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洛斯纪元》 第一幕 明月高悬夜空,一个头戴兜帽的男子,慌慌张张拐进深巷之中,他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奥里克,我一直以为你没这么胆小,你觉得教会的卫兵能追到这儿来?”一个身影从高墙上落下,挡在了那男人身前。

男子差点撞上去,稍作镇定后,长舒一口气,“我要是落网了,你一样落不着好,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个事,足够送你去异端审判所把新款的刑具尝一遍!”

“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以前咱们是如何在道上混的,靠的全是义气和忠诚,如今世道变了,我竟沦落到用你这种货色,竟然威胁自己人。”那人从阴影中探出身,是一个气质阴郁,有着凶狠神色的男人。

此人的语气相当不善。

奥里克怂了,他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件黑色雕像,递给了对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总是干这种危险的活儿,我这紧绷的神经早晚得断。”

男人静静地打量着那雕像,那玩意不算大,但外形诡异不详,黑曜石般的质地漆黑发亮。

“别忘了你以前什么德行,睡在马厩里,连吃都吃不饱,幸亏我还看得上你手脚上的本事,如果你想过回那种小偷小摸的日子,我愿意成全你。”

奥里克没吭声,他知道弗兰的性子,是个说得到就能做到的人,正因如此,大伙都愿意跟着他,觉得他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弗兰嘴角上扬,似乎对对方的反应很满意,他收好雕像,缓缓开口道:“不过你也放心好了,这是最后一件了。你做得很好,当时没人发现吧?”

奥里克沉默了片刻,“倒是有个年轻的圣职人员,我没看清他的样子,当我听到卫兵的骚动时,都已经跑出地窖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暂时查不到我们头上,这些日子估计城里会戒严,你们最近得安生些,等风头过去。”

“明白。”奥里克眼神闪烁,“那亚诺呢,那小子最近可惹了不少麻烦,提姆斯家族的少爷都被他揍了,那些红缎子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弗兰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面色有些凝重,“亚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有主意。”

————

阴暗的酒馆里,嘈杂的叫骂声掩盖了酒鬼的呼噜,熏天臭气说明了此处尽是些什么人,佣兵,盗贼,江湖骗子,或是外来的亡命之徒。

“哐啷”一声,闯入者打破了这份嘈杂,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望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体格精壮,面色黝黑,留着一头棕色短发。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少年挤出笑容,摊了摊手。

“啊~弗兰那儿的小崽子,还得麻烦你回去告诉他一声,最近生意不是很好,这个月的份子可能得晚几天。”酒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是个瘦弱的秃头男子。

“我记得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上上个月。”

“年轻人,这就叫做事实,你我可能都不喜欢,但也无可奈何。”秃子笑了笑,这里是他的地盘。

“弗兰可不觉得,这是底下的人该找的借口,他既然给了你地盘,罩着你的生意,而你要做的,就是按时交足份子。”

“得了吧,正是看在弗兰的面子上,我才没有让人把你轰出去。你自己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红缎子们没少往咱们棚户区走动,弗兰总有一天顶不住压力,到时候,你猜猜弗兰会找别人干这活儿,还是让我们排队去牢里交钱?”

周围响起阵阵哄笑,少年四处打量了一番,他看得出来,鄙夷的神情是藏不住的。

“至少,当那个混蛋在这里欺负傻个-罗恩时,我可没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那吧台后面——擦酒杯。”少年拉长尾音,试图激怒对方。

秃头老板面部有些扭曲,他拍了拍桌子,“亚诺!你得罪了提姆斯家,把我们都置于麻烦之中,别说得自己像个英雄似的,鲁莽可不是什么优点,那小贵族的爹不会放过你的。”

“好了好了,我们也别废话了,不如你干脆点,把钱结清,我也好回去交差。”

“我说了,过几天再来吧,让弗兰以后自己来收,而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随着老板话音落下,站起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眼神并不友善。

其中大胡子一个声音嘶哑,“别介意,这是酒馆最体面的送客方式,你要是再不走,接下来就不好看了。”

亚诺无奈地挠了挠鼻子,缓缓走到这个大汉面前,他的个头刚好到对方胸口。

亚诺抬起眼皮看向那人,开口说道:“呦~都是新面孔,这个月刚来凯旋城的?”

“有两个月了,听说你小子挺能打的,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话没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顶飞了起来,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面。

这大块头捂着自己的下巴,两颗牙齿落在地板上,他那引以为豪的金色大胡子染上了一抹红色。

此刻他正惊恐地看着亚诺活动手腕。

“废了这小子一条胳膊!”

两个大块头一同冲了上来,亚诺敏捷地躲过了对方的出拳,甩出重拳予以回击。

“呜呼!上啊!”

“给这小子好好上一课!”

酒馆瞬间热闹起来,人们起着哄,扔起了杯盘,看那三人扭打在一起。

亚诺脚下变换着步伐,像一个舞者般,游刃有余地面对着攻击。其中一个大汉冲了过来,试图抱住亚诺,也被后者轻易地闪开。

亚诺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抬脚就是一击蹬腿,瞬间让这家伙失去平衡,随即抄起酒桌上的铁盘子,结结实实地在他脑袋上来了那么一下。

另一个大汉刚举起一把椅子,亚诺便怒目转身,一声怒吼,重拳砸向那人。大汉感到腹部一阵钻心之痛,他五官因痛楚而收缩,紧紧地抱着肚子。

亚诺很快就收拾了这两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还有人要一起上吗?”

酒馆那群人一下子安静了,各自低下头,没人再敢看向亚诺。

秃头老板显然是低估了亚诺,他赶忙露出陪笑的表情,心惊胆战地望着亚诺走向自己。

“我......我想这纯粹只是个误会,新来的兄弟确实不懂规......规矩。”秃子慢慢后退,直到退到柱子旁,他颤抖着摩挲着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那以后得记得管好下面的人,我记得弗兰平时没少给你们讲这些道理。”亚诺靠了上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那么现在,我们能把份子结一下吗?”

“好......好的。”秃头拿出钱袋,点着里面的银币,“不过还是得说明一下,现在生意不景气,剩下的三分之一,下个月我可以补。”

说完,秃头看着亚诺,似乎想从少年脸上得到回答。

一把匕首插进柱子上,紧挨着秃头的耳边。

“我想,你仔细找一找,吧台下面说不定还有别的钱袋。”

“说的......是,我记得应该有的。”秃头脸上满是恐惧,看了眼匕首的锋刃发出寒光,连忙抽身离开,跑进了吧台。

亚诺接过新的钱袋,心满意足地朝酒馆外走去,“各位喝好,别醉到尿大街上就行。”

刚走出酒馆,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亚诺下意识皱了皱眉。

到处都是吆喝声,街道被行人,摊贩挤满。这里是棚户区最繁华的地方,尽管脏乱差,但总能买到城里买不到的东西。

往低了说,算命占卜,杂耍表演,非法武器铺这些就够让城里人大开眼界了。至于有点门道的人,私盐,违禁草药,甚至是贩卖女童,没什么生意是他们不敢做的。

自然,这里也不乏乞讨的,即使是贫民窟,也有更卑贱的人们挣扎着生存。亚诺穿梭于人群之中,路过的骆驼商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些身穿白袍的蒙面商人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最为显眼。

亚诺也是头一回见到巨人,足足比人类高出半截,看着就很壮硕。

顾不上震惊,亚诺蹲在了一位老妪面前。

那老妪满脸皱纹,苍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衣物到处是破洞。她跪在地上,佝偻着身躯,尽自己最大努力,不断朝行人行礼。

不过碗里的零碎铜币,说明了她收获颇微。

“婆婆,看上去今天没走什么好运。”亚诺叹了口气,保持着微笑,尽管他知道对方也看不到这笑容。

“傻孩子,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能活到我这个年纪的可不多。”老妪听出了亚诺的声音,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苍老,但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这里有鼹鼠窝那家的面包,要尝尝吗?”亚诺掏出半个面包,递到了老妪枯瘦的手中。

“我知道,瘸子维克的店,我年轻时很爱那家的口味,维克完全不比上他爷爷的手艺。”

老妪小心翼翼撕下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努力嚼着,那些皱纹也跟着笑容舒展开来。

“过两天我得去码头待着,守夜看货,得有好几天不能来看您了。”

“别在意,孩子,你能惦记着老婆子我,我就很满足了,我孙子很多年前就夭折了,好在你能时不时陪我说说话。”

“我想他至少不用像他父亲一样......”亚诺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那儿子不听劝,信了征兵官的鬼话,跑去战场上送死。所以我一点也不怪他妻子抛下幼子和我这老婆子,要我说,这就是命运,是凡人逃不开的路。”

“如果不是那些可恨的官老爷们,婆婆您也不至于......”亚诺攥紧拳头,话语中带着怒气。

“扣下抚恤金这事,对我这半个死人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子,当时有钱买药就好了。”老妪沉默片刻,“别说这个了,你快去忙吧。”

“今天活儿都干完了,我还想去趟教堂来着。”

“那就快去吧,我也得好好享受这块面包了。”

“这些您收下,过段日子我把活儿干了,再来看您。”亚诺从口袋中掏出身上全部的钱币,塞进老妪手里。

这些都是亚诺自己的私房钱,腰间挂着的那一串钱袋都是帮里的份子,数目是不能差丝毫的。

亚诺和老妪道了声别,朝着城里的教堂走去。

————

弗兰坐在皮椅上沉思,手指不断敲击着书桌。

这书房很昏暗,尽管算不上豪华,却也显得不失品味,只是家具显得老旧罢了。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上面画着无数奴工拉着旱船在干裂的土地上行进。

“你们不可以进去!我得先......”

门外传来小伙子的呵斥声,但很快就被对方的话打断了。

“滚开!”

房间走进来几个人,他们身穿清一色的银色盔甲,肩甲一侧挂着红色锦缎。为首的是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他的五官如刀刻般冷峻,左眼戴着眼罩。

“我正想找你们,那批货是怎么一回事?”弗兰率先开口。

“别装蒜,弗兰,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男人在弗兰书桌对面坐了下来。

“汉顿,我记得我们有约在先。”

“那你也应该记得你该履行哪些义务。”

“这里可不比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我很难保证底下的人不会干出什么......令我们两方都不开心的事。”

“是,你们这帮缺心眼的干什么,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忘了,前提是你能分得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不就是酒馆斗殴嘛,那个姓提姆斯的小子不是还好好的。”

“要只是普通公子哥,这事我可以就这么算了。可那家伙的爹位高权重,要是逮不住犯人,我也没好果子吃!”

“我尽力了,已经让下面的人去找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办成这事。”

“那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和我合作。”胡茬男歪着身子,有意展示了一下腰间的佩剑,“我没把你抓进牢里,就说明你在我们眼里还有点用处。”

“我再说一次,我尽力去查了,可我并不知道那件事是谁干的。”弗兰说着有些激动,竟站起身来。

汉顿看着弗兰,待后者意识到失态坐下后,他才开口说道:“你既然是这片儿的地头蛇,就好好盘查下面的人,你这么多眼线应该不全是饭桶才是。”

弗兰看得出来,对方为这事已经来四次了,看来是动真格的了,他思索了片刻,“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人找到给你们送过去。”

汉顿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周,如果下次再来,我可不会空手回去,到那时候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合作。也别随便找人顶罪,我们已经收集到了犯人的大致长相,相信我,那小子绝对跑不了。”

说罢,汉顿站起身,招呼手下回去。

“那我的货怎么办?”弗兰叫住了这帮人。

“我就先扣留了,我瞧着这批货没有正式文件吧,既然是走私品,我们就公事公办。”汉顿笑了笑,“对了,这三周你就别惦记着你这生意了,找到犯人再说。”

望着红缎子们离去的背影,弗兰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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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救世主在最黑暗的时代挺身而出,展现了坚定的正义之心,他的仁慈与怜悯绽放光辉,那神圣之光降世,为大地驱散了一切邪魔与灾难。让我们一起祈祷,愿圣光与我们同在。”

虔诚的人们跟随着主教,纷纷合掌低头,圣堂之中弥漫着宁静,天窗洒下的光落在了圣子雕像上,尽显神圣之感。

一个少年站在角落默默祈祷。

他没有穿着洁白的礼拜服,也没有在圣堂中央落座,只是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直至仪式结束,人们慢慢散去,他也依旧留在圣堂。

主教是一个年迈的老者,身体看着还算强健,白发和胡须打理得很整齐。

他默默收拾着讲台的经书,时不时抬眼看向少年。

“每次祈祷结束还留下来,却没接受过洗礼,孩子,你的心思可藏不住。”

亚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双手插兜,慢慢走到了讲台下。

他抬头望着圣子像,长叹一口气,“也许是我不属于这里。”

“记住,是信徒选择神,神可从不选择信徒。”

“我从小到大做了很多不符合教义的事,尽管只是为了生存,但身负罪恶的我,好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一个人常来这里忏悔,说明他内心的光明从未熄灭。”

“老鼠也有老鼠的生存之道,若有选择,谁都想生活在太阳之下。”亚诺低下了头,他感觉每次凝视圣像,都让他内心滋生名为羞耻的负罪感。

从小在棚户区长大,偷鸡摸狗,斗殴打架,运送走私品,亚诺一直都这么过来,齐格如此,艾蕾雅也是如此,弗兰和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埃纳雷斯主教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一个城外的小混混,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几次。常常凝视圣像发呆,偶尔会和自己发发牢骚,不近人情的养父,或是和地痞斗殴下手重了。

“孩子,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是人的道路是自己决定的,我记得之前有说过这句话吧。”

“我尝试过改变,但是身处那样的家族,我做不到,我总不能直接撂担子,这事可不像您说得那么容易。”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还是相信你,孩子,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走上正道的。”

“您总是对我这么有信心,可我一次又一次失败,我......不值得您这么看待。”

“我对你的每一次失败都可以保持耐心,可我对你这种自怨自艾毫无耐心。”埃纳雷斯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少干点违法乱纪的事了,你可以尝试些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亚诺勉强挤出笑容,“人们总说,老人可能会很有智慧,但同时一定也会很固执。”

埃纳雷斯笑了,胡须也跟着抖动,“说道没错。”

“我会努力尝试的,说起来前些天我打了人,伤了他一条胳膊......”

“孩子,我说过......”

“您先别急,那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作恶多端,我只是看不惯朋友被欺负。”亚诺连忙解释。

“好......好吧,孩子,可暴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我从小到大只会这个方法.....”亚诺渐渐没了声音。

埃纳雷斯看着亚诺,眼神慈爱,却透着些许无奈,“姑且当你行侠仗义了,以后遇上这种事,可以找警备队,实在不行,就来寻求我的帮助。”

亚诺刚想应允一声,他看见一个圣职走了过来。

“主教大人,白鹰骑士团后天会抵达。”那圣职说完,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亚诺。

“孩子,看来我得有工作要处理了。”埃纳雷斯说道。

“哦~好的,那我就先走了,不然可能赶不上晚饭。”亚诺识趣道。

走出教堂,亚诺绕到了侧面,他蹬着墙边木箱,几下子就抓住了屋檐。爬上了教堂屋顶后,他在天窗处蹲下,轻轻推开玻璃窗。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生活在贫民窟,能打听到的任何情报都可能有价值。

埃纳雷斯主教正和那圣职谈论。

“这件事值得大主教如此重视吗?我真不明白,几件文物丢失,竟如此大费周章。”埃纳雷斯喃喃道。

“我听到些小道消息,或许上面并不是什么事都交代得面面俱到,地窖里并不都是些寻常物件。”

“也只有这种解释了,教会确实在处理危险物这件事上,总是严守任何一点消息。”

“白鹰骑士团长洛索斯也会亲自来,我听过他的大名,是个出色的战士,信仰坚定,受手下爱戴。”

“我知道他,炎剑-洛索斯,教会最有前途的圣骑士,我曾在象牙城见过一面,听说他的剑上蕴含着圣光,各地的不少主教都推崇将这个年轻人封为活圣人。”

“至于失窃的物品调查事宜,也正式转交给了白鹰骑士团负责。”

“看来上面是不打算泄露一点那些失窃品的信息,想必定是很危险的东西,也许是上了年纪,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可能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即使离得很远,亚诺都能看得出,老主教脸上的担忧。

“对了,大人,明天您得去一趟议事厅,说是要审判当晚的值班圣职,上面会派陪审主教参与。”

“卡西欧?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已经很尽职了,第一时间通报了卫兵,不过既然当晚他负责地窖看守,一些训斥和小处罚是免不了了。”

“是啊,希望明天上面的人不会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

亚诺走在深巷之中,时不时有些无业游民打量着他。他也说不好,这些人单纯是在履行盯梢的职责,还是看自己不爽。

亚诺在一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弗兰在吗?”亚诺问门口的红发青年。

“在里面呢,他心情不是很好,红缎子之前来过了,弗兰问了好几次你。”

亚诺正准备进去,那人继续说道,“他这会儿可没平常的耐心,我听说酒馆那边出了些动静,该说不说,你闯祸的本领和办事的本领都不算差。”

“那算不上麻烦,话说,你究竟让不让我进去?”亚诺瞅了眼对方说道。

“别得意,弗兰是喜欢你没错,那还不是你父亲和他年轻时拜过把子,不过他早晚会认清的,谁才是最有能力接替他的人。”

“克雷多,不是每个人都看得上你看重的东西。”

亚诺的话,让红发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前者选择了无视,径直朝里面走去。

门内是昏暗的通道,绕过长长的走廊,便是弗兰的书房。

亚诺知道,克雷多这小子只是嫉妒自己,要说起来,大伙们都有点小毛小病,不过真遇到事,总能互相支持,自己至今没因为提姆斯少爷的事被抓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弗兰的书房门敞开着,亚诺进去就瘫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去这么久才回来,你和吉姆的人动手了?”弗兰发问道,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竟然想赖账,我真不知道那种软蛋哪来的胆子?”

“哼,现在棚户区多了个狠角色,没有什么人在他背后撑腰,借吉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

“你说的是断指-达内特?”

“不然你以为呢,听说他和城外的强盗扯上了,现在不少头目都以他马首是瞻。”弗兰冷冷地说着,“得找个时间,让他们想起来,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无所谓了,这是这趟的成果。”亚诺把钱袋一股脑放在书桌上。

“辛苦你了,这几天刚巧没你什么事,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过闲着容易惹麻烦,你最好安生一些。”

“那码头的事呢?我记得该轮到我守夜看货了不是吗?”亚诺对于计划变动有些疑惑。

“这段时间走私的生意我得停一停了,红缎子们不想让我们日子过得太舒服。”

亚诺笑了笑,调侃道,“难得那帮酒囊饭袋不吃空饷,打算干点实事。”

说实话,亚诺对弗兰背地里的生意完全没兴趣。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他们让我把你交出去,否则我的货别想运进码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实在不行让我去牢里待几天,我觉得这样也值了,你不知道能把那小子痛扁一顿有多解气。”

“你太乐观了,他们不会按照正常律法去处理你的,你惹了首席行政官的儿子,提姆斯家一定会对你动私刑,随随便便把你的罪名加重,不在牢里吃个几年苦头你别想出来!”

“哼,我可不怕他们。”

“你应该认清形势。”弗兰看向亚诺,“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相互扶持是我们这里的生存法则。”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自有办法,我们很快就不用一直看这些城里人的脸色了。”弗兰眯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亚诺熟悉他这种表情,弗兰总能解决各种问题,这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第二幕 一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胖男人走在巷子里,他衣服的色泽华丽,像是个富商之流。地上的脏水流得到处都是,男人生厌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并非棚户区的人。

迎面走来一位身姿妙曼的少女,匆忙之下,和胖男人撞了个满怀。

“你走路不长......”胖男人没继续说下去,他惊艳于女子的长相。

那是个有着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的些许雀斑也遮掩不住这幅美人胚。她衣着暴露得恰到好处,此刻正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

“哎呀,是我太不小心了,我该如何给你赔礼道歉才好呢?”少女声音十分妩媚动听。

“啊~没事的,小姑娘,我刚刚有些激动,也是怕把你给撞伤了。”男人呆呆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透着一丝下流。

“这么说,您并不责怪我?”

少女越发靠近,纤细的手指在胖男人的胸口处上下游走,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那是当然,或许你赶上好日子了,我很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助人为乐,那得看你有没有什么不错的生意要做?”

男人知道棚户区的特色,比如一些花街女子,总会用巧妙的方式拉拢客人。而面前这样的姿色,让他觉得自己今天走大运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想想......”少女突然面露难色,“真是不巧,我似乎忘了今天是挂红的日子,我想有机会你可以来麻雀街找我。”

说完少女便离开了。

胖男人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呆呆地看着女子回眸时赠予的飞吻,直至彻底远去。

少女在巷子拐角处转弯,然后加快脚步,没走多远便在没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上颠了颠,这沉重的份量让她满心欢喜。

“嚯!挺有收获啊,借我两银币花花。”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勒紧钱袋,朝头顶的方向望去。

“亚诺,你在屋顶上看了多久的戏?”

“也没多久,刚好欣赏到了你温柔的一面,和平常真是判若两人!”亚诺随即模仿起少女妩媚的声线,“我该如何给你赔礼道歉才好呢~”

说完,亚诺忍不住捧腹大笑,在瞥见少女生气的眼神后,才收敛了许多。

“你该改改你这爬屋顶的坏毛病。”少女嗔怒道,但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那可难了,我七岁就爬遍了整个棚户区的屋顶,你知道的,这里晒太阳都比下面舒坦多了。”

“小心哪天别摔断条腿,到时候我和齐格会去看你的,带上些小点心给你,你最爱的白醋生蚝。”

亚诺咽了咽口水,他实在不愿回忆,自己被那道可怕食物整得有多够呛。

他利索地从屋顶翻下,刚好落在少女面前,“讲真的,艾蕾雅,见者有份,你真不打算请我喝杯啤酒吗?”

艾蕾雅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每次帮助那位婆婆时,不知道给自己留一点吗?走吧,去老地方,顺便看看齐格去。”

————

“马尿酒馆”是修夫的地盘,他一直照料着同为孤儿的齐格,亚诺不知道他为啥取这倒胃口的店名,但同样是做酒馆生意,修夫比起那吉姆,对弗兰忠诚得多了。

亚诺从小就爱来这儿,时不时蹭点果汁,不过现在他不算小孩了,总得为冰爽的啤酒买单。

这家酒馆内不是那么阴暗,暖黄色的煤油灯让人觉得温馨不少,常在这里喝酒的都是亚诺熟悉的面孔,水手,搬运工,铁匠,还有一些马夫。

“来一杯金色麦田,从酒窖里刚出来的那种!”亚诺在柜台前伸出一根手指,顺便吹了吹额前的发梢,“对了,再来块油煎枪鱼!”

“你不是说一杯啤酒吗?”艾蕾雅不满地嘟囔道。

“害,没有那鲜美的鱼肉,啤酒的清爽会大打折扣。再说了,今天还没填饱肚子呢~”

老板修夫转过身来,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这小子敲竹杠一向如此,你还是自认倒霉吧。”他身材高大,有着一头灰发,扎了个短辫,穿着白色衬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豪爽汉子。

艾蕾雅不情愿地掏钱袋,两人都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伙伴们,两天没见了,想不想我啊?”有什么人从后面拍了拍二人肩膀。

这是个一头亚麻色细发的少年,个头不高,和亚诺比起来的话,皮肤还算白皙,饱满的脸颊看着像时刻在笑。

“齐格,你轻点不行吗?”艾蕾雅瞪了一眼他,“刚刚进来时怎么没见你?”

“我在后院喂马,呃......还有骆驼,酒馆来了一些住客,来自卡尔维亚,那可是被称为绿洲奇迹的地方!晚上听他们讲大陆的见闻简直太棒了!”

艾蕾雅明显没什么兴趣,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酒馆一到晚上就吵得我头疼。”

“那我可不能错过,他们这伙儿人里是不是还有个巨人?”亚诺兴奋地问。

“可不是嘛,那些人里还有位精灵,看着比以前见过的精灵粗鲁些。”齐格突然靠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亚诺,“对了,亚诺,我听说了哦,你前两天在吉姆店里大闹了一场。”

“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真以为自己能靠几个白痴大块头就能和弗兰叫板。”

“快说说,你有没有好好教训吉姆那老家伙一顿?”

“吉姆?哦不,我吓唬了他一下,不过他手下可没那么好运了,刚来这座城的,必须得让他们记牢我的长相。”

老板修夫给亚诺一大杯啤酒,“煎鱼还得等一会儿,说起来,没亲眼看看吉姆那怂包样,真是太可惜了,嘿嘿。”

“弗兰说了,找机会得给断指-达内特施加点压力,他最近好像不太老实。”亚诺猛灌一口啤酒,随着这股清爽自上而下,整个人都像瘫软了些。

艾蕾雅打岔道:“达内特?这我倒是听说了,他最近老是去城南的郊外,那里是黑鸦团的地盘,我以为他想改行当强盗了。”

“行了行了,这些事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让弗兰那个老小子去管吧,如今咱们这地儿变化很快,不过我相信弗兰管管底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我们像你们这个年纪时,那家伙就是个狠角色了。”修夫毫不在意地说道。

三人没说什么,也许老板说得对,如今棚户区的局势变化,确实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一会儿,修夫和艾蕾雅说笑起来,老板向来喜欢跟这小姑娘开点玩笑。很快,亚诺的炸鱼好了,他直接用叉子将半只鱼送进口中,他喜欢这种吃法,连鱼骨都被炸得松脆无比。

他正心满意足地嚼着,无意间瞟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个瘦瘦的男子,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桌上的肉相当丰盛,一瓶“流浪混蛋”被他握在手里,这算得上这家店最贵的酒了。

齐格注意到了亚诺的反应,赶忙凑了过来,“说起来也是奇怪,奥里克这两天都在酒馆里享受,每次都要好酒,和平时真是判若两人,白天睡好久,晚上接着喝。”

“哦?这家伙最近发达了吗?我可不觉得城里戒严的这段时间,他这种窃贼能赚得比平时多。”

“谁知道呢,我向来不喜欢这家伙,跟自己人也鬼鬼祟祟的,而且有传闻说,他不只在城里偷,偶尔会在棚户区朝自己人下手。”

亚诺将酒杯里最后一口啤酒灌下肚,朝奥里克那桌走去。

奥里克正百无聊赖地喝着酒,很快注意到了来人是谁,慌得他连忙让出点座儿。

“奥里克,真是巧啊,刚刚我的啤酒喝完了。”

“不介意的话,来......来一点这个。”奥里克眼神躲闪。

亚诺坐了过去,手臂搭在对方肩上,玩味地说道:“听说你最近发财了?能跟小弟我讲讲吗?”

“发财?哦,没有的事!”

“这桌酒菜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还是说你不太乐意和我分享赚钱的门道?”

“哦......不不不,别误会,只是弗兰吩咐过......”

意识到说错话的奥里克,赶忙捂上嘴巴。但亚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在奥里克面前捏紧拳头,发出“咯咯”声响。

————

诡异的房间里,壁炉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到处摆满的瓶瓶罐罐,彰显这里的主人不是什么粗鲁之人,成堆的书籍更是说明其学识之渊博。

一名黑衣老者正专心翻阅着古籍,尝试从前人的智慧中,找到破解谜题的关键。

老者看着消瘦,脑袋上没一根头发,灰色的胡须乱成一团,脸上也都是红斑,看着不过六十岁左右,但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异样感。

“怎么样,大师,能完成吗?”

询问之人正是坐在一旁的弗兰。

“焦急不会给问题带来实质性进展,耐心和毅力才是解决之道。”老者瞥了一眼,继续自顾自地翻阅。

“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你要的东西也好,让我准备的材料也罢,我都给您备齐了,为了这个研究投入了不少钱,我只是想尽快验收结果。”

“以前教导你魔法时,你还是个挺听劝的孩子,当时我也很欣喜,能在这贫民窟遇到一个有魔法潜质的孩子。”老者顿了顿,“所以你也应该明白,魔法本身就属于人类不可理解的范畴,更何况这些被称为禁忌的部分。不过,放宽心吧,就差最后一步了。”

弗兰摊开手,掌中窜出一团火苗,老者的肯定回答总算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他依着座椅靠背躺了下去。

“这么说,很快我就可以不用看城里人的脸色了,税收,经营许可,甚至是后代的教育,我们想要的公平,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是的,你可以去落实你的计划,而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研究,我们彼此都收获了自己想要的。”

“那块雕像听干活的人说,藏在教会地窖最深处的密室,这玩意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如果我的研究没有错的话,这东西是一种法术媒介,可以连接某个古老世界。”

老者看向了那黑色雕像,那雕刻的,分明是一名被蛇缠绕的女子,那女子像是在张口嚎叫,表情恐怖至极。

“老大,亚诺正四处找你。”外头的门卫走了进来。

老者笑了笑,“知道我为啥没有孩子吗?这就是原因,快去吧,儿子总能带来些麻烦。”

————

弗兰走进来的时候,亚诺已经在自己书房等着了。

一见弗兰,亚诺就激动地站起身来,“你疯了吗!教会的东西你也敢派人去偷!我真不明白,那么多生意,咱们有沦落到这种地步?得靠盗窃宗教物品维持生计?”

弗兰看着亚诺,缓缓张口道:“我就知道,奥里克的嘴巴没那么严实。”

“这你倒是错怪那个混蛋了,我可是把他揍掉几颗牙齿,他才肯松口的。”

“你......”弗兰刚想指责些什么,却又叹了口气,“你犯不着来质问我做这些事的原因,除了为了我们还能是什么?”

“好吧,就算你想干一票大的,难道你没想过后果吗?偷贵族,偷商行都行,那可是神圣教会啊!小孩子都知道,整个帝国,连带着那些个王国,还有独立城邦们,都得看教会脸色行事,你搞错得罪的对象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毕竟我派的是小偷不是个强盗,我还没蠢到暴露自己。”

“可教会会调查啊!之前我就听到些消息,说教会总部派了个什么骑士团来调查,估摸着都已经到咱们城了。”

亚诺的话让弗兰呆滞住片刻,他没想到此事会惊动教会总部,但也仅仅是片刻,便很快恢复了冷静,“这倒是超出我预料了,要只是些酒囊饭袋的教会卫兵倒不足为惧,毕竟还有几个在我们赌场欠着债,不过教会骑士团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你可算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亚诺摇了摇头,“你确定奥里克不会说出去?”

“那家伙还没那么蠢,这种事落到教会手中,可不是犯罪这么简单,按异端惩处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但愿如此,你这种行为置我们于险境,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敢对教会下手。”

“小子,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忘了是谁打了不该惹的人,弄得城里戒严,连我的走私生意都受了影响。至于我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让时间来验证吧,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算了,我们还是祈祷教会的骑士查不出什么吧。”

————

“嘎吱”一声,强烈的光芒从铁门外照射进来。

“出来吧,你的禁闭结束了。”

男人有些睁不开眼,试图用手掌遮挡,在禁闭室待了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卡西欧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原本漂亮的褐色卷发也变得粘腻,脸上也冒出些许胡茬。但这份惩罚并没有磨灭他蓝色瞳孔中的神采。

他艰难站起身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有些僵硬,不过他还是很快适应了。

外头阳光十分灿烂,教区地面的大理石也因反光变得刺眼。除了开门的那个卫兵,埃纳雷斯主教也守在一旁。

“你受苦了,孩子,真的很抱歉,这是必要的流程。”埃纳雷斯喃喃道。

“大人,您没必要抱歉,这已经是前天您在审判时为我说话的结果了,不然我根本没法想象,一次失窃还能让他们判下多严重的惩罚。”卡西欧苦笑一声。

主教当然听出了青年的不满,“不经人见证的惩罚算不上惩罚,他们召开审判会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况且,你也没必要困惑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次丢失的东西非比寻常,所以上头才那么生气,听说都惊动大主教大人了。”

卡西欧沉默了,不管怎么说,他当值的夜晚遭到偷窃,他难逃其咎,主教的话反而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原来如此,我说呢,一件老旧物品失窃值得禁闭一周。”卡西欧无奈道,“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必须洗刷的耻辱,为了不给家族抹黑。”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教会派出骑士团接管调查了,此事我们已经无权插手了。”

“那我也要申请加入调查,自己的错误不去弥补,连我的姓氏都会感到悲痛的。”

“孩子,上头不会同意的,这件事让大主教觉得我们教堂办事不力,而且白鹰骑士团已经开始了调查。”

卡西欧有些不敢看向恩师,“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错,令......分部的大家脸上蒙羞。明明当晚是我值班,自己好歹还是一个魔法师,却出了这样的事。”

埃纳雷斯拍了拍青年,“别这么说,术业有别,魔法师也不是研究防窃贼的专家,没人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你自身的价值。”

“大人,我不会再令你失望了。”

埃纳雷斯主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让他不禁想起这孩子最初加入教会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想不通,享誉帝国的魔法名门-大角星家族的次子,为何加入教会从事圣职的工作,况且这孩子并不是多虔诚的信徒。

后来他得知,是母亲的虔诚与心愿,让卡西欧走上了这条道路。他立马便认定,这份孝心和决心,就是这孩子属于这里的证明。

因为埃纳雷斯相信,世上最好的信徒,并不是对教义诠释得通透的人,或是看见神像,教堂就肃然起敬的人,而是能真正能领悟爱与善意之人。

————

诺大的圆桌只坐七人确实显得浪费。

不过这就是政务议会,凯旋城上百年来的传统。

城主坐在首席,其余的议员看上去昏昏欲睡,只有一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

城主也很无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耐心。毕竟那也是首席执政官,他儿子被人打伤了,这么久犯人也没抓到。

“我提议,再增派守备队人员参与查案,务必让那凶残的暴徒归案。”身穿华服的肥胖男子神情激动道。

“还增派人员?提姆斯大人,你以为守备队是你家的私兵?拜托,他们还有一整座城几万百姓要管。”

提姆斯大人看向反对者,有些气急败坏,“正是他们没管好这座城市,才让这种暴徒横行城里!可怜我的儿子,到现在胳膊都动弹不了。”

出言反对的是城主的书记官,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弱书生,一头金发都是梳理得很得体。他向来和提姆斯大人不和,如今这种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

书记官不紧不慢道:“不说守备队的人员本就吃紧,城外的强盗团嚣张好几年了,定期的城外巡逻人手也不够,每个月都有商会的人过来抱怨,我耳朵都快生茧了,说得好像他们损失是咱们干的一样。”

“强盗们毕竟在山里,这帮鼠辈东躲西藏的,咱们一时也没有办法,可现在连城里的歹徒都抓不到,还谈什么治理外患?”提姆斯大人挥舞手臂,义正言辞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而且北方的饥荒你们也听说了,随着难民数量增加,棚户区犯罪率居高不下,我们的守备队已经因为治安问题头疼不已了。”

“要我说,干脆下令强制拆除棚户区得了,这帮刁民,尽出些无业游民,要么是惹是生非的混蛋,我们应该严格限制子民的数量,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凯旋城居住的。”

听闻此言,年迈的财务官不乐意了,“拆除棚户区?你知道我们得减少多少税收吗?正因为他们不是合法居民,咱们才能收如此高的税,要不然你来给我变出铜板出来?”

书记官差点笑出了声,“而且据我所知,棚户区的民众间有些小道消息,你儿子当时在酒馆殴打了人,这才被别人教训了。这事要不就算了,反正他挨得也不冤。”

“开什么玩笑!”提姆斯大人恼羞成怒,“我的儿子从小接受贵族礼仪教育,修养好得很,一定是那帮贱民们互相包庇,试图栽赃他!”

“事实怎么样可不重要,民众们总会嚼舌根的,这样的流言都已经传到内城了,我还在乎议会的脸面呢。”

提姆斯大人刚想回击,城主大人猛然站起身,“别吵了!再说下去就有失体统了。”

见城主表态,众人总算安静了下来。

城主陶德尔是个还算英俊的中年男人,蓝色丝绒上衣尽显他的沉稳,座椅旁的手杖是他权力的象征。

“这事我已经有决断了,案子不能这么算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犯罪,而且是对帝国官员的家属动手。不过增调守备队的提议就算了,提姆斯大人还是相信守备队的能力,耐心地等待消息吧。至于你那个儿子,我不管他有没有殴打平民,流言和真相一样,都能改变民众对我们的看法,让他这段时间少去外面抛头露面,省得城中百姓说他的闲话。”

“好吧,是在下太心急了。还是大人英明,那我再回去等等吧。”提姆斯大人说完瞥向书记官,看到后者得意的表情,他牙都快咬碎了。

“很好,那要没什么事,今天就到这儿吧。”城主坐了下来,揉了揉额头。

议员们见此,纷纷收拾起案上文件准备离席。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不......不好了,提姆斯老爷!”

来人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

“你怎么来了?擅闯政务议会,成何体统!”提姆斯不悦地质问来人。

“出大事了,少爷他......”管家费力地喘着粗气。

“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少爷带着几个侍卫,去了棚户区,他说要自己把犯人揪出来,我好说歹说都拦不住!” 第三幕 奥里克戴着兜帽走在街上。

他努力低着头,毕竟脸上又青又肿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棚户区的街道向来光线不好,堆叠的棚屋不断加高,大量的油布遮住了阳光,这对奥里克这种人来说,刚好合适不过了。

他一边走,一边揉脸,亚诺留下的伤即便过去一天,依旧隐隐作痛,他现在恨透了亚诺。

“那小子下手也太狠了,父子两一个德行,都太能使唤人了。”奥里克忍不住低声埋怨,他想着,总有一天要让那小子走着瞧,必须得出了这个恶气。

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前方有些骚乱。

不远处,一个贵族模样的少年,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路旁的行人纷纷给他们让道。

那贵族头发是棕色的,五官有些许局促,眉毛高挑,后脑勺扎着短辫,打理得十分精致。

那少爷走到路口中央停下脚步,环视了一眼四周的商贩,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前段时间你们这里的一个臭小子对本少爷动了手,我不知道守备队除了赌牌喝酒还会点什么。不过那小子跑不了,劝你们中知情的识点相,把人供出来,本少爷愿意打赏五枚金币。”

附近的人们全都低着头,没有丝毫的回应。

“你们可想清楚了,五枚金币,这可是你们累死累活干两年都未必赚得到的数。”

然而,依旧没有人站出来回答。

那贵族的面部开始变得扭曲,几乎是嘶吼着骂道,“你们这帮贱民!别以为这种互相包庇算得上明智,你们的烂命早晚栽在这破地方!”

见到他情绪失控,人们开始识趣地散去,最后只留下小提姆斯在原地咬牙切齿。

怒狠狠地踢翻脚边的藤筐,小提姆斯只能就此作罢,带着手下准备去往下个街道。

看着这一切的奥里克尽可能拉低了兜帽,悄悄跟了上去,刚想走近拍拍对方肩膀,却被侍卫一把拦住。

“别......紧张,我可不是那些不识抬举的家伙。”奥里克很紧张,见那小贵族没说话,继续说道,“我有一笔你们感兴趣的生意要做。”

“哦?你知道是什么那天的犯人是谁?”

“嘿,不光是小的,这里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在街上可问不出任何事。”

“为什么?”

“这里的人都很团结,对于城里的官僚做派一直保持互相庇护,更何况,谁要是出卖了自己人,以后别想在这里混下去了。”

“说得有道理,或许我不该当众询问。”小提姆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城里有城里的法律,这儿有这儿的规矩,每个地方都有老大,谁敢行背叛之举,被查出来今后将麻烦不断。”

小提姆斯望着奥里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不害怕吗?这里的地头蛇。”

奥里克拉下兜帽,露出滑稽的惨状,“因为小的和您一样,受到了暴行和屈辱。”

看着奥里克那副样子,小提姆斯连忙摆手,后者只得再次戴上兜帽。

“说吧,那小子叫什么?在哪儿能找到他?”

“亚诺,他叫亚诺,替这里的老大打下手,收收份子,或是去打点码头,不过他最近闲着,平日里会在马尿酒馆,和他那帮朋友打发时间。”

“好吧,臭水沟,麻雀街,鼹鼠窝......你们这儿的人取名真有品味昂。”小提姆斯忍不住调侃,随即掏出一枚金币,丢给了奥里克。

奥里克接住金币,有些诧异,“大人,这数目不对啊!”

小提姆斯戏谑地摊开手,“那是街头当众回答的价格。”

说完,小提姆斯便带着手下离去。

奥里克还想追上去,一名侍卫转过身来,摆出拔剑的样子,“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奥里克吞了吞口水,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离去。

————

“有什么事非得当面说?”弗兰推开门,表情很不耐烦。

房间里很难闻,烟草和酒的气味弥漫着。

“因为不想再被你那敷衍的态度给打发了。”一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穿黑色皮衣,约摸三十岁左右,披着一头红发,玩味的眼神里透露着不善,气质上像个亡命徒,但最显眼的莫过于左手,只剩下半截食指和中指。

弗兰看向会议桌上的其他人,所有人低着头,没一个人说话。

“看来还是那些事,每次聊这个话题,我都怀疑你们眼里是不是只剩下钱。你们终究还是没那样的态度和眼光,我真是可悲,跟你们一同共谋事业。”

断指-达内特冷哼一声,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说道:“弗兰,我们敬你比我们多混几年,还愿意认你这个老大,不然也不会喊你过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商议。”

弗兰没有入座,而是背着手悠然踱步,“看来你们翅膀都硬了,忘记了是谁给了你们机会,如今都有各自的地盘和手下,就弄不清楚谁才是这儿的头儿了?”

“行了,别来这套,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因为你管不好手下的人,害得执政官的儿子断了胳膊,如今城里戒严,很多生意都不好做了,违禁品买卖可是咱们利润的大头,大家伙儿可都有货在仓库里吃灰呢,赌场和窑子更是,每天都有红缎子来查。”

“我唯一没管好的人是你,达内特。你们既然决定跟着我做大事,就不能着眼于短期的利益,我既然有这个胆子不交人,就说明我做好了和上面对着干的准备,而你们现在的损失,以后都会加倍弥补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家可都在呢,别觉得能用这种说辞应付过去。”

“应付?”弗兰脸色变了,盯着达内特,“我什么时候用得着应付你们了?我可以应付红缎子,应付城里的官员们和他们该死的法规,至于你们,还不值得我花心思应付,你是不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都说了,正因为当你是老大,咱们才愿意等你过来等这么久。”

“哦?当我是老大,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弗兰边说边靠近。

达内特望着弗兰的眼神,如黑夜一般不可捉摸,但令人生畏,不由得语气上弱了几分,“什么问题?”

只见弗兰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砍在了达内特左手上,本就没了半截食指中指的手,再次涌出鲜血。

达内特疼得跪地惨叫,有一半无名指断在桌上,这场面吓坏了在座的所有头目,一个个全都露出惊恐的表情,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为达内特发声。

弗兰蹲下身去,晃了晃手中的匕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达内特,“认我是老大,就不会撺掇大家伙来质疑我的决定;认我是老大,就不会背地里给吉姆撑腰,让他觉得能偶尔少交份子;认我是老大,就不会不经我同意,私下和城外的强盗们接触!”

达内特蜷缩着,脸上冷汗直冒,“对......对不起,弗兰,我知......知道错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问题呢,你觉得我愿意给你们地盘和小弟,让你们能赚上官老爷不想让你们赚到的钱,我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钱?力量?人手?”弗兰连忙回答。

“都不是,我需要你们提供忠诚,因为用恐惧支配你们有些不够体面!”

弗兰一脚踩住这可怜虫的手掌,后者的哀嚎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对不起,老大,我绝不会再犯了!”

见对方脸色惨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弗兰这才停止折磨行为,打算离开会议室。

临走前,弗兰不忘回头留下一句,“这下你的断掌整齐了,看着顺眼多了。”

————

亚诺肩上搭着自制的鱼竿,和同伴走出了酒馆,街道两旁的商贩各自忙碌着,这样的天气出城享受太阳和钓鱼时光才是生活。

“你还记得去年吗?齐格被一条大鲶鱼拉进了河里,出来时整个人像个泥人。”少女的笑声像银铃。

“艾蕾雅,你非得每次去钓鱼都要提这茬儿吗?”齐格不满地嘟囔道,“还有,我得郑重宣布下,以后我的名字叫齐格-菲。”

亚诺强忍笑意,“你认真的吗,这名字听着很蠢,你不打算再重新想个?”

“你昨晚没听赫德维尔先生讲述的故事吗?”

“我知道,传奇游侠塔利文-菲,他十九岁就打败了袭击村庄的狮鹫,二十三岁建立名扬北部的佣兵团,还挫败了贵族意图谋反的阴谋。可你该不会觉得在名字后面加上英雄的姓氏,就能成为响当当的人物吧?”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孤儿,也没个姓氏,这样很酷不是吗?”齐格两眼放光,“不光是塔利文,赫德维尔先生也是,游历遍了半个大陆,每天都过着冒险的生活。我以后也要离开凯旋城,自由自在地过这一生,简直太帅气了!”

对于酒馆里那位商人的经历,亚诺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不过还是忍不住调侃,“冒险的事先放一边,你还是先从每次打架,别第一个躲起来开始吧。”

“得了吧,我只是现在没你高,没你精壮,修夫说我是晚成的类型,说不定过个两三年,我就能变得魁梧起来。”

艾蕾雅摇了摇头,“修夫可能只是安慰你,别太当真。”

齐格正要反驳,亚诺倒率先开口,“诶,你们说,赫德维尔先生他们商队来咱们这儿,会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这就不清楚了,这帮人在酒馆住了好多天了,其中还有精灵和巨人,这种商队可不多见,看着确实不像是做生意的,只是每天在酒馆喝酒。我倒是问过修夫,他说让我少管闲事。”

艾蕾雅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憧憬,“无所谓啦,赫德维尔先生实在太帅了,性格又酷又沉稳,身边的那把剑也很特别,想必他的武艺一定也很高强,以后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齐格撇了撇嘴说道:“这就说不好了,也许那把剑是用来吓唬人的,毕竟行走大陆的商队嘛,总得有点东西能威慑到不怀好意的人。”

“你刚刚还夸赫德维尔先生,我看你就是小肚鸡肠,嫉妒自己不是那种讨女孩欢心的成熟男人。”艾蕾雅回呛道。

“好了,你们两个,不说这个了,早点去钓些大鱼,晚上回来让修夫做道大餐,煎到表面金黄色,再加点蜂蜜和柠檬汁的那种。”

亚诺心里装着美好的夜晚,饱餐一顿,再拿着啤酒杯,听那帮人谈论外面的见闻。

但很快,三人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那是个熟人,尽管亚诺只见过他一次,但弗兰最近的不痛快,似乎都因此人而起。

而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亚诺,两人隔着十来米,彼此的视线里,已完全忽略了周围的行人。

“总算找到你了,混蛋。”

小提姆斯眼中燃起怒火。

————

达内特走在巷子里,手上缠着纱布,路也走不快,剧烈的痛疼让他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显得他的头发十分粘腻。

“老大,要不我再给您换换纱布?”跟班见状靠了过来。

“滚开,废物!”达内特骂道,“弗兰那个天杀的,这是最后一次了,那根手指就当送他了,我会把它葬在他坟里。”

吓得跟班不敢再说话,这种时候很容易被当成出气筒。

“确定是今晚吗?”

“啊,是!老大,是今晚,他们天黑就会过来,我都打点好了。”

“那个情报准确吗?别出什么岔子,耍了黑鸦团他们,可得花不少钱了事。”

“放心好了,老大,是弗兰身边的人给的消息。今晚弗兰和修夫约好了,就在马尿酒馆喝酒叙旧,他说弗兰从不放那老板鸽子。”

“哼,这点倒像是弗兰的作风,以前听说那个修夫早年就跟着弗兰混,伤了腰伤才隐退干起了酒馆。”

“那小子说弗兰没事就打骂他,自己早就受够了。”

听到手下的话,达内特顿时冷笑了起来,这一笑差点吓到跟班。

“可笑啊,弗兰,你口口声声要忠诚,结果最终还是被自己人出卖了,真是个可悲的家伙。”

————

“别跑!臭小子!”

小提姆斯和他的侍卫在后面追着,亚诺三人在前面跑着。

尽管亚诺他们熟悉这儿,不过临近傍晚,商贩们都在收摊,街道可没那么通畅。

“亚诺,确......确定非得跑吗?”齐格闭着眼,拼命在跑,“咱就不能再教训他们一顿吗?”

“呼,呼,你倒是挺能啊,打起来还不是得看我一个人,没看到他们人多吗,侍卫们都有家伙什。”

艾蕾雅也抱怨道:“就是,上次只跟着一个侍卫,这次有四个,亚诺也没个武器,你是想让他挨揍吗?”

亚诺一边跑,一边出主意,“去老岔路口,我们往臭水沟那条巷子跑!”

其余两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那巷子错综复杂,进去了想甩掉他们轻而易举。

尽管小提姆斯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知疲倦地追着,他等这一刻很久了,突然觉得自己手臂也不痛了。

不过他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每次那三人刚跑过去,就有商贩把木桶或是筐子推出来,像是在忙着收摊。

他只能越过去或是踢开,心想那人说得对,这鬼地方的贱民一定是互相帮持的,真是让人不爽。

没多久,亚诺三人总算跑到了闹市的岔路口,这地方是最繁华也是最拥挤的,此刻依旧有不少行人,路边小贩和乞丐也还有很多。

“快,往那巷子跑!”

亚诺他们没跑几步,就停住了脚步,让人绝望的一幕出现在了眼前。

“天啦,这什么情况,怎么能让山犀进来呢,就不能在郊外卸货吗?”齐格骂咧道。

一头巨大的生物堵住了去路,数米高的背像小土丘,驼峰上面装满了货物,绳网罩住这些货物,两三个工人也攀在其上。

这头山犀和街边的行人,商贩挤在了一起,似乎一时根本没法通过,即便不少人出口催促,山犀也进退不能,只能喘着粗气予以回应。

亚诺也一脸绝望,回头看了看,追击的几人也跑了过来。

“呼呼,这......小子可真能跑!”小提姆斯喘着气,却又笑了起来,“哈哈!看你这下还......还能往哪儿逃!”

越过山犀才能跑进巷子,可亚诺自知根本翻不过去,毕竟那可是一头巨兽,而不是一头牛。

“完蛋了,亚诺,怎么办?”艾蕾雅焦急地问道。

亚诺没有回答,只是将同伴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小提姆斯对着手下吩咐道:“去,把他们三个围起来。”

侍卫们拔出剑,慢慢围了过去。

亚诺掏出匕首,即便他知道这东西和剑比起来,没什么大的用处,还是大声呵斥,“我劝你们最好别惹麻烦!”

“啊哈哈哈哈,还敢嚣张!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躺在地上吃瘪的样子了!”小提姆斯摇摆着身子,慢慢逼近,“你们几个随便收拾他,只要不出人命,怎样都行!”

“我们之间的恩怨和他两无关,有本事咱俩自己解决,像个男人一样!”

“哼,你觉得我这种身份,会和你决斗吗?我可不是你这种粗人,今天就来好好算算上次的账!”

“你怕了吗?别像个缩头乌龟,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

“别犯傻了,我可不会中你的激将法,你这阴沟里的老鼠,总算还是被我逮到了,肮脏的混蛋,竟敢对本少爷动手,得让你知道这代价有多高。”

亚诺用余光瞥了瞥山犀,似乎开始有人让出空地了,或许很快就能给那大家伙让出道儿来。

“待会儿我上去拖住他们,你们等路一通,赶紧跑进巷子子里,听到没!”亚诺小声对着同伴嘀咕。

“别开玩笑了,今天也让我当把英雄,不然白给自己取这名儿了。”齐格也捡起一块石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艾蕾雅担心地看着二人,没有说话,这不是她一个女孩能帮上忙的时候。

“上!给那小子打趴在地,我得好好欣赏,他被我踩在脚底时的神情,还有,那娘们给我带回去,晚上有乐子了。”

就在这时,山犀突然动了起来,行人让开的路通顺了起来,让那巨兽也再次行进起来。

三人注意到这一切,转身就要继续跑。见状,小提姆斯和侍卫们正欲冲上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倒在他们面前,摸索着抓住小提姆斯的裤子。

“尊敬的少爷啊,请您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施舍点铜板吧!”

老妪一直在路边,她虽然目不能视,但她听得出来亚诺的声音,也听得出来那孩子遇到了麻烦。

婆婆?

亚诺回头看到了那老妪,脚步再也挪动不了丝毫。

“快放手啊!”小提姆斯面露惊色,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疯狂地甩腿,想要甩开这令他恶心的乞丐。

亚诺内心犹如刀绞,径直跑了回去,嘴里喊道:“婆婆......婆婆!”

老妪死命抓住提姆斯的裤子,不管怎样都不松手,这让后者瞬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脸上的嫌恶和惊慌变成了愤怒。

小提姆斯猛力一踢,将那枯瘦的身体踹开,随即又是一脚踢在了老人腹部,“该死的老家伙!”

而这时,亚诺像疯了一般,无视在一旁愣住的侍卫,一拳轰在了小提姆斯脸上。

这一拳将那人整个打翻在地。强烈的疼痛激怒了小提姆斯,他跪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愤怒的亚诺,朝着侍卫疯了般喊道,“快!快!给我弄死他!”

两侍卫立马冲了上来,死死摁住亚诺,还有一人不断用剑柄朝着亚诺肚子上砸去。

然而亚诺却死死盯着小提姆斯,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这如同恶狼般的眼神让后者恐惧着,甚至让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体。

另一个侍卫走到一边,蹲下身去,查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老妪,随即伸出了手,但很快缩了回去。

他的话,让亚诺双眼彻底失了神。

“少......少爷,这老太婆......死了。” 第四幕 侍卫的话,只是让贵族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再次恢复了凶狠的表情,“哼,只能算她倒霉,谁让这老东西挡道。”

亚诺犹如一个死人,两臂被人架起,只是任凭腹部遭受着捶打,既不叫喊,也不挣扎。

他的眼眸无光,一扫之前所有的愤恨,一股湿润在眼眶中打转,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老人。

齐格想上前帮忙,不断拉扯着施暴的侍卫,但很快被打翻在地。艾蕾雅掩面失声,跪在了地上。

亚诺觉得此刻安静了许多,围观的行人议论声也听不太清楚,他只是能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还有耳朵发出的嗡鸣声。

他无力地看着,老婆婆的身体,就那么躺在那儿,地上的灰尘弄得她的衣衫上到处都是。

但小提姆斯的又一句话,让他再次听清楚周围的声响。

“你别愁眉苦脸的,不过是个没亲没故的老乞丐,能有什么事?死了也好,就可惜临死还弄脏本少爷的衣服。”

少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再一次变得可怕起来,宛如恶鬼一样,怒视着那个人。

“啊啊啊~”

亚诺一声怒吼,爆发出全身力量,猛地挣开两旁的侍卫,朝着小提姆斯冲了过去。

他揪着对方的衣领,生生将其摁在地上,每一拳都带着怒意,不停地宣泄在那张令他憎恶的脸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拉拽着亚诺,或是用剑砸他后背。

然而亚诺完全不去理会背后传来的疼痛,一被拉开就又像饿狼一般扑将上去,他拳头丝毫没有慢下来,将那人打得神志不清,完全说不出一句话。

亚诺沉浸在狂怒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街上窜出一伙人,动作整齐地将他围了起来。

齐格和艾蕾雅不断叫着亚诺,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他依旧殴打着,直到一道巨大的力量将亚诺撞开,那是守备队队长汉顿强有力的一脚。

亚诺咳出鲜血,却再次爬起身,嘶吼着冲了上去。

汉顿摇了摇头,尽管身为经历过数十场战役的老兵,收拾一个少年并不体面,但这是他目前必须要做的工作。

亚诺拼尽全力地一拳,被汉顿单手牢牢接住。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劲,后者那有力的手掌都纹丝不动。

“滚开!”亚诺再次大吼一声,挥出拳头。

汉顿轻描淡写地歪头避开这一击,随后手中发力,将亚诺拧得歪着身子,他重重的膝盖顶在了亚诺腹部。

亚诺只觉得两眼发黑,整个人快被顶得腾空起来,那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被一头公牛撞上。

口中的鲜血不要钱地喷了出来,亚诺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随即便没了意识。

汉顿松开手,任凭亚诺倒在地上,又望了望同样失去知觉的小提姆斯,淡淡地开口道:“把他们三个全都带回去。”

————

夜色阴冷而凝重,月亮泛着微红,却还是洒下淡淡银光,给这片街区蒙上细纱。

酒馆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往常这里到了夜晚才是最热闹的,此刻桌椅都摆放整齐,擦拭得十分干净,但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抱歉,本店今天打烊了,有重要的朋友要聚......”老板低着头,摆弄着酒瓶。

“那我要是付酒钱的话,就不算打烊咯?”弗兰没让老板继续说下去。

“哈哈,你这家伙,最近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修夫的笑声,总能让弗兰响起年轻的时候,三个好兄弟在这片土地打拼自己的地盘。

“还能有什么事?帮里的那堆破事,哦对,还有亚诺,这个年纪的孩子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毕竟咱也不年轻了,孩子总要长大的,齐格那小子也每天嚷嚷着要出去历练。”修夫挠了挠鼻头。

“哎,看来咱俩都没差,我们都不是块做好父亲的料儿,对了,那仨呢?”弗兰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他挥手示意,门外的那帮小弟也跟着进来了。

“亚诺领着他们去钓鱼了,估摸着这个点也快回来了,你比我想的要来得早。”修夫给他们全都倒上酒。

这帮人拘谨地接过酒,他们当然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自己老大的好哥们。

“那就随他们去吧,毕竟今晚也不太适合年轻人,原本还想着让他们见识下场面。”

“要我说,这帮孩子将来想做什么,让他们自己选择,毕竟咱们当初为之奋斗的,不就是这些吗?能让这里出生的每个孩子,都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修夫在弗兰对面坐下,率先喝上了一口。

“说起来,这些年我也常常想这些问题,当初的愿景如今成了什么,违禁的劣质药品让这里的人治病变得困难,窑子的好生意让这里多了更多孤儿,至于赌场嘛,更是像个孵化穷鬼的农场。”

“看来你也时常迷茫,不过真要我说,这些个行当,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总会有人做的,或许换做别人,早就一头扎进钱堆里,顾不上更长远的打算了。”

“我便是如此安慰自己,这都是些必要的手段,为了能获得和上面的人平等对话的资格。”说完,弗兰也一饮而尽。

看着老朋友喝下美酒,修夫大笑了起来,“那么如今呢?你有那个资格了没?”

弗兰苦笑一声,“哼,一个守备队的头儿,都能在我头上耀武扬威,就好像,我是协助他管理这片儿的义工一样。”

修夫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老朋友。

弗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现在我理解了,那些大人物们,或许只有更极端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人说话。”

“你想问题总是这样,算了,今天不聊这些了,让我们喝个痛快。”

两人举起酒杯,一同灌了下去。

————

夜晚,提姆斯家宅邸。

仆人们来回走动,有的手持油灯,有的拿着毛巾,还有的不断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这场景在规矩甚严的贵族府邸中,可不常见,说明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提姆斯在大堂里走来走去,几个贵妇坐在一旁,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医师在给床榻上的少年上药。

“你别老是走来走去了,晃得人心烦意乱。”黑衣夫人似乎地位很高贵,她红着眼圈,对着老提姆斯抱怨道。

老提姆斯欲言又止,此刻他焦急得很,儿子重伤被送了回来,浑身是血,一直都不是很清醒,还发着高烧。

医师接过侍女手中的毛巾,努力清理伤患的血,又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了,先生?”老提姆斯关切地问道。

“血应该止住了,等烧退了,性命就算是保住了,不过脸部被击打得那么惨,毁容是不可避免了,就连鼻骨都断了。”

老提姆斯望向一旁的守备队长,“汉顿,在你管辖的区域内,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我真不敢想象我可怜的孩子到底受了多大罪。”

“我是两千守备队的队长,严格来说,整座城都是我管辖的区域,可您也知道,犯罪问题也没法彻底杜绝。”

老实说,汉顿只是觉得亲自来通报议员,总比派人来显得好看,毕竟出了这档子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待着,让他也不是很自在。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那几个草包也真是饭桶,身为侍卫能让一个该死的混混打伤我儿子,全部都得重罚!”

“抱歉,提姆斯大人,我还有公务要忙,毕竟初步审讯还得我亲自......”

“慢着,汉顿,那恶徒如此残暴,将我儿子打成这样,为什么不把他押到我府上来?”

“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毕竟按照流程,犯人公开审讯之前,得由城中监牢收押,万一别的议员知道了......”

老提姆斯哼了一声,不好再过为难,“不过我作为议员,有权在公开审讯前,去监牢里提审犯人吧?”

“这是自然,明天我就可以给您安排好。”

老提姆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法尔,去送汉顿队长,别忘了——礼数!”

管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打赏金钱的意思,他弓身示意,“这边请,汉顿大人。”

————

酒已经喝至尽兴,月也已升入当空。

“真是见了鬼了,那仨孩子怎么还没回来?”修夫皱着眉头。

“大概是玩累了,躲在树林子里睡过头了吧,就像过去的我们,还记得吧?霍德文,你,我一起在林子里逮野猪。”

“哈,那畜生顶在我胸口上,差点没给我送走,好在你和霍德文用绳索捆住它,不然咱还真没办法制服那畜生。”

“可能等夜深,他们醒了就知道回来了。”

“或许吧,只是回来时别刚好碰上达内特他们就行。”

听到修夫这么说,弗兰还是忍不住皱眉,思索片刻,喊了一声,“克雷多。”

另一桌的一个红发青年闻言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酒杯,嘴上的啤酒沫还没来得及擦。

“老大?”

“你擦擦脸,去南郊的河边找找看,把亚诺他们给喊回来。”

红发青年揉了揉鼻子,刚想往外走,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听着人数还不少,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弗兰和修夫继续喝酒,二人沉默不语,只是对视了一眼。

一帮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达内特。

他冷漠地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弗兰身上,“喝酒怎么也不叫叫我,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你应该明白,不受邀请的酒友,只会让佳酿的味道都变得难喝。”弗兰没有回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没好气地说道。

达内特身后跟着十多个手下,脸上都挂着阴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来者有多不善。

“老板,给我倒上一杯吧,哪种酒都行。”

修夫冷哼一声,“这里没有给你这种臭小鬼喝的酒。”

“就一杯,毕竟......”达内特顿了顿,“我得给曾经的老大送上一程。”

“哦?”弗兰开口了,“你是来造反的?”

“不然你以为呢?弗兰,今天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家酒馆。当年跟着你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总算遇着个有手段的狠角色。可没想到,你如今糊涂了,变得如此天真,放着好好的钱不挣,得罪那些官老爷,还固执地觉得自己有胜算。”

弗兰闭上眼,缓缓开口道:“老实说,我挺难过的。”

“这个时候还想卖惨?弗兰,这可不像你啊。”

弗兰笑了起来,“谁说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感到难过,今晚你要是不过来,白天那根手指,我就当你受过惩罚了,没想到你真的会带人过来想要做掉我。”

“哼,少在那儿装腔作势,我受过你这副态度了!你该不会觉得你还能活着回去吧?我知道,你会那么点魔法,这老家伙受腰伤前也很能打,不过,我没把握可不会来这里,外面还有黑鸦团的人,足足三十多号人,可都带着武器呢。”

“果然,看来你和强盗接触,是为了这么一天啊。”弗兰叹了口气,依旧不慌不忙。

达内特双手抱胸,在他看来,弗兰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今晚只带这点人,而且会跑来这破地方喝酒?”

修夫脸色难看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桌子,“破地方?你小子最好收回这话......”

弗兰伸出手,示意修夫坐下,他看向达内特,冷峻的眼神不改那份深邃和难以捉摸。

他没有回达内特的话,而是从衣服中掏出一枚金币,转头递给着一旁的红发青年,说道:“这是奖励,你干得不错!”

达内特对此不解,“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克雷多咧嘴一笑,“我故意走漏给你们的消息,我老大还能不知道吗?”

听闻此话,达内特有些迷糊,弗兰引自己来这儿?他不信,这种局面下,弗兰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你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是你把我引过来,又能如何?外面可是有三十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等着在你的尸体旁开宴会呢!你的地盘和生意会被我们所分享!”

弗兰拍了拍手,从酒馆的楼梯上,走下来几个身穿白袍的人,其中一个身高两米多的魁梧身形尤其醒目。

“这算一点小礼物,这些朋友来自卡尔维亚,是我雇佣的,来这里等好些天了,总算有活儿干了。别介意客人的粗鲁,他们向来是靠打斗换取报酬的。”

达内特愣住了,他没想到,弗兰早就有心除掉自己,不过他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弗兰,自己这边的人数有绝对优势,是不可能输的。

“不过七个佣兵罢了。”达内特突然提高嗓门,“黑鸦团的兄弟们,让我们一起,把这帮天杀的都给收拾了吧!”

弗兰也露出凶相,指着对方,“强盗们都可以杀了,反正明天守备队只会接到消息,一伙强盗夜袭酒馆,被进行防卫的商队剿灭。至于达内特,给我留一口气!”

那七人齐齐掀开白袍,赫然都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个尖耳朵手持两把圆弯刀,那巨人则双拳套着铁臂甲,站在中央的英俊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大剑!

————

亚诺睁开了双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能感到浑身都疼痛不已,刚想活动,才发现自己双手被锁在墙壁上,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

“咳,咳。”亚诺呛了口血。

“亚诺!你总算醒了!”“你真是......差点急死我了,还好你醒了。”

一旁传来齐格和艾蕾雅的问候,亚诺循声望去,两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之中。

隔着铁栅栏的窗口,还能互相看到彼此。

“我......我这是怎么了?看来你们也......也被抓了。”亚诺只是开口说话,也能感到胸口剧痛。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红缎子们都来了,齐格被人打翻,我也不能丢下你们跑啊。”

“伙伴们,真......真是抱歉,都怪我,你们本......本不用受这无妄之灾的。”

齐格叹了口气,“现在别说这些了,这不怪你,老婆婆被那么对待,换做是谁也忍不了。”

“不,全.....全都是我的错。”亚诺眯着眼,望着牢房里昏暗的蜡烛,“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不是我一开始打伤那畜生,婆婆不会死,你......你们也不会被抓。”

说完,亚诺再次咳出血,还一直咳个不停。

艾蕾雅生意带着哭腔,“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要再一直开口了,可别再有个好歹了。”

亚诺喘着气,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婆婆的死状,他痛苦地闭着眼,强迫自己接受着这份残酷。

想起婆婆关于的命运的论调,亚诺心头涌上无尽悲凉,这算哪门子的命运,难道生活在此的他们,注定要被人踩在脚下吗?

即使老鼠,也渴望生活在阳光之下啊!

亚诺痛恨自己,也明白了老主教的话,暴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手段,他后悔打伤小提姆斯。

但婆婆的死,所招来的怒气和暴力,他却丝毫不后悔,这是为人者,绝不能忍受之悲愤。

————

达内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酒馆已经一团糟,桌椅被砸毁得到处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躺满了尸体,但却没有一个是弗兰那边的人。

仅凭那七名战士,就将黑鸦团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尤其是那名剑士,左手手中的大剑随意挥舞,每一击都能轻松斩杀强盗,就像一个战场上的巡礼者。他步伐轻盈,不管同时面对几人,都能无比轻松地应对。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剑,将一名强盗拦腰斩断。

他如此游刃有余,让人不敢想象他的武艺极限在什么地步,对于他自己来说,这种对手,完全称不上战斗。

那巨人挥出一记重拳,打飞挥斧冲来的强盗,嘴里还念念有辞,“第八个!谁今晚输了,明天负责去打些兔子回来。”

尖耳朵精灵一头银发,面部有些许刀疤。只见他动作敏捷,手中的双刀如疾风过境,精准无误地接下每一次攻击,同时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除了这三人,其他四个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弗兰他们甚至没出手,只是驻足在一旁,欣赏着这场一边倒的战斗。

黑鸦团老大雷德猛啐一口血痰,他对上了为首的那个剑士,只是过了几招,自己虎口就被震得生疼。他感觉喉咙发甜,气息也开始紊乱了。

雷德看了一眼达内特,后者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他的小弟早就跑光了,自己无助地呆在原地。

“该死的达内特,本以为是个好买卖,却把老子给拖下水!”雷德再次看向对手,那剑士没有攻过来,像是等自己出招。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雷德自认为也是这带一流的高手,十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别想近自己身,就算对上守备队的那个汉顿,自己也绝对有自信全身而退。

而那个剑士,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手能了结自己一般。

雷德大骂一声,“狗娘养的!老子这就来把你分尸!看看劈碎你那漂亮的脸蛋,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他抡起大刀,朝着剑士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量,欲将那人彻底劈开!

剑士单手持剑,仅仅是那么一挥,便挡下了这一击。

纵使雷德再发力,大刀也丝毫压不下去分毫。对手看着不算壮,但那股惊人的力量却又霸道无比。

“抱歉,你我本无仇怨,这仅仅是工作而已。”剑士缓缓开口。在他看来,杀了这些为害一方的强盗,并没有打破自己的原则。

“杀我?老子的命还硬着呢!”

三个藏在一旁的强盗冲了出来,多年的跟随,让他们和老大颇有默契,一同挥舞武器杀向剑士。

剑士手中的剑抵御着雷德的攻击,根本没法防御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然而,剑士冷哼一声,猛然挥剑将德文弹开,整个人腾空而起,旋身挥舞利刃,将来犯的俩强盗的头颅瞬间斩下。

仅剩的强盗心中大喜,手中的剑朝着剑士心脏刺去。

抽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剑士竟然抬起右臂抵挡。但剑尖穿透小臂的一幕并未出现,它稳稳当当地停在手臂处,竟完全刺不进去。

剑士再次挥剑,那强盗飞出去的头颅,最后都只剩下困惑和不甘。

剑士的右臂上密布着细密鳞片,这绝不是刺青! 第五幕 “怎么又是你?都来过多少次了,怎么大半夜......”

“请让我进去,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索洛斯先生。”

外面吵闹的声音,让男人清醒了许多,他起身坐在了床边,打了个酒嗝,“算了,让他进来吧。”

索洛斯是个豪爽之人,凌乱的棕色卷发,让他看上去玩世不恭,茂盛的络腮胡十分显眼,像是每天都有打理过。

卡西欧刚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他瞥见了床头的酒壶,“索洛斯先生,您可是教会的圣骑士,不可能连戒律都不清楚吧?”

“别这么刻薄嘛,你就当没看见好了。”索洛斯笑了笑。

“真不明白,为何圣光选择了您,我听外头人说,您是个信仰坚定之人,饮酒就是您表达虔诚的方式吗?”

“哈哈,戒律从来都不是神制定的,是人自己定下的,违背这种事,跟我是否虔诚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我不是来和您说这些的,我是想向您......”

“哎,我知道,你这两天已经申请很多次加入调查了,恕我直言,教会有命令,我不能让任何无关人员牵扯进来。”

“我可不是什么无关人员,当晚是我值班,我有责任替自己洗刷耻辱。我想说的是,下午我去了趟棚户区,打听了几个那儿的窃贼,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哦?擅自调查?这可是违反教令的事,这样吧,和你一样,我也权当没看见,但是你也停止继续干这些蠢事。”

“那你们又查到了些什么?从你们抵达凯旋城那天起,几乎每天什么也没干,你们究竟还想不想找回失窃的东西?”

索洛斯沉默了片刻,“和我一起来的兄弟们,各个都是装备精良的教会骑士,来了百十号人,你真以为只是来调查的?”

“什么意思?”卡西欧不解道。

“小伙子,我看着你人还不错,就破例告诉你一些事,丢失的那东西相当危险。当然,因为教会的命令,我不能告诉你那东西有什么用,不过能知晓并盗走此物的,绝不是一介小贼,他背后的势力一定是有着可怕的计划,他们自然知道如何使用那东西。”

“您是说,这次的失窃不是谋财,而是单纯冲着东西去的?”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能找回那东西吗?搞不好他们已经用上了,而我们全副武装来此,就是以防不测的。如果情况不对,教会甚至会派遣更多武装过来。”

卡西欧此刻后背发凉,“您说使用那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机密了,有些事根本不能让普通民众知晓,那是隐藏在古老历史中的邪恶,是人类曾受诅咒的证明。”洛索斯意味深长道,眼中却透露着坚定。

出身自魔法家族,卡西欧从小就听长辈们谈论过一些威力强大的圣物或是神器。

此刻,他也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如果只是为了偷东西卖钱,教会的地窖确实不是窃贼最好的选择,那么带着某种目的盗走的物品,恐怕一定有什么巨大的价值。

————

“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和你一样,愤世嫉俗,觉得这个世界欠我们的,但和你不同的是,你只需要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而斗争,而我,则会永远铭记着内心的那股愤怒。”

弗兰坐在地上,像是说给一旁奄奄一息的达内特。后者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发出咕咕声,鲜血不断往外冒。弗兰有些看不下去,拔出匕首,结束了那人的生命,这也宣示着今晚的叛乱被平定。

剩下的就是清理现场,修夫有好几年没见过大场面了,捏着鼻子帮忙把尸体往酒馆外搬。

“弗兰,这些坏的桌椅,得算你账上。”

“我知道,真是婆婆妈妈的,我还能赖账不成?死掉的强盗就扔外边吧,等着明天红缎子们来收拾。”

“他们倒是乐得如此,白捡功劳一件。话又说话来,黑鸦团就逃走那么几个,估计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水花,这也算除了一害。”

弗兰耸耸肩,没有说话,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桌子坐了上去,拿起酒壶来上一口。

佣兵里的那个精灵也跑到了吧台,自顾自喝了起来,他那双刀上的血迹都还没干。

那剑士朝着弗兰走来,“该付第二笔了吧?”

弗兰看着剑士,后者手臂上的鳞片已经消失了,不过看那样子,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不过是场热身。

弗兰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扔给了他,“我本来以为,巨人和精灵已经算开眼了,没想到还有更加稀奇的事。”

剑士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不少种子,他寻找这种种子很久了,此刻的他,脸上总算露出放松的笑意。但他没有回答弗兰,似乎不打算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异样做出解释。

倒是那精灵开口了,“这世上有一种人,体内流淌着某些古老生物的血脉,而他就是其中一员。”

“类似北方的哥伦萨家族?”弗兰还算有些见识,正试图确认自己的想法。

精灵点了点头,“没错,这样的名门嘛,难免会有一支私生子孙流落在外。”

剑士没有否认,只是收好那袋东西,“知道吗,鲁狄,你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张嘴上,少提及我的事,就当给自己积些德吧。

“行了,我继续喝我自己的。”鲁狄只是摊了摊手。

“能雇佣到你们这样的高手,确实令人惊喜,不过让你为之战斗的是什么?一些晒过的植物种子?真是难以理解。”

剑士笑了笑,回答道:“是家人。”

弗兰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些冰心草的种子正是大师给弗兰的,他说过这东西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不过几乎没什么用处,不值什么钱。

但每种植物都能成为制作魔药的配方,或许剑士所求之物,恰恰是能够救某人性命的良药。

“这就有些奇怪了,再怎么说,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都已经是半夜了,钓鱼这项活动需要耐心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修夫嘀咕道。

“确实不对劲,克雷多,你还是出去找一找吧。”弗兰想了想,皱着眉说道。

红发青年得到老大命令,便离开了酒馆。

佣兵们在收拾烂摊子,搜刮强盗尸体上的武器和财物,修夫则去打了一大桶水,冲刷地板上的血水。

而弗兰独自沉思着,一脸的心事重重。处理完血迹的修夫,见老朋友的模样,也是长叹一口气,从吧台拿出了烟枪,他平常可不怎么抽这玩意儿。

“在担心那帮小兔崽子?”修夫坐在了弗兰边上。

“哼,你不也一样。平时那小子一夜不回也不是稀奇事,不过你也看到了,今晚可不算安宁,他们要是早些时候碰上地上躺着的这帮混蛋,那可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别老往坏了想,可能他们仨遇上群小混混。亚诺总能把他们干废,当然可能也会大意,肚子挨上那么几下。”

“小混混?城里可没几个敢跟亚诺对着干了,哦~你说的是南郊那群自称皮手套的小屁孩?”

“对,你了解那帮缺心眼的吧,总是喜欢惹事,而亚诺呢,呵,从不忍事。”

弗兰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所有人都只戴一只皮手套,还觉得自个儿威风极了,扬言要有自己的地盘和生意,我一直没管这帮小鬼,确实看着不像能成事的。”

“就不说亚诺那性格了,还有齐格那小王八蛋,每次亚诺遇到麻烦,添油加醋倒是一身本事,倒也没见他真敢动一回手。要我说,只有那小姑娘还不错,那两人加一块儿,都没她一半稳重。”

正当弗兰想接过话茬,克雷多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不高的胖男人。

“克雷多?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弗兰问道。

“老大,我......我半路上碰上拉姆,你知道的吧,就鼹鼠窝那个帮咱们盯梢的。”

“有什么情况就快说。”

拉姆看着焦急的弗兰,咽了咽口水,嘴唇也颤抖着,“弗......弗兰老大,今天修夫说酒馆有事,我就想去别处找点酒。结果就在傍晚,看到红缎子在街上抓走了亚诺。”

“红缎子?混蛋!为什么不早点来通报?”弗兰一把扯住拉姆的衣领。

“我来的路上遇到个教会圣职,一直拉着我问话,以前我当过几年扒手,他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还询问我这片儿别的盗贼。我好不容易混过去,来的时候发现酒馆起了乱子,我吓得躲在附近,动静一消停,这不是立马过来了嘛。”

红缎子,教会圣职,盗贼,一连串的关键词让弗兰脑子炸开了锅,克他根本没法集中思绪想别的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亚诺。

修夫满脸严肃,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红缎子抓走几个人?为什么抓人?”

“三人,亚诺当时像是和什么人打了起来,对方看着是个年轻贵族,身边还跟着侍卫。”

“弗兰......”修夫话还没说完,弗兰就抬手打断了他。

弗兰在心里飞快地思索对策,如今能救出亚诺的,似乎只能用这个办法了。他不顾手下和朋友的呼喊,一个人冲出了酒馆,嘴里念叨着亚诺的名字。

不知是否是因为夜色,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容憔悴了些许,他喘着气跑了许久,径直闯进了一户深巷中的民宅,只有那里面还亮着灯。

一位老人正准备吹灭油灯,他的桌上堆满了书籍。

“大师,那个仪式,可以实施了吗?”弗兰推开门,心急如焚道。

————

昏暗的地牢里满是霉味,这让亚诺有些不清醒,加之见不到太阳,亚诺甚至分不清这会儿有没有到第二天。

“伙计们?”亚诺无力地问道。

除了滴水声,一丝回应也没有,这让亚诺心头瞬间紧张起来。

他尝试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锁链晃动的声响让他想起,自己正被锁在墙上。

也难怪他会忽略这个事实,长时间的束缚早已让他手臂失去知觉。

“伙计们?你......你们没事吧?”

“别喊了,他们被送去审讯室了。”楼梯传来脚步声,戴着眼罩的汉顿走了下来,“正好你也醒了,我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哼,身体那么疼,你这混蛋下脚也太狠了。”

“我一直都很纳闷,为何弗兰那家伙迟迟找不到犯人,看来我不仅低估了他的能力,还高估了他的可信度。会护犊子的,并不只有老提姆斯。”

汉顿仔细打量着亚诺,他知道这是弗兰的养子,以前就听人说起过。

“我们那儿的百姓,也常常高估你们治理城市的能力,结果彼此都失望了不是吗?”

说完,亚诺死死盯着汉顿。他没能打过对方并不丢人,好歹那也是掌管两千守备队的队长。

“倒是挺会耍嘴皮子的,但你可别忘了,正是有弗兰和你这样的人,暴力和犯罪才不会结束,我们这些正义捍卫者呢,也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你只不过在捍卫你们所谓的正义,不是我们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从来不在乎我们的感受。知道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从容,而我们这么粗蛮吗?因为饿肚子的,被踩在脚下的,从来不是你们!”

“我不是来讨论城市管理和犯罪的,小子,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你只有好处。”

“这会儿天亮了没?”

“快了,托你的福,我不得不早起来处理这堆事。”汉顿吸了吸鼻子,他向来不喜欢这里潮湿的空气。

“有什么就问,我不会为自己脱罪,但我的朋友和这件事无关。”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我问你,一周前在马蹄酒馆,你是不是殴打了提姆斯家的少爷?就是昨天和你在街上纠缠的那位。”

“是我做的。”

“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我说了,就我一个,和那两人无关!”亚诺喊道,差点呛出胸口的淤血。

“昨天殴打他的也是你,你不予以否认吧,毕竟那么多守备队都亲眼所见。”

“没错,是我干的,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汉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态度,既然如此坦率地认罪,他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但他还没走几步,亚诺叫住了他,“他打死了老婆婆,一个失去儿孙的可怜老人,她什么也看不见,包括那要了她命的一脚。告诉我,正义捍卫者,你打算如何维护这份正义?”

汉顿愣了愣,开口道:“我会按章程办事的,不过我可没审判权。”

“哈哈,哈哈。”亚诺笑了起来,“那么,当官老爷们将那混蛋的罪行糊弄过去,你也会这么安慰自己的?”

这番话让汉顿脸上有些难看,他转身怒视亚诺,“这就是你的小心思?激将法?我忘了说了,弗兰的养子,你有一点倒是不像他,在耐得住性子这方面,不过这一点或许更像你的亲生父亲。”

“在我看来,至少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了底层民众的命运而抗争。”

“呵,是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真觉得弗兰这么伟大?你以为你亲爹是怎么没的?”

听到汉顿的话,亚诺迟疑了片刻,待他缓过神来时,汉顿已经转身离去。

————

黎明时分,天边的云层里露出些许亮光,但还不足以照亮整片天空。

街上还是很安静,这个点还没人起来干活。一个红发青年,带着些许焦虑,从街上跑了过去。

克雷多十一岁就跟着弗兰,他原本只是个为了填饱肚子到处乱窜的小鬼,但他偷了弗兰老大的钱,因为自身的年幼无知。本以为会迎来严酷的惩罚,但是弗兰挥了挥手,将钱赠给了他,并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混。

所以论忠诚,克雷多自认不输任何人,他是发自心底的仰慕弗兰,他也渴望着弗兰能发现自己的才能和决心。

他朝着一户民宅走去,这里是达克斯特大师的地盘,那个老者为弗兰服务,尽管帮里的人都不清楚——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能对弗兰起到多大作用。

房屋内,弗兰焦急地望着老者摆弄着材料。

地上用羊头流出的血绘制了一幅六角星的形状,在每一个角的结点都摆放着不同的材料。

“蛇眼珠,人头骨......哦对了,还有这个。”

达克斯特大师完成了一切,将那块诡异的黑色雕像放在了六角星的中央。

“老大,大伙儿可都在找你。”克雷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猜对了。

弗兰不耐烦地喊了声,“没看见我这会儿正忙着呢,随他们去吧,你就老实在外头等着!”随即继续问老者,“这算是完成了?”

“没错,如果我对这个法术的理解没出错的话,这个术式可以激活那雕像的作用,从而和某种存在产生连结。”

“有什么代价吗?”弗兰问道。

“不是很稳定,毕竟这个仪式是把生物转变成别的东西,虽然书上记载了,抹除自我意识能够让对象服从指令,但是灵魂与意识是很深奥的领域,即使最博学的魔法师也说不好。”

“你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吗?我可不想最后搞出一大堆麻烦事,你知道失败的后果吧,这种事哪怕只是试验一下,都是违背教义的亵渎罪行。”

“当然没法保证,如果你没这么急的话,我还打算再研究个一两个星期。”老者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污迹,淡然地说道。

“不行,恐怕已经等不及了,我的儿子在他们手里,我知道那帮人的性子,一定会定很重的罪行,将来几年我都别想见到亚诺。”

“为人父者,爱之深,必为软肋。”

“而且教会已经查到这里了,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你的研究也早晚会曝光,到时候一切都将完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仪式......随时可以开始。”

“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当然是找个仪式对象,得是一个身体正常的人类,城里戒严这么多天,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到吧。”

“街上那些没人过问的孤寡老人呢?就算少一个,也没人会去追究,我天亮就可以让人弄来一个。”弗兰表情凶恶,语气也比往常更加阴冷。

“不太合适,毕竟我的研究一直是按照常人身体来进行的,你说的那些人,要么太老,要么因为常年饿肚子,太虚弱,我没法保证能转化成功。”

“这个时候你不该给点建议吗,你平日里没少进行活人实验吧,你说这是什么来着?为了进步做出的必要理性牺牲。”

“我确实认识一个中间人,能弄到即将处刑的死囚,不过这种事总得提前打招呼,现找恐怕不太可能,或许你得等上个几周。”

弗兰听闻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我可等不起,他们今天就会对亚诺公开审判,等他们定了罪送去服刑,就太晚了,提姆斯家一定会买通狱卒,让他们折磨亚诺。”

这些贵族没少干过这样的事,可自己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去弄活人过来?想到这里,弗兰变得激动起来,随手拿起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老者沉默了片刻,表情诡异,他看了着弗兰,又朝窗户外看了看,“或许有现成的。”

弗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哦不,绝不行,克雷多是自己人,他办事一向很得力。”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我觉得你其实不必担心,在这之后,他还会为你办事,而且可能会~更加得力。”

弗兰闭上了双眼,内心的挣扎全写在了脸上,但再次睁开眼时,瞳孔里只剩下了疯狂和决意。

“克雷多!”

红发青年听到了老大的呼喊,连忙走了进来,“老大?”

“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七年了,怎么了?老大。”克雷多有些疑惑。

“没什么,我似乎都快忘了,你曾经只是个偷面包的小贼,如今也算是个有手段的人。”

“我想这些都是您教导的结果。”

“我的教导?说白了,不过是这些年没完没了地对上头发牢骚,可能在办事的那股狠劲上,我还有些可取之处。”

“对了,老大,您真的不回酒馆吗,大家都在找你,老板修夫都急疯了,他那人很少会沉不住气。”

“他是在担心齐格那小子,请你理解,我此刻也和他一样。”弗兰话音刚落,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克雷多的脖子。

“老......”克雷多抓住弗兰的手,试图挣脱开。

尽管后者拼命挣扎,弗兰也丝毫不肯放手,“也请你原谅我,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拿去交换。”

他直视着克雷多涨红的脸,没多大会儿,后者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弗兰抱着晕厥的青年,对着目睹这一切的老者淡淡地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第六幕 克雷多躺在地上,睁不开双眼。

只能依稀看到周围昏暗的灯光,耳边是苍老的人声,像在念着某种晦涩的咒文。

他昏昏沉沉,四肢完全使不上劲。

不一会儿,一道火红的光晕笼罩着他,是那六角星的法阵在发亮。

一股可怕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无形的力量让书籍也随着快速翻动,就连弗兰都有些站不太稳。

达克斯特大师的咒语停止了,他站在法阵旁,犹如屹立于风暴中心,任凭房间被这气息肆虐。身上的黑袍猎猎作响,老者他巍然不动。

弗兰伸手遮挡,身旁早已一片狼藉,他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吃力了。

恐惧充斥着克雷多的内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背叛的痛苦让他尽可能维持着意识。

“啊啊啊!”

惨烈无比的哀嚎声不断传出,克雷多抽搐着身体,火红的流光从法阵中生成,疯狂地往克雷多体内钻去。

“他......他看上去很痛苦。”弗兰艰难地靠近老者,房间内那股无形力量像是气旋,让他感觉炎热难耐。

“此刻他不仅要承受肉体的剧变,意识也正在被抹除。”

“非得进行这一步吗?”

“巨大的力量一旦不受控制,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这孩子很忠诚,他会一直听命于我的。”

“古籍有过记载,魔形者是生命形态的转变,改变的不只是肉体,灵魂一旦发生变化,我们很难说这个人和曾经是否是同一个人。”

弗兰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老者注视着,随即再次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快,将你的血滴在法阵上!”

闻言,弗兰没有犹豫,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掌中划开一道血口,鲜红的液体滴落,缓缓流入法阵中心。

那鲜血触及到克雷多的躯体,让其扭动得更加剧烈。

哀嚎声渐渐没了,随着仪式的进行,老者脸上露出笑意,因为他能感觉到仪式的顺利,这是他追求半生的课题,最终得已在此圆满。

当房间内的一切恢复宁静。

从法阵中走出一个身影,已经看不出是个人类,他有着血红的皮肤,强壮的肌肉让体型也变得魁梧,额头上留着鲜血,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似乎要从中冒出。

弗兰惊讶地望着那人,直接告诉他,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克雷多。

那人眼神空洞,随即微微张口,从中吐出浓烟,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深邃且厚重,“主人。”

弗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强装镇定,应了一声,那人再次变化,体格和特征再次变回原样,克雷多似乎又回来了。

诡异的是,克雷多像个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恭喜你,拥有了古人曾经制造的魔形者,而我,也总算复刻了这一伟大技术!”老人不禁大笑。

弗兰缓过神来,他的背后已经湿透了。他望着老者,僵硬地笑了两声,渐渐的,他眼中的惊惧消失无影,彻底放声大笑了起来。

————

巍峨的塔楼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塔顶那蓝色的瓦片鳞节有序,周维簇拥着茂盛榕树,让文献馆看上去充满古典气息。

卡西欧深知,这里是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宝库。

和平时不同,他这次来这里,不是来翻翻魔法典籍,顺带喝上一杯午后红茶。

他带着目的而来,依照索洛斯团长的话,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并确认自己的想法。

穿过文献馆的大门,高高柜台之上,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妇端坐其上,身着华服,面前堆满了文件。

“卡西欧,你还真是个勤勉小伙子。今天来打算看什么,枯燥的学术论文,还是自吹自擂的贵族传记?”

“历史,我是说前纪元历史。”

“神圣帝国之前的那些事迹啊......你应该知道,浩劫之战让许多古老的典籍和记载都丢失了,而且帝国和教会对那些历史的传播有严格管制,你有获得批准吗?”

卡西欧早就料到了,毕竟一般人是不被允许接触这些历史文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老妇伸头凑近,仔细审查了下,“是埃纳雷斯主教的申请书啊,确实从行政上来说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得问一下,你查阅那些古旧历史做什么?”

“呃......仅仅出于学术研究。”

“好吧,你跟我来吧。”老妇从椅子上下来,自顾自地朝着藏书厅走去。

这里面很大,整个塔楼中央部分是中空的,一圈圈楼梯螺旋而上,每一层都有数不尽的书柜。

卡西欧跟随着老妇,时不时四处张望,每次来他都由衷感叹这座文献馆的宏伟,这还只是帝国第五大的文献馆。

老妇领着卡西欧从楼梯下到地下,这一层似乎很少有人来,一道铁栅门挡在了必经之路上。她掏出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反复翻找半天。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午后我会再次封闭这里,得提醒你一下,这里面很多书上了年纪,积了不少灰,而且书螨咬人很疼。”

“多谢夫人行方便,我会注意的。”

待老妇离开,卡西欧便就一头扎进书堆里。这里的光很昏暗,只有几处小窗口连通着外面。

他不断地翻阅着文献,这些史书记录着浩劫之前的那个纪元,那个人类还没融入光明的时代。

整整一个上午,卡西欧都没能有所获,大部分都是记载伊利亚古国,或是提德诺帝国的事迹,还有也尽是些地理人文杂记,几乎很难找到关于浩劫前夕的那部分历史。

就在卡西欧快放弃时,一本名叫《十二天之书》的古本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打开翻了翻,看着像是本魔法典籍。

上面记载了十二种魔法,只是看描述,会发现这些魔法的能力超乎想象。不过当卡西欧想要解析,并尝试理解这些魔法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太可能。

这些咒语和术式的构成,都是用更加古老的语言撰写,这些魔法,比这本记录它的古籍年代要久远得多。

至少从文法上来看,这本书成书于提德诺帝国晚期,除开个别语法习惯上,和现代通用语基本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这十二道强大的魔法已经失传了。

卡西欧苦笑一声,也难怪这些魔法能被放在文献馆中,如今的人已经无法掌握这些古代遗产。

正当卡西欧准备合上书籍时,突然发现,这书的后面似乎是一段历史杂谈。

“黑暗的起源,源自人的内心,那些邪恶信仰的人,最终在北方掀起了场暗影的风暴。”

卡西欧一字一句地默念,最终,他在这本书中找到了答案——人类召唤了古老的黑暗。

他突然想起儿时,家族里的长辈们曾在餐桌上谈论过浩劫之战,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些法师,致力于研究禁忌的知识,最终导致了那场诸神陨落的灾难。

————

老提姆斯捏着鼻子,走在地牢之中。

“这地方的霉味太重了,真是让人不适。”

亚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官老爷怕是没在棚户区住过吧,那里的臭水沟味道更刺激。”

“你就是亚诺?”老提姆斯不紧不慢道,但是眉目间怒意已经藏不住了。

亚诺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是来找自己的。

老提姆斯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随即走了进来。

“你......是那混蛋的父亲?看着不像啊。”

老提姆斯缓步走着,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刑具,“顺带一提,我受封爵位,没人告诉你,平民称呼贵族最好加上——我的大人。”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脾气倒是厉害,小畜生。”老提姆斯拿起一把钳子,仔细打量了片刻,“我是你的话,会换换这种语气。或许我这人看着面善,但我也不介意对你展示出另一面。”

“别会错意,我也没觉得你看着面善,怎么说呢?你看上去......啧,像是个连老婆都满足不了的高利贷商人。”

亚诺发出轻蔑的笑声,顿时激怒了老提姆斯。

他一把扔掉钳子,对着狱卒怒骂道:“蠢货,你怎么办的事?没有更带劲的东西吗?”

狱卒慌张地答道:“抱......抱歉,有些刑具被锁在柜子里,监牢长一般不让我们拿出来。”

“听着,你如果还想保住饭碗的话,就立刻给我全都拿过来!”

狱卒听闻,连忙照做,不一会儿就抱来一堆古怪的东西。

老提姆斯这才心满意足,他的手在那些刑具上游走,眼神却落在亚诺身上。

但令他失望的是,亚诺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那种他在底层人脸上常看到的,惊恐与绝望的表情。

老提姆斯决定慢慢来,他拿起一根铜棍,“让我们先打个招呼吧。”

话毕,老提姆斯朝着亚诺脸上狠狠来了一下,后者被铜棍打得脸歪向了一边,鲜血从口鼻中流了出来。

老提姆斯狞笑着,“你这该死小畜生,现在应该学会温驯一些了吧。”

亚诺缓缓转过头,尽管声音有些无力,但已经露出轻蔑的笑容,“刚刚我只是说说,现在确......确信了,你的夫人日子一定不好过吧,毕竟你的力气跟姑娘没啥区别。”

老提姆斯感觉怒火从心底烧起,他疯了般,一下又一下地击打亚诺,头部,脸部,腹部,无一处遗漏。

直到他双手扶着膝盖,整个人气喘吁吁,才停止了暴行。此时,亚诺早已满脸是血,几乎连头也抬不起来。

但亚诺还是缓缓从嘴中吐出几个字,“真无......无力啊,窝囊......囊废。”

老提姆斯重新拿起另一个刑具,像是个用来碾压小臂的木夹子。他下定决心,要把眼前的小子手臂废了。

当他正要开始之时,传来了汉顿的声音,“提姆斯大人,您还是停手比较好。”

独眼男人走了过来,他看了眼亚诺,继续说道:“中午就要公开审判了,这案子议会会亲自审判,如果到时候犯人没法参加,就不太好交代了。”

老提姆斯这才清醒几分,他脑海里一下出现书记官那副嘴脸,“好吧,为了这小子,落人话柄确实不值当,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折磨他。”

“大人真是明智。”汉顿恭维道。

“真期待中午的审判会,来日方长,等这小子进了监狱,有的是他要吃的苦头。”

老提姆斯整了整衣领,瞪了眼亚诺。

————

气派华丽的府邸门口,两个卫兵正讨论着昨晚的赌局。

“真是见鬼,昨天手气真是太烂了。”一个卫兵埋怨道。

他的同伴笑了起来,“输了四枚银币,可真有你的啊。”

“你竟然还说风凉话,连着几天都输钱,再这样下去,连麻雀街都去不起了。”

“别沮丧,也许是那帮人手脚不干净,下次玩的时候,我帮你盯紧点。”

“说的是啊。”

正当他们打算继续话题时,一个步伐诡异的身影缓缓靠近。清早的街上弥漫着晨雾,几乎没有行人,那声影从雾中慢慢显现。

是个红发年轻人,穿着并不考究。

“喂!小子,知道这是哪儿吗?赶紧滚一边去。”卫兵大声驱赶道。

但那红发青年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狗娘养的,你是聋了吗?这里可是城主大人的居所,是你晃悠的地......”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过,卫兵那无头的躯体就倒下了。

此情此景吓得另一卫兵失声大叫,但只是一瞬间,那人的胸膛被洞穿,尖锐的手臂从胸口中伸出,仅仅抽搐几下,便很快没了动静。

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随后而来的是面色阴沉的男人。

弗兰从怀中掏出一把小木梳,梳理了几下头发,“走吧,克雷多,我们该去见位大人物了。”

卫兵死前的尖叫声,瞬间吸引来更多人,数个持剑的卫兵站在进入大厅的楼梯上,紧张地盯着这两个造访者。

弗兰淡然道:“让他们见识你的愤怒吧,克雷多。”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克雷多的肌肉慢慢撕裂衣物,皮肤变成了红色,额头的一对犄角破开皮肉,双眼变成了漆黑的空洞,口中的黑烟仿佛能融化钢铁。

“怪物啊!”

“神呐,恶魔出现了!”

卫兵们绝望地喊着,全都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离楼梯。

弗兰关上府邸的铁栅门,他抚摸着门上精致的浮雕,“真是漂亮的工艺,光这大门的价值能让多少棚户区的百姓填饱肚子呢?”

一个看着像是队长的卫兵鼓起勇气,发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想......想要做什么?”说完,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我是来找那位可敬的城主大人的,有点问题需要他帮忙,我想你们不会介意进去通报一声的对吧,就说一个友好的热心市民想见见他。”

那队长强作镇定,慌忙爬起身,朝着大厅里跑去。

弗兰并没有理会剩下的人,带着那头怪物,踏上楼梯,也径直朝里走去。

进门便是长长的前廊,两侧挂着精美的油画,还摆放着各式花瓶,在这之后才是大厅。这大厅可谓极致奢华,墙壁贴满绣金花纹,左右两侧有着扶梯通往二楼,正中央是巨幅的祖辈画像,其下是长长的会客沙发。

城主陶德尔已经得到消息,正搂着两个孩子跪于地上,警惕地盯着弗兰,而那些妇人们全也都蜷缩沙发边上,有的甚至已经吓晕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城主的语气有些颤抖,但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威严。

弗兰静静地打量着这大厅的一切,缓缓踱步,又抬头欣赏着那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是数不清的白蜡烛。

“这么多年了,可算有这么一天,可以亲自和你们这些上位人士对话。”

城主眉目间露出疑惑,“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还请你停止使用暴力。”

“暴力?嚯~我都快忘记了,毕竟你们和我们不同,你们总能将暴力伪装成合法的规章,成文的政策,你们总是那么优雅从容。”

“你对我们的管理有所不满?”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弗兰,来自棚户区,算是个生意人。”弗兰张开双臂,深深鞠了一躬。

“弗兰?我听底下人说起过你,你是那儿的地头蛇,经常干些灰色行当,汉顿说你有价值,能够协助管好那地儿。”

“真没想到,陶德尔大人竟对在下有此耳闻。”

“两个卫兵都死了,你究竟想要什么?修改政策?我可以尽我所能去做调整,还是钱财?你看上这座府邸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弗兰低下头,“如果我要你怀中的孩子,你会给我吗?”

“什......什么,这绝对不行,你要整座宅邸我都可以送你,甚至是这里的女人!”陶德尔神情慌张道。

“那就先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他此刻正在你们的监牢里遭罪。”

“你是说那个殴打提姆斯儿子的少年?”

“没错,今天应该会进行公开审判,日落之前如果他不能回到棚户区......”弗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喊了一声,“克雷多,把那个小点的带过来。”

“你......你要做什么?”陶德尔彻底慌了,看着逼近的怪物,愈发搂紧怀中的孩子。

然而,巨大的力量岂是这城主能抵挡。克雷多一把抓住陶德尔,猛地将其甩到了一旁,随即拎起其中一个小孩。

“父亲大人,快救我!救我!”

那小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穿着漂亮的衬衣,此刻涕泗横流,想要回到父亲身边。

“快把我儿子还给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陶德尔顾不上疼痛,爬起身呐喊着。

“如果今天日落之前,他没回到棚户区,相信我,你得去找个手艺好的工匠定制个小号的棺椁。”弗兰面露凶色。

“这事好办,不过你千万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我们还没谈完呢,看你的样子,想必很少和亲人分离,我们那儿的人,很多都没见过自己父母。所以,在亚诺被释放后,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一些别的。”

“还有?好吧,看来我也没有谈条件的资格了。”

“我需要你做我的政治傀儡,毕竟一直以来,我对你们这些人的行政能力不太信任,相信是时候给这座城市换个领导者了。”

“就算我同意,这座城市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你做的生意应该赚得已经够多了。”

“我要的是你们不曾给予过的公平,要的是分享这座城市的一切,而不是被你们当作城门外的祈求者,棚户区也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而你们从来不肯承认这一切。至于你说的问题,就不劳烦城主大人操心了。”

“弗......弗兰先生,不管谁成为上位者,总会有下位者出现,你自以为能给权力施加限制,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还是更大的权力吗?”

弗兰看着陶德尔,他没有继续讨论下去,而是喊了一声,“克雷多,你留在这里!”

陶德尔不解地望向了那怪物。

“不好意思,城主大人,我的朋友会在这里做客,我能够用意念控制他,这也是一种防范手段,防止你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弗兰掏出一枚金币,“不过我这朋友生了些病,如今食量非常大,抵得上三四个人,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餐饮费我就先垫上了。”

在城主一家绝望的目光中,弗兰拉着哭闹的小孩手,离开了这华丽的府邸。 第七幕 烈日当头,少年少女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监牢回到了熟悉的街道。

守备队经过审讯,确认了他两和贵族被袭击的案件无关,将二人释放了出来。

齐格和艾蕾雅还没走到酒馆,就闻到了一股尸臭味。酒馆外正围着不少守备队,门口堆满了尸体,摆放得还算规整,可有些尸体,可称不上完整。

尽管这地方死人并不稀奇,但这一排排死尸的惨烈程度还是吓得两人脸色苍白,艾蕾雅直接倚靠墙边吐了出来

齐格独自进入酒馆,一进门,就看到修夫正在被两个红缎子问话。

修夫也看到了他,眉头一下舒展开来,直接无视了一旁的询问者,“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齐格一把拉住修夫,激动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去找弗兰,亚诺他......他还在监牢里!”

修夫上下打量着齐格,目光紧张却又温和,像是在确认少年有无大碍,“你这臭小子,害老子这么担心!亚诺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亚诺又打伤了那个混......”齐格急得满脸通红,又瞥了眼一旁的红缎子,“我是说提姆斯家的少爷,这次上头肯定不会轻饶他的!”

“放心好了,弗兰去了趟城里,他说亚诺今天会回来的。”

“今天?什么意思?对了,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齐格看向四周,不只是修夫,那几位熟悉的住客,此刻也在被问话,为首的正是赫德维尔先生,精灵鲁狄明显有些不耐烦,巨人则坐在楼梯上喝水。

一旁的红缎子有些不耐烦,“老家伙,我还没问完话呢,你确定他们是商队吗?非法持有武器进城是大罪,包庇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修夫扭头瞪向他,胡子也跟着嘴唇抖动,“小伙子,说话最好客气点,没看到我这边忙着呢,是不是商队你们自己不会检查吗,他们有卡尔维亚的商会开出的证明!”

那名年轻的红缎子正要发作,但很快想起队长以前说过的话——马尿酒馆的老板,是那一带不好惹的汉子。

他冷哼一声,识趣地朝着另外七人走去了。

见红缎子离开,修夫便把昨夜的事告诉了齐格。

齐格听完后,心情十分复杂,“没想到达内特那家伙如此可恶,竟然真的打算背叛弗兰。赫德维尔先生果然很厉害,我虽然有想过,但还是太惊人了。”

“是啊,得亏弗兰能找来这帮高手。”

“对了,你说他们今天会放了亚诺,难道我们买通了那个独眼,还是向议会成员行贿了?不,提姆斯家位高权重,一定不会放了亚诺的。他会被判很严重的罪,可能下半辈子会烂在监牢里。”

“孩子,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你也明白,弗兰不会不管亚诺的,他做事向来如此,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事一定能成。”

“也对,弗兰那人向来说到做到,这样我可就放心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艾蕾雅。”齐格想了想,觉得修夫的话在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说话间,艾蕾雅疲惫地走了进来,昨天经历那种事,今天又看到了这副惨状,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齐格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告诉了她弗兰对此事的结论。

“如今也只能等了,希望他们没对亚诺动粗,哎......那家伙嘴皮子从来都没软过。”

“是啊,最近遇上太多变故了,没想到赫德维尔先生他们竟然是一伙儿佣兵。”

“你小声点,被红缎子听到就不妙了。”艾蕾雅轻轻踩了齐格一脚。

齐格立马捂上嘴,偷瞄了眼不远处的红缎子。

修夫收拾起了吧台,外面的尸体就算处理了,臭味也得持续几天,照情况今天也没法营业。

“估计你们一夜都没休息,上楼睡会儿吧,放心,亚诺要是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两人应了声,便朝二楼走去,经过了赫德维尔他们,刚好,守备队们总算结束了问话。

为首的红缎子仔细看着文件,“卡尔维亚棕榈商会的证明,看来你们是商队,这起冲突确实可以定性为强盗袭击商人,被你们的防卫行为所杀。”

赫德维尔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沉默不语。

对方见气氛尴尬,给出了官方结论,“好吧,你们的行为没有犯罪,同时感谢你们剿灭了这座城市的祸害。”

赫德维尔淡然道:“能为贵城除害,实属荣幸。”

那人示意在场的队友结案撤退,可刚转身没走几步,又再次回头问道那剑士道:“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们只有七人,是怎么杀光这伙儿强盗的?”

剑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精灵鲁狄开口了,“官爷,武艺出色犯法吗?”

对方耸了耸肩,带着手下离去了,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

通常来说,城主不会第一个到场,更何况距离公开审判,时间还早呢。

但陶德尔正端坐圆桌的主位,他的手杖放在了双腿上,双手一直不安分地摩梭着,眉宇间有些不安。

直到陆续有人走进会议室并入座,他都没有从思绪中回归。

众议员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召开紧急会议一定有要是相商吧,亦或是您想提前审判那个暴徒?”

陶德尔打量了一圈众人,随后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大人?这是......”年轻的书记官问道。

陶德尔没有理会对方,写完后用力盖上章,随即拿起写好的文件,语气颤抖道:“昨晚我想了很久,我们忽视棚户区的问题太久,无论是这帮人的想法,还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这些年也已经证实,我们没有能力管好他们,我们需要那里的头目们安定。”

“理当如此,难道会还要给那帮阴沟主颁发殊荣?别误会,大人,作为您的法务官,我更关心这份文件是什么。”一个老者笑着问道。

陶德尔神情严肃,对着在场的人说:“犯人亚诺的特赦令,立刻释放,当即有效。”

“不!”老提姆斯直接站了起来,“怎么能赦免这种恶徒,我的儿子被打得面目全非,现在还在家躺着。

陶德尔怒视对方,“提姆斯!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没......没,大人,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何要......”老提姆斯见城主不悦,瞬间没了气势,怯懦地坐了下来。

“那小子的养父是棚户区所有帮派的头子,我可不想以后有人成心给我们使绊子,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得给足对方面子。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喊诸位过来并非商议,而是告诉你们,今天对犯人亚诺的审判就此取消。”

老提姆斯脸色难看,不过城主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

亚诺几乎是被两个守备队员抬回来的。

汉顿接到命令后,让手下将受伤的亚诺送回到弗兰那儿。

看着担架上的亚诺,弗兰心底升起怒意,但他还是信守了承诺,待那俩红段子离开后,他对着书房的小男孩说了声:“小鬼,你可以回家了。”

小男孩有些发抖,但听到这话,还是立马跑了出去。

弗兰叹了口气,望着浑身是伤的亚诺,语气略有不忍,却又透着无奈,“这小子一定在牢里也大放厥词,这性格和霍德文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亚诺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

弗兰俯下身去,将耳朵凑了上去。

“弗......弗兰,替我找......找回婆婆的遗体。”

————

这几天齐格一直闷闷不乐。

艾蕾雅和他一起去看过了亚诺,对方恢复得很快。

用艾蕾雅的话来说就是,“那家伙经常弄一身伤,身体硬着呢。”

夜幕降临时,剑士的其同伴们喝着酒,吵闹声不绝于耳。

赫德维尔觉得有些闷,每次酒喝到一半时,他会有些受不了这帮兄弟,跑去一旁透透气。

他来到门外,看到齐格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外,双手托腮,看着十分落寞。

酒馆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尽管有些飞虫环绕,但是这份暖色依旧称得上温馨。

“难得这些日子没缠着我们给你讲冒险经历。”赫德维尔坐在了齐格身旁。

“经历了这次的事,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做亚诺的朋友。”

赫德维尔知道亚诺,来酒馆听自己这帮人谈天说地,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少年,很快就能和鲁狄,巴伦托等人打成一团。

“这种自我怀疑毫无意义,我想这一点,只有他本人有权力回答。”

“我知道亚诺把我当兄弟,可我总是这样,过去打架每次都是他在前面,我像个胆小鬼一样,可我也不想这样,我个头还没同龄的姑娘高,也......不够强壮。”

“别灰心,你说的这些事会随时间改变。我小时候和你也差不多,后来因为一些事,力气......怎么说呢,大了不少,还造成挺多麻烦的。”

“那我倒是希望能变成这样,哪怕惹些麻烦。”齐格叹着气,“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上次的事情,让我明白,真的遇上危机,我根本帮不上他任何忙,亏我还给自己取了英雄的姓氏,还说什么将来要去游历大陆......我真是自不量力。”

“听着,齐格,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定是能成为英雄的,力量不能为为了冒险或是荣誉而生,力量是用于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是,我想守护朋友,亚诺也好,艾蕾雅也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护在他们面前。”

“放心好了,会有这么一天的,你才十四岁,相信我,老板不是在安慰你,你这筋骨就是晚长的类型,你以后会变得高大的,至于强壮嘛,需要日复一日的锻炼。”

这话让齐格双眼突然放光,一下子恢复了活力,“赫德维尔先生,修夫说得是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从明天开始就要锻炼了,伟大的英雄齐格-菲就要诞生了!”

赫德维尔少见的笑了,“期待以后能听到你的名号。”

“对了,你们还会在城里待上多久?弗兰雇佣你们过来不是对付达内特的吗?”

“还会再待一个月吧,他说以防这段时间有什么乱子。”

“太棒了,赫德维尔先生,改天你教我两招好不好?”

看着齐格期待的样子,剑士点了点头,“好吧,练习免不了会受伤,你别中途放弃就行。”

“就这么说定了!”

————

埃纳雷斯看着神像,默默祈祷,天窗洒下的光圣洁无比。

老人已经为教会服务了快四十个年头了。

正午是巡礼治愈,这是身为主教每天的工作。

他走出教堂,身后跟着两个圣职,一边念着祷词,一边敲着圣铃。

埃纳雷斯会穿过长长的街道,为路边需要治愈伤病的人施展神迹。但凯旋城十分富足,城中居民少有看不起病的人,所以埃纳雷斯一直以来的线路,都是穿过棚户区的那些贫民窟街道。

这时候,那些穷苦之人,会拖着病痛之身,在褴褛破布的遮蔽下蜷缩于街头。

因此,埃纳雷斯是少数被棚户区民众爱戴的城里人。

老主教蹲下身,为一个瘸腿的水手治愈,他的手中发出温润的白光,那光芒十分柔和,仿佛能温暖世上所有人心。

若是小伤,必定见效很快,但此人腿伤很严重,老主教能做的只是减轻他的疼痛。

“孩子,我帮你缓减了受损皮肉的发炎,想要正常走路,还是需要敷专门的草药。”

埃纳雷斯自知能力有限,毕竟他在神圣的魔力上的资质平平,靠近六十岁时才掌握圣光,升为了主教。传言,圣城的教皇能让人断骨重塑,碎肉愈合。

“主教大人,我......前些天刚丢了工作,船长抱怨我干活不够利索,而且现在这边的草药价格很昂贵......”年轻人话语间透露着窘迫。

埃纳雷斯似乎并不意外,“看来今天神依旧眷顾你,我这里刚好有些治愈发炎的龙舌草,回去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老者示意身后的圣职,那人立刻从挎包中取出药草。埃纳雷斯知晓这里情况,所以巡礼时,常常备着一些药草。

“实在太感谢了,主教大人,愿圣子庇护你我!”年轻的水手接过药草,感激地说道。

老者抬头看了一圈街道,似乎接下来没什么伤患了。

直到眼帘映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少年跪在路边,身旁放着一个半人长的木箱。

埃纳雷斯认出了那少年,又对着随行者说,“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教堂。”

待那两位圣职离开后,埃纳雷斯走到了亚诺面前。

他看了看亚诺身边的木箱,里面躺着一具老妪的尸体,用布包裹着,面容安详。

“孩子,你在这里等我?”主教蹲下身来,眼中满是慈爱,他能感受到亚诺的悲伤,尽管对方没有哭喊。

“您说,善良之人死后,真的会被圣子的使徒带走照顾吗?”亚诺低着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不清楚,这些或许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景。”

“可是老婆婆死了,就那么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果信仰能帮助到我,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接受洗礼。”

“不,她没有死。”主教目光温柔,他抚摸着亚诺的头,缓缓吐出这句话。

亚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老人。

老者目光慈祥,“你闭上眼,尝试回想她的样子。”

少年虽有疑虑,但还是照做了。当他闭上眼,他感觉自己能再次看到婆婆,看到她朝自己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看到了婆婆,就和过去一样。”

“孩子,只要你能把她铭记,她就一直活在你的心中。”

亚诺点了点头,他再次看向婆婆的遗体,“我之所以等您,是想给老婆婆办场葬礼,尽管这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关心,只会被一并丢进水沟里,或是随便埋在哪儿的烂泥地里,但她为了保护我而死,如今,我却只能为她做这些了。”

“我明白了,孩子,就让我们一起送送这位老人吧。”

————

亚诺用绳子拖着棺椁,和埃纳雷斯来到了郊外。

这里是一处小溪边上,这溪水来自不远处的森林,附近长着几棵上了年岁的白树。这些白树树干洁白如雪,树叶通红,形似枫叶。

亚诺擦了擦汗,对着棺椁轻声说:“都说葬礼必须圣职出席,婆婆您今天赶巧了,主教大人亲自为您送行,相信这是您一直以来虔诚的善果。”

他没有说错,能让主教支持葬礼,往往都是贵族之流。

亚诺从棺椁中拿出一把小铁锹,选择在一棵粗壮的白树下开工。

“您愿意帮我这个忙,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一般葬礼都只是圣职出席。”

“没什么,这位老人的灵魂足够高贵,参与她的葬礼是我的荣幸。”

“您真的很特别,对我总这么有耐心,不像别的城里人,他们冷漠自负,从来不关心我们这群在他们眼里的阴沟老鼠。”

“既然身为圣子的侍者,就必须理解圣子对人类的爱与怜悯,公正与善意。”

“您也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按理说,我们这些出生的人,为了生存,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养育我的人不同,即使被人唾弃,我也不会活成他那样,整日怨天尤人,说到底,那也是我们的命运过于卑贱。”

“卑贱?孩子,你不该这么认为。”埃纳雷斯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编来哄小孩的绘本故事?”亚诺苦笑一声。

“是我的过往经历。”埃纳雷斯拂拭着胡须,“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当上圣职没两年,负责一个偏远村落的破败教堂。当时的圣子像年久失修,但修缮需要钱,而我,人脉和门道什么都没有。”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教会的人也会有落魄的时候。”

“我挨家挨户地寻求资助,附近的几个村庄我都跑遍了,那些贫苦的,确实拿不出半个子,只能让我上门喝口水,或是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面包招待我。至于那些地主富农,平时宣扬着自己的虔诚,这种时候却又百般托辞。”

“呼,呼,可我听人说,贵族富商对教会出手都相当大方。”亚诺放下铁锹,喘了口气。

“说到底,当时我资历尚浅,又无人脉,他们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就尝试走远一点,去别的村庄碰碰运气,结果我被守卫抓了起来,关在了监牢里,因为我没有携带圣职人员的证明,他们怀疑我是个骗子。”

“这真是......没想到您也被关进过牢里。”

“没错,那牢房里不止我一个,当时还有几个被守卫抓进来的妓女,她们因为罪过得待上几天。原本我对这类人敬而远之,但是当她们得知我所做之事,竟一起拿出私房钱,筹给了我,希望我能修缮圣子的雕像。”

亚诺问道:“所以那件事令你改观了?”

“没错,我明白了一个人高贵与否,取决于内心,而非身份。出身显赫的贵族中,有人无耻卑劣,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之人,也多的是善良勇敢者。”

“那,我也可以加入教会吗?我是说在我了结过去罪孽之后,您知道的,我以前没少惹麻烦,小时候偷鸡摸狗,大些了便开始打架斗殴,而且也做过别的违法乱纪的事。”

“这一点从古至今,从未改变,是信徒选择了神。”

这不是老主教第一次说这话,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让亚诺心中有了答案。他默不作声,只是抬头看向天空,阳光之下白云依旧,此时,一只鹰隼掠过,飞向了天际。

亚诺拿起了铁锹继续卖力,没多大会儿,便为婆婆造好了安息之地。最后看了眼老妪的面庞,亚诺用木板将棺椁合上。

他轻轻地将棺椁搬入其中。

在主教的悼词声中,亚诺伸手洒下第一捧土。

“安息吧,婆婆。” 第八幕 深巷中,一个男人正行踪鬼祟地尾随他人。

那男人身材不高,正跟着一个衣着富丽的青年,殊不知,自己才是被盯上的那个。

卡西欧暗喜,知道猎物上钩了。

身后是他的怀疑目标,名叫奥里克,据说是这一带的惯偷。前段时间戒严时,红缎子在棚户区时不时走动,别的盗贼都过得相当拘谨,人们都说他突然像发了笔横财似的,出手阔绰。

没有合适的理由,卡西欧也没法将人抓走审讯,毕竟自己名义上没有调查此次失窃案的权限。

那便只能如此。

卡西欧穿着便衣,将松垮的包裹背在身后,里面放着一些银器,这在盗贼眼里,简直就是一头行走的肥羊。

见那人快要走出巷子里,奥里克看准时间,快步上前,打算假装不小心撞上,这一招对付城里来的屡试不爽。

然而自己的手刚伸进包裹,抓起一条银香炉,就被紧紧抓住,那人回头看着自己,脸上还挂着笑容。

奥里克慌了,刚想挣脱,卡西欧大喊:“你这窃贼,好大的胆子,连圣职的东西也敢偷,这可是教会财产!”

巷子外竟冲过来一个守备队,直接将奥里克按倒,捏得他手臂生疼,但他顾不上疼痛,这才意识到,普通百姓,谁会带条香炉出门?

————

奥里克坐在审讯室里,一手扶额,一手敲击着桌面。

审讯室外,卡西欧正在鼓捣着各类药草。

他熟练地将牛耳草,长棘花蕊,磷粉混合在一起,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管试剂,滴入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一道魔法光点跳跃而起,感知魔药制作完成。

这时,一个红缎守备队员走来。

卡西欧起身打招呼,这是他在守备队里的熟人,配合他埋伏在不远处,为了逮捕审讯室里的盗贼。

“我还是说一声,这种事不符合规矩,下次别这么乱来了。”那红缎子挠着头,拿来了钥匙。

“我明白,不过还是得说,这次多亏你的帮忙。”卡西欧接过钥匙。

“行了,你还是老样子,做事不按常理来,真羡慕你这种名门子弟,有家族兜底,真是什么命令都敢违抗啊。”

“家族可不是什么奖章,只不过是枷锁罢了,光是不抹黑它,就活得够累了。”卡西欧眉目紧锁道。

“不说这些了,你进去问吧,不过只能给你半个小时。”

卡西欧点头同意,他一口气喝下魔药,用钥匙打开了门,随即走进审讯室。

奥里克看到他,吓得立马缩了缩身子。

“你胆子不小啊,连教会的东西都敢偷。”卡西欧盯着奥里克,对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变动,他都不想放过。

奥里克被盯得发毛,还是鼓起勇气辩解道:“我......我想这一定是个误会,您没穿圣职服,我以为只是个普通行人。”

“我说的~不是今天的事。”卡西欧故意放慢语调。

果然,他能察觉到,奥里克在听到这句话后,有那么一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

“您在说什么呀,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是。”奥里克故作镇定,生硬地笑了笑。

“半个月前的夜里,我们应该在教堂的地窖见过吧,当晚我值班,呃,还弄丢了一些东西。”

“您这就是在冤枉鄙人呐,我......我可从没去过教堂!”奥里克站了起来,大声喊了出来。

奥里克额头蒙上了一层细汗,他心里慌乱如麻,审讯室有些闷热,让他胸口背上都湿透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卡西欧的听力变得极其敏锐,每一次心脏强烈跳动,都被卡西欧尽收耳中,那不断加快的节奏也不例外。

奥里克越发慌张,连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卡西欧开口了,“抱歉,我只是试探一下,请你谅解,教会丢失的文物价值很昂贵,不找回来,我不仅要赔偿,还要接受处罚,所以才出此下策。”

奥里克这才坐了下来,“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不过您放心,鄙人可以帮您打听一下,那里的同行我都认识。”

“不过你今天的行窃罪还是免不了的,辛苦你在我朋友这里待两天,到时会放你回去的。”卡西欧盯着对方。

没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中,一道小型法阵缓缓转动,发出点点蓝色光晕。

“哦~那可太好了,谢谢大人您的宽宏,小的以后再也不会偷您......不,我是说再不会偷东西了。”

“得了,这话你自己留着吧。”卡西欧离开审讯室,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卡西欧确定,对方就是那窃贼。

————

亚诺从外头回来,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有些疲惫。

弗兰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亚诺懒洋洋地问道。

“那是当然,红缎子不会再查我们的货了。”

“也是,毕竟我的案子结束了,你和汉顿的梁子也就过去了。”

“你的伤既然好了,明晚有事交给你,去西郊的山丘边上,帮我接一批货回来。”

“克雷多呢?他最近没空吗?有段日子没见过他了,其他人也都这么说。”

“哦~你说他啊,他生了点病,类似某种癔症,以后人回来估计也会带点小毛病。至于明晚,只是让你过去接货,不过西郊那一带你清楚,以防万一我会派几个人给你。”

亚诺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老实说,我不想参与自私品的事了。”

“呵,这可不像你,进了一趟监牢,把胆识也给弄丢了?”弗兰戏谑地笑着说道。

“我想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齐格想去大陆历练,艾蕾雅想攒够钱,去仙女城学习歌剧。”

“修夫的酒馆就蛮适合那小子的,至于歌剧,我从不去听那种东西,迂腐文人的消遣罢了,真是可惜,我还想着过几年,给那姑娘一块麻雀街的地盘。”

“她是我朋友。”亚诺有些不高兴。

“别误会,我没说让她干那活儿,她可以当那儿的主事,毕竟在我们这里,混出样的女人一般都掌管妓院的生意,铜烟管-萝妲你知道的吧,混得早,地盘也不小,连我都敬那老太太三分。”

“算了,你根本不明白。”亚诺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准备离开,“我答应过主教,如今再做这些有悖教义。”

“等等,教义?”弗兰瞪大了眼睛,“别告诉我,你现在和那群软骨头的理想主义混在一起。”

“没错,你还就猜对了,我已经接受过洗礼,主教在我的额头涂抹了圣油,我也对圣子像发过誓。”亚诺摊开手,语气却很较真。

“亚诺,如今我们的事业已经有了起色,以后城里的那帮人都会高看我们一眼,但我总会有老的那天,不可能永远罩着这儿,所以你将来必须站出来接替我。”

“我压根就没想过接替你,不是每个人都跟克雷多似的,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把你的成就当成抱负,还时不时挂嘴上。”

“你难道就不明......”弗兰突然想起修夫的话,随即叹了口气,“算了,你有你自己的选择,不过明晚这事你得帮我,我要去城里待几天,找别人我信不过。”

“走私品的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不是走私品,是一些别的东西,我自己需要用的,给大师的研究素材,做完这件事,你可以选择天天捧着经书,只要别在我面前念就行。”

亚诺看着弗兰,忍不住调侃,“你怎么就不能偶尔聆听圣光的教诲呢?”

“哼,如果真有神的话,这世界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你确定那些不是走私品?”亚诺犹豫地问道。

“我不会骗你的。”

“行吧。”亚诺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你说你要去城里,那里现在也有生意要照看?”

“帮里的生意多少有些不干净,官爷们怎么可能允许我把那些业务做到内城里去。”

“呦~你什么时候开始看重当官的看法了?”

“从我成为城政事务官的今天开始。”弗兰捋捋下巴,眼神锐利且得意。

“你......你说什么?骗人的吧?”

亚诺下巴都快惊掉了,如果上次自己被特赦,弗兰口中的理由还可以理解,上头或许怕他们暗中和政府作对。

可让这儿的蛇头参与政务,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城主亲自下达的委任令,我会以棚户区这一带的商人代表身份进入政务大厅,明天过去熟悉相关事务,而且会在那边待个几天。”

亚诺虽然吃惊,但也不禁为弗兰感到高兴,“看来你这些年没白发牢骚,以后总算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为这里的人们谋求福祉了。”

虽说弗兰早就把律法犯了个遍,但亚诺清楚他的愿景,他对这片生养大伙的贫民窟的忠诚,没有人能够指摘。

————

夜晚,西郊的山丘上。

亚诺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无聊地等待着。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人,这些都是弗兰的手下。

奥里克也在其中,自从上次偷圣职不成,差点将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暴露,他就老实了不少。不过为了赚些酒钱,他被弗兰派来一起帮忙接货。

艾蕾雅也跟来了,她放心不下亚诺,西郊就在皮手套们的地盘边上,那帮人向来看不惯亚诺。

而亚诺也从没给过他们好脸色,但如今亚诺重伤初愈,真要发生什么摩擦,那可就不好办了。

她必须看好亚诺,免得他招惹到对面。

“说实话,你大可以不用跟过来。”亚诺看向艾蕾雅,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裙,看着极具异域风情。

“得了吧,万一遇上皮手套们,你们不得打起来?”少女瞪了亚诺一眼,没好气道。

“不会的,自从成为圣光信徒,我能学会克制。”

“但愿吧。”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这是什么行骗的新把戏吗?”

“你不知道吗,最近城里流行异域舞蹈,我学了几招卡尔维亚的舞蹈,带着面纱表演,那些富人很乐意打赏小费。”

“我说呢,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内城跑,想必赚了不少吧?回头别忘了请我喝啤酒。”

艾蕾雅无奈地看着亚诺,“你可真能敲竹杠啊,不过你想得美,除非你下次跟我一块儿去内城。”

“那还是算了,我在一边能干吗?帮着你吆喝吗?我可做不来这个。”亚诺打了个哈欠,随即又问道,“齐格那小子这两天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他呀,听修夫说他最近忙着锻炼,还请了赫德维尔先生指导他。”

“哦?这小子要发奋了吗,我还蛮期待的呢。”

“别看那家伙每天很咋呼,其实内心也挺柔软敏感的。”

“没明白你的意思。”亚诺满脸狐疑。

艾蕾雅轻笑一声,“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亚诺摇了摇头,他最受不了别人卖关子了,正想要继续话题时,远处传来了动静。

那是一辆马车,篷布遮盖住了车身,借着夜色掩护不断接近。

“兄弟们,弗兰的货到了。”亚诺吩咐了一声。

待马车停好,瘦小的马夫从车上跃下,他浑身酒气。

“这些就是弗兰要的东西了,是从象牙城弄来的。可先说好了,这些东西必须送到大师那儿。”

“我很好奇,这里头都是些什么货?”

亚诺围着马车转悠,发现篷布遮掩得死死的,甚至用绳子绑住,没法掀开查看。

马夫支支吾吾道:“都是些研究材料,你也知道大师那人,每天不知道鼓捣些什么,这些老魔法师总是神神秘秘的。”

“好吧,弗兰乐意资助大师那是他的事,我们还是干好自己份内的活儿吧。”

“说得是,嘿嘿。”

“你看着面熟,帮弗兰送货多久了?”

“有两个多月了,平时都是往圣城周围的一些小镇跑,帮弗兰送一些廉价药草。”

亚诺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些许无奈,“弗兰也真是的,生意都做到那边去了。”

“我们还是赶紧给大师送过去吧。”

“嗯,你把车往城里赶吧,值班的红缎子,弗兰都帮我们打点过了,不会查验马车的。”

说实话,亚诺并不想趟这一趟浑水,尽管弗兰承诺过不是什么自私品,但既然不想让红缎子查验,肯定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加入教会以后,亚诺总是时刻铭记教诲。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帮弗兰处理这种事。

马夫骑上车,亚诺也正挥手示意大伙儿跟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发生了晃动,有什么动静从车内传出来。

“这里头怎么一回事?”艾蕾雅率先问道。

“害,很......很正常,里头有些牲口,毕竟听说有些研究,大师得用到活物。”马夫解释道。

“真是造孽,我向来不喜欢那老头。”

同样都是看着睿智的老者,亚诺觉得达克斯特和主教不同,甚至说截然相反,总是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众人不再闲谈,一起跟着马车往城里去。

马夫放慢了速度,前面不远处是一大片的帐篷,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寂寥。

那里是棚户区的最外围,真正的棚户聚集地。

这儿多是外地的流民,和靠内城的区域不同,那里因为发展多年,也建了大量矮小房屋,而这片帐篷堆积而成的片区,才符合棚户区之名。

马车形势进去没多久,就被一伙人拦下了。

那是一帮青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穿得破烂,但是每个人都戴着一只手套。

为首的青年有着一头黑发,看着挺壮实的。

“这不是亚诺吗?听说你前一阵子被红缎子抓了,我挺好奇,你那野爹是怎么把你捞出来的?”为首的青年戏虐道。

“梅伦,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想必是没填饱肚子,饿得有些睡不着了吧。”亚诺也不甘示弱。

艾蕾雅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

“我还听说,你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真想亲眼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行了吧,你别在这儿绕弯子了,不就是打算敲一笔吗?”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我们皮手套的地盘,想把货弄进去,总归得留下点什么吧。”

“我这人愚钝,你还是说明白点好。”亚诺调侃道,但完全没有自谦的意思。

那个叫梅伦的青年,嘴角咧起,声音有些阴沉,“要么花点小钱,要么把身边那姑娘留下,离天亮还早,我和弟兄们都无聊地很。”

说完,那帮人看向艾蕾雅,脸上全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就连亚诺身后的人也听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动手,唯独奥里克紧张地缩在最后面。

亚诺拦住了他们,他看了看艾蕾雅,随后对对方说道:“那行吧,你开个价吧,毕竟这趟替弗兰跑的,总归会算他账上。”

亚诺的反应出乎了梅伦的意料,他狐疑地看着亚诺,心里盘算着对方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真是稀奇,这可一点都不想你的作风,在牢里待了一夜,把胆子都给吓破了吗?”

说完,梅伦大笑起来,手下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随你怎么说,你赶紧开个价吧,趁我还没后悔,毕竟伤势恢复以后,还没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哼,这次就放过你,拿出二十银币买路,你就能带着弗兰的货滚开。”

亚诺翻了翻身上,又从那几人身上搜刮了些,把钱给了对方。

在那帮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亚诺带着众人和马车就这么离开了。

没走多远,艾蕾雅长舒一口气,“还以为你得和对方打起来呢。”

“别犯傻了,为了争一口气,陷身边人于险境,我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亚诺看向艾蕾雅,目光温和道。

“这么说,你是怕波及到我咯?”

“你还别说,真就是你在拖后腿,你今天要是没跟来,我肯定得教训下他们这帮人。”

“什么,拖后腿?你非得把好话说臭吗?”艾蕾雅嗔怒道,但是看着却很高兴。

经历这些事,艾蕾雅觉得他可算稳重些了。

————

卡西欧披着黑色斗篷,行走于城中。

夜晚城中宵禁,这给了卡西欧行动的便利。

不过碍于不少房屋还亮着灯光,他还是选择靠墙行走,毕竟他不想被人撞见。

他手中凝聚魔力,形成一个小型法阵。那法阵结构复杂,一个蓝色光点移动着。

卡西欧在奥里克身上施加了魔力标记。

他能用法术时刻追踪到奥里克,这个标记能停留十多天,卡西欧想乘此机会,一举揪出失窃事件的幕后黑手。

连着好几个晚上,目标都没有动静,看来确实收敛许多,没有再夜里去行窃。

但今天晚上,目标却突然移动到城外,意识到不对劲的卡西欧连忙跟了出来,他需要知晓这么晚了,奥里克是否在和什么人接触。

正当他走到城门口时,法阵上显示目标正从西郊回来。

卡西欧躲进一个城门边的巷子里,在这里,他能观察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等了半天,他听到城门外传来声响。

似乎是值班的守备队员,还有马的喘息声。守备队员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车轱辘再次发出了响动。

来了!

卡西欧藏于深巷,阴影让外界看不到他。

但他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一行人和马车穿过城门,奥里克赫然在这帮人之中! 第九幕 亚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毕竟马车从西边送货进来,最大的麻烦就是皮手套们。

那帮年轻人做事狠劲十足,他们生活在最艰难的地方,那是块连棚户区地下头目们都看不上的地盘。

贫穷和困苦造就了这帮嫉世愤俗之人。

他们扬言要打下自己的地盘,所以,他们是为数不多不服从弗兰的帮派。

弗兰没有去管他们,说他们构不成威胁。但在亚诺看来,也许是弗兰觉得那些人像极了曾经他自己。

接下来的路就一路顺风了。

很快,马车便到了一处民宅的院子里。

“好了,大伙儿帮着把货卸下吧。”亚诺吩咐众人。

“这就不用劳烦了,孩子,谢谢你们把东西送来,接下来没你们什么事了,都去休息吧。”

一位光头老法师从屋里走出来,他身着老旧黑袍,上面一股难闻的药草味。

“您一把年纪了,确定这活能自己干吗?”亚诺问道。

“说的也是,奥里克你留下来帮忙吧。”

听到大师叫自己,奥里克立马走上前来,“是是是,大师,我留下来好了。”

“好吧。”亚诺看了眼奥里克,“你好好帮大师干活,回去我会在弗兰面前替你美言的。”

“多......多谢。”奥里克目光不定。

不知为何,亚诺觉得有点可疑,奥里克这家伙向来藏不住心思。

“大师,货我已经送到了,我回去睡一觉先,明早过来取马车。”

马夫打了个哈欠,随手解下缰绳,将马牵到马厩中去。做完这一切,马夫就离开了,众人见状也一并散去。

亚诺思索片刻,对着艾蕾雅说:“那咱们也回去吧,确实也不早了。”

“就是,我都快累死了,回去得到修夫酒馆里泡个澡。”

“行了,别发牢骚了,让你不要跟过来的。”

“我要是不看住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和那帮人动手。”

两人插科打诨,也就这么离开了。

见所有人都走了,老者这才缓缓开口:“行了,奥里克,幸苦你把车里的东西弄进来。”

“哦,好......好的。”

奥里克毕恭毕敬,言语却中透露出恐惧。

他和马夫清楚车里面是什么,他不禁为此感到害怕。

————

亚诺和艾蕾雅并未走远。

此刻他正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默默地看着大师的院子。

艾蕾雅费力地爬了上来,嘴里还振振有词,“真是的,你不知道我穿的裙子吗?”

“嘘,小点声,我不是让你回去吗。”

“不看着你怎么行,谁知道你又能惹出什么乱子出来。”

“这太不对劲了,车里哪里是什么牲口。”

艾蕾雅仔细看去,差点没吓得叫出声。只见奥里克从车里拖出一个活人,全身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嘴巴里也塞了抹布,像被人下了药一样安静。

奥里克将那人拖进屋里,过来些许时候才出来,继续从车里把人拖出来。

“天啦!他......他们运来这些人做什么?看来弗兰连你都不信任。”

“不,弗兰清楚我的性子,知道我一定会反对他这种行径。”

亚诺也十分震惊,弗兰坏事是没少做,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亚诺不敢相信。

随着一个又一个被捆绑的人被拖出来,两人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快看院门外边,好像有个人!”艾蕾雅突然戳了戳亚诺。

亚诺朝那边看去,依稀能看见个黑影潜伏在院门口。

那人穿了黑色的斗篷,藏身于黑暗之中,若不细致去看,完全察觉不到那人存在。

亚诺立刻翻身跳下屋顶,朝着那边走去。

艾蕾雅连忙叫住他,“亚诺,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一探究竟,那老头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弗兰背地里瞒我们的事太多了。”

“你只会打草惊蛇,我想弗兰只是不想让掺和进来,他是在保护你,我们还是回去为好。”

“回去?眼前发生这种事,不弄清楚,我怎么能就这么躺床上去?”

“你要是想弄明白,明天你亲自问弗兰不行吗?”

“还不明白吗,他不会说实话的,一定会像过去一样,把我当三岁小孩般糊弄过去。”

“这些麻烦事你还没惹够吗?弗兰他一直罩着咱们,尽管有时候手上沾惹罪恶,可这世道,总得有人被别人生吞活剥。”

亚诺缓缓叹了口气,“我们不能习惯黑暗,就放弃了光明。如果弗兰想要就此堕落,我就有责任阻止他。”

说完,亚诺动作轻盈地朝宅邸靠了过去。

艾蕾雅暗骂一声,也只能从屋顶下来,无奈地跟了过去。

两人佝偻着身子,借助夜色来到了宅邸墙边,刚好有一堆木箱堆积在墙角,亚诺和艾蕾雅就躲在后面。

在这儿,亚诺能看清楚那位跟踪者,就在离自己十来米远的地方,那人就蹲在院门口,正探头朝里望去。

“大师,这些人全部都弄进去了。”是奥里克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苍老的声线让人不适,“这一路上,没让亚诺发现吧?”

“没......没有,弗兰吩咐过,我不敢再搞砸了。”

“那就好,那孩子精力充沛,同时执着于虚妄的想法,忘记出生在底层,就需要舍弃别人无法舍弃的事物才能生存下去。”

“其实这些年,帮里的人早就有怨言了,要不是弗兰老大护犊子,那小子哪能这般嚣张?”

“弗兰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却忘了身为老大,有时候得做何取舍。说到底是那份愧疚在作祟,毕竟当他初亲手杀了那孩子生父。”

“要我说,那小子和霍德文一样,本就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亚诺早晚有一天会害惨弗兰。”

亚诺呆滞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不定。

“亚诺......”

艾蕾雅神情落寞,她自然明白这番对话意味着什么。

亚诺没有反应,只是默默站起身,一言不发,眼中像是有什么在狂乱。

就在这时,那名跟踪者大喊一声,竟直接冲进了院子。

那人双掌对准二人,语气坚定道:“奥里克,还有你这老家伙,全都给我乖乖伏法!”

老者和奥里克被这一幕惊到了。

但很快,老者脸上恢复了平静,凶恶取代了惊惧。

达克斯特大师双手挥舞,手中蔓延出黑色能量,“蠢货!你们被人跟踪了!”

————

索洛斯喝着酒,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

今晚,那个年轻人再次找到自己,把他的怀疑和发现告诉了自己。

卡西欧希望索洛斯派遣教会骑士们,一同去追查那个奥里克,他觉得这么晚了,对方出城定是在和幕后之人接触。

尽管那不过是后辈的直觉,但考虑到事情严重性,索洛斯并非完全不相信对方,但他依旧没有出动人马。

不管那窃贼是不是犯人,如今追查对方,太过容易打草惊蛇。毕竟大主教给他的最主要任务,并非找回失物,而是以防某些邪恶之徒利用那东西制造混乱。

传说千年前,那时候神圣帝国尚未建立,提德诺帝国诞生了一群邪教信徒,他们狂热地追求黑暗降临。

其中某些术士创造了一些邪恶法器,用以和地狱中的可怕存在维持联系,最终将黑暗大军召唤至人间。

而丢失的那枚雕像,就是那些可憎造物中的其中之一。

洛索斯只能祈祷,盗走雕像之人并不知晓其作用。

此刻,他最担心的还是卡西欧,尽管他再一次厉声斥责对方,让其不要再参与这件事了,但那个年轻人太过执迷于洗刷自己的过失。

而这份无视后果的执念,也许会酿成可怕的灾难。

“真是的,还是去看一眼吧。”

索洛斯还是不放心,他心里清楚,卡西欧肯定会去独自调查。

他担心卡西欧惊动对方,同时他也抱着一丝希望,或许那年轻人的直觉是对的,没准这次真的可以查清此事。

他穿戴上一副银白色镶金盔甲,胸甲上绘制着一只展翅白鹰,这纹饰总能赋予他信念和力量。

索罗斯对门外的事务官喊道:“去把兄弟们召集起来。”

————

“魔法?”

跟踪者嘀咕一声,双掌发出蓝色光芒,奥术能量急速汇聚,形成两面圆形法阵。

一道蓝色结界罩住他,两条魔法黑蛇撞在上面,虽没法穿过这屏障,却不断在上面快速游动。

奥里克吓得躲在一旁,浑身发抖。

达克斯特双手持续舞动,那两条蛇形魔力发了疯般地攻击结界,不断撕咬结界,使其不断闪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一般。

卡西欧摘掉兜帽,身上魔力再次涌现。

他关闭了结界,全身发出魔法冲击,将这两条黑蛇震碎。

奥术能量化作数枚飞弹,朝着老者袭去。

老者手中释放出火焰,如同旋风般搅动,将奥术弹尽数吞噬,竟变得更加强劲,灼热的高温弥漫周围,火光映照得院子如同白昼。

卡西欧感觉自己置身于火炉中。

很显然,对方的法力在他之上。

他没料到对方竟是一个法师,不,说到底他高估了自己。

卡西欧调动魔力,形成一道道防御环绕自身,试图化解这火焰风暴带来的威力。

当火焰褪去时,卡西欧已经有些虚脱了。

他只觉抬眼皮都变得吃力,口中一直喘着粗气。

然后那老者不打算放过他,嘴中念念有词,“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但既然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只能委屈你往生彼世了!”

老者手中一道猩红色光芒闪动,红光之中不断涌现出黑雾,朝着卡西欧飘了过来。

那黑雾极其诡异,仿佛能让一切生命凋亡!

卡西欧咬紧牙关,自己可是大角星家族之人,绝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他念动咒语,施展家族绝技,深蓝色的魔力化作点点星光,围绕着自己缓缓转动。

黑雾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制约,完全无法靠近他。

很快,在老者惊讶的目光中,那些黑雾全都消散不见。

卡西欧嘴角上扬,是自己赢了,这些星光依旧漂浮在身边,他要开始还击了!

猛然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下巴传来,卡西欧余光看去。

一个少年怒目望着自己,一拳接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亚诺在一旁观望许久,还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弗兰是他的养父,即使他犯下了某种罪恶,自己也必须保证他不被查出。即使自己和弗兰还有问题要解决,那也是之后的事。

就算违背了答应主教的事,有些事,亚诺也不得不去做。

没错,这是最后一次了,亚诺今晚一直这么对自己说。

他揪起卡西欧领口,膝盖狠狠顶向他腹部。后者的口鼻很快就流出鲜血,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艾蕾雅在院门口不知所措,她没能拦住亚诺。

老者看到了亚诺,也惊讶万分,但他很快恢复冷静,眼神示意蜷缩角落的奥里克。

奥里克浑身哆嗦,但一下子明白了老者的意思,咽了咽口水,努力镇定下来,悄悄朝着后院摸去。

卡西欧喘着气,他的衣领依旧被揪住,已经没了力气,只是死死盯着亚诺。

“干得好!孩子,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在这里,快杀了这家伙!”老者大悦道。

“杀人?不!”亚诺瞪大双眼,语气满是抗拒。

他从小就和别人打架,但杀人的事,亚诺从没做过。

“下不去手就让我来,这家伙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弗兰和我们都要完蛋!”

“不,我们可以把他绑起来,把他卖掉,不是有人把苦力往外地卖吗?”

“太天真了!你的犹豫不决只会害了我们!”

亚诺不忍,转头看向卡西欧,竟发现对方手上戴着圣环。

“你是圣职?”

亚诺愣住了,就在这片刻之息,卡西欧用头撞向亚诺。

“小子,多亏了你。”

卡西欧狂笑了起来,他拼尽全力,再一脚踹开亚诺,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宝石。那宝石发出耀眼光芒,无数奥术能量狂涌而出,宛如奔流!

亚诺被这股冲击力掀飞,撞在了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这磅礴的奥术魔力还在持续,不停撞击着整栋房屋,老者连忙施展魔法屏障,他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

亚诺刚爬起身,一道魔力撞在了他身后的墙体,使其变得摇摇欲坠。

“亚诺!”

————

一队骑士驻足于山丘边上。

他们全都穿戴整齐的制式装备,训练有素地排列成行。

“看来我们来晚了。”圣骑士自言自语道。

索洛斯身着铠甲,腰间佩戴着一把形状奇怪的剑。那把剑没有剑鞘,剑刃两边的边缘形如火焰。

索洛斯沉默不语,这里就是卡西欧所说的西郊,可并未看到那小子和其他人的身影。

正在索洛斯犹豫要不要收队时,一个巡逻的哨兵飞奔回来,“团长,城那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动静?”

“应该是某种魔法波动。”

“魔法?难道是......”

索洛斯听说过,卡西欧除了是圣职,另一个身份便是魔法家族子弟。

他神情变得严肃,似乎已经预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所有人,跟我一同前往!为了弥赛亚!”

所有骑士举起剑,齐声高喊:“为了弥赛亚!”

————

烟尘散去,亚诺跪在地上。

亚诺面前是一片碎石块,他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碎石堆之下,少女早已没了生气。

艾蕾雅在最后一刻,冲过来推开亚诺。

卡西欧也愣住了,这个法术比他想的还要强大,他只想借此脱身,完全没想是这样的结果。

他有些举足无措,只是呆立在原地。

达克斯特大师咳嗽着,胡须上也染上了鲜血,紧急释放的屏障让他避免被碎石砸到,但也遭受到了反噬。

整个宅院一片狼藉,房屋也变得破烂不堪。

亚诺无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悲痛之中,他脑中不断浮现儿时的画面,一同长大的艾蕾雅早已如同亲人。

“你......你不是说好,还要请我喝啤酒的。”

亚诺抽泣着,绝望,痛苦,悲伤占据着他内心,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

卡西欧默默地离去了,他没想到今晚会如此。

没走几步,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群装备精良的骑士,他们的盔甲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足有上百人,骑士们排成方阵,几乎占据了整个街道。

“喂,你没事吧?里面怎么一回事?”索洛斯朝着年轻的圣职发问。

然而卡西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失神地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们一样。

“混蛋,说话啊!”索洛斯怒骂一声,见对方还是没有回答,便指挥手下,“所有人将宅邸包围起来,你们几个跟我来!”

此刻他也没工夫理会卡西欧了。

很快,银甲骑士们将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索洛斯带着十多人走进了院子。

里头的惨状让索洛斯眉头紧皱,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几个,涉嫌违背教义,并与教会为敌,请你们乖乖就范!”

老者叹了口气,费力地坐在了地上,他自知一切都完了。

亚诺看着圣骑士,对方的胸口上的白鹰是如此显眼,就像是教堂的天窗一般,总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艾蕾雅......她死了,谁能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

“我不清楚你们和卡西欧发生了什么,不过看样子,这姑娘的死是个意外。”

索洛斯看着亚诺,这已经是这种情况下,他能给的最大安慰了。

“意外?是啊,只是个意外......要是我能听她的,乖乖回去多好。”亚诺喃喃道,语气无力。

“这里发生了魔法对决,看来背后的隐情不少啊。”

“闭嘴!你能安静会儿吗?”

索洛斯愣了愣,没想到少年突然爆发气势,他正了正嗓子,“请你们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院子外传来阴冷的声音,“调查?教会如今也开始欺压民众了吗,我以为帝国政府已经够烂了。”

那是一片人群,黑压压地挤满了街道,正不断靠了过来。棚户区所有头目都带着手下过来了,足有好几百号人,这群人目光中都透露着不善。

而为首的正是弗兰。

这群人走到了院门口,被骑士拦在了外面。

索洛斯打量着弗兰,“想必你就是始作俑者了。”

“圣骑士大人,凯旋城是王领,可不是教区,不管你有何指控,必须得讲证据。”

“证据?我正要搜查这座宅邸。”

“这可不行,这宅邸是我名下的财产,我想,没有合理的解释,我可不想家里闯进一帮带着武器的人。”

“你是打算和教会对抗吗?”

索洛斯和弗兰对视,丝毫没有一点气势上的退让。

“这话可不能乱讲,谁敢跟神圣教会作对啊,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罢了。”

“好,那我就给你理由,你们的人早就被教会盯上了,今天是过来调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和他打了起来。”

“我们的人?你什么证据证明,这里头是我的人?”

索洛斯一时无语,对方明显是在狡辩,但确实没法反驳。

“既然不是阁下的人,就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抓谁我不管,但是不能闯进我的宅邸。”

“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我看你是成心想作对到底。”索洛斯怒了,对方明摆着在耍赖。

“我这会儿就是在~讲道理。”弗兰拉长尾音,眼神阴冷得像头恶狼一般。

“如果我执意要闯进呢?我倒要看看,凭你这些街头混混,能不能拦得住我们。”

弗兰笑了起来,用手将头发往后捋。

他没有回答索洛斯,因为有七人正从修夫身后走出。

那七人携带着武器,看着都是战士。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可考虑清楚了,和教会作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别误会,我可不敢和教会作对。”

索洛斯不耐烦了,怒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弗兰嘴角上扬,问向身后的手下,“你们认识这七个人吗?”

所有人都齐声回答:“不认识。”

“看到没,圣骑士大人,我们和这七人毫无关系,他们要做什么可跟我无关。”

七人中,为首的剑士开口了,“我们也不认识这些人,单纯是喜欢找人打架。”

索洛斯拔出剑,双手紧握,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势,眼神坚毅不移,仿佛随时准备战斗。

“看来,有必要让你们见识下,何为教皇麾下的圣骑士!” 第十幕 赫德维尔拔出背后的剑。

那是一把铁灰色大剑,护手部分有着尖刺造型。

“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持剑上前,展现出无畏之姿,竟让拦在外面的骑士们不禁后退。

索洛斯看着眼前的剑士,问道:“年轻人,你真打算对教会圣骑士动手吗?”

“无所谓,我只是个流浪之人罢了。”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很遗憾,你我无仇,但我有不得不战斗的理由。”

“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阻拦我,你该不会以为,教皇陛下册封的圣骑士是什么三流货色吧。”

“无所谓。”剑士依旧淡漠。

索洛斯大笑起来,“你们都退下,让我看看这家伙有什么本事,竟敢大言不惭!”

骑士们让出一条道,剑士也随即冲进了院子。

索洛斯大喝一声,持剑上前,斩出一道寒芒!

剑士挥剑格挡。

一时间,两人的剑迸发出火花。

索洛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引以为傲的力气,竟和对方旗鼓相当。

论力气,索洛斯自认是一等一的,可那剑士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体格也不如自己强壮,和自己角力,却丝毫不落下风,不,甚至自己竟压不倒他分毫。

刹那间,剑士抽剑连击,刺出漫天剑影!

索洛斯连忙闪到一边,却再次面临一击纵劈!

好快!

索洛斯横剑格挡,却没想对方是虚晃一招,赫德维尔推出一掌,印在索洛斯胸口,后者只觉如同撞上巨石,整个人倒飞出去,相当狼狈。

这短短几回合的交锋,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尤其是骑士团的成员们,他们不敢相信,武艺绝伦的团长,竟在战斗中落于下风,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炎剑-索洛斯,一名货真价实的圣骑士啊!

“真的假的,团长被逼退了。”

“对面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骑士们纷纷议论。

另一旁的亚诺,顾不上这些,他默默翻开碎石,将少女抱在怀中。

艾蕾雅显得很宁静,嘴角的血迹沾上了灰,她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再睁开双眼。

亚诺抱着少女走到大师身边,“大师,你能救救她吗?”

老者摇了摇头,“人死不能复生,魔法也做不到。”

“可是......”

“她已经死了。“

大师打断亚诺,也断绝了他的幻想。

亚诺心头涌起伤感和无助,犹如刀割般悲痛,无尽思念萦绕心头,难以言表。

赫德维尔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认出了不远处的亚诺,还有他怀中的少女。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怒火,这姑娘偶尔出现在酒馆,微笑着在一旁聆听他们给少年们讲故事。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妹妹的模样。

“你们杀了那个女孩吗?”剑士问道。

“我们?不,大概是被之前的战斗波及,只是个意外吧。”索洛斯摇了摇头,“我承认,你的确有两下子。”

“你该认真起来,刚刚对我来说,连消遣都算不上。”

“是吗?看来我今天真是遇上狠角色了。”

“现在就此退去,我可以放你一马,我不想斩杀无辜之人。”

“杀我?”索洛斯嘴角上扬,但语气却很气愤,“真是被人小看了,我堂堂圣骑士岂会轻易屈服,让你见识我炎剑-索洛斯的实力吧!”

索洛斯闭上双眼,身边仿佛有一道淡淡的光晕,那是洁白温和的光,他的剑上也发出白色圣光。

剑士内心毫无波澜,“你大概没见过吧,真正的炎剑!”

只见他以剑抹掌,鲜血顺着剑刃留下,却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热量,那把剑犹如从锻炉中取出,燃烧着熊熊火焰。

索洛斯瞳孔急速放大,吐出一句,“小子,你是龙裔!”

“你话真多,我最后再奉劝一句,你还是带着手下离开吧。”

“哼,我说了,今天这座宅邸我搜定了。”索洛斯握紧剑,“还有,我大概知道你的身份了,游侠赫尔伽,传闻中那个龙裔剑客。”

“既然知道我的名号,还打算继续打下去吗?”

赫尔伽见真名被说出,嘴角微扬,手中之剑依旧燃烧着火焰,无数火星翻涌不息。

“你的过往曾是传奇,不过听闻你后来成了佣兵,真是令人嘘唏啊。难道,这就是你此刻站在教会对立面的理由吗?为了金钱?”

赫尔伽神情变得严肃,不再回答。

他健步如飞,向着索洛斯袭来,手中仿佛挥舞着飞流烈焰,每一剑都掀起滚滚热浪!

索洛斯手中的剑蕴含圣光,和火焰碰撞在一起。

两人的战斗激烈无比,犹如战场上传奇的英雄对决。

索洛斯发出怒吼,奋力斩向对方,“兵”的一声金属交击,自己的剑竟然被精准弹开。

不只是如此,他的每一剑都似乎被看穿了。

赫尔伽的瞳孔变了,那是如同蜥蜴般的眼眸,连同手臂上,脸颊上都出现了鳞片。

真才是龙裔动真格的姿态!

赫尔伽眼里,对手的动作在变慢,这就是龙类,蜥蜴类眼睛的特点,超越人类的动态视力。

再次躲开攻击后,赫尔伽高高跃起,双手持大剑,挥砍下奋力一击,巨大的焰浪冲向索洛斯。

火焰与铠甲撞击,迸溅起无数火星。

索洛斯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烧焦了,整个人被这个冲击掀飞,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直接砸碎了不远处的院墙,整个人连滚几圈才勉强停下。

亚诺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动,他从没想过酒馆那个沉稳的赫德维尔先生,竟然是如此强大的战士。

要论武艺,守备队队长汉顿,一定是凯旋城居民心中的第一。他曾经参与十多场战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百夫长。

但比其眼前的两人,亚诺觉得,汉顿不过是个蹒跚学剑的孩童。

正当赫尔伽打算收起剑时,索洛斯站起了身,他喘着粗气,嘴角流血,浑身还冒着热气。

“白鹰骑士团听令!”

教会骑士们瞬间拔剑,随时准备作战。

就连赫尔伽的同伴们也握紧武器,打算展开一场大战。

索洛斯知道眼前的对手很强,自己一个人太勉强了。此刻比其决斗,更重要的是彻查这座宅邸中。

剑拔弩张,空气也好似凝固了。

突然,洪亮的声线从远处响起——“所有人,全部放下武器!”

所有人全部看向了声音来源,那是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紫色的华服,数十名守备队也跟随其后。

那是凯旋城城主陶德尔。

见城主前来,弗兰笑了,自己计划的最后一环即将完成。

即使这次糊弄过去,阻止一次教会骑士团可以,可日后还会麻烦不断,而且惊动神圣教会,只怕一切都会败露。

城主喝止住了两方人马,众人也只得收起武器。

陶德尔大声质问:“你们这帮人疯了吗,打算在我的城市中械斗?”

索洛斯义正言辞道:“陶德尔大人,在下正在执行教会的密令,还请大人包涵并速速离去,这里并不安全。”

“哦?执行教会任务,我没猜错的话,还在调查之前失窃案件。”

亚诺心头一紧,果然,教会是来追查那案子的,弗兰终究被盯上了。

“没错,多亏某位圣职暗中调查,追踪到了这里,还和歹人们爆发了战斗,我正打算......”

弗兰开口打断了他,“恕我多嘴,这里是我的名下宅邸,你毫无证据就闯入。”

“既然阁下问心无愧,何不让我进去搜呢?”

索洛斯厉声发问,这伙人千方百计阻拦自己,一定有问题,他确信只要进入宅邸,一定能搜出失窃之物。

“那个案子,圣骑士阁下可以回去交差了。”陶德尔说。

“大人,这话我不明白。”索洛斯不解。

“守备队今天在市集抓到一个小偷,在审讯时,他招供说一个月前,他在教会地窖里偷了枚雕像。”

这话让索洛斯愣住了,“城主大人所说可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一城之主,还会哄骗教会的使者吗?”

“那为何......”索洛斯语无伦次,用手指向弗兰。

弗兰摆摆手,“我的立场一开始就很明了,我不喜欢别人闯进我家里。”

“我来说明吧。”

达克斯特大师站起了身,缓缓走出院子,来到了众人面前。

“大师,今晚真是惊扰到您了。”弗兰眼神闪烁,礼貌地说道,“您没受伤吧,那个圣职为何要伤害你?”

“对不起,弗兰先生,是我的问题。我最近做了些不干净的生意,从别的地方买了一些死囚,打算做点奴隶贸易。结果被圣职发现,我担心罪责败露,才和他打了起来。”

“大师,你!枉费我把宅邸租住给你,你竟然背地你干这些事!”弗兰佯装生气,挥手示意手下们,“你们去里头看看,是不是有人被囚禁在里面。”

一帮人穿过院子,进入了宅邸。

很快,被关在地下的人全部带了出来。这些人都被绑住手脚,全都像死猪般昏迷过去。

索洛斯呆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弗兰要阻止自己搜查,原来他确实有见不得人的生意在里头,尽管弗兰和那老头一唱一和,将罪责全都甩干净了,但这种肮脏的罪行还是让索洛斯心生厌恶。

不只是索洛斯,连亚诺看向弗兰,也满是异样的目光。

亚诺从没想到,弗兰背地里竟干这种勾当。

“哦?没想到今晚有大收获啊。”陶德尔摇了摇头,“走私和人口买卖,那就是帝国律法了。汉顿,该归我们管了,让人把那老头带走!”

一旁的守备队长应了一声,让手下将老者连同被解救的人一同带走。

众人看着这一切,全都沉默不语。

弗兰问向索洛斯,“不知今晚的结果,圣骑士大人是否满意,都怪我识人不慧,在我的宅邸里竟发生了这样的罪恶。”

索洛斯冷哼一声,“别得意,估计你也脱不开关系。”

“那就是守备队之后调查的事了,正如我所说,大人有任何指控,都是要拿出证据的。”弗兰冷笑道,戏虐地看着对方。

索洛斯示意骑士团收队,他再次看向城主,“既然窃贼已经落网,还未必将人交给我们教会处置。”

“那是自然,明早阁下就可以找守备队移交犯人。”

“那在下先告辞了,今晚的一切都是误会。”索洛斯打算带部下离去,临走前瞥了一眼那剑士。

他清楚,这时问责这帮佣兵,弗兰也会甩得一干二净。

“慢着,借着今晚,我正好有事要通知阁下。”

“大人请说。”

“既然你们白鹰骑士团任务完成了,还请速速离开凯旋城。”陶德尔面无表情,他今晚已经豁出去了。

毕竟他的家人性命,都在弗兰一念之间。

弗兰知道城主接下来要说什么,此刻心里正不禁偷乐。他暗自庆幸,奥里克溜回来禀报,自己急中生智完成了布局。

“大人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我知道你们是神圣教会直属的骑士团,来此也是入驻教会分部,但怎么说,你们也是武装团体,既然任务完成了,没有特别的理由,还请遵守最高行政豁免协议,离开这座城市。”

索洛斯无话可说,这是几百年前教会和帝国定下的,除非有教皇特令,帝国城镇有权拒绝教会武装入驻。

“那是自然,在我明天确认失窃案了结以后。”

索洛斯深感窝火,随即头也不回,带着全部教会骑士离去。

城主也带着守备队离去了。

待守备队远去后,弗兰让头目们带着各自手下散了。

他箭步来到亚诺面前,看着这个因为伤心和失神的少年。

“亚诺......”弗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你的妙计,谈笑间把大师出卖了。”

“你得明白,当时我得保住我们。”弗兰眼神没落,有些不知所措,他只会在亚诺面前如此。

“没有~我们!”

“这是迫不得已的,不然被教会发现,一切都完了。”

“你觉得我是在说大师的事吗?买卖人口,你知道这是何等泯灭良心的事吗,亏你以前还说,自己最看不起贩卖人口的那帮家伙。”

亚诺情绪激动,他紧紧抱着艾蕾雅的尸体。

弗兰没有狡辩,他不能告诉亚诺那些人的真正用途,还有背地里制造魔形者的计划。

“关于她的死,我很遗憾......”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这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今晚的结果,是谁也不想愿看到的。”

“我可以帮你收份子,帮你打点码头,帮你处理闹事的混混。弗兰,但这肮脏的生意,我们不该碰的,艾蕾雅也因此而死。”

亚诺抱着遗体,自顾自地走开。

“你去哪里?”弗兰问。

“去一个有人性的地方。”

弗兰叹了口气,“回家吧,亚诺。”

亚诺看着弗兰,发出一声苦笑,他第一次觉得弗兰如此陌生。

“你担心我把你偷教会的事说出去?”

“什么?”

“你们不都觉得我早晚会背叛你们吗,你放心好了,我有自己的底线,我是成了教会信徒,但不会出卖你,把那事说出去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亚诺,你属于这里,以前是,今后也一直都是。”

“那我父亲呢,他属于这里吗?”亚诺走到弗兰面前,凝视着对方慌乱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亲手杀害他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吗?”

弗兰茫然地望着亚诺,惭愧,震惊,内疚全都涌出心底。

往事一一浮现在弗兰的眼前,他双眼变得空洞,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目视亚诺远去。

————

“那老头供述的都对得上吗?”汉顿坐在书桌后,问着部下。

“基本都是属实的。经过调查,那些被解救的人,都是别的地区的死囚,应该是通过什么渠道买来的。”

汉顿揉了揉额头,“买卖死囚啊,这种事真麻烦,还得牵涉别城内务。”

“看来,别的地方的狱卒也挺腐败的。”

“是啊,看样子这老头十来年的监禁是免不了了。”

“城主大人让我传达给您,关个几天就把人放回去。”

“开玩笑吧。”汉顿瞪大了双眼,这种罪行处罚也太轻了,“真不理解大人怎么想的,这是连做做样子都不肯吗?”

“我也觉得挺蹊跷的,为了一个弗兰至于吗?先是任命他成为官员,几天前还兴师动众配合弗兰演戏......”

“蠢货!这话你就烂肚子里就行,当心惹祸上身。”

被长官训斥,那人连忙捂嘴,“是。”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忙你的去吧。”

那人闻言便离开了。

汉顿清楚那天的事,一个满脸蠢样的盗贼前来自首,一看就是弗兰找来顶罪的。

城主大人甚至编了一套说辞,为了让圣骑士团相信弗兰与此事无关。

想到这样,汉顿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弗兰确实有些本事,那些年太低估他了。

如今连城主都如此器重他,看来自己以后也得注意着点做事了。

————

“卡西欧-大角星。”威严之声自上而下。

威廉大主教一身白袍,背后绣着圣十字纹。

“是。”

卡西欧看着憔悴不堪,跪在圆厅中央,四周的高台上坐满了主教和圣职们。

“你知道自己罪责的严重性吗?擅自违反命令参与秘密案件的调查,不禁许可攻击平民,甚至造成了无辜平民的死亡,还差点引发教会和帝国政府的矛盾。”

“我知罪。我当时被执念蒙蔽了双眼,我因为那窃贼的慌张,怀疑他是犯人。”

“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直觉吧,仅凭这些就贸然行动,属实是愚蠢!”

“那个女孩的死,我有罪,我恳求神的宽恕。”

卡西欧抬头望向审判厅的穹顶,那是诸天使为圣子祈福的油画。

此刻卡西欧内心无比内疚,他自以为能掌控那法器释放的魔法,因为自己的傲慢和冲动,让无辜之人枉死。

“失窃案件如今已经查清,你的武断也造成了罪孽,是时候对你的罪行做出惩处了!”

审判台上,众位主教开始了交头接耳,他们商议着如何处置这个年轻人。

最终大主教有了自己的结论。

“卡西欧-大角星,此刻我作出宣判,你将被发配到铁棘圣所,接受为期一年的刑罚!”

卡西欧整个人呆滞住了,他看向审判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听说过铁棘圣所,那是铁棘圣者-艾梅农的圣堂。

所有信徒每天以铁棘缠身,坚信自己的受苦和留血,都是在为人类所祈福。

有些是自发信此的狂热信徒,而有些则是作为惩罚,发配于此的受难者。

震惊片刻后,卡西欧还是低下了头颅,如今他是个罪人,恐怕一辈子都会被视为家族污点,若是再连受罚都有怨言,只会更加为人所耻笑。

“大主教,我觉得还是轻判为好。”埃纳雷斯焦急地站起身。

“埃纳雷斯,你是在为自己的人求情吗?”

“当然,那孩子向来称职,我们必须理解他为教会服务的决心,他只是想帮忙调查。”

“我记得,就是他值班时发生的失窃吧?”

“一个年轻人,试图弥补自己的过失,冲动之下,难免犯下过错。”

“可教规就是教规!”大主教的声音,依旧不容置疑。

“明白,但他那份忠诚是真切的,就这个案子来讲,还是酌情予以轻判为好。”

年迈的主教俯身行礼,近乎是一副求情的态度。

“好吧,看在埃纳雷斯主教的份上,刑期更为半年!”

卡西欧站起身,言语中透露着坚定,“还请大主教维持原判,我身上的罪孽必须得到严重的惩处!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糊涂!”埃纳雷斯暗骂一声,但也知晓此话一出,便再难有变。

“很好,你的虔诚赎罪,就由圣子来见证吧!” 第十一幕 “国王和领主们变得贪婪,虚伪,教廷盲目地供奉着伪神。终有一日,泪神会降下神罚,惩处这群罪业深重之徒,我们一同祈祷吧!”

黑袍男人言毕,带领着一众信徒,对着一尊斗篷女性的雕像礼拜。

那些信徒眼神狂热,跪倒在地上,不断拜伏,期盼女神聆听到他们的祈求。

突然,一道光照射了进来,有人掀开了秘密集会的门帘。

“全部都给我蹲下!”

一位身穿银白铠甲的青年,手持一把长剑,身后跟着数个和他相同装扮的骑士。

青年看着二十出头,棕色的卷曲短发,面容冷峻却似乎刚褪去稚气。

信徒们全都慌了神,露出惊恐的表情,因为清楚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只见那几个骑士们冲上前去,一时间场面乱坐了一团。

有人挣扎,有人失声尖叫,还有人试图反抗,但很快都被骑士们制服了。

青年注意到为首的黑袍男人,正趁着骚乱,偷偷溜向神像后头。

青年果断追了上去,神像后头竟是一条密道,仅能让一人通过,两边的墙上挂着火把,但脚底的粘稠质感,说明这里面常年潮湿。

黑袍男人跑得很快,他对密道的结构很熟悉。

青年见形势不妙,一把抓起支火把,直接扔向黑袍男人。

火把砸在男人身上,溅起火星,点燃了男人的头发。

男人一时手忙脚乱,火苗很快就窜到他的袍子上了,他逃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青年箭步冲上前去,一拳挥向对方,带着腕甲的一击,重重打在了男人腹部上。

对方脸部扭曲,发出低沉的哀嚎,又连着挨了好几下。

青年揪着黑袍男人,眼神中没有怜悯,“还想跑?都盯上你半个月了,总算是逮着了。”

那家伙狼狈不堪,只是在不断求饶。

很快,青年的同伴也赶了过来,众人用锁链拷住了男人。

“亚诺,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啊!”一个金发骑士摘下头盔,满脸笑意,“我都能想象团长那副模样,肯定会夸自己教导有方。”

“约克,别提他了,每次都嚷嚷着请我喝酒。”亚诺擦了擦汗,胸甲上绘着白鹰,“照这样下去,我早晚会被他害得破戒。”

“说起这个嘛,啤酒可不在戒律之中。”

“得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亚诺无奈地摇了摇头。

“工作结束后,必须得去来一杯清凉的啤酒。”约克拍了拍亚诺的肩,“这个镇子有一家酒馆很不错。”

“你自己去吧,等回象牙城复命结束,我请你。”

“切,每次你请我自己又不喝,真是没劲。真是搞不懂你,喝啤酒又不违反戒规,这可是咱们这种人仅剩的乐趣了。”

亚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想起某些往事。

————

空旷的房间昏暗无比。

几幅油画点缀着墙壁,诺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

弗兰总觉得这里比不上以前的书房。

他头疼的老毛病犯了起来,手里的文件,拿起又放下。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脸上戴着面罩,看不清模样。

“查到了吗?”弗兰问。

“是图尔斯走漏的消息,看样子是故意的。”黑影冷冷地回答。

“那就除掉他吧,留着这种叛徒也没用了。”

“我已经把他给杀了,让汉顿去他府邸里收尸吧。”

弗兰坐直了,冷笑了几声,“你现在越发果断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魔形者干活容易暴露。”

黑影没有说话,眼神像是盯着书桌上的文件。

“你好奇这个?”弗兰手指敲了敲文件。

“《谷物法案》通过了是吗?”

“整个帝国王领都得实施,五十多种谷物提高税额,城里粮食价格要上涨了。”

“之前的药品也是,西北战争陷入泥潭的传闻看来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去年的瘟疫,到底算是挺过去了......”弗兰摇了摇头,“算了,你去休息吧。”

闻言,黑影起身离开了书房。

弗兰摇了摇酒杯,默默自嘲:“如果也算挺过去的话......”

不知怎的,一股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如今弗兰在城里有了足够的份量,却越来越身不由己。

早就说过想停止的走私生意成了笑谈,这几年手底下的人变多了,更多嘴巴指着他吃饭。去年那场瘟疫,是让劣质药品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可不少患者结局可算不上好,教堂外聚满了苟延残喘之人。

最让他忧心的,还是城主换届的消息,凯旋城处于王领之内,和其他地区不同,主城的城主并非由领主直接担任,而是帝国由指派官员。

不过有些显赫的王领贵族,还是能左右官员委任的,让其尽可能是自家心腹。

这些年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陶德尔,等城主换届后,可能麻烦事又将不断。

弗兰刚想喝一杯烈酒,让自己打起精神,外面的事务官又走了进来。

“该开会了,弗兰议员。”

————

宽敞的道路两侧,是整齐的杨树。

广场上的喷泉喷洒着晶莹,阳光照在精美的石砖上,和各式雕像一起,尽显古典气息。

凯旋城北门内,是历史悠久的宏伟广场。

整列的卫兵踏步行于大道上,他们穿着统一的半身铠,里头是罩袍,全都手持短杖,跟随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后头。

这些人远道而来。

迎接他们并非城中官员,而是一位圣职,身穿绣金白袍,脸上戴着金色面具。

他双手抱胸,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马车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位英俊的长发男子。

男子生得五官分明,眉毛如柳叶,双眼深邃动人,长发披肩散落却不凌乱,他身上的丝绸长衣绣着繁华星图。

“好久不见了,我的弟弟。”男人微笑道。

“你指望我说什么,好久不见,哥哥,还是恭迎卡奥大人?”金面圣职走了过来。

“卡西欧,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了?”卡奥故作皱眉,戏虐道。

圣职摘下面具,露出满脸伤痕的脸,能如此坦然,也因为对方是至亲。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惊讶,这几年我似乎越来越像父亲了。”

“家族里那些长辈常常说起你,都不是什么中听的话,父亲的脸色过去几年一直没好看过。”

“他向来如此,没几个人他看得顺眼的,这次生病说不定能改改他的脾气。”卡西欧摇了摇头,“说说看,成为代理家主感觉如何?”

卡奥脸色沉了下来,神情变得复杂。

“父亲他......去世了。”

卡西欧先是愣住了,随即像是释然般,长舒一口气,“这样也好,他看不惯这世界太久了。”

“我本来想写信跟你说,但既然要路过这儿,想着还是见面亲自说。”

“所以,现在你是家族族长咯?”

“长子嘛,重担在身啊。”卡奥表情凝重,似乎并不享受这份职责。

“几个叔叔没惹什么乱子吧,不过,你十七岁就精通各类魔法,二十岁成为帝国御用法师,他们还能拿什么做文章?”

“接任倒是没什么麻烦,不过......他们不同意我恢复你的家族身份。”

卡西欧脸色微变,“又提这事,停止你的行为吧,当初将我除名的是父亲,你现在做这些只会带给我耻辱。”

“若一直如此,我怎么面对母亲,她这两年记性越发不好,却总是念叨这事。”

卡西欧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那些卫兵,“这是怎么一回事,出趟院门,帝国给你配这么多卫兵?”

兄长露出神秘微笑,双眼闪着异样光彩,“你看到的是新成果,是未来!”

卡西欧注意到了,每个卫兵都手持短杖,外形就像是一把短点的法杖。

“那些短杖......难道说?”

“没错,魔导工程学,那个理论终于进入了实践阶段。”

那些卫兵手中的短杖,杖身由金属构成,尖端安置着一颗蓝色魔晶。

卡西欧听说过魔导工程学,一种将魔法和工程学结合的学问。

该理论已经提出一百多年了,目的是用机械装置,驱动魔晶里的魔力,让普罗大众也能使用魔法。

卡西欧清楚得很,这种技术一旦问世,整个世界都会发生巨大改变。

“你在开玩笑吗?真的已经成功了吗?”

“怎么说呢,算是成功了一半,你看到的这些就是试作型法杖,可以利用魔晶的魔力,从尖端发射奥术弹。”

“普通人也能使用吗?”

“这点目前还做不到,但是如果使用者体内觉醒魔力,即使没学过魔法,也能利用自身魔力作为引子,激或法杖装置运行。”

“即使需要魔力引导,这......也很惊人,看来用不了多少年,大陆要变天了。”

“没错,目前还在试验阶段,这次我的任务,就是将这支部队投入西北的战争。”

卡西欧震惊不已。

法师向来人数稀少,可谓千里挑一,想大规模投入战场几乎是妄想。

但要说这世上拥有魔力的人,数量恐怕远多于法师,他们大多没有学习魔法的资质和悟性。

而这意味着,用此法杖作为装备,可轻易组建一整支能释放奥术弹的军团。

————

远处的绿色原野上,一座洁白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亚诺和同僚们终于回到了象牙城。

自从五年前离开凯旋城,他被埃纳雷斯举荐来这里,从一名教会卫兵做起。

如今他成为教会骑士仅两年,屡立功绩,已然成为同僚们羡慕的对象。

他骑马慢行于街道,路上熙熙攘攘,两边的房屋上挂着彩旗,这让亚诺意识到,春晓节快到了。

亚诺来到白鹰骑士团总部,并没有直奔内里的办公厅。

他知道,午后这个时间,索洛斯团长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一定躲在书房里喝酒。

果不其然,索洛斯躺在椅子上,桌上摆放着十多个酒壶,地上的文件到处都是。

“回来啦?”索洛斯揉了揉睡眼。

“不然呢,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地方值得停留的。”亚诺忍不住调侃。

“听说你逮住了那帮异教徒,我很好奇,这次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没什么,一个江湖骗子而已,把提德诺时期的三女教搬出来,篡改教义,鼓动信徒反对神圣教会。”

“真是愚蠢,听说才几十号信徒,不过好在掐灭得早,不然等他们规模有上千人时,还真说不准会惹出什么麻烦出来。”

“接下来还有什么任务吗?”亚诺问道。

“暂时都没有了,原有个去金门城剿灭强盗的指派,被圣骸骑士团抢去了。”

“强盗?这不是各个王国自己的事吗?”

“那伙强盗袭击了教会的车队,劫持了一名主教,想要勒索一大笔钱。”

“真是作孽。既然接下来没什么事,那这个月我可以放松放松,去图书馆看看书之类的。”

亚诺成为骑士后,担心自己的才疏学浅,会有辱教会骑士的形象,一直在弥补年少时荒废的时光,毕竟棚户区那地方,能识字都算是走运的。

“哈哈,你确实该休个假了。”索洛斯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还有一个事,圣城听说了你的事迹,教皇准备册封你为圣骑士。”

亚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看索洛斯,像是在确认对方表情,“这是......什么玩笑吗?”

“我就是再混蛋,敢拿教皇旨意开玩笑吗?”

“当混蛋这一点上,你恐怕很难有所提升了。至于封圣骑士,那次只是个巧合罢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再做到。”

“所以都说了是有这个打算,上头肯定会把你叫过去进行测试的。但如果这事成了,天啦,二十一岁成为圣骑士,你会在整个教会出风头的。”

“我过往做过的事你也知道,我......配不上圣骑士之名。”

亚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深知,这双手曾经沾染过罪恶。

“这些年,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虔诚和那颗正义之心,我相信那次神迹绝非偶然,是圣光选择了你。”

“那话怎么说来着,神的真意难以揣摩。”亚诺神情复杂,轻叹了一口气。

“亚诺,尽管你习惯了自怨自艾,但是相信我,你配得上圣骑士之名。”

听到团长的话,亚诺似乎心里好手许多,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月前的一场战斗,为了保护战友,亚诺挡在了歹徒的大量箭矢前,那一刻,他抬起的手臂显得那么无力。

当白色的圣光形成一面盾牌时,连亚诺自己都愣住了,因为这是觉醒圣光才能做到的神迹。

————

诺大的图书馆空荡无人。

亚诺捧着一本巨大的书籍,正埋头阅读。

他正读到1300年前,美洛斯人如何覆灭伊利亚帝国,建立新政权时,听到了细微脚步声。

亚诺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别这么鬼鬼祟祟了好吗?有点教会骑士的样子。”

“嘿嘿,又被你发现了。”

亚诺身后站着位女子,此刻被识破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每次都喜欢玩这一招,偷偷吓我很有趣吗?这行为可不符合你的出身,罗琳娜小姐。”

那女子有着齐腰长的泛红卷发,眼神灵动,精致的五官像是洋娃娃。

她全身穿着银白色铠甲,显然也是白鹰骑士团的制式,却更贴合身材,像是为女骑士量身打造的。

“真没劲,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拜托,向团长复命还不够,还得跑你那儿一趟。”

“最近没什么任务,你好歹也应该找我玩才对,不如我们去夜莺大街逛逛吧,就快春晓节了,据说还有马戏可以看。”

“不行,这本《伊利亚民族史》我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好看的。”罗琳娜顿了顿,“1900年前,伊利亚人掌握制铁技术,他们的城邦一同联合,吞并了北方人疆域,建立了古伊利亚王国;1700年前,古伊利亚王遇刺,由议会长老们统治,建立了共和国;前419年,大统帅安达里发动政变,掌控了首都和议会,自立安达里一世大帝,伊利亚帝国诞生。”

亚诺看着女人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笑着说道:“别再卖弄了,我可不像您那么博学,你这样只会刺激我的求知欲。”

“哎呀,你没回来时太无聊了,带我出去玩吧,胡子老爹家的烤肉,随便吃,我买单。”

亚诺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低头看书,忽觉嘴角有什么流淌,他“啪”一下合上书本。

“一言为定,我要蜂蜜口味的!”

————

象牙城被称为艺术与贸易之都。

整座城市几乎都是用白色岩石建成,街道上人声鼎沸,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

亚诺坐在街边,大口啃着烤肉。

“待会儿要不要去看马戏?听说是紫罗兰城来的剧团。”

罗琳娜双手托腮,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地方啊,我去执行过一次任务,是挺美的,城市就跟花园似的。”

“别转移话题,去不去?”

“看马戏就算了,吃太饱都快走不动道了。”亚诺打了个饱嗝,缓缓说道。

“骗我一顿就想耍赖,今天可不行,我有两年没看过马戏了。”

“知道啦,你怎么也得等我消化完吧。”

亚诺吃下最后一片肉,满意地抹了抹嘴。

罗琳娜翻了翻白眼,又突然凑近了些,问道:“听说你要被封圣骑士了,是真的吗?”

“大小姐,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我都才刚听团长提起没几天。”

“别小瞧我好吧,好歹我在教会还有些人脉。”

“捕风捉影的事罢了,还说不准呢,上头只是提了个名。”

“怎么会呢?那次我可是当事人,若不是圣光显现,你就在我面前被射成筛子了都。”

“都说了那是无意之举,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你打算在教皇面前也用这套说辞吗?未来的圣骑士可不能这么不靠谱啊。”

亚诺沉默了,当时情况危急,他下意识就冲过去护在罗琳娜身前。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死定了,似乎脑中闪过过往画面,想起一位舍身救自己的少女。

保护不了朋友的经历,亚诺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也许是这份决心和遗憾,让光明的魔力觉醒,最终,圣光化作了盾牌。

亚诺沉思间,盛大的游行队伍从路口走来,那是一片华彩盛装的奇观。

有穿戴各色戏服扮作历史人物的,有喷火,丢苹果或是踩球的,最引入注目的是中央是那巨大的金色狮鹫雕像。

罗琳娜看得很入迷,街上热闹非凡得的景象可不多见。

“这看着很隆重,不像民间自发的。”亚诺打破沉默。

“你真够迟钝的,金色狮鹫这不明示了出资者吗?”罗琳娜翻了翻白眼。

亚诺打量着金色站立狮鹫像,终于想起什么,“格瑞芬家族啊,趁着春晓节花钱给民众送惊喜来了。”

“你消息可真不灵通,格瑞芬家的长子要成家了,对方可是南部王国的三公主!”

“我可不太关心这种大贵族间的事。”

“这叫政治话题,听说长子成婚后可能会被格瑞芬大人送到凯旋城,作为新一任的城主。”

“王领内的城主不都是帝国委派的吗?”

“你也不看看格瑞芬大人的权势,连皇帝都敬他三分,凯旋城现任城主就是他的表侄,说起来那是你家乡对吧。”

“嗯......算是吧,在那儿长大,也不都是好的回忆。”亚诺眼神迷离,挠了挠眉毛。

“所以说,等格瑞芬大人长子成家,他还不得给儿子谋个重要职位,毕竟象牙城,凯旋城都属于格瑞芬家的领地。”

罗琳娜很热衷这类话题,因为她父亲就是格瑞芬家的封臣。成为教会骑士前,她常常穿着漂亮裙子出席宴会,保持风度和礼节听那些贵族女眷们聊八卦,尽管自己其实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亚诺看着游行队伍缓缓走过,想起了为政治地位苦心经营多年的弗兰。

他长叹一口气,试着让自己不去想这些,“走,去看马戏吧!” 第十二幕 “弗兰议员,请你别介意我今晚的贸然造访,就当我是出于一时好奇,毕竟上任前就有人建议我,务必得拜访你一下。”

身着华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不顾弗兰吃惊的神情,自顾自地坐在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那是弗兰常年办公的座椅。

“怎么会呢,埃德森大人,能一见未来的侯爵大人,在下很是荣幸。”弗兰微微低头看向对方,尽可能保持风度。

那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满脸的高傲,他相貌英俊,有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

“这些天我听到不少类似的话,说不管实施任何政令,都需要你鼎力协助才行,他们说你是凯旋城的真正话事人,民众都称呼你为......地下城主。”

“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赞誉和称呼,在下可担不起。”

埃德森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玩味道:“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吧?”

“明白,了解将要一同共事的伙伴是必要的。”

“伙伴?我没记错的话,除了咱俩都是议员的这层关系,你我还是法务官和城主,准确来说应该说下属才对。”

弗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片刻后才露出礼貌性微笑,“很犀利的口才,格瑞芬家继承人果然名不虚传。”

“行了,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听说你出身贫民窟,白手起家,靠自己获得了政务议会的一席之位。不过也有传闻说你以前的生意不太干净,或许你真的有些本事,能掌控城里大小事宜,不过我希望你今后能好好协助我,别试图暗中使什么绊子。”

“大人只管放心好了,我自认为还算得上是个实干之人。”

“那就好,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挺好奇的。”

“大人请讲。”

“我的表兄陶德尔,我记得他向来都是个有手腕的人,不然我父亲早年也不会让他坐上这个位置,我很意外他在这儿话语权还不如你。”

“或许是陶德尔大人过于谦虚了,城里的事,终归是他说了算的。”弗兰陪笑道。

埃德森眯着眼,观察着弗兰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哦~是吗?就连我向他打听你,他也支支吾吾,看上去还挺怕你的。”

弗兰脸色变了,微微昂起头,望着眼前的年轻贵族,语气里也多了一份傲慢,“我想,大人或许该把精力多放在熟悉政务上,而不是打听人际关系上。”

“哈哈哈,有意思!”埃德森笑了起来,正了正衣领,“平民,记住了,哪怕你是帝国官员,说到底也不过是我们雇的管家,你最好摆正你的位置,凯旋城是我们格瑞芬家族的基业,统治者和管理者间,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说完,埃德森带着侍者,大步离开了这间书房。

弗兰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这么多年来,弗兰把凯旋城掌控在了手中。

除了自己的勤勉,自然也离不开这期间制造的十多个魔形者。

如今城主换届,领主直接将嫡子送了过来。这意味着这片土地真正的拥有者,打算亲自管理这座城市了。

在弗兰看来,新的城主是个意气风发,有着抱负的锐进贵族。

想到之后可能的各种问题,弗兰就头疼不已,这么多年的成果绝不能白白放手。

这也是他今夜召集这场会议的原因。

本是安睡的时间,众人却聚到了一起。

会议桌上的人都显得焦头烂额,就等着弗兰发话。

弗兰两年前便取代了退休的法务官,执政官也不再是老提姆斯了,其余人都还是过去的议会成员。

“弗兰大人,这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就别卖关子了。”

“是啊,埃德森少爷明天就正式上任,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您放心,我们绝对是站在您这边的,毕竟咱们的家室性命都在您手上。”

弗兰听着他们表态,内心却毫无波澜。

“你们别自作聪明了,场面弄得太难看,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新来的这位可不是省事的主。”

“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做?”书记官站起身问道。

“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他,让他这个城主之位坐得安稳。”

“那如果他要做些违背您想法的事呢?”

“我说的配合是说表面上,每天的会议就当是陪少领主玩一场城主过家家,私底下咱们开的才是政务会议。”

“您的意思是,糊弄他?”一位秃头议员试探地问。

“这有什么,我掌权之前你们不都这德行,政令上阳奉阴违,背地里摆弄闲言碎语,这不全是你们的专长吗?”

所有人低头不语,弗兰这话不像是夸他们。

“明白了,弗兰大人。”

众人沉默片刻,也都做出了表态。

正当弗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打算结束这场会议时,一个手下闯了进来。

“老大......”

那人看着很是焦急,满头大汗,却又欲言又止。

其余官员们互相看了看,又都集体看向弗兰,后者清了清嗓子,“今天就先到这儿,都散了吧。”

众人离去后,手下才继续说道:“老大,是大师让我过来传话,新仆从弄丢了!”

弗兰的瞳孔极速扩大,脸色也变得煞白,“丢了?那可不是什么新买的帽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弄丢了?”

“大师正在接受治疗,说是仪式发生了意外,他遭受了袭击。”

听到汇报,弗兰只觉后背冷汗直冒。

————

鼹鼠窝是城里最拥挤的地带。

连喝醉的红缎子,也不愿意往这里多走几步。

欺骗,暴力,不法生意,这里充斥着犯罪。

几个穿得像是商人模样的人走进了一件药铺,那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不少培植过的植物。

其中一人抹了抹鼻子,这里的草药味很重,即使铺子里一直有在焚香也掩盖不住。

“几位有什么需要?”老板摩梭着手,走过来问。

其中一人拿出一份文件,“税务官,我要检察你这儿的进货单,还有账目情况。”

老板面露难色,“先生,您看着像是新面孔,何况我没预先接到消息。”

“我们是新上任的,这是突击检察。”

说罢,几人直接往柜台走去。

老板伸手拦住,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弗兰法务官......他会不高兴的。”

“税务可不归法务官管,还有,这是新任城主埃德森大人的命令!”

————

“咳咳!”

病床上躺着的老者咳嗽不断。

老者身上缠满了纱布,这年纪伤如此的伤可不乐观。

“老大,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好几家药铺都被查了,那新来的是打算来真的。”手下汇报着。

弗兰坐在床边,看着老者,他不清楚对方何时能恢复。

“知道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让他查去吧,凭这点事他还扳不倒我。”弗兰突然转头问道,“倒是那件事有消息没?”

“暂时还没有,派去的人都一路追到了玫瑰镇了,但听说有几个村庄已经出事了。”

“必须赶在帝国或是教会前找到,这事一旦暴露了,可就不好处理了。”弗兰冷冷地说道。

已经好几天了,仪式中途逃走的魔形者,才是弗兰最担心的。

“咳,咳。”老者睁开眼,“或许是......是上天惩罚我们的傲慢。”

“大师,那玩意儿真的还残存意识吗?”

“我......我想是的,我按照仪式流程,将你的血流......流入法阵,但还没完成这一切,被它挣脱了束缚。”

“说到底,我们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当时我应该在场的。”

老者如今在城外的废弃宅子中,继续制造着魔形者,本以为多年来造就的熟练,能够应付这些突发情况。

“船帆港,没错,它......它会去那儿。”

老者瞪大了双眼,似乎想起什么,一下子精神焕发了起来。

“船帆港?”

“人是......是从那镇上买来。”

弗兰瞬间会意了,如果魔形者还残存意识,或许它会本能地想要回到故乡。

————

亚诺这个月过得很放松。

不用在野外扎营,睡在满是蚊虫的环境里,也不用为了糟心的任务目标发愁。

他喜欢这种惬意的感觉,仿佛回到儿时,没事在屋顶晒晒太阳,不过,那时候亚诺骨子里争强好胜,总是能把平静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不过如今的亚诺,早已没了少年时的冲动,他学会了克制和隐忍,如同深邃的湖水。

他喜欢仰面躺在水上,正巧白塔后有一座小人工湖。

亚诺任由自己漂着,小湖就在白塔边上,他甚至能看到高耸的塔顶。

“怎么样,休假够惬意的吧。”索洛斯走下台阶,站在了湖边,望着水面上的青年。

“你来是要打破这份惬意吗?”亚诺瞥了眼团长,回呛道。

“上头指派新任务了。”

亚诺闭上眼睛,随口问道:“你就直说好了,又是什么活儿?”

“这事挺紧急的,我会亲自参加任务,目标是去剿灭一只怪物。”

“怪物?你是说魔兽吧,我猜猜,一定是哪里的魔兽从山里冒出来,闯进了村庄。”

亚诺说着,从水中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岸边。

“现在没办法确定是魔兽,据目击者报告称,那怪物外形看着有人形,已经有上百人遇害了。”

“人形?那确实不太可能是魔兽,至少我从没听学者提过这一类型的。”亚诺皱着眉头,“没有守卫被派去阻止吗?”

“沿途的村庄都是有卫兵的,但无一例外,尸体全都四分五裂了,包括受雇佣的一队佣兵,而且那支佣兵队可都是老手。”索洛斯表情变得严肃。

索罗斯的担心不无道理,帝国的平原并非无人区,就算是山林里的魔兽,都没什么有威胁的。能一路肆虐村庄,就连一整支佣兵队都毫无招架之力,可见目标有多危险。

要真如目击报告所说,那怪物只有人形大小,却已将上百人撕碎,恐怕用怪物这词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现在轮到亚诺吃惊了,他还是尽可能保持镇定,挤了挤湿发,“看来这次任务将会异常凶险。”

“你说的没错,从那怪物途径的线路来看,似乎是从凯旋城方向过来的,目前应该在灰树湾附近,我们必须赶在怪物抵达船帆港之前解决它。”

“嗯,船帆港可是有七千多百姓的。”亚诺点点头,“那么,这次打算出动多少人?”

“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带上五十个好手,你要一起来吗?”

“你是团长,有什么直接命令好了,再说遇上这种事,兄弟们都会去战斗,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索洛斯摇了摇头,轻笑道:“以后你也会成为圣骑士,说不定也会组建自己的骑士团。”

“行了,别取笑我了。”亚诺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继续说道,“罗琳娜她......就不要让她参加这次任务了。”

亚诺心里清楚,那姑娘身手还算不错,一手细剑使得相当熟练,就武艺而言,比一般教会卫兵要强,但若不是她的家世,光论身手,她还做不到教会骑士。

“啊,我知道你的担忧了,确实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不过事后被知道了,得你去听她发牢骚。”

“一言为定。”

“去整顿吧,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

————

亚诺穿着铠甲骑于马上,他时不时回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马车。

那辆马车装饰华丽,车的尖顶和边框刷成金色,雕饰着各式花纹,神圣的红布批挂而下。

在他们骑士团出发前,圣城的使者就到了。

马车里坐着的那位就是神圣净化者大人,这些人在教会中十分神秘,他们只听从总部调遣。

传言净化者的职责很特殊,负责调查和对抗邪恶力量,处理危险的黑魔法产物。净化者们没有圣骑士那样的武艺,可单论圣光之力,净化者们却远远凌于驾前者。

和只懂利用圣光战斗的圣骑士不同,神圣净化者们皆是学识渊博之人,对于圣光之力的研究和运用,早已到达另一个层面。

每一位净化者都戴着头套,让人无法窥探其长相和姓名,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净化者地位尊崇,位阶甚至高于大主教。

从索洛斯骑着马在那马车边上恭敬的样子,亚诺就能看得出来。

既然净化者加入了这次行动,那么亚诺有理由怀疑,目标或许和某些不洁之力有关联。

看来这怪物的事,已经惊动了圣城。

此时,一行人已经行至灰树湾附近的树林前,队伍在绿茵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一名教会骑士从前方骑马折返回来。

“团长,找到了,树林里有非人类的痕迹,还有丝丝血迹。”

索洛斯发问:“会不会是野兽?”

“附近的猎户说,林子里只有野兔,或是鹿,根本没有能袭击人的野兽。”

索洛斯沉默不语,转头看向马车的帘幕,很显然,此刻得由在场地位最高的人决定。

帘幕被掀开,一名戴着尖顶头罩的人走了下来。

那金属头罩呈现金色,面部刻着人脸,顶部像是个高近一米的尖角高帽。那人身穿洁白圣袍,挂着红色绫缎作为装饰。

他发出低沉的声音,“那我们开始吧,索洛斯,你派人进去搜索,务必将怪物逼出来。”

“遵命,净化者大人。”索洛斯毕恭毕敬地回应后,对着众人发出了命令,“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以半圆阵型推进搜索,发现目标后不可与之交战,速速回来通报!”

得到命令后,白鹰骑士团的众人都组成小队,分散开进入了树林。

亚诺也不例外,他和约克,拉密罗一组。

“嘿,你们说说,什么原因让一名净化者被派来跟我们一块儿?”

约克一向话多,他早就想提出疑问了,可惜行军时,他就挨着马车后头。

“不知道。”亚诺不太想搭理对方。

拉密罗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时却接过话茬说:“哼,派净化者来,说明上头知道这次事件涉及不干净的东西。”

拉密罗留着一头红棕色短发,蓄着大胡子,是团里除了索洛斯最年长的。

“不干净的东西?”约克问。

“大概是黑魔法之类的事物。”亚诺拨开拦路的树枝,继续说,“话又说回来,这种任务倒是不多见,说明上头还挺看得起咱们团的。”

“你们还年轻,十年前我参与过一起......任务,算了,现在提起来都觉得后怕。”

“喂,大叔,你可别吓我啊。”约克说。

“目击报告那么简陋,可总部依旧能从这点信息就断定事件性质,只能说明一点,总部很清楚那怪物的来历。”

亚诺点了点头,“这么一解释,我觉得挺在理的。”

约克却哭丧着脸,“完了,我有点后悔参加任务了,哎,看天色也快下雨了,本来这种天气最适合躺在摇椅上,听着烧水的锅炉发出噗噗声。”

天空阴沉了下来,并没有出发时的阳光明媚。

三人也不再交谈,随着深入林中,随时可能遭遇目标。

亚诺心情也很沉重,自己参与过近百次任务,这或许会是第一次和黑魔法接触。

随着不断深入,地上盘错的树根,让搜索变得愈发困难。

一阵阴沉的海风吹过,这片林子离海岸并不算远。虽说风大了起来,但亚诺还是一头的细汗。

不止是亚诺,另外两人也是如此,气氛开始变得紧张压抑。

众人知道,这种阵型越是深入,距离其他小组就越远,这是一场危险的搜寻和狩猎!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林子的土地变得泥泞起来,消磨着三人的意志。

“啊!”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跑!”亚诺下意识握紧了剑,集中精神,拼尽全力往回跑。

约克跑得相当快,这让亚诺竟产生了些许佩服。

“听方向应该是西北边,有人被袭击了!”拉密罗边跑边说。

“希望他们有人能跑掉,实在不行,记清楚方位,我......们必须回去通报!”亚诺做出了判断。

另外两人心领神会。

常年的执行任务,让他们具备短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决策的能力。

又是几声惨叫响起。

这片树林仿佛变成了猎场,只不过他们才是猎物。

然而没跑几步,亚诺他们看到一名同伴的尸体,整个人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东西速度很快!

亚诺心里发毛,刚刚还在西北方向,竟一下子跑到他们前面来了。

“怎么办,往哪跑?还沿着原路返回吗?”约克大惊失色。

亚诺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推算怪物可能的位置。

“它来了!”

拉密罗大喊一声。

亚诺瞪大了双眼,一个诡异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离他们不过三四十米。

“亚诺,约克,你们赶紧跑回去通知!”

“大叔你呢?”

“我拖住它。”

“别开玩笑了!”

“快走!”拉密罗双手握紧,“别小看老兵!”

那人影靠近了,速度非常快!

亚诺闭上眼,拉着约克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跑。

两人没跑出多久,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哀嚎。

亚诺回头望去,果然,那东西不打算放过他们俩。

一咬牙,亚诺停下脚步,持剑冲了上去!

那黑影高高跃起,迎面袭来,双手张开,打算生生撕开亚诺。

亚诺发出愤怒的呐喊,全力一剑砍在了怪物手臂上,将那怪物一个踉跄砍翻在地。

终于看清怪物的模样了,那分明是个人类,不过样子十分古怪,额头长有双角,双眼发红,一直扭动着身躯。

怪物站起身,不断靠近,嘴里吐出浓烟。

亚诺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知道跑不过这东西,不过约克已经跑远了,一旦他回去汇报,所有人一定会包围过来。

没错,只要拖到队友们赶到,就有胜算!

想到这里,亚诺坚定了战斗的意志。

只见那怪物再次奔跑起来,而亚诺也毫不畏惧,直直冲向对方。

“来啊!你这污秽之物!”

就在怪物挥出利爪的瞬间,亚诺蹲身跪地,仰面滑了过去,那利爪从亚诺眼前划过,只差毫厘!

亚诺站起来,转身过去就是一击猛踹,全身的力量踹在了怪物后背上,将对方整个踹倒在地。

他扑了上去,不断用剑劈砍怪物。

然而那怪物身体相当坚硬,即便亚诺发疯般拼尽力量,也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嚯啊!”

亚诺腹部传来巨大的力量,怪物将亚诺整个人蹬飞出去,使其重重摔在了地上。

亚诺痛苦地眯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耳朵发出轰鸣。

他知道此刻有多危险,可泥水混进了眼里,他看不清楚。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异样,那怪物跃起,朝着他狠狠踩下!

亚诺拼命翻身,躲开了这索命的攻击!

他再次握紧手中的剑,感受到内心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一时间忘记了疼痛和疲惫。

悲愤,坚决,乃至使命感油然而生。

亚努高举着剑,剑身闪耀着神圣白光,这一剑直接朝着怪物脑袋批了下去。

当他缓缓抬起头时,眼前是那怪物被劈开脑袋的惨状。

“呼......呼......呼。”亚诺喘着粗气,整个人一下子累得动弹不得,直接了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