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主》 第1章 万魂幡 “遵吾敕令……”

壮硕的黑影伫立在前,悬于太虚,口中嗡嗡出声。

“可去你的吧。”

韩侯一脚踹翻那黑影,浑身俱是煞气缭绕,猖狂狞笑着呼啸上前。

唰———

随着旗帜扬起,无尽黑气再次汹涌蔽天。

一杆玄色幡旗凌空盘旋,幡面流转霞光符文,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不断溢散出无穷的阴气与煞气。

乌泱泱的人魂,兽魂,接连从其中显化出来,紧随韩侯,化作数股阴魂洪流,呼啸冲杀。

诺大的黑色空域中,此刻俨然已是混乱不堪,各方修士杀红了眼,手中法术频频丢出,各类符箓灵宝凭空对轰。

而以韩侯为首的阴魂洪流则是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一路无往不利。

所遇活物,皆腐其皮肉,败之气血,破魂索魄。

大片的尸身好似下了场大雨,纷纷从空中摔落。

正当阴魂大军逞凶难挡之际,就见一道人拔空而起,抬手便抛出一方拇指大小的小碑,口中怒喝道:

“魔魂安敢逞凶?”

只见那小碑,迎风便长,眨眼间便已百十来丈,金光鼓鼓,一时间竟挡住黑雾不得寸进。

“又是这灵碑?”

韩侯身形陡然顿步,一众阴魂也簇拥不前,张着獠牙发出低吼。

那金光如钢针,凌厉锋锐,只看上一眼便令他们觉着生疼。

韩侯同样被金光摄得心烦意乱,此战已经持续一整个昼夜,前后被这灵碑坏了三四次攻势,他不由得回首望向后方一名黑袍老者。

老者满脸沟壑,虚眯着眼,浑身阴气森森,衣袍猎猎作响,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着阴冷,正是阴魂背后的男人,万魂幡之主——陆元成。

嗡!

感受着灵识递来的指令,冷眼去看四周阴魂再次冲撞那方大碑,韩侯却是止步,眼中渐起思虑之色。

果不其然,那灵碑骤然金光四溢,荡出阵阵金气浪潮,汹涌向四面扑去。

而凡是旗中阴魂所属,皆是触之即嚎,身形刹那间虚幻起来,前后不过一两息便消散天地。

宛若寒水见热铁,刹那腾起大量白烟。

金光煌煌,不可力敌。

韩侯面色阴沉,随手遏制住两道阴魂挡在身前。

却是不再犹豫。

前番几次,他辗转腾挪,都小心翼翼避开这灵碑灭魂,也不曾后退过,不明灵碑威势,他也不敢贸然引起陆元成的猜疑。

如今却是果断身形疾退。

而作为万魂幡的阴魂煞主之一,疯狂逃亡的行为,果真瞬间引起陆元成的注意。

老者眉头皱起,意外这煞主不听命令,却也不作他想,只当是阴魂生惧,意外失控,灵识扰动间,控着万魂幡便要韩侯再次回身抵御。

可催动了数次灵识操控,也不见有甚变化,韩侯依旧逃窜,反而席卷了大量阴魂一同朝着远处遁去,陆元成这才脸色微变。

那道人见状,不禁畅然大笑:

“这魔器噬主了。”

手上也不停,单手掐着法诀,灵碑如山,发出轰隆隆的雷鸣,摄出一道金光定住陆元成,缓缓镇杀而去。

陆元成面部扭曲,脸上阴沉似水,却是反手以指为刀,狠然插入胸口,逼出一滴精血来,再次施法。

这次果然奏效,遁远的韩侯不再逃窜,重新笼络大量阴魂向他飞来。

陆元成面色稍缓,灵识涌动,就要他们护至身前。

却见韩侯疾速迫近,身形连连挪移,下一刻,就已躲在他的身后。

众魂亦步亦趋,纷纷掠过陆元成,躲在其后。

“孽畜!”

陆元成惊骇出声,至此才彻底慌了神色,眼见灵碑镇来,自己鏖战许久,除却万魂幡,一身符箓灵宝早已殆尽,如何能扛。

哪怕舍去修为移魂,可如今阴魂皆至身后,难当大用。

该果决些的。

他依稀叹道,可毕竟是魔道中人。

人之将死,其心更狠。

如今性命旦夕,眼见阴魂失控,陆元成眸中闪过一丝狠辣,法决翻飞,果断要操控万魂幡自爆。

咔———

万魂幡戛然黯淡,裂开数道裂纹,摇摇晃晃,却是没有想象中的自爆。

“何方宵小,窃吾魂幡。”

陆元成绝望怒喝。

可只听见。

轰隆隆———

万魂幡虽然不曾自爆,阴魂大军却在他的一念之间,纷纷自爆,搅起惊人的灵力漩涡,发出耀眼的白光。

就在此时,远处的万魂幡也终于坚持不住,彻底裂开,化作一幡一杆。

而在其裂开一瞬,韩侯便如遭重创,气息陡然间衰落,连着身躯都隐隐虚幻起来,目光里只余下渐大的白光。

隐约间,似有一道黑影卷起那道幡面遁远,而裂出的幡杆正朝着自己飞来。

“真特娘的倒霉啊……”

韩侯下意识喃喃自语。

前世浑浑噩噩,本以为潦草一生便过去了,却不想被哪个混球牵引,来到这方世界。

穿越也就罢了,重活一世也是喜事,可哪曾想竟没有可以寄托的宿体,反而恍恍惚惚间来到这万魂幡内,受制于人。

往日生活不努力,今朝万魂幡里做兄弟。

如今倒是真真应验了。

“可别让小爷找到你。”

带着最后一点对没有宿体的愤恨,韩侯很快便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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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韩侯在万魂幡杆内惊醒,小心翼翼向外探出灵识。

宽广的屋子内,挂满了白布,屋顶被破开一个大洞,大厅里整齐摆放着数十座木架,架子上则是一具具尸体。

至于万魂幡,或者说是万魂幡杆,则是孤零零的只剩下一根幡杆,静静搁在地上。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寻一具可以滋养自己的肉身。”

感受到魂体的虚弱,韩侯暗捋道。

往日有万魂幡以阴气滋养他,不至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万魂幡裂,多年来被祭炼的阴气修为,也大多随之瓦解冰消,自然要寻一具肉身可以让他新生一世。

可还不待他细细琢磨后面的路数如何去走,踩碎枯枝落叶的细碎声就隐约传来。

恍若间似有人来,韩侯灵识牵动,那黑棍便原地弹起,旋即化作一抹黑光没入一侧的尸体内。

嗒嗒——

不多时,一个瘦小身影蹑手蹑脚的便摸了进来,他左右徘徊,细细打量着一排排的尸首,最终在韩侯潜伏的这具躯体前驻足。

似乎这具在众多尸体中也是最为壮硕的一具。

“丧天良的老鹌鹑,小爷上哪去给你弄大修士的尸身?”

“恶来山脉那么大阵仗,天雷滚滚,好大的声势,小爷哪里敢去?”

那瘦小身影嘴上骂骂咧咧个不歇,月光洒落间,露出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他面色变换个不停:

“可怪不得俺嘞。”

最终,黄利还是紧了紧牙关,胡乱扯去尸身的衣衫,很快将其扒个精光。

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药罐来,依次洒在尸身上,用手反复抹匀后,取出火折子引燃。

轰———

火焰猛的窜起,却是连黄利的头发都给引燃,引得他慌张拍打自己的头发,嗷嗷乱叫。

而黏在尸体上的药粉则是触火即燃,瞬时整具尸身便被火焰覆盖,奇怪的是却不伤表皮,不坏血肉,只剧烈的燃放着。

整个过程韩侯都只冷眼旁观,如今的他魂体虚弱,尚且在尝试重新聚拢自己的阴气修为,只是过程颇为缓慢。

不消一刻钟,那火焰渐渐歇了,只是这尸体相较之前,倒是显得坚韧光滑许多,隐隐流动着法光。

“应当看不大出来了。”

黄利砸巴着嘴唇,又心虚的左右顾上几眼:

“凑合凑合用吧。”

“用啥不是用。”

又匆忙将这尸体重新套上衣衫,黄利也不管其他,趁着夜色扛着就往外跑去。

这一路不停歇,穿山越林,在天际刚刚翻出一抹肚白时,才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山洞很大,内部横贯着宽宽窄窄的隧道,看起来颇为复杂。

黄利轻车熟路的绕过几个弯道,转而轻声轻步的走进一处溶洞。

此间最是引人注意的,就是一座古朴青铜炉,炉体刻画着各式各样的纹理,看上去颇为不凡。

然后便是不远处堆叠在一起的两具赤裸女尸,血迹斑斑,脸上布满惊恐的神情,看起来应是死的不安生。

黄利面色不变的心中轻叹一下,继而俯身对着炉旁一名老者跪下:

“师傅,弟子回来了。”

那老者身材矮小,披着一身青色道袍,样貌丑陋,满面褶皱,还豁着一口大黄牙。

他见黄利走进来,也不多言,只近前在黄利扛回来的尸体上捏了几下,于是很满意的点点头:

“避尘无垢,不错,该是大修的躯体。”

黄利不敢抬首,只小心翼翼的跪地磕头,又伏低身子:

“托师傅的洪福,弟子死里逃生,在恶来峰得了这具躯体,献予师傅。”

老道微微颔首,赞许道:

“不错,我门下诸弟子,就你最为伶俐,不枉我苦心栽培,待为师炼得升灵丹,该赏你一丹。”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黄利纳头便拜,脸上也适时露出喜不自胜的模样。

老道见状,不疑有它,又勉励几句后,自道袍内掏出一个小瓶丢给黄利,轻声道:

“徒儿啊,先前予你养生的灵丹妙药,却是忘了药效颇为猛烈,服了此丹,中和药力,莫要被伤了身子。”

‘狗屁的养生,分明是怕我跑咯,枉我对你那么忠心。’

黄利腹议道,却不敢表露在面上,只匆匆服下丹药,伏地流泪,激动道:

“弟子多谢师傅关怀。”

复又言语道:

“只是弟子回来时,好像古家的人又来了,该是来换取灵丹和供奉侍女的,弟子先去应付一下这般俗事,免得打扰师傅成丹。”

老道闻言,只不甚在意的挥了挥道袍,任由黄利退下。

转而看向那具尸体,轻轻一掷,将尸身落入炉中,脸上的老肉微微颤动,口中不自禁发出如鸡鸣般的咯咯声:

“只待成丹,老道我也能筑基有望嘞。” 第2章 夺身 噼里啪啦的烈火燃物声在山洞中不时响起。

韩侯缩在万魂幡杆深层的空间,看着丹火焚尸,只觉得好笑:

“这小子鱼目混珠的法子倒也有趣。”

如今的他魂体远不如在恶来山脉大战时那般凝实,隐隐有些虚幻,呈作半透明状,淡淡缭绕着几缕黑色阴气。

这一路聚拢阴气,稳固魂体,许是万魂幡分裂的缘故,至此不过堪堪练气六七层的模样,就再难寸进,远不如曾经,好在终于不再受制于陆元成。

想来也是,前进的路途,岂能只有欢笑。

念至此,韩侯畅然一笑,释怀般的轻叹道:

“赌对了。”

“陆元成的烙印已经消散,该是……殒灭了。”

他细细思索,同时散开灵识探查魂体,确认再无半点陆元成的烙印。

与那十万被陆元成祭炼的生魂不同,韩侯虽然同样与陆元成有烙印关联,却是不受其禁锢与操控。

只是往日里担忧被陆元成察觉到他不同于其他阴魂的异常,被随手磨灭,这才一直伪装掩饰听命于他。

自穿越到此方世界,就没有可以容纳他的宿体,除却金丹之上的修士能够固化神魂,免遭湮灭,寻常生魂没有肉身,不消半日便会魂解,消散于天地。

若非意外撞见陆元成祭炼万魂幡,一同被牵引到幡中,韩侯怕也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韩侯虽然同样进入万魂幡,却是在陆元成专心炼制万魂幡,祭炼生魂,无心顾及其他之际,于是不曾受过祭炼禁锢,便来到此间,属于偷渡客。

或许终究是陆元成法宝的缘故,自进来的那一刹那,他便自行被掩上了一层与陆元成的印记,只是不受其禁锢,生死不受陆元成掌控罢了。

此后被万魂幡日夜滋养,阴气贯体,倒是与幡旗有了几分性命同契的感觉。

反而在陆元成不曾察觉下,渐渐掌握了几分万魂幡的权柄,这亦是万魂幡不曾自爆,反而裂解的缘故。

寻常时期自然不敢同陆元成争夺权柄,只要陆元成得空重新祭炼一番万魂幡,韩侯所掌握的那些权柄自然如同虚设。

但当初韩侯临阵倒戈,陆元成一时无法夺回权柄,只得被逼得自爆阴魂。

虽然当时连阴魂大军亦被韩侯席卷操控,可那些阴魂的生死都只在陆元成的一念之间,不是韩侯所能左右。

此番本想坑死陆元成,逃得自由,却也未料到陆元成如此决绝果断。

念及此处,韩侯的灵识又落在万魂幡杆上。

如今的幡杆如同一根普通的烧火棍,上面只斑驳的点缀着几个坑洼。

幡内往常遮天蔽日的阴魂大军,各种人魂兽魂俱是不见,应是一同湮灭在那场爆炸中了。

“至于那道黑影,难不成也是同我一般的偷渡客?”

想起被黑影卷走的幡面,韩侯只能暗自作此猜测。

好在重新掌控幡杆后,韩侯能察觉到幡杆虽然裂解,威能不全,但寻常收魂,控魂应是不难,毕竟是陆元成呕心沥血半生,才炼制的法宝,日后未必不能寻回幡面,重新修复,也算是聊以慰籍。

啪———

丹火爆裂的声音重新拉回了韩候的思绪,此时那具尸体已经彻底焦化,浑身被烧成碳烤色,黑色血肉黏在骨架上,看不出模样。

“原是个旁门小修罢了,想借着炼尸汇聚灵力,冲击境界壁垒。”

韩侯暗暗思捋道,随着陆元成杀人夺宝多年,为其护法修行之际,他也偷窥过不少修行经文,诸如旁门左道的法子也是不少见。

“这老道炼尸至此,我迟早是要藏不住。”

“再者,这等死尸没有阳气均衡,无法附身,我亦需一具躯壳为我续命,再登仙途。”

冥冥之中,韩侯有种预感,一旦他踏出万魂幡,应有大伟力加身,消磨他的魂体。

他又轻动魂识去探查张天独,未曾筑基前,尚没有衍化灵识,魂魄与凡人没甚太大区别,他也不怕被发觉。

“练气九层,尚未筑基,一介散修,难有修魂的法门。”

“他若真有机缘,也是我韩侯时运不济,我也认了。”

“与其待他发现异常,不若我先主动现身。”

念头至此,韩侯不再迟疑,果断控制幡杆破出尸体,掀翻丹炉顶,就那么滴溜溜的悬在半空。

一时间洞内阴风阵阵,看上去好不森然。

韩侯鼓动魂识,化音回荡在山洞内:

“何方小修,敢扰吾修行。”

张天独本就被这一幕吓得惊疑不定,听了这一番灵音,更是连忙拜下:

“无知小修张天独,拜见上修。”

韩候此刻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沧桑:

“本座于此寄神悟道,竟被你惊醒,当真不知生死?”

“小修惶恐,不知上修至此,嘈扰了前辈,还妄前辈宽宥。”

张天独颤栗伏首,神魂离体能存,只能是大修士的手段,便是借助了那黑棍器物,也绝非练气能比,于是一时间思绪万千,心念翻涌,只敢惶恐回话。

可等了许久,也不曾听见韩侯的声音,又不敢抬首,正忐忑时,终于又听韩侯说道:

“罢了,念你无心之过,且饶你小命。”

张天独还来不及告谢,又听韩侯法音说道:

“此地何名?”

“回前辈,此处乃小修洞府,小牙峰,位处恶来山脉最西,邻接百摩仙宗,大潮门等大宗。”

张天独老老实实回话,却听韩侯不满道:

“本座修行不知岁月,哪里识得这等小宗。”

“禀前辈,小修见识颇短,恶来山脉乃是南疆最南,横贯万里的一处山脉,实属偏远之所。”

“小修坐井观天久了,这几家仙门已是小修平生所见之极,自不能同上修所比。”

张天独拱手道,又怕是韩侯听的不满,转而继续道:

“不过洞内尚有典籍记载南疆之事,乃是小修先前收集所得,只是不曾研读过,但或许对前辈有助,您闭关许久,各方势力地名或许与古有别,其中应皆有记录,可为前辈取来。”

韩侯沉吟片刻,这才轻声道:

“去吧。”

张天独拱手转身,头也不敢抬起,自顾向外走去。

就在此时,韩侯魂体陡然波动起来,仅存的阴气翻腾而出,如黑火般喷涌,逼向张天独。

这一幕寂静无声,如清风拂面,难以察觉。

可张天独却是募然回头,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张符箓,决然打出。

“果然是装神弄鬼。”

刹那间,数道冷白的雷电从符箓中爆开,凌厉的打散阴气,径直轰向韩侯。

同时张天独的身形暴退,疯狂的往后逃窜。

若真是状态安好的大修士,怎会如此好商议,只怕早就随手抹除了他,张天独早已暗自勾动浑身威势最强的那道雷震符箓,暗暗戒备。

不过没有肉身还能存留魂魄,恐怕是那黑棍灵异,或者还真是位大修,只是受了极重的伤势也有可能。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愿意去赌。

张天独暗自猜测,也不敢停留,玩命似的向外掠去,下肢分别贴上两张符箓,身形极快。

韩侯这时也反应过来哪里出了差错,躲在深层空间,借着幡杆硬抗了那雷电攻击,倒也无事。

又催动阴气,驾驭着幡杆同样追了出去。

不说夺取肉身,单是自己现身,就不能让此道透露出去自己的踪迹,若是被恶来山脉大战幸存者得了消息,恐怕自己也难有安生。

呼呼———

张天独玩命似的奔逃,腿到用时方恨少,只恨不得能再添两足,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听得他心头一紧。

“该死的狗东西,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祖宗。”

张天独心中对黄利破口大骂,只觉得倒了八辈子血霉,收了这么个弟子。

“回头非要毙了你这逆徒不可。”

呼呼———

物体破空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似乎更近了。

张天独满头冷汗,只觉得目眩头晕,往日走了千百遍的洞府,如今竟然如此艰难,一时间他都不确定是否跑错了道,只敢闷头跑着。

这阴魂该是受了重创,只要逃出去,往恶来山脉一藏,谅他也找不见自己。

张天独暗暗想着。

只要逃出去。

呼呼———

那声音似乎更近了,恍若就贴着自己的头皮。

张天独瞪圆了双目,血色密布其中,他疯狂的跑动着,双腿已经贴满了神行符,可是仍旧觉得慢了。

终于,一抹亮光出现在目光中。

呼———

张天独咧开了嘴角,洞口近在咫尺。

却在这一瞬,身体陡然僵直,就那么硬挺挺的,突兀的倒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同一时刻,一根黝黑的烧火棍也掉落在一旁。 第3章 吾魔修也 韩侯直接遁入张天独的身体内,来到人魂藏身之所———识海。

此方迷雾弥漫,暗色笼罩,寂静无比。

练气期修士修行未对魂魄有何增益,除却因生命力更加充沛而显得更坚韧些,同凡人并无太大区别。

因而韩侯也不着急,暗暗散开阴气,要接管这具身体主权。

只是不禁有些皱眉,自万魂幡杆出来之后,果然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持续不断的消磨自己的魂体,侵蚀自己的修为,先前方才稳固的阴气修为,此刻竟然隐隐有动摇之势。

“上修饶命,上修怜慈,小修愿鞍前马后,服侍上修。”

张天独的灵魂纳头便拜,一声哀嚎打散了韩侯的感悟,眼中满是苦涩,挤出一脸的沟壑,若非此时是魂体状态,只怕早已经满脸泪水。

外魂入侵,直直断了自己与肉身的关联,方才显露出此刻的魂体状态,甚至连他自己都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灵魂体。

韩侯低声呵笑道:

“本座尚缺一具肉身,需借用一段时间,你便先如此鞍前马后吧,往后自会还你。”

张天独慌忙回应道:

“上修饶命,我这老弱残躯,不配上修驱使,恐污了上修声名,但我门下还有四名弟子,俱是年轻力壮,任由上修挑选。”

“若是不合上修心意,小修愿去三柱城,那里有数万人口,定能令上修满意。”

韩侯却只是摇摇头,说道:

“无妨,本座向来不拘小节,不挑剔。”

“邪修,你如此行事,不怕天雷浩荡吗?”

张天独眼见韩侯要定了自己的肉身,心知其命休矣,索性也不再求饶,破口大骂起来。

“如今正宗治世,你便是夺了我的肉身,也难有你容身之所,那些正宗可容不得你等魔修。”

“是了,吾魔修也。”

韩侯面色不变,认可似的点点头,也不辩解,反而直接了当的承认,挥手间,一道虚影竟被唤入此地,正是万魂幡杆的虚影,继而轻声道:

“那便不用还了。”

“神魂法宝?”

张天独纵然修为低微,却也晓得此等法宝的珍贵,不禁脸色惨白,顿时心生一股无力之感。

韩侯不再多言,浑身阴气鼓动,扩散,向张天独涌去。

张天独虽是练气修士,可神魂对峙,他也是半点手段都无。

练气散修苦啊,他能怎么修行呢,无非是偷偷灵石,捡捡尸体罢了。

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阴气袭身。

一时间此地识海内,就只剩哀嚎呼喝声,张天独终于不敢再嘴硬,连番求饶。

韩侯不作理睬,一道道阴气控制力度轰去,直到张天独魂体虚幻,难有挣扎,才有些晕眩的住了手。

也不敢真个打得他魂飞魄散,若是如此,只怕这具肉身的阳气也会迅速溢散,不再适合养魂。

可同样不敢行吞魂夺舍之事,此中艰险,哪怕是魂体远强过对方,稍作不慎亦会魂体溃散,因此世间也少有夺舍之举。

但也不是没有其余法子,只见万魂幡杆骤然闪过一道黑光,法光流动,竟直直将张天独的魂魄给收纳了进去。

此时的张天独已经毫无抗拒之力,只能任由韩侯摆弄。

如此一来,只需要养着张天独的魂魄,不至于让其消亡,毁了这具肉身即可,极大避免了风险。

至此,韩侯方才开始入主这具肉身,身魂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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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师傅该不会暴毙了吧。”

“要不我们还是分了这洞里的财物,各自散去?”

“师傅?”

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韩侯重新睁开眸子。

就见三个道童正围着自己,左右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庞尚且有些稚气。

韩侯张合着嘴巴,颇为不适应的尝试开口道:

“你……你们都聚在这里作甚?”

“师傅,古家人来了。”

有一小童应道,韩侯轻声应了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们几人?”

那小童奇怪道:

“大师兄匆匆就出了山洞,说是师傅您让他去采摘灵药的啊?”

又有小童忠心耿耿道:

“黄利跑的鬼鬼祟祟,师傅该当心财物,莫要丢失了。”

‘该是跑了。’

韩侯轻呵一声,随口轻骂道:

“那是你师兄,怎可如此揣测?”

见那开口的“忠心”小童呐呐不敢言语,韩侯也不再关注,起身尝试着活动这具肉身。

果然有了肉身滋养之后,先前感受的那股莫名消磨魂体的力量也不见了。

只是随着不断熟悉,他的眉头也是皱得越来越深。

‘难怪少有听闻大修士夺舍的传闻。’

韩侯暗捋道,灵力运转与阴气倒无太大差别,他很快便熟络起来,只是浑身各处灵力运转生涩,若是不换肉身,首先这修行之途便要先断了。

其次就是灵力沉积,毫无活力,张天独本是练气九层的修士,可魂不配体,韩侯估摸着自己能发挥出这具躯体七八成的实力就算不错了,这还是自己魂体强过这肉身的缘故,若是寻常人魂,恐怕都难以调动这灵力。

魂强体弱,尚且难以调控,魂弱体强,灵力晦暗。

韩侯适应着这具肉身,觉着各处关节都有些生硬,不由得暗暗叹息:

‘这具肉身正在坏死,阳气外溢,难以长存,恐怕不过数月,便不能再滋养我的魂体了。’

‘想来,还是需要重塑肉身的法门。’

‘否则便只能不断更迭肉身,以求魂存。’

韩侯这般思虑着,考量着往后的路数,这才看着几个道童,温和道:

“带路吧。”

三个弟子应了声,领着韩侯便往左边走去。

兜兜转转好几个隧道,这才来到一处极为宽旷的溶洞内。

洞内陈设倒是颇为富丽堂皇,各种家具装饰一应俱全,左右两排摆放着红木雕花桌椅,四周立着三四座铜制香炉,正燃着淡淡清烟,闻起来让人心神宁静。

正有七位古家来人候在其中,五男两女,韩侯灵识粗略扫过去,除却那两个模样清秀,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外,余者倒都有些修为在身,但大多也就练气三四层的样子。

为首的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人,其修为亦是其中最高之人,练气七层。

韩侯估算着交手的胜负之分,心底有了几分底气。

虽说自己这具肉身不能发挥出全部修为,也没有太多的对敌手段,毕竟曾经对敌也只是依靠着阴气贯体,以及万魂幡破魂索魄的加成罢了。

但有万魂幡杆在手,哪怕威能大跌,面对这等人物,倒也不用担心。

那中年一见到韩侯,便起身拱手道:

“在下古家古景平,见过道长。” 第4章 古家招揽 “贫道张天独。”

韩侯一思量,这人一来便自曝家门,想来以往是不曾有过什么交集的,于是一拱手,安然坐下了。

古景平笑道:“古景城正是家兄,此次本来仍是由他前来,只是前些日子被上宗征召,便由我前来供货了。”

“无妨。”

韩侯轻笑一声,只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道长,此次的灵物已经交予贵徒,灵丹我等也已取了。”

古景平说着,又将身后两名妙龄少女推上前来:

“这是这个月前来侍奉道长的,知道道长的喜好,皆是不曾被受用过的良家子。”

韩侯轻声应了,盯着这两个惶恐不已的少女看了许久,吓得两名少女几乎要落泪。

两名少女模样皆是清秀动人,可脸上稚气都尚未褪去,左右不过十五六的样子。

‘畜牲。’

韩侯脸上挂笑,可心中俨然已经动了杀意,反正自己也不在此逗留。

却又听那中年人道:

“不知道长对于我古家供奉一事考虑得如何?家主来时再三嘱咐过小人,若道长愿来,每月三块灵石奉上,道长炼丹所应灵药,我古家全力满足。”

“以道长的炼丹之能,深居此峰,实在是埋没了大才。”

“我家与道长来往已有七八年之久,道长也应知我家之诚。”

“旁的不说,便是百摩仙宗。”

言至此,古景平拱手向上举了举,以示敬畏,笑道:

“我家也是能攀上些关系的,此次家兄便是受了仙宗征召。”

“听闻道长也将筑基,此间种种,我家或许也能为道长提供一些助力。”

韩侯心中一动,微眯着眼,似在认真考量。

如今新生,往后还需炼制肉身,收集材料,这古家哪怕不能有何助益,也算个消息来源。

再不济炼制肉身不成,过几个月也要更迭肉身。

看这古家行事也不太正,行事不正好啊,自己虽也不算好人,可夺取这等人家的,相比于其余修士,总归心底能多个自我安慰。

那管事古景平见状,却只觉得有戏,心头不由得一喜,连忙劝道:

“晓得道长甚是疼惜晚辈,每月必有良家子侍奉道长,聆听道长真经。”

“三柱城一带,我家也是传承许久的大家,自不会亏待了道长。”

韩侯作深思状,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于是在古景平眼巴巴的眼神中,终于开口道:

“可。”

古景平闻言大喜,以张天独练气九层的修为,在三柱城这等偏远小城已不算低,至于筑基,那也只有几大家的家主,族老方才是了。

更遑论张天独是专于炼丹的修士,这亦是古家看重的地方,甭管人家炼的丹邪门不邪门,只要能练出丹来,那就是好的炼丹师。

在这丹药法器被大宗辖制严重的地区,炼丹师本就是备受推崇的群体,只是难有传承和那个资质罢了。

于是欣喜道:

“家主若知,定然欢喜不已,必定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韩侯点点头,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你且洞外稍候,我收拾一番,便同你一齐过去。”

“是极,是极。”

古景平自然同意,连连点头笑道。

见古景平笑着领人退出去,韩侯也示意三名弟子各自去收拾行囊,然后散开灵识,去寻摸张天独的遗产。

这头重新回到炼丹溶洞,入目的却是那两具女尸,韩侯一言不发,用灵力掀了一个大坑,将两具女尸草草掩埋后,只是望着微微隆起的土丘,有些怔怔出神。

随战十年,万魂幡下尽亡魂。

从最初的见血,自我愧疚,及至后面,似乎杀惯了,夺人性命也没了负担。

但总归有着前世教育的影响,看到某些情境,遇见某些事情,哪怕十年麻木,心底仍旧会有些触动。

韩侯摇了摇头,将杂七杂八的思绪埋没,又将炼丹溶洞内七七八八的丹药一股脑收拢在一起,向洞外走去。

而那方丹炉,看起来虽然古朴大气,却不过是件普通铁器,没甚用处。

张天独大多有价值的物件,都是被贴身收着,但仅仅不过两块半的灵石,还有余下四五张不入流的符箓。

至于先前张天独口中的南疆典籍,也不曾搜寻到,想来也是满口胡驺的。

“师傅,我给大师兄留了信,他看见后便会追来。”

门下三个弟子自然是要继续跟着韩侯的,左右都不过是些练气一二层模样。

闻言他也只是轻笑一声,看着几个弟子叮呤咣啷的将一些财物运上石牛车。

这是南疆最为常见的异兽,石中成灵,喂养些灵草即可驭使,是许多家族都喜欢圈养之物。

韩侯向古景平打了个招呼,便坐入石牛车内,闭目养神。

直到石牛车轻轻晃动,开始出发前往三柱城,韩侯这才沉神入幡,一缕灵识探入。

万魂幡内部自有一番天地,山水相依,群峰耸立,却是灰蒙蒙一片,没有色彩。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阴气,张天独的魂魄浑浑噩噩,被禁锢在一峰之角,双目无神望天,直到韩侯降临,才恢复一丝灵动,苦涩道:

“上修所欲何为?”

自从进入这方天地,便时有阴气蚀魂,令他痛不欲生,只觉着能就此死了,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畜牲。”

张天独一怔,还没听清韩侯说什么,就见韩侯以阴气化作长鞭,狠狠向他抽来。

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一时间只有哀嚎哭泣。

直至许久,韩侯似是累了,这才住了手,深深看向张天独。

韩侯本可抹了他的灵智,炼制一番,成为手下阴魂之一。

可虽说来此异世已有十年之久,却是不曾细细了解过,唯有被陆元成唤出万魂幡之际,方才对这个世界有过匆匆一瞥。

对这个世界,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古家,都是一无所知。

想来留下张天独的神智,或有用处。

于是韩侯给了他两个选择,开口道:

“放开魂识,得吾魂印,从此为吾帐下走狗。”

“抗拒吾印,刑你百年,抹除灵智。”

张天独几乎毫无抗拒,气息羸弱的喊道:

“愿为走狗,愿为走狗。”

直到全然开放魂识,任由韩侯施法,张天独忽而觉着禁锢自己的那股力量消散了,这才跪下尊称:

“张天独拜见主上。”

忐忑些许,张天独终于还是忍不住,继续开口问道:

“主上究竟是谁?”

韩侯轻声道:

“本座万魂幡之主,韩侯。” 第5章 讨口封 渐暗的天幕下,一块黑点在空中迅速坠落。

细看之下,却是三只鸟儿缠打在一起,扭作一团。

它们互相用鸟爪锁住对方的嘴部,脖子,抓嘴扣眼,凶狠的紧,谁也不曾让谁。

显然是一番“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模样。

啪嗒——

三具纠缠一体的鸟身终于坠地,似乎都没了动静。

直至许久,其中两只鸟儿方才踉跄起身,“喳喳”叫着,互相瞪视一眼,骂骂咧咧的挥舞翅膀各自离去了。

韩侯看得有趣,吩咐那三个道童之一的吴志将吃完的残羹收拾干净,嘱咐一句要去走走,莫要跟随,就独自往林深处去。

却见那剩下的一只鸟儿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混不在意的拍拍翅膀,向着另一方向飞去。

小牙峰在恶来山脉最西,因着峰矮,划分恶来山脉范围时,往往都不曾被算在内。

三柱城则是在小牙峰更西,离着约莫不过两日的路程。

经过一天的路程,天色再次暗下,此刻已是离三柱城不远,照古景平的说法,因着天色昏暗,他们带着财物不好走夜路,在此歇个一夜,第二日下午便可抵达三柱城。

此刻的韩侯只觉得,现在是自己漂泊十年最为惬意的一刻,深吸一口气,充实的五感让他无比享受。

虽说这具肉身老朽,使用起来也颇为生涩,却带给了他来到此世一直可望不可及的真实感。

过往种种,恍若梦境。

韩侯散步在这里,却也在思量着后路如何。

灵识微动,一道黑光从体内跳出,化作一根黑棍,落于手中。

虽然如今肉身不过练气,一身阴气修为也消磨殆尽,堪比练气,可这万魂幡杆已与他性命相契,算作本命之物,因此哪怕修为低下,亦能纳入体内。

抚摸着上面密布的裂纹,原有的浅色符文早都被裂纹彻底破坏,不由得吐槽道:

“真丑,早知道当初就先偷幡面的权柄了。”

万魂幡最主要的能力,便是能拘世上一切的“灵”,包括一切魂魄与真灵,聚魂之力,摄魂之气。

甚至可以一次性释放所有的“灵”,造成恐怖绝伦的“灵”爆。

当日陆元成便是有此想法,只是彼时将亡,他不仅想要释放所有的“灵”,还要自爆万魂幡,只是当时不察,权柄被韩侯与那黑影所窃,便是连“灵”爆都实现不成,更遑论自爆万魂幡了,只能令那十万阴魂自爆。

没了万魂幡加持,仅仅是阴魂自爆,虽然威力远远不如“灵”爆,却依旧恐怖,若非最后被幡杆纳入,韩侯也难以存活。

如今嘛,因着三方争权,导致万魂幡裂解,威能不全,莫说强行纳“灵”,便是寻常生魂,也要让其先行打得对方毫无反抗,才能收魂,控魂。

至于修为高深的生魂,恐怕即便能收,幡杆也无法遏制,随时会被对方反噬。

“终究是魂道法宝,天生就对邪祟阴魂有着克制之力。”

“再怎么样,也是件法宝,哪怕裂解,也不是寻常法器可比。”

韩侯抚摸着杆身,哪怕已经密布裂纹,可他知道,即便看起来可怖,像是随时要碎掉,也依旧要比寻常法器坚韧,终归是属法宝。

这世间大多器物被化作三类。

首先是法器,可通灵气,加持符文,修士倚仗往往更能提升自己的战力,通常依照品质,有上中下三品之分。

其次则是法宝,大多威能莫测,远胜过法器,每一件都极为珍贵,往往仅有大修士所能炼制,倒是并无什么品级之分。

最后便是灵宝,集天地精华而生,非人力所制,往往各有华彩。

倒不是说灵宝的威能一定要胜过法宝,也有法宝威能要胜过灵宝,只是灵宝大多神秘莫测,也一定要珍贵于法宝,毕竟是天地产物,不类法宝法器那般可被炼制出来。

修行百艺,炼器一道终究是要涉猎的,韩侯考量着未来路数,万魂幡作为自己性命相契的本命之物,是一定要修复的。

不论是未来追寻那道黑影,夺回幡面,还是重新炼制修复。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目前还是要以张天独的身份进入古家,获取需要的情报为主。

而在张天独彻底臣服之下,韩侯也获知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关于张天独这个身份的人脉交际信息,以及那些丹药符箓的效用,左右不过是些不入品级的符箓,和一些助益练气修行,淬炼体魄的丹药,但大多有些小副作用,倒是不被韩侯看重。

唯独张天独还有道幼年意外得到的丹道传承,倒是令韩侯眼前一亮,韩侯令他献出后,发现这门丹道传承虽然不算正统,可也不算邪道。

整门传承除却几篇丹方以及一道炼制手法外,便是有篇“张道人臆想经”,能辅助丹师个人去琢磨已有丹方应该如何炼制,剩下的都是各种灵物的介绍,算是在丹道中另辟新径。

因为每种丹药的炼制,除却需要丹方,便是需要特定的炼制步骤,技巧,手法,整个过程极为复杂,而这篇“张道人臆想经”却是仅凭丹方就可以去琢磨如何炼制丹药。

但是后来张天独自己琢磨得越来越歪,以至于炼制的丹药也越来越邪门。

正当韩侯思虑之时,倏尔有一道尖细的声音荡开,令韩侯霎时惊醒。

“那老头,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呐。”

韩侯寻声望去,只见一道矮小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小木棍,头戴一顶小绒帽,半掩的阴影下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黄毛。

这小个子,还挺别致,若是不注意还真难以发现它。

‘黄鼠狼讨口封?’

韩侯暗捋道,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民间故事,却又看不出那黄鼠狼有修为在身,不由得冷笑道:

“我看你像玉清元始天尊。”

又上前一步道:

“再看你像上清灵宝天尊。”

还不待那小身影有什么反应,韩侯继续说道:

“细看你像太清道德天尊。”

只见远处那黄皮子目光有些呆滞,用小爪子挠了挠小黄毛,一时有些摸不清这丑陋老者说得甚么。

可还没给它作出反应的时间。

轰隆隆———

忽而有天雷滚滚,声势赫赫,正是晴空起惊雷。

那黄皮子骤然发出一声怪叫,忙不迭的窜入一旁的草灌中,眨眼便没了身影。 第6章 黄皮子 烈阳悬挂高天,炙热的光没有差别的照入这片深山,腾起层层的热浪。

偶有几只野兽在山林内穿梭,但很快就没入林中更深处,没了踪迹。

几架石牛车,压出道道深深的车辙印,悠悠向前。

韩侯掀开石牛车的帘子,稍一露头,便迅速向后仰去。

果不其然,一块黑呼呼的东西迅速飞来,被韩侯堪堪躲过后,掠过帘子砸在另一边的大树上。

“还真是露头就秒啊。”

韩侯摸了摸鼻子,有些乐出声。

远处,一颗黄毛小脑袋往石牛车的位置瞥了一眼,便迅速窜走,顷刻就不见身影。

此时的石牛车上,已经被砸出不少那黑呼呼东西的印记,看上去应是某种生物的粪便,即便被清理掉,依旧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味道。

早些时分,古景平也曾带着几人追赶过那道黄毛小身影,但追寻好几次,都没有抓住对方。

而在韩侯示意不用理会,以及那只黄鼠狼前后数十次频繁不断的袭击之后,也是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时刻留神,避免自己被那粪便粘了身。

无它,那只黄鼠狼明明毫无修为在身,却是滑溜的出奇,身法速度极为敏捷,饶是古景平练气七层的修为,都不能抓住它,偏偏这只黄鼠狼每每都是丢完即跑,好不伶俐,生生让人没辙。

不错,正是前一日向韩侯讨口封的那只黄鼠狼。

自韩侯回到车队,左右不过一个时辰后,它便开始跟了上来。

不仅仅是扔粪便,拆车轮,引马蜂,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扰得车队完全没办法安歇,韩侯无奈,只能远离车队,默默躲避着对方的偷袭,直至天光大亮,才回到车队重新出发。

这前前后后竟然已有数十次的袭击,几乎将韩侯给气乐了。偏偏那黄鼠狼身法又极为滑溜,韩侯一时也没甚法子。

他哪里想到,本来不过是看那黄鼠狼没有修为在身,又想起曾经听过的讨口封的民间故事,就起了一丝逗乐的心思,结果就被纠缠到不耐其烦。

车队继续前进,韩侯也只当是个乐子怡然应对着,只是苦了车队其他人,韩侯魂体远胜他们,灵识敏锐,自然可以躲过一次次的袭击,他们可就难咯,免不得遭受一身臭。

就在这啼笑皆非的闹剧中,一座古朴的偏远小城渐渐浮现在眼前。

许是正午的缘故,夯实厚重的城门大开,来往的人流却是稀稀疏疏没有几人。

门前还有七八个执矛的卫兵,日头毒辣,他们缩在城门下的阴影处,浅浅打着盹,车队车轴的吱吖声很快就将他们吵醒,于是不耐烦的横矛拦住车队。

古景平则是上前交涉,韩侯也随之出来,因着是外来者的缘故,韩侯等人需要一一登记来历。

“止步。”

为首的卫兵忽然开口,单手拿矛隔开韩侯等人,另一只手则是捂着口鼻:

“怎的这般臭气烘烘,离远些,莫要上前。”

“再远一点,就这样问吧。”

一时之间,让古景平也有些无奈,只能赔笑道:

“一时不察,沾了些腌臢之物,大人还请见谅。”

这些卫兵大多是些练气二三层,在此世间,修行实在是件再稀疏平常的事情,没有任何阻人的门槛,只要有功法,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踏进修仙之途。

只是一方面法不轻传,大多修行法门都被各方势力牢牢钳制,除却获得传承的机缘,便只能加入各方势力,才能接触修行之门的可能。

另一方面,修行一途,没有可不可以,只有合适不合适,虽说任何人都能依着法门修行,却也会被资质,法财侣地,境界瓶颈等因素给生生阻断修行之途。

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可能令修为难有寸进,蹉跎半生。

法财侣地皆齐,资质又是极佳,自然修行一路长红,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乃至于化神期,皆是有望踏入。

反之,便是一生困顿于练气也是常态。

那为首的卫兵修为不高,可古景平也不敢傲慢,面对对方毫不客气的呵斥,也只连连赔罪,一一作答卫兵的询问,那卫兵却是丝毫不给面子,满是不耐烦的喝骂了几句。

古景平之所以如此姿态,自然便是因为他们皆是城主府之兵了,三柱城城主吕玉勇,乃是百摩仙宗外门执事,更有筑基后期修为。

除却同为大宗的大潮门,在这南疆西北之地,没有势力可以与之相比。

如此修为与身份,起码在这等小城里,吕玉勇说是一手遮天也不过分。

韩侯倒也不在意对方的喝骂,老老实实的领着三个弟子回应着卫兵的问话。

只是忽然,韩侯就蹲下了身子,在脚下的布鞋鞋面上擦了擦,像是真的沾染上不少灰尘一般。

就在这时。

啪———

在那为首卫兵错愕的目光中,一块黑不隆咚的东西措不及防的糊在了他的脸上,甚至携带而来的力道都让他不禁后撤一步。

“什么玩意?”

那卫兵用手往脸上一抹,看不清楚就下意识的闻了闻:

“呕———”

刺鼻的味道随风蔓延,不消多说,那卫兵也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粪便了。

果不其然,就在不远的一棵大树后,一个圆滚滚的黄毛小脑袋正在探头探脑。

修行之人的视力自然不差,练气之境,本就是纳灵气入体,分做九层,逐步排除体内杂质,从而脱离凡体,才能渐渐接触一些小法术的运用,因而视力自不会差。

加之黄鼠狼的姿态毫不遮掩,堂而皇之的探查情况,自然很快便被卫兵发现,那人瞪着黄鼠狼,有些破防般的破口大骂道:

“哪里来的畜牲,老子活剐了你。”

说完,也不再理会韩侯等人,招呼着几个兄弟,就自顾领着他们向黄鼠狼跑去,一路也骂骂咧咧个不停。

那黄鼠狼也贼,抬起爪子,就是另一块黑色粪便飞出,极快的糊在另一个卫兵脸上,然后拔腿就跑。

顿时惹的那卫兵哇哇大叫,除了两个遭受偷袭的卫兵,其余人一时都有些忍俊不禁,可也晓得自家兄弟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于是也不怠慢,加紧追了上去。

第7章 望之不似好人 “走吧。”

韩侯憋着笑,拍了拍愣在那里的古景平,随着车队进入三柱城。

照古景平所言,三柱城城如其名,除却名义上由百摩仙宗辖管,会派遣外门执事担任城主,二十年一轮换,城主吕玉勇驻守此地已有六年。

此外便是古,赵,王三大家族势力了,祖祖辈辈都是于此扎根,关系盘根错节,若无城主府的介入,城内之事基本就是他们说了算。

“师傅,您不是说加入这几家势力,便是自寻苦恼,再难有修行的时间吗,怎的如今又要过来了。”

吴志忽而小声对着韩侯嘀咕道。

韩侯摇了摇头,敷衍道:

“此一时,彼一时,尔等安心随我修行便是。”

只是暗中却对这个弟子起了关注,果然一些言行举止的不同,还是会引起熟人的注意。

自己夺身以后,言行举止必然同张天独有所差异,特别是那两个侍女,在古景平的授意下,已经算是归属自己了。

只是这两日以来,韩侯也只让其按肩捶腿罢了,此外再无半点僭越。

若是张天独本人在此,只怕在石牛车内就已经迫不及待。

由此引起的怀疑,韩侯倒也不觉得有甚不妥,不论行事正邪,不论君子小人,不论虚伪真诚,他不介意任何手段,只是觉得,在没有必要的前提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更遑论,便是引发了猜忌,他也自信能够离去。

这吴志定是有所察觉,虽然不敢直面质疑他,可此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侧面试探一下。

‘找死。’

韩侯心中轻叹,如此一来,便更不能放他们随意离去了。

吴志听了韩侯的话,倒没有什么反常,只将头埋低,跟着车队往前走。

此时的街上行人两两,两侧则是各类商铺林立着,稍稍注意些,便能发觉一路走来,起码有七成往上的店铺被贴上了三大家的标识,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店铺没甚标记,大多也是布置简陋,铺子狭小。

随着古景平带路,一行人很快踏入一座旷阔的府宅内,车队由着仆人卸载,张天独三个弟子之一的杨大被留下看管,毕竟都是张天独的财物。

剩下的吴志,张山则是随着韩侯,一同跟着古景平进府,几人继续往里走,跨过七八道门槛,才转进一处院落。

其内正有一男子持枪而舞,枪法灵动飘逸,却又不失凌厉,端是舞得虎虎生风。

一侧还有位年轻女子乖巧的坐在石阶上,豆蔻年华,容貌清秀,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里泛着光,正有些出神的看着那男子舞枪。

照古景平所言,这两人该是古家当代家主古光钰,及其幼妹古光琳了。

四周则有八九位修士矗立,大多是练气七八层的修为,再观那舞枪男子,灵气浑厚,气机饱满,一身修为浑圆天成,俨然练气圆满,仿若随时就可筑基。

“这些都是我家家主向外求贤得来的修士,行护卫之事。”

古景平低声向韩侯解释道,韩侯听罢却是眉头一皱,心中暗捋道:

‘恐怕这古家也是不安生。’

借古鉴今,各方势力的话事人地位最是不稳固之时,内部局势越加复杂之时,往往便会以外籍人士作为护卫,毕竟这些人员往往跟势力内部没什么牵扯,只要好生宽待,往往更加可靠。

反倒是势力稳固,更加会多重用自家人,如此清一色的外人护卫,没有一名古姓人,若说这古家没有什么暗流汹涌,韩侯是不信的。

当然,也或许是自己多想了,韩侯自想着,也不多话,与众人一同在一旁候着,不去打扰此间枪法,直到那男子耍完整套枪法,古景平这才提醒道:

“家主,张道长来了。”

那男子身材魁梧,看起来应是三十左右,闻言还未开口,却听得那一旁少女小声嘀咕道:

“大兄,这道人看着不似好人啊。”

可修士五感何其敏锐,便是再小声,在场之人也是听了个清楚。

韩侯嘴角抽搐,只当听不见,张天独长得丑陋,跟我韩某人有何关系。

那男子也是皱眉,低声呵斥道:

“休要胡言。”

古光琳皱了皱鼻子,躲到了男子后面。

古光钰转而笑着朝着韩侯走来,拱手道:

“古光钰,盼道长久矣……”

只是走了一半便又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的轻咳几声,捂着口鼻问道:

“这是什么气味?”

古景平同样一脸尴尬:

“家主莫怪,归途时意外粘了些腌臢之物,只是此物奇怪,寻到水源清洗了好几遍,也不曾消除味道。”

倒没有让古光钰顿在那里继续尴尬,韩侯此时终于上前一拱手,开口道:

“散修张天独,见过道友。”

古光钰无奈,忍着古景平等人身上的气味,苦笑道:

“让道长见笑了,昨日便收到族叔的传信,能得道长助力,光钰甚为欣喜。”

韩侯轻声道:“张某亦是觉得有幸。”

古光钰忽而问道:

“道长可曾炼制过升灵丹?”

倒是巧了,韩侯心中一动,这升灵丹正是那道传承的丹方之一,亦是初见张天独时,对方想要炼制的丹药,“张道人臆想经”韩侯在路上也粗略读过,倒是想不明白张天独怎么琢磨的那般邪门,要去炼尸成丹。

升灵丹的主要功效便是升华灵力,提升灵力本质,从而侧面推动修士筑基的成功率,只是或有损伤内腑和根基的副作用,至于正统助人破境的筑基丹,那自然珍贵无比,远非升灵丹可比。

此时古光钰提及此丹,韩侯亦是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大话道:

“也曾尝试炼制过,若是灵药齐全,自然可以全力一试。”

古光钰闻言大喜,说道:

“灵药我古家自然会为道长备齐,那就有劳道长了。”

又继续说道:

“就如族叔所言待遇,聘请道长为我家供奉,除却炼丹之事,倒也不会多加叨扰道长。”

韩侯颔首,说道:

“自当尽力。”

虽然从未涉猎炼丹一道,但事到如今,又有张天独那道传承在手,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以为不妥。”

就在这时,门外却是快步走进一两鬓斑白的老者,衣袍随步而起,声音洪亮,出言打断道。

那老者才一走近,就又连连后撤,捂住口鼻哼道:

“这是个什么怪味?” 第8章 古景贡 “这是我家族叔,古景贡。”

古光钰扭头向着韩侯解释道,面色不自觉间就有些难看,拱手道:

“张道长一身炼丹造诣颇为奥妙,我欲引为族内供奉,族叔是有何意见?”

那老者气机浑圆一体,一身修为看不分明,韩侯也不敢贸然用灵识探查,唯恐惊动对方,只体会着对方的气息悠长,料想也是个筑基修士。

练气境于丹田开辟灵府,纳灵入体,洗伐身躯,感悟灵力运转,划分九层,筑基及其往后境界倒没有划分如此详尽,只粗略的分作前,中,后期三段罢了。

筑基期灵气化液,灵力浩瀚,衍化灵识,筑下成道之基,可御物而飞,畅游九天。

筑基修士已然衍化灵识,周遭动静难逃感知,若是肆意以灵识探查,容易惊扰对方。

古景贡捋了捋胡须,笑道:

“炼丹一道的大师能引为我家供奉,我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这般草率的安排,恐有不妥。”

古光钰面色难看,沉声道:

“族叔有何见解?”

“丹为修行之舟,对修行之事大有助益,其中的重要,家主该是晓得,我古家向来不曾有善于炼丹之人,如今张道长来此,岂能只是添为供奉?”

“自当新设一丹房,以道长为首,统筹我家灵药之规划,掌炼丹事务,往后灵丹自供自足,岂不痛快。”

“再者道长初来驾到,孤身一人,我家岂能怠慢,当许一族女妻之,以示我家重视。”

古景贡侃侃而谈,最后笑着看向张天独,显然是释放了极大的善意。

缩在古光钰身后的古光琳闻言,却是看向韩侯那张满是沟壑的丑陋老脸,望之阴冷的眸光,不禁小脸煞白。

韩侯也是瞥见了这小妮子的脸色惨白,只觉着好笑,一方面恐怕是古光琳平日便惧极了这古景贡,另一方面就是以为自己被当成古景贡口中“以族女妻之”的人选了。

只是她身为古光钰同胞幼妹,古家主脉族人,此事便断然不可能,古景贡所言的族女,至多是旁脉古姓女。

若非此间气氛紧张,肆意言语会让古光钰误会,韩侯还真想逗乐几句吓吓她。

照古景贡的意思,倒是与古光钰的意思类同,左右都是为古家炼丹,只是后者不同于寻常供奉,在古家的话语权会更大,地位等同族老,完全掌管古家灵药事宜不现实,但相当一部分的权利交予韩侯显然是没问题的。

但同样的,炼丹之事亦会更加频繁,恐难有休宁之时。

‘这古光钰的地位果真不稳。’

韩侯心底轻笑一声,不过古景平显然是站在古光钰一方的,忍不住站出来怒道:

“兄长岂能如此安排,平白乱了章程,再者说,往日与张道长交易灵丹也都是家主嘱咐,如今道长来我古家,也该让家主安排才合适。”

可古景贡却是对自己的这个堂弟冷声训斥道:

“目无尊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吗?岁数没我大,行事言语却是抱残守缺,腐朽不化,哪里学的东西,退下。”

古景平被骂的脸色通红,却又不敢顶嘴,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还是退到一旁。

韩侯却不能再旁观,他由此人引进古家,若是此刻应了古景贡,或是沉默不言,一方面相当于是替古景贡去划分古光钰这位家主的权利,另一方面,也难免让人觉着左右摇摆,引人瞩目。

他也不愿涉及这等内部纠纷,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借助古家渠道,寻制肉身的材料。

于是接过古景平的话语道:

“多谢族老的厚爱,只是,张某不过练气的境界,实力低微,丹道也只是粘了些皮毛,不值如此看重,实在难当此任。”

古景贡却是悠然一笑,轻声道:

“道长说笑了,练气有何不可,我家家主尚且练气呢,不同样稳坐此位。”

‘糟了。’

韩侯顿感不妙,果然再看古光钰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

于是又道:

“是我言失,我观家主气冲霄汉,一身英雄气,筑基亦是近在眼前,如何是张某可比,只是张某来此投奔,完全是为家主而来,如何安排,且听家主嘱咐。”

古景贡一愣,也没想到韩侯如此直接承认自己的不是,说话更是如此谄媚,大宗以外,丹道传承稀缺,哪个炼丹师不是傲气十足?

可韩侯话语中的态度俨然已经十分明确,古光钰的脸色都为之缓和了几分,轻笑道:

“道长多誉,晓得道长在城内还未有住所,已经让人收拾一间院落,道长安心住下就是。”

古景贡冷哼一声,打断道:

“我家家法严苛,既入我古家,添为我家供奉不比掌管丹房那般轻松,古某身为族正院族老,有些事情若是办不利索,难免会有惩治,道长可要想清楚。”

话语中的威胁俨然已经毫不掩饰,无外乎若是炼丹不顺,他就要亲自动手惩治。

韩侯轻笑一声,还未回应,就听见从远处阁楼传来声音:“兄长,光钰行事自有分寸,家中事宜还是让他自行决断吧。”

又是一个筑基境,感受着余音不断,韩侯有些凛然。

古景贡听到此音,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言,又听得外面嘈杂声一片,不由得怒骂道:

“外面何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还有没有规矩?”

很快就有家仆进来回话,几句话便言明了事情。

说是有只成了精的黄鼠狼在满城闹事,一群城卫兵追着那畜牲,从城外追到了城内,可那黄鼠狼端得是滑溜,一群修士围追堵截愣是抓不住一个没有修为的畜牲。

反倒是那黄鼠狼有些邪门,爪子不断扔着不知何种生物的粪便回击,奇臭无比,如今惹的满城怪味,追击的城卫兵和受害者也越来越多。

“呵———”

听到这话,一直躲在一旁的古光琳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韩侯等人则是神色莫名,古景平不禁用颇为怪异的目光偷偷瞥了几眼韩侯。 第9章 黄爷复仇记 韩侯随着家仆来到一处院落,方才的言语交锋,最后随着古景贡甩袖离去而告终。

古光钰告罪一声,也面色难看的离去了,韩侯猜测应该是寻那道声音的主人去了。

自己倒也没猜差,这古家内部果然不安生,自己前脚刚到古家,后脚古景贡就过来,且能知晓事情原委。

族老在家主身边安插耳朵?

韩侯轻笑一声,乱点好,乱点好啊,越乱越不容易将视线投入到自己这边,只要不被纠缠进其中,平白多了麻烦就好。

只是看今日这般情形,想要置身事外,恐怕不容易。

古家安置的这处院落颇为宽敞,也离着其他院落稍远,自己特意说了喜欢安静,便被安置在这处偏僻的院落里,可见古景平也是上心了的。

院内坐落着好几间厢房,其中还有间被打扫出来专门用作炼丹之用。

其内摆放着一鼎炼丹炉,看其成色,虽然算不上法器,可用料也要远胜张天独原先那鼎。

丹房内各种炼丹常用的灵草灵药,也被分门别类的收纳在木柜之中,只是缺少些炼丹常会用到的器物,被韩侯派遣杨大他们出门购置去了。

张天独往年留存的,一同被带来的那些财物也被搬到这里,左右不过是些矿物,灵草灵药,凡俗珍宝,和书本典籍。

韩侯只粗略的查看几眼便没了兴趣,大多都不是很珍贵的物品。

至于黄志等三个弟子则是被安置在旁院,就邻着韩侯的院落,中间只有道小木门隔开。

那两个侍女,小紫与小兰,简单的被一同安排在侧厢房,此时也被韩侯放了出去,购置些其他杂物。

将窗户都推开透风,韩侯正准备研读一番张天独的那道传承,毕竟古光钰的需求都已经提出来了。

就在这时。

他又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黄毛小身影,在院墙上蹑手蹑脚,这里可是他未来一段时间都要住的地方,于是急忙下意识的开口:

“别。”

啪———

却是晚了,那只黄鼠狼根本不听,爪中握住的黑色物体果断砸出,韩侯才堪堪躲过袭击,就见那团黑色粪便啪的一声就穿过窗台砸在床上,黑色粪蛋瞬间坍塌,直接散落成大大小小的块落,乱七八糟的黏在床榻上。

“住手。”

韩侯再次出声。

“啪———”

“啪———”

“啪———”

……

不多时,屋内就已是狼藉一片,粘满了黑色粪便,臭气熏蒸,难闻的紧。

韩侯躲的狼狈,怎么都没想到,这黄鼠狼哪里来的这么多毒气弹,仿佛用之不竭一般,可见对方还要继续扔,急忙开口道:

“我们谈一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臭味实在恶心,且是经久不散一般,持续散发着气味。

他用灵力一卷,便将所有黑色粪便清理成一团,也不好乱扔,就置在一旁,可那气味却依旧久久盘桓。

黄鼠狼果真住了爪,竟能人言,跟那晚与韩侯初遇一般,张嘴道:

“你个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老肥猪,五短身材龌龊至极的丑东西,还敢问我要什么……”

……

‘你骂的是张天独,跟我韩侯有什么关系。’

黄鼠狼琐屑骂个不停,韩侯也在心底轻声自语,面上却不动颜色,等着那黄鼠狼骂累了,才问道:

“你我就见过一面,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恨?”

“索性说个明白,反正你也砸不着我,说出来倒还能想个办法解决。”

黄鼠狼闻言却是气个不停,小爪叉腰:

“你还敢问我?你还敢问我?”

韩侯清楚必然是那讨口封的事情,可却更迷糊了,疑惑道:

“左右不过是你来向我讨口封的事情,无外乎我说得不如你意,可明明是你来找我问话,总不能每个人说得你不满意,你就气个不停吧?忒小气。”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黄鼠狼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就要再次举起小爪丢粪蛋。

“别别别。”

韩侯急忙阻止,总不能被恶心坏了吧,于是开口道:

“大不了你再问一次,我再答你一次,说到你满意……”

啪———

却是又一颗粪蛋袭击。

‘得,这屋是彻底住不了了。’

韩侯心里轻叹,又听那黄鼠狼人言道:

“我可去你大爷的,你说像仙也好,说像人也罢,说什么也不像就算黄爷我倒霉,可你偏偏说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尊,坏爷道行,破爷命数,黄爷跟你势不两立。”

韩侯一愣,却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不由得心里泛起嘀咕:

‘难不成真有三清在上?’

左右也不明白,韩侯倒也没觉得理亏什么,但一直被这么烦扰也不是个事,索性继续说道:

“你这一路跟来,索性气也出了,总归说个章程,也好解决你的事情,难不成就这么一直跟我耗着?”

黄鼠狼气道:“黄爷就跟你耗到底了。”

“好。”

韩侯闻言,果断合上窗户,只听得“啪啪啪”的声音不断响起,有些砸在墙上,有些则是击穿窗户扔进屋里。

所幸这处院落偏远,这里的动静虽然不小,可也没大到引来人的地步。

韩侯也不管,只是偶尔躲一下,自顾自的就开始琢磨起那道丹道传承来。

“张道人臆想经”,原是一道人灵光一现,所传下的传承,本意是为了修补一些残缺丹方,演变至后面,竟可凭借一张丹方就推演出一套完整的炼制手法,灵物灵药炼制的顺序及方法,炼制技巧等等。

当然,前提是“臆想”过程恰好合适方才可以,且一张丹方只能“臆想”炼制过程一次,便无法再联想其余方式,继续“臆想”也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深入研究丹方的后续。

原来的张天独便是只得升灵丹的丹方,不得其炼制要诀,凭借原有丹方,“臆想”出大修士的躯体以及其他的灵药灵物混合炼制,只是最终哪怕成功炼制,恐怕副作用也要远大于原本的升灵丹。

韩侯观摩许久,渐渐有了些体悟,只觉得创造此经的人天赋绝伦,以残复全,以幻想推动过程,端得是玄妙无比。

而此时门外的院墙上,黄爷渐渐住了爪,挠了挠小脑袋,嘀咕道:

“还真不搭理了啊。” 第10章 命数 “喂,那老头。”

窗外打砸的声音逐渐歇了,重新传来黄鼠狼的声音。

韩侯走出屋子,望向那道黄毛身影,轻声问道:

“怎么称呼?”

黄鼠狼大大咧咧道:“黄爷。”

接着又问韩侯:

“你叫个甚啊。”

韩侯冷笑道:“侯爷。”

黄爷大怒:

“黄爷我上万年的道行,你在谁的面前称爷?”

这时的它跳下院墙,走近身侧,韩侯方才看清它的模样。

黄爷要比一般的黄鼠狼大上许多,但依旧矮小,不过才刚刚触及韩侯大腿,身材细长,一身毛发并非纯正的黄色,而是带着淡淡的褐色,背部有黑色纵条纹,尾末为黑,头顶黑色小毡帽,两只狭长的眼睛周围呈现淡白,看上去颇为狡黠。

韩侯倒没想过能趁机擒住它,早在前来三柱城的路上,黄爷就曾尝试过“黄鼠狼飞踢”袭击他,当时就没能抓住黄爷,实在是太过滑溜。

韩侯一直觉着这只黄鼠狼大有来历,一只没有修为的凡俗野兽,能人言,且身法敏捷滑溜的出奇,怎么都觉着奇怪。

要知道,妖族虽然大多寿命悠久,但至少是金丹大妖才初启灵智,元婴妖王方能显化人形。

这自称“黄爷”,长相酷似黄鼠狼的异兽,着实是怪异,至于对方夸口的万年道行,韩侯自然不会当回事,万年大妖丢粪球?

韩侯想了想,轻声道:

“你先前说的坏你道行,我倒是能理解,破你命数又从何说起?”

黄爷猛的怪叫起来,小爪指着韩侯,十分得意的说道:

“呐呐呐,你那般胡言乱语,乱我修行,你终于承认了?”

韩侯奇怪道:

“你得意个什么劲?”

黄爷的得意戛然而止,冷哼一声道:

“也不知道你昨日说的什么人物,引得天谴告诫,吓得黄爷我心颤不停,不光不能大增修为,好不容易聚齐的气运也丢了个七七八八。”

“命数线也跟着杂乱起来,看不分明,我黄仙一族本就修行命数,如今命数这般混浊不堪,眼瞅着就要仙途断绝。”

“你说,黄爷要不要跟你拼命?”

说着,黄爷一屁股坐在地上,狭长的眼睛瞪着韩侯。

韩侯摸了摸鼻子,心底也泛起嘀咕:

‘莫不是真有三清?’

不过断人道途,确实是要生死相交的事情,于是接着又试探道:“你如今能停下详谈,总归是有解决办法的吧。”

黄爷想了想,说道:

“你这老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竟然看不见命数,莫说你一个练气,便是再高的存在,我黄仙一族虽说不能看清命数,却也能感应其长存。”

“左右想着也奇怪,莫非你是哪个大能转世?也不像啊,按你们人族的寿命来讲,你也没多少年好活了,却还是个练气。”

韩侯冷笑道:

“你却连个修为都还没有。”

黄爷被噎了一下,也混不在意,大大咧咧道:

“你懂个啥,我黄仙一族,生来能学万族语,个顶个的修仙大才,只是需要熬炼命数,向着有修为者讨个口封,但当成功,初入仙途,便是筑基修为起步,岂是你这练气小修可比?”

“命数?”

韩侯皱起眉头,两只眼睛几乎被耷拢的眼皮遮住,喃喃道:“真有既定的命运轨迹?”

“当然不是。”

黄爷摆着爪子:“命由天定,运由己定,所谓命数也不过是万万种不同的可能,与昊天相联,与万物纠缠,与己相悖。”

“听着像是神棍。”韩侯轻笑一声,不过倒未过多纠结,往后如何,自有自己抉择。

“说的远了些。”黄爷继续说道:“自昨日你这厮胡言乱语后,黄爷的命数就乱啦,彻底乱啦,跟恶来山里的那只泥鳅精一样乱,如此一来,我就没法子修行。”

“虽然不知道你这老头怎的看不见命数,可黄爷我发现,只要在周围,命数线就没那么杂乱,可以继续修行了。”

韩侯闻言却是皱眉道:“那你就一直跟着我?”

黄爷说道:“当然不用,只要黄爷我正式踏入修行路就行啊,命数,凡力所不能及也,只要黄爷我有修为在身,它就乱不到哪去了。”

想了想,他继续解释道:“我黄仙一族,修行便是熬炼命数,只是在熬炼完成命数之前,便如同凡俗野兽般,毫无修为,每当命数圆满,就要向有修为之人讨个口封,借助外人的因果来解开自身的命数,从而筑基,此后每修行完一个大境界,便要向同等修为的讨个口封,方才能修行无阻。”

“正如黄爷我,便是采集气运,此前已经采集完,就等着找个有修为的,讨个口封,便能顺势筑基,谁料想,出了这么个破事。”

黄爷越想越气,说着就忍不住伸手摸进腰间束着的一个棕色小口袋。

“住手。”

韩侯眼疾手快,及时阻止,也想通了黄爷那些无限粪蛋是从哪里来的了,想来那便是储物袋了,自辟空间,存储物品的法器。

黄爷讪讪住了手,说道:“顺手了,你放心,黄爷现在已经出完气了,不会再揍你啦。”

韩侯颔首道:“跟在我身边倒也无碍,只是你不能随意给我惹来麻烦。”

黄爷握爪成拳,拍着胸口道:“当然不会,黄爷我可是老实兽。”

“那你先前是干嘛?”

“报仇啊。”

韩侯有些无语,却又觉着对方说得很有道理,继而轻声道:

“你若不介意,便在此住下吧。”

韩侯倒不介意身边有这么个小兽,左右不过是等对方筑基罢了,看黄爷的意思,应当离着筑基不远了。

黄爷警惕道:“你可莫要偷偷跑了。”

它之所以如今住了手,便是如此,报仇慢慢报,以后有的是机会。

如今还能顺着气味找到韩侯,可若是真把对方逼急了,趁它个不注意溜走了,一口气跑个几百里,它可就找不见人了。

命数如今乱成一锅粥,它尚且没有修为去理顺,往后还真不知道怎么修行,不过它如今的修行气息已经调匀,只要等着再次收集完气运,讨个口封,便能顺势筑基,往后也不用再借助韩侯那没有命数的怪异了。

闻言,韩侯却是瞪了黄爷一眼:“你先给我把这院子收拾干净,简直臭不可闻。”

“别丢别丢,这可都是宝贝。”

“话说,这到底是什么异兽的粪便?”

黄爷更加警惕了:“你想干嘛?” 第11章 张道人臆想经 ‘没有命数。’

夜色朦胧,斑驳的月光透过窗台,洒落在床边,韩侯有些出神的喃喃自语。

自然是揣测黄爷口中的“没有命数”,是否与自己不是这方世界的人有关?

此时已至深夜。

院中屋内的黑色粪便被韩侯用灵力卷了,一股脑的丢给黄爷,统统收进小口袋里,至于四处飘逸的臭味,也不知道黄爷使了什么法子,在院中内外兜转了一圈,便没了什么味道。

至于本要作为卧房的那间屋子,虽然已经没了气味,可韩侯还是觉着有些膈应,表示很嫌弃,又换了间屋子。

黄爷骂他太矫情,大大咧咧的就窜了进去,显然是当作自己的窝了,韩侯也不介意,只是勒令两个小丫鬟不许进去,虽然奇怪,可她们也不敢多嘴。

只是鉴于黄爷如今在三柱城内声名鹊起,韩侯还是强行给它找了套布衫略作遮掩,只叮嘱它尽量不要出现在人前。

黄爷自然满口答应,可韩侯盯着它那双不安分的眼睛,显然是不太放心。

杨大几个弟子也都先后回来,叮铃哐啷的将购置回来的物品一一整理好,就回到隔壁院子。

临了,黄志还嘀咕道:“怎的大师兄还未跟来。”

到了天色渐暗,韩侯将要来暖床的两个小丫鬟赶出房后,就照着“张道人臆想经”开始推演起来。

起先是念头俱歇,收拢灵识,一股股温流般的灵气奔走全身,运转几个小周天后,便往识海处涌动,照着经文精细控制灵气流转。

渐渐的,似入一片空想之梦,升灵丹丹方中的灵草灵药竟纷纷幻想出来,落石水,寒风木,承露白月沙……

种种灵物灵药显化,似乎任由韩侯念头摆弄操控,朦朦胧胧间,韩侯只觉着自己应该知道最终的丹药是何种模样,何种功效,每种灵物最终该以何种状态融入丹炉内。

只是每种灵物应该如何炼化,如何配比,却是全然无知,隐隐间,那些灵药,灵物仿佛有生命一般,在韩侯有意控制下,渐渐被捏成相似得形状,一切尽在韩侯的思绪中去琢磨,去衍化,去推演炼制的手段。

何种火焰,何等丹炉皆在韩侯的幻想之中肆意显化出来,如同思想大爆发,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纷纷涌现。

那些丹方上原有的材料,在韩侯的幻想之中,也渐渐开始琢磨,哪些灵物去除是否会更好,又可以新增哪些灵物,从而可以促使炼丹成功。

一切尽在幻想。

韩侯倏尔惊醒过来,才发觉已经满身汗水,脸色苍白一片,竟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面前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仿若一场梦境。

唯有体内奔腾的灵气,身体的虚弱和记忆中自己演化丹药的思路,在提醒着“张道人臆想经”的玄妙。

‘张天独区区一散修,竟能得如此奇经?’

韩侯沉默了许久,消化着幻想中的一切,忽而咧嘴一笑。

他现在很自信,他觉着自己是炼道大师。

骤然间,韩侯猛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晃了晃脑袋,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觉着思绪似乎过于活跃了。

良久,韩侯方才一叹:

“倒是我多想了,若真如此灵异,断然不会被张天独扭曲至炼尸成丹的地步,早就在丹道一途执牛耳,怎会蹉跎半生,还是个练气散修,难以寸进,定然是有着极大的缺陷。”

“思维太过活跃了,竟是如此耗费心神。”

韩侯擦了擦汗水,只觉着心神耗费极大,颇为疲惫,心想道:“这该是缺陷之一了,我魂体远超那张天独,尚且如此,寻常人怕是更加难熬,不过,应是还有其他的缺陷。”

恢复一些气力以后,韩侯也不再纠结,有何缺陷,待到古家收集完灵物,自己开炉一试便知。

于是体内灵力重新奔腾一周,尽去了疲倦,再睁眼时已然精神抖擞。

‘任重而道远啊。’

韩侯不是一个居安忘危的人,细数处境,仍觉不安。

恶来山大战定然会有留存者,生命力的顽强,非天能定,他一直坚信,必有幸存者,万魂幡未能自爆,当时那场大战的人都曾注意到,毕竟是魔道享负盛名的法宝,炼制极为艰险,若是有幸存者寻来,他也只能搏命潜逃。

如今实力的低微和肉身的不稳定,令他惶恐,令他不安,韩侯不会将生机寄托给“期许别人不会来寻”“期许别人找不到自己”等等虚无缥缈的想法。

他是个信奉“自己”的人,信奉唯有将实力归于己身,方才能破除一切危机,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还有那道夺取万魂幡面的黑影,同样是隐患,更何况,便是对方不来,韩侯也要找过去。

因而,韩侯迫切希望提升实力,肉身衰败,夺人躯壳不是长久之计,炼制肉身仍为首要。

其次能够能够助力的……

念头至此,万魂幡杆也化作一道黑光重新落入手中,幡杆深处仍有阴气蕴藏,可却是不再生成,如无源之水,迟早会消耗殆尽的。

若是短期无法夺回幡面或者重新炼制,韩侯还记得陆元成曾用过“霄阴矿石”为其补充过阴气与煞气,想来也是一个方向。

喔呜喔———

鸡鸣嘹亮,韩侯回过神来,天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亮起。

韩侯盘身坐起,运转灵力,祛除一夜的疲惫。

过了一会,便见小兰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伺候着韩侯洗漱。

“大人,大人,有贼偷子。”

就在这时,却见小紫慌慌张张的进来,跪在地上,红着眼说道。

韩侯不明所以,只叫她起身,随着往外走去。

原来是小紫起早就准备好了早饭,谁知转个身的功夫,莫名就消失了一半,她也问过杨大几人,俱是摇头不知,想来也没那个胆子,小紫也是怕急了责罚,这才慌忙前来领罪。

见状,韩侯却是哑然失笑,心底自然晓得是谁做的,口上却说道:“那便罚你,午饭不许再吃。”

小丫头连忙认罪告谢,原以为会受到些鞭打,如今只是饿上一顿,她已经十分窃喜。

眼见韩侯不怎么在意,小紫也悄然松口气,默默退在小兰身侧。

韩侯用过早饭,念及塑造肉身可能需要的材料,领着两个小丫鬟就要出门,却在这时,又有人来拜访。

那人快步走了过来,远远的便高呼“道长”。 第12章 塑身法 古景平快步走近,笑容满面的向着韩侯拱手行礼。

侍女小紫小兰似是有着惧意,见到他就下意识的后撤一步,埋低了脑袋。

韩侯恍若未闻,同样拱手道:“古兄,所为何事?”

古景平笑道:“道长可还记得升灵丹?只是不知需要哪些灵物,我也好去搜罗一番。”

韩侯畅然一笑,恍然大悟道:

“倒是我疏忽了,大多材料倒是寻常,只是有几样,却是不太好寻。”

“道长但说无妨。”

“落石水,寒风木,梧桐露,承露白月沙。”

韩侯说起第一个灵物之时,古景平的面色尚且还能绷得住,几个名字下来,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不由得苦笑一声:

“还当真是不太好寻。”

这几样灵物古景平倒是都有些了解或者耳闻,只是对于古家而言,却俱是价值不菲,都是要以灵石求购的灵物,并非寻常易于采摘之物,要知道,对于古家这种边缘小城的家族而言,灵石储备量实在是有限。

好在费些人力物力,倒也能承担,毕竟家主筑基为重,只是唯独那样梧桐露,实在有些珍贵。

而韩侯所报出的灵物之中,也以梧桐露最为珍贵。

梧桐露乃是火脉尽头凝聚之灵水,往往一处火脉数十年积累下来,也不过数滴,单独服用便有滋养肉身,安神静心之效,以古家的财力若想直接求购,却是痴心妄想。

如此珍贵的灵物,自然不是升灵丹的炼制灵物,是大多重塑肉身法都需要用到的一味灵水。

重塑肉身其实对于修士而言,并不困难,只是往往重塑肉身之法,对于修士而言,便是意味着自斩修为,更是要斩落灵魂力,毕竟魂身相依,若是魂魄过强,魂不配体,也难以融入新肉身。

韩侯也因此不敢用阴气滋养魂魄,虽然如今的肉身无法修行,可他本就与万魂幡性命相契,又是阴魂之属,是可以用其滋养魂体的,只是担心后面重塑肉身无法相融,又要自斩修为,凭白耗了魂体根基,这才迟迟不曾动用阴气修魂。

至于有了肉身以后,自然可以修行魂体,神魂强大,更益于修行,彼时肉身魂体完美相融,倒不用担心魂体过强的问题。

而那些寿元将尽之人,重塑肉身也无用,这并不能延续寿元,因而塑身之事也是少有,在不少修士眼中,属于无用法门。

塑身的一些材料也大多常见,梧桐露便是其一,只是对于古家而言,这些材料却是颇为珍贵。

韩侯也知晓几道重塑肉身的法子,乃是曾经陆元成杀人夺宝得来,当时的韩侯就意识到对自己的重要性,便趁着陆元成随意翻读的功夫,强行记了下来。

如今却是真真派上了用处,左右衡量下来,择取了道“作物法”用以重塑肉身,需要“阳魄”,“太阳气”,“生活土”,“梧桐露”以及一道灵植为主要材料。

届时灵物备齐,以“作物法”培育灵植,生活土作架,太阳气,阳魄分别供以生气,转化血肉之身,再以梧桐露安抚躯体,韩侯便可神魂融入,真正意义上的重修一世。

在韩侯思虑之下,“作物法”需要的灵物中,梧桐露应该是古家可以承担的,于是混着升灵丹的材料一同报了出来。

至于会不会被人察觉,韩侯表示他才是专业人士。

但是也不能过于明显,若是直接要求多道自己需要的灵物,不说古家能不能办到,古景平也更容易察觉不对,反而得不偿失。

‘以灵石求购梧桐露实在不现实,便是我那位族兄也会各种阻拦,如此一来,只能派遣族内可靠子弟,去尝试寻觅火脉,找一找这梧桐露了。’

这边的古景平却在暗暗思捋,继而说道:

“这些灵物我会尽量去搜罗,届时还要有劳道长。”

韩侯自然一口一个“无妨”,又听古景平压低声音道:

“昨日我那位族兄,道长也见过,行事颇为跋扈,倘若……”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倘若有刁难之处,还请道长莫要争执,稍作忍耐,事后告知我等,自有我与家主为道长出面。”

韩侯轻轻颔首:“古兄且放宽心,张某不是那般惹事的人。”

古景平苦笑道:“非是不信道长,只是我那族兄向来任性,跋扈惯了,又是筑基修为,家主在场,他还能收敛几分,若是私下里,只怕若是急了眼,会直接动粗。”

韩侯只点着头,保证会退避古景贡三舍,古景平这才稍作放心。

看着古景平渐渐远去的身影,韩侯心道:

‘看来这古家家主当真是被逼得急了,迫切需要筑基,昨日才说的事,今日便派人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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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大街上,两边商铺林立,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偶有叫卖声响起,为此街道添上几分烟火气,好不热闹。

韩侯领着两个丫鬟穿行在人群中,随口问道:“可有贩卖灵植的地方?”

“那该是百灵楼。”小紫主动回话道,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滋味,听起来却又清脆。

“那里有很多奇珍异兽的,也贩卖各种奇异的灵植,是城里最大的店了。”

韩侯点点头,轻笑道:

“怕个甚,老头子我又不是会吃人的鬼。”

想了想,又说道:“午饭可以吃了。”

“是,是。”

小紫的声音依旧有些怯生生的。

韩侯倒也不在意,随意张望间,街边店铺楼顶上,一道小身影却是映入眼帘,依旧是一顶小毡帽,布衫哪怕被剪短披在身上,仍旧显得不伦不类,身形矫健,四爪抓着瓦砾向前,与韩侯同一个方向,不是黄爷又是谁。

“畜牲。”

忽而有声音当街爆喝,引的韩侯瞩目望去,那人韩侯也认得,正是昨日为首的那卫兵,只见他领着一群弟兄,大喝道:

“你以为你穿身衣服,老子就认不得你了吗?”

不多时,整条街都随着一个上窜下跳得身影和一群卫兵而彻底乱了起来,不时有惊呼尖叫声响起。

“哪个王八蛋摸老娘屁股?”

“谁,谁踹得我?”

……

韩侯悄然失笑,偷摸领着两个小丫鬟远去,两个小丫鬟也有些手忙脚乱,一边躲着人群,一边又要跟紧韩侯,神色显得很是狼狈。

片刻后,韩侯在一处阁楼前驻步,阁楼有五层之高,下面有四五个小厮守着,上面则是“百灵阁”三个大字闯进目光。 第13章 百灵阁 阁楼高五层,看起来像是个倒锥形,自底层向上,每一层都愈加庞大,老旧的木质结构经过时间洗礼,显得斑驳而坚固,古朴大气,坐落在三柱城最繁华的青石大街上。

倒没有上演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戏码,韩侯很轻易的就领着丫鬟走进百灵阁。

门前的小厮,一看到这个颇为丑陋的老头,身后还领着两个长相颇为甜美的侍女,心中自行脑补了一出“无良老道强取豪夺良家女子”的戏码,便很自觉的让开了路。

百灵阁内部很大,场地分外开阔。

中部立着一口香炉,缕缕青烟正中溢散向上,仿若是与太虚相接的桥梁,承载着人间祈愿。

‘有安神之效。’

打量着四周安静匍匐的各类异兽,韩侯心中了然。

踏入楼门后的第一眼,是一排排或坠在地面或悬吊半空的铁笼,每一个铁笼中,都关着形态各异的妖兽,被铁链缠绕。

一层是专售走兽一类的异兽,有大型虎豹,有灵猫豺犬,有身披鳞甲,有兽毛蓬勃,各式各类,皆是被锁于笼中,但大多是些练气二三层的异兽罢了。

“百灵阁的背后应该是城主府。”

小紫忽而怯生生的扭头看向韩侯,灵动的大眼睛盯着他,脆声道。

韩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小紫摇了摇头,细声道:

“城里凡是三家的铺子,牌匾上都有刻画三家的姓氏标志,以示主权,百灵阁没有任何标识势力的象征,但位置又处于繁华地段,店面又大,除了城主府,也没有其他势力有这般底气了。”

韩侯笑道:“你今日倒显得胆大许多。”

小紫却是又忙不迭的收回目光,压低了脑袋,恢复成之前软软糯糯的模样。

“不错。”

韩侯的声音轻轻响起,小紫偷摸的抬头一瞥,又低下去,嘴角微微弯起。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走来,见韩侯一身道袍,身后且跟着侍女,于是尝试问道:

“道长可有入眼的?这些皆是我百灵阁从恶来山脉寻来的异兽,选只留在身边,不论是做宠兽还是做护卫,都是很不错的。”

韩侯左右打量着,轻笑道:“修为低了些。”

小厮闻言思虑了一下,似是在打量韩侯,也有些摸不准,百灵阁门庭若市,不可能每来个客人都全面开放所有楼层,因而修为高些的异兽往往在顶层。

“我家大人是古家请来的供奉。”小紫扬眉脆声道。

小厮听完后,却是告罪一声退下,很快换上一中年男子上来:

“鄙人钱贵。”

那人笑容拂面,还未近前就遥遥的自报家门,一脸谦和让人不自觉就心生好感。

“贵客还请楼上请,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韩侯轻声道:“张天独。”

钱贵于是更加恭敬:“原来是小牙峰的张道长,小人闻名久矣。”

韩侯闻言反而不敢随意开口了,看着钱贵恭敬真诚的模样,反而有些摸不准对方是客套,还是真的曾经相识过。

这人一身练气七层的修为坦坦荡荡,若是与张天独相识也是合理,可张天独也不曾交代过有钱贵这么一号人物。

好在钱贵没有让韩侯多想,继续道:“小人身份卑鄙,道长或不识得,但道长一身丹道修为,三柱城哪个不知。”

他在前面引领,从中间盘旋的楼梯向上去,同时开口道:

“好叫道长晓得,百灵阁五层,每层都有贩卖不同品类的奇珍异兽,除开第一层外,其余楼层只对修士或一城三家的成员开放。”

韩侯点点头,又好奇问道:“我这侍女说我是古家的,你便信了?”

钱贵轻笑回应道:

“三柱城,敢冒充一城三家的人不多,就算道长真的是假冒的,那也不是一般人物。”

转而继续说道:

“只是以道长的名号,搬出来或许比古家供奉更加好用,那必然不会有假。”

韩侯接过话语说道:“才来三柱城不久,在外漂泊累了,也想寻个养老之处。”

钱贵笑道:“以道长的丹道修为,城内三家恐怕都求之不得。”

“百灵阁我倒是第一次来,钱管事不妨介绍介绍。”

两人言语之间,已经到了第二层。

此处同样有着诸多铁笼,锁拿着各式各样的妖兽,但放眼望去,都是些飞禽类,有小巧如麻雀的,有大如鹰雕的,修为大多同样练气二三层左右。

只是往往空中妖兽要比地面走兽更为难抓,因而标榜的价格也更加昂贵,基本都是数十灵石往上。

韩侯则是心忧裤兜里的那两块半灵石,不用多想,必然不够。

但灵植他志在必得,只能看看能否以物易物了。

钱贵这时也解释道:

“百灵阁一层专贩走兽,二层专贩飞禽,三层专贩异虫,四层则是灵植一类,至于五层,最低也是练气五层的妖兽。”

韩侯心中一动:“四层看看吧。”

钱贵点头,倒也不奇怪张天独一个炼丹师专为灵草灵植而来。

继而开口问道:“道长可有明确要的灵草灵植?”

“先看看吧。”

两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果然第三层是些蛊虫,虫豸或者虫卵一类的异兽,俱是由一些透明的盒子封镇,上面法光流转,符文隐现,将它们隔绝在内。

小紫小兰两个小丫头也看得有趣,四处好奇眺望着,韩侯也就没让她们继续跟着,随她们去了。

再往上第四层,便是钱贵口中专售灵植的楼层,唯一不同的是,在楼梯口处有一层透明的,类似水波一般的屏障,上面波光粼粼,轻轻起伏着,仿佛随时要破裂开来。

那屏障也不拦人,随着钱贵踏入其中,一股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令韩侯暗自称奇,这屏障竟是专门汇聚灵气,隔绝内外的法阵。

此地灵气浓郁,已经看不出来像是楼阁的一层,其内竟有小池,有假山,有土田,俨然像是一处花院,姹紫嫣红的各类灵草灵植,扎根于此,生机盎然。

百灵阁不愧是背靠城主府,光是此一楼层,已是大手笔,难以想象是这么个小城能有的手段。

韩侯心中凛然,却是对这趟行程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