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相集》 新的阶段 榕城今年的正月十五闹热至极,尽管春节即将结束,但街道上依然人流密集,张灯结彩,随处可见的“新年快乐”、“元宵快乐”等字样,愉快饱满的过节氛围与戴口罩的人还有十之九八并不冲突,商场、饭店还未把墙上的“请亮健康码”、“请扫场所码”等字样清理掉,尽管这是被新流感袭扰以至禁足两年的榕城人能够自由出行的第一个春节,但依然可以从浸润的沙砾看出潮水刚褪不久的痕迹。去年年尾,政府宣布抗击新流感战役胜利,榕城百姓刚一收到全面恢复疫情前生活生产活动的通知,就生理性地领着一家老小围绕吃、穿、住、行开展一系列户外支付活动,深怕钱袋里的人民币因为长时间封控而过期作废。商家们遭到了“饱和式打击”,饭店门外张贴的招聘单上写着“急招,经验不限,体力较好者优先”,商场奶茶店排起了一字长蛇阵,而斜对面不远的卫生间早已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但依旧是被围的水泄不通,四面楚歌,这可能也是一种所谓的“可持续发展”,电视上的专家天才般地造出了“报复性消费”一词来形容这一景象。

由于新流感导致宿舍大楼也被断断续续封控过好几次,严重耽搁了赵谦格研究生毕业论文里的实验进度,去年年底政府宣布全面解封后的日子里,赵谦格为了加快实验进度,在实验室呆到除夕前最后一周,直到实验进度赶上八九不离十,这才安心地回家过年。新年的正月十五这天,为了补充最后一点剩余实验,赵谦格便早早来到实验室,直到下午写完论文初稿才走出实验室大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校门口骑去。前天接到发小郑濛笙的电话,告诉他请了探亲假,刚从部队回来,约他今天在东区榕林食府吃晚饭。这位发小高考后上了一所大专,由于一眼能望到大专学生的未来出路,于是家里人安排他入学第一年就去参军,他爸告诉他,等他以后在部队混到了头,就托关系让他转业回家,在当地搞个有编制的差事儿,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过个体面日子。郑濛笙他爸郑松林在当地经营一家30人左右的家具厂,算小有资产,当地人都叫他是“农民企业家”,但做了一辈子农民的他和中国所有农民一样坚定地相信流传下来的真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实书读的好只是一个过程,而通过读好书让自己的收入高、地位高才是这句话的中心思想。郑松林觉得“农民企业家”终究是带了“农民”两个字,似乎多了“农民”两个字,企业家的身份就不纯粹了,大抵只剩下五分之三,自己这代人是做不成读书人了,自然寄希望于郑濛笙能一改家族没有秀才的局面,脱掉农民的草帽,穿上知识分子的新衣。要不说人是这个世界上的顶级智慧生物,能够根据形势的改变立马做出最适合的选择,以前那个年代,人人都骄傲并享受“农民”身份,然而只是短短的几十年,这就给同一批人带来了落差。郑濛笙读书没有天赋,加上没有主观能动性,从小学开始成绩就一直在班级里垫底,好在班主任平时也收过他爸不少“土特产”,因此没少照顾他,此外郑濛笙从小靠他妈做的一手牛肉炒饭,使得郑濛笙发育的很好,块头相比赵谦格等同龄人,夸张地说就像高中生和小学生的区别。于是班主任便让他做了体育委员,每年学校的运动会便是郑濛笙频繁上领奖台的日子,也是班里小女生崇拜他的时间,因此郑濛笙身边出现了不少追随者,赵谦格就是其中一员。

骑着单车的赵谦格回忆起工农家庭出身的他那时候身材矮小,毫无特长,站人堆里就是凑人数的,因为和郑濛笙是同村的关系,因此经常一起玩耍。学校里,赵谦格和郑濛笙走在一起会有一堆同学追随,这着实让他羡慕,但又觉得倍儿有面子,而且他觉得旁观者不敢肯定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被追随的人之一,于是头抬得更高了,胸挺地更直了,颇有一丝“狐假虎威”的味道。那时候对赵谦格来说最快乐的日子是周末去郑濛笙的家里,这里有平时吃不到的薯片,冰镇的汽水和各种游戏机。后来快到六年级,这种快乐日子变得寥寥无几,周末的郑濛笙被他爸送去了为小升初作准备的奥数班补习,于是大部分的时间赵谦格只能跟着其他同龄人玩弹珠,游野水,渴了就去摘别人的黄瓜,也是不亦乐乎。小学毕业后,赵谦格上了镇上一所普通初中,郑濛笙并没有通过奥数考试读上本县最好的初中,而是通过他爸掏的“见校费”。初中时期的赵谦格展现出了和周围人不一样的念书天赋,中考后以班级第一的身份进入本县重点高中的实验班,当时县里重点高中跟全国的高中一样,凭借中考分数将学生分配到不同层次的班级,刚过重点线的平行班,能够冲击一本大学的实验班,以及汇集了全县尖子生的火箭班,学校犹如向火箭倾注最好的“高能燃料”般倾注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使他们能够最大可能地全员考上211、985等重点大学,这才是学校在每年高考后向外界和上级领导所交代的答卷。然而郑濛笙因为中考分数离重点高中差得远,于是他爸郑松林再次通过关系才得以让他进入本县重点高中的平行班,于是发小二人在高中再次成为同校同学。然而三年后的高考,郑濛笙不意外地落了榜,与郑濛笙的淡定心态截然相反,他爸在看到自己儿子当秀才的愿望落空后,极度失落,不过很快就转而安排郑濛笙道“既然笔杆子拿不起,就去拿枪杆子,反正我郑松林的后人,要么当秀才,要么吃皇粮,一个专科没得啥好念的”。与郑濛笙不一样的是,他的发小赵谦格凭借超过一本线50多分的成绩进入榕城理工大学,虽说不是211也不是985,但终究是一个一本学校,这在农村已经是很稀有的了,每一个村子出一本大学生的概率很低,平均三四年会有一个。因此赵谦格的父母也算是终于望子成龙,大办三天酒席,顺带借着儿子的“庆功宴”收回往日随的那些礼金,如获丰收。

校门外的汽笛声将思绪还停在多年前的赵谦格拉了回来,反应过来已经到校门口,锁上单车后,便打了一辆前往榕林食府的网约车,榕城理工大学到榕林食府相距大概20多公里,这个时间点出发正好赶上与郑濛笙约定的时间,刚一上车坐下,司机转过头笑眯着对刚坐下的赵谦格说道“嚯,这是今天接的最好的单子,小兄弟儿,手机尾号报一下呢”

“7153”赵谦格回答道。

司机戴着佛珠的右手一边在手机上输入尾号一边说道“好嘞,请系好安全带”。

这位司机微胖,皮肤白白的,留了一个大背油头,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发黄,他转过头说话的时候,赵谦格通过他左前胸的标志才注意到这是自己导师穿的那件纪梵希,两年前被导师面试的时候见他穿过,后来还和几个同门专门查了一下那件衣服,是当年纪梵希的最新款,5408的价格当场震住了众人。

“这种单子现在很难接吗?”赵谦格饶有兴趣地问道

司机苦笑道:“难!现在接的最多的单子基本上都是短途5公里内”

赵谦格追问道:“为啥子呢?”

司机带有无奈的语气回答道:“嗐!这两年很多人转来开网约车,卷的很,好单子数量就那么多,所以被平均了撒”

司机点了根烟继续说道:“经济不景气,大家没了收入,就都来跑网约车了,有的专职,有的兼职”

“那你是兼职还是专职?”

“以前有个火锅店,生意很不错,但后来疫情期间一直开开停停的,总得吃饭吧,就跑来兼职,后来火锅店坚持半年就关了,你想嘛,房租多高啊,前几年赚的钱都拿来交房租了,火锅店关了,房贷还要还,娃娃的学费要交,又没读多少书,没啥专业技能,只能来跑专职网约车”

赵谦格打听道:“师傅几个娃娃哦”

“两个哦,大的7岁,小的4岁了,啧啧啧,脑壳痛”

赵谦格附和着道:“压力是不小哦”

“对啊,每天早上醒来,就是这儿要付钱,那儿要付钱,娃娃要吃这个,要买那个,能怎么办嘛?周末要去电玩城玩,平时要吃肯德基,不可能亏待娃娃嘛,现在其他小孩儿有的,自己也要尽力满足自己小孩儿吧。有的小孩周末还要上兴趣班,街舞、围棋、少儿编程,都得花不少钱。当然最大头的还是房贷,每个月固定就那么多,你必须得还”

“是,确实,背着房贷是恼火,现在是这样的,想要给小孩儿一个好的教育资源,你就得往城里搬,住房挨着学校,借着“学区房”的名义,房价高涨,你又不得不买,买了就被拴着,只能老老实实打工挣钱,受老板委屈你也不敢撂挑子”

司机肯定地笑道:“哈哈哈哈,没错,除非你不想要小孩,要了小孩,你就得在城里买房才能给他好的教育资源,早把你算得死死的,跑不脱”

赵谦格继续说道:“很多老百姓因为城市建设,搬进小区,但是失去了土地,为了糊口于是进城打工,城里涌入太多人,经济一不景气,这一批人是退也退不回去,在城里也站不住脚,即便是站住脚的,也是背着房贷硬挺”

“现在我都每天早上7点出门跑车,晚上11点左右收车,中午找个地方吃个饭休息会儿继续跑车,这就是生活,没办法”

“那你一天在外面跑了差不多16个小时,平均一天收入怎么样?”赵谦格问道。

“现在不行了,单子比以前少,而且打车平台抽成20%到30%左右,现在只能说马马虎虎够生活,家里的房贷都是靠着我跑车和我媳妇上班来还的”

“打车平台抽成这么高?”赵谦格诧异道。

“是撒,以前有很多个打车平台,疯狂优惠乘客,抽成还少,前期靠砸钱卷死了竞争对手,只剩那么几家了之后,他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没办法”

车子在笔直的二环大道飞快跑着,赵谦格此时心有所思,没再继续搭司机的话,头靠在车窗盯着窗外,天际线的夕阳一边往远处的山脉后躲着一边洒下一片淡红,一栋栋房子,一颗颗树像跑马灯似地经过,就像我们的人生被人用着鞭子抽打着,一直在不停地奔跑,从没好好回头看看拿鞭子的人,不知道躲,只能生理性地往终点赶去,大家好似看不到终点的死神,等到了终点看到了死神又因为没准备好而极度恐惧,真的是“生”的事儿没弄明白,“死”的事儿也没搞清楚,从没停下来好好思考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个“我”字,大部分中国人一辈子也写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