里能吃还能拿出来卖钱。”

“哈哈哈,行!到时候栽一排。”

两人说话间就走到了码头,周妻拿着东西上船,周得安去解绑船的绳子,没等周得安解开绳子呢,就听周妻一声尖叫把手里东西扔了就往岸上跑,没跑两步,脚下一软就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前爬。

“怎么了,怎么了。”周得安赶忙跑过去把周妻护在身后。

“血!船上有血!船篷里好像还有个人?”周妻倒不怕血,只是这血来的莫名其妙,船篷里还藏着个人,心里没防备,才吓的丢了东西连滚带爬的,这会儿两个人都在一起,倒是镇定了不少。

“是我上错了船,别怕,我这就走。”

周得安听这虚弱的声音觉得很耳熟,直到看那人从船篷里露出头来,才发现竟是他的恩公!卫秀才!

原来周得安娶妻后三年多没有生子,有次来往县城遇见卫秀才去逍遥宗拜访,恰巧雇的船家有事,周得安热心捎他一程,两人因此结缘。

卫秀才听说了他们夫妇结婚后一直无子,就给周得安一副偏方,要夫妇同吃,结果半年不到,周妻就怀孕了,一年后,顺利生下周平涛。

“恩公!”周得安大步走上船,伸手去扶卫秀才。周妻也站起来紧跟过去。

“周老弟!”卫秀才泪如雨下,握着周得安的手:“周老弟,天可怜见让我遇见你,劳你速去逍遥宗报信,就说我卫秀才遇灭门之祸”。

卫秀才说完就要下船,被周德安死死拽着:“恩公,这是要去哪?怎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周老弟,我在这边还有事要办,只求周老弟速去逍遥宗。”卫秀才说完,看四下无人,又低声嘱咐:“老哥有一传家之宝,藏在船篷中,还请老弟把船开远了,再去看,此宝若无事,兄生死以报!”说完,挣开周得安的手,跳下船去。

周得安也不含糊,跳下船,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绳索,重又蹦回船上,拿起撑船杆借着水势就走。

路走一半不到,周妻坐在船头就听着船篷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掀开帘子,竟是一个小女孩!

周得安心道不好,卫秀才年少时专心读书修道,三十岁才成家,人到中年才得了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几乎是有求必应。如今他自己不走,反把孩子藏在船上,恐怕是凶多吉少,周得安急的直跺脚,想再回去,但转瞬一想就明白了卫秀才的心思,都是为人父母的,豁出命也要护住孩子。

现在只求能在海上遇见逍遥宗的船,这样没准还来得及回去找卫秀才。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快到了,这时迎面来了两艘船,越靠近周得安越心慌,不停的祈祷。

“干嘛,你们干嘛,这是逍遥宗的地盘,你们可别乱来!”

两艘船把周得安的小船挤在中间,其中一艘船上站着五个壮汉,虽然都是农户打扮,但身形一看就不简单。其中三个壮汉轻松的跳到周得安的小船上。另一艘小船上也站着两个大汉,船篷里坐着一个女人领一个女孩。

三个壮汉刚一上船其中一个就摁住了周得安,周得安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摁在船板上,毫无还手之力,嘴上却是不停的求饶:“好汉,我这船上就我们一家三口,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啊!”另外两个壮汉一个守在旁边一个去船篷里把周妻和卫秀才的女儿给拽了出来。

“各位老爷,放了我们一家吧,这船上的东西,老爷们随便拿。”周得安大声喊道。

此时,另一条小船中坐着的女人领着小孩走出了船篷,那小孩看着和卫葙差不多大。

另一个守在一旁的大汉去周妻怀里抢卫葙,周妻死死抱着卫葙不肯撒手,周得安在一边大喊:“放了我老婆孩子,你们放了我老婆孩子,有事儿冲我来!”

在旁边一直摁着周妻的大汉,见周妻迟迟不肯撒手放孩子,从袖中漏出一截短刀往周妻后背上连捅了数刀。

周得安崩溃大喊:“啊!啊!我和你们拼了!啊!”

哭声震天,卫葙被壮汉夺去,在壮汉怀里连踢带打,连哭带喊,不停的拧着身子,但也挣脱不开,船上的女人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卫葙被抱离后,俯下身子,低声说:“得罪了,殿下。”随后把身边的小女孩放到周得安的船上。 偷天换日公主入宗门 “她怎么就这么狠的心呢,她是你亲姐,现在过得好了,从指甲缝里漏出点都够咱们活的了。”李老烟的媳妇坐在船上絮絮叨叨不停的发牢骚。李老烟只顾摆船,大气都不敢发一声。

“李老烟啊,李老烟,人都说见面三分情,你这张老脸怎么就一个铜板都不值呢!”

李老烟媳妇属人来疯的,最会人前抱屈喊冤,旁人越和她争辩她越没完没了,还不如让她一次说个够。

两个人过了半辈子,李老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远远的看着前面有条船,心想这要是不认识的还好,这要是认识的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又走了一会儿,李老烟和李老烟媳妇都认出了那是周得安家的船,李老烟媳妇在船上更是来脾气了,前俯后仰,哭天抢地的:“哎啊,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这日子但凡能过的下去,谁会年还没过完就出去借钱啊!”

遇见旁人倒还罢了,只是周得安是出了名的心善,人好,众人又知道他与逍遥宗内的黑鱼和石水交好,李老烟媳妇故意扯着嗓子喊,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两年为这他家两个儿子的事,没少像宗门里借贷,如今旧账没还,不好意思再添新账,只是现在也顾不上许多了。李老烟儿媳妇儿铁了心,今天定要让周得安替她张回嘴,再从宗里借点出来。

可越走越近,越觉得周得安的船不对劲,海上这会也没起风,周得安的船不见扬帆飘飘荡荡的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也不见人,李老烟媳妇也不喊叫了,站起身,往周得安船上看。

“哎啊,是死人啦?”李老烟媳妇尖着嗓子喊,回头看李老烟发现他已经被吓的直打哆嗦,尿顺着裤腿流了一大摊。

这时在他们身后又跟上一艘破船,是海口镇的柱子和他的新媳妇,柱子不认识李老烟和周得安,但看见前面船上有个妇人在招手,还喊些什么听不太清。

“怕不是遇见难处了,咱们过去看看吧。”柱子的新媳妇是个有文化有胆魄的,听说以前在一大户人家里做丫鬟,那户人家得罪了人,遭了事,她逃出来举目无亲的,幸而遇见了柱子,也就成全了一段姻缘。

“好!”小夫妻正是新婚燕尔的,说话没有不应的,不要说前面是个妇人,就是刀山火海说了也要去闯一遭。

可等柱子船到跟前,也傻眼了,打渔佬哪里见过这场面啊,磕磕巴巴的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李老烟媳妇见柱子不说话,生怕柱子走了,紧忙说:“哎呀,这人我认识,是我们旁边村的,不知道咋在海上遭了这么大的难?”李老烟已经吓傻了,全靠李老烟媳妇在一旁边哭边说:“你们俩咋也是个年轻人,比我这个糟老婆子强,想个法给人整回去吧。不能让人就这么在海上飘着呀。”说到最后几近哀求,人也哭的鼻涕泪水糊了满脸。

“是啊,再晚会刮起风来,想找都找不回了。”柱子媳妇站出来,说:“我也会摆船,我摆他们回去。”说话间就要往周得安船上跳。

“别!别!”眼看着自己媳妇要去,柱子也反应过来了,急忙拦着,说:“你别去,我,我去。”

柱子媳妇是有点信不过柱子的,这还没上船呢光看着就已经害怕了,等上了船走一路再给吓傻了,柱子媳妇拉上柱子的手:“我一路逃难什么没见过,没事的,你别怕。”说完利落的跳上周得安的船。

上了船,柱子媳妇先去看看人还有没有气,“哎啊,这男的和这小孩还活着呢。”边说边将周得安的衣服扯成条,包住伤口。

听柱子媳妇这么一说,李老烟媳妇也来了劲,扒拉开李老烟,拿起浆,说:“哎啊,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快,咱快走,没准还有救呢。”

别看柱子媳妇模样好,像是没干过重活的,摆起船是又有力气又有方法,三个人三条船,谁也不落下风,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彩烟镇的渡口。

刚一到渡口,柱子就从船上跳了下来,也顾不上绑好自家船,先栓紧了周得安的船,柱子媳妇忙抱起小孩也下船来。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李老烟媳妇下了船,像疯了是的不管不顾的叫喊。

大年初五,大家都去镇上赶集去了,渡口就一个老鳏夫在看着,听见动静佝偻着身子眯着眼从小屋里走出来,“李老烟媳妇?你在这瞎叫唤啥啊。”

这要在平时,李老烟媳妇非和老头对上几句不可,但现在人命关天,老头又帮不上忙,也怕吓死老头,理都没理的就朝前走。

偏老头还不时趣,还像往前吵嘴般,不依不饶:“干什么去啊,慌脚鸡是的。”

李老烟媳妇是又急又气,张嘴就要开骂,却看见前面来了一队逍遥宗的弟子,像是有事要办,各各神情严肃,步履如飞。可算是看见救星了,李老烟媳妇紧忙的冲过去,大喊道:“死人了!你们快去看看啊,死人了!”

众弟子是奉了师命接到飞鸽传书说卫家庄有难才下山的,这会看见李老烟媳妇疯疯张张的说死人了,以为是卫秀才,赶忙跑去查看,结果是周得安夫妇和一个小女孩。

这时候李老烟媳妇才发现,这孩子竟不是周平涛,坐在一旁纳闷不解。

因周得安这两年负责给宗门里送菜,来的弟子大多都知道他只有一个儿子,看着眼前不知来路的小女孩,不明内情的人谁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陆煜知道周得安和卫秀才的关系,但他没见过卫秀才的姑娘也不敢确定这小女孩的身份,只吩咐道:“先把人抬进屋,青遥,道白你俩速回宗门报告长老们。”

“再拿两颗百转千回丹来。”苏淮在一旁喊道。

“淇水,惠姬你俩把石水和黑鱼找来。”

周妻已经没救了,周得安和小女孩还有一口气在,来的弟子中只有苏淮一人精通医术,陆煜留苏淮,赵士埕,刘铭三人守在这里,他自己带着剩下的弟子坐船出海仍去寻卫秀才极其家人。

逍遥宗自从上任宗主东山故去后,近十年一直由司空见月,华长歌和叶铮三位长老一起料理宗门事物,消息传回山上三位长老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又是大年初五,怕再伤及无辜性命,一边派弟子去通知巡检,早些散集,另一边派山上一半弟子下山,或乔装,或大摇大摆,一方面保护百姓,另一方面看见可疑的人直接带回山上。华长歌和司空见月也一齐下山来,留叶铮守山以防不测。

这边黑鱼和石水收的信后第一时间赶过来,还没等进屋就看见坐在屋外的众人和已经被他们从船上抬出来放在地上脸上用布盖住的已死的周妻,黑鱼脚下一软,踉跄着进屋,对上苏淮那张满是焦急又夹杂着点同情的脸后,看到昏迷不醒的周得安,大脑彻底空白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昨天还在劝自己过年不要赌气的人今天怎么就能不省人事的躺在这里?

他想叫他一声,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眼泪却像浪花似的翻涌而出。石水不忍看黑鱼这个样子,也害怕黑鱼在这儿影响苏淮治疗,拖着拽着把他拉出了小屋。

不一会儿,华长歌和司空见月也到了,没理会行礼和打招呼的众人,直接进屋去看周德安和小女孩儿的情况。大家见状也都跟着进去,一时间让本就不宽敞的小屋变得更加拥挤昏暗。

司空见月先把百转千回丹给苏淮让他用水化开分别给周得安和小女孩服下,又检查了周得安和小女孩儿的伤势,都是伤入肺腑失血过多,好在柱子媳妇儿包扎及时,血止住了大半,但情况仍然不乐观,尤其是周得安,刀伤前还受了殴打,不止头破了,肋骨也折了三根。

和周得安比小女孩儿算好的,血止的及时。虽然身中两刀,但只有一刀是比较危险的,差一公分就插到心脏上了。

华长歌和卫秀才是故交,但他也有两年没见过卫葙了,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模样上有七八分像卫葙,只以为是两年没见,小孩见长模样难免会有些变化,一点也没起疑。

加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而卫秀才到现在还是音信全无,华长歌心中悲愤难鸣,恨不得现在就舍去逍遥宗中一切事物,去寻凶手!

闻噩耗周母托孤 彩烟镇巡检姓赵,是个落榜老秀才,最后靠捐钱得了这么个小官,因守着逍遥宗这棵大树在,倒是清闲,事事都以逍遥宗为主。得到消息后,立马把差役们都召集起来,去集市上通知散集。

初五庙会是个大日子,晚上更是热闹,才下午就让散集,一时间弄得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东村的董小子扒拉着他身边落霞村的吴大壮,问:“哎,听说你们村死人啦?”

“瞎说”,吴大壮反驳道:“是别的地方的人死了,死在了咱们彩烟镇。”

旁边上来个小伙,一把搂住吴大壮:“听说死的就是你们落霞村的老周家。”

见吴大壮不信,旁边又有人说:“可不是嘛,我刚才看见石水和黑鱼都去了。”

“那两小哥来找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呢。”又有人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嘴,最后商量着离得近的都去周得安家瞧瞧,没事最好,大家也放心,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大家还能帮着忙忙。

吴大壮和董小子到周得安家时,见周得安家院里站着好几位同村的汉子,媳妇婆子都坐在屋里陪着周母。

周母中午和周平涛午睡时,突然一阵心慌,手脚发抖,过了半晌慢慢的好了,只以为是年岁大,并没多想。

现在看这么多人在家里围着,心中料定有事,左问一个不说,右问一个支支吾吾,周母急了,拍着床边喊到:“这到底是怎么了!别只瞒老婆子自己啊!”

也不怪屋内众人都不说,其实除了在渡口的那几个人,谁也不知道细底,再一个见周母年岁大了也不敢瞎说。当然也有听着传言赶过来看热闹的。

还是同村的吴婶一把握住周母皱皱巴巴的大手,说:“哎啊,老姐!没什么事,这不是巡检说来歹人了吗,看你家得安还没回来,怕你们祖孙俩在家不安全。”

吴婶的话,周母虽不尽信,但心里想着自家儿子儿媳平时都是最厚道好脾气的,就算有事总归也不会是大事的。

又看着抱着玩偶在地上来回跑的周平涛,心中总算是平静了点。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有几个邻村的看天色不早了打算回家,周母拄着拐要送,大家不让,都劝她在屋里坐在,吴婶出去帮忙送,刚走到屋外就看见石水和黑鱼满脸悲伤丧气的站在院门口。

一时间屋里屋外说话的娘们爷们们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黑鱼和石水身上,瞬间的安静让黑鱼和石水没法动弹,没法开口,他们没有办法在这么多乡里乡亲期待的目光中说出话来。

周母也颤颤巍巍的拄着拐从屋里往出走,周平涛跟在周母身后,见着石水和黑鱼笑呵呵的喊:“叔,我爹呢,和你们在一起吗?”

黑鱼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膝跪着爬向周母和周得安,抱着周母的腿,哭着喊:“妈!妈,以后我给你当儿子,我给平涛当爸!”

一时间院里没人不哭的,周平涛小手晃着黑鱼喊:“我爸呢,我要我爸,我不要你……”

“月呢,月也没回来?”周母低头问黑鱼,想要一个答案,可黑鱼连头都不敢抬。

“造孽啊!我!造孽啊!”周母说完这一句,撒开拐杖直直的向后仰,得亏在场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一齐上前接住周母,石水见状忙从怀里掏出百转千回丹来,让人进屋取水化开给周母服下。

百转千回丹是逍遥宗灵药,司空长老翻遍医书毕生所研,当初安国派人重金来求都不曾给,这回让黑鱼他们带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吃过药,众人把周母抬进屋,只留吴婶和几个同村的娘们照应着,其他人该回家的回家,免得家里面担心。

石水抱着哭的不停的周得安屋里屋外的来回走,黑鱼则一直跪在周母床前,任谁招呼也不起来。

周得安比黑鱼大七岁,黑鱼他爹和周得安他爹两人死在同一场海难里,黑鱼爹死后黑鱼就被他娘送到逍遥宗里去了,黑鱼娘身体不好,村里的大小事情都靠周得安帮衬,就连黑鱼娘的丧事,也是周得安忙里忙外安排的。黑鱼一直把周得安当亲哥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黑鱼只恨死的不是他自己。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周母一直不醒,但呼吸还算均匀,大家商量着,就吴婶和大壮在周家守着,剩下的反正都是同村的,有事再来也来得及。

周得安也在石水怀里睡着了,但一直死死的攥着石水衣角,时不时抽搐,嘴里有时呐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屋里静悄悄,悲伤浸在夜色中,不放过每一个人,周母早已清醒,但她不愿醒来,或者说不知道怎么醒来面对这一切,她想着自己的一生,中年丧夫时觉得天都塌了,好在儿子挣气,后面娶妻生子感觉塌了那块的天终于不再漏雨了,现在人到暮年,不知道还能再走多远,还能陪周平涛多久……

又想着黑鱼进院说的那些话,突然又想起黑鱼他娘来,或许应该早做了断……

只可怜平涛还那么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过去,未来,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周母眼前浮现,但总有一幕,挥之不去,她看着儿子和儿媳早起离家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周得安那句:“要不咱俩也不去县里了,咱们一家都去镇上逛逛……”

造孽啊!真是造孽!

周母还想最后再看眼儿子和儿媳,还想再陪陪她的小孙子。

周母猛的坐起来,面无表情的招呼道:“黑鱼。”

“大娘,”黑鱼抬头看周母,忽又想起什么,改口说:“娘”。

“把你哥和嫂子接回来,让娘看看。”

刚刚周母坐起来,一旁的吴婶感觉身边有动静也醒过来,劝道:“老姐,这么晚了,明天的吧。”

周母呆坐在床上,淡淡的说:“没事,我等。”

“我这就去,去把哥和嫂子带回来。”黑鱼艰难起身,石水一直抱着周平涛,撒不开手,大壮虽然也醒了,但黑鱼怕一路上吓着他,就让他守在家里自己去。

月儿弯弯,却异常的亮,天上半块云彩也没有,像是月亮和云彩商量好的,要给地上的人们照亮回家的路。

可越明亮,黑鱼的心越疼,这亮光像千万根针射下来一样,扎的他越走越痛。

周得安没救回来,但卫葙还有口气在,就是不方便挪动,所以逍遥宗两位长老和众弟子还在渡口,卫葙和周得安也还躺在老鳏夫的屋子里。

李老烟和他媳妇早已经有弟子送他们回家,柱子和他媳妇因为是旁边长山镇的,回去还要走海摆船,怕不安全就留宿一夜,明天再走。

黑鱼一路上,走的东倒西歪,幸而刚出村就遇见了方青遥和柳道白,他们两个和其他弟子加上镇上的差役们负责在各村子和镇上巡逻,看见黑鱼,问了原因,方青遥让柳道白陪黑鱼去码头,自己留下来继续巡视。

两人一路无话,再明亮的月色也照不进人心底的伤痕。到了码头,拜见两位长老时已经子时过半,两位长老商议后,决定多派几个弟子和黑鱼同去,又从宗里账上支出百两银子用作周得安和周妻的安葬费,当下先由柳道白补上。

又命黑鱼传话,“只因还有事要处理,等眼下事了,一定登门。”

黑鱼虽领了师命,但整个人一直是浑浑噩噩的,全靠柳道白在一旁协调。

一切收拾妥当,出发时黑鱼非要自己去抬安放着周得安的木板,众人拗不过,只好由他去。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众人一路上低声唱着挽歌,不论平时熟与不熟,在这一刻,大家都希望周得安夫妇可以走的安心些。

落霞村周家,黑鱼走后,除了一直睡着没醒的周平涛,其他人也没有再睡,石水依旧抱着周平涛,大壮倒像是丢了魂是的坐立不安,吴婶坐在床边几次想开口劝劝周母,但都不知怎么张嘴,周母则一直呆呆的看着她的小孙子。

刚到寅时,就听屋外有动静,向外看还有火光,大壮第一个冲出去,走到门口看见一队逍遥宗弟子抬着周得安夫妇进院,当场愣在原地,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看见大壮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周母也着急下地,但坐久了腿麻,一时间站不稳,吴婶赶忙扶着,拐杖也顾不上拿,就往外走。

石水一边换手抱孩子一边麻利的脱下外衣照在周平涛身上,也紧跟着出去了。

黑鱼安放好周得安,跪在周母面前,喊:“妈,我把哥给带回来了。”

月色明亮,火光灼灼,周母平静的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周得安夫妇,一言不发,慢慢的朝他们走去,吴婶亦步亦趋的跟在周母身后。

走到了他们身边,慢慢的蹲下身,坐下去,回头看了眼,忽的从怀中掏出把小剪刀朝胸口扎去。

“啊!”吴婶就在周母身后,眼看着她把剪刀扎进身体里,来不及阻拦,扑通一下也跪在地上,哭喊道:“姐啊,老姐,你糊涂啊!”

一时间,众人都围了上来,周母早已浑浊的双眼从没这么明亮过,直勾勾的看着石水,“就这么抱着他,抱他长大!”

看见石水郑重的点头,周母欣慰的微笑闭眼。

“啊!!啊……”一种无力感席卷黑鱼全身,不停的以拳捶地,从喉咙发出嘶吼,却已不成动静!

在场的逍遥弟子无不落泪的,只有石水看着周母闭眼,像无事发生一样,转身进屋。

周母走的这么决绝是在托孤,逍遥宗虽然免费教养渔家孩子,但有年龄限制,超过十岁就不能再入宗门了,入宗门满五年有两次考核,文试武试,不合格者不能再留在宗门。

很多人家都奔着能让逍遥宗白养几年孩子才送过去的,原就没指望能成才。周母是怕她现在不死,过了一二年再死,倒时周平涛还小,入宗门也没机会了,到那时才是真的死不瞑目啊!!

寻秀才陆煜遇娇娘 一般人死都要在家停灵三天,但碍于周家只剩一个小周平涛,大家商量一切从简,天刚蒙蒙亮,柳道白命几个逍遥宗弟子和大壮一起去镇上采买一应物品,又请风水先生选宝地。

村子里各家各户也都出来帮忙,吊唁。

大家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小周平涛,石水一直守在周平涛身边,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一家,都是好人,怎么就这样了。”

“好人没好报啊。”

“哎,到头来不还是可怜孩子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都死啦。这事到底有没有个说法啊。”

…………

现在的周平涛还不太懂死亡,但听着周围邻居的议论,他好像知道了一点,他的爸爸妈妈奶奶都不会回来了。他不懂,明明睡觉前奶奶还在身边,怎么现在也不回来了,以后这么大个家就他自己了。他咬紧嘴唇,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要被别人发现,他害怕邻居们的话,更害怕一个人去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

嘴唇里面咬的全是血,疼痛带来一丝安慰,让周平涛的注意得以分散,不再沉浸在邻里人的对话中。

但疼痛总是伴随眼泪而来,没人能抵挡的住,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终于有人发现了,发现了这个无家可回的小孩的眼泪。

石水把周平涛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晃动他的身体呼唤他的名字,“平涛,平涛。”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大家把目光都落在周平涛一人身上,但显然周平涛还没有准备好,他还不想睁眼,但眼泪就是不听话的往外流,没办法,他缓缓睁眼,看着抱着自己的石水,猛的从嘴里呕出口血来。

屋里人都蒙了,当下也没有会医术的,石水张嘴看了一圈也不知道应该叫谁来,抱着周平涛往屋外走,要去码头找苏淮,走出屋外,周平涛看着父母和奶奶并排躺在院子里,怔怔的看着,一时间天晕地旋。

再次睁眼,周平涛已经躺在码头老鳏夫的小屋里,他木讷的看着四周,发现根本看不清,所有人在他面前只有大小形状,没有具体的样貌。

“平涛,平涛。”石水在一边尝试叫周平涛的名字,希望他能有所反应,但换来的还是一脸茫然。

“平涛,平涛……”平涛是谁?这声音似近似远,似幻似真,周平涛想顺着声音去寻找,但他看不清身前的人,甚至他都不确定身前站着的到底是不是人。

他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一觉醒来,他好像什么都忘了,但那些记忆和那些人又好像就隔着层纱,隔着层雾一般,就在他身边。他看不透,逃不脱。

司空长老看出周平涛的异常,伸手搭脉,周平涛被突如其来的禁锢吓的不轻,连连后退闪躲,但挣扎不开。

“你能看见我吗?”那远方又有声音传来,周平涛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切事物在他眼前,一切事物都在雾中。

司空长老松开手,面露难色:“应该是失魂症,但他的情况要更复杂些。”

“有法子吗?”石水心里着急,连基本的师门礼仪和尊称都忘了。

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这个时候也没人在乎这些虚礼。

“没有什么好法子,这是突逢变故,内心承受不住造成的,每个人的症状都不相同,只能先吃些汤药稳定现状。”司空见月边说边朝桌边走,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副药方递给赵士埕,命他去抓药。

另一边陆煜在昨晚到蒲县后,先去通知县丞,县丞派出一班衙役和陆煜他们一起找了个通宵也没找到。

天色大亮,衙役们累了一夜也没个结果,都叫苦连天。陆煜请了早饭,让衙役们先回,又把众弟子分成两队,贺珲带一队划小船去海上找,陆煜则领着剩下的弟子继续在蒲县内搜寻。

不到一个时辰,陆煜正在城南挨家挨户问,就看见贺珲来报信,“陆师兄,找到了!”贺珲身后还跟着一个娇俏小姐,虽然蒙着面但身姿挺拔,有种风雪中傲然而立的感觉。

“这是潞城柳家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是介绍也是提醒。

“是她们的船,看见海上飘着人,给打捞起来的。”

“本来她们是要直接去宗里的,路上遇见了,听说你在这,就跟着一起来了,现在就在码头呢。”

陆煜一心全在卫秀才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贺珲话里话外的提醒。

陆煜上前抱拳表示感谢,那女子上下打量陆煜一番,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去。”

陆煜点头,心想,这个小丫头倒是伶俐,不知她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随后转身吩咐:“李辕,你去知会县丞说人已找到,剩下的和我一起去码头。”

一队人朝码头走去,远远的就看见码头大石头上站着一个粉衣裙的女子,虽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风吹衣摆,看她一团粉红的站在那里就如三月桃花一般。

柳絮跟在队伍里看见站在石头上的自家小姐,欢快的蹦起来挥手,骄傲的说:“那就是我家小姐。”随后奔柳春兰跑去。

陆煜看着那团粉衣,被风吹的如同阵阵花雨般,猛的想起贺珲的话,“潞城柳家庄二小姐……”那不正是他还没出生就定下娃娃亲的小媳妇!

父辈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结为亲家,完全不考虑他们的子女是否愿意,毕竟要嫁或是要娶的又不是他们自己。

陆煜一时有点尴尬,这二小姐轻车简从大过年的只带一个丫鬟就杀过来了,肯定是奔着自己来的。

现在陆煜心里不知该怎么形容,激动又不安,还有点惊喜,但眼下卫秀才的事才是正事,走到柳春兰身边,拱手道:“多谢女侠仗义援手。”

“哈哈哈哈,”柳春兰站在石头上,笑的毫不避讳,完全不在乎紧张严肃的众人,“女侠,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咱俩的事慢慢再谈,先去看看吧,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陆煜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初见她的小丫鬟就让人感觉利落爽朗,这会儿见了她本人,远看是妖妖娇娇的热烈美人,近看是英气爽快的女中豪杰。

卫秀才已经没救了,陆煜粗略的查看了伤口,推断杀卫秀才和伤周得安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命两名弟子把卫秀才的尸体抬到船上,自己走到柳春兰身边,说:“我们准备回宗门了,你呢?”

“和你一起回去,你父母不在你身边,那就让你师傅做主,解除咱俩的婚约。”

陆煜没想到小姑娘大过年的跑这么远就是为了解除婚约的,忙问:“令尊可知道?”

“我给他留了口信,告诉他等婚约一解除我就去浪迹江湖了。”

柳春兰上面还有个姐姐,大她四岁,两年前和苏家三公子一起去游历四海,柳春兰小孩儿心性,吵着闹着也非要去,柳父舍不得小女儿,又劝不住她,每次都拿婚约说事,这回把人逼急了,自己偷跑出来退婚。

可陆煜并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没见过面,心中没有波澜,当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无限喜欢的。听着要退婚,心里不愿意,嘴上却笨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了往日大师兄的模样,支支吾吾的,“要,要不乘我们船去吧。”

“好啊。”柳春兰也不扭捏,乐得有现成船坐,笑嘻嘻的从石头上跳下来,陆煜下意识想去扶她,手还没伸出去,柳春兰领着小丫鬟已经蹦跳着走了。

一队人,三艘船,风平浪静的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彩烟镇。都是靠海,但和蒲县相比却是两种感觉,彩烟镇没有蒲县的繁华热闹,却别有一番乡野气息,更令人游目骋怀。

华长歌见着卫秀才尸体,更是痛心,以手杵地对着沧澜江起势,必报此仇!

司空见月也是悲痛,但还是注意到了跟着一起回来的柳春兰,问了缘由,佯怒道:“小妮子,大过年就偷跑出来,也不怕回去打断你的腿。”

柳春兰听这话,也不恼,笑盈盈一拜,“拜见司空长老。”

“哈哈,小妮子,怎么认得我,怕不是陆煜那小子路上和你说的。”

陆煜倒想和她说话,只是这一路上,连同船都不敢,更不要说说话了。

“司空长老可真小瞧人,江湖上谁不知‘拨云见月暗香浮’呢?”

这句话还是已经亡国的大安国国主说的,当时大安国主的爱妃轻音病重,寻遍名医也不见起色,那时只有二十五岁的司空见月孤身一人闯进大安皇宫,扬言只要给他三天时间就是白骨也能长出血肉,果然第二天夜里,轻音苏醒,原本昏暗的天空在司空见月走出荣华阁的那一瞬云开雾散,加上司空见月身上的药香,大安国主感慨道:“拨云见月暗香浮”。

“好,我竟不知柳大胆这个粗人也配生下个这么伶俐的丫头来!”对待长辈不卑不亢,有气魄又机灵,两三句话,就让司空见月对柳春兰另眼相看,说什么都要帮陆煜把这个媳妇争取回来。

“怎么,听说你自己来退亲?难不成遇见更好的了?”

柳春兰歪头偷瞄了眼陆煜,当初离家出走只是一时兴起,如今见着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司空见月留柳春兰先在逍遥宗小住几天,等眼下的事处理好,再让陆煜陪着她一起去游历天下。 卫女侠施小计惩小贼 卫葙在渡口老鳏夫的小屋里躺了小半年才能像正常小孩一样跑跳。和她一样“不正常”的还有个小男孩,叫周平涛,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睛也有问题,看什么都像隔着层雾一样,只能看个大概。

起初有村民遇见周平涛还乐此不疲的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或者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不管谁来问,他都一脸茫然,像个木头,无悲无喜。

卫葙听说周平涛的父母都是为了救她而死,可她连“救命恩人”的样子都不记得,只能去他们的坟前为他们多上几炷香。

黑鱼自从周家丧事结束后就消失不见了,他无父无母也没个妻儿老小,大家也都不知该去何处寻他。

石水负责周平涛和卫葙在逍遥宗里的一切事物,本来周平涛拜司空长老为师,卫葙拜华长老为师,但宗里事忙,两位长老在生活上也照顾不好两个小孩,尤其卫葙还是个小女孩,原本打算从山下雇个妇人上山来照顾卫葙,可左一个右一个的卫葙都不喜欢,整天没事就围在周平涛身边,索性就让石水两个孩子一起照顾。

最初到逍遥宗的两年,两个小孩安静的像不存在一样,周平涛一直不见好,卫葙表面虽然能像正常小孩一样跑跳,但内里空虚也要继续调理,两人不能习武,平时就藏在逍遥宗的藏书阁里,有时石水去找,发现两个小孩已经在里面睡着了。

藏香殿

五月初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几天好容易放晴,天还不算热,刮来的风都带着丝丝凉意,卫葙坐在竹桌前安静的等着司空见月的把脉结果。

“真的吗!”卫葙高兴的扑向司空见月,一把抱住。

“是,”司空见月也是满脸宠溺的搂着扑在怀里的卫葙,笑着说:“再吃一两副药巩固巩固,下个月就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习武了。”

“哈哈哈,司空师傅,我真是太开心了!”卫葙搂着司空见月的脖子撒娇。

“这么想练武啊?”

“嗯嗯,”卫葙坐在司空见月怀里点头,认真的说:“那样就能保护大家了。”

本来已经随着时间淡去的疼痛又重新涌上心头,一直找不到幕后真凶,这份疼痛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好,”司空见月慈爱的帮卫葙整理鬓角的碎发,“葙儿真是长大了,以后司空师傅就要靠葙儿保护了。”

司空见月一生没娶妻生子,如今年过半百,有卫葙这么可爱的小女孩陪在身边,时常觉得是老天的厚爱。

卫葙看着坐在藏香殿外香樟树下的周平涛,问:“司空师傅,那周平涛什么时候能好啊?”

这两年,司空见月是什么方法都试了,针灸,熏香,催眠,汤药像喝水一样一副副的喝下去,可一点起色都没有,甚至石水还找了算命驱邪的来看,都没有用。

不过倒不傻,周平涛平时除了卫葙和石水谁都不理,特别怕司空见月和他的藏香殿,平时一步也不肯往这边来,路上看见司空见月先跑的远远的,这回能来,还是卫葙生拉硬拽的才把他弄来。

转眼就到了六月,卫葙能练功的事整个逍遥宗就没不知道的,主要是卫葙太开心,逢人就说,还没开始练功呢,各式各样的练功服,武器把卫葙的小屋都给堆满了,就连周平涛也下山给卫葙买了一堆东西。一群师哥师姐过来说要教卫葙,逍遥宗共三位长老,九位师傅,从刀枪剑戟,道家心法到岐黄药术均有传授,最后卫葙自己选了剑术。

当年卫秀才一柄书生剑名动江湖,卫葙想:要是他的亲生女儿还活着,应该也想靠剑术重振卫家吧。

很多人的路从出生就注定了,在卫家灭门之前的一年,燕国大举进攻大安,一路长驱直入,不到一年的时间,大安国主夏熠被俘,太子和三皇子战死,但有传言,大安太子死前还留有一个女儿在世上并且还为她留了一队人马,只待来日重振大安皇族!

但很多人都觉得这是谣传,毕竟一个亡国公主并不能让人感受到多大威胁。

看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抹晚霞,又看着满屋子的礼物,卫葙不由得冷哼,真是,她想忘都忘不了,时刻有人提醒着她是谁,就连每天的晚霞都在提醒她不要贪恋眼前的一切,不要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名字——霞娘,大安太子之女。

几滴泪顺着脸庞滑落,卫葙深吸几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开心活一天是一天。

六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司空见月心疼卫葙,不想让她继续练下去,可卫葙却出乎意料的刻苦,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去练功,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也不歇着,好几次司空见月去给卫葙把脉都见她在院里用功。

“这么练下去,没几年江湖上就都得叫一声卫女侠了吧。”司空见月背着药箱刚一进院就看见卫葙在院旁石榴树下练剑。

卫葙收了剑,原地跺起小碎步,娇憨的说:“司空师傅,你就会取笑我!”

司空见月走到石榴树下,放下药箱拿过卫葙的剑,一招藏剑在心,没用半点内力,但四周登时刮起阵阵剑气,“我不善用剑,但世间学问大抵都是相通的,你方才的剑,心不稳,所以剑不鸣。”司空见月把剑丢给卫葙,坐在石榴树下的方桌上,打趣道:“还不如跟着我学医呢。”

卫葙也跟着坐下,伸出手,“这不也学着呢吗?”

“也对,久病成医。”两人相视一笑。

练功的日子总觉得过的飞快,卫葙总怕时间不够,每天拼命的练习也没时间关心其他事。周平涛原来整日和卫葙伴在一处,不觉得孤单也没人觉得他奇怪,自从卫葙开始习武后,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周平涛躲在暗处偷偷的看。

“小呆子又在这儿偷看呢?”几个小孩,说笑着跑走了。

逍遥宗里从上到下都知道有两个人不能惹,一个是卫葙,另一个就是周平涛。

卫葙长的乖巧可爱,大家又都知道她的身份自然没人敢惹她,周平涛虽然憨憨傻傻的,但大家都怕石水,也不敢去招惹他,加上原来他和卫葙形影不离的,也就没人去招惹这两个祖宗。

但自从卫葙开始练功,华长老又重新给卫葙分了院子,两人见面越来越少,周平涛一个人,难免听一些戏弄话。

周平涛也想分辩,他脑海中有千万条线,他理不清看不破,找不到线的头,他出不去。

出不去索性就不去在意,靠着一方的退让,大家都相安无事,可有人把歪主意打到周平涛的身上,两个渔家子,连偷带骗的拿了周平涛好几样东西,打算等宗门放假去下山换钱。

不巧有一个珍珠项链,是去年正月初五赶集,石水领着卫葙和周平涛下山,卫葙喜欢,石水就一人买一条。被他们以为是什么值钱东西给偷来了。

“黑蛋,你脖子上的是什么?”卫葙刚一看见黑蛋就发现了他脖子上的项链。

黑蛋也没成想,周平涛的东西除了石水还能有其他人知道,心里发虚嘴上却硬:“项链,没见过啊!”

“没见过,真好看,能摘下来给我看看吗?”卫葙顺着黑蛋的话说,打算先把项链弄到手。

黑蛋家穷,上逍遥宗就是为了给家里省几口饭,从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他也从来没什么别人能瞧上眼的东西,他激动的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卫葙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把项链拿在手里,卫葙更确定这就是周平涛的,看四下没什么人,低声说:“偷窃是要被赶下山的。”

“你,你,你胡说什么!”黑蛋也紧张的四处张望,生怕再有别人听见。

卫葙笑着晃晃手里的项链,“这就是证据。”

黑蛋紧张的不停用手搓衣角,他要是被赶回去非得被打死,但一点求饶的意思也没有,不见棺材不落泪,还嘴硬的说:“谁看见了,这,这是他给我的,我有人证。”

想到自己还有个同伙能给自己作证,黑蛋的底气慢慢足些。

卫葙听着黑蛋的话只觉得蠢得好笑,不想再和他兜圈子,明白的说:“那你的人证就是你的同伙,我一句话让你俩一起下山。”

卫葙还在得意的笑,反观黑蛋局促无措的样,倒是像在受欺负。不过卫葙也没打算赶尽杀绝,有时候一点小事上高抬贵手就能让别人为你效忠好久。

“我可以不告诉长老,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黑蛋没得选,这两件事就是去杀人他也得想办法办。

“第一,把你们从周平涛那里偷来的东西都还回去”。

“第二,你和鱼蛋从现在开始就是周平涛的小跟班,陪他玩,陪他说话,不许让别人欺负了他。隔两天就来和我汇报一次。”

这两件事,出乎意料的简单,黑蛋愣在原地有点不可置信。

“怎么,做不到?”卫葙问。

“啊,能,能!”黑蛋回过神,一溜烟的跑远了。

卫葙看着跑远的黑蛋,晃着手里的项链哼着小曲去找周平涛。

藏书阁顶楼是周平涛和卫葙刚来逍遥宗时最喜欢的地方,卫葙认识很多字,那两年卫葙给周平涛读了数不清的书。

“嘿!”卫葙故意从周平涛身后过,想吓吓他。

之前司空长老说过,周平涛是心病,受刺激导致的,用同样的法子没准儿能好,卫葙听后,经常从身后去吓周平涛,可惜他每次都没反应。

但这次他很开心,周平涛好久没和卫葙说话了,看见卫葙,虽不会说什么,但一个劲的傻笑。

卫葙本来想绷住脸先好好“教训”周平涛一顿,让他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但看他笑,憋不住也跟着他一起乐,“你怎么回事,怎么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

周平涛知道卫葙是在说自己,默默低头。

“颜师姐对我可好了,你看这个小发夹就是她给我的。”卫葙特意歪头给周平涛看她头发上的粉色发夹。

“以后再有人敢骗你欺负你你就捡小石子去打他,反正他们不敢还手。”

周平涛认真的听着卫葙的话,认真的点头。

“哎啊,练武可累了,你看才几天啊,我手上全是茧子。”

“不过也挺好玩的,我和你说……”

卫葙和周平涛说了一下午的话,等两人出藏书阁的时候天边红霞似火。

“真是……”卫葙低声嘟囔。

卫葙陪着周平涛一起回竹喧小院,刚一进院,卫葙大声喊:“石水叔,石水叔……”

“行了行了别喊了”,石水从屋里走出来,说:“都说你练功刻苦,来,练给叔看看。”

“哎呀,石水叔,我平时练都够累了,好不容易想回你这儿偷会懒,你怎么还逼我练呐?”卫葙带点撒娇的语气的说。

“哈哈哈,行,那你想吃啥,叔给你整。”

“什么都行,叔做什么都好吃。我和周平涛玩去了。”卫葙拉起周平涛就往他屋里走。

石水看着两人的身影,心想到底还是小孩子。

卫葙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个小玩意,知道是黑蛋他们送回来的,心里想,算他们知趣。

美滋滋的又拉周平涛去院子的池塘里去看他俩一起养的小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