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绣乾坤》 第1章 京中纨绔 “人生来便有贵贱之别,何来公平一说?!贵者乃为刀俎,贱者沦为鱼肉!千百年来,不过如此。”

男子微微一笑,指尖划过三尺青锋屈指轻弹。

“如此说来,你我相较孰贵?孰贱?”

大夏朝,上京城。

家主作为当今朝堂上的六部之首,陆府门前向来不乏访客,只是今日之景尤为热闹。

陆云歌,作为当朝宰辅的小公子,自打记事开始就展现出过人的玲珑心思,上至朝廷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这陆家小爷的名声……嗤之以鼻,甚至就连陛下都曾在酒会时赠予其“京都第一纨绔”的美称。

碍于宰相大人的官威,百官自是都以玩笑话视之,都称小公子聪慧伶俐,年纪尚轻颇喜玩闹也属人之常情,只不过背地里一个个却敬而远之,本着宁愿不交好,但也不得罪的行为准则对待这位小爷。

陆家,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豪门贵胄,家主仅天命之年便已身居万人之上,家中长子更是以冠礼之年与公主定下婚事,若是忽略小公子的名声问题,这府里还真就挑不出一点瑕疵。

虽说明日才是上元节,京都各个坊市中已是热闹非凡,茶楼酒肆前更是来客不绝,吟诗弹唱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可谓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春泥肩扛着一扎糖人走街串巷,年迈的老父紧随其后,二人每经过一处闹市便会驻足揽客,如若碰到那些富家少爷小姐,春泥还会模仿着糖人的造型即兴舞上一段,惹得众人欢声一片。

“阿爹啊,我们的糖糊就要卖光了,今天是不是可以早些回家了,我有些饿了。”

老龚家的糖人面人在这上京城也算是老字号了,虽谈不上手艺登峰造极,可分量却是足足的,价格也公道,以至于城里不论是寻常百姓或是世家子弟,几乎都光顾过他的生意。

“再等等,明日是个喜庆日子,今儿可以多卖些。”

龚老汉微笑着拍了拍春泥的脑袋,又从怀里取出来一个荷叶包递到了春泥的手上。

“先垫垫,晚些爹爹给你买肉吃,可好?”

一听到肉这个字眼儿,春泥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拿起荷叶包着的半块饼子就啃了起来,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开心的手舞足蹈。

城西兴国坊,也是整个上京城最为热闹的一处坊市,这里不仅有着号称天下第一楼的集贤阁,也有着几乎与之齐名的天下第一青楼,春风楼,而且更为有趣的是,这二楼之间仅仅只隔着一条溧阳河。

河水西岸花团锦簇,造型雅致的亭台自楼宇间一直延伸至河水中央,十数艘轻舟画舫缓游于上,不时响起的乐曲总能与对面楼中吟出的诗句遥相呼应,娇笑声、抚琴声、吟诵之声,杂而揉之,相得益彰。

“小公子,你说这蜀州之地何处可取?路难行天又热,为何这陛下总是放之不下,覆收此地当真是劳心又费力啊!”

画舫之上,三五富家公子围炉而坐,莺莺燕燕相伴左右,琴女十指青葱,一曲邀明月悠悠弹起。

“有心思操心那个,你倒不如琢磨琢磨你的亲事,过了节日你家可就要开始给你操办亲事了,我可听说了,这般阳郡主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嘿嘿!”

嘴里含着姑娘奉上来的去皮葡萄,陆云歌整个人瘫软在女子的怀中,身下的一片绵软让他舒服的直哼哼。

“云哥儿,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兄弟几人此番出来就是寻个快活,你一提这事恐怕吴公子便再也无心春宵了,哈哈哈哈!”

“嘿嘿!”白玉一般的手指轻柔的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嗅着这咫尺之间的如兰气息,陆云歌便再也没有心思去在意旁人之言,只见他双目微闭,气息悠长,恐已深陷魂乡难以自拔……

“话说,前些日子廖御史家门口的屎盆子是谁扔的?云哥儿你……”

“什么?!竟有人作下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话语声落,刚刚还是一副惬意享受神态的陆云歌身子猛地一颤,随即猛地翻身坐起,对着刚刚说话之人就扑了过去。

“丧心病狂!?小爷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丧心病狂!狂!狂!小爷我揍死你!”

小曲儿依旧唱着,画舫上的姑娘们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对于眼前之事她们也只是掩嘴轻笑,没有半分想要闪躲或是出言劝慰的举动,就像其余的几位公子哥一样,依旧是唱曲儿的唱曲儿,揉肩的揉肩。

片刻之后,似乎也是打累了,两个人均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只是其中一人的发冠都已不知去向,脸上也显得颇为狼狈。

“廖立德老狗,整日甩着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嘤嘤狂吠!逮谁咬谁!小爷我我往他家门口扔屎盆子你管这叫丧心病狂!?怕不是你疯了!”

随着陆云歌的一通臭骂,这场单方面殴打才算是告一段落,几个人心照不宣的上前将人扶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添油加醋,而其主要诋毁的对象便是当朝的御史大夫廖立德,其语言之恶毒,用词之污秽,倘若廖大人本尊在此,恐怕也得被气的呕血三升。

火也撒了,气也散了,寻一美人共度春宵的心思也就没了。

几个人又磨叽了一会,等到画舫靠岸以后,这几家府上的下人也就该接着自家的公子打道回府了。

“咚!……咚咚!”夜至三更。

许是今晚扰了兴致,陆云歌斜靠在马车的车厢里闷闷不乐,抬手掀起帘布,一张气鼓鼓的小脸搭在窗口向外望去。

“哟!小少爷这是怎么了?自打刚才下了画舫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谁家不开眼的惹着您了?”

说话的是陆府的管家老丁,全名叫做丁广胜,据说是征北军退伍回来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哪儿肯安安稳稳的耕田,于是乎把自己投进了人市,后来又因为各种的机缘巧合,这才被当时还在户部当值的陆衍升招到了府上。

见陆云歌没说话,老丁驾马上前靠了靠,装作十分小心的模样看了看四周,然后用只有陆云歌才能听清的语调小声问道。

“小少爷,您刚才是不是在画舫骂人了?”

闻言,陆云歌一愣,心想距离这么远,为什么待在岸上的老丁都能听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老丁摆手制止。

“您骂的可是那廖御史?”

此言一出,陆云歌更疑惑了,他自认为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啊,除了揍人的时候大声嚷了几句……

“小少爷,这事情有点糟糕啊!您有所不知啊,当时有一艘小舟离得近,您当时说的话被人家听的是一清二楚啊!这要是回头将事情跟廖御史一说,我怕这事情不好收场啊,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这……”

“那偷听之人是谁?”听到老丁这么说,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历来他在外面怎么玩怎么闹,父亲从来都很少管,不论是混迹青楼或是赌档,京城纨绔玩的,他一样不漏,哪怕是名声闹到了陛下面前,他这宰相老爹也只是一笑了之。

但这次的事情就不一样了,像这种公然诋毁朝廷命官,而且往人家门口扔屎盆子这种事情,一旦坐实,他便会面临长达数月之久的禁足,所以他现在着实是有些后怕的。

“诶……这偷听之人要是别人还则罢了,问题是那人正是廖御史家的公子,您还未上岸之时老奴就见他骂骂咧咧的气急而走,还扬言说要将此事奏报圣上啊!”

听到此事还要闹上朝堂,陆云歌顿时就不淡定了,蹭的一下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想都没想就直接跳到了老丁的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老丁,下一刻便开始有模有样的抽泣起来。

“丁叔!此事你可得帮帮我啊!呜呜呜……要是真的让我爹知道了,那还不得掉层皮啊!” 第2章 皮肉之苦 第二天一大早,街市上那些买早点的刚一开门便看到了让他们此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

宰相府小公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举着一个两人多高的木牌子缓缓走过街市,好在这会时间尚早,路上还没多少行人,可就是这样也吸引了不少商贩前来围观。

牌子上写着“我错了”三个大字,众人看的云里雾里,只是任谁都不敢多嘴询问。

在京中,还没听说过哪位不开眼去主动招惹这位小爷,那可是连皇帝陛下都承认过的顶级纨绔,除了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们,寻常百姓基本见面都是绕道,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位几乎就等同于是瘟神一般的存在。

“诶呀!陆公子,要不要吃个包子?俺们家刚出锅的包子,热乎着呢!”

原本看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家也都十分默契的远远观望,可每到这个时候就总是有嫌命长的家伙上前搭话。

正主还没说话呢,先前那些跟在后面观望的人群竟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他们就不曾来过一样。

看着那汉子一脸的憨厚,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端着的还在冒着热气儿的白面包子,陆云歌咽了一口口水,随即对着那人一挑眉。

“你……你不怕我?”

那汉子闻言有些疑惑,不过随后还是满脸笑意的招呼着陆云歌吃包子。

“为何要惧怕公子,我一个卖包子的,给公子吃几个包子,这没有什么不妥吧?更何况贵府的老丁还与小人是故旧,平日里也对小人多有照拂,区区几个包子而已,公子起的这般早,想来也是没用早饭,不如去小人店里喝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顺平包子铺,说是铺子,实际上就是一间隔间外带着路边的三张桌子,一名妇人正在忙碌着招呼着顾客,见到汉子带着陆云歌过来,顿时笑得更加地灿烂。

“小少爷,这是贱内,这包子铺主要是她在打理。”

汉子一边介绍一边招呼着少年落座,那股子热情的劲儿让陆云歌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还没问你叫什么?”

“哦……小人贱名不值一提,少爷叫我顺子就行。”

顺子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碗香气四溢的白米粥,一双筷子被他夹在腋下蹭了又蹭,直到确认那筷子已经一尘不染之后,这才弯腰恭敬的递到少年的手中。

“少爷您尝尝,今儿的包子用的都是新杀的羊肉,新鲜的很!”

顺子也不走,就这么蹲在桌子边上一脸期待地盯着陆云歌,就等着他咬下第一口。

作为宰相府的公子,身份尊贵,平日里也很少有机会吃到外面的吃食,大多数时间都是府里的后厨操办,即便是外来的东西也会有专人尝试过才会端上饭桌,像今日这般,还是头一次。

米粥送着包子下了肚,拍了拍微微胀起的肚皮,陆云歌心满意足,并且十分罕见地夸赞了几句。

待其走后,先前那些围观的商贩这才又一个个的凑了上来,颇为疑惑的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纷纷说道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面出来了云云。

人们犹记得上次有一位面馆的掌柜也曾这般做过,可那位小爷不光面没吃,就连铺子都给人砸了,导致现在那位掌柜的还在城南挑粪,还真的是……人心难测啊!

廖御史家距离陆府很近,基本穿过街市以后往北再有个几百米就到了。

这会儿府里上下似乎也是刚刚起床,从门口那名正在洗地的仆役不难看出,他们可能昨晚没太休息好,这地洗着洗着人就僵那儿了,若不是陆云歌来的及时,他恐怕今天少不了一顿板子。

“去!把你们家长公子喊出来,就说陆府云歌前来请罪!”

那仆役还在迷糊着,却冷不丁的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俗话说得好,扰人清梦如同杀人父母,只不过刚要开骂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啊!陆……陆云……不不不,陆公子请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父亲位列六部之首,长兄也在前些年被封了一个朝议郎的散官,家中唯独只有陆云歌一人身上没有任何的官阶,倒不是父亲不给安排,而是他本身就对于朝堂之事颇为抵触,就如他自己所言,他若作了官,天下岂能有安生日子?

廖家大公子廖鲲,官拜从六品上,城门郎这个官职听上去虽然不怎么响亮,感觉也就是个看大门儿的角色,但实际上却是职掌京城城门守卫、维护国都安全、稳定的不可或缺的军事力量。

陆云歌有个优点,又或者说是缺点,作为京都闻名的纨绔,他从来不以官职论英雄,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或是有意得罪他的,除开当今的皇帝老儿,基本也都领略过这位小爷的手段。

时至今日,往当朝御史大夫家扔屎盆子这件事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不过问题就是他作为一个半点官职都没有的家伙,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的诋毁,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大夏法度,朝堂之上并不限制官员之间的对喷,哪怕上升到人格侮辱都无所谓,只因那是朝堂之上,大家同朝为官,无非就是口舌之辩而已,无伤大雅,但要是换做白丁,那就行不通了,哪怕你是官家子弟。

廖府门外,陆云歌尽力把自己的衣衫弄的杂乱一些,脸上也是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妄图以这副落魄形象博得对方的一丝同情。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宰相家的公子,这一大早的堵在我家府门这是做甚?!”

府门敞开,随着一声略带愠怒的话语声传出,一名华服少年在一群家仆的陪同下大步走了出来,只是当眼睛瞥到陆云歌的时候,眼神中那一抹不屑更是愈发的强烈。

“愚弟拜见廖兄,昨日在下酒后失言,行为不端,故今日特意持此木牌登门告罪,还望廖兄看在家父同朝为官的面子上宽恕在下。”

陆云歌往前迎了一步,随即十分恭敬的对着来人就是一礼,语气之诚恳,态度之谦卑,就差双膝跪地了。

“宽恕你?凭什么?!你可别跟我家扯关系,我们可高攀不起,如今陆相不日便会返回上京,此事我自会禀而告之,到时由陆相定夺,也算是给你留了些情面,你且离去吧,赖在此处我怕世人又会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

“廖兄!此事可否你我私下……”

“陆云歌!我肯出来见你就已经是给你天大的脸面,莫要不知好歹,快些退去,休要污了我廖府的名声!”

廖鲲把话说完,一甩袖袍就要转身往府内走去,可陆云歌哪儿那么容易罢休,这一大早的准备图个什么?三两句就要把他打发了,他可不愿独自面对来自于老爹的怒火。

“廖兄!廖兄且留步!”

陆云歌本意伸手拉扯,可就在此时,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一群人,小跑着就从对面的街巷里窜了出来,冲着陆云歌就开始破口大骂。

“呔!无赖休要动我家公子!”

听到骂声的廖鲲此时也回过了头,一脸诧异的看着这群人将陆云歌拉了下去,然后开始推搡起来。

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意,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开口说道:“散去!统统给我散去,廖府门前你等要做甚?!”

可话音刚落,那被人围在中央的陆云歌就开始奋力的往他这边冲,一边冲还一边喊着:“廖兄!小弟今日请罪你不恕也罢,为何却要如此行事!我不服!”

这个服字刚刚落下,四周围着的人便一拥而上,顿时人群里响起阵阵痛呼之声。

见此情形,廖鲲也是懵了,心想,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陆云歌竟然被揍了!还是……还是在他妈我家门口!!

“住手!都给我住手!来人啊!将这些暴徒给我统统拿下!”

眼见着再不制止恐怕这陆家公子就得死在自家门前,他可是亲眼看着那些人动手,一个个不说往死里揍,可这一拳一脚可都是虎虎生风,陆家那小子哪儿扛得住这个啊?!若是真的被揍出个好歹来,自己肯定是难脱干系。

不等护院动手,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施暴之人顿时一哄而散,四面八方的逃窜,抓都不好抓。

待到烟尘散去,地上就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脸是没法看了,除了血基本看不到别的。

“呃……廖……廖兄,你这是为何!我……好疼!” 第3章 回京 廖鲲怔怔的站在自家的大门前,看着门前地上的那摊血,听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整个人凌乱了。

“当街打人……打的还是陆家公子,啧啧!这廖公子也是个狠人啊!”

“谁说不是呢!他爹可是廖御史,硬的很!这下精彩了。”

“那陆家还是当朝宰相呢!说什么呢!一点儿常识都没有!你看那陆家小公子被揍得那么惨,此事估计不能善了了。”

廖府大堂,刚刚得知此事的廖立德险些被气的晕倒,一把精致的紫砂茶壶顷刻间被摔得稀碎。

“孽障!孽障啊!!”

去年年底刚过了六十大寿的廖立德手指着儿子,全身颤抖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胡须下的两片嘴唇也是哆嗦个不停。

“父亲!孩儿未行错事,为何您要这般责骂孩儿!即便是有错,那也错在那陆家纨绔,与我何干?!”

听着儿子这番辩解,廖立德怒极反笑,抬起一脚就将椅子踹翻在地。

“你未行错事?!那好好的为何陆家那小子会来府上?大庭广众之下,府中家丁将人打成重伤,还是说你觉得街市上的那些人都是瞎子?”

面对着父亲的咄咄逼问,廖鲲也是气急,怨怼之意渐盛,遂据理力争起来。

“打人者绝非府中家丁,那些人孩儿都不曾见过,况且他们在施暴之后四散逃走,不曾返回府中,为何父亲还要称他们是府中家丁?”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呼在廖鲲的脸颊上。

“混账!老夫如何会将你生的这般蠢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骂过之后,廖立德甩袖走出房门,临走前还不忘斥责了守在门口的廖夫人。

“这就是你惯的好儿子!从即日起你给我看着他,休要离开房门半步,如若不然,你就与他一并返回老家吧。”

看到家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廖夫人哪还敢多言半句,只能点头应是。

正逢节日,廖鲲不仅挨了顿臭骂不说,还直接被处罚禁足,导致全府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此刻在另一边,陆府之中的情形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后院之中卧房之中,陆云歌一脸小人得志的神情躺在浴桶之中,身边两名小丫鬟仔细的帮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渍,而陆云歌时不时的轻浮举动直逗的小丫鬟娇笑频频。

“哼!跟小爷我斗,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东西!呸!”

沐浴过后,陆云歌又一次穿戴齐整,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带着老丁就出了府门。

“云哥儿这是又要去哪儿?整日里风风火火的没个正形,他不知道今日是老爷回府的日子吗?!”

二人刚一离开,一名衣着端庄的妇人就在丫鬟的陪同下走出正堂,随口唤来一名仆役问道。

“见过夫人,小少爷许是去西门迎接老爷去了。”

“哼!这还差不多,你下去叫后厨备好饭菜,晚些时候给老爷接风洗尘,小果儿,走,陪我去院儿里转转。”

上京城西门,微风轻拂,艳阳高照。

此时城门外已有不下三十名大小官员聚集在此,先前宰相奉旨南下,使团此行走访南印一十六国,用时近百日,终于在今日即将返回上京。

为了迎接国朝重臣,圣上下旨,罢朝一日,百官相迎。

往西十里,望京桥,由此远眺大致可见城邦轮廓,桥头两侧是一列列威风凛凛的红甲骑士,一面面刺有夏字的深红色旗帜迎风飘扬。

“使团据此不足五里,弟兄们都精神点儿,那些蛮子许是都不曾见过我大夏的儿郎,待会儿见了面可得让他们见识见识啊!哈哈!”

“威武!威武!威武!”

战刀碰撞,金铁声响,战士们放声高呼,呼声震彻天地。

使团入京算是大事,国之大事,整个上京城如今也是三门只开一门,导致今日入京的百姓无奈只能候在城外,待到使团入城之后,门禁方才解除。

老丁驾着马车晃晃悠悠的来到城门口,今日值守城门的也都是些老人了,见到是陆府的马车,几个人纷纷笑着跟老丁打着招呼,只是唯一奇怪的是不见廖鲲的身影。

城门口处,热闹非凡,为了迎接使团的到来,陛下可以说是做足了面子,甚至将常年闷在深宫之中的皇家礼乐队伍给拉了出来。

“少爷,这次迎老爷回京的队伍可真隆重啊!连这些个敲锣打鼓的都弄来了!”

车厢里,陆云歌正双手捧着一块烤地瓜吃的不亦乐乎,对于窗外之事丝毫没有在意。

“咱到哪儿了?对了,丁叔,地瓜吃不吃,老甜了!”

“呃……地瓜老奴就不吃了,前面就要出西门了,不过……我们还是下车步行出城门吧?”

老丁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在喊陆云歌,声音还特别的大,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陆云歌!哈哈哈!就知道你小子今天肯定要来,还不赶紧出来!”

听到说话声,陆云歌顿感头大如斗,刚刚入口的甘甜地瓜也在顷刻间变得味同嚼蜡,无奈的一翻白眼走出车厢。

此时那说话之人也刚好走到车前,此人年纪不大,却生的一副好皮囊,见他面容俊美若冠玉,头戴束发紫金冠,玉带龙衣,锦绣珠罗,厚厚的裘皮斗篷之下是一身艳红色的锦袍,好一派风华无限,皇家贵胄。

“草民陆云歌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威震四海,福泽绵长!”

见老丁早就下了马车跪倒在地,陆云歌也有模有样的对着太子深深一拜,只不过他连马车都没下,多少显得有些敷衍。

“得了吧!瞧你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儿,免礼免礼,里面儿藏了什么好吃的?快给我弄些来垫垫,我都快饿死了!”

此人正是当今大夏朝的太子爷,刘彦靖,虽然年纪比之陆云哥虚长几岁,但这二人私下相交甚欢,脾气相投之下,身份问题也就不太在意了。

短暂地停留之后,马车继续前行,只不过太子下车之时怀里却是鼓鼓囊囊的,之后还满带笑意的与老丁挥手道别,独留陆云歌一人暗自神伤。

“我的烤地瓜呀!!”

望京桥头,使团一行两百余人,随行马车更是多达四十有余,除去各国使臣乘坐之外,其余的车辆皆是承载着满满的进献之物,由此可见,南印诸国之行收获颇丰。

行驶在头里的马车车厢略显古朴,车厢的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陆字,车驾虽显老旧,可整个上京城就几乎没人不认识这辆车。

当使团的卫队踏上望京桥之时,早就驻守在对岸的红甲骑兵顿时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又是一阵整齐的金铁之声响起,军阵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随行的卫队士兵自然认识这支骑兵,可那些诸国的使团却不曾见过这般勇武之士,大多都被刚才那一声高呼吓得心有余悸,有的诸国护卫甚至都准备拔剑出鞘了。

“诸位且放宽心,此乃我大夏国的王城精锐骑兵,此行正是前来迎接使团队伍进京的!莫慌!莫慌啊!哈哈!”

一挑门帘,陆衍升走出车厢,看着迎面而来的红色浪潮,一股傲然之意不由得涌上心头。

“哈哈!时隔三月,我朝大军更显勇武!真乃世间无双之勇士也!妙哉!善哉!”

尘烟滚滚,马声嘶鸣,为首一将高举夏朝军旗高声呼喝。

“大夏麒麟卫!恭迎宰相回京!”

话语声落,众将附和,声彻云霄。

“大夏麒麟卫!恭迎使团入京!” 第4章 慈父多败儿 憋屈,实在是憋屈,南印使团的众人自从见到这支被称为大夏麒麟卫的骑兵队伍之后,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可恶的是,队伍之中的大夏官员还在不时的添油加醋,补充着这支神勇之师究竟是如何如何的骁勇善战。

高大的战马,精良的甲胄,雄壮的士兵,以及一柄柄闪烁着寒光的战刀马槊,无一不在向人展示着他们的勇武。

“说到大夏之利器,斩云独领风骚,其二便当属这观士统领的麒麟卫了,哈哈!”

看向随行在侧的一名重甲骑士,陆衍升毫不吝啬赞美之言。

大夏自立国之初,军阵共分一十二支,除巩卫国疆的四征军团,论精锐当属这支麒麟卫了。

京城上下,城卫军、巡城司、京兆府衙卫队,甚至包括守卫皇宫的御林军都算在内,这几支队伍的战力总和恐怕都不及这支麒麟卫。

“父亲大人过奖,此次出迎虽说是陛下之意,可军中的弟兄们也都盼着今日,自从去年一别,观士这心里也是一直惦念着父亲大人,只盼父亲得以平安归来。”

麒麟卫编制下共有三千人,卫军大营有三,分别位于京城外东、西、南三五里处,卫军并无隶属,由天子直属调遣。

换而言之,这支队伍不论是要去哪儿,或是做什么,都无需向任何人汇报,哪怕是杀了人,官府也无权过问,只因他们这么做皆是圣上之意。

麒麟卫统领陈观士,此人乃是开国功勋,原征西大将军陈牧驰之子,十五年前,神罗三十万大军寇边,陈牧驰亲率十万征西部将外加五万天子亲军阻敌于国门之外。

此战虽胜,但不幸陈牧驰因伤势过重无力回天,最终身死边疆马革裹尸,只留下城中妻小无依无靠。

陈家祖籍青州,家中人丁并不兴旺,只有一族弟操持全家,这陈牧驰一死,虽说是功勋加持,但终究也挨不过人走茶凉,家族也就自此开始走向没落。

陆衍升当年任鸿胪寺少卿,早年因与陈牧驰同年入仕,也算薄有交情,不忍见其将门没落,故施以援手,后又将陈观士认作义子,这才不至陈家一门断了前途。

“观士啊!你比云啸还要年长几岁吧?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啊!我走的这些日子你与云苓相处的可好?那丫头没惹你生气吧?哈哈!”

既不是外人,也就少了些许的客套,陆衍升就如长辈一般的坐在车前与陈观士攀谈起来,言语之间尽是对自家子侄一般的关怀。

“呃……这个,父亲大人,嘿嘿,云苓挺好的,只是儿子还想趁年轻再搏些功勋,到时候也能让云苓长些脸面。”

“嘿嘿!你小子,此事容后去家里再说,想必云歌那小子今日也会来,你一会交了差就与他一道回府吧,今晚我们全家一起热闹热闹。”

车队一路缓慢行驶,终于在正午时分来到了上京城门前,使团的斥候提前来报,所以当使团来到的时候门前便早已奏起了欢闹的鼓乐。

百官相迎,声势浩大。

“圣上有旨!”

此时一名传旨太监走上前来,稍事整理了下衣冠,随后朗声念道,在场百官闻声皆跪地听宣,使团一方亦是如此。

“宰相南下一行百日有余,劳苦功高,故今日无需入宫,望好生休养!南印诸国使团跋涉千里,路途劳顿,诸位即刻入城先行安顿,待到明日入宫面圣,钦此!”

宣旨完毕,那太监小跑几步来到了陆衍升身前,俯身将其搀了起来小声说道:“宰相大人,临行前圣上遣老奴问过宰相,此行可有趣事要报?”

陆衍升闻言眉毛一挑,咧嘴一笑,然后极其隐秘的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檀木盒子,小心翼翼的交予太监手中。

“嘿嘿,赵公公费心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添些衣物,另外,此物还拜托公公亲手交于陛下,明日朝后衍升自会与陛下说明。”

太监不动声色的收起木盒,然后又将木盒底下那叠厚厚的纸张小心的揣进袖口。

“大人辛苦,多谢大人记挂老奴,老奴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辞别了内官,使团车队再次动身入城,礼号声响起,瓮城的大门缓缓敞开,太子携一众皇子从门内走出,迎向使团车队。

“拜见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

“宰相南巡劳苦功高!功在建设!太子携众皇子恭迎宰相回京!”

百官也迎了,皇子也迎了,陆衍升视线扫过四周,可唯独找不见陆云歌的影子,不由得感到一阵纳闷儿,知道自家这小儿子不着调,可没想到这么大的日子竟然也不出来迎接老子,实是有些太不着调了……

巧逢上元佳节之日,原本还想着回京要直接去皇宫找陛下报道,如今看来也不用了,使团进城之后他便可以自行离队返回府上了,也就是马车刚刚转过一个街角,车厢里却冷不丁的窜进来一个人影。

“老爹!是我!云歌云歌!可想死我了!”

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还不等陆衍升反应过来的工夫就已经扑进他的怀里,然后脑袋还一个劲地乱蹭。

“老爹啊!!!老爹!诶呀!你可回来了!”

看着儿子胡闹一般的在怀里撒娇,他也没有阻止,刚才进城之前的一点郁结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任凭陆云歌趴在自己的身上发着神经。

陆云歌这小儿子算得上是陆衍升的心头肉了,他膝下共有两儿一女一义子。

义子陈观士自是没得挑,大儿子如今也已入仕为官,虽说暂居散官,可陆家大少爷博学多才的名声在京都也是出了名的,自家女儿也是出了名的京城才女,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国色天香之姿。

唯独这小儿子,官职官职没有,论相貌,相貌也不及大哥陆云啸,除了被圣上打趣一样的封了个京城第一纨绔的戏称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可取之处了。

也说不上为了什么,陆云歌平日里除了逛青楼就是混赌档,而作为老爹的陆衍升不仅不制止,反而还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不管他在外面闯下什么祸事,陆衍升总是乐呵呵的给他兜着,生怕他受了哪怕一点点的委屈,此等的溺爱程度就连作为主母的吴裴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三个孩子都是妾身亲生的,为何老爷这般的区别对待,你不知云啸都有些怨言了!当真是慈父多败儿啊!”

刚刚回到府中的爷俩就与吴裴清碰了个正着,看着父子二人皆是一副没有正形的嬉闹模样,她这作为一家主母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哟!夫人!离家许久,这府上多亏了有夫人打理啊!夫人辛苦!夫人辛苦啊!”

一旁的陆云歌自然也有所收敛,在府里,比起老爹,他还是更怕家母多一些,不为别的,就凭那根动不动就被母亲请出来的陈年柳条。

“呃……母亲大人安康!母亲大人吉祥!”

父子二人满脸堆笑,神情之雷同就好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顿令得吴裴清哭笑不得。

“不辛苦!妾身哪儿比得上宰相老爷南巡辛苦,妾身乏了,该去歇息了,饭菜早已备下,老爷且去用些膳食吧。”

说罢,吴裴清转身就要走,此时就连她身旁的小丫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张俏脸囧的像个包子一样。

能够官拜六部之首的陆衍升哪儿还看不出自家夫人的言外之意,随即抬腿不轻不重的踹了陆云歌一脚,一个劲的对着他使了好些个眼色,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看懂,随后就在吴裴清欲拒还迎的姿态下将其拦腰抱起,一溜烟的工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嘿!还是老爹威武!母亲大人仍旧是毫无还手之力啊!哈哈!” 第5章 街市风波 现在的陆云歌哪儿都不敢去,就因为今日出城之时险些撞见那廖御史,他可不想老爹一回家就得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宰相回京一事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再加上此次一同进京的还有南印一十六国的使团,故今年的上元节则显得尤为的热闹。

京城之人素来优越感爆棚,哪怕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街边摊贩,在他们看来,这些所谓的南印使团都是些土豹子,仿佛只听名字就能够判断得出,南印,南印,不论怎么叫都透着一股子寒酸劲儿。

傍晚时分,经过短暂休息整顿过后,各国的使团人员开始纷纷的走出驿站,在他们眼中,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人也罢,器物也罢,几乎都算得上是生平罕见。

见到肥羊的商贩们吆喝的更加卖力,有的甚至将压箱底的陈年老货都搬了出来,再配合上那条轻易不用的三寸不烂之物,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南印使团的土鳖前来围观。

“嘿!小人一瞧您就是个识货的主儿,您看这瓶儿,这做工,这手艺,不论这玩意儿你放到哪儿,是不是都很吸睛,这东西可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物件儿,诶!您遮着点儿,这等宝贝可别让别人瞧见了,这个数,今儿老板要是买就给这个数!多了我还不要!”

买卖成交,小贩开心的都要哭出来了,使团的人也都爱不释手,双方皆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没有地域的歧视,也没有恶意的欺瞒,只有买卖双方之间的诚信。

只是此刻路过的人不免会感到疑惑,疑惑这南印的黑哥们为何要抱着一口夜壶手舞足蹈?莫不脑子坏了?

今夜的上京城是欢喜的,或许京城人们着实是低估了南印使团的购买力,不说整个京城,单就看相对热闹的几个坊市,小到配饰挂件、珠宝琉璃,大到桌椅板凳、家禽牲口,他们几乎什么都要,什么都买。

仅这一夜,无数的商户就把多年存积下来的货物卖了个一干二净,不夸张的说,甚至就连南城昭庆坊的寿财门市都卖出去好几口棺材……

城北距离宫门约三里的国子监门口,一辆陆家的马车正停在此处,老丁坐在车前,嘴里衔着一片草叶悠哉游哉的哼着小曲儿。

“丁叔,父亲可好?”

一道男子的声音自车厢里传出,老丁闻言咧嘴一笑。

“回大公子,好着呢!老爷午时便回府了,与夫人一起用过午饭之后就歇息了,还说今日巧逢上元节,晚宴时要接到您和小姐一起,一家人热闹热闹。”

帘幕挑起,一名看上去样貌与陆云歌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子走了出来,与老丁并排着坐在车前。

“呃……公子您怎地不多穿些,这日头落了天还是有些凉的。”

此人正是陆云歌的长兄,陆云啸,由于近日官员休沐,所以便陪同舍妹一起来这国子监旁听课业。

“丁叔无妨,近来我时常跟随大兄修炼锻体之术,身子也不像之前那般羸弱了,你看,我这手臂是不是比之年前又粗了些。”

陆云啸说话的工夫伸手挽起袖管,露出来一截纤细到根本不像男子的手臂,屈伸之间,一张俊秀的脸庞因为鼓劲胀的通红。

老丁尴尬之余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轻叹一声,也不知是应该赞叹公子的锲而不舍,还是应该劝他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哈哈哈!阿兄!丁叔!你们等很久了吧?!”

也就是在老丁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自后方传来,二人循声望去,只看到车厢后面露出来的半张俏脸。

“苓儿!”

“哈哈!大哥,丁叔!”

甜甜的叫了一声,少女一碰一跳地来到车前,也不用马凳,只是伸出小手拉住老丁,然后轻轻一拽便跳了上来。

一眼看去,少女长相倒也不似云啸这般清秀,反而更多的像是云歌那般多了些玲珑,白皙的脸蛋儿上多一肉丝则肥,少一丝肉则枯,如柳叶般的眉毛下似是生着两潭清泉,双眸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能够窥透人心。

“父亲是不是早就回来了?午饭时我就听到传闻,说是南印的使团这次也到了上京?”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里,兄妹二人相谈甚欢。

沿途经过闹市,道路瞬间变得拥堵起来,仅在这一条街上便随处可见那些皮肤黝黑的南印使者,除了胭脂水粉店无人光顾,其余的摊位前几乎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且有的人已经初显醉意,不知是哪个无良的商铺,为了卖酒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往西转过街角,第一眼便能看到路旁的一处摊铺,一个个被制作的活灵活现的糖人面人插在一根草木棒子上,没有吆喝,也没有揽客,只有摊铺前悬着的那张粗麻布,其上写“龚记糖面人”。

马车缓缓停在摊铺前,车厢的窗帘掀开,露出一张少女的俏丽脸庞,不住的朝着摊铺前的少年挥手。

“春泥!春泥!我早前找你定做的面人儿做好了吗?”

闻声,少年抬眼望去,当看到车窗里少女的脸庞时,不由得双目里放出精光,随即兴奋地手舞足蹈。

“陆小姐!呃……那个做好了!做好了!做的可好呢!”

少年不顾一旁老者奇怪的眼神,转身将身后的木箱子打开,翻找片刻之后取出了另一个方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查看之后,这才长嘘一口气。

“看!好看吧!是不是像极了宰相大人?!”

少年一手举着木盒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只是还不等他走近马车,却有一人挡在了他的面前,随后一把夺过了少年手里的木盒子。

“咦?面人儿?手艺倒是不错!怎么卖?我要了!”

少年只感觉像是撞到了一面墙,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傻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时间倒是没有反应过来。

看到自己定做的物件被人抢先了,少女自然也不干,挑开车帘大声的娇喝道:“那是我定做的!不卖他人!快点给我!”

说罢她还随手取出一锭银子,然后朝着少年的方向抛了过去。

“春泥!这是银钱,你且收好!这物件我买了!谁也不能抢!”

银钱没有落地,而是刚好被那人一把握住,回头看向车里的陆云苓,眉头一挑,随后又将那锭银子给抛了回来。

“这位姑娘,哪有这种道理,买卖货物自然是价高者得,不过你要是硬要论先来后到的话,那这东西现在也在我的手上,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吧?呵……”

“你把东西给我!这是陆小姐早就定好的物件,本就不打算卖与他人,你……你若执意如此,我便去官府告你!”

地上的春泥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顿时情急,伸手就要去夺那木盒,可惜他人小,个子也小,所以当对方把盒子举过头顶,他却如何都够不到了。

“你是何人?上京城里你也敢明抢?”

本不打算为了一点小事出头的陆云啸越听越觉得不对头,似乎此事像是被人刻意针对一般,于是气不过,一挑帘幕跃身而下。

“哟!这不是陆公子嘛!还真是巧啊,早上令弟刚去我家门前闹过,这天都还没黑呢,这就又遇到了兄长,哈哈哈!”

“你是……廖凡?”

对于陆云歌今早所行,京城几乎也都传遍了,虽说不知道起因为何,但陆家的小公子在廖府门口被人痛殴了一顿,两家的梁子算是结大了,可问题是他至今都没有听到老丁提起过此事,那便说明了陆云歌没什么事,反之,那也就是说,这个黑锅是陆云歌故意甩给廖家的……

“嗯哼!正是在下,嘿,想必这位便是云苓妹子了吧!久仰久仰啊!在下身在江南时便听闻陆家有女才貌双全,如今一见……嘿嘿,传言果真不虚!”

廖凡说罢,随手将木盒子揣进怀里,紧接着将一锭明晃晃的金元宝丢给了满腔怒意的春泥,随后对着一脸诧异的陆云啸拱了拱手。

“哈!此物我恰好买来赠予宰相大人,今日之事乃是愚弟行为莽撞,致使陆小公子受伤颇重,作为长兄,我亲自该去府上赔个不是,还望陆兄弟谅解。”

“你……这……”

廖凡说罢,一挥袖袍驾马扬长而去,众人则是呆立原地哑口无言,尤其是春泥,沉甸甸的金子拿在手中,不知是喜是忧。 第6章 家族 今日的陆府谢绝了一切访客,来客递上拜帖之后便有家仆带着人将礼品搬进府中,相熟的留下奉上一杯热茶,临走了也带上一份回礼,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基本就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官场就是如此,想要在目前的位子上过的舒心些的,或者是谋求更进一步的,就得时常走访走访上级,莫要吝啬家财,或许在你眼中的至宝在别人看来那就是一坨屎。

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抓不着流氓嘛!若想要站的比别人高,那自然就要有所取舍,不然凭什么。

夜晚的兴国坊依旧灯火通明,南印使团自打到了上京之后仿佛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频频穿梭在各间酒楼茶肆之中,流连忘返。

南印也有青楼,只不过比起大夏朝的规模来说就有些相形见拙的意思了。

溧阳河上的画舫,百花丛中的寻香楼,以及被他们视作上京地标建筑的春风楼,这些地方无一不在冲击着他们的认知,若不是使团有规定不许外宿,谁知道今夜的上京城里还要催生出多少的风月杀手。

街市之上,龚老汉看着春泥手里的金锭陷入沉思,先前的那场闹剧虽已收场,可他的心里却始终难以安定。

春泥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老父亲,金子沉甸甸的,他听人家说,这样的一锭金子足以在城外的翠竹苑里买下一处宅子。

“春泥啊,这钱财你想要吗?”

“想。”少年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似乎他现在拿着的已经不是金子,而是那座翠竹苑里的宅子。

“可你是答应了陆家的小姐,那面人儿也应是卖于陆家小姐才是。”

闻听此言,少年瞬间皱眉,刚刚平复下去的怒意又一次被点燃,小嘴撅的老高,随后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把金子一踹拔腿就要跑。

“父亲,我去把金子还给那人,面人儿的事情定要说个清楚!”

城西陆府。

饭厅之中,一家人久违的围坐在此,为了迎接家主回府,后厨也是备下了满满一桌的珍馐美味。

“哈哈!还是府里的饭菜好呀!南印那边的饭食几乎都是臭哄哄的,真不知他们是如何下咽的!”

陆衍升平日在家里没什么架子,他觉得在家里就得放下外面的一切,在朝关心朝政,在家自然就得一心为家才是,不像大多数朝中官员那样,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府里,总是端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模样,生怕旁人不知他家的门风有多严厉似的。

“父亲,您此次南行我听说一共走了一十六国?时至今日南印仍旧未成一统?”

夹了一口青笋丢入口中,陆衍升的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惬意,对其菜色连连称赞。

“诶呀,我儿不知啊,现在南印的国朝十分的混乱,就拿他的皇帝来讲,邦素一共有兄弟十四人,这还不包括堂兄弟,可国土总共就那么点,原本好不容易十六归一,如今光是封王就封了十四人,分领十四州土地,就这样还想不乱?!”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包括吴裴清在内都暗自咋舌,没想到如今大夏正极力削藩的时候,南印竟一个劲的封王,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父亲,这么说来,他们的皇帝就任由自己的兄弟瓜分国土各自为政?这岂不是儿戏过头了?哪有帝王这般治理国家的?”

“谁说不是呢,嘿!不止如此,他们那边还有更可笑的事情,等等小青儿来了我再与你们道来,今儿的青笋不错,让后厨多端些上来。”

众人虽已开餐,但基本都是在食用一些凉菜,主菜仍是一动未动,只因席上还留有一处空位,按照陆家的习惯,人不到齐,宴席便不能开始。

马蹄声传来,陈观士如约而至,只不过此刻还有一人紧随其后。

“陈将军!小弟廖凡,听闻今日宰相回京,特意备了礼品前来恭贺。”

陈观士由于常年身在军营,对于朝堂也不甚熟悉,除了那几位皇帝近臣之外,其余的官员压根都算不上认识,如今在家府门前忽的被人叫住倒令他颇感意外。

转身回望,此人他并不认识,不过他这姓氏倒多少有些印象,如今朝中廖姓的官员他只记得御史台那边有这么一位,且素来并无交集。

“陈将军,御史台廖大人正是家父,陈将军大名小弟听闻已久,今日一见尤胜传闻呐!”

对于廖凡所表示出来的热情,陈观士倒是没什么感觉,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哦,原来是陈兄,陈兄既要拜会家父,寻来门房知会一声便是,我就不与陈兄闲谈了,父亲和几个兄弟都在等着我呢!告辞!

陈观士倒也干脆,必要的礼节一样不少,没用的废话一句不多,廖凡还在愣神的工夫,人便已经进入府中。

军中之人大多如此,再加上这麒麟卫统领的头衔,即便是不搭理你,你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对于陆家其余的小姐或是公子,廖凡都能出言调侃或是讥讽几句,可到了陈观士这里,他也只能是乖乖的把嘴闭上。

“哎……天子亲军呐!不敢惹,惹不起!”

进入陆府,就像是进自己家一样,自打七岁那年母亲回了青州,陈观士便以养子的身份一直居住在陆府,世人皆知陈观士是宰相收的义子,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陆衍升的眼里,他陈观士早就是陆府上的大公子了。

“孩儿拜见父亲!”

饭厅门前,陈观士恭敬一礼,此时的他已经卸下甲胄,换做日常打扮。

“哈哈哈!我的小青儿来了,快些进来,快些入座!”

陈观士小名陈望青,由于祖籍是在青州,距离上京天高路远,这一辈子兴许也回不去几次,故陈母临行时给他取了这个小名,期盼着他啊,能够有机会多回家看看。

“大哥!”

兄妹三人齐声叫道,该有的礼仪还是得有,虽说平日里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却是实实在在。

记得陈观士刚来府上的时候陆云歌还没有降生,云苓也还是个小婴儿,当时的陆衍升整日里忙地脚不沾地,陆夫人又身怀六甲,所以照料弟弟妹妹的重担就一下子落到了陈观士的肩上,所以兄妹几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没的说。

“坐坐坐,吃菜吃菜,今儿这饭食当真数着了!想必皇家的膳食也就不过如此了!哈哈哈!”

“禀告老爷,府门前有一人自称是廖御史家的公子,说是奉上贺礼来恭迎老爷回京。”

刚刚举起酒杯,忽的听到廖御史的名字,陆衍升看似不经意的瞥了坐在末位的陆云歌一眼,随后对着家丁摆了摆手。

“廖立德那个老混蛋还有心思给我送礼?罢了,东西放下,让他走吧!”

“呃……这个,老爷,他说礼物精巧,需亲自呈上。”

闻言,陆衍升微微皱眉,随后将端起的酒一饮而尽。

“那就不要了,什么毛病,唧唧歪歪的!想必那老混蛋也教不出什么好儿子!纯纯的浪费口舌!”

“等等!父亲,那个……那个东西可不可以收下啊?因为……那个……”

见妹妹吞吞吐吐,陆云啸接过话茬,将之前在街市上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听完事情经过的陆衍升眼眉一挑,冷哼了一声,只是还没说话的工夫,坐在一侧的陈观士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儿咂!下手轻点儿,打断一条腿就行!”

“儿子领命!”

应答传回来的时候,陈观士人已经走到堂外了。 第7章 君臣 翌日清晨,天刚开始蒙蒙亮,陆府门前的马车早已经收拾妥当。

正月里的上京城冷的刺骨,尤其是一早一晚,陆衍升也不清楚例外总共被套上了几件衣服,终于在他迈腿都感觉有些费劲儿的时候,这才制止还要继续给他添衣的吴裴清。

“京城冷,不比南印!你若是在朝上染了风寒,岂不是全家都跟着遭殃!”

“啧!能有多冷嘛!你看看我这要如何走路,难不成到了宫门口还得叫两个太监把我抬进宫去不成?!胡闹!”

“怎地如此不识好人心?我不管,你若是要走就必须披上这氅子,要不然你就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片刻之后,房门敞开,陆衍升整个人被裹得就像一个粽子,十分艰难的迈动着双腿走向府门,且一边走着还不忘与府里的下人笑着打招呼。

“嘿嘿!老爷还真是风趣的很。”

宫门前,南印使团的人早就恭候在此,只是看上去精神都不怎么好,一个个的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哈欠连天,颇有些春风一度人未还的意思。

时辰一到,宫门大开,而宰相的马车也就在这个时候刚巧赶到,下了马车,又是一阵寒暄,不管如何,这百官之首的派头还是要有的。

“我看陆老兄似是略显疲惫啊!难道昨夜也如同那些南印使臣那般……嘿嘿!”

陆衍升拉着户部尚书傅大强走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方,这二人既算是同窗,也算是世交,这两家的上一辈也都是大夏开国时期的功勋重臣,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诶!别提了,离家数月晚上都是独自就寝,这次回家以后身旁有夫人相伴反而略感不适了!你说说这事儿闹得……”

傅大强闻言咧嘴一笑,紧接着凑到其耳边低声问道:“嘿嘿,我且问老哥,南印那边的女子可还好看呐?!”

可就在问完之后就看到陆衍升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在一个劲的抽抽。

“怎地?小弟这话问的有何不妥?”

陆衍升没有回答,而是手指悄悄的指了指后面的使团队伍。

今日的使臣队伍比之昨日倒是稍显庄重一些,一袭深红色的南印官服取代了昨日的那套灰布长袍,只不过吧……这些南印的人本来就生的皮肤黝黑,如今这身官服一穿,倒是显得更黑了些。

傅大强疑惑,眼神一个劲的往使团的方向瞟,但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老弟你看哈,咱们这一列,往后数第三个人,那是个女官儿,嘿嘿,你可仔细瞅瞅你口中的南印女子吧!”

百官行至殿前,随着总管太监的一声奏报,朝会正式开始。

大殿之上,文官列左,武官在右,待到众人站定之后,皇帝陛下也就该登场了。

大夏立国至今已有四十余载,自打十五年前新帝登基之后,国朝历经了长达十年的对外征伐阶段,皇帝更是身先士卒,亲率王师三十余万将大夏国的东部以及南部疆域拓展至如今的模样。

大夏北方多为游牧聚落,地广且人稀,十年间也多有犯边之举,甚至一度将部队开进到只距离上京城不足千里的位置,无奈战线纵深过长,后方的补给线路又被掐断,导致先头部队最终成为了瓮中之鳖。

北方一战虽然各有盈亏,可国力的差距可不是一城一池所能弥补的,于是在王师平定东南之后便立即挥师北上,此一战更是险些将之尽数屠尽。

战之最后,当时还被叫做天授神国的牧人们为了挽救自己的民族,无奈接受了神国被一分为二的局面,东方平坦的草原地域改叫敖部,西面的崎岖山地被改为陵州,也就是如今的白玉京所在。

至此,除东部的几个海上小国,大夏已经基本平定了周遭地域,后世也将这一段历史称为隆夏之兴。

夏帝三十继位,到如今算算也不过四十几岁而已,正值壮年,所以当南印的使臣们看到大夏国的皇帝陛下是这般魁梧且年轻的时候,不由得身姿伏的更低了。

只见他身子魁伟七尺有余,一身皇袍亦是被其撑得稍显鼓胀,头顶的冕旒垂下仍遮不住那双如利剑一般的鹰目,剑眉上挑,满鬓皆髯,只是站在那儿,那股无形的威慑力便使得南印众人腿脚发软,心胆俱颤。

“哈哈!众卿平身吧!南印使团不远万里来我大夏访问,实属不易,这一路辛苦了啊!”

南印众人闻言连连叩首,口中直乎不苦不苦,说是此生得见夏国皇帝一面,已经是堪比降神之幸事了。

对于他们的态度,皇帝自然是相当满意,瞥了一眼垂首而立的陆衍升,皇帝嘴角微翘。

“陆爱卿,朕的宰相啊!此番你可是立了大功啊!说说吧,想要些什么奖赏?”

陆衍升闻言出列,先是十分恭敬的躬身一礼,随后灿笑着回道:“陛下,说奖赏可就是折煞老臣了,此行本就是分内之事,一切皆是为了夏国尽些本分而已,万万当不得赏赐一说,嘿嘿,万万当不得。”

“嘿嘿,罢了罢了,你既无意索要赏赐,那便先记着。”

然后他眼神一转,又一次将目光看向那群跪在殿前的南印使团。

“诸位在我上京住的可还习惯?不知此行你们的小皇帝可有话要向寡人转达?”

“呃……尊敬的大夏皇帝,我们的陛下此次为了巩固两国的友好,特意遣我等为您带来了一具十分珍贵的礼物,希望您能够喜欢。”

说罢,夏帝微微仰首,随后就有四人从殿门处抬进来一个硕大的木箱,行至台前,四人搭手将之平稳放于地面。

“此为何物?”

“回禀夏帝,此物由我南印皇帝从南海中寻得,乃是一架十分罕见的血红珊瑚,其长约一丈有余,高也有四尺,通体鲜红无半分杂色瑕疵,此等成色在我南印也是亘古未见之品,可谓是绝世珍宝!”

除去箱盖,一架通体深红的珊瑚便展现在众人眼前,登时引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夏帝见此也是眼前一亮,三两步便从龙椅走上前来。

“好!好!好!哈哈哈,恰好朕的万年宫刚刚建成,正缺一物作为摆设,我看此物甚好!甚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落入耳中,南印众臣顿时心生欢喜,心中的紧张也顿时消了大半。

“就只是赠物于寡人?就没有别的事了?”

刚刚放松的心情,随着这位皇帝陛下的一句发问又被提了起来,这时的皇帝就站在台前,他那股毫不控制的王霸之气又开始肆意喷发,顿时使得那群伏于台前的南印使臣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呃……那个陛下,此事下官知晓,不若稍后我代其转达即可,您看……”

这时陆衍升出班说道,此时再看这群南印人,一个个的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看样子都快吓尿了,话都说不利索,就更别提让他们传达消息了。

“行吧,如此……众卿无事的话那就退朝吧,陆卿你且随我来。”

“陛下!臣有奏!”

皇帝转身之际,自那文官的队列中又出一人,纳头便拜,语气更是坚定异常。

“哦?廖御史,何事要奏?”

“我要参……”

“参奏之事容后再议,你把本子递来即可,寡人今日有些乏了,退下吧。”

还不等廖立德把话说完,就被皇帝挥手打断了,好容易心情不错,他实在是不想听一个御史参来参去的败了兴致。

“陛下!老臣……呃……” 第8章 南印难 廖府后院。

不知道摔碎了多少的茶碗茶壶,踢烂了多少只桌椅板凳,廖立德自打从宫里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大发雷霆,谁劝也不好使,闹得整个府上人心惶惶。

“逆子!逆子啊!我廖立德如何生了你们两个蠢货!”

庭院里,廖立德怒极抽打着花圃,不多时便将一株修剪得体的花团抽的是七零八落,不仅如此,现下的整个花园都已经是狼藉一片,几乎能毁坏的,就没几样是完整的,丫鬟家丁垂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都生怕此时触了老爷的霉头。

“为何要去陆府!你知不知道陈观士是何人?!你蠢啊!!!”

“你等先下去吧。”

廖夫人开口遣退了下人,神色颇为紧张的走到廖立德的身后,伸手接过了他手的柳条。

“老爷,此事也不能都怨咱家孩儿吧,本就是陆家行事霸道,你看,凡儿的腿如今伤成这样了,为何还要责骂他们!如此岂不令人寒心?!”

“寒心?!寒心算什么!我若不骂醒他们,下一个寒的就是身子了,难道你想给他们收尸不成?!”

不劝还罢,廖夫人这一劝又是引得廖立德一阵火起,一把夺过夫人手里的柳条,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廖鲲就是一记狠抽。

廖鲲倒也硬气,挨了一下硬是一声没吭,只是他越不吭气,廖立德就觉得越生气,越生气,也就抽的越凶。

“够了!父亲,此次是孩儿行事鲁莽,且饶过弟弟吧!此事与他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父亲要抽便抽我吧!”

看到儿子这般,廖立德最终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过还是撒气一般的踹了廖鲲一脚。

“都好自为之吧!我可不想到头来一把年纪却要给你们收尸!”

说罢,也不再多做解释,廖立德干脆地一甩袖袍愤愤而去,只留下花园里的一片狼藉,和相顾无言的母子三人。

午时,皇宫御书房。

“衍升啊!今日皇后命御膳房做了些新奇的菜式,你与寡人一起尝尝如何?”

一张锦榻,侧卧两人,皇帝在左,宰相在右,矮几之上瓜果为佐,来言去语尽显悠然。

“自然甚好,南印一行陛下都不知道老臣平日里净吃些什么,那味道可真是一言难尽。”

“哈哈!如此甚妙!你我君臣二人久未共餐,今日倒要与我好好说说你的南印见闻。”

不多时,一样样的奇珍美味便被端上桌面,君臣二人移步偏厅,此时正有宫女将每一个盘子里的菜品夹出一点,待到负责试毒的内官测试完毕之后,这才重新的摆正菜品等待着陛下入座。

“尝尝,据说这些都是东面海上运来的食材,这味道倒是闻着不错。”

“陛下请。”

皇家用膳实际上并不复杂,但在外人看来,陛下的每一餐都十分的讲究,什么冷菜热菜各多少,稀的稠的搭配来之类的,实则不然。

平日里的饭食一般也就如今日这般,三五小菜,一碗稀粥罢了,所谓的讲究也只不过是食材,其余的工序倒也跟普通百姓差不许多。

将餐碟里的最后一口蟹肉吞入腹中,陆衍升十分满意的拍了拍胸腹,深感惬意的同时还打了个饱嗝。

“哈哈!舒服!嗝儿~”

“衍升你说那小皇帝想要一统南印?”

夏帝咂摸着嘴里的余味,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

“嗯,是,下官临行前还被南印的皇帝专门召见过,为的就是想要咱们大夏帮他一把,据他所说,自从先王将其兄弟皆封为王后,这南印的天就开始乱了,先王在世时还能压得住,可到了这小皇帝登基的时候就不是那么个事了。”

皇帝这时招了招手,随后就有一众宫女前来将饭桌上的菜品全部撤下,然后又奉上一壶刚刚沏好的香茗。

“那些人毕竟是他的亲叔叔,他想收权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削藩,可是如今的南印四分五裂,他这个皇帝手里也没有那么多兵卒可用,而且一旦实行削藩,就无异于是在打草惊蛇,其余的那些王爷哪儿能坐以待毙,所以小皇帝现在不敢,也没有实力这么干。”

“嗝儿~那他是想求我们出手帮他铲平这些所谓的诸王?”皇帝这时又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然后一脸漫不经心的说道。

“呃……这倒不至于,而且我们铲平了那些诸王还要他做甚?不如干脆就将南印划入大夏版图了。”

闻言,夏帝起身围着餐桌开始踱步,良久之后这才拍了拍陆衍升的肩膀。

“那他求的莫不是我亲自南下?”

此言一出,陆衍升没有说话,而是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夏帝。

直到傍晚时分,宰相的车驾才从皇宫里缓缓驶出,期间二人一直待在书房,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恐怕天底下就只有这二人知晓。

是夜,陆府书房之中。

陆衍升颇有兴致的摆弄着昨日廖家公子送来的面人儿,嘴里还一个劲的称赞着龚老汉的技艺多么的高超。

“老龚啊!你这手艺可算得上是世间罕有了吧!啧啧,把老夫捏的是惟妙惟俏,连我本人都看不出哪儿不像。”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见到从书架后面走出一人,此人却正是在街市摆摊的面人匠龚老汉。

“嘿嘿!相爷过奖了,只不过这具面人儿可不是我捏的,是我那小儿子弄的,今儿个得到相爷的称赞,那他也就算出师了,哈哈!”

龚老汉笑了,笑得十分畅快,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骄傲之色。

“哦?小春泥吗?不错不错!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比我家云哥儿小不了几岁,想着也该去念书了吧,为你不曾提过此事?”

“感谢相爷挂怀,我那小子明年才可入私塾,小老儿找人问过了,那私塾的费用不高,倒也负担得起,所以并未告知相爷。”

陆衍升取来一只精巧的木盒,然后将面人儿小心翼翼的放入盒中,指了指案几前的蒲团,示意对方坐下。

“距离今年的春闱还有些日子,你提前准备准备,按照陛下的意思,春闱过后,云啸将会和云歌一起作为特使,跟随南印的使团返回南印诸国,期间我想让你暗中随行保护他们。”

龚老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只是思忖了片刻便应承了下来。

“你不想知道此行去多久吗?此行一路千山万水,光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一月有余,你就什么都不问?”

老汉哈哈一笑说道:“不问,小老儿只要保护好两位公子便是,其余的事情我知道的越少越好,还省的徒增烦恼。”

“哈哈!好,此次你大可放心去就是,春泥这里我自会帮你安排好,你若明年未归,我便请来上京最好的先生教他。”

闻言,龚老汉深鞠一躬,态度极为恭敬的说道:“龚六谢过相爷,此番定也不负相爷所托。”

“拿着,这东西存我这儿这么久,都快生锈了吧!哈哈!”

临行前,陆衍升将一口长条状的木质盒子丢了过去,下一刻,不见出手,那木盒便如有神智一般的自行立在老汉面前。

老汉随即又是躬身一礼,拿起木盒便飘然而去,也不知是走的窗还是走的门,就这样嗖的一下,人就不见了。

“唷嚯!身手不减当年呐!” 第9章 溧阳河畔 溧阳河畔,春风楼。

画舫还是那艘画舫,只是今天登船的却是只有陆家的兄弟二人,说来倒也稀奇,陆云啸历来极少会来这种烟花之地,今日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主动要求跟着陆云歌一道。

这次没有多少姑娘,画舫上除了那个唱曲儿的歌姬,就只留下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不免使得这偌大的船舱之中稍显冷清。

陆云歌立于船尾,抬眼望向那游廊之间的莺莺燕燕,心中那叫一个惋惜啊!身处花丛之间却难以一品芳泽,可谓是痛心疾首!

“少在那儿要死要活的!我若不是图个清净,也不会与你来此,快些坐进来,我有话要说。”

陆云啸似乎是将不痛快写到了脸上,侍女一个劲的给他斟茶,倒满一杯喝一杯,倒满一杯喝一杯,不消多时就已经是一壶见底。

“诶呀!我的兄长大人啊!此乃喜事啊!陛下圣恩啊!你究竟有什么不痛快的?你没看到老爹都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不得已之下,陆云歌这才把心思从那百花丛中抽离出来,不情不愿的走进船舱,然后把自己扔到了松软的棉垫上。

“再说了,嫂子再怎么说也是个郡主,虽然不是陛下亲生的,可总归也算是皇亲国戚啊!你有什么不满足的?若要换做是我,我兴许都得开心的合不拢嘴了!”

这就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听到他的话,陆云啸本就郁结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本想听听自家弟弟对此的看法,或许还能帮着想些办法推掉此事,谁知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问过等于没问。

“怎么?难不成兄长已有相好之人?”

陆云歌虽然平日里顽劣,性子跳脱,但也不是个蠢笨之人,待看到自家兄长还是这副便秘的表情以后,难免不会猜到些什么。

“倒茶倒茶,且不论我是否有相好之人,你可有法子让为兄躲过此次?”

“没办法,你拒或是逃,都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

陆云歌想都没想便干脆无比的回答道,下一刻,陆云啸只觉得心口窝的位置又被重重的锤了一下,瞬间只觉呼吸不畅,进而险些被一口茶水给呛死。

众所周知,自古便就有皇帝将自家子女许与近臣用以巩固皇家的权势,虽然不上习俗,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能与皇家攀上关系乃可遇不可求之事,那可是圣恩,拒绝圣恩等同于给脸不要,皇帝会生气的。

“那便一死了之!总是这婚是万万不能结!今夜你便回去报与父亲,就说孩儿不孝,此世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正说着话呢,陆云啸猛地将茶杯一摔,起身便朝舱外跑去。

陆云歌也纳闷,为何这话题突然间就说到来生再报了……而且看着对方那劲头,似乎真的是想不开要寻短见。

“啊?!”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画舫外就传来了落水声,紧接着就听到那船夫的惊呼和岸边姑娘们的惊叫声。

“陆家公子投河了!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啊!!”

事发突然,陆云歌此刻除了懵还是懵,心里还在吐槽着自家兄长的气性怎么就那么大,一起生活这么些年竟不知他乃是一言不合便能寻思之人,实属荒唐至极!

仓惶间跑上船头,可这会儿哪儿还有兄长的身影,只有那船夫在指着水面不远的位置一个劲的吱哇乱叫,眼见着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冒了泡,瞬间一股怒意直冲心头,撩起袍子对着那船夫的屁股就是狠狠地一脚。

“叫你妈啊叫!”

船夫丝毫没有提防,只觉得屁股一疼,下一刻便已落入水中。

“啊!救命……救命啊!我……我不会游泳!啊!陆……救……”

事已至此,陆云歌这才弄明白什么叫做放屁碰上拉稀,敢情不靠谱的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任谁能想象得到,作为一名船夫,他竟然不会游泳,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下的事情十分的尴尬,同样身为水性极差的人,陆云歌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沉入水中开始冒泡。

“陆公子!你照应一下船家,我去捞大公子上来!”

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不等陆云歌反应,身后就有一阵香风袭来,随后身影化作一道斑澜之影投入水面。

人命关天的节骨眼,陆云歌稳了稳心神,看了一眼周遭也只有那船桨可为之一用,于是他眼疾手快,瞅准时机,在那名船夫挣扎着再次露出水面之时,猛地将船桨挥了过去……

只听“邦!”的一声,被他挥出去的船桨恰好不偏不倚地砸到那船夫的脑袋上,可怜那船夫的惨叫声,只能化作一连串的气泡浮出水面。

陆云歌愣了,溧水河岸看热闹的人同样也呆住了,也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时间虽是傍晚,但河水两岸的灯火却将附近映照的亮如白昼,所以附近的人也都能看得到那清澈河面上逐渐晕染开的一抹鲜红。

“完蛋了!证据确凿,这下跳进靖河也洗不清了。”

这便是陆云歌心下所想,他是既头疼又无奈,可以说长这么大就从来都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然而让他更加无语的事情是,这次哥俩出门没带老丁……

何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夜的陆云歌算是上了极为生动的一课。

也就是在歌姬将陆云啸捞上来的那一刻,京兆府的人便闻声而至,可恨的是,当陆云歌事后问起时,他们的回答却是:“听闻京城第一纨绔当街行凶,所以才紧赶着过来看热闹。”

名声坏了不打紧,可这次是第一次,也是陆云歌此生唯一的一次感激自己的坏名声,若不是这名声引来了京兆府的人,恐怕明年的今日就是那船夫老儿的周年了。

府尹大人很厚道,更是相当的敬业,硬是加班加点的开堂审理了此案,虽然结果并不是那么的令人满意。

陆云歌被训斥了一顿,反之,陆云啸则受到了府尹大人的温声劝慰,且十分亲切的嘱咐他之后不要再行此不智之举云云……

船家有幸捡了条命回来,脑袋上缠着纱布,跪坐在堂上委屈的像个小媳妇,直到陆云歌将一张百两的银票递到他的面前,这才止住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谈及顺水推舟的功夫,就不得不提这府尹大人,陆云歌赔偿了船夫,船夫开心的接受了,这案子也就结了。

从结案画押到退堂回府仅仅只用了片刻的工夫,当围观百姓还在愣神的时间,堂上就已经走没人了……

回家的马车上,陆云歌如同方才的船夫上身一般嘤嘤而泣,委屈之意尽浮于面。

“云歌,此次是为兄的不对,要打要骂我自受着,只是……可否别将此事告知父亲。”

陆云歌没有言语,依旧是捂着脸面抽泣不止,颇有些孤寡妻女在婆家受尽委屈之意。

“我知是我拖累于你,日后这城里若有风言风语,我自会解释清楚,这次非你之过,况且当时你也是出于救人,好心办错事而已,百姓定会理解。”

说了一大堆之后,陆云歌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两只手捂着小脸蜷缩在车厢一角。

“诶呀!云歌你莫要再哭了嘛!若是回家被父亲发现,你我今日一事定会受到责罚!不如这样,你只要不哭,你说怎样我便怎样,如何!?”

“当真?!”

话音刚落,便见陆云歌瞬间抬起头来问道,可这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泪痕,方才那出分明是在演给陆云啸看的,不过此时再觉上当却为时晚矣,只能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嘿!兄长早若这般我又何苦做戏,说说吧,兄长与那春风楼歌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10章 入宫面圣 第二天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陆云歌就被侍女叫醒,他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就听到屋门外传来了父亲的说话声。

“云哥儿还没醒吗?难不成昨日又睡丫鬟了?”

闻听此言,正在伺候着陆云歌穿衣的丫鬟云雀顿时小脸羞得通红,仓惶间竟也将束腰的玉带系到了胯上。

“父亲!孩儿已醒,正在穿衣,马上就好!”

片刻过后,当陆衍升见到他时却直接将口中咀嚼了一半的香瓜直接吐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当事人不明所以,只不过低头看去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在房间里就光穿了个袍子,下身除了亵裤还是光溜溜的,怪不得一出门便觉得下身格外的清凉……

“我儿当真要笑煞我也!哈哈哈!”

脸皮厚不代表不要脸,陆云歌此刻只觉羞怯难当,不再理会已经笑得几乎蜷在地上的老爹,转身便又回到房中。

再见云雀的时候,小丫头已经捂着脸不敢见人了,不是不给少爷穿衣,而是俩人起初都是光溜溜的,况且昨夜……折腾到很晚才睡下,所以刚才醒来的只是肉体,脑子还处于一片混沌当中。

又过了片刻的时间,当陆云歌再次穿戴齐整走出房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老爹一人,眼睛扫过一周也没见到之前的家丁丫鬟们。

“瞅啥呢!我怕你再出来见着尴尬,我就打发他们先去别的院儿里干活了,噗哈哈哈哈!云哥儿你可真逗!”

看样子刚才自己带给父亲的冲击仍是余劲未过,陆衍升一路上笑得都倒西歪,直到将将出了府门才想起来说正事。

“对了,今儿个你跟我去趟皇宫,陛下要见你。”

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本来就犯迷糊的陆云歌听完更加迷糊了。

“陛下?见我?做甚?”

陆衍升笑着摆摆手,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只是那不停颤抖着的嘴角让他始终难以严肃起来。

“呃……咳咳,陛下说要给你封个官儿做做,至于原因嘛……到时候你们见面谈吧,哈哈哈!若是陛下得知今早你未着下衣便出门,定会与我一样,哈哈!咳咳……咳咳咳!”

坐上了马车之后的陆云歌比较安静,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过激反应,这一点倒是让身为父亲的陆衍升颇感意外。

将车窗的挂帘撩起一角,顿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等车子缓缓行驶到街市的时候,陆云歌叫停了马车,然后从路旁一家名为顺平包子铺的店家那里买了一屉包子走了回来。

“老爹,你也没吃呢吧,我觉得他家包子不错,之前吃过一次,用料很是实诚。”

看着儿子递过来的包子,陆衍升咧嘴一笑,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满满的全是肉汁的香味在口中爆开。

“嘿!好吃是好吃,就是热了些!哈哈!烫死老夫了……呼……哈!”

“话说,老爹,您对于陛下给兄长的指婚怎么看?您问过兄长他是什么意思没有?”

陆衍升没有理会他,而是就着茶水继续吃着包子,从吃相来看,这包子的确是口味极佳,因为平日在府里也不曾见过他这般吃相。

“唔……嗝儿~舒坦!哈哈!你说云啸指婚的事情啊,这是之前老爹跟圣上求来的,也不单纯是圣上的意思。”

“什么?!”陆云歌闻言一惊,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被老爹挥手打断了。

“你不用说爹也知道,云啸那小子跟春风楼的歌姬有一腿,但那只是个青楼女子而已,不论如何她都做不得云啸的正室,所以你也不用劝老爹,此事已定。”

“为什么?难道哥他非要迎娶那皇家女子不成?”

陆衍升听到他这番话倒也不气,而是将茶杯里都斟满茶水,递给儿子一杯然后缓缓说道:“因为你老爹我是宰相,而且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认为老爹我凭什么能坐上这个位子?”

闻言陆云歌少见的陷入沉思。

“不是因为我与陛下少时便识,也不是因为我理政有方,而是因为我们陆家心向陛下,且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坚定的站在陛下一方,哪怕是先帝将宝剑架在你阿公的项上时也不曾动摇过。”

“那现在为何偏要让大哥迎娶皇家女?”陆云歌不解,他对于前朝的事情知之甚少,而且又不曾入仕,所以官场之道他更是知之甚少。

“因为你大哥他没有站队,且无意参与,当下我与你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你也弄不懂,此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宫门之前,值守的卫兵看到是宰相大人的马车便直接放行了,然后一路七拐八绕的,直至行驶到太极宫前。

许是今日没有大朝的缘故,宫里倒是显得有些冷清,四处望去只有那值岗的卫兵和穿梭于廊道之间的太监和宫女。

太极宫前,当陆家父子下了马车,就有一名太监上前接引,事先也没有通报,领着父子二人直接来到了位于大殿西侧的暖阁之中。

“宰相大人,您与贵公子直接进去即可,陛下早已等候多时。”

暖阁,顾名思义,是个挺暖和的地方,只不过这儿比之御书房而言,倒是不似那般的宽敞明亮,但是给人的观感上则更为偏向舒适,宽敞的卧榻,温暖的火炉,还有那一卷卷被堆砌成山的名人字画。

“老臣携犬子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大夏朝的皇帝此刻正侧卧于榻,闻听人声则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爱卿到了?来,坐到榻上来,寡人有些困乏,就不起来了。”

陆衍升倒是不客气,三两步走上前去,先是与站在一旁的太监首领赵公公打了个招呼,这才紧贴着塌沿坐了下去。

“陛下,我把我那小儿子带过来了,您不瞅瞅?”

“哦?嗯……是那个被寡人戏称为上京第一纨绔的小家伙?”

不远处的陆云歌依旧保持着跪姿,忽的听闻陛下谈及到这上京第一纨绔的称号,顿时叩拜道:“陛下,正是小子。”

这一举动顿时把站在一侧的赵公公给吓了一跳,伸手捋着自己的心口窝一个劲儿的对着陆云歌使眼色。

“哈哈!倒是有些意思。”

听到少年搭腔,皇帝大笑一声,随后翻身坐起,一双如鹰隼般的双目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陆卿啊,你这儿子还未行冠礼吧?”

“回陛下,云哥儿还小,后年方才弱冠。”

此时的陆云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仿佛被锁定一般,刚刚一直在望向皇帝那边,可就在与他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忽然就有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一直顶到了天灵盖,浑身更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靠!这是什么感觉,为啥总觉得陛下要将我吃掉的感觉!?”陆云歌心里暗想着,可就是再也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平身吧!来,走近些让寡人好好看看。”

“小子遵命!”

陆云歌说罢就准备起身,只是刚一抬脚却忽的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得已之下只能用手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额头上更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到儿子这副模样,陆衍升却没有动,而是缓缓的将脸转到一边,双目也微微闭起,似是心有不忍可又不得为的意思。

“呃……陛下且等我片刻,许是跪的久了腿有些麻。”

正在极力稳住心神的陆云歌还不忘抽空与皇帝说明情况,看着少年人此番举动,皇帝的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一刻钟之后,陆云歌面色略显苍白的站立起来,此刻他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从头发一直到裤脚几乎都变得湿答答的。

“哈!陆卿,你这儿子不错!”话语声落下,他便看到那少年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倒下。

“小子,寡人封你个官儿,你看如何?”

“谢……陛下。”事情没有意外,当陆云歌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以后,脑袋一歪整个人瘫软下去。 第11章 出发,南印 一晃两日,当陆云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晌午时分,两日以来的昏睡除了让他变得稍显清瘦之外,就没什么了。

自己的卧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张床榻,这会儿虽然床上没人,但从床边的衣服大概也能猜到是自家兄长的。

许是睡得太久,陆云歌醒来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脑袋很沉,似乎想东西都变得异常困难,就像是有人往脑袋里塞了一团浆糊。

这时房门被推开,云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

“少爷?云歌少爷?你醒了吗?”

事实证明,睡的太久会让人变废掉,云雀扶着陆云歌坐起,随后又将那碗米粥端了过来,陆云歌本想伸手去接,遗憾的是全身乏力,努力了几次发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之后,干脆就放弃了。

“云雀,这米粥再去盛些来,我还是饿……饿的不行。”

一碗米粥下肚之后,这才感觉恢复了一丝元气,砸吧着嘴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

“少爷,您那日与老爷从宫里回来就一直睡到现在,有两日了,老爷嘱咐说是您伤了神,得静养,醒来以后也不能多食,所以……这米粥只有一碗。”

云雀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随后将这两天以来发生的事情详细的与之说了一遍,这才将碗筷收起准备出门。

“罢了罢了,你扶我出去晒晒日头,透透气,总在屋里闷得慌。”

二人一直从后院的卧房缓缓踱步到府中前院,然后又在陆云歌的极力要求之下走到了府宅的大门口。

“少爷,咱回去吧!?若是此时被夫人撞见了……我怕……”

“怕什么怕,夫人都跟了一路了,若要阻止早阻止了。”

听到他这样说,小丫鬟顿时吓了一跳,一双小手死死的抓着陆云歌的手臂缓缓回头看去。

让她更加绝望的是,身后不远处果然跟着一名宫装妇人,此刻正在丫鬟的陪同下站在院儿里看向门外的两人。

“差不多就行了,外面待会儿就赶紧回屋,也不看看多冷的天,真是胡闹!还有,你既然醒了,就云啸搬回去住,三更半夜的跑来跑去也不嫌累。”

闻言,陆云歌与云雀对视一眼,顿时二人就看出对方眼里的意思。

陆云啸这几日确实是把床榻搬到了弟弟的房间,只不过每到半夜的时候人就不见了,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也只是个家丁穿着他的衣服而已,至于他本人去了哪儿,相信就只有陆云歌知道了……

一晃半月时间已过,三年一度的春闱科考也逐渐提上了日程。

近日以来,全国各地的士子文人纷纷涌入上京,天下学子睽违数载,为博一似锦前程,也为求验多年寒窗苦读之成果,尽数把希望寄托在此次的春闱大考之上。

街上很是热闹,坊里坊间随处可见考生聚落,有的聚集在茶摊,有的散布在街市,三五成群,十人成队,皆是一副摇头晃脑浸淫识海的状态。

作为自小便博学的纨绔子弟,陆云歌历来都视文采如敝履,自认为古来圣贤也只不过是些舞文弄墨之辈,论及国家存亡,首当其冲的乃是军力,是拳头,而不是一根软塌塌的毛笔。

他的博学,大都体现在生财有道,勾心斗角,治国持家,以及他最为看重的为夫之道,除此之外,哪怕是门再高深的学问,他都只会将之当做一门偏科对待。

本届春闱依旧是由享富盛名的大夏朝礼部尚书曲元直担任主考官,论其在这大夏文坛的威望,或是文采,可以说是无出其右,而且此人的公证无私也早已扬名国朝上下,所以由他担任主考,天下士子文人无不服气。

此人陆云歌认识,而且关系处的相当不错,倒不是因为他老爹是宰相,仅仅只是单纯的脾气相投而已。

先前大夏皇帝计划由陆家兄弟二人代表夏朝出使南印诸国,可使团使臣总不能是个白丁,所以皇帝给他随便封了一个礼部主事的从八品官职,本就是个虚职,所以他任不任职的也就不太重要了。

陆云啸的官职亦有调动,原列八郎之一朝议郎的他,现在也被调到了礼部就任员外郎一职。

曲元直老先生虽贵为夏朝文宗,可平日里却是个心性跳脱之人,不似那些穷酸腐儒,甚至说思想尤为先进,大多都能将书卷中的知识附于实践,且总能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世界,这一点在陆云歌看来,实属难能可贵,于是在某日的下午,二人相约泛舟溧阳河上,后经彻夜交谈,从此正式的结为忘年之交……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陆云歌自从认识了老尚书之后,外出青楼的频率是越来越低了,许是参透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的真谛,又或是充分的理解了那句“少时一渡尽春风,老来扶塌恨满襟。”的精髓。

陆衍升这些日子以来可是操碎了心,可以说是小儿转性,长子迷情,宰相大人颇有些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惆怅,整日里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拖着小儿子规劝大儿子,只是试边诸法却都收效甚微,不得已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求圣上。

“你当圣旨是过家家呢!?寡人金口玉言,定好了的事情如何能朝令夕改?陆卿还是琢磨琢磨该何时操办婚事吧!”

陆衍升见此路不通,于是以牺牲半年俸禄为代价,央求陛下能将婚事稍作调整,皇帝闻言,龙颜甚悦,当即就决定把指婚的对象更改为陆家的小儿子陆云歌,自此,二人皆大欢喜。

当日晚些时候,还在家里逗弄丫鬟云雀的陆云歌突然接到圣旨,可圣旨的内容让他几乎裂开,说是在他出使南印之后,将会与皇家之女寿阳郡主择日完婚……

圣旨一出,就连一同听旨的陆云啸都面露惊诧之色,只不过藏在惊诧之后的浓浓喜悦却被他掩饰的非常完美。

“这……这不是我哥的媳妇儿嘛!为何如今到了我的头上?!这是何故?”

陆云歌不明所以,而陆云啸身为兄长只能是温言宽慰,并且将前段时间陆云歌对他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给他。

他想去找父亲问个明白,可等来的却只有母亲的一句话:“陛下的聘礼咱家已经收了,这事儿板上钉钉了,没得改动了。”

陆云歌闻言更是惊愕,按习俗,男家娶妻不应该是男方家出聘礼吗?为何到了自家的时候却反其道而行之了?他从中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咱们这位宰相大人这几日几乎都躲着陆云歌,生怕被这小儿子缠上将事情问个究竟,毕竟这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他,且事先与他并未商量,所以自觉心中有愧,故每日早起晚归。

“我哥没救了!”

这是陆云苓的原话,在屡次深夜出府私会春风楼歌姬之后,陆云啸挨了不下三顿板子,可过后仍旧是我行我素,眼看着就要把“我非此女不娶”这几个字写到脸上了。

世人不乏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唯独钟情像这种富家子弟示爱青楼女子这种桥段,而眼下陆云啸的事迹已经被编撰成数种形式载体,在这上京城中广为流传,其中最为出名的一段是一首名为《朝露情》的小曲儿。

眼见拉不住,也就不再阻止,毕竟情爱这种东西,本应该是美好的,陆衍升也不想为了区区虚名而毁了儿子的幸福,于是他与吴裴清便计划张罗着等到两子从南印返京之时,给他们一同将婚礼办了。

时光如梭,眨眼间便已至春闱张榜值日,入围之人千千万,可最终上榜之人却只是百中取一,千中取一。

远远的瞥了一眼榜上三甲的名字,陆云歌便放下了车帘,遥遥对着那张榜之处拱手一礼,以示祝贺。

“云哥儿这是何故,你不是一向瞧不起我们这些读书人嘛?为何还要这般惺惺作态?哈哈!做给我看呢?”

“诶~不提文采如何,单就从这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就已经证明这三人并非凡俗了,兄长着相了啊!哈哈!”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拍了拍车厢说道:“出发吧!”

马车缓缓起步,使团徐徐前行,目标南印,正式启程。 第12章 翠山清泉 此次南下使团一行有着近四百余人,比之入京之时多了有一倍之数,所以行进的速度自然也慢了许多。

使团进京时奉上见礼,那么在离京之时自然也会有还礼,此次南行的大夏使团人数虽然不多,可随行的马车数量却是不少,除去一众使臣和护卫的路途用度,剩下的足足有二十几辆马车装的全部都是大夏国的回礼,相比之下,大夏朝就只能用阔绰来形容了。

正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心,临行前,吴裴清终于是放下了往日里主母的威严作派,拉着两个儿子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离家在外受了半点委屈,于是乎,在陆府主母的一声令下,府中近一半的护院收拾行装一并加入了使团的卫队。

“诶呀!夫人呐!我知你担忧儿子在外安危,可这些为夫早就安排妥当了,何必还要抽调走府中的护院啊……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了啊!”

书房之中,吴裴清端坐在案几之后,一边品着丫鬟刚端上来的热茶,一边翻阅着几本杂学散文,对于面前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陆衍升选择了视而不见。

“说够了?说够了妾身就要回房休息了,妾身心绪不宁,恐夜里扰了您的美梦,不如晚上老爷就去啸儿那屋睡去。”

刚刚还是一副苦口婆心模样的陆衍升,忽听夫人这般言语,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然后变脸一样地换上了一副恭维的神情,也不嫌尬尴,当着小丫鬟的面儿就开始对着吴氏一阵猛献殷勤。

“夫人,你瞧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为夫这不也是为了儿子着想嘛,你想这一路山高路远的,他们车队又拉了不少东西,原本的行进速度就慢,总不能奢望将所有人都装上马车吧?使团的守军那是陛下抽调的骑兵,可咱家的护院总不能也配上马匹吧?!所以……这不合律法啊!”

听了他的话后吴裴清微微一愣,然后依旧是保持着那副爱搭不理的态度。

“诶呀!夫人且放宽心吧!临行前我让老龚头也跟着去了,所以啸儿和云哥儿他们肯定会万无一失的!”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吴氏顿时皱起了眉头,满脸疑问地看向正在给自己捶腿揉肩的陆衍升。

“嗯?龚……老头?你说的可是龚六?!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记得你还给我看过他的剑匣子,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陆衍升没有答话,而是对着一旁的丫鬟果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乖巧的施礼退出了房间。

“嘿嘿!夫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不如待到晚些时候为夫与你详细展开说说……”

马蹄声哒哒,转眼间已过三日。

上京胜地西南数百里,被誉为上京之屏伏虎山脉便坐落在此,此山名为伏虎,不仅仅是因其地貌远观似是一头赋予谷间的猛虎,更是因为这里乃是前朝叛臣许渭虎伏诛之地。

马车缓缓行进,驾车的老丁闲来无事,与车厢中的两位少爷闲聊起这伏虎山名的由来。

“丁叔,此人我先前略有耳闻,据说当时负责镇杀的将军还是青大哥的生父陈将军,传言当年两军在这谷中血战了三天三夜,甚至一度杀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更是以极大的代价才得以尽诛叛军。”

陆家的两位少爷此时与老丁并排坐于车厢前沿,一边欣赏着周边的原野景致,一边拽着老丁问东问西。

“嗯,传言不虚,当年老奴所在的兵团虽被列为后备支援,并没有直接参战,可之后我们被派去打扫战场的时候却是亲眼目睹了山谷中的惨状,当真可称之为人间炼狱啊!单是收敛战士们的尸首就花了近三日的时间,难以想象这一战究竟死了多少人……”

听了老丁所描述的景象,兄弟二人皆是感到脊背生寒。

“不知此人犯下何罪?”陆云歌开口问道,比起当年的一场血战,让他更加好奇的似乎是许渭虎这个人。

“这个……老奴只知道最初给他按的就是叛国谋逆之罪,至于详细,老奴也无从得知,只是后来有坊间的传言说此人生于大夏朝,可本家却是清埠城的,众所周知,清埠乃是前楚王室龙兴之地,所以顶着一个前楚余孽的身份自然就算得上是叛国了。”

“就只是身份的缘由?”陆云歌不解道。

老丁闻言亦是摇了摇头,眼神眺望向南面的天际,思绪逐渐飘向了远方……

时间回到三十年前,当时的老丁还是一名刚入伍不久的大头兵,也就是同一年的入冬时节,先帝因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消息一经传出,一时间朝野震动。

先帝卧床半年,朝中乱象渐起,当时还是太子的刘仁绣,也就是如今的大夏国皇帝陛下,因未受到先帝的嘱托,所以并未实行监国之权,只是先帝也并非只有太子这一个皇子,所以在不久之后,当朝中的乱象趋于接近顶峰的时候,那常年伏于案下的夺嫡之争也就自然而然的被摆上了台面。

皇子与皇子之间的能力自然也有高低之分,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较量之后,人数也从原本的七子相争锐减至只有三人,太子刘仁绣,三皇子刘仁恺,以及常年待在越兴封地里的越王刘仁雍。

从表面看来,论个人能力和幕僚实力,当时的越王可以说是胜券在握,唯一不便就是封地距离上京确实路途远了一些,也是因此,导致他最终不得不退出了皇位的争夺。

当年的三皇子可以说得上是兄弟几人里面不论能力或是手段,都那个最为接近先帝的人,也是兄弟几人里面最为低调的一人,仅凭一人之力,先后设局谋害了二皇子,四皇子和老五,就连太子刘仁绣都险些着了他的道。

许渭虎,当时作为太子亲军的他时任上府折冲都尉,率兵巩卫京师一带,当年若不是他最后做为奇兵冲垮了三皇子的东宫之围,恐怕现在皇位上坐着的就是三皇子了。

之后事态得以平定,然后先帝也一直未能离开病榻,直到几年之后龙驭宾天。

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的时至今日,老丁依然记忆犹新,尤其是在军中曝出许渭虎谋逆叛国之时,京师军队之中无不瞠目结舌,上至国朝宰辅,下至伙头杂兵,几乎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昔日夺嫡功臣岂能在得势后即刻叛变?这样的事情说出去谁都不信。

多年前那天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条路上,他亲眼见证了何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对于陆家的兄弟二人,老丁撒了个谎,他参战了,而且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也是杀敌最多的一批。

犹记得当年许渭虎被逼到山头的情形,他从原本的暴怒、恐惧、彷徨、无助,逐渐到大战最后的释然,以及他最后将三尺寒锋斜于颈上之时的那份洒脱,还有那句“我亦不负先人托,奈何后人性凉薄,君无惧,亦不悔,待到江山千古时,忠魂依旧!”

他心里清楚,许渭虎的死因并不是那所谓的前楚余孽云云,而是死于他太过优秀,实力太过于强大,强大到就连大夏国的皇帝都要对其锋芒退避三舍的程度……

“诶!这些陈年旧事又有谁能说的清呢!”

思绪飞还,丁老头长叹一声,拱手对着深幽清脆的伏虎山脉遥遥一礼。

“我观此地风景倒也秀丽,今日行路已有半日,不如停车稍作歇息,马匹也该喂些草料了。”

队伍行至河流附近,背后又刚好绕过山坳,正好形成了一处避风之地,十分适合安营扎寨。

“这儿不错,背靠青山,眼前是河,刚巧腹中饥饿,要是不搞几条肥鱼烤来享用,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第13章 目无王法 伏虎山往南百十里是武家庄,庄子往南便是解州地界了。

作为一座位于上京胜地最南部的县城而言,武家庄确实算不上多么繁荣,使团自进城以来,沿途所经商铺还不超过两手之数,之前在上京时见多了药铺和客栈,如今逛遍了这里也不过只寻到两家,且这两家的条件也都是一言难尽。

武家庄的县令已十分年迈,二人初见之时令陆云啸颇感吃惊,因为按照常理来看,大夏朝各地县级以下的官员不会有如此高龄之人还在任职,而且这武家庄所处乃是上京之地,最晚也不过年逾六十而已,这也许已经是县令任职的最高年龄限度了。

老人名叫周广发,北疆人氏,前朝通过科举留在了上京,起初是在京城的武库里任职监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才被调来的武家庄,算上今年,这已经他任职武家庄县令的第四十个年头了,不得不说,一个人做县令做了四十年,在这大夏国朝史上实属罕见。

武家庄,原名山南乡村,后来京中大户武氏家族迁居于此,武家在京中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但换做这穷乡僻壤之地却无异于是一方首富。

仅数年光景,此地便从原先的破落乡村摇身变成为了一座具有中等规模的县级城镇,再到后来,也不知是自发还是有人煽动,当地的百姓竟联合官府一同联名上报,奏请将之前的山南乡村更名为武家庄。

京兆府衙收到奏请之后便遣人来此视察寻访,最终经过评估之后,这山南乡村也就正式的更名为武家庄,其地方的府衙编制也从村正正式更改为县府,并设县令,而这周广发,便就是这武家庄的第一任县令,就任至今。

县衙就坐落在县城正中央,得知了使团路过的消息,老县令周广发也在第一时间迎出门外。

在这上京胜地,陆家的马车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直接走到车前恭敬行了一礼,只是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为何使团一行到此,府衙里却没有收到任何的通报。

“县令周广发不知使团今日路经此地,有失远迎,实属罪过!不如请诸位随我入城,下官定会好生安置。”

使团车队并未进城,县令赶来之时正遇众人扎营造饭,只是打过招呼之后却不见有人回应,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

“老县令,我们大人早先便进城了,您这消息到的未免也太慢了些。”

“嗯?这……”

与此同时,陆家的兄弟俩早已将这县城的街市逛了一遍,这会儿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倒显得颇为悠闲。

“哥,为何这城中暮气沉沉的,一路上都不曾见到有玩乐的地方,这是何故?”

陆云啸咂了咂嘴,熟练的将一枚山楂核吐了出来。

“不清楚,按理说不应该啊,记得许多年前我们随爹爹下江南,沿途曾路过无数小城小寨,也不似这般萧条。”

就在这时,二人正前方的街市上远远便看到泛起一阵尘烟,随后就听到一声声驱赶呼喝的声音。

“都起开!瞎了你们的狗眼!莫要挡了武大人的车驾!”

马匹急冲而来,丝毫不顾街上人群,为首一人更是挥舞着手中皮鞭,周遭若与避之不及的百姓便会狠狠地抽上一记。

“嗯?这又是何人?我看行为做派倒与你幼年时颇为相似啊!哈哈!”

看到这阵势,陆云啸丝毫没有感到慌乱,反而对着一旁的弟弟调侃起来,毕竟他这上京第一纨绔的花名可不是白叫的。

“滚开!你二人莫不是嫌命长了!”

来人速度不慢,几息之后马匹便就来到这兄弟二人面前,待骑马之人见前方挡着的是两位锦袍少年,也不由将速度稍微的放缓了一些。

“问你话呢!哑巴了?!”

兄弟二人并未答话,只是将手臂抬起,借由宽大的袖袍将手里的糖葫芦遮了起来,以免被这扬起的尘土所沾染。

见到二人没有反应,那骑马之人顿时眉毛倒立,怪叫一声便要挥鞭打人。

“且慢!!”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将其喝止,只见后方赶来的马车缓缓驶停到二人的身前,门帘掀开,随后只见一名体态甚为臃肿的中年男子蹒跚着走了出来。

“呵呵,二位公子看着眼生啊,想必不是我武家庄人氏吧?”

见男子出来,车夫便第一时间下车搬来踏凳,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

“自然不是,不过见这位大人如此威风,想来是这县里了不得的人物吧?”

陆云啸挥舞手臂驱散面前的尘土,一脸嫌弃的回答道。

“哈哈!威风自然当不得,鄙人武昭文,是这武家庄县丞,不知二位公子从何而来,为何又要挡我车驾?”

胖子武昭文一见到他们便觉得这二人不简单,单就说这两人的穿着,只怕这衣服的用料比之他这身行头也是犹有过之,再加上这两人非凡的谈吐和气质,不说一般的老百姓了,就是他所认识的京城贵人也没有眼前这俩人来的贵气。

“嘿嘿!原来是县丞大人,我当是谁呢,竟有如此大的排场!小爷我真是长见识了!”

陆云歌手掌轻拍,剑眉微挑,用一种十分夸张的语气调侃道,陆云啸此时则是一脸厌恶的将脸撇向一边,似是再也懒得搭理此人。

“哈!小爷我呢,从上京来,南下办事刚好途径贵宝地,这不刚巧买了些吃食就遇到武大人你了。”

话说的轻浮,语气更是轻浮,闻听少年如此言语,那马上持鞭之人顿时不乐意了,一双马眼直勾勾的瞪着二人。

“放肆!敢在武大人面前称爷!小杂种你活腻歪了?!”

“呼!”的一声长鞭挥舞,眼看着就要落在陆云歌的身上,然后那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随后就看到一只握着鞭子的右手飞了起来……紧接着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啊!!”那人惨叫着重重摔下马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个不停。

“保护少爷!”随着一阵高呼声传来,一行十余人顿时将在场的几人围了起来,长刀出鞘,泛起道道寒芒,此等阵势直吓得那胖子瑟瑟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爷,马修护卫来迟,请少爷责罚!”

陆云歌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了几下说道:“无妨!少爷我并无大碍,你来的倒也及时,责罚就免了吧!哈哈!”

“少爷!这些人怎么处置?需要都杀掉吗?”

马修抱拳躬身一礼,随即抽刀指着人群中的武胖子问道。

“不用,人家武大人可是这武家庄的县丞,是命官,可杀不得!不过那边个……可以杀掉。”

陆云歌指着那名还在地上惨嚎的家伙说道,神情十分轻松,似乎是在诉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啊!公……公…公子,他…呃,此人乃是我家……”

没有理会那胖子结结巴巴说些什么,马修倒也干脆,上前对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脚,紧接着一把将其提了起来,长刀架在脖颈之间飞快的一划,顿时血花四溅。

“啊!”武胖子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他想到了这二人的背景不简单,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敢当街杀人。

“行了,把这个胖子送到县衙去,然后看看那些街坊,受了伤的名字记下来。”

陆云啸从头至尾都蹲在弟弟的身后悠闲的吃着糖葫芦,似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呸!真晦气,我们走吧。”

临走,陆云啸来到胖子身前,对着他就是一口唾沫啐了上去。

“妈的!你个小小县丞竟连使臣都敢打!当真是嫌命长了!” 第14章 遇伏 “陆大人!今日之事皆怪下官余下不严,实属罪该万死呀!”

府衙后堂,年近七旬的老县令跪伏在地,对着哥俩一通磕头认罪,陆云啸一杯又一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而陆云歌则是装作一副十分亲切的模样将老县令扶了起来。

“老县令,你起来吧,我想此事应该与你关系不大,来人,给县令大人看座。”

按照大夏律法,无故殴打朝廷官员当重判,罚俸三年官降一级那是常规的判罚规定,可这项条例并不包括使团官员。

使臣,乃是国朝之象征,国朝之门面,故针对其特殊的身份另行颁布了一系列的条例法规,其中一条便是,凡出使他国之使臣,若遇寻衅者,官职六品及六品下,可立斩再报。

他武胖子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说白了就只是一个从八品的芝麻小官,竟敢纵容部下跋扈至此,即便是陆云歌下令将其当场格杀,事后也不会受到任何的责罚。

“大人!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饶过小人一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大人恕罪啊!”

此刻武胖子的那张肥脸已经没法看了,刚才被拿下的同时已经被那群陆家的护院招呼了一顿,一张脸上除了淤青就是肿胀,使得本就丑陋的面庞变得更加不堪入目。

“老县令,我听传闻说你俩是亲戚?”

“……呃,回禀大人,确有此事,这……下官的拙荆便是此人的表姑母,算是未出服的亲戚。”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县令能在这武家庄一干就是四十年,嘿嘿,有意思。”

陆云歌看似不经意间的捎带一句,只是话音落在周广发的耳中可就变了意思,只见他一个哆嗦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匍匐着上前就要磕头。

“大人,下官绝无半分徇私之举,在此任职乃是吏部的安排,绝非本人故意为之啊!还请大人明察啊!”

按理说,周广发作为一地父母官,其实犯不上如此卑躬屈膝,哪怕是手底下有人犯事也只需秉公处理即可。

“老县令,您其实犯不上如此,我之前说过,此事本就与你毫无干系,要说到获罪也只是你这表侄儿获罪,并不会连坐,你又何须这般惊恐?”

“这……”

“哼,你这话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我等原本无意在此逗留,只为歇脚罢了,至于周县令你有没有徇私,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我等只是使臣而已,更无权僭越大理寺廷尉之职!”

陆云啸冷哼一声淡淡说道,上京的官场他见得多了,作为宰相家的大公子,自小便就深谙朝堂复杂,对于什么官官相护或是以公谋私这种事情,早也就见怪不怪了。

“嘿,兄长所言极是,老大人无需在我等面前自证,您只需按例将你这侄儿法办即可,其余的我们不在乎,诶呀,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使团也该启程了,不论如何也不能误了正事不是吗?”

说罢,陆云歌一口饮尽杯中茶水,随后两人便起身准备离去。

“老大人就别送了,先办公务,先办公务哈!”

重新返回使团的扎营之处,发现老丁此刻正披着一张厚厚的棉被靠着马车困觉,其余的人刚好吃了午饭,这会儿也都显得有些困倦之意。

现在的气温还是有些冷,城门外无遮无挡的,阵阵寒风吹的人透心凉,看了看日头,若是现在出发的话,兴许入夜前还能再走个百余里。

使团离开了武家庄,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使团刚一离开,县城里便传来了老县令畏罪自绝的消息……

消息传的很快,使团还未走出三十里的时候便有护卫来报,兄弟俩闻言只是苦笑摇头,对于此事,他们也并不怎么关心,只是觉得那老县令死的有些可惜。

“诶,他死倒没什么,那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也必是一丘之貉而已,就是苦了那些庄子里的百姓。”

“怎么?云哥儿你这京中第一纨绔竟能生出这等怜悯之心?倒是不多见!”

陆云啸一面出言打趣一面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给,这东西让人跑腿送回京吧,世道不公,咱哥俩遇上了也总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吧?!”

陆云歌接过兄长递来的字条打眼看了看,内容基本就是描述了老县令的死和武家庄那个死胖子是如何如何鱼肉百姓的,至于事情该怎么办,那就不是该他们操心的事情了。

待到字条上的墨迹晾干后,再将其小心的卷了起来放入一个竹筒之中。

“马修,你随便找个兄弟把这东西送回府,之后就不用赶回来了。”

看着护卫策马远去,陆云歌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感慨,感慨这才刚刚离开上京不久就让他遇上这种事情,在他的认知里面,世道不该如此丑恶才是。

长途赶路十分的无聊,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陆云啸除了蜷在车厢里打瞌睡就是捧着书卷打发时间,想着此行恐怕还要再走数月的时间,便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大哥,世道本就如此吗?感觉这外头的坏种可比京城里的坏多了啊!”

陆云啸闻言撇了他一眼,苦笑一声合上了书本。

“怎么?不太适应?不过倒也正常,你一直也没什么机会出过远门,所以对于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今天遇到的事情只不过是碰巧罢了,至于你问的问题……或许日后你会得到答案的。”

“唉……大哥你说话怎么也变得跟老爹一样了,啥也说不明白!哼!没意思!”

在他的记忆之中,许多年前曾跟着父亲去过一次江南,或许是太小的缘故,他也就只记得去过,但是关于那里的记忆却是变得非常模糊了。

“这么说来,还是大哥你过的自在啊,去的地方也多,见过的坏种也……”

就在此时,车厢外隐约传来一道似是弹弓般的声响,陆云啸微微一愣,然后也没当回事,只是下一刻便见到老丁猛地扑了进来,一手拉着一个,将二人迅速的按倒在地板之上。

“有刺客!敌袭!公子卧倒!”

话音刚落,三人便听到自东边响起一阵破空之声,“当当当”的声音传来,像是无数根铁定钉在车厢上一样,强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车厢为之一颤。

“敌袭!弟兄们!保护公子!”只听马修一声大喝,十几名陆府的护院齐齐抽刀出鞘,猛烈挥舞的战刀很快就将射向马车的箭矢纷纷斩落。

“禁军的弟兄们!两侧林地有伏!速速设防!”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弓弦声响起,负责守卫使团的禁军队伍动作也不慢,听到马修的呼喝声后也是在第一时间架起了盾牌。

两波箭矢之后,众人发现这伏击似乎只是针对陆家兄弟的马车,其余人等除了少数的几个倒霉蛋,大部分人也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箭雨并未奏效,紧随其后便是林中响起的震天喊杀声,两波密集的人潮自东西两侧的密林中冲杀出来,挥舞着各式兵器朝着陆家的马车直冲过去。

“哼!大胆贼子!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行刺我大夏国使臣!其罪当诛!弟兄们!列阵!”

马修一跃跳至马车上方,长刀一横,对着匪徒,也是对着队伍后列的禁军怒声吼道。

“杀!杀!杀!”三声大喝之后,两波人马终是短兵相接,一时间金铁声、惨嚎声不断,寒光划过之处,血花飞溅。

车厢之内,老丁掀起窗帘一角窥视外面的情况,随后伸手拉过一条棉被盖在二人身上。

“少爷!藏好!莫要出去。”话音落下,丁老头一个翻滚便出了车厢,随手抄起一条平日里别在车厢侧面的木棍就冲了上去。

“呔!腌臜小贼!前来受死!” 第15章 高手 林间战事正酣,使团这边在马修等陆府护院的带领下,硬是凭借着不俗的身手将暴徒的冲锋硬是杀停了下来。

冲杀过一轮之后,马修等人也逐渐的摸清了对方的战力,无非就是些山匪土寇之流,稍具身手之人十中无一,单纯是拼着人多而已,倒也造不成多大的威胁。

卫队这边,只有寥寥几人被对方投来的器物砸伤、划伤,亦是没有减员,反观那些暴徒,冲杀时大概近百余人,一个照面过后直接留下了三十几具尸首。

战力上的差距终于让那些人意识到了危险,再度冲锋恐怕也是十死无生的结局,所以在先锋部队死伤殆尽之后,两方人马便诡异的陷入了对峙状态。

抬手将地上那位还在哼哼唧唧的家伙抹了脖子,马修一甩长刀,直指林中暴徒。

“怎地!这就完了?妈的!兄弟们还没杀痛快呢!再来啊!”

林中没有回应,马修也自然不会蠢到带着弟兄杀进林中,鬼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伏兵,林中地势复杂,稍有不慎便就得不偿失。

“小马,我看此事蹊跷得很,这些人上也不上,退退也不退,恐怕还留有后手,不可不防!”

老丁这时走上前来低声对马修说道,此前老丁一人一棍便杀入人群,战斗至此除了稍稍有些气喘之外,身上也是没有半点伤,这就不由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向来只知老丁乃是陆府管家,谁会想到他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竟使得一手好棍法,属实是有些真人不露相的意思。

“但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二位公子?我等也并未与人结下仇怨啊?!这……”

任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忍不住的猜想,可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想起稍早些时候在武家庄的经历。

“丁叔,这些人难不成是武家庄那胖子的手笔?可他……”

老丁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不确定,但想来也差不多,老夫听少爷谈起过此人,从行为做派和跋扈程度来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好大的狗胆,小小县丞竟敢行刺大夏朝使臣,当真是活腻歪了!”

就在此时,两侧的林中忽然响起一道剧烈的破空之声,马修反应极快,嘱咐众人列阵防守的同时,一双鹰隼般的目光更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树林。

只见一个黑点,他就只看到了一个黑点,呼啸着便射了过来,来不及多想,他迅速的一侧身,猛地挥刀向着那飞来之物就是重重一劈。

“咔!”的一声,下一刻,马修只觉得手一麻,紧接着长刀便脱手飞出。

“啊!是床弩!”直到刚刚他才发现,只不过等他喊出口的工夫,那根巨大的弩矢便已呼啸着穿过盾牌,连带着将其身边一人直接贯穿,然后狠狠地扎入了马车的车厢之中,可怜的是,那被一穿二的禁军和护院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便一命呜呼了。

“少爷!妈的!”老丁见状怒骂一声,整个人顿时暴起,三两步跳到马车之上,只是这时又是两道破空声传来,不及多想,他伸手一挑布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拉着一条胳膊就将小哥俩给拽了出来。

下一瞬间,两发弩矢齐齐射中车厢,在两道巨大的冲击力之下,车厢终是支撑不住,顷刻间化为了漫天的碎屑散落一地。

哥俩哪见过这等阵势,顿时便惊的呆若木鸡。

“妈的!他们哪儿来的床弩!马修!马修!带上禁军给我杀进去!杀光他们!”老丁怒火中烧,也顾不得林中埋伏,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弩箭,若是此刻再不搏一把,那他们就将成为一个又一个的活靶子。

“弟兄们!分散进入林中,务必优先破坏对方的床弩,刻不容缓!上!”

马修一马当先,只是刚一踏入林地便只觉一股猛烈的劲风迎面吹来,随风扬起的尘土和砂砾直吹的人睁不开眼。

此刻的林中早已不见了之前的暴徒,四处只有葱茏的大树和茂密的灌木,由于树木的遮挡,天光难透,致使林中的天色稍显暗淡。

“嗖!”的一声响起,下一刻便传来一声痛呼,一名禁军士兵被冷箭射中脖颈,躺倒在地痛苦不已,无奈却叫不出声。

马修甩了甩还是有些酸麻的右手,随手扯下一块布条,然后将手里的长刀死死的缠住。

“兄弟们!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西面不远处的位置响起了一道机括之声,随后就是一人被弩矢射的倒飞出去。

“妈的!那边,灌木丛后面!”他挥刀一指,同时脚下发力,猛地一跃就是丈许的距离,人影飞快的掠入丛中,随后便传来金铁之声和陆续响起的惨叫声。

一刀狠狠地劈向床弩的弓弦,又闪身躲过了暗中射来的弓箭,做完这一切之后,马修紧贴地面就是一个翻滚,身影消失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之中。

使团一方,就在马修率队进入林地不久,东面的林地中忽的升起了滚滚的浓烟,相隔甚远便能听到自林地里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使团的众人也慌了神,暗道这才刚刚离京不多时咋就摊上这种事儿了呢!?真是倒霉啊!

也就在下一刻,数道剧烈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连四发弩矢飞快的掠过丛林射向陆家兄弟所在的位置,来势之快根本由不得老丁反应,等看到弩矢的时候已经是有些晚了,迎面是呼啸而来的劲风疾弩,背后就是自家的公子少爷,不及思索,老丁甩起木棍硬着弩矢就是一棒。

“咔!”木棍应声折断,弩矢也被砸的偏离了方向,只是老丁顾其一却顾不了其二,就更不要提其三其四了……

其中的一发弩矢径直的射中了老丁的左肩,随后一整条左臂在强烈的冲击力下飞离了身躯,另外的两发准心稍有偏差,一发蹭着他的大腿划了过去,而最后的那一发则是射入了卫军之中,顿时激起一片血花。

“啊!丁叔!”

弩矢射断老丁一臂,可由于强大的惯性,使得老丁整个人飞出去数丈之后才堪堪停下。

“云哥儿!丁叔!丁叔被射了!”

陆云啸此时终于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看着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丁,顿时开口大喊道,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情况危急,拽着陆云歌连滚带爬的朝着老丁头跑去。

老丁的状况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只有离近了才发现,他不只是丢了一条左臂那么简单,而是一整个左肩都变得血肉模糊,大股大股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涌出,观之甚为惊悚,大腿也没好到哪儿去,刚才被划伤的地方肉皮都反卷开来,血更是像不要钱一样呼呼的往外流。

“老丁!老丁!你怎么样!啊!!老丁!”陆云歌见此情形也慌了神,六神无主的对着老丁一阵大呼大叫。

禁军卫队见两个少爷跑了出去,也是紧跟着追了上来,他们可不敢让这俩人出任何岔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或许自己的小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咔咔咔!”数道机括声响起,林中的禁军顿时不知道被射倒了多少,距离近的还好,几乎感受不到痛苦的工夫便一命呜呼,可稍远些的就惨了,整个人被射穿了不说,还得被弩矢带着飞出老远,然后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活生生的被疼死。

两发弩矢掠出林地,直冲兄弟二人呼啸而来,眼见着下一刻就要将二人成功击杀,可意外发生了。

就在弩矢即将要接触到陆云啸的一瞬间,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一般,眨眼间便直直的扎入地面之中,随后寸寸碎裂化成为一地的木屑。

“宵小之辈!受死!”

紧接着,一道听上去极为厚重的话语声传来,随后一名老者像是踏着云彩一般的从半空中飘然落下,站定在小哥儿俩身前。

“来人!护住二位公子!”

老者手提一方木匣,头戴一顶草帽,帽檐之下须发花白,看不清面目,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从老者的身上感觉到一丝异样,以及一股足以让人心胆俱裂的凌厉气息。

老者两指并拢,自然下垂,周身无风,衣衫却猎猎作响,随后就见他对着东侧的林地抬手一指。

“去!” 第16章 面人龚 劲风骤起,路旁的草木枝叶在顷刻间飞旋漫天,好似有人操控一般的逐渐的汇聚成为一条青黑色巨蟒,随后盘旋着朝林地上空飞去。

老者站在原地,并起的手指遥遥指向天空中的青黑巨蟒,只见那巨蟒跟随着老者的指向,在林地的上空盘旋着、飞舞着,同时还有更多的飞草叶片自林中飞旋而起,逐渐与巨蟒融于一体。

众人看傻了,陆云歌和陆云啸兄弟俩也看傻了,曾几何时听人吹牛说起,当世高手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更有甚者或许都能操控天气,所谓的不察之间便绝生死……今日一看,此言果真非虚啊。

“这……这是什么?”

随着老者的手指缓缓落下,天空中盘旋着的青黑色巨蟒也随之一头扎了下去,就听老者口中轻喝一声:“散!”紧接着就看到那以俯冲之势下坠的巨蟒在冲入林地的一瞬间忽然爆裂开来,霎时间化作漫天的黑点坠入林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搏杀的禁军将士只觉得脑上一股巨力袭来,直压的人保持站立都有些困难,可下一刻就看到那如密集飞蝗一般的黑色浪潮自上而下的浇灌下来,顷刻间将面前的所有尽数吞没。

片刻之后,在马修那边的林地中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密集的黑色枝叶虬结、分散、再虬结,凡被席卷之处皆化作齑粉,无数的匪寇和巨大的床弩,在这波黑色的浪潮的侵袭下显得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嗯?这是……剑气?!”

待到浪潮彻底平息,林中重新恢复安静,马修俯身将地上散落的一片枯叶拾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他将叶子放入手心之时,细风轻抚而过,枯叶瞬间化作粉末飘散,连带着道残留于上的微弱剑气也随之消散。

“二位公子,且让老夫看看。”

在料理完林中事宜之后,老者背起双手缓步来到哥俩面前,此时的二人还处于震惊的阶段,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只是当看清其面貌之后更是惊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龚……龚老伯……你是捏面人儿的龚老伯!”陆云啸手指着老者结结巴巴的说道。

老者微微一笑,但并未回应,而是俯低身姿伸手在老丁左肩的位置点了几下,紧接着从衣襟中取出来一个小药瓶,小心翼翼的倒出一颗黑黑的小药丸送入老丁的口中。

“龚六,拜见二位公子,老夫此番因事耽搁,所幸并未酿成大祸,还望公子恕罪。”

做完这一切的龚六起身对着陆家二位公子抱拳一礼。

“龚老……先生,丁叔怎么样了,我见他伤势颇为严重,可否请先生出手救治一番?”

老者闻言微微皱眉,心想:老丁头伤势重是重了些,自己出手保他一命倒也不难,可这只剩一条手臂一条腿,只怕他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老丁头死不了,只是……”老者摩挲着下巴上的长髯做沉思状,不过片刻之后忽的眼前一亮,随即两手一拍。

“他的伤不好治,需寻一人,只是那人……即便是寻到了也未必肯出手,啧……不知二位公子可愿一试?”

听到老丁还有救,兄弟二人顿时放下心来,至于寻人,他们可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连自己老爹都寻不到的人,再说了,老爹寻不到不是还有陛下嘛!

一念至此,陆云歌的眼神亮了起来,拉着龚六的手臂急切的问道:“需寻何人?人在何处?姓甚名谁?”

这时马修带着人返了回来,看到自家少爷正在与一名老者聊的热闹,而且这老者看上去多少有些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护院万般小心的把老丁抬上了担架,送往使团队伍里的医馆处好生照料。

看了一眼日头,也就未时刚过,根据使团中人所说,沿路继续往南大概百里的位置有处湖泊,或许可以在入夜之前赶至那里扎营露宿。

马车坏了,除了底盘依旧完整,整个车厢已经是面目全非,马匹也在刚才的乱战中受了些轻伤,无奈只能命护院将可用的木材收拾起来放在车上,待到合适的时候再行修补了。

太阳渐渐西沉,气温也随之变得越发寒冷起来,陆家兄弟二人裹着一张厚厚的裘皮共乘一骑,龚六独自一骑,其余腾出马匹的人就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下,只能等到下次进城时再去马市逛逛。

“龚老伯,为何你这般厉害?你我相识已有多年,倒是藏得深。”

陆云啸哆嗦着身子问道,在他的印象中,面人龚给他的感觉一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京郊老头,整日带着自己那同样憨厚无比的小儿子在上京城里走街串巷,可又有谁能想到此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超级高手……

“对啊!尤其是刚才那招玩儿大蛇的招式,简直就是神乎其技!从小到大别说见了,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么夸张的景象。”

“呵呵!公子过奖了,老夫只不过是个早已故去的人罢了,当下就是个做糖面人的,当不得公子这般夸赞。”老者嘴角一咧轻笑道。

“嗯?已故?此话怎讲?还有,为何龚先生会知晓我等去向?难不成是受人所托?是谁?老爹嘛!?”

陆云歌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对着老人家接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在他认为,老头十有八九是老爹安排的,只不过老爹为何能结识到这么厉害的江湖人物,想到这里,不免又回想起之前那一幕幕让人惊叹的情景。

龚六驾马缓慢前行,抬眼望向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林海,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

龚六,顾名思义,他是龚家七子里面排行老六,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至于老七,他并未见过。

龚家,这个姓氏在本朝或许已经鲜有人知了,犹记得家族兴旺之时还是在前朝开国之际,龚家的家主曾经任职过前朝皇帝的禁军统领,此禁军非皇城禁卫军,而是直属于皇帝一人的禁军护卫部队,编制更似当朝的麒麟卫,只是人数并没有这么多。

当时的家主名叫龚六合,在他入朝做官之前,龚家只不过是潍州青云山上的一户普通家庭,平日里靠着贩卖一些山珍野味和珍稀药材为生,算不上富足,却也不算拮据。

龚六的母亲柳氏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手工匠人,家传的糖面人手艺在白云山一带的十里八乡可以说是无人不知,可改变龚家命运的起因也就是因为这一手精湛的糖面人手艺。

那年的龚六只有四岁,其母柳氏每逢月中和月末会去山下的白云集市摆摊售卖糖面人,龚六自然也喜欢跟着凑热闹,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家的面人被当时正逢起兵时期的将军一眼看中。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母亲摊位上摆着的面人是一个身骑宝马的金甲大将军,威风凛凛,霸气外露,街市上人来人往,凡经此处者皆不吝夸赞一番,只是待到谈论价钱的时候,一个个却都望而却步了。

问价即是想要,奈何囊中羞涩,也就是在众人砍价砍的热烈的时候,有人将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递了上来。

“此物甚好!本将军收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每逢月中和月末,那将军都会前来光顾,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络了起来……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我当时就不应该多嘴邀请先帝来家中做客,唉……”

言语至此,龚六面露懊悔之色,眼看着老人触及伤心事,兄弟俩人也十分默契的选择了闭嘴。

“罢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甚,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老者挥了挥手,随即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皮裘取了下来。

“老夫如今寒暑不侵,想来此物还是公子披着御寒吧,呵呵,此一行山高路远,还请公子多多保重才是。” 第17章 阴云密布 入夜时分,武家庄东头,武府后院。

一身肥膘的武昭文赤裸着上身站在院中,在他的正对面还有五六个人,那几人皆是身披暗红色斗笠,兜帽压的很低,让人看不清样貌。

“武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手段?”其中一人沉声说道,他的声音十分的沙哑,且语调也十分的奇怪,听上去不像是本国之人。

“各位……各位大人,小人总共出动了近两百余人!您也看到了,如今我……我这府上也没几个人了,在下实是竭尽所能了啊!”

武胖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那身肥肉也随之跟着晃动不停,尤其是在这摇曳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的动感。

“哼!亏我等还不惜代价的帮你搞来了床弩,可结果却是这样,真的是太让我们失望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了你,让你早日与你家叔叔团聚!”

说罢,那人便踏前一步,紧接着腰间寒光一闪,在武胖子惊恐的眼眸之中割下了他的头颅。

“走吧,看来想要成事就不能指望这些小鱼小虾,不曾想夏国的这些基层官员竟也是这般的不堪一用!浪费感情!”

“是啊,我还以为夏国会有什么不一样,这么看来,倒是与我们那边大差不大,真是讽刺啊!我呸!”

这时另一人附和道,然后对着武胖子的无头尸体啐了一口。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使团最快也到不了潍州,我们最好在到达渡口之前做好准备,不然往后就很难动手了。”

“啊?您是说越王?他一个前朝王爷会管这小子的死活?”

“……”

与此同时,越兴,越王府中。

王府后院的卧房之中,一名中年男子正一脸惬意的寖泡在蓄满热水的池子里,一旁还有数名样貌甚佳的赤裸女子相伴左右,肉体厮磨之间,淫语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报!启禀王爷,收到潍州急报。”

水雾之中,玉体萦绕,香气扑鼻,入手之处皆湿滑一片,美人在怀,如暖玉,似琼浆,如此的良辰美景,岂能被腌臜琐事耽搁,于是乎,男子根本就没搭理那门外之人。

“将书信给我吧,事后我自会交于父王。”

这时,从庭院一侧走出一人说道,只见此人身形十分的消瘦,一袭深棕色衣袍穿在身上就像是风中摇曳的柳树幼苗一般,似是风再大些就能将其一并吹走。

“呃……世子!”

此人名叫刘锦帆,乃是这越王刘仁恺膝下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子嗣,自打二十年前越王妃因病身故之后,越王便再未续弦。

“你下去吧,时间不早了,去跟轮岗的弟兄们知会一声,天凉记得多添些衣物。”

兵卒退去之后,刘锦帆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卧房,耳中听着不时由内传来的淫声浪语,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并将刚才收到的书信展于指尖。

“使团解州遇伏,神秘高手助阵,刺客尽数伏诛,使臣无碍,陆续南下。”

“哼!手伸的真长啊。”看完字条,他沉吟一声,随后又将字条按照之前的样式叠好,这才转身离开了后院。

翌日清晨,解州,赤松湾水岸。

今天的早晨没有太阳,由于昨日使团一行的遭遇,致使昨夜很晚才堪堪赶到目的地,人困马乏之下,大家都只是草草的撑起了帐篷,连辎重都未来得及收拾便酣然入睡。

“啊!大人,不好了!我们的马匹丢了!!”

一阵吵闹声传来,就见几名南印的使臣从队伍的后方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看到正在湖边洗脸的陆云啸,顿时连比带划说着自己队伍里的马匹被人偷了。

“嘶……好凉!好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眼看着北边山上的积雪都还没有融化,他竟直接用这冰冷的湖水洗脸……

“怎么回事?马怎么能少了呢?这可是使团的队伍,难道这贼人连命都不要了?”

伏击、劫杀自己陆云歌可以理解,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恩怨报复也是人之常情,可无缘无故的偷走使团的马匹,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这附近可有庄户?”一把抢过陆云歌手里的温热布帕,陆云啸叫来一名护院问道。

“回公子,有是有,但也算不上近,就算是单人骑马也得半天的时间。”

陆云啸心想:马匹若不是被盗,那就只有可能是自己挣脱缰绳跑了,前者还有的寻,若是后者的话,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叫上几个兄弟去附近转转,查查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不用寻了,稍晚些时候马匹自会回来。”

这时,龚老爷子掀开帐篷走了出来,整了整稍显杂乱的衣衫,眼睛望向水湾另一侧的小土丘说道。

“昨夜老夫在这林中打坐时偶然遇到了一个农家小娃,说是因家中双亲突发恶疾,所以三更半夜的外出求医,只是等老夫跟随其返回住处之后,却不幸见证了一场悲剧……诶,于是我便自做主张的将马匹暂借于他,待他安葬了双亲之后便会主动交还,就在那边的山头,现在算来也该要回来了。”

事情也果真如老爷子所说,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众人便见一少年牵着三匹马慢慢悠悠的沿路朝这边走来。

接过缰绳,老爷子看到了少年刻意缩在衣袖中的双手,少年只是道了声谢便转身要走。

“小娃娃,且慢。”龚六开口叫住了少年,伸手从衣襟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囊袋。

“这是一点碎银,不多,你也莫要拒绝,这不是施舍,是暂借,将来遇到时再还我便是,你家中双亲初丧,总要有些积蓄过活。”

少年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扫过面前的众人,尽显茫然之态。

老爷子刚打算将钱袋塞给少年,却不防少年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

“大爷,这钱小子不能要,要了我也还不起,今日借马葬亲之恩本就无以为报……还……”

说到后面,少年也已经是泣不成声,话说到一半便再也没法控制住悲伤的情绪,匍匐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这……”老者上前将其扶起,只见他此刻的脑门上已经是破皮流血,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庞上沾满灰尘,在两行热泪的衬托下,更显凄惨无助。

“龚先生,这位小兄弟家里可还有亲眷?”

“许是没有了,这娃娃住的偏远,方圆数里之内也未见有别家农户。”

片刻之后,哭声渐止,少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爷,小子不甚感激,钱我不能要,还请大爷收好,小子这便告辞了。”

原本阴郁的天气就让人有些不快,如今又遇这般惨事,更是让在场的众人心情低落,刚才少年那双布满伤口的手,以及现在这副摇摇欲坠的悲伤神情,实是让人心生怜悯之情。

“诶!小小年纪却遭遇这般不幸,诶……我都有些想要将其纳入麾下了!唔!嘶哈……噗!”陆云歌端起水碗漱了漱口中用来净口的竹炭,一口喷了出来。

“啧~云哥儿,这又不是在家,你多少也注意下你这形象吧!不过你说想要将那小兄弟收了?”刚好站在一旁的陆云啸满脸嫌弃的挪开几步,对于陆云歌所提建议颇感兴趣。

“啊!对啊,我见其这般可怜,不忍他如此孤独,万一他回去见到家中双亲生前所执之物想不开寻了短见呢?岂不是又添悲剧?” 第18章 山雨欲来 两个月前。

“见舟啊!等爹爹将来挣了大钱,一定要在潍州城买下一座大宅子,然后再给你寻一个好婆姨!”

“哈哈,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情,你可就吹吧!不要等到见舟真的到了娶亲的年纪,你还是个穷光蛋吧!”

“呸!你这妇人倒是嘴毒,就不盼着点儿好啊!这穷日子还没过够呢!?我可不想将来咱儿子也过的跟咱似的,这次是潍州的大老板特意寻的我,而且还答应我只要此次事成,咱家以后就能搬去城里过活!”

农家茅舍门前,汉子卖力的捶打着米臼中的糯米,与一旁正在炒菜的妇人诉说着对于将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让你送的啥嘛,从潍州到越兴也不过月余路程而已,为何酬金给的这般丰厚?”

汉子停下手里的活计,兴奋不已的走到妇人身旁,伸手就要揽妇人的腰,只是还不及碰到便被妇人一掌拍了下去。

“去去去!没个正形!一身的臭汗!还不赶紧去洗洗准备吃饭,一会儿见舟就该回来了!”

随便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瞅准机会在妇人那丰满圆润的屁股上扇了一巴掌,随后大笑着跑进屋内。

“啊!彭大!你这臭流氓!”

“啊!娘亲,阿爹做了什么?竟惹得娘亲这般臭骂?”

见到妇人手里扬起的锅铲,刚刚返回小院的少年顿时一愣,不明所以。

“无事无事!见舟啊,我方才与你阿爹逗趣呢,快些把菜卸了吧,进屋洗洗,马上准备开饭了!”

少年闻言挠了挠头,然后将装满野菜的背篓放了下来,蹦跳着来到妇人身前。

“诶呀!娘亲,今日有肉吃啦?怪不得刚刚孩儿还未进来便就闻到一股子香味儿!”

“你呀!咱家就属你馋嘴!”妇人笑着一指点在了少年的脑门儿上,随后又亲昵的帮他把粘在头发上的杂草枯枝拿掉。

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你一言我一语,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欢闹嬉戏,吃食虽算不上丰盛,却也不显得寡淡。

“今夜我出门一趟,明早回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后日应该就得出发了。”

饭后,妇人端来一碗水,这里不像城中的富足之家,饭后还能一品香茗,这儿只能是用开水将饭锅中的油渍泡一泡,然后就可以入口了。

“这么急?记得先前接了马帮的活计也没有这么仓促吧?”

妇人一边收拾着饭桌,一边随意的开口问道。

“不知道,昨日进城时我去看了一眼,二十辆马车,每一辆上都有十几口箱子,大小不一,本想看看里头是啥,可是我搬了一下没搬动,许是些铁器。”

“该不会是兵器吧?!他爹啊,私运兵器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行咱家不接这差事了,万一你要出点啥事儿,我们娘俩还活不活了?!”

一听说是铁器,妇人瞬间紧张起来,运货送物的差事他们也没少接,但都是些寻常物件,可这一旦牵扯到铁器……

“诶呀!怎么会呢!要真是兵器哪儿还能轮得到咱家去送?再说了,你觉得你相公我有这胆子?嘿嘿!”

夜,临京城。

彭大骑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头毛驴来到了城门前,按照先前的约定,本该紧闭的城门如今却留下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城中西南,马市附近,当彭大慢慢悠悠的骑着驴子来到之时,已有几人候在此地。

“彭老哥儿这坐骑很是别致啊!哈哈!跟我走吧,大老板还等着咱呢。”

这几人彭大都见过,基本都是这附近马市上的贩子,前些日子进城的时候也是这几个人主动找上的彭大。

临京城规模算不上大,不比国都上京那般,一整座城池就只分作东西两个城区,当中以赤松河为界,西城区大多是经商贩货,东城区则是住宅区为主。

几个人七拐八绕的出了马市,随后沿着城中的河堤一路向北,直到来到一处名为听松堂的茶楼门前。

“彭兄弟,你去吧,老板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你呢。”

这里的夜晚十分冷清,尤其是在过了亥时之后,基本上大部分的商铺都在这之前打烊,倒不是说这儿的人懒,而是过了戌时之后很多的百姓就不会选择出门了。

街上冷清,茶楼里就更加显得清净,从彭大踏进楼里开始,除了从楼上隐约传来的阵阵弹唱之声,他就愣是没看到哪怕是一个茶客。

沿途经过了一张又一张空空如也的方桌,忽然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了彭大的心头,瞬间只觉丝丝凉意自后背升起,就连此时二楼传来的小曲儿都变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去吧,二层正当中的那间。”楼梯口,两名一身劲装的带刀侍卫上前将彭大从头到脚的摸了个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二楼中央的雅间。

随着一步步的登上阶梯,他的心也随之越跳越快,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让他险些一个趔趄滚下楼梯。

雅间的门口同样站立着两个刀手,一样的宛如雕塑,一样的面无表情,似乎在他靠近之时,彭大都能嗅到其身上散发出来血腥味儿。

刀手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吧。”

房门被缓缓推开,彭大一头冷汗的驻足门前,看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火光,竟一时间失了神。

“愣什么呢?没听到大人叫你?”

不知是错觉还是幻象,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彭大好像都看到了自己惨死后倒在血泊中的景象,身边是自己的发妻拉着儿子的手,神色凄惨的咒骂着自己……

可那样的画面就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待到他重新看清眼前景象之时,顿时只觉得一阵神晕目眩,要不是一旁的护卫拿刀鞘捅了他一下,恐怕他这会儿早就瘫倒在地了。

“里面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是我害怕了吗?”他忽然回想起来,就在刚才他上楼的时候,那护卫对里面那位的称呼是“大人”。

整了整衣衫,狠狠的攥了攥拳,彭大心想:为了以后的生活,为了儿子以后的前途着想,这一单哪怕是让他上刀山或是下油锅,也得硬着头皮接了。

雅间之中只有两人,端坐于屏风之前的清丽歌姬,还有那似是在闭目赏曲的“大老板”了。

“彭大是吧?坐吧,不要拘谨,来,给彭兄弟看茶。”

彭大几乎是以挪动的速度来到了那人面前,打眼看去,那人年纪不过五十上下,相貌堂堂,稍见银丝的发鬓被打理的一丝不苟,薄唇上浅描二撇,一撮如山羊般的短须垂于颚下。

彭大不怎么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倒不是害怕什么,而是二人的身份尊卑有别,倘若此人果真是位“大人”,那么眼神交汇之际恐怕就是自己的身死之时了。

“小人彭大,见过大……大人。”彭大双手交叉居于身前,恭敬施了一礼。

“来,坐,我与你谈的是生意,无需这般拘谨。”

“回大人,小人不敢,小人这般聆听即可,大人有何吩咐敬请道来便是,我必竭尽所能。”

见劝不动,也就作罢,那人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然后对着歌姬挥了挥手,待到房间内就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他轻笑一声。

“彭大,此次要你送的是批兵器,是上京武库中私下里运出来的兵器,你可知晓?”

话音一落,彭大顿时只觉双腿发软,脑中亦是空白一片,随着他呼吸越发变得急促,他的脸上身上也都在顷刻间被汗水浸透。

“怎么?这是还不知道?呵呵,我以为前几日时你便已知晓,不过我听人说,你上过马车,但却不曾开箱验货,这又是为何?难道现在的镖师都不看看自己送的是什么了吗?”

“呃……大……大人,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听到这里,彭大也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脑袋磕的砰砰直响。

“无事无事,我的本意就是想让你知道,不过你既然不知道那就更好了,你现在不知,那你以后自然也不会知道,你就只需要将这些箱子安安稳稳的给我送到越兴的越王府上就好,其余的,嘿嘿!你一概不知。”

“对……大人,大人说得对,小人只管送货,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知!”

彭大仍旧趴伏在地上,脑袋更是一直贴在地面上,感受着胸腔中那剧烈的跳动,他知道,自己不论如何已经回不了头了,就因为他知道了一些自己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如此,甚好,你好好的把差事办好了,回来之时我自会为你奉上一份大礼,彭老弟,茶水不错的,喝完了再走!哈哈哈哈!”

说罢,那人起身大笑着离去,房里只剩下一个魂不守舍的彭大。 第19章 疾风骤雨 自从离开了上京之后,陆云歌最近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总会时不时的发呆,不管是看着哪儿,只需要盯着一个地方超过几息,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放空的状态,如果期间没人打断,他可以将自己维持在这种状态下很久……很久。

就如先前预判的那般,在天空中响过几声闷雷之后,雨水便淅淅沥沥的降了下来,使团的车队缓缓前行,陆云歌身披蓑衣骑在马背上,眼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或许是因为放不下这京城第一纨绔的身段,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如果刚才自己肯挽留一下的话,弄不好那个小子现在就跟着自己了。

“怎么?云哥儿你是放不下那小兄弟?”

下雨天确实不适合赶路,这才没走一会儿呢,陆云啸就觉得自己的屁股下面已经湿乎乎的了。

陆云歌似乎是没有听到他的言语,端坐在马背上眺望远处,看神情就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一样。

没过一会,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滚滚的雷声接踵而至,东面不远处是一片半人高的丛生杂草,就在雷声渐起之时,只见一道人影自那草丛里飞快的窜了出来,随后稍作停顿,似是寻了寻方向,然后径直朝着主路这边狂奔过来。

绵密的细雨虽然影响了视线,可这一幕还是被骑在马上的陆云歌所注意到,见到人影朝自己这边跑来,他不由得踩着马镫站起身来,对着那人影的方向使劲儿地挥手。

“嘿!小兄弟!这儿呢!这儿!往这儿跑!”

陆云歌一眼便分辨出那人影就是刚刚从这儿离开不久的小兄弟,只是这会儿他跑的很急,且还不时的回头张望,就像是正在被人追赶一样。

果不其然,就在他前面跑出数丈之后,那身后的草丛里便又相继冲出来数人,紧接着越来越多,远远看去甚至是黑压压的一片,在确定了方向之后,也是冲着使团这边的方向冲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的陆云歌顿时一愣,心想这不是刚刚分开没多久,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副局面?那些突然冲出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此番声势自然也引起了使团护卫的注意,马修也在第一时间提醒守卫全军戒备,紧接着让使团加速前行。

“龚先生,您怎么看?”陆云啸驾马靠近老者开口问道。

龚六撇了一眼之后眼神微眯,轻笑一声开口说道:“那些人都是官兵,而且……那娃娃受伤了。”

陆云歌此时也凑了上来,忽的闻听此言,便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就让马修率先带人前去接应。

“马哥!给我把人救下来,如遇阻拦,尽数杀之!”

“云歌不可!你没听先生说那些人是官兵嘛?!无故击杀官兵是要获罪的!”陆云啸情急道。

陆云歌闻言只是微微一滞,一挑眉毛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随后抬手遥指东方。

“哼!官兵?像这等无故欺压百姓的官兵,小爷我不介意将之杀光!马修!还在等什么?不问黑白!给我尽数杀光!”

看着自家兄弟明显有被气到的模样,陆云啸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摊了摊手便也不再言语,反观龚六老爷子,他此刻的脸上倒是浮现出一抹欣赏,看着眼前这名锦衣华服的少年,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无妨,即便是云哥儿将解州闹翻了天,想必宰相大人也能平息此事,云啸无需担忧。”

陆云啸微微点头,想着自家老爹贵为宰相,自己与弟弟此次又是作为大夏国的使团首臣,按理说这点事情应该不至让弟弟身陷囹圄,一念至此,便感宽心许多。

事情解决的很快,大概没用一刻钟的时间,便有一名护院骑马回报,说是人已经救了下来,官兵也几乎斩杀殆尽,只是那小兄弟的伤势颇为严重,此时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剩下的人正在清理尸首。

“人呢?带我过去!”

解州,临京城府衙后堂。

静谧的堂屋里三人围坐在一张古朴精致的圆桌旁,无人言语,可几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似乎在等待着某件事情的结果一般,神态略显焦急。

“祝兄,你此番派了多少人手?可保事情万无一失呼?!”

其中一人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只见他此刻的脸上都已挂满汗珠,紧按在桌面上的双手更是青筋暴起。

“一支百人队,怎么?苏大人难不成这都不放心?你是觉得那小子还有帮手?”

“不会的,那彭大夫妇死的时候不见有人前来吊唁,再说知晓此事的人只有我们三个,定不会出了纰漏,我们只需安心等待便可,傍晚!傍晚之前定会尘埃落定!”此时,坐在正中主位上的人开口说道。

虽是这样说,可三人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尤其是那位稍显年迈的,如今听过阐述之后不仅未觉宽心,反而脸色变越发的苍白了。

“希望一切如我们所想吧!薛某年纪大了,可再也经不起这般煎熬了。”

话音刚落,那薛姓男子正待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却忽的听闻一道木头碎裂之声传来,紧接着只觉一阵狂风袭面,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屋里的杂乱声顿时惊动门外守卫,刚要推门而入,可下一刻便感胸口一阵刺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下一刻便如同烂泥一般的瘫软在地。

房中的窗户被击碎,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灌了进来,一张张挂悬着的纱幔此刻被吹动的猎猎作响,形似厉鬼一般的张牙舞爪,桌上的那套精致茶具此刻也不幸化成一地的碎渣。

“刺史大人,此次事情办的不错,王爷甚是满意,特意让我带句话给你。”

不知何时,还未等三人反应过来的工夫,已经有一名披着黑袍的男子出现在房间里面,闲庭信步般的走到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嗯?你可有听到?为何我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

黑袍人沉声说道,同时将藏在袖袍中的左手探出,对着一旁正欲起身的二人轻轻弹指,然后就看到那二人就如同被定身一般僵在了原地,可以说是起也起不来,倒也倒不下。

“是是是!小人已经知晓,可是……不知道王爷下一步有何打算?此前我等已经派遣百人队前去斩草除根,这个…或许…再等等就有音讯了。”

“不用等了,你们的人都死完了,我就奇了怪了,彭大死的时候挺干脆的,为何到了这个小娃娃你们却……”

说话间,又见他二指轻弹,紧接着就见那僵在原地的二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后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啊!!大人!大人饶命!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啊!加派人手!将城里的兵卒尽数派出,入夜前定会将那小子铲除!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弹指间取人性命,亲眼目睹了这一手段之后,薛正才也顾不得州府的形象了,匍匐在地上犹如一条老狗一般的爬上前来,抱着那黑袍人的靴子纳头便拜,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不用了,人,你除不掉,即便是全城出动也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已,事情呢……我会如实向王爷禀报,至于你……”

黑袍人慢悠悠的说道,修长的手指对着他的脑门轻轻一点。

“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本就心胆俱裂的薛正才一抬眼便看到了那根点在自己脑门上的手指,下一刻便惊呼一声瘫软在地,衣袍之下顷刻间流出了一滩不明液体。

“嘿!你还真是怕死呢!?” 第20章 丧钟长鸣 飘洒一日的雨滴也不知是在何时变成了雪花,将这渐生绿意的大地重新换回一袭银装。

鸟儿似乎起的更早了些,许是这场意外降雪带来的寒意,又或许是被树下人们的抱怨声吵醒。

“他奶奶的!今年的天气真是见了鬼了,不是雨就是雪的,简直要冻死个人!”

马修一大早就被冻醒,骂骂咧咧的掸去帐篷上的积雪,争取在日出之前让兄弟们把火升起来,好让自家的少爷醒来之时能够喝上一口热乎的。

又过了一会,东边的天际渐渐亮起,只是那一轮明媚的朝阳却未能如约而至,待到雪花渐停,天空中却又开始飘起了如毛般的细雨。

距离临京还有大概还有近百里,若是使团中途不停的情况下,最迟可能傍晚之前可以到达。

陆云歌对于这场意外的降雪颇感欣喜,起床没多久之后就拉着自家的兄长一起嬉闹起来,然后又鼓动着大家一起参与,再然后,使团的营地里就乱成一锅粥了。

“话说,那小兄弟姓甚名谁啊?醒了没有,从昨儿个回来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嬉闹一番过后,众人分别围坐在几处火堆旁,将冻的有些麻木的双手放在篝火旁取暖。

“龚先生说没事,那小子背上被人砍了一刀,伤口虽说大了些,但好在深不算深,并未伤及要害,先生说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并未休息,所以有些精力不支,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还真不知道,他也没说。”

马修这时端来两碗温热的米粥和几张米饼,这便算是今日的早餐了。

“少爷,马修有一事不明啊,您看啊……那个小兄弟爹娘昨儿刚下的葬,这还没到天黑呢,就被官府的人盯上,少爷您说是不是……他家犯了什么事儿啊?!”

陆云歌咬了一口米饼怔怔的看着篝火出神,一旁的陆云啸见他这副神情,知道又是神游物外了,便也没有叫他。

“无所谓,犯事如何,不犯事又如何,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官兵为什么要执意追杀他,你昨日也看到了,他年纪或与云哥儿相仿,即便是犯了再大的事情他也得有这个本事吧!?”

马修闻言顿时神情严肃起来,不由得回想起昨日的情景,近百十号官兵对一名手无寸铁的少年动手,且还下死手,若不是昨日及时的赶到将其拦下,恐怕下一刻那少年就会被乱刀砍死,只是……这些人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做杀人灭口的勾当。

“啧!早知道我就留个活口了,诶!主要是少爷让小的斩尽杀绝,我手下便没有犹豫,现在想来倒是有些莽撞了。”

话音刚刚落下,他便觉得后脑一阵疼痛,无他,只不过是陆云歌扇了一巴掌而已。

“莽撞个屁!多么明显的事情你还分析来分析去的!马修你这些年是不是练武练得都痴了!?你在上京时可曾见过官兵杀人的?”

马修摇摇头。

“你见过百十名官兵追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杀的?”

马修继续摇头。

“杀人父母还不够,还他娘的要斩草除根!等到了临京城我倒要问问这里的州府大人这是何道理!究竟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对于陆云歌这一番慷慨陈词马修顿感意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面前的小少爷,反观陆云啸则是无甚反应。

自家这弟弟顽皮是特色,性格不羁也是常态,但是骨子里的正义感他亦是有所了解,所以此刻也就见怪不怪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滚滚滚……滚蛋!没事多动动你那没用的脑子!”

马修自认为,还是这样的少爷让他比较能够适应,刚才的状态的确有些反常了……

傍晚时分,使团一行终于到达了南下之行的第二站,临京城。

城门外,寒风中,州府薛正才独自一人驻足眺望,从正午时分等到现在,对于使团的到来,他可称得上是望眼欲穿了。

“呸!老而不死是为贼!惺惺作态!令人作呕!哥,一会让马修把那些尸首单独拉出来给他送到府上!”

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门前之人,陆云歌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此刻在他的心里已经把薛正才当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了。

“下官薛正才,恭迎使团诸位大驾光临。”

最为一州刺史,官居四品,薛正才面对着两位年纪与他孙儿相仿的少年人可以说是礼数做的相当全面了,尽管他陆家兄弟对此人多有反感,但此时此刻却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直到宴会结束之后,有府上的下人前来禀报,不知是谁将一车兵卒的尸首送到了薛府门前。

“哦?竟有此事?!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挑衅官府?!简直目无王法!薛大人,您怎么看呐?!”

陆云歌似笑非笑的看着薛正才问道,于他而言,他才不会在乎对方官居何位或是姓甚名谁,普天之下,任你官职再高能高的过宰相?更别说一个区区四品的州刺史了。

“呃……咳咳,让大人见笑了,城中之事下官必会尽快处理,稍后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薛正才只是胆小,但不是傻,再说昨日已经有人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与他,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二位年纪轻轻的看似不经世事,但手下做事却狠辣决绝,多少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二位大人稍后片刻,下官去去就来。”

“无妨,我二人随薛大人同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刺史大人,烦请带路。”

薛府落座在城北,远离闹市,附近的几条巷子也基本都是住户,环境相对比较幽静,只是此刻的薛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劳驾!大家散一散!刺史大人回府了!”车夫卖力的吆喝着,甚至都不用卫兵出面,那些围观的人群便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

薛正才此人,自打入主临京之后,这些年来的风评倒也说得过去,虽谈不上勤勉执政,但是坊间也没有什么恶评,算是比较亲民,所以当地的百姓对他也都比较推崇。

“薛大人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近百名州府的官兵被整齐的摆放在门前的空地上,其中自然不乏城中子弟,许多人见得自家孩儿的尸首,哭着喊着求刺史大人能够主持公道,很快,这股悲伤的情绪瞬间蔓延至周遭,引得一众百姓纷纷加入其中,一时间薛府门前乱若闹市。

闻听家主回归,先前紧闭的府门此刻被缓缓打开,一众老少妇孺涌至门外,神情焦急的看向薛正才。

“安静!大家安静!且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稍显年迈的薛正才迈步走到人群中央,首先对着地上的官兵尸首恭敬一拜,再者转身又对着周围的百姓们躬身施了一礼。

“大家!今日之事皆我之责,未能顾好部下乃我之罪,此等悲痛薛某亦是感同身受,不过还请大家给我点时间,我薛正才在此立下誓言,三日,只需三日!三日之后我必定会查清此事给城中的百姓一个交代!其次,这次阵亡的兄弟我已记录在册,官府出资将其厚葬,并授予忠勇称号!自今日起,临京城丧钟连鸣七日!!”

话音落下,百姓纷纷跪地拜谢,口中对于薛正才之做法更是称赞有加。

“哼!这王八蛋收买人心倒是好手段!” 第21章 身不由己 傍晚时分,薛府后宅。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饭堂今日却显得格外的安静,堂中薛家一家子老小尽聚于此。

主位上的薛正才正襟危坐,一张刻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显得尤为苍白,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美味饭食提不起丁点儿食欲。

“老爷,先用饭吧,今儿个整日您都未能吃些东西,这又忙活了半日,莫要拖坏了身子才是啊!”

薛府主母周氏温声说道,然后将碗筷往丈夫身前挪了挪,神色颇为担忧。

见到父亲并未动筷,分坐于两侧的薛家子女亦是没有动作,一个个眼巴巴的瞅着父亲。

先前发生在府门前的事情着实吓到了他们,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般场景,而且其中有些人从前时常出入薛府,与家中子弟也都有些熟络,可转眼间再见却已是天人相隔,这不由得他们不害怕。

“诶……罢了!今日我回府之时有两位少年官差随行,你们可见到了?”

手掌从脸上抹过,薛正才叹了一口气,随即看向自家的儿女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父亲此话是何意,过了一会也没人搭话,只有坐在末位的薛府小女薛婉玉眨巴着大眼睛看向父亲,似乎是有话要说。

“玉儿,有话便说。”

薛正才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大儿子薛晟今年已有三十有余,目前正在解州的黉阳县当值,次子薛広年过弱冠,当下在临京城经营一家酒楼,小女薛婉玉,年方及笄,眼下除了每日修习女红,闲暇之余还会去帮衬着自家二哥经营酒楼。

薛正才年过四十才有幸得此一女,所以备受长辈宠爱,也就自小养成了一副洒脱的性子,常常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拘凡俗。

“爹爹,玉儿确实见到了两个少年,只是竟不知他们是官身,起初还以为是谁家的少爷,不过我见他二人长相颇为神似,应是……”

不等少女把话说完,薛正才挥手将其打断,脸上的神情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挣扎之色。

“好,玉儿,你认得他们就好。”薛正才神色一肃,眼神扫过堂中的几人。

“你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但请你们务必记住我接下来的话,且一定要按照我所说的做。”

一句道出,包括夫人周氏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薛正才这一番话像是在安排后事。

闻听此言的周氏立马就哭丧着脸伏到了丈夫身上,一个劲的追问着何故何故……剩下的子女们脸色也都不好看,个个低垂着脑袋一语不发。

“听我说完,此次将关系到我薛府一脉的存亡!先前的尸首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人都是我派出去的,我亲自派出去的,为的就是去追杀一名手无寸铁的乡野少年。”

话语声不大,可在座的几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皆是一脸的震惊模样,仿佛很难相信这番话是由薛正才说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刺杀没有成功,足足一百人追杀一个少年!居然没有成功!?哈哈!”

薛正才苦笑一声,或许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这事有些太过于巧合,巧合到像是早就被人安排好了一般,就是为了戏耍自己而已。

“爹爹,那少年……是被人救了吗?是您之前提到的那两名少年吗?”

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声音传来,薛婉玉神情严肃的问道。

“哈哈哈!果然还得是玉儿你啊!对!你说的没错,就是那二位公子,哈哈,简直太可笑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想不明白!”

“那这么说来……此事缘由皆因那两名少年?难道是他们要置爹爹于死地?”少女说这话时明显已经失去了表情控制,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或许爹爹说是的下一刻她就要挥刀斩了二人。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玉儿,你听爹爹把话说完……诶!或许一开始我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如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倘若没能安置好你们,我就算是死也难以瞑目。”

薛正才极力的想要调整好表情,只是那双忍不住颤抖的双手已经将他的内心展现的一览无遗。

“三日之后,使团将会离开临京继续南下,我需要你们明日深夜启程,带好金银细软去到南边八十里外的杏花坞去,等到使团经过之时,将此书信交于那两位公子,切记!一定要当面交到他的手里。”

一番话说完,身旁坐着的周氏已经哭成了个泪人,两个儿子也在默默抽泣,只有薛婉玉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父亲。

“爹爹,他们是谁?为何爹爹要将我等生死交由他人之手?而且爹爹之前所行,我与兄长及娘亲更是一无所知,玉儿很是疑惑,为何爹爹非死不可?”

薛正才闻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少女的身后,手掌在心爱的女儿头上轻轻的抚摸着。

“玉儿,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以后不要像爹爹一样,知道的不少,可惜命却长不了……呵呵,记得爹爹的话,爹爹乏了,先去休息了,你们帮着娘亲收拾一下东西,照顾好她。”

说罢,薛正才拍了拍自己两个儿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饭堂,今夜的薛府,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一连几日过去,身负重伤的老丁迟迟不见好转,陆云歌派人问遍了临京城的医馆也只是拿了些消瘀止痛的药,于他的伤势而言,只能是杯水车薪而已。

依龚老先生之言,这世间能够医治其伤者恐只有一手之数,且大夏朝只占一人。

“这无疑是在大海捞针嘛!鬼知道该去哪儿找?!”

陆云歌看着日渐虚弱的老丁头,心中既心疼又焦躁,这毕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名义上虽然只是个管家,可实际上已经跟自家长辈无异。

陆云啸自然也是着急,但却无可奈何,他此刻无比的希望老爹就在身边,他始终认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只需跟老爹说一声就好。

“我去寻龚老,再这么下去的话,老丁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此刻的老丁面色苍白的平躺在床榻上,可能是因为刚换过药的缘故,伤口处传来的剧烈痛感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嘿……少……少爷,老丁……还,还顶得住,莫要为了老丁误了……误了使团的行程。”

“老丁放心,少爷我定会找人帮你医治,咱不是约定好了等回去时要帮你寻一门婆姨的嘛!?你可不要食言了!”

“啊……放心少爷,老丁顶得住!等着……等着少爷给咱找婆姨……”

老丁十分艰难的说道,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是让陆云歌的心底涌上一抹愧疚之情。

由于天气的原因,使臣们经过私下商议之后建议暂时在临京城稍作停留,待到这场春雪过去再度启程。

鉴于老丁和那位名叫彭见舟小兄弟的伤势,暂留在此地将养几日倒也是个不错的决定,所以在陆云歌得知此事以后便此决定通知了南印的一众使臣,得到的回应也是一致的赞同,对于南印众人来说,本就不耐严寒的体质还要他们冒着雨雪前行,这无异于是种折磨……

三日之后。

背部刀伤未愈的彭见舟基本可以做到行动自如,然而他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算去薛正才的府上讨要说法,自家双亲死的不明不白且自己还被官兵追杀,不论如何这口气他是咽不下去,非要问个事出缘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名护院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跑进驿馆,随后附在陆云啸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见陆云啸神色古怪,陆云歌不禁凑上前来。

“嚯?!又有热闹可看了,见舟也不用去府上了,咱们直接去城门吧。”

城门之下,人头攒动,此时此刻,恐怕是整个临京城的百姓都聚集在此了,一时间惊呼声、痛哭声不绝于耳,只因这临京首官、解州刺史薛正才薛大人,此刻正直挺挺的悬挂在城门楼上。 第22章 赶尽杀绝 上京城,皇宫暖阁。

朝会散去之后,宰相陆衍升便被皇帝陛下唤到了暖阁之中,两人此刻侧卧于榻,皆未着履,各自手持一本今日刚刚递上来的各地奏章品读商议,丝毫不见君臣之间的礼仪。

“对了,寡人今早刚刚听闻这解州刺史死了,你可知晓?”

将本子随手一扔,环抱着胳膊枕在脑下,皇帝开口问道。

矮几另一端的陆衍升则是不慌不忙的将送入口中的瓜果吞下,侧了侧头说道:“嗯?不知,老臣也是刚刚才听陛下说道。”

“当真不知?”夏帝侧头看向陆衍升,却发现他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顾着吞食瓜果品评奏章。

“当真不知,不过老臣听闻使团最近一直留在临京城,算算也有三日了,前日还有有书信传来,说是解州突降大雪,道路泥泞难行不宜赶路,使团恐是因此逗留。”

说罢,他又捏起一瓣爽口的苹果送入口中,随口夸赞道:“陛下,今儿的果子是真甜,口感也脆生!上佳!上佳!”

见他这般姿态,夏帝白眼一翻,抄起一摞奏章便扔了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头我将这些果子通通送到你宰相府上,让你吃个够!我大夏莫名死了一个四品官员,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态度!?”

“呃!呃!老臣知错……老臣知错!呵呵,陛下莫急嘛!且听老臣分析分析。”

闻言,夏帝挥了挥衣袖重新躺了回去,只是语气稍显不耐的说道:“说吧!我听着呢!”

“嘿嘿,陛下,老臣觉得此事应该是与越王脱不开干系,呐!这时陛下就会问了,为什么是越王?那是因为……”

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陆衍升本能般地一缩脖子,奏章几乎是贴着他的脑门儿嗖的一声飞了过去,砸到了身后的屏风上,吓得一旁宫女险些惊叫出声。

“哪儿那么多废话!信不信寡人把你叉出去!?说正事!”

“陛下息怒,老臣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龚六爷跟着云哥儿不是嘛,前些日子龚先生曾传书与我,信中说到,他曾见到吕见玄深夜出入刺史府,虽然只是远观,可像他们这个等级的高手,别说远观了,就是单凭气息都能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所以老臣才说此事或与越王有关。”

“可薛正才是自杀的!?这又如何解释?况且吕见玄此人出了名的桀骜,如今却为何要为越王卖命?”夏帝疑惑道。

“嘿!陛下这就有所不知了,据说前些年越王在外面养了一房妾室,此事他并未告知任何人,而那房妾室便是吕见玄的亲姐姐,吕如梦。”

“还有这事!?寡人为何不知?!你又从何得知?!”

闻听此言的皇帝陛下猛地坐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问道。

陆衍升看了看四周,故作谨慎的下了床榻走到皇帝身侧,用几乎是只有他们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陛下,老臣家中那观士孩儿曾与吕如梦有过一段前缘,所以……”

话语声入耳,夏帝顿时恍然。

解州,临京城。

一连持续了三天的雨雪天气终于是在第三日的午时迎来了春日的暖阳,只是当阳光照射在临京城下之时却不觉丝毫的暖意。

薛正才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府衙的仵作查验过后得出来一个自缢的结论,消息一经发出,不论是临京的百姓或是陆云歌等人都觉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记得前日中午陆云歌才刚刚去府上走了一遭,当时也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儿的,除了薛府的三小姐对自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之外,其余的一切如常。

彭见舟尽管有再多的怨气,此刻也都随着薛正才的身死而灰飞烟灭了,毕竟这世道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鞭尸这样的事情他自问还是做不出来的。

“少爷,薛府上下空无一人,就连平日里的丫鬟仆人也都不见了。”

马修这时骑马赶来,同时也带来了一则引人深思的消息。

“哼!这临京城可比那武家庄来的玄乎,小爷我这才离京多久,奇怪的事情是一件跟着一件啊!甚是有趣!有趣得很呐!”

“还真是旧丧未过又添新丧,实乃人间惨剧啊!罢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陆云啸颔首轻叹,感慨使团来时就冷冷清清,走时则更显凄凄切切……

临京城南八十里外,杏花坞。

杏花坞,顾名思义,这里本是一片杏树林,后来由于此处毗邻解州河,杏林一带的地势又相对的比较平坦,所以在继马陵渡口建成之后,为便利临京城的货物运输,决定此处新建一座小型的码头。

码头初建时这里相对比较荒芜,随着码头的日渐繁忙,也就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这附近开辟新的居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才慢慢的形成了如今的这般模样。

在这儿生活的人们大多都是靠水谋生的,村子上下不足百人,所以不设衙门,除去里正和十几名不良人,其余的基本都是码头上的伙计以及家眷,群众构成十分的简单明了。

村西头的一处院落里,包括车夫在内,薛家的一家老小皆都在此,由于一开始薛正才便将此举定义为出逃,所以府上的丫鬟家丁也是一个没带。

周氏满面愁容的趴伏在床榻上,临京城鸣奏的丧钟似乎一直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她一直无法强迫自己相信一些事情,明明两天前还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夫君,现在却已是天人永隔……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呜呜……”

屋顶上的积雪在春日的照射下开始缓缓的融化,水滴沿着屋檐像连串的珍珠一般滴落下来,嘀嗒!嘀嗒……声声入耳,可这又何尝不是她心里的声音,心在滴血的声音。

长子不忍母亲这般心伤,劝慰无果之后只能伺候着母亲先行歇息,或许睡着之后,梦里就不会这般悲伤了。

这边卧房里周氏刚刚睡下,外面院子的木门就被敲响。

“夫人在家吗!我是江茂,村里的里正,这几天码头忙得很,也没来得及登门拜访,今日我是特意前来拜会夫人的。”

听到来人是来拜会母亲的,刚好呆在院子里的薛広就要前去开门,只是刚欲起身便被一旁的妹妹拉住。

“二哥,我们一家人到此并未知会任何人,此人是如何知道我们在这儿?”薛婉玉盯着兄长轻声说道。

“嗯?许是爹爹提前打过招呼?不然我们住这儿两天了也不见有人过问。”

她犹豫了片刻,随后径直走进屋内,出来时手上拎了一把镰刀。

“二哥,凡事小心为上。”

薛広前去开门,薛婉玉则藏于门口,如若来人行事不轨,那么她便可借着木门的掩护率先发难。

院门打开,来人是一名中年汉子,身材算不得魁梧,但看上去倒是显得精壮。

“这位是二公子吧!?久仰久仰!小人是这杏花坞的里正,名叫江茂,今日特意带了些补品前来拜会刺史夫人。”

说完,那江茂恭敬一礼,不等薛広反应过来的工夫踏步就进了院子,就在此时,先前藏在木门后面的薛靖猛地杀出,扬起镰刀对着江茂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只是不等镰刀落下,她却只觉腹部吃痛,然后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直到撞到院墙方才停止。

江茂抹了一把左肩上的口子,对着还在一脸茫然的薛広咧嘴一笑。

“不要!二哥!!”薛婉玉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难忍之下看到二哥还在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情急之下顿时大叫出声。

只是她还是慢了一步,就当薛広听到喊声将要回头的时候,他便只觉脖颈一凉,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江茂飞快的一刀抹过薛広的脖颈,对着匍匐在地的薛婉玉冷冷一笑,然后径直往屋里走去,恰巧此时屋里的薛昂听到了外面的响动,二人登时走了个对面。

“啊啊啊啊!!大哥!啊啊!”

在少女的惨叫声中,薛昂的一颗头颅飞起老高,溅射的血花滴滴散落在屋门前的雪地之上,显得格外鲜艳。 第23章 灭门 浪荡山脉,越兴城。

随地处东岳地区的浪荡群山之中,却仍旧没能阻碍越兴城的繁荣。

作为大夏国东南地区最大的城池,除了有越王坐镇之外,越兴城的兴旺之路就一直是个谜一样的传说。

有人说山里挖出了金子,也有人说越兴城被神仙祝福过,当然也有大逆不道的传言,说越兴乃是这越王正统的龙兴之地,固然兴隆昌盛。

越兴,越王封地,自从夺嫡失败之后,越王便将自己的府邸从井塘县正式的迁至越兴城,与上京皇宫的建造不同,他越王的府邸就坐落在越兴城的正中央。

不论是南来或是北往,凡是住在城里的居民,就无人不识越王府。

或许在百年之前人们会把珠玑塔当做越兴的地标,可现下只要是来过越兴的人,就再也不会有人觉得一座破塔能够象征越兴。

越王府造的很是夸张,虽不比大夏皇宫那般规模,但驾马走上一圈也得起码半个时辰,所以越王府也被很多人称作城中之城,而居住在此的越王,便成为了仅次于夏帝存在的第二权威人物。

“锦帆,陪为父走一趟磐若寺。”

王府书房,越王刘仁恺一袭寻常百姓打扮的走出房门,看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儿子便开口吩咐道。

“是,父王,可要备些香火?”

“不用,我一寻常百姓出入寺庙而已,何需大费周章?”几名侍女随后跟了上来,一边整理着王爷的衣衫,一边将自己的臀部主动的靠在他的手掌之上。

“哈哈哈!走!我们出发!”

越兴出东门,驾车一路向东走大约一个时辰便是望海崖,而磐若寺便就在此。

一个时辰之后,刘锦帆驾车缓缓停靠在刻着望海崖三个大字的巨石下方,然后拴好马,独自徒步往山上走去。

片刻之后,只见一道人影自山巅飘然落下,随后没入草丛消失不见。

“来了就进来,锦帆我已经打发上山了,不会有人发现你。”

话音落下,只见人影一闪,帘幕尚未落下之际那人影便已经到了车厢里面,二人对面而坐,一方是越王刘仁恺,而对面之人则是那夜曾在临京城出现过的黑袍人。

“见玄拜见王爷。”

“你我之间就省了这些礼数吧,都是自家人,我一会还要去见你姐姐,有事尽管说来便可。”

刘仁恺着给他斟了一碗茶水,微笑着递了过去。

“王爷,解州一行任务并不顺利,我见到龚六了。”

听到龚六这个名字,刘仁恺刚刚端起的茶杯顿时一抖,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

“你说谁?龚……龚六?洗魂剑龚六?他不是早死了吗?”

“也许传闻是假,那一夜我去刺史府本意是要刺杀薛正才,谁知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却感知到另外一道气息离我不远,经辨认之后才确定了那是龚六的气息,所以之后我便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他没追你?”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刘仁恺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生起了一阵寒意,一股死亡的气息似乎正在笼罩着自己。

刘仁恺这边尚只是感觉而已,可此时此刻相隔万里之遥的薛婉玉,她可是实实在在的正在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她已经数不清究竟倒下了几次,可眼见着对方的刀尖一寸一寸的进入母亲的身体,她便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硬是从已经满是血污的地上爬了起来,拖动着一条断腿,挥舞着镰刀喝骂着冲上前去。

“啊啊啊!我要杀你了!”

母亲死了,其实当长刀从她的胸口抽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救不了任何人,也包括她自。

她只是恨,恨自己的刀锋不够锋利,恨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斩下对方的首级,然而现在一切都晚了,自己的攻势在他的面前不堪一击,鼓足全身力量的一击还敌不过对方的一脚。

脑袋碰烂了盛米的大缸,一片断裂的瓦片径直从后背插了进去,不知道已经流了多少血,只觉得头很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哈哈,三小姐,现在终于轮到你了,没想到你竟是这家里最顽强的一个,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惜了!可惜呀!”

随着鲜血不断的流失,少女的视线越发变得模糊起来,再者是痛觉,最后是听觉……

黑暗之中,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一片虚无的世界,回想起刚刚的搏杀以及母亲兄长的惨死,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看样子自己也死了,不然为何听不到声音,四下望去,除了黑暗就只有黑暗。

她曾幻想过人死后的场景,只是没想过是这样的,听人说人在死后便会升入天界,与早已故去的亲朋好友再次团聚,在此看来,传言都是假的。

“薛婉玉!薛小姐?”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比较陌生……但又似曾相识,她努力的想要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不论她朝向何方,那道声音总在自己的头顶响起,而头顶……就只有一片黑暗而已。

一刻钟之前,马修按照陆云歌的吩咐率先来到了杏花坞,本意是打算租船渡河,可当下正是繁忙的时候,码头上的空闲船只也远远不足以将使团众人送到对岸,所以只能是先征求里正的意见,然后再行抽调船只。

无奈之下,马修就只能是满村子寻找那该死的里正,直到他来到村子西头,隔着院墙隐约听到了少女的嘶喊声。

江茂死的很干脆,马修撞破窗户一跃而入,抬手挥刀一气呵成,同时还不忘补上一脚,让刀尖在距离少女只有毫厘之间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这不是薛府的三小姐吗?叫……薛……啥来着?”

马修将人带回使团的时候陆云啸看着马背上的少女一时间脑子短路,而一旁的陆云歌见到少女之后则一下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啊!?这不是薛婉玉嘛?!这是咋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妈呀!还伤的这么重?!”

说话间一道身影飘然而至,正是龚老爷子,只见他先是在少女身上轻点几下,然后屈指一弹,随后就听到自少女的身下传来啪的一声,一截碎裂的瓦片顿时掉落在地。

“已无大碍,我以真气封其穴道,血倒是止住了,公子只需寻来郎中为其做好伤口的处理即可,这女娃失血有些过量,好在年纪尚轻,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少爷,薛刺史一家已然死绝,我若是迟到一步,恐怕这薛家小姐也得命丧当场。”

将薛婉玉送去医治之后,陆云歌便拉着马修走到一旁,这会儿马修才将刚刚杏花坞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这个里正……查清楚底细没有?”

薛正才一死,原本想着彭见舟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就连他的家眷也未能逃过一劫,如此看来事情要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解州刺史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居四品啊,说被灭门就被灭面门了,事件的背后到底是隐藏着何等的势力?!

里正之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杏花坞,整个院子里被围的水泄不通,一众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这……这不是刺史夫人嘛!?为何死在此处?!老姜都做了什么?!”

身为村里负责安防的不良人,王武在得知消息之后便第一时间叫上几个兄弟赶到此处,只是眼前的惨烈景象却让他一时间慌了神。

“刺史大人自缢于城楼,夫人怎地会在此地?”

另一名不良人也同样摸不着头脑,最近临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略有耳闻,可事情的发展也有些太过于蹊跷了。 第24章 遗孤 薛婉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老旧的大床,粗布质地的床帏,粗细不一的桌腿,以及那口用来存放米粮的大缸,目之所及皆是令她感到熟悉。

“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于是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痛,全身上下就像散了架一般的疼痛,尤其是后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叫人,可无奈嘴张了半天却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许是用力过猛,致使她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母亲……母亲……”一声沙哑的声音自吼间发出,紧接着就是一股被火焰灼烧的痛感。

“哟?醒了?”

声音并未唤来周氏,当陆云歌那张白嫩俊俏脸庞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她所期盼的美好幻想也在顷刻间化为了泡影。

“我个人不建议你乱动,你受了多重的伤你自己应该清楚,此番能捡回一条小命,也多亏了我家护卫,不然这会儿你我就只能去坟头说话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薛婉玉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近乎疯狂地挣扎着想要起来,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不停的滑落,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

只是无奈,全身被纱布缠绕包裹,哪儿还能动弹得了。

“我……我爹娘都死了,兄长也死了!只有我了!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陆云歌十分的坚信,此刻她要是能动,估计第一时间就会寻短见,如此悲惨的经历砸在头上,若换做是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瞧,小姐这说的哪门子话,我不是人嘛?!你这嗓子听着都快冒烟儿了,所以还是少说些话吧!既然活下来了,那便是天意,这有什么好感慨的,大不了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去寻仇便是!”

一番话说下来虽然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可陆云歌就只懂这些,他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少女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陆云歌,不停的抽泣着却一言不发,直到被那双红肿的泪眼盯得有些发毛,陆云歌这才伸手从衣襟里取出来一个信封,然后递到了少女的手边。

“呐!之前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找到一封手书,信封上写的是陆府公子启,所以我便自行打开看了,信中内容呢……我也看了,你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说罢,陆云歌安排了一名侍女进来伺候着薛婉玉喝药,他本人则告辞离去,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薛婉玉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一个一直都被她给忽略的人,他家的马夫去哪儿了?

当夜,子时,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码头附近,此刻的码头上除了几个值守的禁军之外,其余的人等早已回营。

春里夜寒,尤其是在河边这种湿气较重的地方,气温更是低的感人。

“狗子,你过来帮我盯一会,我去烤会儿火,老子脚都冻麻了!”

趁着军士换岗的间隙,人影悄悄的摸到了河滩附近,看着一艘艘排列整齐的木兰舟,顿时双眼放光。

“诶呀……哈!哥,你看见没,鱼儿上钩了。”船舱之中,陆云歌打了个哈欠。

“嘿,云哥儿怎么知道今晚有人来码头?”

陆云啸饶有兴致的看着弟弟,他觉得很有意思,自打离京以后,他发现自家这弟弟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个纨绔,很多时候倒更像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猜的,先前使团刚到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人,看打扮不像这村里的人,却又鬼鬼祟祟的混迹在人群当中,所以我怀疑此人应该会知道些什么,所以今夜我才在此等候。”

“果不其然啊……马修,你准备准备,那小子上了船你就将其拿下,切勿伤其性命。”

船舱中很黑,以至于陆云啸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马修颔首称是,随后轻挑布帘如泥鳅一般丝滑的溜出船舱。

“谁!啊……”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闷响,那人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声响不大,但却惊动了值守的禁军,还不等马修扛着那人上岸的工夫,码头这边就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弟兄们,是我,马修!”见到众人,马修把肩上那人往地上一扔说道:“先把这孙子绑了,明儿个少爷要亲自审。”

翌日清晨,还在睡梦中的陆云歌被门外一阵嘈杂声吵醒,迷迷糊糊间房门被人推开,然后就听到一阵极其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说道:“公子,薛婉玉愿随公子赴汤蹈火,只求公子助我报仇雪恨。”

“砰!”的一声,少女一头磕在地上。

陆云歌揉了揉眼睛,似醒非醒地侧身看着床榻前跪着的少女,马修此时正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毕竟女子浑身是伤,他也不好太过粗暴。

“呃……少爷,这……小的没拦住。”

陆云歌裹着被子坐起身来,睡眼惺忪的对着马修挥了挥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诶,三小姐这是何苦?你也起来吧。”

少女没有抬头,而是取出那封信件双手递了上来。

“公子,求你助我,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助我报仇!”

一刻钟之后,陆云歌穿戴齐整推门而出,唤来马修,让其将昨日夜里那人带到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薛婉玉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斜靠在床榻上,一边的矮几上摆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陆云歌坐在桌旁,马修则是押着那人跪在其面前。

“薛小姐,此人你认得吧?昨夜子时想趁夜偷船,被我家护卫当场拿下。”

陆云歌指了指那人,马修会意的用刀鞘将此人的脑袋给抬了起来。

薛婉玉抬眼看去,就在看清那人面貌的时候,顿时激动的浑身颤抖起来,只是伤势过重,她挣扎了几下之后却始终没能站起身来。

“李伯!昨日……娘亲遇害之时你去了哪里?是不是你串通刺客将我薛家灭门?!”

少女此刻的眼神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她盯着那人一字一句的问道,无尽的恨意化作一道血线缓缓自嘴角流出。

“哼,是我又如何,事已至此,大家都是身不由己而已,我承认,你们薛家这些年来对李某不薄,可李某终归与薛大人不是一路,我之所行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各为其主罢了。”

马夫面有颓色,可话语却是硬气的很,对于自己所犯下的一切也是供认不讳。

“哦?你说你奉命行事?那又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马夫不再言语,一副任杀任剐的姿态,对于陆云歌所问亦是充耳不闻。

“公子,此人如何处置?”

“我!让我亲手杀了他!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少女此刻的呼吸变得格外粗重,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她双手硬撑着床榻想要站起身来,只可惜事与愿违,尝试几次均以无效告终。

“把他带下去吧,好生看管。”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他!别走!让我杀了他!!”

见到马修带人离开,少女瞬间急了,嘶声大吼着从床榻上跌落下来。

“诶……薛小姐,可以了,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的,但不是现在。”

陆云歌不忍见其惨状,走上前来一把将少女抱了起来放回床上,然后拿来一张沾过温水的布帕为其擦拭掉嘴角上的血迹。

“你总得让我问出幕后之人啊!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干掉他岂不是无用功?我看他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而已,杀之何用?”

看着眼前少女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此刻的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刺史大人之死非同小可,我眼下只是作为使团的使臣,并无实权深究此案,你若是想要报仇,我不建议你跟着我,南下之路还有很长,不如我派人送你去上京吧。”

听到上京二字,少女顿时摇头,水汪汪的泪眼之中写满了悲伤和无助。

“我……要报仇,我不去上京,让我跟着你……做什么……都行。” 第25章 金谷郡,神玄宗 天刚蒙蒙亮,赵公公便已驾马来到陆府。

片刻之后,二人着急忙慌的快步登上马车,一路疾驰着驶向了皇宫。

暖阁之中,满地狼藉,瓜果零食、茶杯茶壶、毛笔砚台、竹简烛台……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皇帝陛下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蹲坐在火盆旁,手里握着一把已经被烧红了刃口的短刀,脸上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陆衍升求见陛下。”

暖阁之外,不等赵公公通报,陆衍升伏地跪拜抢先一步大声喊道。

阁中沉默良久,之后就听到皇帝陛下淡淡地说了一声:“滚进来。”

看到阁中情景的陆衍升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一撩衣袍纳头便拜。

“陛下息怒!!”

“哼!息怒?好啊!只需要你告诉我薛正才一家人是如何死的,是谁杀的,寡人便即刻息怒!否则……”

夏帝长袖一挥,一柄短刀便射了过来,刚巧不偏不倚的扎在了距离陆衍升不足半寸的地面之上,刀身相当锋利,扎入砖石竟还能将刀身没入大半。

“陛下好刀!可称之为当世之神兵也!”

陆衍升面无惧色,反而是伸手握住刀柄一把又抽了出来,双手将短刀举过头顶,十分恭敬地挪步至皇帝身前说道。

“陛下,老臣也是昨晚方才知晓此事,原本正打算今日前来与陛下禀报,不曾想是陛下将老臣率先唤来,实乃老臣之过,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得了吧你!还万死!?朝堂上下就属你惜命!少废话,赶紧说正事!”

皇帝接过短刀,随手递给了站在一边的小太监。

“把这儿收拾收拾。”

“陛下,据老臣所知,薛府家眷是在临京城南八十里外的杏花坞遇害,这行凶之人乃是当地的里正,名叫江茂,东岳人氏,具体不详。”

“嗯,你接着说。”夏帝捋了捋下颚上的一缕青须,若有所思。

“此人……曾在太子亲卫任职,前些年才因为身体原因辞去亲卫一职返回了东岳老家。”

“什么?!太子的人?”忽的闻听此人曾做过太子亲卫,夏帝双目猛地圆睁,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陆衍生此刻身上已经多了好些个洞了。

“不是说具体不知吗?那此人离开上京之后去了哪儿?”

“呃……这个确实不知,据当时的案卷记载,此人一进潍州边境就不知去向了,陛下您也知晓,东岳一带山地居多,要在崎岖之地寻其踪迹确实不易啊。”

似是对这样的答案感到不满,夏帝不禁撇了撇嘴,此时一众宫女太监也将新的瓜果送了上来,他对着陆衍升招了招手说道:“好了,赶紧滚起来。”

“此事要查,此人更要查,给寡人一查到底,薛正才本不致死,奈何现在越王还动不得,太子这边我会留意,你最近先把注意力放在你儿子身上吧,这一路南下可不太平,想借着使团搞文章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此次带队的还是你家公子。”

皇帝慢慢说着,宰相仔细听着,君臣二人又一次相约躺倒在软榻之上,不多会儿工夫,两道如雷般的鼾声自暖阁传出……

解州向南约五日路程,便是金谷郡。

此地得名皆是因为这里乃是大夏国最大的小麦种植地,产量几乎占据了全国的三成,每每到了小麦收获的季节,放眼望去,入目皆是一片金黄,故得金谷一名。

此地前朝时期被叫做天门,是因为其与解州连接之处刚好是六合山脉的山脚,名叫六合山,是因为这片山脉有六处峰顶,且呈圆环状坐落,其中的两座山峰便就在这官道的两旁,远远看去形似门柱且高耸入云,故称之为天门。

自从在杏花坞渡河之后,这些日子一来倒也清净了不少,虽沿途时有经过村落,但奇葩之事却再也没遇上过。

几日的修养下来,薛婉玉也终于能正常的下地活动,就是话少了些,最近经常见她跟彭见舟和龚老爷子凑在一起,刚好,这三人的话都少,相处起来倒也和谐。

陆云啸一直在研究地图和行进路线,争取不错过每一次进城补寄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到达南印。

陆云歌很闲,除了每日睡大觉之外就是从使团的头部走到尾部,然后往返数次,有几次看到老爷子在练功还会颇有兴趣的停下来观摩一会,不过当老爷子建议他学一些防身的时候,他便因吃不了苦头为由逃之夭夭。

“过几日我大概会离开一段时间,公子行事需小心谨慎。”

不知道老爷子要去哪儿,陆云歌也懒得问,习武之人,行走江湖难免会有些人情世故,他便也没当回事。

“对了,老龚,你家春泥怎么样了,你这一趟出去可得有些日子,留那小子自己在家你也放心?”

龚六平日里虽然话少,但接触下来之后却发现此人甚是风趣,完全没有那种绝世高手的架子,所以这一来二去的跟大家也就熟络起来,然后陆云歌对他的称呼也就从龚先生、龚老爷子直接变成了老龚……

“放心,宰相大人说了,要给春泥小子送去念私塾,上京城最好的那种。”

“乖乖!老爹还应承你什么了?不会就这么简单吧?像你这样的绝世高手,跑来保护我们两个毛头小子会不会很屈尊啊?!”

陆云歌比较好奇,他见过老爷子出手,那是惊为天人,这一路上也帮了自己不少忙,在他的印象里,绝世高手应该都是那种十分高冷的不是吗?像龚老这样好说话的还真是不多见。

“公子高抬老夫了,老夫久居上京不问世事,对于江湖甚至都有些忘却了,此次借着护送公子的名义出来走动走动也算是一举两得,何来屈尊一说?哈哈!”

两人说笑的工夫,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那座闻名于世的金谷天门,此前只有耳闻,今日方得一见,属实壮观。

“那便是天门吗?啧啧!果然称得上当世奇景啊!”

“龚先生,传闻这一剑诛神的神玄宗就在六合山之上,不知属实否?”

此时走在后面的彭见舟骑马窜了上来,眺望着远处的庄里景色激动地问道。

“哦?彭小子还听说过神玄宗?哈哈!传闻自然是真的,只不过……现在的神玄宗还能否一剑诛神就说不好咯!”

六合山脉,众峰之巅,神玄峰。

一条蜿蜒的石板通路环绕山体自山脚处盘旋向上直至峰顶,峰顶之上入目可见一尊万斤巨石,巨石上刻“一剑诛神”四个大字。

绕过巨石,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见到一座建造极其雄伟的八角形宝塔,塔前立碑,高约三丈,碑面刻字,神玄宗。

此时此刻,就在八角宝塔的最顶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盘膝端坐于此,身旁则是立着一柄带鞘宝剑,不依不靠,就这么凭空立着。

清风吹拂房门,倩影飘然入内。

“师尊,南下的使团已经踏入金谷地界,需不需要弟子派人暗中保护?”

神玄宗虽是江湖门派,可早在前朝时期便多与皇家交好,并助力共同抵御外敌,所以时至今日,夏帝依旧为其宗门大开方便之门,不管是封地建造或是纳丁收徒,朝廷方面几乎都是大力支持,甚至一度令世人产生错觉,认为这神玄宗乃是大夏国宗……

“妍儿啊,以后这等杂事你斟酌着操办便是,无需事事询问!”

老者眼眉微挑,看向少女温声说道:“日后你得多学着操持宗门,你呀!该让为师多过些清闲日子,都长成大姑娘了,怎么都不知道疼人呢?!这样下去以后还怎么给你找婆家!?”

“师尊!我……”

少女脸色瞬间涨红,只是刚待辩驳,原本悬立在老者身旁的宝剑竟忽然间发出一道嗡鸣之声,紧接着便开始颤抖不已,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般蠢蠢欲动。

“妍儿,去后山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老者原地一跃飞出窗外,而那柄立着的宝剑也紧随其后“嗡”的一声脱鞘飞出…… 第26章 所谓一剑诛神 积雪渐融,春意渐浓,微风拂过山谷,带来阵阵泥土的芬芳。

使团的队伍缓缓前行,少年骑在马上不停打量着道路两侧那一株株参天的古树。

树冠生的巨大且繁茂,密密麻麻的树干交错盘结,宛若是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山谷之上,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照射下来,目及之处皆是一片影影绰绰。

午后最是容易犯困,陆云啸嘴衔草茎无精打采,望向前方一眼看不到头的峡谷通路,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之上昏昏欲睡。

“哥,你之前来过这儿?”

听到问话,陆云啸半梦半醒间指了指前方那片茂密的林地。

“沿此路行走,约七日可入靳川,靳川南行十五日,入云梦……周公唤我,云哥儿勿扰……”

梦呓般的说了几句之后,便是一阵轻微的鼾声传来。

对着一旁同样微感困倦的马修使了个眼色,后者知会,打马上前,随时提防着自家睡熟的少爷跌落马下。

按照地图所绘出的标识来看,前方不远处应该就是座村落,可如今赶路已有半日,眼前却迟迟不见村落的影子。

“咱该不会是走错了吧?这前面看着啥也没有啊?!”

陆云歌一面拿出地图比对着行进的路线,一面不住的站起身来向前眺望着,就是这越望就越觉得不对劲。

前方原本该出现的水湾没了,一条本应是笔直的道路此刻看来也是弯弯曲曲的,最离奇的是这条路最终通向的是一座山,一座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顶的漆黑山脉。

“那便是神玄宗所在了,公子这是打算……”

龚六这时驾马走了上来,抬手遥指着远处那座山峰说道,只是话刚说一半便停住,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一抹恍然之意。

“公子,老夫暂离片刻,您与使团继续前行即可,若傍晚之前老夫未归,就让使团在山脚下扎营,只是切记,不要乱跑。”

说罢,不等陆云歌作何反应,龚六便轻踏马背飘然而起,随后几个跳跃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啊?这……”

也就在须臾之间,一道劲风自林地上空呼啸而来,无数的枯枝干叶盘旋飞扬,顷刻间凝聚成为一道遮天蔽日之景。

见况如此,陆云啸瞬间也没了睡意,拉着陆云歌翻身下马,随即招来一众护卫围在身前。

“让弟兄们看好使团的人,龚老已经前去,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半空之上,龚六双目微眯,对着林地上空那团盘旋之风屈指轻弹,紧接着脚下发力,对着一侧的岩壁猛地踏了下去,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样朝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山体疾冲过去。

“老不死的,看来传言是真,你果真还活着呢!哈哈哈……”

瞬间,一道听上去颇为苍老的声音自山脉方向传来,紧接着就见一个黑点自远处飞快的朝着这边飞来,然后越变越大,渐渐化作为一道人影。

“哼!老王八蛋!你不死,我怎么好意思走你前头!?”

龚六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听到喊话声之后的速度似乎又变快了一些。

“老不死的,一别数十载!今日就让老夫看看你这些年是否还如当年那般不堪一击!”

“去你妈的!老王八蛋休逞口舌之快!还是让你那些徒子徒孙们尽快备好棺椁才是啊!混蛋!”

劲风散去,漫天的枯枝如雪花一般落了下来,落入林间沙沙作响。

众人仰首远眺,透过枝叶褪尽的树冠遥遥可见两个黑点般大小的人影正快速的朝着彼此接近,同时还伴随着二人之间相互“问候”的话语声。

看来即便是一个人武学的境界再高,可一旦是骂起人来却依旧是这般的粗俗不堪。

说话间,空中的两人已然近在咫尺,不等对方站定,龚六剑指便已杀至。

“点墨!”

话音落下,对面之人瞬间只感觉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便有劲风袭向胸腹。

他反应也不慢,电光火石之间同样是剑指回应,只见他屈指一弹,整个身躯借力之下猛然又向上弹起数丈,原本在劲风之下猎猎作响的衣袖瞬间鼓胀。

“嘿!我道是什么杀招呢,原来还是这些老掉牙的伎俩!看招!”

此刻他人已借力跃至龚六头顶,一面开口讥讽龚六,一面毫不犹豫的将手掌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垃圾!雕虫小技尔!飞溅!”

龚六没有抬头,反而是剑指朝下疾刺,而后就在对方手掌即将要触碰到自己头顶的时候猛地调转了手指。

“游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青黑色的剑气猛地自龚六的指尖爆射而出,直直的迎向对面的掌心,然而招式还不止于此,此前他刺向下方的那一指此刻亦是化作了数道剑气齐齐飞射上来。

“这神来之意倒是被你练得炉火纯青了!哈哈!可惜仍旧不够看啊!”

感受到掌中传来的凌厉剑意,对面之人瞬间化掌为指,鼓胀的袖袍瞬间瘪了下去,就见武术刀闪着白光的剑气从袖口处猛然爆出,恰好迎上了激射而来的数道黑芒。

就在此刻,龚六眼眸一挑,双指化掌拍了上去,口中轻道一声:“散!”顷刻间数道黑芒顿时化作一张巨大的织网朝,将对面爆发出来的无数剑气悉数吞没,且余势不减的朝着上方笼罩而去。

“哟!新招!这还有点意思!老不死的总算没白活这些年啊!哈哈哈哈!”

黑芒逐步将那人笼罩吞噬,可他却像视而不见一般的依旧在哈哈大笑,直至那张黑网逐渐将其全身包裹。

即便如此,龚六也依旧没有停手,只见他剑指立于胸前随后猛地向前一指喝道:“神来之笔!”

一指探出,指尖不见任何剑气涌动,可就在呼吸间的工夫,天地之间仿佛暗了下来,紧随其后便见到一抹青色光芒自东面的天空中疾刺而下,眨眼间便已接近了那颗几乎变作成一团黑球的青黑色剑气。

“嘿!竟还有第五式!?”

黑球之中响起话语声,随后就见到一柄带鞘的飞剑不知何时已经悬于上空,剑身不停的抖动着,一圈圈的剑气波动好似在这空气之中荡起了层层涟漪,竟使得那道飞速靠近的青色剑芒瞬间变得迟缓下来。

“臭老头!再不出剑你就等死吧!”龚六骂了一句,并指朝天徐徐升起,喝道:“万水千山!”

这一指祭出,在寻常人看来称之为惊天动地倒也不足为过,因为就在前一刻,除去依旧悬挂在空中的太阳,整个峡谷之中天光尽暗,仅一息之后,数以千计的青黑色气剑自龚六的指尖暴射而出,剑芒所经之处皆留下一道道残影,观之甚是奇异。

黑色剑芒笼罩之下依旧平静无声,似乎那围困其中的人早已没了生机一般。

远处观望的陆云歌等人此时也捏了一把汗冷汗,他们对于龚六老爷子的手段现下只能是用五体投地来形容了,只是可惜了那对面之人,看上去同样是飞天遁地之能,恐怕在这一招之后也要黯然陨落了……

众人还在想着,下一刻却见那昏暗的天空忽的亮起来一道白光,与其说是亮起白光,倒不如说是一道亮光将这张青黑色的天幕斩开了一道。

“剑流光!”随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和声传来,白色剑芒飞速掠过气剑组成的天幕,顷刻间连斩了数百道剑痕,顿时令的那天幕寸寸碎裂。

“流云!”又是一道喝声起,先前那道斩碎天幕的剑芒仿佛在顷刻间便化作成百道、千道的飞矢,划过了天空,撕碎了天幕。

“哈哈哈!混蛋!时隔多年依旧还是老夫胜你一筹!你此番还要如何辩解?!”

虽然对方仅仅只用了两剑便破除了自己的攻势,可现在的龚六看上去却丝毫的不见气恼,反而是一脸的兴高采烈。

“嘿嘿!不得不说,还得是师兄啊……怀义见过师兄!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哼!所谓的一剑诛神也不过如此!师父他老人家的精髓你是一点都没浪费,全学到嘴皮子上了!” 第27章 六合山下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远处观战的使团众人也算是大开眼界了,经此一战之后,那群南印人心里仅存的一点点骄傲也都烟消云散了。

“大夏的武者有通天彻地之能!”

这便是现如今的夏朝带给南印众人的直观印象,且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影响力往后一直持续到了南印国的下一个百年……

神来之意又现江湖,在六合山一战过去仅仅不足七日时间,曾经的这片山谷内便迎来了江湖中的各界人士前来考察。

“神来之意挑战一剑诛神?!”

众江湖人士议论纷纷,据江湖传言所说,神来之意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绝迹江湖,这门功法作为清玄宗的不传绝学,虽早年成名,但有幸得见之人却是少之又少,如今忽的传闻功法再现,难免不会引得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纷纷想要一观其迹。

六合山下六峰村,此时的村子里比年时可要热闹的多,不论是村子里的客栈或是街边的饭馆茶肆,皆因先前的一战而变得人满为患。

照往年来看,这里除了神玄宗每四年一届的山门大会才会变得热闹,其余时间都是比较冷清的。

村子很小,且严格意义来说这里甚至都算不得是个村落,村落的建设以及这里的一应产业也基本都是神玄宗置办的,启初这里的存在只是为了方便宗门的对外事务而已,村落的建立吸引了很多附近的山民来投,久而久之,这才逐步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不算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食一碗热面或是饮一盏粗茶,碰巧坐在一起人们总会多少聊上几句,话题也大多是关于久违出世的神功或是三月时将要举办的神玄宗宗门大会。

“在下听闻秦宗主又欲招收亲传弟子?!不知此次又有何人能得垂青啊……”

街角茶肆之中,一名看上去身形甚是魁梧的劲装男子开口问道,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周遭茶客纷纷侧目。

“这位兄台,敢问这消息从何处听来?我等乃是从金谷南马踏湾的青蛟堂而来,本地尚且不曾听说,不知兄台……”

“见过这位兄台,我与几位兄弟来自解州磐门,亦是对此从未听说,可否有劳兄台为我等解惑?”

劲装男子嘿嘿一笑,扮作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

“嘿嘿!不瞒各位,宗门之中的传功长老乃是鄙人家中长辈,所以有幸听得一二。”

“那岂不是说这天下将又有一人可习得这一剑诛神之绝技?!”

忽的闻听此等消息,茶肆之中顿时变得喧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全然不顾那魁梧壮汉的噤声之举,几乎都沉浸在这听上去似乎做不得假的消息里面,群情激昂。

“都省省吧!也不照照镜子,就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想当亲传弟子?嘿!真是笑死人了。”

这时,房间角落里的一人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却听得真真切切。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那说话之人身着一袭灰褐色长袍,头上顶着一顶斗笠,四周垂下的黑纱让人看不清面貌,一边的墙上还斜靠着一个约七尺左右的长条形木盒,此时正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

“嗯?!我等与你素不相识,为何你却要言语侮辱我等?!”一名青蛟堂的人起身说道,同时手掌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之上。

“我说的有错吗?就你们这样的,这辈子能入四阶就算是造化了,嘿!还真是不自量力啊。”

那人嗤笑一声,抬手拎起木盒就打算要走,丝毫不在意房间里那一双双充满怒意的眼神。

“起开,别挡路。”

可刚被他言语讥讽了一番的众人可正是一肚子火,哪儿能这般简单的就让他走,此时一个个正满脸怒火的站起身来,将那男子围困在角落之中,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诶诶诶……诸位且听小弟一言,此地乃神玄宗管辖之地,劝大家还是克制一些,莫要伤人伤己才是。”

这时一名靠床边的人起身说道,此人看上去细皮嫩肉,面相生的也颇为俊秀,一袭棉布冬衣穿在身上倒显得有些不甚和谐。

“你又是何人?!此人辱我与你何干?!”

劲装猛汉双目圆瞪,一掌猛地拍在了桌案之上,直勾勾的盯着这位白面小生怒喝道,似乎在下一刻,他的怒意就会波及到此人身上。

“你瞪我做甚?!在下也不过只是好言相劝而已,神玄宗脚下难道你还要大开杀戒不成?!”

少年倒也硬气,面对着那壮汉的逼人气势丝毫没有退让,走上前去一双杏目同样直勾勾的盯着壮汉,只不过这少年的身高与壮汉差了很多,一高一矮的两人针锋相对,这般情景落在旁人眼中倒显得是壮汉在以大欺小了。

“呐!你们听到了?神玄宗地盘,建议你们这些亲传弟子们还是收敛一点吧!哈哈哈哈!”

男子大笑着手臂一甩将木匣子背到背上,随后伸手拨开众人往外走去,临到门口时还不忘对着少年躬身施了一礼。

“林泉谢过公子,公子若无事的话……与我一同走走?”

“甚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肆,而一群人除了将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之外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毕竟神玄宗治下,冲动确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诸位侠士,劳烦您各位走的时候记得把账目结一下,哦,还有,这位兄弟刚才拍坏了一张桌子,三十两,记得一并结清啊。”

茶肆的掌柜见人都走了,便也再无热闹可看,于是乎语气之中带上了些许的怨气。

劲装猛汉闻言望去,自己刚才的一掌……

于此同时,转过街角的一处面摊上,名叫林泉的男子与那俊秀少年选了一处相对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肉丝面!两碗!”一块碎银落入面摊老板的手里。

“公子,你我就算两清了,这顿面算我的,在下还有事情要办,就不陪着公子了!告辞!”

“且慢!林兄可是要上神玄宗?”

“啊?!是……啊?!”闻言林泉一愣。

“既是如此,我便与林兄同路,在下姓陆名云,林兄,请!”

陆云抱拳一礼,指了指对面那碗热腾腾的肉丝面邀请道。

玄峰之上,龚六自打那天与人交过手之后便被请上了山,陆云歌带领使团在此短暂停留过后,已于五日前启程离开,照目前看来,他们或许已经接近靳川地界了。

主峰后山之上,云雾缭绕,青黑色的山壁上翠色丛生,在一块向崖边探出的巨石之上,两位老人对面而坐。

“师兄,这些天来我仍旧在想一件事,你说这大夏使团为何却要两个娃娃当做首官?陛下此番是何用意?”

秦怀义思忖良久,终于还是将多日以来心中的疑惑开口道出。

“闲操心!你有这闲心不如考虑考虑你这关门弟子吧!先前那女娃娃我看了,根骨倒是不错,只是可惜这脾性也越发的随你!可惜!可惜啊!”

龚六眼睛都没睁,伸手从面前的果盘里取出一片果肉丢入口中,一边咀嚼品味着口中的甘甜,一边还不留情面的打击着自家师弟。

“没什么值得操心的,我在这山上早就待腻了,如此刚好趁着此次大会收个关门弟子,也就刚好占了这六峰,我也就可以解脱了。”

秦怀义说话间伸手撩了撩身旁弥漫的雾气,神色看上去十分的轻松惬意。

“呵!你倒是想开了,你没想过你若是走了,剩下的五峰怎么办?就指望顾丫头一个人?”

“嘿嘿!师兄,你可说呢,记得当年你从山上下来,咱几个师兄弟不也没闹出什么乱子,纵使你弃了掌门之职,如今的玄清观不还是好好的?”

似乎是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过的讨论,一把抄起地上的果盘,龚六转身就欲下山。

“啧!师兄……你这,好好的咋说走就走!?”

“山上来人了,我回避一下,记得让人把果盘送我屋里……走了。”

龚六随意地摆了摆手,转眼间消失在弥漫的云雾之中。 第28章 上门讨教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三月的暖风驱散了仲春时节的最后一丝凉意,庭院中尽是一派翠意盎然,林间枝头处处可闻鸟雀叽喳鸣唱,花圃丛中多是飞蝶昆虫腾跃翻飞。

按大夏朝历年习俗,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大会举办在即。

夏国的使团入了靳川,当地的氏族举家相迎,越王的车驾不日便会抵达上京,自家的小女仍旧杳无音讯……

午时,暖阳和煦,陆衍升独自躺坐在庭院之中翻看着最近收到的书信,为自家儿子骄傲的同时又有些担忧自家的女儿。

一双如玉般温润的双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的按揉。

“老爷,你说你也是,明知道云苓她无心婚嫁,你还偏要为她寻个夫家,这倒好,女儿也走了。”

主母吴氏不知何时来到庭院,原本满腹怨怼的她,在见到一脸愁容的夫君之后也就变得无从开口了。

“嗯……裴清啊,为夫这还不都是为了女儿的将来啊!你说她不嫁皇家就罢了,可这……老傅家的公子一表人才,相貌也算出众,这又是为了哪般啊!?”

“诶!女儿不是挑!她是不想嫁,纵使老爷你将天上的仙人请来,她还不是一样?!这压根啊……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前些日子傅大强来提亲你就应该拒了,你说非得顾及什么同僚颜面,不是说好了把灵儿许给观士的?为何他傅大强就可以随便更改老爷的决定?”

陆衍升微微摇头,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也罢,也罢!都随她了,我现下就是担心,夫人呐,你说这丫头自打入了金谷之后便没了音讯,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岔子了,算算时间的话也应该追上云哥儿他们了,不过云哥儿在书信中却不曾提到?”

“老爷怎地知道女儿是去寻他哥儿俩了?万一女儿是去那神玄宗了呢?我可听说了,秦先生最近可是要打算招收关门弟子了!”

吴氏抿嘴一笑,手指在夫君的后脖颈处轻轻地按压着。

“夫人又在说笑……哈哈!难不成我陆府书香门第还能蹦出个女侠客来?”

不知是自家老父一语成谶,又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当下的陆云苓还就真上了六合山,此时此刻正好就在神玄宗的门口。

大概半月前,陆云歌他们刚刚离开没几日,散学回家的她忽的听闻自家老爹给自己寻了一门亲事,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连夜收拾行囊逃出了陆府。

等到第二天老父找来的时候,她却早已逃出城外,而陆衍升只能望着空空的闺房,拿着一张令人啼笑皆非的字条无可奈何。

“父亲大人!世界很大,女儿打算出去走走!”

六合山下,人山人海。

相比数日前,今天的六峰村里可谓是人满为患了,今天,众江湖人士睽违已久的神玄宗大门终于面向世人敞开,另外,更加备受瞩目的掌门收徒仪式也在同一时间拉开了帷幕。

众所周知,天下武修者分为九个段位,从入门的炼骨说起,一路历经通经、伐髓之后才可称为初窥门径,达登堂境,再然后便是另一轮的深造修行。

普天之下,纯青之境者不在少数,然而纯青之后能达造极境界的便已是屈指可数,那就更别谈造极之后的超凡境界,以及凡人传言中的入神境以及至尊圣境。

神玄宗,启初创立于永惠一十六年,掌门秦怀义,师承玄清神君林奉仙,也是被誉为当世最后一位武修入神的至尊强者,后因与大夏朝廷交好,故得以逐步发展壮大至今。

江湖中少有知情者总会误以为神玄宗是靠着皇家壮大声势,实则不然。

自打立宗以来,不乏江湖人士登门求教,这些年来林林总总的上山之人也有近百之数,可下山之人却屈指可数。

传闻说,很多人是拜服于秦掌门的武学之下,从此遁入山门不再下山,还有的人说是秦怀义不惜重金将众江湖人士收买,从此加入神玄宗当做门客,至于下山的那些人嘛……不是水平不济就是心智坚定之辈,总之关于神玄宗,江湖上从来就不乏各种传闻。

一番焚香沐浴过后,化名陆云的陆家小姐伙同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林泉趁着天还没亮的工夫便离开了六峰村,径直奔着神玄宗而去。

日前两人曾上过山,可当时由于大会时日未到,所以山门紧闭,二人无奈只能暂行返回。

二人到达玄峰之下时天色刚蒙蒙亮,这会儿的山门之前却已聚集了数十名神玄宗的弟子。

“见过二位,不知二位可是欲上宗门参加我宗大会之人?可有请柬或是入门凭证?”

见到二人前来,一名弟子上前一步抱拳一礼,十分客气的与二人搭话。

请柬他们没有,这入门凭证嘛……二十两银子一位,六峰村有售,估计只要掏的起银钱,狗都能上山。

本还以为山下冷冷清清的,谁知道等到俩人上了山之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就在宗门前那片偌大的空地上,此时此刻用人满为患来形容是最贴切不过了。

“我的妈呀!林兄,我还以为我们来的算早,实则我们这是来晚了呀!”

林泉看了一圈,无奈的摇摇头说道:“真是疯狂啊!不过一会进去了你打算做什么?拜师?还是比武?”

陆云琢磨了一会儿,撅着小嘴摇了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而且自己是个女子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晓才是。

“嗯……我也不知道,见着热闹,就想来看看而已。”

林泉听后,咧嘴苦笑,心想这小兄弟心思还真是单纯,想到什么便可以去做,可不像自己……念及此处,他侧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背着的木匣,轻叹了一声。

与此同时,宗门内,六合塔尖,此刻的秦怀义睡得正酣,似乎对于今日的宗门盛事毫不关心一样。

几乎整夜未曾合眼的顾少妍在安排完一应门派事务之后便只身守在卧房门口,听着内里如雷般的鼾声,不由得也开始犯困,片刻后,就这么斜靠在门框上打起了瞌睡。

“妍儿啊!回去歇着吧,今儿又没啥要紧事,让其余那几峰的弟子操持就好啦……”

熟睡中的秦怀义翻了个身,梦呓似的说了一句,没等顾少妍回话的工夫,便又沉沉睡去。

神玄宗规模几乎占据了整个六合山脉,除了主峰神玄峰之外,门内还分为神秀、神隐、神御、神霞以及被列为宗门禁地的神陨峰。

每峰之上各有一位亲传弟子坐镇,视为传功长老,所修习之功法也各不相同,也就是说,除主峰之外,其余的地方也可将之视为外门,而此次举办的大会也是为了筛选众峰弟子,若有佼佼者便可纳入主峰,修习正统神玄宗剑道。

感知到顾少妍离开之后,熟睡中的秦怀义缓缓睁开了眼睛,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杂乱之声,揉了揉眼睛起身看向窗外。

自从龚六离开已有数日,临行前他将一个精致的面人留给了秦怀义,嘱咐让其务必参透其中奥义便再无它言,秦怀义拿起面人,仔细地端详着小人的造型并且不住的摇头叹气。

“诶……师兄你还是喜欢卖关子,这些日子一直看,为何我却看不出任何的蹊跷?还是说……老夫此生注定修不到一剑诛神?”

秦怀义自从二十年前迈入造极之境直到现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却再未有存进,同是拜入神君门下,他不觉得自己的天资比龚六差,不过前些日子遇到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与师兄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师尊,门中有一男子自称林泉,说是要领教师尊高招,现下已经将五峰师兄尽数击退,弟子不敢贸然出手,故前来问询师尊的意见。”

房门被敲响,随即传来顾少妍的声音,语气之中略显焦急。

“嗯?林泉?来挑战的?”还在端详面人的秦怀义眉毛一挑开口问道。

“他说是,哦,另外与其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女子,只不过扮作男装,看样貌倒与龚前辈之前所提及之人多有相像。”

“女子?!师兄说的那……陆家小姐?”

闻听此言,秦怀义拿着面人的手瞬间抖了一下,眼神中也闪烁出一道异样的光彩。 第29章 廖府白事 皇家春猎的前一日,廖家两位公子身披孝衣出现在宫门之外,他们的父亲,御史大夫廖立德史因病与世长辞了,让本应气氛热烈的早朝晨会平添了一丝哀伤的情绪。

“廖御史忠谏厚德,一生兢兢业业、为我国朝鞠躬尽瘁,如今……朕心甚痛!悲歌可以当泣!贤名万古长存!传朕旨意,廖卿丧期,百官系白予以悼之!”

朝会散去,官员离去时左臂皆系有一条白色绢带,借以对于这位老御史的故去表示缅怀,自开国以来,每逢朝中大臣故去,帝皇便以此举悼之,久而久之,臂系白绢便成为了一种习俗。

廖府门前,闻讯前来悼念的同仁络绎不绝,大多都是怀着沉痛的心情前来送老大人最后一程,上香、礼拜、念诵悼词以及安抚其家人。

“陆相入府吊唁。”散朝之后的陆衍升在宫中稍作停留,之后便也驱车赶往了廖府。

纵使廖立德生前对于陆衍升多有参奏,百官也都故意将这二人看作朝堂之政敌,廖府平日里与陆府少有往来,再加上传言所弊,导致两家的关系是逐年恶化,以至于后来甚至有陆家公子往廖府大门扔屎盆子的离奇事件发生……

灵堂正中摆放着故人棺椁,廖家两位公子以及遗孀分别跪坐于堂屋两侧,衣着孝服颔首而泣,对于每一位前来悼念家主的宾客予以最为恭敬的谢礼。

陆衍升臂系白绢踏入灵堂,先是对着左右行了一礼,然后走近棺椁伸手在其上轻柔的拍了拍。

“立德啊!你我共事二十余载,约好了要斗一辈子的,诶……是你食言了啊!”

垂手以衣袖擦去眼角泪滴,陆衍升长叹一声将点燃三根香插入香炉,又从一旁廖鲲捧着的钱盆里抓了一把纸钱续到了火盆之中。

“廖兄,你我相约,黄泉再见吧!”

悼礼既成,宾客便不宜久留,只是当陆衍升正要走出灵堂之时,却被廖府一下人匆匆叫住。

“陆相烦请留步,陆相,夫人说是有要事同大人商议,还请大人随小人移步偏厅,夫人随后就到。”

半晌,就在陆衍升欲要昏昏欲睡之际,廖夫人轻移莲步姗姗来迟,只是这进入偏厅刚见到陆衍升便伏地跪拜。

“大人……大人!还望大人可怜我孤儿寡母,我家老爷死因有疑,倘若大人不问,廖府恐遭灭顶之灾啊!”

廖夫人哭的甚是凄惨,一席话毕,听得陆衍升满心的疑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嗯?这……廖夫人所言何意?你是说廖兄的死因……啊?”

“正是……呜呜,我家老爷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可……昨日……昨日他与妾身曾有私语,之后……之后在当夜便离奇亡故!”

“廖兄与你说了什么?为何会因此惨遭横祸?”

傍晚时分,上京城皇宫。

陆衍升从晌午入了廖府一直待到现在,且从廖府离开之后并未回家,而是行色匆匆的折返回了皇宫之中。

“陛下,陆相进宫了,现人已至昭武门前。”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于书案后方,神情严肃,书案前,二人跪伏二人,一位是当今太子殿下,另一位则是当朝的二皇子刘彦康。

“等到了让他先去暖阁候着,你先下去吧。”

“父皇!此事儿臣并不知晓,况且前日与太子也只是口角之争而已,况且……我俩早已重归于好,也就更谈不上算计一说,还望父皇明鉴。”

太监离去之后,二皇子立马开口说道,言语之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回禀父皇,二弟所言无岔,我们……我们只是口舌之争,鸡毛蒜皮尔,现已修好……呃……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

一双鹰目直视着堂前的太子刘彦靖,夏帝抬手将案上的一本奏章随手丢了过去,抬手指着自己的儿子。

“哦?重归于好?鸡毛蒜皮?好!好!好!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给寡人好好地看清了!”

眼见父亲怒意骤起,太子顿时脸色煞白,颤颤巍巍的抬手捡起那本奏章,猛地吞咽了几口口水。

“夏皇帝启,礼部员外郎陆门云啸参上,今,使团行至靳川境内,初略天门大山之巍峨,又经五曲长河之壮阔,心不能自已,衷叹我大夏国土之壮美秀丽!臣心生庆幸,庆大夏得一千古明君,幸得以生便籍入大夏!”

开信就是一番慷慨激昂的一顿奉承,只不过这说是奏本,如今看上去却更像是一封手书,这陆云啸……应该就是陆家的大公子了,太子刘彦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下看。

“今以书信奏与陛下,皆因小臣今日所遇一事不明,还望奏与陛下定夺,靳川沭阳县,县令侯文钊授予下官银钱五百有余,遂将木箱三十余口加于使团车辆,下官不知何物,本欲拒收,但碍于皇子之威无奈接纳,后经查实,箱中之物乃罂粟毒草,外加少许精炼兵器,小臣惶恐,不知该当如何,以上乃为小臣之忧,还望陛下予以指示,让小臣早日得以心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罂粟草?!兵器?!”

太子看完以后满脑子的问号,不解之下抬眼看去,谁知不看还好,这一抬头却刚好迎上了那双鹰隼般的目光,登时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父……父皇,此事儿臣完全不知,这罂粟和兵器也无从说起,况且那沭阳县令侯什么的儿臣也从不认识,儿臣实是冤枉啊!”

闻言,夏帝微微皱眉,随即将眼神投向跪在太子身侧的二皇子。

“康儿,你来说说吧?!还有,顺便讲讲廖御史一事。”

话音落下,二皇子刘彦康顿时拜倒在地,全身上下忍不住的颤抖着,迟迟没有开口。

“哼!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等待片刻之后见他仍未开口,皇帝冷笑一声。

“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哼!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既然不知那就好好想想,想想你到底忘了什么!”

说罢,夏帝一甩衣袖离开了御书房,临走前将太子一并带了出去,独留下二皇子自一人惶恐不安地跪在原地。

走在廊道之间,皇帝在前龙行虎步,紧随其后的太子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明日便是春猎了,靖儿准备的如何?朕记得上次春猎你可是败在了川儿手里,此次可有信心一雪前耻?”

皇帝开口问道,语气不再似刚才那般冰冷威严,相反还带着些许的期许之意。

“呃……儿臣……儿臣恐不及三弟,父皇知晓,川儿向来颇喜舞刀弄棒,平日里又时常混入军伍之中,所以此次春猎儿臣并无取胜之信心。”

太子难掩颓丧之色,想来他今年也已经二十出头,放在前朝时期都已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可如今看上去却还是一副娃娃模样,一念至此,夏帝不由得一声叹息。

“也罢,毕竟术业有专攻,在这方面川儿确实尤为杰出了!对了,你随我去见陆相,你不是素来对云苓那丫头情有独钟嘛,此次朕先帮你探探口风。”

皇宫暖阁之中,陆衍升独自坐在榻沿吃着各类瓜果,一边与守在一旁的赵公公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仿佛此地像是自家书房一般,丝毫不见半点生分。

“好家伙,陆卿,你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吧?我是不是再来晚些你都要睡到朕的榻上了?!哈哈!吃过没有?”

皇帝大手一挥,宫女们纷纷退下,陆衍升见状立马起身对着皇帝和太子分别见礼,待到皇帝坐定,他这才坐了回去。

“有事一会再说,你我君臣边吃边谈,赵公公,你去吩咐膳房准备晚膳吧,今晚就在暖阁用膳。”

陆衍升也没拒绝,反正在这儿吃的也不是一顿两顿了,只是心中之事让他有些不吐不快,所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呃……老臣谢过陛下圣恩,不知陛下今日唤太子前来可是有事?”

夏帝闻言哈哈一笑,对着他就是一顿挤眉弄眼的,毫无半点帝王风范。

“陆卿,陆爱卿啊!朕闻你府上小女尚未出阁,不知可否许了人家?” 第30章 陆门小女 “啊嚏~!”

大口嚼着米饭正准备夹菜的陆云苓忽然之间打了个喷嚏,没有前摇,很是突然,饭碗丢了,筷子也飞了,少女口中的饭粒顷刻间波及到整张饭桌,刚刚端上来的一桌子菜眼见着就没法吃了,同桌的几人顿时放下碗筷,满脸“不是吧!你……”的神情看着少女。

陆云苓这会儿也傻了,面露尴尬之色,一个劲的朝着众人赔着不是,手底下还在不停地把喷到菜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往外夹着。

“诸位……抱歉,实属意外,实属意外啊!”

稍早些时候,林泉落败了,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在神玄宗近千人的见证之下,掌门秦怀义三剑便将其手中的长棍挑飞,当三尺寒芒架于颈上之时,林泉这才堪堪反应过来。

林泉本就无心拜师,甚至都不曾与陆云苓道别便匆匆下山离去,就是因此事,陆云苓还郁闷了好一阵子,二人短暂相处几日下来,她这才发现,除了此人名叫林泉、清埠人氏之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林泉败走之后,剩下的时间里就是宗门安排了一众弟子以及江湖人士的对垒明细,随后又介绍了神玄宗的一众长老弟子和此次大会的武较规则,然后时间便就到了傍晚。

神玄宗十分人性化的给一众江湖人士提供了晚饭,进而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只不过当大家坐定看到饭食的那一刻,又开始纷纷感到后悔。

不知宗门其余弟子是不是这是同样规格的吃食,起码在光大江湖人士的眼中,桌子上的这些东西放在自家许是连猪都会嫌弃。

太绿了!实在是素的令人发指!

且不考虑如此丰盛的绿菜是从何而来,可一桌子下来见不得半点荤腥却着实有些过分了,神玄宗既不修佛也不修道,为何却如出家之地一般戒断荤腥?!

素也就罢了,而且还没味儿,显得好似盐巴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一样,半点都舍不得加,以至引起众人的不满热议,本是诚意满满的事情,如今却变成了邀人败兴,好心做坏事……

尽管不愉快,但大家还是将这顿免费的晚饭吃的干干净净,当然,陆家小姐那桌除外。

饭后众人陆续下山返回六合村投宿,而陆云苓则被顾少妍留了下来,说是掌门要见她。

还保持着男装打扮的陆小姐不明所以,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的乔装被人认了出来。

“我?你说掌门见我?”

明显看得出来她有些吃惊,面对着几乎是主峰首席的顾少妍,少女多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的陆小姐,掌门师尊特意嘱咐我,饭后务必将您请到塔中一叙,如果小姐吃好了就请随我来吧。”

“啊?!”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莫不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陆云苓心中不禁想到,想着自己此次因逃婚离家,可回想起来自己离家也有半月之久了,沿途从未听到陆府寻人的消息,由此可见,父亲对于自己离家一事应该也是默许的,为何如今……

无数思绪瞬间涌上心头,无奈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闻讯。

“师尊与龚先生乃是旧识,先生临走时特意将小姐的消息告知师尊,所以……”

闻言,陆云苓恍然,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面色终于恢复正常,随后对着顾少妍抱拳一礼。

“原来如此,那便劳烦顾……女侠带路了。”

听到女侠的称呼,顾少妍明显面上一僵,随后轻咳一声面色微红的转过身去。

“陆小姐叫我少妍便可,女侠什么的……听上去很奇怪的。”

出了饭堂一路向北,经过偌大的广场,位于峰顶偏西的位置立着一座高塔,与山同称,名为六合。

塔身很高,根据峰顶的天气不同,塔尖时常会没入云层之中,一眼看去颇有些道法仙门之意境。

塔分九层,层高约丈许,通体木质结构,登塔的阶梯既高,又陡,走在前面的顾少棠倒不觉得什么,只是苦了跟在后面的陆家小姐。

“哈……呼……少妍姐姐,这……这塔还有好多层?”

随着楼层的不断升高,陆云苓只觉头晕目眩,此时两坨嫣红浮现在嫩白的俏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眼望去,仿佛只有那幽深无尽的阶梯盘旋而上。

“三层,再有三层便是塔顶了,陆小姐再坚持一下吧,很快的。”

塔顶阁中,秦怀义站在窗前,一手拿着面人,一手拿着龚六临行前留下的手书。

“师兄啊!你究竟是何意?我若收了这陆家小娘子又会如何?什么是机缘?契机又是什么?难不成我秦怀义半生不破之瓶颈到头来却要……倚仗一个小女娃?嘿!你还当真越活越像师尊他老人家了,还真是话不说明,意不点透啊!”

“师尊,陆小姐带到。”

敲门声轻响,顾少妍推门而入,只不过在她入门许久之后却仍旧不见其身后之人。

“嗯?人呢?妍儿,那女娃呢?”

话音刚刚落下就闻听门外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少女的哭声。

“诶呀!呜啊……”

与此同时,远在靳川沭阳县,陆家兄弟二人这会儿也刚刚用过晚饭,正准备去街市上逛逛,顺便就当消食。

云哥儿前脚刚迈出客栈,却不料迎面匆匆走来一人,刚好与他撞了个满怀,紧接着只觉鼻头一酸,瞬间眼前一黑便往后倒去。

“啊!”

“诶呀!”

一男一女两声痛呼,陆云歌幸得兄长跟在身后,可对面之人却是直接摔倒在地上,这会儿正抱着额头咿咿呀呀的叫个不停。

“啧……嘶!疼死我了……疼死我啦!!”

陆云歌鼻血直流,一只手捂着鼻子就准备破口大骂,他此刻的双眼之中也是蓄满泪水,不为别的,只因刚刚那一下实在是太过酸爽了。

“啊呀呀!怎么回事!你这人走路不看道嘛!?”

还不等陆云歌开口,对面就已经率先发炮了,那是一名女子,着男子衣衫,五官谈不上精致,看上去却是英气十足,剑眉星目高鼻梁,红唇开合之间,竟让陆云歌看的有些出神,把刚要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言又给咽了回去。

“呃……这位姑娘,明明是你行色匆匆,何故要怪罪我等?凡事总要讲个道理不是?”

陆云啸气不过,虽说向来自己的性子比较温和,但自小便就生在相门,自然见不得旁人无理且跋扈,更何况此次还是自家弟弟吃亏在先,也就更顾不得他人了,哪怕对方是一女子。

闻听此言,对面女子神色一滞,她自然也明白是自己走的太快,可对方是男子,自己是女子,那对面就该让着自己。

“笑话!这大街上人人都行色匆匆,为何我偏偏就撞到你等?!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陆云啸见对方不依不饶就欲继续辩驳,不过这时却被满脸鼻血的陆云歌拦了下来,只见他微微摇头,然后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一切交给我。

“呃……这位姑娘,你也看到了,在下这鼻血可是货真价实的,可是在我看来姑娘并无外伤,不如就此作罢?”

陆云歌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不止的鼻子,又堆起一个看上去有些滑稽的笑容说道。

“怎么没有外伤,你看!本姑娘额头都肿起来了,这不是伤吗?!难道只有流血才算伤?你这人……”

女子嘚吧嘚说个不停,慷慨激昂,口沫横飞,陆云歌拍了拍兄长的手,迈步往女子的方向走去,只不过他走的很慢,且一步三晃。

“你要干嘛!?说不过就要动手吗?!哼!姑奶奶我可不怕你!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你们两个大男子要对女子动手!也不怕……”

眼见着陆云歌越走越近,女子的语气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激动,激动到下一刻或许就要出手打人了。

“这样吧,既然此事你我皆有过错,不如……”

来到女子面前,陆云歌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可话刚说到一半,就见他白眼一翻,然后一头便栽倒在女子的怀中,瞬间将其扑倒在地压在身下,任其如何推搡都毫无反应。

“哈哈!还得是云哥儿啊!”陆云啸心中暗道,不过面上却是得装作一副手足无措的状态,三两步上前大呼小叫起来。

“啊!弟弟啊!你怎么了!?郎中!郎中!出人命啦!!” 第31章 关玥 郎中来时,陆云歌依旧如同死尸一般的压在女子身上,鼻血更是流了人家满满一脖颈。

再然后,众人齐手将他抬了起来送回客栈包间,紧接着沭阳县衙不知是从何听得消息,县令侯文钊连带着一众府衙兵卒赶至现场,短短一挥工夫便将客栈里外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见此情形,街上围观的百姓傻了,客栈的掌柜也是一头雾水,包括刚刚被陆云歌压在身下的女子也愣住了,心想这不就是撞了个人嘛,为何却要这般兴师动众?沭阳什么时候治安变得这么好了?

此时此刻,客房里挤满了人,陆云啸、马修、侯文钊、彭见舟、薛婉玉几人围靠在床榻近前,客房门口熙熙攘攘,亦是被一众县衙的官差围的水泄不通。

“公子并无大碍,碰撞之下灵台受震,许是惊着了,只消调养些时日便可。”

诊过脉象之后,郎中起身对着县令侯文钊躬身见礼,当场拿出笔墨写了一张取药单据交于其手中。

“嗯,劳烦郭先生,公子既然无碍那便最好,来人,好生送送郭先生。”

送走郎中,侯文钊转身对着陆云啸躬身一礼,顺手将药方揣了起来。

“大公子,小公子所需药材下官稍后便会派人送来,您无需担忧,下官已命人将那女子看住,您看要不要……?”

侯文钊说话对着陆云啸投来一束询问的眼神,陆云啸见状嘴角一挑,随后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原来如此!哈哈!下官已然知晓,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侯某身上,定让公子满意!走吧!大家都散了,让陆公子好生休息。”

侯文钊离去的同时,先前那女子被两名官差带了进来,女子看到床榻上的陆云歌依旧昏迷着,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围着,心中顿生尴尬,想来毕竟是自己把人撞成这样的……还有一事令她倍感疑惑,此人看上去年纪或与自己相仿,何故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都能惊动沭阳县令亲自到场?

“小女关玥……见过诸位。”

马蹄声声一路往南,城南靠近沐仙湖旁有一座大宅子,院内繁茂的树冠越过高高的院墙,一旁沐仙湖水清澈碧绿,湖面还不时能见到鱼儿跃出嬉戏,越过斑斓锦簇的花丛,是一条宽阔且笔直的青石板路直通宅邸正门,门上悬匾,敕造靳国公府。

驾马之人行色匆匆,不及停稳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府门。

似是早有约定,人将至,门遂开。

“老爷在书房。”

另一边,书房之中,一名须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倚靠在窗边欣赏着庭院里的花草绿植,似是对于眼前的景致颇为满意,老人惬意的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老人收回视线,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老爷,符正求见。”

房门被侍女从内打开,男子颔首入内,随后恭敬的单膝跪在老人身前。

“老爷,使团那边有消息了,那陆小公子方才在行出客栈之时与人相撞,然后晕倒,现下正在客房之中静养,县令侯文钊也在第一时间赶到。”

老人眼神微眯,伸手将桌上那杯热茶往前推了推,那名叫符正的男子也没客气,端过茶杯一饮而尽。

“撞到人了?还伤了?可知道撞的是谁?”

“回老爷,是名女子,小人查过了,那女子乃是河北道人氏,姓关,听城门那边的人说,她也是前几日才到的沭阳,至于是来做什么的并不知晓。”

“河北道……姓关?!有意思,有意思啊!”

老人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淡淡一笑继续说道:“这样,你先回去,这几日继续盯着使团那边,至于那女子……先不用管。”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之际,整夜难寐的关玥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离家前母亲的嘱托,可如今不远万里的到了靳川,未曾想正事还未来得及操办,却又遇上了这等糟心的事情。

吱嘎一声,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陆云歌揉着酸痛的鼻梁走了出来,先是与门口的几名府衙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晕晕乎乎的往另一侧的客房走去。

“喂!你等等!”

门缝之中,关玥伸出小手对着陆云歌的背影挥个不停,可遗憾的是他仿佛没有听到似的,连头都没回。

“公子!公子!这儿!这儿呢!”

陆云歌闻声微微侧首,睡眼惺忪的瞥了一眼身后,看到那只不停挥动的手,然后指了指自己。

“姑娘叫我?”

关玥的客房门前,自打昨日住进来时便有两名衙役不分日夜的值守在此,不问原因,也不放行。

“姑娘唤我何事?”

陆云歌慢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与此同时对着那两名衙役使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然后二人移步去了楼下。

“呃……公子,我见你也好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昨日是小女莽撞,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大人大量,不如就放过我,如何?”

陆云歌闻言做不知状,两手一摊无辜地说道:“嗯?姑娘此话怎讲?为何要我放过你?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见对方耍起了无赖,关玥一时间无语,一张英气十足的俏脸瞬间憋的通红。

“大哥~我真的意识到错误了,我错啦!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陆云歌依旧装傻,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对方,表示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意思,她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关玥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着少年抱拳一礼便欲下楼离去,只不过还不等她走到门口,就被先前那两名衙役拦了下来,借由县令大人的话说,就是自己冲撞了朝廷命官,且是此次使团的首官,所以将自己软禁在此,使团一日不走,自己便只能被困在此……

“这是什么道理?他都没事了,而且他说我想走就随时可以走,为何你们却要拦我?!”

关玥顿时气极,作势就要拔刀,两名衙役见势不妙,各自后退一步抽刀出鞘。

“姑娘!劝你莫冲动,为此丢了性命可不值,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若不服,可直接去找县令老爷辩驳,不要为难我们!”

“去就去!走!带路!”现下的她委实是难以接受因为这点小事就将自己软禁在此,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沭阳县府门前,众多百姓围观,少女奋力击鼓,击鼓半晌,无人应答,更加过分的是,就连县府的门房都不曾露面。

“你们……这是徇私!”

关玥忿忿地将鼓槌一扔,看向一旁那两位一脸淡然的衙役娇声喝道。

“这位姑娘,不是我们不放人,您也看到了,县老爷今日恐是公务繁忙,顾不上你了。”

一众百姓面面相觑,本以为有乐子可看,结果竟是雷声大雨点小,于是纷纷散去。

“关小姐,不如还是先行回去吧,毕竟住在客栈也没什么不好,一日三餐也不曾少了您的,您看如何?”

衙役拾起被她丢出去的鼓槌,慢条斯理的走上前去将东西归于原位。

“哼!我算是知道了!你们定是与沈家串通好了!横瀣一气!狼狈为奸!”

说罢,关玥就将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俏脸之上怒容显现,眸子里散发出的寒意顿时令的两位衙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你要做什么!?府衙门前动刀兵?!小命不要了?!你可想清楚了!”

衙役同样抽刀出鞘,刀尖直指面前女子。

“哼!既做了沈家的走狗就休要满口仁义道德!拿命来!”

似是被怒意冲昏了头脑,下一刻,关玥大喝一声径直挥刀劈向一名衙役,此情此景,瞬间又是吸引了一大批围观的群众前来观摩。

“好家伙!从来只是听闻靳川治安不好,如今一见果真是……”

这时,陆云歌从人群里窜了出来,眼见着少女已经与衙役斗作一团,心下顿时咯噔一声,暗道:“啧!这丫头是不是傻的!?” 第32章 大闹县衙 县府后堂,侯文钊正悠哉悠哉的与师爷对弈,轻酌香茗,佳人抚曲,好不快活。

“老爷,前面那女子与几个兄弟打起来了,您看……”

落定一子,侯文钊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无妨,由他们闹去吧,手底下的人都有分寸,打不过还不会跑吗?你去将此事修书一封递到国公府去,其余的事情就不用管了,继续盯着便是。”

“大人,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河北关家还是找上门来了……”

侯文钊微微点头,思忖片刻之后方才将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想来河北道关家也曾是名门望族,前朝时颇受圣眷,只可惜关家缺了一个好家主,俗话说得好啊,峣峣易缺,过刚则断!要我看来,此事也怪不得国公爷,怨就怨他关胜祖的性子太过刚硬。”

对弈落子,师爷犹豫半晌,踌躇落子。

“大人,依现在看来,次女必是前来寻仇,倘若此事牵扯到旁人……”

“旁人?师爷是说那陆家公子?”

县府门前,酣战依旧。

关玥以一敌二的情况不仅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是招招逼的对面狼狈不堪,稍有不慎便添伤挂彩。

两名衙役见势不敌,二人上下大小也添了十数道口子,虽伤不及性命,但血可是止不住的流,疼痛感也是实实在在。

“呔!何方宵小之徒!?敢在县府门前动刀兵!兄弟们,同我一起拿下此贼!”

就在二人心生不妙正欲逃窜之际,就见人群之中忽然杀出一队官兵,不由分说便向着女子群起而攻。

“好家伙……越来越乱了!这该如何是好?”

陆云歌站在人群之中,眼见着场面逐渐失控却无能为力。

“公子,你说关小姐能不能打赢他们?”

这时,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陆云歌转头看去,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马修和几个护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另外后面还跟着彭见舟和薛婉玉这两个伤心人……

“你们……什么时候跟来的?他们俩……?”

“回少爷,就刚刚,见到您从客栈出来以后我就打算跟来,恰好遇到了那两位愁眉苦脸的,于是在下就说带着他们去看热闹,所以……”

陆云歌闻言满头黑线,顿感无语道:“你……呃!真是个人才啊!”

转眼回看激战现场,十数名巡城卫队将女子团团围住,没有任何武德可言的一拥而上,一瞬间是刀光乱舞血花乱飞。

被围之下,关玥不见半点慌张,一拳一脚、一招一式皆落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尤像一只在花丛中上下翻飞的锦衣彩蝶那般,赏心悦目。

反观一众官兵,虽说是人多手杂,可在他们的眼中,场中那女子就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每当一击即将要得手之际,却被其一次又一次的轻松躲过,有时甚至还能回以反手一击,短短片刻时间就有几人挂了彩。

“少爷,我看这关小姐功夫可以啊!多人围攻下竟还是游刃有余,当真厉害的紧呐!”

马修看向人群之中的女子,毫不掩饰地对其大加赞赏。

“嗯……确实,她应该算是个高手吧?!”

陆云歌不通武学,就只当是看个热闹,在他的定义里,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打还能不吃亏,应该算得上是高手了。

挥舞长刀弹开一人,紧接着翻身就是一脚踹向其胸腹,随后借力弹起,一记鞭腿踢向另一人的面门,手中长刀不停,挥荡之余硬是为自己拼出一点落脚之地,须臾之间,刀柄横击一人腰眼,顺势一个巴掌就递了上去。

“好家伙!漂……亮!”就这一个大耳刮子下去,除了满脑子冒金星的巡城兵卒之外,在场的百姓包括马修他们皆是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完全就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随着几人相继落败,关玥又一次稳稳的占据上风,不消片刻便将其余的几人打的是毫无招架之力。

关玥并未下杀手,而是朝着这些人的要害猛攻,致使他们失去战斗力也就罢了,毕竟当街击杀官府的人那等同谋逆,论罪当连坐全族的。

“哼!沈如海草菅人命!与这沭阳县令狼狈为奸意欲封我口舌,置我于死地!光天化日之下,目无王法!天理难容!”

下一刻,关玥像是上了头一般的站在县衙门口慷慨激昂的大放厥词,完全没有注意到围观众人在听到其话语之后的惊恐之色,在这世道,民与官斗,无异于求死之道啊!

热闹看过了,百姓们自知有些东西不该掺和,也就逐一散去,片刻之后府衙门前就只剩下陆云歌一行人等。

“少爷,关小姐再这么骂下去恐要出事。”

“无事,让她骂,想必一会正主就该出来了,小爷我倒想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毕竟曾号称是上京第一纨绔的陆家小少爷,他自然晓得少女此举乃是驱祸之道,只是他如今更加想要知道这沈如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使团入沭阳县城也已有些时日,按理说作为国公的沈家再怎么也应该出面打个招呼才是,可事到如今这国公府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倒是稀奇得很。

“少爷,小的听闻这沈家在沭阳势力颇雄,放眼靳川一众世家也算是首屈一指,关小姐言及沈如海怕是很难收场啊!”

话音刚落,一道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马由远及近朝着府衙方向奔来。

“关小姐,我主邀您到府一叙。”

来人正是先前出入国公府的符正,驾马来到少女近前,翻身下马,然后将一面木牌双手递上。

关玥接过木牌,就见木牌中央刻着一个沈字,于是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抬手就将长刀架到了符正的脖颈上。

“沈家!?哼!沈如海那老贼让你来送死?!”

符正也没想到此女性情这般刚烈,刚一见面就拔刀相向,感受着脖颈间的冰凉,他是一动都不敢动。

“关小姐,切莫冲动,那人就是个传话的,杀之无用。”

话语声传来,关玥循声望去,发现是之前客栈里的那位公子。

“你来做甚?!此事与你无关,你且速速离去。”

“哈哈!关小姐,莫要冲动嘛,恰好本公子也打算去沈府走上一遭,不如你我一道?”

陆云歌哈哈一笑,先是对着少女抱拳一礼,紧接着伸手按在符正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对着马修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带着彭、薛二人先行回去。

“这位小兄弟,鄙人陆云歌,乃是大夏赴南印使团的主使首官,此前来到沭阳一直无缘拜访老国公,心生惭愧,今日恰好得见关小姐,一人访也是访,还不如我俩一起,你说呢?”

他此刻的笑容尤为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符正乃是经年旧友,本是初次见面的二人竟一点都不显得生分。

“嗯?!你……你是?”

见到陆云歌之后,符正明显愣了一下,但在听过其话语之后,不仅符正愣了,一边还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的关玥也愣住了。

“啊?你、你、你就是使团的那个……啊?我昨天……啊?你要干什么?”

陆云歌上前一步在其耳边私语了几句,就看着关玥的俏脸上好一阵阴晴不定,不过片刻之后还是把长刀收了起来。

“嘿!那么就劳烦小兄弟带路吧!”

关玥收了刀,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陆云歌,一会是疑惑,一会又是古怪。

“这位兄弟,不知老国公今年贵庚啊?素来的喜好是什么呀?如今我匆匆登门也未来得及备下礼品,他老人家会不会不喜呀?嗯……确实是有些失礼了……”

陆云歌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几人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陆云歌叫停了他们,然后径自走进店铺,片刻以后,就见他提着一兜热腾腾的包子走了出来。

“好家伙!关小姐,你饿不饿,早饭没吃吧,一起吃点儿?小兄弟也来几个,剩下的就当是送给老国公的见面礼了,来!快些,趁热吃!”

“啊!?这……这,谢谢!”

“卧槽!这都行?!” 第33章 沈府国公 从县衙到国公府步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

没有拜帖,也没带随从,门房通报过以后,陆云歌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国公府。

“啧啧!瞧瞧这院子!啧啧……真是气派,比起我家院子来也是不逞多让啊!还得是老国公懂得享受!”

路过庭院时陆云歌看着院里的花草假山忍不住出口称赞,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觉得他就在是赞美宅院景致,但对于一个久不入京的前朝国公来说,这番话里的讽刺意味就连聋子都听得出来,就差说他沈如海是个乡巴佬了。

陆云歌依旧是装作不自觉,对于所经之处皆是品评一番,辞藻之华丽,语句之浮夸,直引得其余二人频频侧目。

在家丁的带领下,三人穿过花厅来到后宅,通过长长的廊道,三人最终来到了位于宅子最西面的庭院之中。

庭院中间是一尊颇具规模的假山,四周栽满了垂丝海棠和白玉兰,在成片的翠绿映衬之下,点点花朵则是显得尤为出挑。

院墙四周是青翠松柏,庭院一角,在满目苍翠的包围之中,是一座构建颇为精致的凉亭,飞檐翘角、雕廊画栋,与这周遭景色相互映衬,尽显淡雅清幽之意。

亭中设石凳石桌,一应茶水点心摆满桌案,老者安坐于石凳之上,一边端详欣赏着满园春色,一边端起茶杯轻啜几口,好一派悠然自得。

穿过后院的最后一道月亮门,三人步入庭院。

“哟!这想必就是沈老国公了!小子陆门云哥,此行特意代家父向老国公请安!祝愿老国公福寿康宁,如意称心!”

不等门房引荐,陆云歌便自告奋勇地高呼起来,脚下亦是快步生风,直奔凉亭而去。

“哦?!哈哈哈哈哈!陆公子!怪不得今日一早便有喜鹊落在窗檐叽叽喳喳,原来今日之贵便指的是陆公子!”

沈如海神态自若,笑意相迎,似乎对于不请自来的陆云歌并不感到意外。

“久仰公子大名啊!只可惜老夫离京之时公子尚在襁褓,不然就以你我之心性,日后必是忘年之交啊!哈哈哈!”

“哪里哪里……老国公这话说的,小子都不好意思了!上京一别近二十载,家父对于国公也甚是记挂,故遣小子途径沭阳之时前来拜会,前几日使团琐事众多,小子未能抽身前来,还望长辈莫要介怀!”

礼仪恭谦被陆云歌做了个十足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如海的自家子侄。

看着面前这位相貌俊美谈吐优雅的少年公子,沈如海甚至恍惚了一下,心中也曾想,这等少年为何偏偏不是沈家所出……

“自然不会,我与衍升老弟虽相交不多,但也算旧年故知,既同朝为官,那便是同袍之情,公子自然也就算得是自家晚辈,晚辈来访,老夫喜欢还来不及,谈何介怀?哈哈!”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完全忽略了园子里还有另外两人。

“你我既不见外,那便以叔侄相称即可,老夫这把年纪也当得起你叫一声伯伯,不要总是老国公老国公的!这人老了总是不喜听到老这个字!你意下如何啊?”

“哈!那自然再好不过!那小子便称您一声沈伯伯吧!”

“哈哈哈哈!甚好!甚好!”

沈如海听到这声伯伯的称呼瞬间满心欢喜的大笑起来,三言两语之间,这两位素味平生之人便宛若至亲好友一般,就连一旁候着的俩人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侄儿,这位是伯伯的样子,比你虚长几岁,叫符正,你若不嫌,你二人日后可称兄弟。”

亭外候着的符正听到沈如海提及自己名号,遂上前一步恭敬施了一礼,然后对着陆云歌抱拳说道:“符正见过陆公子。”

“正兄,伯伯也说了,你我日后便以兄弟相称即可!兄长可唤我小明云哥儿,莫要再叫陆公子了,多见外!”

陆云歌满脸欣喜,一口一个伯伯、兄长,听得一旁的关玥那是银牙紧咬,一张俏脸气的彤红。

“父亲,这位是……关家小姐,呃……之前在县衙门前与府中衙役大打出手,不过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沈如海闻言微微颔首,对着女子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说话。

符正见状,心中犹豫,眼见着女子腰间悬着的佩刀还未卸下,于是就要伸手阻拦。

“无事,大家都是明事理之人,况且今日有些话也该挑明了,不然日后造成误会就不好收场了。”

沈如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随后竟是起身对着关玥躬身施了一礼。

“老夫有礼了!”

关玥没有言语,也并未还礼,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双目喷火的直视着眼前的老者,仿佛恨不得将其抽筋扒皮。

“关将军一事……确实责在老夫,只是当年之事并非关小姐所知那般,你若想听,老夫便可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讲予你听,之后你要是执意杀了老夫为关将军报仇,老夫也无斑点怨言,如此可好?”

商量,沈如海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对于一个一心只想干掉自己为父报仇的女子,形单影只的深入国公府,他完全可以一声令下将其囚禁起来,或是就地格杀,但他却选择了更加委婉的处理方式。

话一出口,原本还打算英雄救美的陆云歌顿时一愣,想象中针锋相对的情况并未发生,再看关玥,她现在除了脸色不太好看之外,情绪倒是出奇的平静。

“如此!你便说与我听,哼!我倒想知道你要如何狡辩!”

少女冷哼一声,手掌自然地握住长刀的握把,眼神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静待下文。

“陆侄儿,我与关家小姐有些事情要谈,你与正儿先下去吧,让他带你去园子里转转,相中什么拿什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当是到了自家一样,别客气!”

陆云歌只能欣然答应,临走时回头望去,恰好迎上了那双怨气满满的眼神,其锐利的似乎是要将自己洞穿,看的他心里一阵发毛,只能是眨了眨眼,示意一切从长,至于对方能不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正兄,不知沈伯这府上可有收藏刀剑?小弟近来对此颇感兴趣,不知可否一观?”

“呃……那是自然,云哥竟也喜好刀剑?”

听其所言,符正颇感意外,本来想着这种上京豪门出来的公子哥爱好无非就是赌赌钱、看看姑娘什么的,没想到此人爱好竟同自己一样,心里顿时对他高看了一分。

“对啊,正兄可能不知,我有一兄长,名为观士,平日里总是喜欢带我们去军营里参观,这一来二去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自然就对这些东西生了兴趣。”

“观士……?兄弟说的可是大夏麒麟卫的……陈观士?!”

名字听着耳熟,思虑片刻之后忽的想起来一个曾被他奉若神明的人物,他名字不就是叫陈观士嘛!

“啊?对啊!正兄你也认识我家大兄?”

“呃……不……认、认识,大夏麒麟卫的统领又有谁人不认识呢!只是不曾想他是你家兄……不过,你姓陆,他为何……”

陆云歌嘿嘿一笑,伸手指了指符正说道:“你还不是一样,你姓符,国公大人姓沈。”

符正恍然,只是他不知道,当他再次看向陆云歌的时候,眼神里已经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敬畏,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少年的大哥名叫陈观士。 第34章 春猎 上京城西皇家猎场,春猎在即,人声鼎沸。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一众皇家子弟协同京中各战部军团骁勇之士汇集于此,只待陛下亲临吹响号角。

猎场修建于先帝一十六年,废前楚马场故地,拓展至鹿鸣山以北,依山而建,另植树近千亩,放养野物不计其数,修息数十载,方得始用。

新帝登基,赐名鹿园,园中鹿属之下五千有余,野兔山雀泛如牛毛,历年春时,帝与天下共猎之,寓意举国同心,共御外敌。

“春猎伊始,朕,与众卿共勉,朕,与百姓共勉!大夏立国半百,前朝多有征战,而今太平之年三十有余,再添甲子便足百年,朕,愿与众卿共期之,愿与天下百姓共赴之!”

鹿鸣山巅,夏帝在太子以及几名皇子的陪同下驾马上前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台下芸芸众人,慷慨激昂,一表历年国朝丰功伟绩。

“朕欲求大夏永享太平!诸位可愿共赴之!?”

话音落下,高台之下众人齐喝:“我等愿与陛下共赴!求大夏永享太平……”人声起,山呼海啸。

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几队兵卒上前将鹿园的大门缓缓推开,御林军在前开道,依次便是麒麟卫、金吾卫、大理寺廷尉、以及皇城司禁军。

此次登上鹿鸣山的队伍除五百神策卫军之外,仅做百人编制,神策军主要负责猎场的安保,而其余军部则是负责加入各皇子势力以参与此次春猎的角逐。

入园之后,一众文武大臣则会跟着皇帝一起登入观赛席位,如若其中有人自愿加入春猎,那便随时可以加入,只不过手下的从士帮手就要自行拉拢了。

看席之上,皇帝稳坐正中,两侧席位分别是宰相陆衍升以及太尉吴尚逸,说来倒也奇怪,这二人明面上似乎并无来往,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那可是满堂尽知……

“陆卿,你这妹夫当的不赶眼色啊!眼见着大舅子来了也不知道殷勤一些!”

皇帝眼神撇了一眼宰相,随后又玩味的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稳如泰山的太尉,打趣说道。

“呃……咳咳……陛下说笑了,老臣向来敬重太尉,方才见时已经打过招呼,问过冷暖。”

皇帝问的突然,热茶呛入口中,陆衍升急忙拿衣袖遮住口鼻,缓了好一阵子这才悠悠说道。

“嘿嘿!你啊……你!”

闻言,夏帝只能笑着摇头,不论何时,自己的宰相总能把话说的有条有理,不论何时,他也总能将自己托咐的事情办的圆满稳妥,以至于现在想要从他身上挑点毛病出来都很难。

“吴卿啊!今日春猎,你作为朕的武官之首就不打算下场一展拳脚?也让朕检验检验你这些年的武艺是否退步了?!如何?”

吴尚逸,吴家,作为肃州吴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此时此刻,由不得他说半个不字。

“陛下既有此等雅兴,老臣必定全力以赴!”

吴尚逸起身对着皇帝施了一礼,紧接着撩起衣袍便下了看席。

“陆卿,你瞧,朕的太尉虽年久上沙场,可这体魄仍是结实的很啊!倘若再度回到征西那年,想必吴卿必能有一番作为!”

似是感觉皇帝话中有话,陆衍升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

“陛下,您……莫不是又想白玉京了?”

夏帝没有说话,而是抬目远望,遥遥向西……

回说春猎,此次春猎拢共分了八队,分别由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沭阳公主、陈观士、傅谏笙、太尉吴尚逸以及一位名字叫做周衡的百姓代表。

每队百人,两队一批,间隔一个时辰出发进山,狩猎时间同样为一个时辰,不论结果,时间一到立即退出。

被列为第一梯队的太子刘彦靖以及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傅谏笙,二人驾马并肩前行,等着猎场书记官清点人手。

“谏笙!今年云哥儿那小子没来,你可得好好表现呐!别到时候一无所获落了尚书大人的面子才是啊!”

刘彦靖扬了扬手里的宝弓,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说道。

“嘿嘿!我说殿下,你这久居深宫怕是忘了,咱儿时玩的弹弓子不都是我做的?殿下哪会赢过我?”

此言一出,刘彦靖顿时脸上一僵,心想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不过他依旧是死鸭子嘴硬,强撑着咧嘴一笑,满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此一时彼一时也!你那都是小孩儿的玩意儿!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一名书记官清点过人手之后将一张名帖递了上来。

“殿下,人手清点完毕,现在可以入场了,预祝殿下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借你吉言!哈哈哈!走!我们出发!”

马鞭扬起,一众军族顷刻间犹如狼入羊群,呼喝声此起彼伏。

随着第一梯队进入山林,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也开始准备起来,热身的热身,暖弓的暖弓。

说来也是巧,被分到第二队的是麒麟卫的陈观士和他未来的弟妹沭阳公主,也是在所有人看来,最没悬念的一组。

由于是春猎,麒麟卫的众将士并未穿着那身象征着大夏国最强武力的赤红铠甲,仅是一身劲装打扮。

尽管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麒麟卫的众人早已是整装待发,磨刀霍霍。

“喂……喂!陈将军!陈观士!嘶~”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传来。

麒麟卫阵中,作为统帅的陈观士已经记不清参加了多少届春猎了,几乎年年夺魁,可以说是赢麻了,所以对此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陈观士!!”声音继续……

正在无聊的拨弄着杂草的他本想装作没听到,无奈声音越来越近,此时若是再装作没听到,那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啊?啊!公主殿下,您叫我?”

转头望去,就见一匹战马身后探出来半个脑袋,头上顶着一只草环,白皙的脸蛋儿上一双乌黑大眼睛正眨巴着看向这边。

“哼!你肯定早就听到了,不然你怎么知道是我!陈观士!!你可是越来越坏了!小心我回头去找陆伯伯告你一状!”

来人便是同为一组的沭阳公主了,公主本名婉怡,乃玉妃所出,算得上是一众子女里面最为受宠的那几个,不然陛下也不会由着她的性子让一个女娃娃参加春猎。

“呃……观士之前确实没听到,知道是殿下也是因为殿下的声音颇为耳熟,一听便知。”

公主年龄与云哥儿相仿,幼年时期,因陆相时常久居宫中,府上孩儿也曾在宫里待过一段时日,所以与这些皇子皇女们的关系也就变得相当的熟络,毕竟这也算是发小了。

一把抓住陈观士的手臂,撒娇一般的将整个人挂在上面摇来摇去,毫无半分公主形象可言,于她而言,陈观士更像是家里的兄长,而非国之将军,彼此之间的情谊早就胜过了身份上的差异。

“啊!!陈观士!你让让我!这把春猎让我赢一点!如何!?”

陈观士没有回答,一双眼睛木木地望着前方,任凭刘婉怡再怎么摇晃撒娇他自屹然不动。

“喂!陈观士!陈将军!你可不要这么绝情啊!依着咱们的关系你让我一盘又怎么了?哼!若是换做云哥儿自然会让着我!你太坏了!而且越来越坏!我去找玉岫姐姐,让她再也不理你了!哼!你就偷着哭去吧!”

见摇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小丫头便不摇了,气鼓鼓的双手掐腰,小脸一歪,一副谁都哄不好的架势。

看席之上,夏帝与陆衍升二人相谈甚欢,眼睛不时的撇向麒麟卫这边,可当他看到自家女儿缠着陈观士耍无赖的时候,不由得大笑出声。

“陆卿,你看!你看看你家观士,哈哈哈哈!只怕是回家又要数落朕的婉儿了。”

陆衍升寻着陛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于是也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向来威名远播的大夏战神如今竟被公主殿下挤兑的头大如斗,倒还真是罕见呐!哈哈哈!有趣!甚是有趣!” 第35章 怀义收徒 春猎进行的如火如荼,每一支狩猎队伍之中都会跟随一名猎场的书记官,也可称之为随军录事,负责将每一支队伍所猎获的详细记录于纸,传回本营,以供狩猎结束之时的最终评级。

太子的队伍出发满一个时辰之后,猎场的书记官便前来提醒需要入场的第二波队伍,相应的,也有相关人事已经在猎场的门口迎接第一队的返程。

“陈观士,我们可说好了的!你的猎物一定要比本宫少!”

似是仍有些不放心,出发之前,公主殿下挥动着手里的马鞭用警告的语气对着陈观士说道,完全忽略了身后队伍那群人的存在。

跟随公主入场的是金吾卫,虽说统领并未参与,可在这上京城,金吾卫的名声那也是响当当的存在,可公主殿下却这般明目张胆的要求麒麟卫放水,这让金吾卫的人脸面往哪儿搁。

“我等势必全力以赴!助公主殿下满载而归!”

公主示弱可以耍赖,可堂堂七尺男儿哪儿咽得下这口气,纷纷鼓噪呐喊起来,以壮声势。

“哈哈!就是这样!金吾卫的儿郎们!拿出咱们的气势来!绝对不能被麒麟卫给比下去了!冲!给本宫冲起来!本宫此次要拿第一!驾!”

看着逐渐驾马远去的背影,陈观士只觉一阵头大,眼神瞥向远处看席上的皇帝陛下,然后高举手中宝弓喝道:“麒麟卫!列阵!”

看席之上,亲眼目睹了陈观士之英姿,皇帝陛下叫好出声,只见他起身遥着指卫军方向笑着说道:“陆卿,你看看观士!哈哈哈!当真是英武不凡啊!”

“嘿嘿!陛下缪赞了!老臣代观士孩儿谢过陛下夸赞!”

陆衍升自然老怀甚慰,对着皇帝恭敬一礼。

“寡人可得好好想想还有哪位公主配得上他!哈哈!陆卿你也帮忙参谋参谋,观士也该娶亲了!此等绝世英豪可不能便宜了别家女子。”

“呃……这个……老臣会酌情思量。”

按照他原本的考虑,是准备把自家小女许给陈观士的,毕竟儿子已经与皇家订了一门亲事,他可不想再让自己的养子也与皇家纠缠不清,那样一来,这宰相的位子或许也就坐到头了……

一想到自家女儿,陆衍升又开始头大,人也派去神玄宗了,书信也传了不下十数封,可仍旧是没有半点音信。

金谷,六合山上神玄宗。

睡了一宿的陆云苓只觉得浑身酸痛,两条腿像是被人锤了一宿,动哪儿哪儿痛。

回想起登塔时的情景,以及最后脚下绊蒜一头撞到门框上的场景,少女不由得掩面娇呼出声,实在是太丢人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顿时痛的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许是之前哭的太厉害,整个眼眶现在也肿得厉害。

“哟,陆小姐醒了?”

房门被推开,刚刚迈步进来就听到了少女的痛呼声,顾少妍展颜一笑,顺手将端着的水盆放到一边。

“感觉如何?鼻子还痛不痛?”

本来就是疼而已,可听顾少妍这么一问,顿时一股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顺着眼角往外流,且越流越快……

“呃……看样子还是很痛,我帮你检查一下,上点儿药,这药很灵,或许到下午就不疼了。”

顾少妍没有顾及少女哭的像花猫一样的小脸,自顾自的坐在床边,如玉般的细长手指轻轻的滑过少女的鼻梁,顺带着又帮少女揉了揉肿胀的眼袋。

“好了呀,陆小姐不哭了,一会儿敷了药就好了,师尊他老人家还等着见你呢。”

一听到师尊二字,陆云苓哭的更凶了,想到见那老头还得再爬一次塔,还不如干脆让她死了算了。

“塔……呜呜……我不爬塔了,不爬了……呜呜,这辈子再也不爬了!呜啊!我鼻子好疼,身上好疼……”

吃过了午饭,顾少妍搀着陆云苓从卧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老头在崖边的凉亭里朝着二人不停的挥手。

“妍儿丫头!这儿呢!”

过了有一会儿,两人终于是挪到了老者身前,顾少妍先是一礼,然后才安搀扶着陆云苓坐了下来。

“陆丫头,老夫今日叫你来就想问问你的看法,呐,这是陆相派人送来的书信,你先看看。”

说罢,秦怀义便不再言语,自顾自的斟茶饮茶,眼神也飘到了山崖下方的演武场上。

拿过书信,陆云苓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展开了纸张。

“怀义先生,陆府衍升敬上,今日有闻府中爱女游至贵处,不知其所欲为何,特撰此书信予以表明,家中指婚,小女不愿,故连夜离家,升本欲随女之意,任其游历江湖,阅尽神州,奈何府中拙荆忧思甚深,遣升借以书信达至问询,爱女若心愿修武,我亦随之,若意回府,便随差人一并返回,悉数随她,以上,衍升唐突,先生勿怪,望予以回应。”

简短几句,意思说的非常明白,自家这女儿习武也罢游历也罢,或者是回家,都行,只要跟家里说一声即可。

看完书信,陆云苓眼睛里又开始蓄满泪水,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从来就流过这么多眼泪,本想着紧赶慢赶的追上自家兄长,想着一同跟去南印见见世面,谁知半路莫名其妙的就跟着林泉上了神玄宗……

林泉走了,自己不知道该去哪儿,又不想继续孤单一人追寻兄长,所以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留在神玄宗,要么……干脆回家。

合上信纸,少女思忖良久……

“秦老先生,我……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话音刚落,就见秦怀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顿时惊的二女打了个机灵。

“哈哈!陆丫头,你可想清楚了?!确定要留下拜入我神玄宗??”

见师尊如此,顾少妍顿时一脸黑线,侧过脸去完全不想跟师尊再有任何的眼神接触。

“呃……那个,那个,是,我想留在神玄宗。”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接受当下就结亲,况且要与之结亲之人她压根就不熟悉,无奈,人家上门提亲,父亲又不好意思拒绝,所以这为难就只能落到了她的头上。

“还不如一开始就听父亲的嫁给陈大哥,这下倒好……烦死了!”

她现在的内心里极度拧巴,想到这所有的所有就因为当时自己的一句“女儿尚幼,不经世事。”

“好!我观三日之后便是吉日,妍儿,你这几天准备准备,三日之后的山门大会,为师正式收陆丫头为关门弟子,声势最好搞得大一点,弄的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哈哈哈哈!快哉!真是快哉呀!”

秦怀义激动的嘱咐完以后,大笑着一跃而起,片刻后便消失在这山巅的茫茫云海之中,隐约还会听到那云雾之中传来的爽朗笑声。

“诶……师尊他老人家就是如此,喜怒都挂在脸上,之后你就会习惯了……走吧,我先带你回去歇着。”

说实话,陆云苓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从看完书信到下定决心,似乎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做出决定,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想什么呢?还是后悔了?”

见少女一副茫然呆滞的模样,顾少妍开口问道。

“没……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我这样选择是对还是错,我对于武学一窍不通,从未习武,家里除了舅舅也从未有过习武之人,我……我不知道……”

“嗯……原来如此,那你便不用担心了,我家也没有习武之人,我甚至连我爹娘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我家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听说我还是个婴孩的时候就被师尊收养了,至于习武资质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师尊他老人家没说,我也就不曾问过。”

一席话下来,陆云苓顿时无言以对,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也是个苦命之人,相比之下,如今的自己竟还在自怨自艾,诶……

“姐姐你……有想过去找寻自己家人吗?”

顾少妍好像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思忖片刻之后说道:“家人?没想过,师尊不就是我的家人?!与其去费心费力的寻那弃我之人,倒不如想想下顿吃什么。”

“……” 第36章 赠剑 三日之后,神玄宗宗门大会上,掌门秦怀义出人意料的出现在大会的演武台上,与之同行的还有玄峰首徒顾少妍,以及脸上写满了局促不安的陆家小姐陆云苓。

收徒仪式举办的十分盛大,神玄宗六峰弟子皆聚集在此,此外,凡是收到观礼请柬之人也都无一缺席,所到宾客几乎涵盖了金谷郡四周的所有郡县,以及各门各派。

素闻秦怀义久不出山,数年前江湖中曾有传闻,说是诸神之剑若再不出山,神玄宗恐就此跌落神坛,可这传言一传就是好些年,以至于当今的江湖只是还记得神玄宗,只记得当年的诸神一剑……

时至今日,也就在大家几乎要把玄宗当做传说的时候,诛神剑在短短的时间内两度曝光,第一次便是与号称洗魂剑龚六的一战,第二次便是今日这场轰动武林的收徒仪式。

“神玄宗收徒?还是秦掌门亲传?!天呐!世道这是怎么了?!为何我现在方才得知……”

许多人时到临近方才收到的消息,恐是再也来不及亲自赶到一睹神剑风采了,于是乎只能是登高处以眺望,寄思绪以飞扬……

消息发出去的当天,一封书信飞送至相府。

“啥?云苓她……果真要拜入玄宗门下??”

陆衍升一手拿着书信,整个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的一旁的吴氏一阵无语。

“老爷前些日子不还说陆家出不了女侠客嘛!?如今这是咋了?女儿拜入高门,难道不值得庆幸?”

“庆幸?有什么值得庆幸的?要说是云哥儿云啸他们也就罢了,云苓一个女儿家家的……学什么不好!非要学着人家舞刀弄棒!?这以后还怎么寻婆家?谁家敢要?!”

陆衍升情急,茶水端起来又放下,完全不见往日里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诶!我就不该送那封书信!这下倒好,三日之后拜了师,此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吴氏盈盈一笑,接过夫君手里的书信仔细的阅读起来,只是与夫君不同,吴氏随着将书信的内容看了个大概,表情也随之变得愈发的精彩起来。

“老爷呀!依我看,这倒是件好事!”

“嗯?什么?哪儿好了?莫要瞎闹!”陆衍升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

“妾身自然不是瞎说,老爷你想嘛!云苓可是拜了秦先生,那可是关门弟子啊!秦先生是何等人物想必我也不用多说,如此一来,即便是她日后真的寻了婆家,云苓那可是背靠神玄宗啊!俗话说得好,这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看谁还敢惹咱家女儿!”

吴氏笑眯眯的走上前去,双手温柔的按在夫君的太阳穴处,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揉按着。

“啧……唉!她即便是不上山,也没人敢惹!当我陆某不存在?”

“是是是!老爷自然是威风八面,可是咱们总不能护她一辈子呀,不是嘛?倘若以后我们老了、故去了以后,那又该如何护她?”

闻言,陆衍升陷入了沉默。

靳川县城,靳国公府。

书房之中,沈如海手持书信闭目沉思……良久,他唤来符正,要他前去县城驿站将陆家兄弟二人请到府上一叙。

一天前,关玥与沈如海相谈甚久,不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总之关玥最后也没能如愿的杀掉沈如海,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据符陆云歌回忆,当日那二人曾一度吵得不可开交,可是等到二人回到驿站,他问关玥时关玥却又一言不发,然后没过多久,关玥人就不见了。

正午时分,陆家兄弟联袂而至,恰好赶上了国公府的午膳。

“二位贤侄,不要客气,粗茶淡饭,我们食后再谈正事,请入座吧!”

老国公神情温和,二人刚到便被他左右手拉着进了饭厅,表现的甚是亲昵,宛如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等到府上的下人将饭桌收拾干净,沈如海这才将一封书信拿了出来。

“二位贤侄,伯伯今晨收到一封书信,其内容是关于令妹的,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闻言,陆云啸率先拿过书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又将书信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弟弟,只是一点令沈如海颇感意外,这陆云啸看完书信之后竟是毫无反应,脸上更是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

陆云歌则稍有不同,只见他看完信件之后眼神明显闪烁着精光,嘴角亦是微微上翘。

“云苓拜入神玄宗了!?真的假的?啊?!”

“应该属实,毕竟这神玄宗的书信都发出来了,应该做不了假。”陆云啸微微点头,随后将书信叠好交回沈如海手中。

“感谢老国公将此事告知我兄弟,不知老大人今日唤我二人来还有何事?”

沈如海没有搭话,而是微笑着冲着门外叫道:“把东西拿进来吧。”

话音落下,两名仆役抱着两口长条状的木匣走了进来,走到兄弟二人身边,身躯微躬,随后将两口木匣平举于额前。

“一点儿小心意,上次听闻云哥贤侄喜爱兵器,之前因故也没能成全此事,故老夫此次特意挑取了两柄,贤侄看看,可还喜欢?”

兄弟二人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沈如海,又将视线收回放到这两个木匣子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搭话。

木匣打开,内里存放着一柄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长剑,倒不是说多么的华丽,而是初见便就给人以锐气难挡的感觉,实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剑身长约三尺,宽两指,锋刃锐利,道道如波浪般的花纹布满剑身,隐约间散发出阵阵寒意。

剑格古朴精致,简约却不简单,中央还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绿色宝石,剑柄为上好的鹿角所制,尾端还刻有“云舞”二字,剑镡做祥云状,上系一缕银白剑袍,为其平添一份雅色。

“好剑!”陆云啸眼中欣赏之色难掩,口中不禁夸赞道。

陆云啸不懂,可当他一把握住剑柄,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地,一股令人感到无比舒爽的凉意瞬间袭遍全身,险些让他舒服的叫出声来。

两柄剑大同小异,陆云歌这把剑身宽了少许,剑柄上刻的是“云岫”二字,除此之外,剑袍也换做了青色。

“哈哈!贤侄喜欢就好,这两柄剑便当做见面礼赠予贤侄了,伯伯年纪大了,不习武,也舞不动了,留来也是荒废,不如跟着贤侄,或许将来可有用武之地。”

“国公大人,此礼过于贵重了,小子……”

陆云啸的第一反应便是婉拒,可还不等他说完,对面的陆云歌便打断说道:“小侄感谢沈伯伯馈赠!日后定当好生使用!”

“哈哈哈!好好好!如此便好啊!”

二人又逗留了片刻,待到日渐傍晚,兄弟俩这才以公务为由告辞了国公府。

走在回去的路上,陆云啸一直心事重重,尤其是腰间悬着的这柄长剑,让他更加感到疑惑。

“云哥儿,我们与这沈如海并不熟络,为何他今日要赠此重礼?究竟是有何所图?”

陆云歌摇了摇头,略微思忖后说道:“我也不知,但想来应该与关小姐脱不了干系,话说回来,关小姐乃是河北道关家的,对此兄长可有了解?”

“嗯……关家,河北道……我只知道前朝时曾有一名将姓关,后因种种被判下大狱,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关小姐莫不是这将军后人?”

陆云歌微微点头,他回想起之前在县衙府门前的闹剧,尤其是她当时口中所说的杀父之仇,难道……此事果真与沈如海有关联?不过为何当日她却又没杀沈如海?

“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自打那日我们回去之后,没多久关小姐就走了,至于去了哪儿,便不得而知了。”

心想着这才刚刚平静了几日,没曾想……真的有点人走到哪儿麻烦到哪儿的意思了,彭见舟和薛家小姐的事情还没解决,当下却又多了一个国公。

“此等陈年旧事,我等还是少管为妙,女子与我等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毕竟此次的主要任务是南印,可不要因为这些琐事闹出乱子才是,不然你、我、又或是父亲,都没法交代。”

“嗯嗯,兄长说的是。”

口中称是,可陆云歌心思却一点都不在这上面,就见他握着长剑,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把玩个不停。 第37章 故人相见 靳川西南,五曲河。

夜幕笼罩之下,一道身影匆匆自林中蹿出,朝着不远处的盘河村快速奔去。

盘河村,是位于靳川西南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地理位置倒与解州的杏花坞颇为相像。

五曲长河源于西疆,东西流向入经大夏四州十六郡,向南顺流之下过隗然,经云梦仙峡并入蛰蛮江,而金谷郡境内这条五曲河便是其中一条分支。

分支西入金谷,经盘河村转向西南,遂汇入万象湖,而这万象湖之所在便是这神州第二奇景,居于靳南地区连目山与翠屏山之间,峰上有水,风凿石壁,云中垂帘,飞流万千!宛若靳地向南之门户,垂挂珠帘,故名曰:靳门大川。

一叶扁摇摇晃晃,水流湍急,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如墨般的山体前方银瀑如丝,万籁俱寂,只闻水声。

轻舟之上,关玥咬牙从内衬的衣摆上扯下了几根布条,强忍着剧痛,将之紧紧的缠绕在大腿处的创口之上。

“呼……”

做完这一切的她深呼出一口气,伸手从一边的河中舀水,清流入喉,她宛若脱力一般的仰面躺倒在船板上,不禁回忆起之前的经历。

两日前,本是为父报仇的最佳机会,持刀架于其脖颈之间,只要手腕一抖便可将沈如海的首级取下,只是无奈,他许是对这一日早有谋划,巧言令色间便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言语间倒显得他也是受害者。

徐恪勇,关将军的军中副官,父亲的左膀右臂。

依沈如海之言,当年平西夷之战,是徐恪勇一马当先深入西疆之地,随后将西夷无伏兵的消息传了回去。

得到消息的关胜祖长驱直入,亲率千余部族直插西夷王城,也就是当今的西疆图拉集,一路无阻,正欲破开王城一举擒王之际,伏兵骤现,茫茫的戈壁滩下顿时翻滚破土,无数的西夷兵卒磨刀霍霍冲杀将至。

避无可避之下,关胜祖率千余将士殊死一搏,但终是寡不敌众,拼死沙场。

在此之后,其尸首还被西夷军悬于王城城楼之上,以显战功,直至戈壁滩的风沙和食肉的鹰雀将其一点一点的吞食、摧残殆尽,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

此战既败,大夏举国皆悲,夏帝怒极之下亲率大军三十万倾巢而出,并在隔年一举将之夷为平地,自此,西夷王权覆灭,版图纳入夏朝,易名西疆。

只是关胜祖之死,却被扣上了一个不遵军纪,贪功冒进的帽子,战后的抚恤之中也自然将关家剔除在外,并言之,剥夺关胜祖一脉的侯爵继承权,悉数归为平民,以消其责。

本以为身为副将的徐恪勇早就死在了当年的一战,可当这个名字从沈如海的口中被念出的时候,关玥犹豫了。

“若不是当年徐恪勇谎报军情,关将军何苦战死后还要背上此等骂名?!老夫当年只是辅军,将军攻打王城之时我等三军还在百里之外的草场侯战,直到前方传来战败的消息,这才知道是将军中了埋伏啊……”

只此一言,尽管其内心之中不愿相信,但却已无法再动手杀人,她想求证,想要找到当年活下来的徐恪勇求证一切,于是她在离开国公府不久之后就匆匆离开了驿站。

据说徐恪勇自从那年战败之后,便如同空气一般的凭空消失了,先前几年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而且当时朝廷所颁布的阵亡名单里也明确的写明了,徐恪勇已然战死西夷。

他没有家人,卷宗里也只写着此人籍贯是清埠人氏,除此之外,再无关于此人的任何记载。

“你有所不知,将军当年的旧部并未全部战死,这十数年以来,老夫先后寻到了三十余人,只是……可惜,当年一战所受之创伤便注定了这些人的性命无法长久,如今活着的,算上他徐恪勇,也不过一手之数了,诶……”

多余的人、事,沈如海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递给了关玥,并说是当年一案,大家都有罪责,若是此刻还想报仇,自己的人头就在这里,随时可以动手。

关玥捏着字条,踌躇半晌,可最终还是收起了长刀,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她觉得有必要先将事实查清,倘若事非如此,杀他便就没了意义。

徐恪勇就住在盘河村,自从他被沈如海寻到,便被安排在此,十数年如一日,深居简出,为了避嫌,还特意的更了名换了姓,现在的他,叫做李义山。

从沭阳离开之后,关玥马不停蹄,一连奔走了一日一夜,直到今天刚刚入夜前才堪堪赶到盘河村附近。

远远看着灯火零星的小村子,她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情绪。

村子里人家不多,建筑也颇显老旧,随处可见村民支起来晾晒的渔网和一些摆在墙边的各式渔具,整个村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鱼腥味。

劳作了一天的李义山此时刚刚用过晚饭,此时正斜靠在床榻上悠闲的喝着小酒,筷子敲打着碗碟,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

“家中有人吗?小女途径此地,望化得少许饭食以解腹中饥困之忧。”

女子声音传来,李义山明显一愣,随后将酒壶放好,一把抄起枕边的短刀走出屋门。

“天色已晚,不知来者何人?”

关玥又将刚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且这次说话时显得是尤其的无力。

闻听是一女子声音,李义山遂将短刀别于腰后,伸手将院门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见到来人。

女子就是一寻常女子,穿衣打扮也不见任何可疑,就是这面相……乍一看倒是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眼熟。

“这位大哥,小女一路从沭阳而来,欲渡江游历大川,谁知来时在路上弄丢了行囊,无奈这才……”

“姑娘,我家清贫,只可惜无法提供饭食,还请姑娘另寻别家吧,实在是抱歉。”

很干脆的拒绝了女子,李义山把门合上,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李义山!?哦不!应该叫您徐叔叔才是,毕竟十几年不见,您应该认不出我了。”

忽的听到门外女子叫出徐叔叔三个字,李义山刚刚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整个身躯猛然一颤。

“嗯?!你……你在说什么?”

“徐恪勇,徐叔!还不承认?难道还要我自报家门不成?”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确实有人这么叫过他,陌生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忘记了。

徐恪勇一生孤苦,幼年时期便失去双亲,之后为了讨生活这才在地方报名参军。

恰巧也就是在入伍的第二年,国之西境频繁寇边,战事一触即发,皇帝征全国之兵,遂将其所属部队征调至征西军麾下,历经大小几次战役,进而凭借良好的身手,得到了时任征西军副统领关胜祖的赏识,然后这才把他征至麾下做了一名伍长。

“徐叔,我姓关,关公的关。”

闻听此言,犹如一把利剑刺入胸膛,徐恪勇只觉胸腔之中一阵刺痛,一幅幅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啊!关……是小姐?是小姐吗?!”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一双手控制不住的打颤,缓缓地拉开门栓,再次看到了那张令人熟悉且陌生的俏脸。

“自然是我,不然我又如何能找得到您?”关玥嫣然一笑,迈步进入院内。

“呃……小姐,小姐都长大了啊!啊!?十几年了,十几年了啊!诶呀……”

徐恪勇一边将门栓重新插好,豆大的泪珠子不住的从眼眶里滑落,说话声亦是带着哭腔。

“小姐是如何……”

关好院门,徐恪勇刚待转身,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顿时出现在脖颈,刃刃堪堪划过下颚,顿时便在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这是……为何?!小姐要杀我!?”

“徐叔,亏你还有脸问我?你且告诉我,当年我爹是不是听了你的话才冲入西夷王城的?他拼杀至一兵一卒,你呢?他战死在西夷,你呢?你为何就没死?”

少女贝齿紧咬,双目充血,泪珠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攥着刀柄的手指也在咯咯作响。

谁能想到,幼时曾被自己视作亲叔伯的男人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尤其是在亲眼见到之后,发现那人还是那个样子,看上去憨憨的,老实本分的汉子,为何再见时却是这般情况。

“说!是不是你……害死的爹爹!” 第38章 各为其主 她现在只觉得无比的心痛,心痛父亲,心痛眼前之人。

或许他只要说一句他不是害死父亲的元凶,自己立马就可以收手,但……

“是我!是我害死了将军!是我啊!!”

徐恪勇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对于脖颈间的利刃视若不见,任由其在颈上划开皮肉,鲜血汩汩的往外流。

“小姐,是我对不起将军,误传了军令,是我探敌不明,致使近前余弟兄命丧黄泉,徐某该死!小姐动手吧,我自去寻将军当面谢罪!”

关玥眉头紧锁,手腕稍稍用力,刃口即入肉半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父亲!我关家这些年来可有亏待过你?你到底图什么?!”

一句质问的话语,彻底的将他定义为不仁不义之徒,少女虽满心的愤怒,却仍是迟迟不愿挥刀。

“我……徐某愧对将军,但绝非有意诓骗将军!小姐此话何意?在下如今之境地您也看到了,我若有心设计构陷将军,又何必十数年来隐姓埋名,过着这般清贫的日子?!”

徐恪勇一言,关玥顿时心生疑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想当初,我随将军一路攻至土木和草场,原本当日并无再进之意,可据当时返回的斥候说……小姐小心!!”

话说到一半,忽闻阵阵细微的破空之声,紧接着就是数道银芒自少女的身后袭来,徐恪勇反应速度极快,脚下发力,随即拉着少女闪到一边。

“哼!”

说话间,徐恪勇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顿时只见院墙的四周掠起十数道黑影,十数柄闪着寒芒的利刃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杀!”

没有任何的犹豫,就在二人刚一愣神的工夫,一众黑衣人几乎是同时挥刀杀至。

来不及多想,对面人数众多,避无可避之下,只能是勉力挥刀格挡,与关玥不同,徐恪勇一把抽出背后的短刀,贴着地面就是一个翻滚,挪到墙边,随后脚踏院墙猛地发力冲入人群。

迎面的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迎面就是一个竖劈,徐恪勇反手握刀,轻巧的以护手格开这一刀,顺势横刀划过其下腹。

刚一落地,又是两道寒芒齐至,只见他前脚蹬踏,上身顿时后靠,刀身入腹,同时后脚上踢,猛击其下颚位置,顷刻间又是两人痛呼着倒地。

再看关玥一边,一柄长刀在手,舞的那是龙飞凤舞,一挥一砍间将周身攻势尽数接下,对方一击未果,手中酸麻之感传来,关玥奋起一跃,瞅准时机对着一人就是一刀砍去,紧接着扭转身体顺势一个鞭腿,再度放倒一人。

“小姐!刺客众多,徐某掩护小姐先行突围!”

徐恪勇挥刀格开一击,沉肩撞入一人怀中,一刀抹过脖颈借势一个翻身来到了关玥身后。

“……”

说话间,又是数道寒芒袭来,来不及回话,关玥一刀荡去,随后抡圆了左手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人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紧接着顺势转身,借着挥动的惯性猛地斩向另外一人,两刃相击,顷刻间火花四溅。

“小姐!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院子不大,但此刻却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徐恪勇靠在少女身后,硬是凭着一人之力接连斩杀数人,同女子一起缓缓朝着院门的方向挪动。

刺客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远都杀不尽,这边刚放倒三个,就会有另外三人填补空缺,没有任何废话,出招刀刀狠辣。

不消片刻,两人杀至门前,徐恪勇此刻也已经是气喘吁吁,颇有些力有不逮的趋势。

抬脚踹向院门,就在脚掌即将接触到门板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小腿处一阵刺痛,似针扎一般,随后竟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抬起的那条腿亦是变得软绵无力,险些让他趔趄摔倒。

“小姐!走!快走!有暗器!”

关玥这时刚刚踢出一脚,对方应声倒地,紧接着一道火辣辣的痛感自大腿处传来,一刀得手,那名黑衣人紧接着又是一刀劈来。

“噹!”的一声,一柄短刀架住了这一势,随后单脚蹬地,猛地朝着身后的女子撞了过去,

“走啊!我拖住他们!关家待我之情,徐某只能来世再报了!”

关玥不防,被徐恪勇这一撞之下竟直接飞出院门,情急之下她便欲起身杀回去,可刚刚爬起来,院门却已紧闭,只听到徐恪勇在大声的喊着。

见此情形,关玥自知他是以性命为自己争取了一点逃跑的时间,当下不敢犹豫,硬是忍着腿部传来的疼痛掉头朝着河流的方向狂奔而去。

至于徐恪勇,在少女离去之后,他便再也无力对抗这满院子的刺客,只是在他弥留之际,他隐约看到了一道身影从自己的房中迈步走出。

“徐恪勇,你这又是何苦?关胜祖已死,他关家也完蛋了,如今送你等一起过去,岂不是一家人团聚?为何你却偏偏执迷不悟呢?”

徐恪勇口中不停的往外吐着鲜血,左肩之上还镶着一柄长刀,此时的他出气多进气少,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呃……你,你是谁?!沈……沈如海!是沈如海出卖了我!?小姐也是他故意引来的……是不是?”

那人缓缓俯下身,蹲在徐恪勇的面前,手握一柄短剑轻轻的将他的下巴抬起,一双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眼睛看向他。

“是又如何?不过你倒也不笨,还知道改个名字窝在这里,不然王爷查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可真有你的。”

男子嘴角微微翘起,握着短剑的手掌稍稍用力,剑尖立马刺破皮肉,瞬间鲜血沿着脖颈顺流而下。

“说说看,关将军的刀被你藏到哪儿了?”

“嘿嘿……我还想是何人,原来还是越王那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点心,我呸!就凭他?真是笑……呃……”

瞬间,男子手中发力,短刀插入徐恪勇的下颚之中,剑尖径直穿过后脑,而剩下的半句话也化作了一股股的鲜血自咽喉处涌了出来。

“脑袋割下来送回府,其余人等给我继续追,那妮子跑不远!”

一群黑衣人领命便要去追,谁知刚到门口却被突然炸开的院门弹飞出去,顷刻间木屑乱飞,血花四溅。

“还追什么追,吕见玄,你这些年倒是变得越来越下三滥了,老夫真为你师尊他老人家感到惋惜啊!”

院门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人,此人个头不高,头戴斗笠,手里捻着一撮花白的胡须悠悠说道。

见到此人,男子顿时瞳孔一缩,双手猛地缩入袖管之中,整个人也随之向后飘去。

“我说你紧张什么,小老儿我也只不过是顺路经过此地而已,就是见不得有些人如此下作,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俩,啧啧,这还被你杀了一个,真是不要脸呐!”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轻飘飘的揶揄了几句而已,可在场之人竟是无一敢动,只因在所有人的眼里,那院门之前站着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正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绝世利刃。

“龚老头,你这是何意?我们各为其主,各行其事而已。”

“没什么意思,只是那女娃我家少爷看上了,我怎么不得护着些?现在怎么说?你还追不追了?”

闻言,吕见玄这才将收入袖口的双手垂了下来,轻咳一声抱拳一礼道:“既然前辈都放话了,见玄再追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嘿,你倒也干脆,如此那便作罢,小子,想必你也知我一行是去南印,此番回去记得与你家王爷通传一声,少想些有的没的,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安稳多活些年月不好吗?此去南下路过出云,到时我顺路去看看你家师尊,需不需要老夫带话什么的?”

闻听此言,吕见玄表情又是一僵,只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道:“呵呵……这就不劳烦前辈大驾了,还望前辈入山时不要提起见玄,弟子不争气,就莫要给师尊他老人家心头添堵了。”

吕见玄躬身抱拳一礼,随后便带着众人离去了,只不过天黑没人注意,此时的他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第39章 陛下的心思你别猜 皇家猎场,一连持续三日的皇家春猎盛会即将落下帷幕。

经过两次的角逐,各方势力排名依次如下,排在首位的依旧是麒麟卫的陈观士,可排在第二位的就有些奇怪了,沭阳公主,她以稍逊一分的成绩暂列次席,之后依次是,吴太尉、三皇子、傅谏笙、二皇子、太子以及周衡。

当这份统计名单递上去的时候,端坐于看席之上的皇帝陛下顿感吃惊不已,倒不是因为太子的排名如此靠后,而是自家的女儿竟然是这般的优秀!

顺手一抛,将名单扔到一旁的陆衍升手里。

“陆卿,你瞅瞅,朕的三个儿子竟然不过沭阳,这说出去谁信呐!?”

皇帝神色玩味的看着宰相,宰相看了名单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陛下,这……无伤大雅吧!呵呵……”

“无伤大雅?陆卿觉得这是小事?你可有看到太子的排名?这说明了什么?”

陆衍升瞥了一眼拍在倒二的太子,以及吊在最后的那个名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陛下,太子殿下素来不喜舞刀弄棒,可文学修养却是尤为突出啊!臣觉得吧……”

皇帝冷哼一声说道:“哼!朕不要你觉得如何如何,堂堂大夏朝太子,竟孱弱至此,以后还怎么上马安天下?!宰相休要为其开脱,不然朕可要罚你俸禄了!”

陆衍升苦笑着摇头,心想:自己把儿子教成这样,还容不得别人敬陈管见,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依臣所见,太子殿下天资卓越,只需勤加练习便可,不消数年定能修得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你这评价倒是高,朕就怕期许的过高,日后失望也就越大啊!”

说罢,皇帝起身对着陆衍升招了招手,示意他一并跟来。

“走吧陆卿,趁这会儿工夫陪朕在这山里走走,许久不出宫,这身子骨都变得有些僵了。”

“陛下,这山中猛兽横行,不如……”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无事无事,宫肆,你来。”

不知何时,一名老者出现在陆衍升身后,他先是对着一脸诧异的陆衍升施了一礼,随后开口说道:“宫肆见过陛下,陆相,二位只管游玩即可,肆在,定保万事无忧。”

“哈哈!好,陆卿,走吧?”

陆衍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堆笑说道:“陛下,请。”

鹿鸣之翠,碧映京都,毕竟是皇家猎场,什么东西只要是挂上了皇家二字,那便再非凡俗。

后山之上,猎场外围,一株株古树皆参天之高,繁茂的树冠之上枝丫丛生,密集交织着如同一张巨网笼罩在山头。

泉水潺潺自峰顶顺流之下,一株株嫩芽花草铺满河滩树下,君臣二人悠闲的行走在林间,宫肆老人此刻已经不见踪影,温暖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入林间池塘,斑斓的蝴蝶翻转着飞过身边。

寻了一处临水之地,二人席地而坐,皇帝伸手拨弄了几下清澈的泉水,舀起一捧送入口中。

“哎呀!爽彻心扉!痛快!”

陆衍升随后效仿之,饮后亦是大呼痛快。

“衍升啊!你与寡人也一起奋战了大半辈子了,可曾有过告老的念头?”

环抱着后脑仰面躺在草地上,陆衍升思忖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不曾,陛下,老臣方才想过,若是老臣告老以后,陛下会不会很孤单……”

“你是这般想的?”

皇帝闻言嘴角微翘,遂将盘着的双腿伸开,同样躺在松软的草地上。

“应该会吧,毕竟如今的朝堂……诶,乌烟瘴气,父皇当年留下的老人也就只剩下你们几个了,别人我信不过,还得是你陆衍升啊!”

“我观陛下近来忧思颇重,可是因南印之事?”

皇帝微微摇头,伸手碰了碰一旁的陆衍升,然后将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南印?不足挂齿,南印之事无非只是权力之争,我国历朝历代哪个没经历过,只要你家娃娃手段够狠,南印之事,疥癣之疾尔,不值一提,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前些日子从西北弄来的消息。”

陆衍升接过锦囊,听到皇帝之言顿时一愣。

“西北?白玉京?”

抑制住心中的起伏,陆衍升将锦囊打开,取出一张字条,上写简短八个字“白帝已死,储君未立。”

“白帝死了,探报说白玉京朝堂已经乱作一团,夺嫡之战迫在眉睫。”

将书信重新叠好塞入锦囊,陆衍升砸吧着嘴陷入沉思。

首先来说,他现在不能确定陛下是否是在打白玉京的念头,或者更确切的说,皇帝是打算在何时对白玉京动手,以及怎么动手。

犹豫半晌,陆衍升斟酌了又斟酌,于是开口问道:“陛下是打算……插一脚?”

皇帝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紧接着却将话题引开,似乎就只是想让自己知道此事,但并不想就此深谈。

“朕上次问你的事情,你可有考虑过?”

突然被这么一问,陆衍升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刚刚脑子里还都是白玉京,可谁知一转眼的工夫,陛下的心思却又回到了儿女情长之上,不由得让他心生感慨,这帝王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揣测啊……

“呃……陛下,您说的可是小女的婚事?”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朕的意思,行不行你一句话,别扭扭捏捏的像个妇人!”

感觉到对方在犹豫,皇帝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阵躁动。

皇帝如此,陆衍升更是如此,上次听闻太子殿下钟情于自家小女,本就已是让他进退两难,还以为过些日子陛下会淡忘此事,却不曾想……

“这个……这个这个……陛下,您想必也知道了,小女前些日因陛下指婚,已经是连夜从家中出逃了。”

这事皇帝自然知晓,可无奈上次是傅大强亲自求着皇帝为他家儿子求娶婚配,皇帝自然也不好驳了老臣的面子,可不曾想却是这个结果,实际上在皇帝看来,这无非就是小女儿家的淘气行为,对此皇帝不仅不怒,反而心生欢喜。

“这有何妨?朕下道旨意,把那丫头从神玄宗唤回来便是,难不成小丫头还敢抗旨不成?”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听到陛下如此说,作为父亲的陆衍升登时乱了方寸,腾的一下从地上坐起,连忙跪到皇帝身前大礼参拜起来。

“陛下有所不知,小女性子烈,倘若意欲强加,我怕她会……”

见他这般神态,皇帝也没生气,只是连连挥手,口中说着行了行了,意思说就是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

“那此事便随他们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过话说回来,朕之前是不是将沭阳许给你家小儿子了,就……就那个号称上京第一纨绔的小子。”

“呃……回陛下,好像是的。”

陆衍升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那小子出使南印,恐怕回来也得明年后年了,不如这样吧,朕近日来看沭阳与观士相处的不错,郎才女貌!再说观士也算是你的儿子,又是我麒麟卫的统帅,迎娶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不如我把沭阳许给观士吧!”

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提了起来,陆衍升甚至都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自家陛下的心思是何时变得如此跳跃的?

“这次你要再敢劝阻,朕就把沭阳许给你!你看着办吧!”

皇帝双目一瞪,大大咧咧地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留陆衍升一人傻愣着跪坐在地。

“还不赶紧滚起来,此事已定,别想些有的没的,等到春猎结束,朕便公布此事。”

陆衍升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面沾着的草叶,深吸一口气,轻轻的呼出,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呢?

“老臣,代犬子观士,谢过陛下恩典。” 第40章 猎心 日头渐西,仿佛是这一片碧蓝正追逐着火球去向西方,最终义无反顾的投向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球,越往西去,火势越旺。

残阳西下,鹿鸣山上人声鼎沸,在春猎的最后一天,各个队伍也都基本圆满的完成了此次的狩猎任务,接下来便是依照各队的猎获成绩予以排次和表彰。

“第八名,嗯?彦康?!你在搞什么?这才时隔一年你竟颓废至此?”

当皇帝陛下接过书记官递来的表单,依次从最末端的开始念起,只不过这最后一栏的名字居然是自家老二……

被叫到名字的二皇子从队列中走出,上到台前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说道:“孩儿此次发挥失常,愧对父皇教导,甘愿受罚。”

“第七名,金谷县周家村,周衡!”

皇帝没有理会二皇子,而是拿着表单继续宣读起来,就任凭自己的儿子跪在台前。

“第六名,靖儿,狩猎一门,你还是比不过老三啊!哈哈!”

闻言,太子出列来到台前,对着皇帝恭敬一拜。

“父皇,儿子惭愧!三弟之功,儿臣恐难所及,愿凭父皇责罚。”

“行了,入列吧!老二,你也回去。”

一声令下,二皇子这才起身走回阵列,只是此刻的脸色变得尤为难堪。

“第五名,大理寺少卿傅谏笙!傅卿,你倒是有个好儿子,身手不错!”

念到此处,皇帝对着同在观礼台上的户部尚书傅大强说道,后者连忙躬身谢过。

“第四,彦晟啊!这次表现中规中矩!希望你日后再接再厉!”

人群之中,三皇子刘彦晟出列,遥对着观礼台上的皇帝俯身叩拜,口中大喊:“孩儿谨记!”

“这第三名……是真的好太尉!哈哈哈!太尉当真是老当益壮啊!实乃我大夏之福!可喜可贺!”

位列皇帝身侧的吴尚逸遂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单膝跪谢。

“第二名,陈……嗯?大夏麒麟卫统领,陈观士!”

看到这里的皇帝陛下顿感疑惑,随即眼睛瞟向最上面的魁首位置,发现那里赫然写着:魁首,沭阳公主……

“观士啊……你这好歹是我大夏的军中代表,礼让也总要有个限度吧?你小子,哼!罚你半月俸禄!”

“第一名……沭阳,稍后回宫你来见朕。”

刚刚还一脸期待的沭阳公主,忽的听闻父皇还要罚去陈观士的半月俸银,顿时就兴奋不起来了,脚下挪动着来到了麒麟卫的方阵之中,满脸惬意的看向身边的男子。

“公主,无妨,您还是琢磨琢磨一会要去陛下那儿怎么说吧,不然以后可就没机会参加春猎了。”

听了男子的话,沭阳顿时吐了吐舌头,一脸后怕的缩了缩脖子。

“那怎么办!?不如……你同我一起入宫?到时候你同父皇求求情?”

“公主,莫要胡闹,为将者,不宣而擅自入宫乃是杀头的大罪,咱们平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您可别拉我下水啊!”

说罢,他还故意往一侧挪了挪身子,尽量把沭阳公主挡在身后,不然被陛下看到她这般不守规矩,估计回宫以后又得受罚。

入夜时分,沭阳公主回宫后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只是稍作休整便直接来到了暖阁。

“沭阳来了啊,还没吃呢吧?来,陪父皇简单吃些吧。”

桌上三五样小菜,一碗白粥半个米饼,这便是皇帝今夜的膳食。

“谢父皇,女儿不饿,再说这么晚吃了会长肉的!”

说实话,公主现在饿极了,距离午膳到现在,起码已经过了四个时辰,无奈,皇帝陛下今晚的吃食着实有些过于寡淡了,寡淡到完全提不起食欲那种。

“好好好,不吃也罢,那你就坐在这里陪朕说说话吧。”

与其他皇子不同,皇帝对于自己的这个女儿向来溺爱有加,很少摆出严父的姿态,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就相对轻松了许多。

“父皇,女儿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

夏帝端起米粥轻啜一口,嘴角上扬,玩味的瞥了女儿一眼。

“嘿!朕怎地不知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呐?有趣得很!沭阳呐,为父想知道,你是怎么说动观士那孩子让着你的,依着他的性子可不见得这么好说话吧?”

毕竟是堂堂的一国大将,属于将军的威严还是要有的,总不至于旁人三言两语便说动他主动放水。

“父皇,这……您不是之前将女儿许与那陆家的小公子了?如此说来,女儿现在也算是半个陆家人,名义上也算是他的弟妇,所以……女儿开口,他作为张兄总该会让着点。”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皇帝笑着起身说道:“呵呵,还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朕这还没嫁女呢,可女儿却已是半个外家人,啧啧啧!朕心甚痛啊!”

见到皇帝这般作态,沭阳也只能掩嘴轻笑,一抹绯红瞬间浮上面颊。

“咳咳……不过呀,那陆家小儿去了南印,此行不知多久返还,许是明年,许是后年,你二人的婚事恐要一拖再拖,你作何想?”

跟随父亲一起踱步至暖阁门前,听着问话,她不由得陷入沉思。

“陆家那小子今年弱冠,你二人年龄相仿,本是最合适不过,可若婚事推迟年余……你觉得观士这孩子怎么样?”

“啊!?”公主一愣,完全没明白好好的怎么话题突然一下子又跳回了陈观士的身上。

“观士并未婚配,朕之前问过陆相,他的意思本是将云苓那丫头许给观士,无奈被傅尚书抢先了一步,现在逼的那丫头直接离家出走,最近还听说是拜入神玄宗,跟了秦怀义那老家伙,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了。”

皇帝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听得沭阳公主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这些内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所以,为父打算问问你对观士是什么看法,如果不厌,朕打算改口,将你许给观士,你看如何?”

“啊!?将我……许给陈……陈大哥?!不可!不可!这万万不可!”

当皇帝将最后这句话说了出来,眼前的沭阳顿时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瞬间原地跳了起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惊诧之色,口中大呼不可。

皇帝疑惑,心道莫不是自家这女儿已经对那陆家小子芳心暗许?这不可能啊,俩人虽说幼时便就相识,可向来只是自家女儿被欺负,从不见那小子显露出半分儿女情长之意啊!?

“嗯?不可?为何不可?”

言语至此,沭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急忙说道:“呃……父皇,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女儿是说,皇帝旨意已下,如果能够朝令夕改呢?况且父皇先前本欲将女儿许给他陆家长公子,如今易人已是稍有不妥,但倘若再度变更……女儿怕遭人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儿如何如何没人要呢!”

“胡扯,谁敢乱传皇家的闲话,朕把他舌头拔了!”

沭阳一席话说下来,皇帝不以为然,随意的摆了摆手,看着女儿的眼神中尽是宠溺。

“你虽说的在理,但这理由不够充分,观士这孩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可为我大夏巩国固土,将来必有高官厚禄等着他,你若嫁他,此生便再无人可欺,这不好吗?”

沭阳此时眼中的激动之色不减,一双白玉一般的小手挥个不停。

“不可不可,女儿自小便把陈将军视作兄长,绝无半分儿女私情,父皇明鉴,而且……而且云哥儿也并无不好。”

闻言,皇帝顿时恍然,心想还真是如自己所想那般,自家这女儿想来早已对那陆家小子情有独钟了……

千里之外,就在一日之前,陆家兄弟二人亲自辞别沈如海,率领使团再度启程南下。

使团用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终于是来到了靳川的边界,靠近万象湖一带。

时至正午,使团临近湖边,陆云啸下令,命使团众人择优处安营造饭,已经靠在马背上睡了半日的陆云歌此时也幽幽转醒。

薛婉玉和彭见舟二人各忙各的,一个伺候着受伤的老丁头出来透气,一个收拾着营地准备拾柴造饭。

这时,一道马蹄声自远而近,先前派出去的斥候此时正好返回。

“云歌少爷,前方五里,万象湖边发现浮船,船上有一女子,生死不知。” 第41章 干亼皃 没错,老丁头终是不负众望的活了下来,纵使是失了一臂变作废人,但好在是命硬,硬是扛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日。

“丁伯,伤口基本愈合的差不多了,要说不说,龚老的方子还真是神啊!”

架好饭锅生好火,彭见舟来到薛婉玉身旁,仔细的端详着她给丁伯换药,见到伤口恢复的状态良好,不由得连连夸赞。

这二人自打跟着使团一路南下,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绪也平复了许多,之前的种种误会也都通过后续的沟通予以化解,无他,二人皆是苦命。

彭见舟心性纯良,心智坚毅,颇受陆云歌看重,平日里总喜欢拉着他一起看东看西,闲聊一些上京的趣闻,以及哪家楼里的姑娘好看云云……

相反,薛婉玉的性情大有不同,自从家门惨遭不幸之后,孤苦无依的她变得沉默了许多,只是偶尔会与他人有只言片语的沟通,其余的时间要么是照顾老丁,要么就是跟在龚老爷子身后,听着他偶尔兴之所至时讲一些关于武学上的事情。

龚老于昨夜时分返回的使团,刚一见到陆云歌便被后者拉着进了帐篷,针对与自家妹子拜入神玄宗一事展开了旷日持久的问询。

“呵呵,你家妹子天资卓越,习武又有何不可?再说了,陆相都没意见,公子又操哪门子心?!”

龚六呵呵一笑,从腰间取出一纸书信递了过去。

“哟,你这兵器不错,可否借我一观?”

陆云歌接过书信,随手将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双手奉上。

“嘿!别说看了,东西送您都成,反正都是人家送的,小子不会武,也用不上。”

这时,陆云啸掀开门帘露出半个脑袋,见到是龚老爷子回来了,忙闪身入内,对着老人家躬身一拜。

“前辈何时归来?神玄宗一行可还顺利?”

老者闻言笑着点点头,随即眼神又撇到了他腰上悬着的另一柄长剑。

“哟?这剑你也有一柄,真是稀奇的很……”

陆云歌使了个眼色,陆云啸见状顿时了然,随即伸手将长剑解下奉于老人面前。

“前辈,此物乃是前段时间靳国公赠予,带至今日还不曾出过鞘。”

龚六点了点头,眼眉一挑,颇有兴致的端详着手里的两柄长剑,口中念念有词。

“丛云双剑,消弭于江湖数十载,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得,不曾想今日却落在你二人手中,当真是天意啊!哈哈哈!有意思!”

左右一抛,长剑重归于二人手中,龚六之言,他们也听了个大概,得知这剑乃是江湖中曾经冠绝一时的宝剑,只因消失已久,所以才……

“此剑若是如此珍贵,那我等更是留不得,我兄弟二人皆不会武,倒不如将此物赠予前辈……”

老者挥挥手打断了陆云啸,笑着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说道:“公子心善,老夫心领了,可老夫已有佩剑,此剑还是留给二位公子防身吧,若公子有意,老夫日后可教授些简单的防身技巧与你们。”

二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齐声道:“此话当真?”

兄弟二人自幼不习武,一方面是家中无人习武,从曾祖那一辈开始论起,陆家一直以来都是书香门第。

其二,家父乃是当朝宰相,义兄还是这麒麟卫统帅,兄妹三人自小不说横行乡里吧,但起码也是无人敢欺,所以他们便认为习武无用,若是有人仗着武力欺负他们,他们大可以找大哥,或是直接告诉府上的护卫即可,根本无需自己动手。

就像家父曾经所说,文人治国,武人安邦,各行其道,各司其职,互惠互利,共佐君王。

其三,陆衍升此人有非常严重的强迫症,他以为,习武会让人变得粗鲁,冲动,一直以来都对习武之人抱有很大的成见,直到他结识了陈观士的生父陈牧驰以后,这才稍有改观。

兄弟二人素来对于习武并无概念,只是听闻武者修至一定境界时方可改天换日,什么以一敌百什么的就是小菜一碟,听着甚是威武,可无缘亲得一见。

家中长兄陈观士,大夏国麒麟卫统领,威武之名传遍九州,纵使如此,他二人也从来不曾见过他真刀真枪的与人拼命,只当传说就是传说,直到今南下一行,在解州,在金谷时亲眼目睹了龚六之大能,以及秦怀义那一剑斩破苍穹之威,这才算是开了眼界。

“自然,公子若是想学,可随时来寻老夫。”

话音落下,门帘又被掀起,薛婉玉和彭见舟不知何时起就等在帐外,忽听得老先生要授予武学,于是二人这才按耐不住的冲了进来。

“呃……先……先生若不嫌,我也想习武,还望先生成全。”

两人进门,齐齐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道,对着龚老爷子纳头便拜,态度之诚恳,日月可鉴。

对于二人所求,老爷子哈哈一笑便应了下来。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对于二人的秉性也大致有所了解,娃娃不坏,就是命苦了些,如今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武学,待到日后逢凶之时尚能有自保之力。

回说当下,当得知万象湖上发现一女子之时,陆云歌心中没来由的颤了一下。

“可识得那人?”

斥候稍作回忆,随后将女子的着装大致的形容了一番,说是距离湖岸还有些距离,故而难观其相貌。

片刻之后,一行驾马来到湖边,抬眼望去,湖水中远远的飘着一艘小船,随着水流逐渐朝着翠屏山方向漂流而去,而山脚下便是一挂垂直高约百丈的瀑布……

“马修,找几个水性好的兄弟,赶紧的!去把那船上的人救下来!快!”

水流从百丈高的山巅落下,下面就算是块石头,估计都会被这强大的冲击力给冲垮,更何况十个人呢。

于是乎,跟着一起来的家丁里面立马就有几人开始麻利的褪去外衣,几个人相互交换了下眼神,随后一个猛子扎进湖中,朝着渐行渐远的小舟快速地游了过去。

“嗯?!马修?你怎么不去?这些人里属你身手最好……”

跟来的十个护卫里,目前还站在岸边的就只剩下三人,其中还包括马修在内,听到自家少爷问起来,马修顿时老脸一红,满脸尴尬的挠了挠头。

“呃……这个,不瞒少爷,小的幼时曾失足落入河中险些命丧,所以……就一直恐水。”

看着自己的护卫头子这般神情,陆云歌也就没心思再去责怪他,神情专注的盯着那艘小船,只盼着那几个护卫可以快些,再快些!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湖畔密林之中,一群黑衣人恰好赶到此处,为首之人一袭玄色长衫立于树丛之间,抬眼便看到了湖面上的几人。

“当真是踏破铁无觅处……哼!弩矢准备,一旦进入射程,尽数射杀。”

“吕先生,岸上那几人如何处置?”一名手下抬手指向陆云歌几人所在。

“哼,你们只管处理好这边,那边我会另作安排。”

不消多时,几名护卫凭借良好的水性,终是追上了那艘小船,分出两人上前顶住船首,两人落在船尾,两人一左一右稳住船身,剩下最后一人登船救人。

“哥儿几个,女子还有气息,哥几个!调转船头,六子,跟我上来……”

一名护卫刚招呼着几人准备返程,转头时余光却隐约看到侧面的林地中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隐蔽!隐蔽!有刺客!”

话刚喊出口,他便抬手将女子一把掀入水中,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下一刻,无数的破空声传来,几道闷哼声过后,小船附近的水面顿时被血染红,三人躲避不及,当场身死。

位于船身另一侧的几人见势不妙,一人一手把着船帮往回游。

“嗯?你们是?”

就在刚才,落水的一瞬间,关玥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顿时被吓了一跳。

“姑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逃命要紧!你若无恙,不如随我们一起往回游吧!”

此时,湖岸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林子里突然射出的弩箭射中,兄弟二人也是一惊,陆云歌一把抽出长剑,一边朝着正往回走的几人大声的吆喝,一边冲着树林的方向比划着。

“哥!妈的!有人放冷箭!啊!!马修……马修呢!去!快去!给小爷砍死他们!”

话音刚落,回头却见马修早已奔出数丈之远,正沿着湖岸飞快的朝着密林方向掠去,只是不曾想,就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芦苇荡中,一众黑衣人正埋伏在此,各个手里端着弓弩,只待他一步步的进入最佳射程。

破风声响起,一波黑压压的弩矢猛然间从芦苇丛中射出,此刻的马修眼中只有那湖面上的弟兄,无暇顾他。

乍听风声骤起,马修登时心下一惊,猛地抽刀挥舞格挡,弩矢密集,距离又是近在咫尺,任他反应再快,此时也免不了身中数箭。

远处的兄弟二人看见马修中箭摔倒,顿时大呼小叫起来,陆云歌一把抽出长剑就要上前,身旁的护卫立马将其拉住。

“少爷,前方敌情不明,少爷切勿犯险!”

护卫刚说完,就见那芦苇丛中又一次射出一波弩矢,目标显然就是躺倒在地上的马修。

“妈的!休要伤我弟兄!”

见状,陆云歌再也按耐不住,推开护卫就要往前冲杀上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身侧呼啸着掠过,在场的几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似乎是一道影子飞了过去……

“公子,借剑一用。”

人影飞快地没入芦苇丛中,下一刻,只见一道青黑色的光芒乍现,顷刻间草木翻飞,血花四溅。 第42章 吉祥物 一剑祭出,草木漫天。

眼见着即将得手之际却被人横插一杠,吕见玄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袖袍也在顷刻间变得鼓胀起来,脚下猛地发力,身形犹如离弦的箭一般猛地朝着芦苇丛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剑抹杀了十数名刺客,龚六眼神微眯,周身隐有风势渐起,无数的草叶盘旋飞起。

“吕见玄,你小子怎么回事?给脸不要!?”

话音落下,老者剑指并起,瞬间漫天的草叶化作无数的利刃,一股无形的肃杀气息顷刻间弥漫开来。

“不知是前辈在此,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前辈……”

感受到这股至强气息的吕见玄猛然间停下脚步,未见人,先发声,只可惜自己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一话未尽,迎接他的却是那漫天的杀意。

“得罪?哼!你怕是一心寻死吧?!”

杀意袭来,由不得片刻犹豫,只见他猛吸一口气,两侧的袖袍鼓胀的几乎要炸开一般,紧接着只听他大喝一声,鼓胀的袖袍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就见一片黑压压的气劲飞了出去,正迎上那股汹涌而来的剑气。

“前辈!得罪了!”

下一刻,剑气迎上气劲,在一阵清脆的炸响声过后,两者皆化作一团齑粉,随风飘散于尘埃之间。

一击未果,吕见玄脚下发力,纵身一跃飞起丈余,双手架于胸前,作弹指状。

龚六不动,原地扭转手腕,对着半空中的吕见玄遥遥一指。

“游龙!”

启唇轻念,霎时间自老者的指尖处爆出阵黑芒,随后便有十数道剑气呈螺旋状激射而出,宛若六条出水蛟龙咆哮着冲向了吕见玄。

“无影飞针,哼!连你师尊的家底都搬了出来,可惜啊……可惜你练的差些火候!”

半空之上的吕见玄听着老者口中不咸不淡的揶揄,面色更显阴沉,面对着十数道齐齐朝着自己杀来的黑蛟,吕见玄变掌半握,十指猛地弹出,须臾之间,同样是十道冒着银光的气劲迎了上去。

龚六眼神微动,云岫长剑嗡鸣声起,老者指尖划过剑身,长剑笔直立于面前,剑尖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下来,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招拼过,仍是平分秋色,吕见玄飞针尽出,竟与那十数道剑气斗的有来有回。

“可惜了这身好武艺,普天之下你之能者,可列前二十,无奈心术不正,祸害人间呐!”

滴血入剑身,宛如被剑吸收一般,紧接着整个剑身变得通红起来,老者口中沉吟道:“净世焚邪,洗魂一剑,出!”

老者大手一挥,先前那十数道青黑色剑芒瞬间溃散,吕见玄见状顿感诧异,他不知道为何对方忽然散招,可就在下一刻,老者竟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情况危急,由不得他多加思考,猛地扭转双臂就是一挥。

“哼!”

老者不闪不避,一剑刺出,长剑嗡鸣声大作,剑光闪过,剑气磅礴,无数的飞针在这一刺之下瞬间溃散,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前辈!手下……”

鲜血飞溅,一只断臂高高飞起,半空中人影一闪远遁数丈,一剑之后,老者飘然落于苇梢之上,举剑轻点,顿时一道剑气如流光般直射吕见玄。

“啊……”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问问他是不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他自己是谁了?!若是胆敢再对陆家公子动手,别怪我亲自登门越王府!”

剑气自后背射入,透过右胸穿出,径直没入密林之中,片刻之后,一排擎天巨树应声而倒。

数吸过后,老者负手走出芦苇丛,一把将地上的马修拉了起来,轻拍其肩膀说道:“小子,以后别冒冒失失的,小心丢了性命。”

马修心下愧然,强忍着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剧痛,对着老者抱拳一礼。

“谢过龚先生救命之恩!先生之言,晚辈谨记。”

见老者出来,陆云歌率先迎了上来,手里还乱七八糟的比划着,神情激动。

“老爷子,那刺客……?”

老者微微颔首,随即指了指那几个将将游到岸边的几人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今日老夫弄出来的动静不小,还是快些离开才是。”

陆云歌虽未亲眼目睹老者动手,可那漫天纷飞的草木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的,一会回去我就安排使团尽快启程。”

这时,他又看到老者身后蹒跚而来的马修,他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狼狈极了,胳膊腿上的箭矢算了算了不下七八支,都这样了还能活着,还真的是命硬啊!

“对了,老爷子,那边林子里那些人咋办?倘若……”

“无事,他们的首领已被我重创,想必此时他们也应该撤退了,呐,剑给你,不错,是柄好剑!”

上京,崇文馆。

午时,结束了上午课业的春泥正漫步在庭院之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着本名叫《百朝通史》的书籍看的津津有味,这已经是他在这院子里绕行的第五圈了。

此时很多用过午饭的世家少爷也都围坐在此,三五成群,嬉笑玩闹。

“喂!龚长青,老这么看书会看成瞎子的!哈哈!不如过来与我等对弈几盘?”

几名世家的公子哥见他独自一人,不由得开口唤道。

春泥的大名叫做龚长青,只是平日里很少会用到,故上京城只知面人龚家的儿子叫做春泥。

龚六随行使团南下大约过了不到一周,陆衍升便遣人将春泥接到了府上,在打点好一切之后,这才将其送往了崇文馆。

对于龚六临行前的承诺,也算是做到了,至于春泥,他在相府里住的并不习惯,于是在度过了几次车接车送的日子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搬回了自己的老家,并十分诚恳的婉拒了陆相的提议。

“哈哈!世人只知面人龚,不闻上京龚长青啊!你小子隐藏的够深的啊!快同我们说说你是如何与陆相爷攀上关系的?”

崇文馆中的学子几乎全都是世家的公子小姐,对于这样一个市井熟人能来崇文馆就学,他们都感到十分的好奇。

“呃……陆伯伯……我只记得家父临行前同我说要送我去读书,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春泥犹豫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顿时令一群围在周边的公子小姐们大感不快。

“啊?这你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了,之前陆家那小爷不都是去国子监吗?”

“对对!我记得,我认识他们家的小姐,据说她也是在国子监就读的,陆家子弟都去国子监,咋偏偏把你送来崇文馆了?”

春泥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茫然,国子监是什么地方,他压根就不知道,别说国子监了,就是现在的崇文馆也几乎是颠覆了他的想象。

本想着像自己这样的家境,能读个私塾就不错了,可他来了才知道,自己就读的地方是崇文馆,一个专供世家子弟读书的顶级书院。

“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跟这儿有啥不同吗?”

春泥摸了摸脑袋,憨呼呼的劲儿被他展现的淋漓尽致,顿时引得一众公子小姐哈哈大笑,有的过分的甚至还亲昵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

“春泥弟弟,你简直太可爱了!不如以后你就跟着姐姐吧!保管无人欺负你,不过……不过你可以帮姐姐做个面人吗?!就捏成姐姐这样的,嘻嘻!”

于是乎,春泥凭着他天真无邪的憨厚气质,摇身一变成为了这群世家子弟的吉祥物,龚家巧手的名号更是让他在这馆中大受欢迎。 第43章 皇子之邀 当日散学,春泥如往常一样的走出崇文馆,一刻不停的从市集上买了些蔬菜,然后径直的奔向城门,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上京返回家中。

龚六临走前,陆衍升便差人在这京郊西侧买下来一套院子,待到龚六最后一次来府上的时候,他便顺带着将院子的地契一并送了过去。

上京城西的鹿鸣山脚下,与皇家猎场恰好一山之隔,二进的院子,算不上大,但爷俩居住却是绰绰有余。

天色渐晚,春泥拎着刚刚买来的蔬菜,哼唱着近日里刚刚学会的小曲儿,一蹦一跳的回到了家。

院子门前,两名明显是皇城内打扮的侍卫静候在此,见到少年郎回来,于是二人迈步上前对着春泥抱拳一礼。

“公子,二皇子相邀,还请公子随我们入宫。”

此话一出,春泥顿时一愣,任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何人家会来请自己,而且这……二皇子是谁?他压根就不认识。

“呃?二……皇子?请我?做甚?小子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什么皇子?”

春泥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疑惑问道。

可这一问不要紧,其中一名侍卫闻言顿时有些激动,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上前一步盯着春泥咄咄逼人道:“大胆庶民,竟敢对皇子言语不敬!”

另外一人显然就理智的多,只见他伸手打断了那人,然后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春泥说道:“公子,我们也是听命办差,我们不管您认不认识二皇子,只是负责将您请到宫中,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意。”

春泥左看看,右看看,抬着脑袋想了半天。

“两位差爷,小子我现在还未用晚饭,不如等我吃过晚饭再同你去宫里,如何?”

说罢,春泥就径直朝着院门走去,与此同时,还将之前买到的蔬菜紧紧的抱在怀里,就像生怕被人抢了一样。

“啧~”

见他这副神态,两名侍卫不由得同时咋舌,感觉方才的一席话如同是在对牛弹琴。

“呃……那个,公子啊!请恕我冒昧,殿下在这个时间请您,那必定是考虑到了膳食的问题,所以还是请您随我俩尽快入宫吧!莫要让殿下久等了不是?”

春泥转身上下打量着二人,良久之后这才一挑眉说道:“行吧,容我先把菜放下,二位稍等片刻。”

二人闻言,齐齐看向那把被他揣在怀里的绿菜,一根根蔫儿了吧唧的,与其说是蔬菜,倒更像是路边随便拔来的野草……

入夜,皇城之中,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在前,春泥紧随其后,三人脚步匆匆地行走在宽阔的步道上。

这是春泥这辈子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玉壁丹墙耸九重,古都殿阁照华容。”

“诶呀……真是气派啊!”

目之所及,地上的砖石,高耸的宫墙,以及远处那片渐渐隐于夜幕之中的亭台楼阁,这些无一不在冲击着这位少年人的世界观,不由得让他更感好奇:一座宽阔如这般的宫院,这得住的下多少人呐!

几队负责掌灯的内侍迎面走来,见到三人后纷纷退至一旁,颔首躬身,只等他们走过之后方才起身继续,这一举动又一次引起了少年人的好奇心。

“呃……这,两位大……差爷,这里的灯每天都要点亮吗?这院子这么大,得有多少灯啊!?”

两名侍卫闻言咧嘴一笑,暗道这小子果真是啥也不懂,于是说道:“这些是尚寝局的人,每日的差事就是天亮熄灯和天黑点灯,至于这宫中明灯共有几何……大概得有几万盏吧!”

其中一人说道,然后回身看向步道的尽头,心中感慨,平日里行走在宫城里面,倒也不曾注意过这里竟有这么多的灯火,今日被人一问方才发现。

“哦,还有,我等二人乃是御前侍卫,并不是什么……差爷!”

春泥似是没有听到一般,眼神仍旧时不时的瞥向那几个掌灯的内侍。

“哦,那么两位御前大哥,小子听闻这宫里有很多太监,那些人就是嘛?还有,太监是真的没有那个……小叽叽吗?”

听到问话,二人瞬间一脸黑线,心想这小子怎么啥都问。

“啧!对,没有!我们就快到了,一会见到皇子有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公子就不要问了。”

皇城西六所,承夏殿前。

三人刚到,就有一名内侍从殿内移步而出,先是对这三人微颔首,以示礼节,随后随着春泥招了招手。

“这位便就是龚长青公子吧?!公子请随我来吧,殿下已经等候许久了。”

宽大的梨木膳桌前,一名长相俊朗的少年站立在此,见到内官令人进来,连忙迈步上前一把拉过了春泥的手臂。

“哈哈!长青!久闻长青兄弟巧手之名,今日终得一见啊!”

被人这般亲切的对待,除了家中老父,这还是头一次,不由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青公子,您眼前的这位便是大夏国的二皇子殿下,还不快些见礼?”

听到内官那操着公鸭嗓子的话语声,春泥这才堪堪反应过来,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臂,随后竟双膝跪地行起了参拜大礼。

“呃……那个,草民龚长青,拜见殿下,方才小人心中惶恐,故才失了礼数,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刘彦康先是一愣,一时间没缓过神来,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单纯的可爱。

“长青无需这般,我又如何担得起此般大礼,今日吾只是久闻于阁下已入崇文馆就学,惊叹于令尊巧夺天工之技艺,故才贸然相邀,此事要说也是我的唐突,长青无需如此拘谨。”

说白了,二皇子这一通说下来,春泥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就看着对方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他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草民谢过二皇子,不过家父一月前已经离家,归期未定,恐怕近期无法与殿下相见了。”

刘彦康抬手引龚长青入座,此时的桌案上早已备好了美味佳肴,索性可以边吃边聊。

入座以后,一旁的内侍看了一眼二殿下,随后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工夫便带回来十几名身姿婀娜的俏丽舞娘,随着弦乐声起,翩翩起舞。

“长青,你我年龄相差无几,不如你我日后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刚把一块肥的流油的大肉塞入口中,春泥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见他这般随意的应了下来,二皇子倒也不恼,反而是爽朗的大笑起来。

“甚好!长青贤弟!甚好啊!不知贤弟可有意入仕?”

春泥似懂非懂,口中大嚼特嚼,清澈的眼神中浮上一丝茫然。

“做官?想不想做官?天下士子寒窗苦读,无外乎求仕一道,那么贤弟读书求学是为了什么?”

春泥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帕,擦了擦嘴角上的油渍,以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我读书是想赚钱,赚很多钱,给阿爹买大房子,买新衣裳。”

闻言,刘彦康以掌击安,神色颇为激动。

“好!哈哈!贤弟之孝日月可鉴,但贤弟可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贤弟既已为士,那最上之道便是考取功名,此举既可光耀门楣,且可以按月领取俸禄,贤弟不想吗?”

当听到光耀门楣和领取俸禄的时候,少年的眼中越来越亮,似有精光乍现。

“想!”

阵阵潮红浮于面上,春泥肯定的点了点头。

“倘若贤弟肯,那吾便可助你及第,但为兄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殿下但说无妨。”

“我若助你,贤弟可否助我?我想与贤弟立下誓约,如若三年后的科举贤弟三元及第,那便入府做我的幕僚,贤弟意下如何?” 第44章 兄弟 太子东宫。

一名内侍匆忙的叩响房门,随后将一张字条递了上去。

“二殿下与龚长青密会于承夏殿中,二人把酒言欢,殿下许其科举及第,青回以投名。”

太子刘彦靖看着纸条上的简短字句,脸上的表情颇显玩味。

“老二这是要干嘛?弄来这么一个小子做幕僚?诶?余记得他父亲是个捏面人的吧?”

略微思量过后,他将字条丢入一旁的火盆,随后便有内侍上前将其焚烧殆尽。

“走,随吾一起去凑个热闹!本宫恰好也未进晚膳。”

承夏殿中,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几杯佳酿下肚,各自皆开始显露醉色,言语间也不再客套拘谨,时不时的还会蹦出几句稍带荤腥的俏皮话……

“哟呵!这么热闹呢!”

二人正热闹之际,忽听一人声传来,齐齐望去,入门者竟是太子殿下,春泥不见异状,可二皇子却是立马起身恭敬见礼。

“弟弟见过太子殿下,长青……喂!别喝了!还不快些与我见过太子?!”

此时的少年早已眼神迷离,眼前除了曼妙的婀娜舞姿之外,哪儿还有什么太子皇子的。

“呃……嗝儿!太子?哦哦哦!太子殿下好!殿下!干!”

春泥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手举着杯子招呼着,然后十分干脆地仰头一饮而尽,再然后,整个人便仰面倒了下去……

“好酒!好酒啊……”

太子讶然,挑眉看向自己的弟弟,一旁的内侍很自觉的搬来一把椅子。

“老二,这是又搞得哪门子?我记得这小子不是面人龚的儿子吗?何故会出现在这里?”

刘靖康挥挥手,随后一众舞娘陆续退去,最后房间之中只剩主仆四人外加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龚长青。

“大哥,此人名为龚长青,确实是龚老汉之子,小弟只是素闻其手艺精湛,故特意请入宫来,想着过些日子便是父皇寿诞,欲求其为父皇制作一份礼品而已。”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接过内侍斟倒的茶水轻啜一口,手掌抚在桌案上,指尖不停的敲击着桌面。

“哦?竟是如此,老二当真是有心了!哈哈!不过两月后才是父皇寿诞,弟弟现在准备会否早了些?”

“早些准备,有备无患嘛!哈哈,兄长吃过没有?不如同弟弟一起再吃些?”

二皇子哈哈一笑,随即命人重新上了一副碗筷,顺带着嘱咐膳房里再弄几个新的菜色。

太子闻言摇了摇头,同样是呵呵一笑,抄起筷子从二皇子的食碟里夹了一块肉,然后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甚好!最好再去弄些酒水,自打我冠礼之后还不曾好好的饮过酒!”

“如此,那你我兄弟今日定当要豪饮一番才是!哈哈!”

二人说笑的同时,醉倒在地的春泥晕晕乎乎的嘟囔起来,手掌还不停的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呼吸也变得越发的粗重起来。

“啊!云苓姐姐……啊!我来了……”

闻听此言,二皇子拿脚背踢了踢他,然后对着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招呼几人将其架了起来,随后抬着就走出了殿门。

“大哥,这小子不胜酒力,酒后多有失言之处,还望大哥海涵!”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当太子听到“云苓”二字的时候,他很明显的皱了一下眉头,但转瞬间便又调整了回来。

“无妨,哈哈!这小子倒也有趣,若不是画师不在,本宫定要将其描绘下来,待到日后递去崇文馆,让这小子出出名!哈哈哈!”

“呵呵,大哥说的是,不过……小弟似有听闻,大哥似乎也对这陆家的小娘子情有独钟,不知可有此事?”

太子像是没听到一般,仍在对着春泥的丑态口沫横飞的评说着,见他这样,刘彦康自然心知肚明,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酒过三巡,随着殿内再次传来美妙的弦乐声,太子殿下终于是满意的打着酒嗝,一步三摇地离开了承夏殿。

再看殿内,一连拼了两轮的二皇子此时也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脑袋无力的搁在桌案上,眼神游离的同时口中还在念叨着什么,只不过舌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东西可能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来几个人,快伺候着殿下休息,诶呀!殿下这是饮了多少酒呀!啧啧啧!赶紧的!手脚麻利点,你们几个,把这儿收拾干净了。”

与二皇子的不省人事不同,之前在门外还是一副摇摇欲坠模样的太子,回到东宫之后,瞬间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之前的醉意仿佛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老陈,你去派人去查查最近陆家有没有什么动静,哦!还有,那个龚长青你也查查。”

一直跟在身后的老太监点头应是,随后将宫女一早备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小心翼翼的试了试温度,这才将碗递了过去。

“殿下,老奴最近留一锅陆相那边的情况,据说前些日子陆家小姐连夜离家了,好像说是为了逃婚,不过去了哪儿,老奴还不曾探知。”

太子接过碗,一口饮净便一头倒在床榻上,抬手揉着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苦笑连连。

“春猎前,父皇曾有意帮我与陆家说亲,可是之后却没了下文,诶……此次云哥儿他们南下,我怕有些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老太监眼球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上前一步附在太子耳边轻声说道:“殿下,您是说有人想对相爷……?”

“说不好,但我最近总是脑后生凉,总觉得朝中有小人作祟,思前想后,最近可做文章之事也就只有南印一行了。”

老太监闻言搓了搓手,沉吟片刻,随后将榻上的毯子为太子盖上。

“陆相这么多年来一直坚定的支持太子,想必定会引得其他皇子一脉颇有微词,使些手段也说得过去,不过以陆相如今的声势,殿下所忧之事应该翻不起多大的浪花,反倒是二位公子那边……”

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太子已然入睡,老太监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唤来宫女将一盆温水端了过来,仔细的帮太子殿下净面、脱履,伺候着安寝,而他则是安排好一切之后缓缓的退出了东宫。

夜里的皇宫静谧异常,只有不时经过的巡逻禁军和四处巡查的火隅队伍。

太监老陈出了东宫之后便沿着廊道一路向西,穿过庭院西侧的月亮门,径直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皇帝仍未安寝,而是在陆衍升的陪同下二人投起了箭壶。

“陆卿啊,你是不是故意放水?还是说朕留你在此心有不满?”

“老臣怎敢,哈哈,陛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老臣本就手拙,投箭壶这种玩意儿与陛下也不是第一次玩了,老臣何时赢过?”

二人分投两壶,皇帝那边壶中有箭十数支,反观陆衍升这边,则是地上箭矢十数支,壶中空空如也。

“哼!你也知道不是第一次玩,竟丝毫没有长进,亏你好意思说的出口,朕看你分明就是心不在焉,有欺君之嫌!当罚!”

听到皇帝要罚自己,他也没有辩解,而是乐呵呵的上前将地上散落的箭矢一并拾起,然后继续装模作样的往地上扔。

见他这般,皇帝一把夺过其手里的箭矢,随手扔到一边,不忿地说道:“够了!朕倦了,不投了,过来陪朕说会儿话!”

皇帝刚一落座,就见门外走进一名内侍。

“陛下,陈公公求见。”

皇帝摆摆手,又看了陆衍升一眼,二人眼神一对,后者立马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宣。” 第45章 深宫暮犬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当老太监进门见到皇帝是这副神态时,瞬间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见礼。

“呃……老奴……老奴拜见陛下!”

“嗯,平身吧。”

皇帝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老太监本名陈余秋,自打十岁入宫,迄今为止也已经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了。

按照常理,本应随着楚人一并被流放的他,因缘际会结识了当时还是个孩童的刘仁秀,那一年,这位令大夏崛起的帝王才将将年满八岁。

孩童时期的刘仁秀异常顽皮,总喜欢与宫里的太监宫女玩捉迷藏,有一次误打误撞的就跑到这人嫌狗弃的偏宫,而且还意外的掉进了这里的池塘之中。

若不是刚巧经过的陈余秋一把将他捞了起来,难说现在的夏朝是怎样一番光景。

所以说,眼前这位耄耋老人,既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又算得上是大夏朝的恩人。

“老陈啊,可是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劳你大半夜的跑来。”

皇帝命人搬来一把椅子,二人就这般迎面而坐。

“这……感谢陛下赐座,回禀陛下,老奴方才陪同太子殿下去了一趟承夏殿……二殿下今日宴请龚长青。”

“嗯?龚六家的小子?”

皇帝一挑眉,眼神瞥向屏风一侧。

“那小子与彦康认识?太子去承夏殿做什么?”

“回陛下,太子与老奴赶到时,那龚长青已是醉的不省人事,而后太子又与二皇子饮酒,席间二皇子曾拿陆家小娘子说事,可殿下没有接茬,然后他们又说起陛下您的寿诞,说是此番请龚长青来就是为了陛下的寿诞筹备礼品……”

“彦康提起过陆家丫头?他什么意思?”

皇帝微微一愣,眼神又一次瞥向了屏风那边。

“陛下,二殿下说……这龚长青似是对陆家小娘子有意,言辞提及陆家小娘子前段时间离家出走云云。”

“还有呢?你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跑来朕这里。”

老太监闻言,额上一滴汗珠滑落,随即从座椅上站起,面向着皇帝双膝跪地。

“陛下,老奴与太子回宫之后,太子曾言及陆家公子的南下一事,说是……说是朝中多有臣子对陆相颇有言辞,恐有人借南下一事做文章。”

皇帝面色略显诧异继续问道:“使团南下与陆相又有何干?那是我大夏的使团!谁敢有微词?让他与朕说来!”

“这……陛下,近来朝中风言,说是陆相……陆相支持太子。”

此言一出,老太监一头拜倒在地,整个身子也开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反观皇帝,听闻此言之后顿时恍然,但眼神之中却是寒光大盛,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榻上。

“哼,有意思!现在便要开始了吗?朕如今的身子康健得很!儿臣们却要开始谋划夺嫡了?你去查查,陆相支持太子这种言论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三天,朕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朕将此事查个明白!”

俗话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尽管此时并非身处沙场,可刚刚那股令人胆寒的气势确实是掺不得假。

“老奴……领命!”

待到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走出殿门,陆衍升这才一脸苦笑的现身,小跑着来到皇帝身前,正欲开口,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又给盯了回去。

“陆衍升!你看看你这宰相怎么当的!?风言风语都传到你头上了,你还跟朕在这里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陆衍升哈哈一笑,随即斟了一杯热茶递给皇帝,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担忧。

“诶~陛下,此等皆小事尔,陛下勿要动气嘛!陛下您看嘛!老臣平日里去哪儿或是做什么,陛下还不清楚吗?除了这赵公公,这宫里就属老臣待的时间久,现在眼看着都要与陛下形影不离了,陛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回头一琢磨,确实也是这么个事儿,历朝历代哪有谁家宰相大半夜还不回家的,估计也就属他陆衍升了,一国宰辅能做到他这样的,也当是亘古罕见了。

想通这些的皇帝陛下,脸色顿时平复许多,只见他稍显疲累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说道:“今儿还回去吗?”

“那得看陛下的意思,陛下不发话,这宫门也开不了不是?”

陆衍升咧嘴一笑,言语间颇有调侃之意。

“那你就别走了,明天朕传观士过来一趟,你们爷俩好好合计合计,朕不想再听到有类似的风言风语!还有!你家那丫头,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来做太子妃,要么太子登基之前就不要回来!”

皇帝这话一说,陆衍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一把抓住皇帝的袖袍,耍赖一般的扯着就不松手了。

“陛下,别呀!我那女儿上六合山了!您这要是不让她回来了,老臣岂不是也要常驻六合山?”

皇帝闻言,顿时虎躯一震,一双如鹰隼般的目光顿时看向陆衍升。

“你在威胁朕?”

“老臣岂敢!?陛下,云苓毕竟是老臣的心头肉啊!就因为这……”

“因为什么?!亏你还是一国之相!你刚刚没听到老二是什么意思?总之,他们要斗,朕就由着他们,可你要想清楚了,上京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烂泥潭,朕可不会为了你的女儿去废掉任何一个皇子!”

见皇帝是这态度,陆衍升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满腹牢骚只能是烂在肚里,毕竟夺嫡一事如何都不能避免。

夺嫡,即是皇子相争,争夺权利,争夺皇位继承权,然而皇帝既然能默许此事的发生,那自然也有另一方面的考虑。

俗话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就算是皇帝也不敢保证一开始的决定就是对的,立储,或许只是当下的一时之选,又或许是直觉使然。

夺嫡即是对他们各项能力的一次考校,也是对于皇帝立储眼光的一次考量,所以只要皇子们斗的不是太出格,他这位做父亲的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臣遵旨,不日将会手书一封送于神玄宗,云苓她是留是返,便由她自己决定吧。”

时间如梭,一晃三月。

六月里的南方酷热难当,走在路上,一股股滚烫且潮湿的乱流迎面扑来,令人呼吸不畅。

仨月时间,使团终于行进至邻近婺陵县,茫茫的出云山脚下,使团一行人困马乏,当安营的命令一经下达,所有的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这鬼天气,或许再走几天,不用我们喊停,大家就都受不了了!”

陆云歌满头大汗的骑坐在马背上,头顶的遮阳笠似乎起不到任何的作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让他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样。

“如今我总算知道为何这些南印人生的这般黝黑了!敢情那不是生的黑,而是日日被这烈阳烤的!”

向来以翩翩公子形象示人的陆云啸此刻也没了顾忌,单薄的衣衫此时也仅仅是披着而已,胸口处大片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不为别的,就为了散热快。

“今儿就这样吧!再走下去恐怕就要死人了!马修!马修!招呼兄弟们先去打水,帐篷不忙!”

话音落下,这时从二人身后走出一人,只见那人皮肤黝黑,且有光泽,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少爷,咱这边有个兄弟晕倒了……”

要是不说话,很难将此人与前段时间的马修联系起来,这三月以来的变化与陆云歌无异,只是马修黑的更加彻底一些。

“赶紧的!取水去!我去看看。”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以来晕倒的第二十人了,之前有的缓了过来,当然,其中也有几个人永远的离开了他们……

“哥,你去找见舟过来,我去看看那兄弟的情况!” 第46章 婺陵关 婺陵县,大夏国西南边境的小县城,坐落于出云山脚下。西邻婺陵关,这也是大夏西南方向除河道之外,唯一的对外关口。

因附近出云山景色壮丽,常年有云雾伴于山间,这婺陵关故又被冠以云宫仙关之美名,享誉西南诸国。

树荫下,陆云啸负手而立,遥望着起伏的山峦,没来由的一阵唏嘘感慨。

“大公子,您这是……?”

彭见舟端着一盆水凑到陆云啸跟前,学着他的样子朝远处看。

“诶……如今再看我大夏河山,竟是如此的壮美!过去总浸淫在书本里,当下方才觉得以前都是在坐井观天啊!”

这边满怀赞叹,陆云歌端着大碗一边往嘴里猛灌一边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处山峰说道:“屁的壮美,我之前听闻老爹说起过这儿,就那儿,估计现在那里还是白骨皑皑呢!”

说完,又是猛灌一口,顺手还将身上最后那点布给扯了下来。

“哥你是不知道,这儿当年杀的那可真的是人头滚滚啊!比之伏虎山那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陆云歌吃裸着上身,一整个人看上去再也没有半点富家公子哥的模样,站在这儿活像是个做苦力的小子。

陆云啸对此没啥大的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几个家丁有些好奇,又纷纷凑到小少爷身前,眨巴着眼睛等待着下文。

“嘿!小爷我不说了!你们几个都凑这儿干嘛!?不嫌热啊!赶紧的,该干啥干啥去!”

把几个凑热闹的家伙轰走,陆云啸转身看着自家兄弟哈哈大笑起来。

“云哥儿哈哈哈!你这样子真的是……”

“怎么?除了黑了点儿,我觉得都挺好,哥你看,我这胳膊是不是健壮了许多?看看!还有我这腿!”

确实,三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以将一个少年变得面目全非了。

“不错!云哥儿现在倒像是个侠士了!此次南下一行回去时,老爹恐怕都认不出我们兄弟了!哈哈哈!”

“明天这时候差不多就能到关口了,三天,最多三天,到南印国都。”

“嗯,此行任务就算是完成一半了,也不知道南印的小皇帝长什么样,我听说与我俩年纪相差不多,估计应该挺好相处的。”

没过多久,先前那名因高温而晕倒的兄弟终于是醒了过来,就见他双目无神的看着天空,好半晌才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

“这他妈怎么死了还这么热?!”

马修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

“嘿!嘿!琢磨啥呢!还死!?”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险些被一口水呛死,这才总算是还了阳……

周围的一群人见到自家弟兄已然无恙,一个个的也都喜笑颜开,南下一行临了再折了兄弟,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一日后,大夏西南边境婺陵关下,今日一早,婺陵关守将林存兴亲自率领五百名甲士出城十里,在一处名为溯云坡的地方驻足等待,等待着迎接本国使团的到来。

转过山脚,一片葱郁之中,十几面绣着夏字的锦旗霍然出现,迎风猎猎作响。

“众将士听令,击鼓!迎接我朝使团入关!”

鼓声奏起,山林间,一片黑压压的甲士齐声呼喝:“婺陵军,恭迎使团!”

喊声震天,隔着老远便听得清清楚楚,陆云歌脚踩马镫,整个人直立起来,手中扯过一面旗子不停的挥舞着。

“哈哈!兄弟们!婺陵关的将士们出来迎接我们啦!”

此话一出,使团众人顿时精神抖擞,实际上使团有很多人来时曾路过这里,对于这群婺陵关守将也都算见识过了,但对于南印那一众使臣而言,边关守将能够做到这般,无疑会让他们感觉很有面子。

战马疾驰上前,老将军须发花白,精神矍铄。

“婺陵守将,林存兴见过二位公子!之前曾听陆相提起过,没想到这么快便见到了!”

兄弟二人携一众陆府的护院恭敬回礼,陆云啸言道:“老将军精神矍铄,家父曾言,夏国之盛,中兴且强边!今日一见,我兄弟二人皆敬仰之,同婺陵之雄,名不虚传!”

“天气炎热,林中多有蚊虫,不宜久留,公子且随某入城吧!”

时隔数月,婺陵关城又一次因为使团的到来而变得热闹非凡,入城时道路两旁已经挤满了百姓,人手举着一块红色的帕子朝着使团众人挥舞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林将军,婺陵的百姓好热情呀!”陆云歌一边热情的朝着百姓们挥手示意,一边开口赞叹道。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婺陵不比中原之地,所处边关地广人稀,往日里所闻所见多是异帮人或事,今日得见国朝使团,自然是要举城相庆!”

时隔数月,又见此等阵势,使团之中的南印使臣亦是同样激动万分,似是在本国时都不曾受到这般的待遇一样,一个个的跟着百姓一起欢呼雀跃,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袍早已不知去向……

一时间,婺陵关城的驿站人满为患,商贩们纷纷涌上街头,用最真挚的服务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婺陵上下,所有货品,一律半价出售,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城中将军府,林存兴一早便备好了丰盛的宴席。

贵客入席,弦乐响起,一队队散发着异域风情的舞娘们从屏风后面翩然而至,摇曳生姿。

林存兴端坐于主位,举杯于胸前,随后起身对着东北方向遥遥一拜道:“此一杯,先敬圣上!预祝国朝此行南下圆满,我朝国运繁荣昌盛!”

一杯饮尽,席上众人再度斟酒,举杯相迎:“大夏国运繁荣!昌盛!”

“此二杯,林某当敬二位公子!身负重任万里南行,不辞辛劳,当为国朝万千儿郎之楷模!世人皆敬!”

老将军一仰头,尽饮杯中酒,众人同饮,遂躬身回礼说道:“将军为国守疆,劳苦功高!边之固,于将军之功也,兴国勇将,国之柱石!”

宾客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席间自然显得热闹非凡。

“林琮见过二位公子,在下久闻陆相治国有方,乃我辈之人敬仰之模范,只是今日得见二位公子,某更是深感惊叹,叹服与啸公子的博学多才,亦叹服与歌公子的八面玲珑,林某不才,弱冠之年方才窥得处世之道,若公子不嫌,林某愿追随公子同行!”

林存兴本是金谷县人氏,前朝随先帝征讨西南诸国,平定大夏边疆与出云一带,开国元勋,国朝大将,而林琮是林存兴的长子,自小便跟随父亲到了婺陵,一直也是被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林琮仰首尽饮杯中酒,随后对着兄弟二人躬身一礼说道。

见老父并未阻拦,林琮继续说道:“林某不求抛头露面,只求跟在公子身边长长见识!”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统一的将视线看向主位上的老将军,林存兴没有说话,而是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欣慰。

无奈,人家老子都没意见,自己这做晚辈的也不好驳了人家面子,于是陆云啸率先起身举杯。

“承蒙林兄抬爱,老将军不嫌,我兄弟二人也是初来乍到,林兄谈及学习恐折煞我等,若兄弟不嫌,你我同去便是,路上也有个解闷之人。”

“兄长说的是!”

“哈哈!二位公子爽快!林某感激不尽!来!我们共饮此杯!预祝我们南下一行顺顺利利!”

“好!干杯!”

少年三人举杯同饮,相视一笑。 第47章 镖师之死 使团在婺陵逗留一日,稍作休整后便再次启程,陆云歌在临行前还是将老丁给留了下来,尽管任他百般的不情愿。

三月时间,他也只是大伤初愈而已,行动多有不便,兄弟俩考虑到过境之后天气将会越来越炎热,老丁过了今年,也已经是六十岁高龄了,这样的环境对于他来说,可谈不上多么友善。

林老将军十分体贴的帮使团拉来了很多补给物资,根本由不得两兄弟婉拒,硬是将二十几辆马车硬塞进了使团,并说哪怕去时不用,返程时总能用得上……

陆云歌委派彭见舟带着十几名家丁前去接收这些物资,兄弟二人则是站在城门口对着老将军又是一通感谢。

不多时的工夫,少年返回,将一张清单递了过来,随后便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只是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奇怪,包括刚刚伸出的双手也是有些颤抖。

陆云歌眼尖,二人在对着老将军好一通道别之后,这才翻身上马。

随着一声悠扬的号角声响起,使团朝着西南方向缓缓进发,在关下无数百姓的目送之中离开了这壮丽秀美的云宫仙关。

“见舟,你来。”

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陆云歌转身看向后面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少年唤道。

彭见舟闻声,抬头望去,一双红肿的眼眶里泪水不住的打着转。

“陆兄,这是……”

一起同行的林琮见状很是疑惑,不由得开口问道。

随后陆云啸看向弟弟,二人眼神交换,随后微微颔首,陆云歌则是驾马与彭见舟走到一旁。

“见舟,怎么回事,你刚才是看到什么了?脸色怎么这般差劲?”

少年一开始只是摇头,眼神不住的瞥向正与陆云啸走在前面的林琮,面上一阵犹豫,迟迟不肯开口。

“说话!怎么回事?”陆云歌抬手,马鞭直指林琮继续说道:“怎么了?林琮?他怎么了?”

少年摇头,两行清泪忍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

“公子,我……我看到父亲送镖时做的记号了,就……就在那些林将军送来的马车上。”

闻言,陆云歌眉头一皱,顺着他指的方向,视线落在了队伍末尾的二十几辆马车上,一眼看去,并无异样,就连车板所用的木料也与一般无二。

“这儿,公子……您看这儿!”

彭见舟神情很是激动,走上前去将一辆马车拉出队列,手指着右侧的车辕说道,然而陆云歌依指看去,果然发现其不同之处。

“公子,我父在临京时曾做过镖师,后来不知因为何故我们一家搬出了城外,但也时常接些押运的差事以维持生计,父亲曾说,他们走镖的人常年在外,意外之事时有发生,故而为警示后来之人或是同行,他们总喜欢在车辕内侧做记号。”

陆云歌仔细看了看,车辕的内侧的确是刻着三竖一横,他不曾接触过这行,所以也就不太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公子,这三竖……一竖是匪,二竖是镖,三竖……三竖则是官宦,而最后那一横……”

看到少年这副伤感的表情,陆云歌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那令尊回家后有没有说起过什么?”

彭见舟沮丧地摇着头,不停的回忆起当日的情景,可任凭他再怎么回想,也没察觉出任何的蹊跷,自己只是离开了半天时间而已,回来时却已是家破人亡。

“见舟,你知道你父亲是往哪儿送货吗?送的什么知道吗?”

数月前早在临京之时,陆云歌本想着找薛正才问明此事,可后来却因其突然的身死导致此事线索尽断,所留之书信也仅仅是将罪责揽于己身,以至于让陆云歌等人查无可查。

“越兴,娘亲曾说父亲要去一趟越兴,我只知父亲离家月余,回来不久……还请公子为见舟做主!”

噗通一声,少年双膝跪倒在陆云歌面前,痛哭不止。

抬手把他拉了起来,陆云歌略微沉吟后说道:“此事可查,但不是现在,如今即将出境,此事还得往后延,待到我等从南印返程之时,我定会给见舟一个交代!”

闻听此言,彭见舟作势又要跪下,却是被陆云歌拦了下来,说道:“见舟!你我平辈论处,以后莫要再行这般。”

“嗯……见舟先行谢过公子!”

稍过片刻,陆云歌驾马来寻龚六,老爷子此时正悠闲的躺在车厢顶上,支起的篷布刚好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见是云哥儿走近,老爷子轻笑一声。

“哟,公子,可是寻老夫有事?”

陆云歌四下看了看,然后马背上一跃直接跳到了车沿上。

“老爷子,人多眼杂,烦请进来一叙。”

又过了片刻,陆云歌满脸怒意走出车厢,口中还骂骂咧咧的,尽管声音已经被压的很低,可附近的一群兵卒还是听到了他口中倾泻而出的污秽之言。

“妈的!越王这个老王八蛋!真是越活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满脑子大粪的东西……”

一边骂着,一边翻身上了马,回头瞥了一眼紧跟着走出车厢的龚六,抱拳一礼。

“老爷子,今日小子所问,前辈权当不知,云歌告辞!”

龚六负手而立,微微颔首,眼神中略带赞许之意的说道:“嗯,去吧,此事老夫早已忘的一干二净。”

望向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老人家微微一笑,对着一旁的军士伸了伸手说道:“这位军爷,可否借剑一用?”

军士见老人跟自己说话,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忙不迭的将腰间的佩剑取了下来,万分恭敬的双手奉到老者面前。

“呃……前辈,您尽管用就是,莫要与在下客气!”

笑话,如今的这位老爷子在他们心中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仅凭着两次出手的影响力,龚六现在已经被他们奉作神明一般,别说是借剑一用,恐怕借人一用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那老夫便先行谢过兄弟,待到我们此行返程之时,此剑定当返还。”

一席话说完,军士虽然没听懂,但也是一个劲的点头,他此刻的心里根本在意的就不是这区区的一柄剑,而是这剑是老前辈向自己借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哈哈!无妨……无妨!”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龚六捏起剑指,指尖点在剑身之上,比比划划几息时间便有两列字迹跃然于剑身之上。

老者翩然跃起,立于车顶,面向东北遥遥一指:“去!”

只听长剑顿时发出一声嗡鸣,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啊?!前辈……”

“哈哈哈!无事,送个消息而已,莫要惊慌!哈哈哈!”

老人家小露一手,一旁的众军士此刻又开始双眼含星,一副敬仰天神的模样看着老者,纷纷表示:“前辈!你好强!我们好爱!”

婺陵关城头,在送走了使团以后,林老将军便一直待在城头,远眺着使团离去的方向,时不时的感慨一二。

“将军,此处炎热,末将已命人备好水盆和冰块,将军还请移步阁中避暑。”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林存兴微微一笑,便欲转身离去,可就在此时,他的眼角顿时瞥到了那一抹亮光,一抹闪烁着寒芒的亮光。

老将军顿时一惊,一瞬间寒意涌遍全身,本能一般的摸向腰间的佩刀。

下一刻,白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二人只觉一阵眼花,再看前方,一阵砂石飞扬……

此般声响一出,顿时引得附近兵士凑了过来,纷纷警戒地向城墙外望去。

“看!将军,在这儿!城垛上插着一柄长剑!”

林存兴循声看去,脑袋探出城墙,就看到在距离自己仅仅丈许的位置,一柄长剑径直的插入了墙垛,剑身几乎没入大半。

“嗯?!传我将令!城门戒严!注意周边情况!你,把剑给我拔出来!” 第48章 父子 西侧城墙正全军戒备之时,一辆载满了新鲜草料的马车正摇摇晃晃的朝着婺陵关城的南门缓缓驶来。

林泉头戴一顶硕大的遮阳笠靠坐在车沿上,汗水顺着下颌不停的往下滴,天气酷热,就连赶路的马儿都显得是那样的有气无力、步履蹒跚,好似在下一刻便会一头晕倒在路旁。

关城之下罕见生人,见马车上前,几名守军立刻走上前例行检查。

林泉一挑帽檐,对着面前的几名军士扬了扬下颌:“诶!是我,泉子!”

看见来人的样貌,几名军士顿时眼前一亮,纷纷叫道:“泉少爷!是泉少爷回来了!”

一瞬间的工夫,消息传遍门楼,值岗的守卫们纷纷欢呼起来,使得原本冷清的关城门前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泉少爷,您这金谷一行走的可真够久的,不过可惜了,您还是晚了一步,今儿早上咱家将军刚刚把使团送走,您没赶上!”

一名看上去稍微有些年长的老兵笑着说道,其余的一群人闻言也是附和起来。

“使团?出关了?我哥呢?他没跟着一起?”

林泉下了马车,丝毫没有嫌弃的拿过对方肩上搭着的布巾擦拭自己身上的汗水。

“啊?琮少爷走了啊!跟着使团一起走的!”

就在林泉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的看到一名兵卒驾马正从城里往这边赶来,一边急奔,一边大声的喊叫着:“兄弟们!戒备!西城门有情况!”

话音刚落,林泉顿时一惊,随手一甩布巾,脚下发力便瞬间迎上了那名骑马奔来的兵卒。

“大春!借马一用!”

不待对方反应,林泉已经翻身而上,然后一把将那名兵卒给拎了下来,直到林泉已经驶出老远,那名叫做大春的兵卒这才反应过来。

“啊?!宝叔,刚……刚刚那是泉少爷吗?!”

一路疾行,不及盏茶的工夫林泉便赶到西城门的附近,抬眼望去,城门上下已经围满了兵士,各个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林泉脚下不停,在距离城门丈许的时候,便直接从马上跃起,而后沿着墙面几个蹬踏间便已跃然而上,还隔着老远便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你,把剑给我拔出来!”

兵士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握住剑柄,作势就要拔剑。

这一幕自然就被刚刚赶来的林泉看在眼里,紧接着他大声的喊道:“父亲,儿子回来了,让我来吧!”

不等对方回话,林泉对着林存兴躬身一礼,随后一跃跳上城垛,只是当他看到这柄剑的时候,却瞬间有些愣神。

“泉儿?!怎么回事?”

看见儿子愣在原地,林存兴不由得开口问道,心道难不成这剑上还有蹊跷?

林泉闻声摇头,深吸一口气,遂伸手握住剑柄。

一瞬间,就在他手掌接触到握把的一瞬间,一股锋锐的寒意顿时涌上手臂,顷刻间直至灵台。

“是剑意!洗魂剑!!呼!”

口中呼气,掌中发力,林泉一把抽出长剑,抬手将之举到太阳光下,剑身之上顿时浮起一抹玄色。

“父亲,这剑……”

林存兴快步上前,注视着儿子手里的长剑开口道:“此剑自西面而来,片刻之前刺入墙垛,飞沙走石!”

“谁人出剑?”

林存兴摇了摇头,随后林泉跃下墙头,随手舞了个剑花而后将长剑递了过来。

“父亲,剑身有刻字。”

闻言,林存兴接过长剑仔细端详。

“辎重之车乃越兴所至,恐有疑,故人双亲因此罹难,望将军慎查之,龚六敬上。”

看到字迹,老将军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精彩,说不出是喜是怒,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随后就把剑递回给了儿子。

“泉儿啊!最近别出门了,这天下啊……又要乱起来了。”

林存兴告诫一句,便通知属下解除了警备,随后背负着双手缓步走回阁中。

“泉儿啊,此行金谷可有收获?心心念念的秦剑仙可是见到了?”

“回父亲,见到了。”

说话时,林泉的眼中顿时没了神采,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哈哈哈!一败涂地了是吧?”

林泉微微点头,一张脸埋在胸口沉声说道:“何止,前辈甚至都不曾出剑,孩儿便败了。”

老江湖哈哈一笑,拍了拍一旁的坐垫,示意儿子坐过来。

“怎么?输惨了没信心了?来,再把你那棍儿给我看看。”

林泉闻言,遂将一直以来都被他背在背后的长条状物件解了下来,去除封口,一杆约莫五尺来长的棍子便倒了出来。

“五尺齐眉!翻江倒海!哈哈,这物件儿还是你曾祖传下来的,可惜为父习而不通啊!”

棍子通体呈棕黑色,中段色沉,两端金铁,蛟首龙尾,一指托举,平稳如水。

“看样子儿子也是习不通了,不如父亲还是将其收了吧!不至让儿子堕了这入水蛟的名声。”

看着长棍,林泉眼中尽是不舍与愧疚,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极了在外受了委屈的孩童却舍不得自己的玩具。

“屁话!”

一把抓住长棍,林存兴作势就要一棍子抽到儿子身上,但临了还是收了劲,只是不轻不重的捅了他一下。

“习武之道,若是遇到挫折便轻言放弃,那还习个屁的武,丢人!”

林泉无言以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若是如此,那你以后便与琮儿一起修文吧!为父找个机会将你送去上京,你就去朝堂上做个文吏,可好?!”

此言一出,林泉顿时情急,也顾不上胸前抵着的棍子,作势就要起身。

“你给我坐那儿!也不瞧瞧你这副模样!活脱的就是一个懦夫!怎么?当官儿不好吗?你既然被人废了道心,那你还练哪门子武?”

“没有!孩儿没有!孩儿只是……只是……”

“哼!只是什么?只是不是这块料子?!愚笨?无能?!”

林存兴越说越气,一阵口沫横飞之后手中长棍顿时击出,冲着林泉的小腹就是一捅,猝不及防之下,林泉整个人顿时倒飞出去,径直撞破了房门,险些从城墙上摔飞出去。

“哼!练了十几年的棍子,今儿被它来一下,感觉如何?小子!接招!”

话音落下,林存兴手臂猛然一甩,长棍便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呼啸飞出,直冲林泉面门而去。

刚刚稳住身形的林泉,忽的感觉面前似有万钧之势,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就见他不闪不避,正对着袭来的长棍探出右手,下一刻,携强势而来的长棍就这般被他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已然心念通达,日后亦再不会心有疑虑!”

长棍置于臂弯,林泉单膝跪地,对着父亲恭敬一礼。

“哼!你这臭小子,还不赶紧滚进来!”

林存兴摆了摆手,笑着骂了一句,随后便又坐了回去。

“剑身上的字你也看到了,你对此有何见解?龚六此人沉寂许久,如今重出江湖,我可不信他就单纯是为了陪陆家小子走一遭南印。”

林存兴取过长剑,再一次端详着上面的字迹,只是他感觉越看心里就越不舒服,似乎是能够预感到即将要发生祸事一般,愈加的心神不宁。

毕竟龚六的名号在江湖上实在是太响亮了,若是因为此事能卖他一个人情,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父亲,龚前辈乃是当世顶尖高手,儿子不知他是因何才会出现在婺陵,可听您一说,儿子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说罢,林泉回忆起当时正准备离家的时候,越王府曾经送来一批援疆的物资,而且事后似乎是将运送物资的马车也一并留了下来。

“嗯,是挺奇怪,而且为父越想越奇怪,记得当时我还说过为何还要留下这些马车,一个个破破烂烂的……”

话到此处,林泉似乎想起了什么,遂开口问道:“父亲,马车可还有?” 第49章 面会 不知不觉一眨眼的工夫,使团进入南印地界已经过了两日。

两日来,人们在愈发炽烈的骄阳下被烘烤的像是一个个半熟的地瓜,说嫩不嫩,说蔫儿不蔫儿的。

一截断了不知道多久的牌楼石匾被随意的丢在路旁,两根光秃秃的石柱依旧坚挺在原地,匾上依稀能见刻有二字,桫椤。

夏国的使臣们肉眼可见的变得黝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先前还觉得黑乎乎的南印群臣,如今看来倒还显得白了些许。

要说变化,如今整个使团队伍之中,陆云歌敢称第二便无人可称第一。

数月前还是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当下恐怕就连陆衍升都无法一眼将其辨认,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

近日以来陆云啸总说,言语中时常提及上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然后就是对着自家弟弟一通指指点点,并说为什么你又长高了,而且还变得这么黑云云……

陆云歌不以为然,反倒是觉得如今这样颇有些男子气概,对于兄长的一家之言嗤之以鼻。

“如此不好吗?年末弟弟我便弱冠,男子汉怎能还是一副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模样,兄长,你觉得呢?”

迎上陆云歌略带调侃的眼神,陆云啸顿时没了脾气,他很明白一点,从小到大,在牙尖嘴利这个方面,自己从来就不是弟弟的一合之敌。

“好好好!打住!就此打住!”

陆云啸无奈,转头看向同样窝在车厢里的林琮一眼,眼神玩味。

“林兄弟,你出自将门,又是自小于婺陵长大,为何也是这般惧热?”

林琮摇头苦笑,本只想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他,不防转眼间就被拉入了话题之中。

“让陆兄见效了,哈哈!不瞒兄弟,我虽自小长于婺陵,可无奈幼时便体弱,故而父亲让我习武强身,可惜啊!可惜我好像也不是那块料……”

感慨一番,林琮手举茶壶对着兄弟二人示以举杯状,仰头饮下。

“诶……林兄莫要泄气嘛!若要谈及天资,恐怕你我二人才是相得益彰啊!哈哈!”

陆云啸笑了起来,手掌拍了拍自己那并不厚实的肩膀,苦笑道。

几人谈笑间,前方不远处一名斥候匆匆来报,说是前方五里处发现有大批军队动向,瞬间引起几人的警觉。

陆云歌引马行至一处高地,手搭凉棚向西远眺,在这一望无垠的广袤平原上,烈日之下,却有一阵滚滚烟尘朝向己方快速袭来。

“可探明是何方军队?”

斥候面露惭愧之色,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回公子,此地域荒凉,兄弟们难以藏身探查,故发现情况便第一时间来报。”

陆云啸上前,示意他起身,随后望着西面愈发接近的烟尘,向陆云歌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让大家戒备,所有人,包括使臣在内!小爷我倒要看看,这是要如何欢迎我们!?”

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南印国都起码还有近百里的距离,想着就算是对面热情,也犯不上出城百里相迎……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片刻之后,又是一名斥候匆匆返回,同时也带来了一则十分诡异的消息。

“公子,南面发现大队人马,看着装不似南印军队。”

闻言,陆云歌几人皆是一愣,看不懂这是个什么局面,几人面面相觑,疑惑非常。

“妈的,他们的朝廷这是在搞什么?”

陆云歌骂了一句,随即遣人将使团中的南印使臣喊了过来,并针对当下的情况询之问之。

只可惜那人听完以后,同样是一头雾水,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无知和茫然。

“呃……大人,我们也不……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在南印,历来是没有出城相迎的习俗,更何况现在距离印城还很远。”

此人一边手里比划着,一边用着蹩脚的大夏语说着,一席话过后,陆云歌则是更加疑惑了。

“不管这些了,妈的!兄弟们,准备好家伙,我去寻老爷子,大哥,你带着队伍徐徐前行,一切见机行事。”

队伍中段的马车里,龚老爷子与彭见舟以及薛婉玉三人正无聊的摆开棋盘,二人对弈,彭见舟在一旁为二人端茶倒水,伺候着果子。

正当二人杀至兴起时,陆云歌一挑门帘探头进来:“哟!几位玩儿着呐!?老爷子,前边……”

龚六摆手打断了他,注意力仍旧专注于眼前的棋盘,丝毫没把陆云歌当回事。

“丫头棋艺见长,小子!此时莫要乱我心智,有什么事容后再说!”

“得!”

闻言,陆云歌两手一摊,心道: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有老爷子坐镇,自己也就完全不用操心了,于是心下一松,也加入了观战的行列。

没过多久,一阵滚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漫天沙尘已经说明了来人不在少数。

百步之外,马蹄声渐息,少顷过后,尘烟平复,一眼望去,近五百名身着灰褐色战甲的骑兵驻足列阵。

一名身材略显魁梧的男子从阵中走出,一头乌黑的杂乱长发随意的披散着,此人皮肤黝黑,肌肉虬结,手中一柄精铁长枪耍的是虎虎生风。

“吾乃印国骁骑卫孔达,南印境内近来不平,匪患猖獗,还请来者自保家门,以免我等剿匪伤及无辜!”

此人说的一口地道的大夏官话,只是听,任谁都不会认为这说话者会是个南印人。

“哦哈哈!原来是孔将军!真是久仰大名!在下乃是奉夏朝皇帝之命出使南印诸国的使团副使,鄙人姓陆,见过将军!”

陆云啸打马上前,遥遥抱拳一礼,随后大声的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不过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了。

“哈哈!大夏使团!?竟然是大夏使团!?缴费途中还能有幸遇到夏国贵使,哈哈!本将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呵呵!一个南印军人说大夏官话跟我扯淡,真当我是傻子么?”陆云啸如是想着,手掌缓缓摸向了悬在腰间的佩剑。

“不知将军此行为何?我等亦是今日刚刚行至桫椤,不想这里竟如此荒芜!”

见对方仍旧没有表明来意,只是一个劲的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于是乎陆云啸干脆也将计就计的开始废话连篇。

“哈哈!陆大人当真是少年俊才,这般年纪便可入仕为使,若是再过些年月,那大人岂不是会成为大夏国之栋梁……”

这个叫孔达的将军似乎是开启了某种模式,面对着陆云啸一个劲的吹捧、夸赞,尽管当事人多少猜到些他的心思,可好话听得多了,耳根子难免不会变软。

“将军谬赞!依陆某看来,将军才是国之栋梁,我见将军气宇不凡,想必手下更是难逢一合之敌,或许再过几年……不不,或许近几年,将军……”

二人毫不节制的疯狂赞美终于是让一方率先忍不住了,就见对面的孔达纵身一跃,随后便出现在五十步之外,此举顿时把还在组织词汇的陆云啸吓了一跳。

“啊!好!将军好身手!哈哈!”

孔达面朝着他招了招手,将手里握着的长枪刺入地面大声说道:“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云啸心下思忖片刻之后,遂翻身下了马,然后对着身后的林琮使了个眼色,也不管他看的懂看不懂,转身便朝着孔达踱步而去。

“马修,让兄弟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奈我何,切记!一切行动等云哥儿来了再说。”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对面的孔达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将军,陆某正有此意!” 第50章 恼羞 二人走近时,阵阵强风袭来,扬起黄沙漫天。

短时间内,双方谁也没有开口,只等着风沙平复,毕竟第一次见面可没人想含着一嘴土交涉。

这时,只见从使团这边的队伍里蹿出一人,看肤色像是南印那边的使臣,此人稍是定了定神,随后便朝着场中的两人跑了过去。

“将军!将军呀!下官徐茂!乃是此次南印出使大夏的正使呀!我与您还是同乡呢!”

徐茂此人,陆云啸自然认识,从上京一路赶来,路上也少不了交集,只是此人稍显跋扈的秉性让他有些抵触,所以之间的关系倒也谈不上熟络。

“嗯?!”

陆云啸没有言语,反倒是对面的孔达明显一愣,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也在顷刻间耷拉了下来。

“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搅和我与陆大人商谈?!”

说罢,孔达朝后一挥手,瞬间就有一队骑兵冲了上来,这一举动看的马修他们瞬间紧张起来,若不是看到陆云啸朝他们示意,恐怕他们冲在那些南印蛮子前头。

“给我把他绑了,此人涉嫌探听机密,有通匪之嫌,暂且押下去,稍后我会亲自发落。”

二话不说,孔达直接命人将其绑了,然后还往嘴里塞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棉布头,完全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陆云啸见状稍微愣神,暗道此人行事极为武断,丝毫不顾及同僚情面,恐怕非是容易相与之辈。

“此人……将军这般行事恐有不妥吧?!毕竟他也是贵国的使臣,如此就绑了要如何与贵国陛下交代?”

孔达闻言摆了摆手,似乎是一点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无事无事,我们继续说我们的,陛下那边无需多虑。”

说话间,他走上前来作势就要揽陆云啸的肩膀,行为显得非常熟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二人就是经年不见的老友。

陆云啸也不抗拒,还任由其为自己掸了掸衣袍上的沙尘。

“嘿嘿,将军!陆某初来乍到,但并非不识礼数之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将军尽管道来便是,使团也会尽量配合!”

“哈哈!陆大人爽快!只是在下嘛……有一个不情之请,欲邀请陆大人去我桫椤州大营做客,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现在?可是……”

闻言,陆云啸作犹豫状,并表示使团入境不是应该先去贵国皇城见礼么?为何要在此改到先入军营?

孔达仍是刚才那态度,大笑着表示无需顾及陛下,他自会安排人前去禀报,而桫椤州军营一行,单纯就是出于仰慕,想要结交而已。

“鬼才信!”陆云啸心中想着,曾记得父亲说过,莫名其妙对自己热情的人,要么就是有求于自己,要么就是一肚子坏水,憋着害自己。

就如眼前之人这般,任其怎么看都像是憋着一肚子坏水的。

“将军,此事还需与我使团的正使商议,并非我一人可定。”

“兄长!”

话音落下,一道清脆的喊声自身后传来,随后就见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年骑马正朝这边走来。

“这位是?”

“啊哈哈!将军!这位便就是我们的正使大人了,亦是陆某的胞弟,云哥儿!这位是桫椤州的骁骑卫孔达孔将军!”

经过陆云啸的简单介绍,尽管二人隔着还有段距离,便已经开始打量起对方,陆云歌面带笑容,前行之时显得泰然自若,而反观孔达这边,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一般。

“哈哈!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本以为陆大人便已是少年俊杰!不曾想令弟同样是天资卓越!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呀!”

陆云歌走至近前,翻身下马,对着孔达抱拳一礼说道:“孔将军是吧!幸会幸会!不知将军此行有何贵干?南印酷暑,使团人数众多,不知将军因何要拦停我等?”

看似不失礼数的一番话下来,可陆云歌都没有睁眼瞧过他,孔达的心中顿时暴跳如雷,看着眼神不停瞥向自己后方的少年使臣,一双拳头攥地咯咯作响。

“二位大人,孔某……”

“哟!孔将军带了这么多人呢?!这是要做什么?哈哈哈!难不成要拦截使团,欲将我夏国馈赠之礼纳为己有?!”

陆云歌继续大笑着调侃道,完全没看到孔达那张已经黑的发亮的脸。

“陆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先行我印国的待客之道而已,怎会越矩,不如这样您看如何,使团继续前行,只消二位大人随我一行,可好?”

陆云歌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大手一挥说道:“将军好意我等心领,不过还是免了吧!陆某我从小就不喜军中氛围,不如还是改日在你们印国朝堂见面再叙吧。”

说罢,陆云歌头也不回的牵马就走,陆云啸作无奈状两手一摊。

“将军,抱歉,胞弟是正使,我也没办法,事已至此,那陆某便也告辞了。”

“慢着!”

见二人都要走,孔达便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怒意,遂一把抽出长枪,遥指着刚刚上马的陆云歌大吼一声。

“马修!”

脚下没停,口中呼道,随后就有几十名家丁带着一队禁卫冲了上来。

“怎么?将军还要强留我等?!”

见状,陆云啸的脸色也顿时垮了下来,语气冰冷的质问道。

“孔达!你可想清楚了,别脑子一热送了命可就不值当的了!小爷我此番到你们南印,是来帮忙的,而不是给你们这些下人好脸色的!”

下人……下人!自己堂堂的印国骁骑卫大统领在那个娃娃的嘴里竟然变成了个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哇呀呀!小混蛋!你说谁是下人!?”

孔达气急,抬脚一踢枪尾顺势提枪就冲杀上来,直取陆云歌的后背而去。

陆云歌闲庭信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的说道:“老爷子,动手吧!?”

孔达本欲先发制人,谁知有人后发先至,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气息猛地自那少年的方向袭来,孔达见势脚下猛的一蹬,枪尖顿时又刺出寸许,眼见着就要刺入少年的后心。

“当”的一声,下一刻,孔达握枪的手只觉一麻,长枪险些脱手而出。

紧接着,十分诡异的一幕就出现在眼前,孔达紧握枪杆猛地一扭,可不管他如何突进,可枪尖就像是刺中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一般,再难寸进。

“公子,此人留不得。”

话语声淡淡,可孔达的心中顿时大惊,只因他觉得手里的长枪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要脱离自己的手掌。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出手之人身在何处,下一刻肩上便多了两个血洞……

“呜啊!”

孔达痛呼一声,随即整个人倒飞出去。

这时,龚老爷子踏步上前,手臂抬起,屈指轻弹,顷刻间一道青黑色的气劲直直射入孔达身躯。

片刻之后,孔达的身躯径直落在数十丈以外,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龚六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那群骑兵之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老头并指一划,同样是青芒闪过,须臾之间,队伍前方的几十名骑兵被齐齐拦腰斩断,血柱激射,人仰马翻。

区区一指,恐怖如斯,一剑之下马儿顿时受惊,整个骑兵方阵顿时乱作一团,各种踩踏事件频有发生。

“哼!就这样也配称骁骑卫,呸!杂牌军!”

陆云歌远远的坐在马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吐槽个没完,毕竟见识过大夏的军威之后,再看啥都像是在瞎胡闹。

几息过后,龚老爷子牵着两匹马缓步走了回来,随意的把缰绳丢给陆云歌说道:“良驹不可废。”

“嘿嘿!老爷子,这良驹我就不要了,劳烦您回去顺手给见舟和婉玉吧!云歌在此谢过龚先生!哈哈!”

龚六微微颔首,笑道:“哈哈,公子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