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定》 第一章 “吁”一匹骏马在军营前急速停下,空留被马蹄扬起的黄沙还飞扬在空中。

“怎样?将军。”

“不行。西面布防太薄弱了。虽说这些年,回羌一直老实本分,没有惹事生非。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回话的身着一身黑色劲衣。说话间伸手拉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精致的脸,皮肤虽被风沙吹的有些粗糙,不似寻常女子般白皙细腻,可眉眼间还是个美人。

这个被叫将军的竟是个女子。

而她就是另回羌闻风丧胆的苏离。

“这几日年关将至,京中也来了信,说是陛下昭我回京述职。”

“将军放心,我会守好江宁的。”

“沈确。”苏离望着营地中飒飒做响的大雍的军旗“年后恐怕要迎来新的主帅了。”

“将军…”沈确惊讶。他很不解,也很是难以置信。这些年若不是苏离,回羌早就打进大雍了。

苏离,大雍右相幺女。还有一个哥哥是大雍的威武将军,常年驻扎在西北。

因是女子,自小便被千娇万宠。可这苏离不爱红装爱武装。打小便痴迷兵书武艺。十三岁时就跟着自家哥哥战场厮杀。一路拼杀,立下赫赫战功。十七岁被皇上封为鸿远将军。也是这一年,回羌大举进攻大雍,连下三城,是苏离苦战半年之久,才将回羌赶回边境之外。

至此,苏离便一直守在江宁。

“不懂才好。”苏离冲他笑着。

沈确,户部尚书之子,还有一姐,名为沈轻欢。是她儿时的闺中密友。沈确是在她来到江宁的那年跟在她身边的,那时他也不过刚刚束发。是他的姐姐亲手将他交给自己的。

所以沈确身上并没有官场上的世故圆滑。相反,他很纯真。在他的世界里,非黑即白,非对即错。

战场要的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似官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我去转转”

江宁地处大雍的边境,过了大雍便是回羌。

江宁气候干燥,经常是黄沙漫天。

苏离刚到江宁时,只觉得风吹的脸像刀割一般。尤其到了冬季,又干又冷。雪下的都比其他地方要早。

若在往年,江宁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可今年不知怎的,冬月已经过半,却还未见一场落雪。

苏离走在城中,眼前是一片年关将至的喜庆,耳边也充斥着各种叫卖声。

第一次入城时,彼时的江宁刚从回羌手中夺回,不说一片废墟,可也是荒废萧条。她忙着处理战俘,忙着清算战利品,伤亡。忙着江宁的布防。哪怕,后来,她也只是到街角那家酒铺,打上一壶海棠春,然后匆匆离去。却从未好好的逛一逛这江宁城。她从前只知江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壮阔,却不知,这几年间江宁却也一片繁华热闹。

“掌柜的”还是那家酒铺。

“哟,苏将军?还是老样子?”苏离隔三差五的就来打上一壶海棠春,酒铺老板对她很是熟悉。

“不了。切上一盘羊肉,温上一壶黄酒。”

“将军今日怎的不喝海棠春?”

“今日还有些事情,就温壶黄酒吧。”苏离笑道。

“好嘞,将军稍候。”

海棠春,这酒听上去似乎很是温和淡雅。诗情画意,可却比那都城的烧刀子还要烈。刚到江宁时,苏离就被那障眼的名字唬到了。被骗的一口闷了一碗酒,酒入喉下肚的那一刻,苏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将军,慢用。”

江宁的羊肉一股奶香,一丁点儿的膻味都吃不到。回了都城,这样好的羊肉怕是吃不到了。

苏离就这样,一口羊肉,一口黄酒,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慢慢的吃着。

回去之后,那位会让自己做什么呢?咳,左不过是闲职罢了。

父亲是右相,两朝元老。门徒众多。自己与哥哥,一南一北,还都手握重兵。那位怎能安心?

苏家,功高盖主了。

可是,她不甘啊!她十三岁,便投在哥哥的军中,一路厮杀上来的。多少次差点连命都丢了。她不过是想告诉世人,看,你们眼中瞧不起的女子,也可以手握长枪,保家卫国。

可这一路的生死拼搏,换来的命运还是被人握在手中,随意摆弄。

再不甘又能如何?

又该如何?

“掌柜的,给我备二十坛海棠春,明日辰时,我过来取。”一壶酒喝完,苏离掏出银子放在桌上,边出门,边吩咐。

“好嘞,将军放心。”

是夜,万物俱静。

“将军,真的不跟叶林之他们告个别吗?”

“不了。”她讨厌离别的场景。

更不想看一帮大老爷们哭哭唧唧。

“你可有什么物件托我带回京的?”

“将军知道的,姐姐她向来是看不上我的,更别说父亲他们了,我还是不讨嫌了。”沈确神情黯淡。

“你…”苏离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他们姐弟,父子之间的事情终究是要他们自己解决的。“那早点休息吧。”

沈确走后,房内重归寂静。

苏离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其实,不止沈确,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出生那日,母亲产后出血离世,甚至都没能看一眼自己付出生命才换来的孩子。父亲悲痛欲绝,为她取名苏离,生离死别的离。

父亲事务多,哥哥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无人顾辖她,她自小便是跟着府中的奶娘。所有人都说,苏家的姑娘那真的是千娇万宠,要星星不敢摘月亮。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补偿罢了。

补偿她终日里无父无母!

苏离只觉得胸口堵了口气,烦闷不已。

近乡情怯?可她的乡还远在千里呢!

苏离烦躁的拉起被子,将头蒙了起来。

管他的,今晚先睡上一觉,其他的,就去他的吧! 第二章 天将将发亮,就连月亮还挂在西方。苏离便已动身。

只见她一身黑色劲衣,披了件黑色的斗篷,并未带随从,只一个人,驾了辆马车,向城内驶去。

苏离也不着急,在城内吃了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再去街角的那家酒馆拿上昨日定的海棠春,才晃晃悠悠的出城。

江宁距大雍都城快马加鞭六七日便可到达,可苏离却是硬生生的走了二十多日。这一路上,苏离将这些年没见试过,没游玩过的,全都尝试了个遍。硬是拖到了腊月二十七才堪堪进城。

此时的皇城的各宫已是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宫人也是忙碌碌的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苏离还没进京?”御书房内,皇帝陆仲明身着黑色五爪龙袍。正低着头批阅奏折。

“回皇上,没有。”苏怀安颌首“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嗯。”陆仲明抬头。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苏离今年也已二十有四了吧?”

“难为陛下还记得小女的年龄。”

“这么些年,也苦了她一个女子了。此次回京,便让她留在京城好生休养休养。朕再为她寻个良婿。”陆仲明笑道。

“谢陛下。”苏怀安垂头行礼“只是,陛下不是不知,臣的那个女儿自小顽劣,别是白白耽误了别人。”

“怎么?爱卿这是要拒绝朕的好意啊?”陆仲明依旧笑着,只是这笑意已不达眼底,多了些威胁和压迫。

“臣不敢!”苏怀安俯首跪下“臣代小女谢过陛下!”

“行了,退下吧!”

’吱呀—‘

随着御书房的门被关上,陆仲明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苏怀安。”陆仲明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哎,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儿子和陆宴辞关系斐然?”

“这奴才可不知道”李德林呵呵笑道

“哼,你能知道个什么!”陆仲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陆宴辞?!朕当初就不该留着他的性命!”

“安王怎么说也是陛下的骨血。”

“哼,朕当初赐他安这个字,就是希望他能安分守己。可他倒好!”

“陛下,许是安王和苏将军比较投缘罢了。”

“你懂什么!”陆仲明此时斜靠在榻椅上,注视着跳动着的烛火。眼神晦涩不明。“看来,朕得为太子考虑考虑了。”

苏离进了城,不觉眼前一亮。都城就是都城啊!可真是热闹繁华啊!

别的不说,就说这各色吃食,酒楼茶馆,就是江宁的数倍之多。更遑论各种首饰铺子,布料衣店。街边还有杂耍的,卖艺的。

“啧啧”苏离“这可真是比江宁繁华多了!”

苏离本想直接进宫述职,可想了想,自己已经连着赶了两天的路了,灰头土脸的,还是决定先回家梳洗一番。毕竟面圣嘛!

“苏府”

看着眼前熟悉的地方,苏离好似并没多大的感受。就如途径的一个驿馆一般。

“姑娘?!”突然从府中冲出一个身着绿色襦裙的女子“真的是你?”

“冬云?”

“姑娘,你可回来了!你怎么黑了那么多?皮肤也那么粗糙!还瘦,姑娘,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冬云抱着苏离,大有大哭一场的架势。

“冬云!”苏离咬牙切齿般的捏脸捏冬云的脸“有你这么说你家姑娘的吗?再说了,三年前不是刚见过么!怎么弄的跟许久未见了似的!”

三年前?刚见过?她家姑娘是不是对刚见过有什么误解?

“咳咳”原来是苏怀安听了通报迎出了门。

“父亲,”苏离见礼。父亲真的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背似乎也驼了些。苏离想着。

“回来了就进屋休整休整,然后进宫述职。”

“是。”苏离起身跟在父亲身后“冬云,把我的行李送回我房间,然后备水。”

“是,姑娘。”

目送苏离进了自己的院子,苏怀安轻轻的叹了口气。对于苏离,苏怀安既有心疼又有愧疚。自小就没了母亲,自己又事务繁忙,给不了她陪伴。等她渐渐长大,他想关心爱护时,又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当她说,她要入伍时,自己是既愤怒又担心。坚决反对,可一向听话的苏离却是铁了心的,只要他一日不同意,她便一日不吃饭。后来,实在没法子了,苏怀安便说,你要入伍也可以,只能投在你哥哥的军中,且和所有入伍的士兵一般,绝无二致。他想着,在家娇生惯养的苏离一定受不了那个苦,定会回心转意。

可苏离同意了,她不仅同意了,还做的比她哥哥还要好。外人只知道,苏家的那个女儿可威风了,大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将军。可谁又知道,她这些年,受了多少伤?多少次差点命都没救回来?

“阿婉,你会不会怪我?”怪我让我们的女儿吃了那么些苦!

“父亲?”苏离整理完毕出来便见自己的父亲在院中看着红梅发呆“天气寒凉,父亲还是进屋吧。”

院中的那棵红梅也已绽放,据说,那是母亲最爱的花。

“阿离,”苏怀安本想跟她说陛下欲赐婚的事,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在边疆自由惯了,进宫述职,万不可冲撞陛下!”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清楚。”

“去吧!”

从宫中出来,竟开始飘起了雪,纷纷洒洒的,如鹅毛般的大雪。

“爱卿,年岁也不小了,明日,朕在宫中赐宴,邀请了一众世家子弟,若有看上眼的,朕便给你赐婚,若没有,那便由朕给你选!”

陆仲明的话言犹在耳。

苏离冷笑,不由的觉得后背发冷。她本以为,召她回京,不让她再回江宁,已是极致,可没想到,那个狗皇帝竟让还要给自己赐婚!她原以为,她只要走出闺房,闯出另一番天地,她就可以如男子一般,不受桎梏。可原来。她的命,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捏在了别人的手中。

“麻烦通报一声,苏家苏离,前来拜访你们家姑娘!”不知为何苏离竟不自觉的走到了尚书府沈家的门前。

也是,在这偌大的都城,若还有谁能听一听她的心事,也就只有沈轻欢了。

“阿离!”不过片刻的功夫,沈轻欢便快步走了出来。冲过来,抱住她“三年了,阿离,我们三年未见了!”

“嗯!”苏离回抱住她“三年了,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沈轻欢闻言蹙着眉头,略带不解的看着她

“轻欢,我有点冷,可以先进去吗?”

沈轻欢这才注意到,苏离身上还穿着盔甲。

“快进来!”

沈轻欢将苏离引进自己的院中。沈轻欢擅医术,所以她院中没有女儿家喜欢的花花草草,倒是很多可以入药的草药。

“诺”沈轻欢将一个暖炉塞进苏离的手中。

“好香啊!暖暖的那种香!”

“我加了点棋楠惠安香。有暖体远疾之效。”沈轻欢说话间递过一杯茶“喝点红枣姜茶去去寒。”

“真好。”苏离眉眼带笑的看着沈轻欢“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辛苦了。阿离。”沈轻欢满脸的心疼。眼前的苏离哪还有点大小姐的样子?皮肤粗糙发黑,手上全是老茧,还带着伤痕。好在虽是瘦了点,可很是壮实。

她真的第一次用壮实去形容一个女子。

“不辛苦,轻欢,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相反,我很开心。真的真的很开心。可是,轻欢,我的开心要没有了。”苏离轻叹“我今日进宫述职,皇上已经明确表明,让我留在京城,还要我成亲!”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整个院子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沈轻欢楞住。不让苏离再回江宁,她倒是想到了,可成亲?“皇上有没有说是谁?”照着那位的性子,要么就是对太子有助力的,要么就是毫无实权的。

“不重要。因为他要选的只能是对他有利的。所以,是谁,长相如何,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要是他选的,我都没有说不的权利!”苏离喝了口茶水。毫无情绪,仿佛这件事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阿离……”沈轻欢欲开口安慰她,可想了想,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她们都对抗不了。“眼下,若真的要成亲,那么明日,你就只能先发制人,挑个顺眼的了。”

“你跟我想到一起了。既然要成亲,那就挑个俊朗的!”

第三章 大雪下了一夜,却在清晨出了太阳。

冬阳倦倦,穿过稀疏的树影,映照在厚厚的冰雪之上,却显得愈发的寒气逼人。

冷风吹的廊下的灯笼来回的晃荡,一男子身穿白色长袍,黑色狐毛大氅,负手而立,一身的书卷气里流露着不易察觉的傲然之气。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也难掩清秀俊朗。一双杏眼,眸光冷淡。

此人正是安王陆宴辞。

“王爷,您有何打算?”

陆宴辞看着院中已然被风雪覆盖的花草,并未出声。

他也不知他该有何打算。

今日,陛下为着大雍唯一的女将军相亲赐宴。若是为了前程,为了母亲,他也合该去搏一搏。

可他心中却总不想利用她。

那毕竟是他年少时就存着的念想啊。

“王爷,娘娘托出话来,让您今日务必要去争一争。

“这件事情,是想争就能争得到的吗?”陆宴辞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些沙哑。“你去回,就说本王知道了。”

人心啊,总会一天比一天更硬。

宫中赐宴,皇上更是下旨各世家子女都可参加。说的是,在朝为官,应彼此熟悉,互相亲近。可大家心里明镜似的,主角不过是一个苏离罢了。

“姑娘,是不是太素了些?”冬云看着眼前的苏离,总觉得不够喜庆。

“挺好。”只见苏离一身烟粉色缠枝纹暗花对襟长袄,烟灰色折枝镶兔毛头蓬。长发用一支玉簪在脑后随意挽了一个发髻。“要多喜庆?穿一身红嫁衣?喜庆不?!”

本就不愿参加的宴席。还要一身喜庆,一脸兴奋的去吗?

“姑娘……”

“好了,马车已经在侯着了,还要去接沈家姑娘,别啰里啰嗦的了!”

华灯初上,宫城内灯火通明,金风玉露之夜。宫女们穿梭其中,手持琉璃灯笼照亮通往宴厅的路。宴会厅内,摆放着金丝楠木桌,铺上了绣有龙凤图案的锦缎桌布。每张桌上都陈设着金盘玉碗,佳肴美酒。翠绿的荷叶粽,蜜汁莲子,鲜红的樱桃肉,以及各色糕点和用翡翠盘装的鲜果。

文武百官,各世家子弟已尽数到齐。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尖锐响亮的声音,众人皆跪地叩首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陆仲明身着明黄色龙袍,临坐上端“今日年宴,众爱卿不必拘礼。苏将军何在?”

“微臣在。”本想隐身的苏离不得不走出。

“今日众世家子弟都在,若有中眼的,与朕说,朕给你做主。”

“谢主隆恩。”

“好了,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管弦之声响起,舞女翩翩起舞。

q衣袂飘飘,歌声悠扬,为宴会增添了几分雅致与欢乐。

“哎,这个樱桃肉真的不错。你看,那个小舞女长得真标致。”苏离倒是一副真的只是来赴宴的样子。

“阿离,你…”沈轻欢扶额“倒真难为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看谁谁谁长的标致。”

“哎呀,好姐姐,不必担心。你看。”苏离下巴轻扬,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身着黑色宽袖蟒袍的男子身上。“俊俏不?我看了一圈,若真要选一个人成亲,那我选他!”

“是他?”沈轻欢秀眉微蹙“皇上不会同意的。”

“为何?”

“你可知他是谁?”

“谁?”

“安王陆宴辞。”

“他就是那个母亲是罪臣之女的安王陆宴辞?”

“对。他就是安王陆宴辞。这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讨厌的就是安王。巴不得他能永远消失。你觉得,他会让你嫁给陆宴辞吗?”

“不同意更好。我反正不想成亲。”苏离轻啜口杯中酒。

酒过三巡,皇帝起身敬酒。说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丰收。众人纷纷起身回敬。

“苏将军,朕敬你一杯。这些年,辛苦你了。”

“此乃臣的本分。”苏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怎样?苏将军,可有能入眼的?”

“回陛下,还真有。望陛下能成全。”苏离躬身。

“哦?”

“安王。”苏离倒也不惧,说完便直直的看着陆仲明,大有你不同意我不罢休之势。

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安王,陆宴辞?”陆仲明眼睛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凉意。

“皇上,小女……”苏怀安见势不妙,刚想开口,就被苏离打断

“嗯,安王,因为就他最好看。”

角落里的陆宴辞在听到她点名说要的是安王时,心中就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如今听到苏离的理由,更是惊的酒都洒了出来。

“苏将军,嫁娶之事可不能只看脸面啊!”

“陛下,我与他们之间皆是一面之缘,陛下觉得我不看脸面还能看些什么呢?毕竟臣不会读心术,更是不会卜卦之术。”苏离耸耸肩。“陛下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

“苏离,不得放肆!”苏怀安呵斥“陛下,小女一向散漫惯了。望陛下赎罪。”

“哈哈哈。苏将军说的是”陆仲明大笑“右相如此紧张做什么?你呀就是太过正经古板。苏将军说的对,是朕太过心急了。这事不着急,慢慢来。”说着向右手边的太子陆宴礼使了个眼色“慢慢来。”

“苏将军,”陆宴礼端着酒杯,身后跟着三四位公子“你为国戍守边疆,辛苦了,孤敬你一杯。”

“太子严重了。”苏离笑着,眼神却是越过他,看向了陆宴辞。

“来,这是左相的公子,林逸之。”陆宴礼指着身后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卿的公子,礼部尚书的公子以及太傅的孙子。”

“苏将军!”

“有礼了有礼了。”

等到应付完太子带过来的人的时候,苏离却发现殿内已不见了陆宴辞的踪影。

人呢?

“咳咳”沈轻欢指了指殿外“刚出去,应该没走远。”

“你帮我应付着点,若是问起来就说我不胜酒力,出去醒醒酒。”

“陆宴辞!”没追几步,苏离便发现了陆宴辞的身影。“走的还挺快。”苏离几步跨至他的身边。

“苏将军。”陆宴辞身体微顿,被苏离碰触到的手臂有一丝丝的僵硬“苏将军找本王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苏离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真好看,像星空,明亮又深不见底。

“苏将军大概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还是离我远些吧。免得被牵连!”陆宴辞看着苏离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心中那遥不可及的念想蠢蠢欲动。

“咳,我不在乎那些。”苏离手一挥,一脸的无所谓。

陆宴辞看着眼前身着烟灰色斗篷的姑娘,慢慢的和记忆中那个身穿铠甲,手持长剑,一脸坚毅的样子重合。喉头上下滚动着。终是没忍住

“我在乎。”

“什么?!”苏离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句我在乎。

“我说,”陆宴辞缩在袖中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我在乎。你拼了命挣来的前程,不该因为我而毁掉。”

苏离愣住了。

“首先,我拼命是为了大雍的百姓。”好半晌苏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其次,你还毁不掉我。”

真是要了命了,这人可真是会说话。

“苏离。”陆宴辞敛去了刚才的客套“我是被厌弃的!是废子!是用来争宠的手段!是一个被自己亲生父亲盼着去死的人!我与你,云泥之别!”

宴会厅里的热闹被隔绝身后,黑暗中,苏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从他微微发颤的声音,苏离还是听出了难堪。

“人贵自重。”半晌苏离开口“还有,我没有安王想的那么好。”

苏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陆宴辞不知道,他一直沉浸在苏离的那句人贵自重中。自小,身边的人都在不断的提醒他,他是他母亲用来争宠的工具,如若不是为了救下他的外祖父,也不会有他。

自打有记忆他就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父皇。吃穿用度不缺,可是,他的父亲就是不愿意看见他。一面都不愿意。就连朝中之事都下了旨意,不允许他涉入。成年之后,便准了他出宫开府,并封他为安王,安分守己的安。

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很好。

苏离是第一个。

思及此,陆宴辞的嘴角缓缓的扯出弧度。

是一个久违的笑。

那便更要争一争了。

“你今日当真有些胡闹!”回到家中,苏离便被父亲训斥“你虽离京多年,可这陆宴辞的事情,你不是不知,还要上赶着去触陛下的眉头,你有几个脑袋?!”

“我当真不明白!我相中陆宴辞怎么就是触陛下霉头了?他何错之有?有错的是…”

“你给我闭嘴!”苏怀安只觉得头疼,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儿?“阿离,其他事情你闹就闹了,只这一件事,就当是为父求你,放弃吧,好吗?”

“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啊。”苏离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你…”苏怀安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好好好,怪我气昏了头了。”

陆宴辞的事情在大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离消息就算再闭塞,也是清楚的。金口玉言,她不可抗旨,那就让皇上自己收回成命,那这个人就只能是陆宴辞,这个被陆仲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

“可是父亲,我一直不明白,陛下为何那么讨厌陆宴辞?”

“唉,说来,安王也很是可怜。”苏怀安叹气“陛下与皇后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还是太子时,便许下诺言说今生之有她一个妻子。可是就在成亲的前一天晚上,被不知怎么混入东宫的如妃,就是安王的母亲,下了药,有了夫妻之实。逼的陛下不得不娶了她。从此还和皇后生了嫌隙。后来,陛下登基,可这安王的外祖父,也就是夏家却因大不敬被下了狱。如妃得此消息后,用自己已怀有身孕的为由,逼着陛下饶她父亲一条命。本就是被人胁迫才娶了的人,陛下怎会因此就妥协呢,最后还是赐死了她的父亲。这件事过后,陛下便不再见如妃,连带着连安王也开始厌恶。因为,安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陛下当初是如何被人算计的。”

苏离听完只觉得的心酸,明明陆宴辞什么都没做,可是却连出生都是罪过。她开始有点心疼陆宴辞了。

“阿离,你从前怎样胡闹,我都随你,可这件事,我告诉你,不要心存念想。”

不要心存念想么?

本来是的,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第四章 大年三十下半日,都城内熙熙攘攘的街市逐渐冷清下来,卖货郎们都早早的收了摊,各家店铺也都提前关门落板,好赶回家去吃个团圆饭。傍晚时分,城中各处便已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苏家半下午便开始了年夜饭。饭桌上也只有苏离和父亲二人罢了。

苏离的兄长苏令舟已经四年没有回过京了。更别说回家过年了。

苏离暗暗的戳着碗中的饺子。

“怎么?这饺子得罪你了?”

“父亲,过完年,若陛下真的不打算给我差事,那我想到雍州瞧瞧兄长。”

算来,她已经有近七年没有见过兄长了。

她与兄长总是错着时间回京述职。

回家过年。

“怕是不行,你回京之前陛下便知会我了,过完年让你就任京畿护卫统领一职。年节过完就宣旨”苏怀安口气淡淡“你觉得回了京,陛下还会让你离开吗?”

虽然早就料到了,可苏离心中还是酸胀憋闷。

“阿离,不止你,最迟明年,最早今年年底,你兄长也要回京了。”

什么?苏离惊愕的看着苏怀安。她的兄长?为了大雍守了近二十年的雍州,大雍的威武大将军!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阿离,自古君王便是如此,生性多疑,自私刻薄。我们苏家,树大招风了。”苏怀安将杯中酒喝尽,望着天边不断升起的烟花爆竹,满目悲怆。“阿离,为父没多大心愿,只愿你和你兄长一生平安。”说着苏怀安自怀中掏出一红色荷包“喏,压岁钱。岁岁平安。”

“谢父亲”。

苏怀安到底是上了年纪,和苏离喝了两杯酒,便有些困顿,回房去了。留下苏离一人独自坐在正厅中。

眼前是美酒佳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热闹非凡,苏离却只觉得孤独,冷清。往年都是军中兄弟们一起过年。喝酒划拳,比试武艺,虽也想念父亲兄长,只是从不觉得孤单。

“冬云,取海棠春来!”京中的酒到底太过绵柔。不如海棠春来的猛烈。

“姑娘,您今晚已经喝的不少了,海棠春不如留着明日再喝?”

“现在,连你也敢管着我了?”

“姑娘,喝酒伤身!我给你泡一壶雪芽,在准备些瓜果点心,我们回院中守夜?”冬云很有眼色的将大红的披风递到苏离的面前。

罢了,反正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不如回到自己的小院,烤火喝茶。

“以后,别再给我准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

“是,奴婢想着,过年穿的喜庆红火些,讨个好兆头。”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横飞的雪花,在漆黑的天地间,狂飞乱舞。在这漫天的大雪中,只见一身着玄色袍子的男子站在城墙之上。他似乎站了很久,玄色袍子都被染成了白色,可他却仿若雕塑,目光平静且悲凉。因是大雪,尽管是除夕,城中也是一片寂静。

“父亲,孩儿不孝,无法在您身边尽孝,只在此,希望您身体康健,平安顺遂。”苏令舟朝着都城的方向叩首。

苏令舟起身后,依旧站在城墙上,摸着腰间的那块云纹白玉的玉佩,看着都城的方向。“轻欢,轻欢…”他已许久未与轻欢通信。最后的一封信,也只是告诉她,若是家中长辈再逼迫,可与他人成亲。自此,沈轻欢写来的信件,他再未回过。如今,不知她是否真的与别人定了亲事。

罢了,有缘无份罢了。

苏令舟神色悲戚,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明明是最不该动心思的人,却偏偏放在了心上。

“阿离,兄长若有你那般豁达就好了。过年了,兄长希望你平安喜乐。”

豁达的苏离让人在院中的凉亭下架起了火炉,一边烤着火,一边煮着茶。

苏离半躺在躺椅之上,喝着茶,看着空中升腾起的烟花。不断升起的烟花将大半个都城照的明亮,映着院中的红梅格外的好看。

“冬云,你看,真好看。”苏离只恨自己儿时读书不用功,此时想吟两句诗都不会。“唉”苏离品了口杯中茶“还是想来壶海棠春。”

“姑娘,你看!”冬云自动忽略了自己姑娘的后半句,指着空中绽开的绚烂的烟花。“好漂亮啊…”

苏离顺着冬云指着的方向,抬头见那烟花在空中做尽了妍光浮态,最终归于寂静。

“是啊,很漂亮,可是漂亮之后烟消云散…”

繁华过后归于寂廖,人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大过年的,怎的如此感伤?”只见沈轻欢身着藕色莲花纹长袄,领口及袖口处襄了兔毛。披着同色披风,在秋月的引领下走来。

“轻欢?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苏离忙叫人搬来躺椅,拿了暖炉“快坐,冷不冷?喝杯热茶!”

“左右待着无事,还总被父亲念叨,就偷偷溜出来找你守岁。”沈轻欢解下披风,接过苏离手中的暖炉。“当时这亭子是你极力要建的,如今看来,倒真是雅致。”

苏离的院子不大,除却几间屋子,从东到西也不过百十步的距离。这座亭子靠西,打外面进来除了一条石板路,余下都种着红梅。

“除了这个亭子是我想要的,余下的丢的都是我父亲布置的。他巴不得把家里都种满了红梅。”红梅有什么好的,也就冬天开开花,剩下的时节不是干枯着,就是一树的绿叶子。还不如养些樱桃树来的划算。

“你啊…”沈轻欢轻笑“也不知你兄长在雍州如何了!已许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了。”

“你和我哥哥,真的就这样了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说,若我想嫁给令舟,除非他死!”

“不过是立场不同,政见相左,沈伯父也有些太过固执了。”

“他重承诺,说既与别人定了娃娃亲,除非有确切消息说那人已死,否则我就是等上一辈子也要等。”杯中的茶水已凉,透着杯壁沈轻欢依旧感觉冰冷。“再有,在朝中,我爹与苏伯伯一向不和…”

她自小就被父亲告知,不许和苏家兄妹来往,父亲告诉她,苏家兄妹生性粗鲁冲动,一言不和就与人打架。她怕了很久。直到七岁那年的春日宴,她与母亲前去赴宴。途中偷偷溜出来时不小心坠入河中,是苏离救了她。那时的苏离不过与她同岁,甚至比她还小上五个月。可是她却义无反顾的跳入河中,将她拉了上来。自那以后,她便背着父亲偷偷的与苏离来往亲近。

“茶冷了。”苏离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冬云,去温壶酒来!”

“是!姑娘,醉桃花行么?”

“要什么醉桃花!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喝的,取我的海棠春!”

“是。”到底是让她喝到了。冬云愤愤的想。

一坛海棠春,大多进了苏离的肚子。可是沈轻欢还是觉得头疼欲裂,飘飘然的。这酒太烈了,简直比烧刀子还要烈些。沈轻欢托着下巴,看着依旧精神奕奕的苏离。

她也太能喝了些。

“你不行啊!”苏离大笑“哎,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没想到我们从小就不学无术的苏将军,也能吟诗。”

“总归还是能记住两句的!”苏离放下酒杯“我送你回去吧,不然守完岁,你父亲若发现你不在,怕是又要数月不让你出门了。”

“好……”沈轻欢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恹恹的。“阿离,若你哥哥来信,你……”又能怎样呢?又能说些什么呢?“算了,没事。走吧。”

将沈轻欢送回家后,苏离沿着永安街走着。

永安街是整个都城最安静的街道,它通往城郊。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处池塘,每到夏天便开满了荷花。

“姑娘,我们回去吧。”

苏离不答话,只是往前走着,踩着脚下的雪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苏离便出了城。

夏日里开满池的荷花,如今也是老颈倾折。枯萎的荷叶半被冰冻,半被大雪覆盖着。

四周万籁俱寂,只闻得风吹得树枝上积雪簌簌的轻响。

“谁?!”苏离回头迅速将冬云掩至身后“安王?”见来人是陆宴辞,苏离放松下来。

“苏将军。”陆宴辞行至苏离身边“怎的除夕之夜不在家中守岁?”

“那王爷又因何来此?”苏离掩了掩身上的披风。

“呵~”陆宴辞轻笑,那笑声让这清冷的夜也显得有些暖意。“我带了些酒,不知苏将军可否与我同饮?”

苏离看了看不远处陆宴辞的马车。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同处一车……

“怎么?苏将军不敢?”

“有何不敢!请!”

苏离在冬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上了陆宴辞的车。

“先暖暖吧。”陆宴辞递过暖炉。“雪停之后,最是寒冷,苏将军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的。”

“额……”苏离有些无语,她与他不过也才见了两面而已,他就仗着自己长的好看,如此激进了?

“这是屠苏。苏将军……”

“叫我苏离,别一口一个苏将军。”苏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屠苏?是啊,过年嘛,本就该喝屠苏!”

“将军……苏离喜欢就好。”

“王爷,外面太冷了,不知可否让我婢女也一同进来?”

“有何不可?”

得了主人家的允许,苏离忙将冬云拉上了马车。

陆宴辞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苏离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也有些沉默。于是,两个人在冬云的注视下,都只默默的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苏离便有些撑不住了。

“冬云,你靠近些,让我靠一靠!”今晚确实喝的有些多了。

“姑娘,要不,咱回…”去吧。冬云话还没说完,便见自家姑娘就躺在自己的腿上睡着了。

“呵呵”陆宴辞掩嘴轻笑。她对自己还真是一点都不防备啊。

陆宴辞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盖在苏离得身上。

她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只是黑了些,也粗糙了一些。却也精壮了些。

陆宴辞毫不掩饰的目光在苏离的脸上停留。他甚至想摸一摸那张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脸。手至半空,最终在冬云的怒视中收了回来。

“咳!”陆宴辞轻咳掩饰自己的尴尬“姑娘若是困了,也可以休息一会!”

“我还没睡呢,王爷的手都要伸到我们家姑娘的脸上了。我若真睡着了,您还不见得要不把我们家姑娘怎么着呢!”

“我……”陆宴辞试着解释,却在冬云的怒视中败下阵来。“那本王睡会。”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