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襟落落秋风》 第一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眼前是一个淡黄色的袋子,很普通很常见的那种资料袋。

宁青溪坐在沙发上,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慢慢地放在白色的茶几上。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一份咖啡馆的过户合同,一本写着她名字的房产证,还有楼下那辆崭新的保时捷的购买票据,同样写着她的名字。她的手微微发抖,仿佛那些薄薄的纸片重逾千斤,她假装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慢吞吞地将那些东西一一重新装回袋子里,抬头看着阳昊,微微一笑:“好,我收下。”

阳昊本来还准备了好多劝慰的话要说,不妨她竟这么痛快。他眉间的担忧一扫而空,但还未来得及笑出来,却听见她又说道:

“这算是你给我的报答?”

阳昊顿时愣住了,舒展了一半的双眉重又皱起,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仿佛深受打击似的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竟然这么说?”

宁青溪“呵”地笑出来:“我活了三十岁,只有这桩生意做得最划算!你看,我不过就是养了你几年而已,现在竟然得到了这么大的回报。咖啡馆、房子、车子,加在一起,价值上千万了吧?还有那天在天和国际,你替我和苏荞买单,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的东西,我和苏荞都被你的大手笔吓着了。”

阳昊胸口一窒,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不认识似的呆呆地看着她,她眼底那戏谑的笑极其冰冷,不带半点温度。他的心脏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疼得痉挛,他的手紧握成拳,声音里满是深深的痛楚:

“……宁青溪,你竟然这么看我?”

宁青溪看着阳昊那样受伤的表情心里一阵难过,同时亦有些后悔刚才的那番话太过尖锐,不由低头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既是你的心意,我收下就是了。”

阳昊的声音变得冰冷,他定定地瞧着她,一字一字缓缓说道:“很好,我终于看到你的面具了!……原本我以为,哪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真诚地跟我说话,那个人也会是你!……”

宁青溪哽了一下,重复说道:“对不起……”

“呵,”阳昊自嘲地笑着,“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你,看来……”他站起来,看着她垂头坐在那里,显瘦的肩在微微颤抖,抓着背包带子的手骨节泛白,突然又有些不忍心。她的话固然伤人,但自己的态度岂不是伤她更深?他颓然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柔了语气说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生气。给你这些东西,我没有一点其它的意思,请你不要误解。若说是回报,就凭你从前对我的好,便是付出我全部的身家性命也是不够的。青溪,咱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这世界上任何的东西,早已经不再需要语言上的客套了,是不是?”

宁青溪点点头,低声说道:“阳昊,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的生活过的好一点而已,”阳昊打断她的话,“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出去工作。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勾心斗角、是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的江湖,我不想让你去过那样的生活,不想你被这红尘俗世的浊气污染。不管你做怎样的选择,你选择和谁一起生活,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初最纯净的那个样子。分开的十四年里,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生活得颠沛流离艰难困苦,今后我会尽力弥补那缺失的、充满遗憾的时光,那五千多个漫长的日夜我已经熬过来了,我长大了,便再不会叫你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宁青溪瞬间泪眼模糊。她在阳昊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瘦弱单薄的身影,深深感叹世事竟如此奇妙:原来他早已经长成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而自己才是那么需要被保护被疼爱的孩子……

每每想到那天的情形,宁青溪都忍不住叹息。二十二年前她也绝不可能想到,当初那个全身通红、皱皱巴巴的小婴儿,有一天能长成185CM的阳光大男孩,那时候的他还不足五斤重,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小猫儿,如今她纵然穿着6公分的高跟鞋,也只到他的下巴处。重逢那天,他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来看她,微微弯着腰,眉眼干净漂亮,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映照出他眼中满满的惊喜:

“姑姑?”

后来的许许多多个不眠之夜里,宁青溪都在仔细回忆那天的重逢,她曾一遍又一遍地感叹: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啊,那明明只是一个羸弱瘦小的孩子,那年分别时他只有八岁,不过十四年的光景,就长成如今这样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青年!她记得他刚学会说话时,第一个喊出口的就是“姐姐”这两个字,那奶声奶气的样子,令她终身难忘……

黑夜里她突然无声的笑,肩膀微微抖动,惊醒了身旁的余铭。余铭伸手摸索,扭亮了床头灯转过头来瞧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你怎么还不睡?”

宁青溪还没褪尽的笑凝在唇角,她不自在地拉了拉被角遮住下巴:“我在构思新作品的情节,一时没控制住,对不起吵到你了……”

同床共枕了十一年,她永远这样客气,淡淡的笑容里都是疏离。余铭顿时睡意全无,在心里长长的叹气,自我解嘲地微笑着打趣道:“别熬夜了,看你眼下的黑眼圈多明显?”他转身关了床头灯,“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宁青溪摸摸自己的脸,绽出一抹苦笑:是啊,三十岁的人,皱纹都要长出来了……

转天清晨起床后宁青溪在卫生间的梳妆镜前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脸色略显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果然成了熊猫眼,后来扑了三遍粉底才勉强遮住。她捏了捏自己削尖的下巴心想:三十岁已经很老了吗?

餐桌上照例摆着早餐: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一个剥了皮的白水煮蛋,正静静地躺在雪白的餐盘里。

余铭早已出车走了。

余铭是一名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兢兢业业地挣着一份辛苦钱。每个月除去各项日常开销,落到账户里的,尚不足两千块钱。但世上的劳苦大众何其多,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普通平凡的一个。尽管生活如此艰辛,他亦忙得不亦乐乎,每天早起替宁青溪准备营养可口的早餐,已坚持了十一年。他还特地交代不许她洗碗,只要泡在水池里等他收工回来再洗就好。他总是对宁青溪说:你那双手是用来捉笔写文章的,怎能干这些粗活?

宁青溪就职于一家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杂志社。如今的杂志社不好做,网络信息时代,电脑手机都更新换代无数遍了,谁还会巴巴地买一本杂志回来看?偏偏主编老林还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儿,一直清高孤傲得很,不肯低头屈就市场,导致杂志的销量日渐下滑,近两年越发的度日如年。这不,青溪路过老林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正在训斥一个小编辑:

“咱们是做杂志的,搞文化懂不懂?不是低俗的小报小刊!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高樱不过一个卖唱的,在旧社会那就是下九流,哪里上得了台面!要文化没文化,要内涵没内涵,只会带坏我们的下一代!……”他将办公桌敲得梆梆响,气得头顶那花白稀疏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现在的人不知道都怎么了,尽追求些低俗的东西,老祖宗的智慧都丢到太平洋啦!”

“您清高,您老吃风喝沫不需要钱,您老将来修道成仙……”小编辑嘀嘀咕咕地吐槽,“您老母亲小女儿也不需要钱,您一家都是得道高人……”

老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着眼喝道:“你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什么?大声点儿!”

小编辑吓了一跳,略提高了声音分辨道:“只有这些影视明星的劲爆消息才能吸引人,杂志的销量才能上去啊!再说人家高樱也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怎么也算不得文盲,老林您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只是越说越小声,越来越没底气。

“销量销量销量!……谁不知道销量重要?”老林将手里的稿子摔在桌子上,“不管怎样,这种媚艳低俗、饮鸩止渴的事我林安国干不来!做人得有底线!只要我活着,这些东西就上不了我的版!这稿子必须改!三遍不行五遍,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下班!”

小编辑语带哭音:“大爷!我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要奉养,下有即将小学毕业的儿子要养活,已经四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我不能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青溪听不下去,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她放下包包,拉出办公桌后的高背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冲对面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打招呼道:“黄姐早!”

黄姐留着中年妇女标志性的羊毛卷,她停手抬头,推推脸上的金边眼镜,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容:“青溪来啦!” 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溪冲老林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悄声问道:“这一大清早的,又发什么脾气?”

黄姐无奈地撇撇嘴,端着茶杯走过来,“还能干嘛?还不是愁的?你瞧他那顶秃的……听说前两天还去过医院呢,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妥妥的三高!这人哪,一旦上了岁数就满身是病,可不敢乱发脾气!估计他这几天心里正不好受呢,也是小秦不长眼,专往他的枪口上撞。小秦采访了高樱的助理,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说挖到了什么劲爆的内幕消息,起早贪黑地写了稿子,满怀希望地拿来给老林看,不想竟挨了一顿臭骂!……”

青溪心里升起一抹同情,既同情执拗的老林,又同情苦逼的小秦,不由暗暗叹了一番气,说道:“这能怪得了谁呢?老林有老林的底线,小秦有小秦的无奈,大家都尽心尽力了。咱们不敢劝也没办法劝,只能眼睁睁看着罢了。”

黄姐唉声叹气:“唉,大清气数已尽,天要我亡,不得不亡啊!”

二人相对叹气,心情皆有些沉重。黄姐一向心态好,叹过气又笑起来,安慰青溪道:“不过青溪你不用担心啦,你是专业的编辑,又是业余的写手,哪怕不出来工作也能养活得了自己,何况背后还有一个余铭呢!”

青溪闻言哭笑不得,心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外人谁又知道?

黄姐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要不了多久,咱们就都得强制下岗啦!文章写得高不高尚低不低俗又有什么关系呢?都得被一把火烧掉。”

青溪诧异,不由问道:“什么意思?”

黄姐苦笑:“估计你就不知道底细。”她凑近青溪,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我听说这块地皮已经被‘华天集团’买下了!我表弟媳妇在‘华天’旗下的百货商场上班,她和‘华天’总公司赵经理的老婆是闺蜜,所以得到了一些内幕消息。‘华天’斥巨资买下这块地皮,听说准备建一个大型的游乐场。啧啧,真是大手笔呀!哎你知道‘华天’吧?那是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牌公司,大清时候就成立了。据说‘华天’新上任的董事长才只有二十二岁,是M国哈弗经管的高材生。按说二十二岁的年纪还没大学毕业呢,他就厉害了,听说从小学开始就连级跳……”

黄姐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浑没注意到青溪的面色异常。青溪满耳只有“华天集团”和“董事长只有二十二岁”这几个字。她紧紧抓着椅背的木头,机械地问:“……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吧?”黄姐也不敢百分百肯定,毕竟耳听为虚,何况这种小道消息也不敢随意传播,谁知道会不会触及什么商业机密呢?再说杂志社本就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别是以讹传讹,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有心情工作。也就是她和青溪平时的关系比较好,才敢透露一些。“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咱们都要早做打算才好,别事到临头像没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的。”

青溪承了黄姐这份情,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黄姐提醒。”

黄姐叹着气离开,青溪也坐下来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却一直不能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华天集团”四个字。心想黄姐说的消息多半不假,M国哈弗经管的高材生,二十二岁的董事长,昊儿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不愧是传承百年的大家族,阳家培养人才的速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区区十四年,新一代的接班人就出现了。想当年自己送给他们的,不过是一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八岁的孩子……

下午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青溪站在一楼的屋檐下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同事们都走完了余铭才姗姗来迟。他将车停在路边,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跑过来,地上深深的积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管他也顾不得管,见只有青溪一个人还等在这里,满脸都是歉意的笑:

“等着急了吧?”

青溪替他弹去头发上的水珠,又掏出纸巾递给他擦脸,微笑道:“没有,我加班处理了一点工作,也是刚刚才下来。”

“快下班的时候拉了一个出城的客人,回来时又下起了雨,所以才来迟了。”余铭简短地解释着,将雨伞撑在青溪的头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咱们回家吧!”

雨势极大,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二人快步跑向车子,青溪的鞋子里立刻就灌满了水。余铭将伞全部罩在她身上,自己大半的身子都暴露在雨中,瞬间就被淋湿透了。他护着青溪坐进副驾,自己又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防水的袋子递给她,“快披上毯子,换上鞋,别着凉了!”

青溪过意不去,大声喊道:“快上车吧,看你身上都湿透啦!”

余铭这才绕过车头坐上车,找出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见青溪还在盯着自己发愣,手里的袋子还没有打开,嗔怪地笑道:“愣着干什么?”拿过她手中的袋子取出毯子替她披上,催促道,“快换鞋子呀!”

“哦……”青溪弯腰换鞋,换好鞋子,她取下肩上的毯子要往余铭身上披,“我不冷。你身上都湿透了,毯子给你!”

余铭按住她的手,笑道:“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淋了点雨,回家再换洗就好。倒是你一向身子弱,别再着凉感冒了。那年我在路边捡到你时,你就是淋了雨发了高烧,断断续续三个多月才养过来呢,你忘了?”

青溪的手顿停,那年发生的事如同放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浮现。那年她才十六岁,又生了病,瘦弱单薄的身子虚弱不堪,怀里只有一个小布包,独自走在陌生的街边,滂沱大雨中无处可去。在雨中走了好久,终于支持不住晕倒在地,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跑过来扶起了她……

青溪反握住余铭的手,鼻音浓重地说道:“余铭,谢谢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兴许早就……”

余铭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挠挠头发,憨笑道:“傻瓜,谢什么?跟我还用得着客气吗?好了,不说了,系上安全带回家喽!”

青溪垂下眸子,默默地任他俯身过来替她系上安全带。系好了安全带,余铭又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是我不好,没事提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呀,平白惹得你难过……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回家去!已经六点了,饿了吧?”

青溪点点头。

“走喽!”余铭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地启动,冲进了大雨中。噪杂的雨声被挡在车外,雨太大,雨刮不停地挥动,晃花了青溪的眼睛。余铭是老司机,车子开得很稳,她却感觉晕晕的,仿佛重感冒似的全身无力,不由仰靠在座椅上,渐渐睡过去。

几分钟后,余铭才发现青溪睡着了。他将车子停在路边,帮她调低了椅背,又掖了掖毯子,生怕她着凉了。他侧身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目不错珠。他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敢这般仔细地瞧她。她的肤色莹白细润,没有一丝瑕疵,眉毛生得很好看,细细弯弯的,柳叶儿一般。红润的唇微抿着,仿佛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他只觉突然口干舌燥,壮起胆子低头吻下去,她却在梦中轻启朱唇,呢喃轻唤:

“昊儿……”

余铭顿时泄气地直起身子,只听见她又低低地说道:“昊儿别怕……别怕……姑姑保护你……”

十一年了。

十一年来,余铭曾无数次听到宁青溪在梦中唤“昊儿”这个名字,却从来不敢问问这个“昊儿”是谁。他烦躁地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却又找不到打火机,找到了打火机又发现外面正是狂风暴雨,不能开窗子,就狠狠地揉碎了那支烟,丢在旁边的门缝里,却还是不能平息胸口处那股隐隐的怒气。

他转头去盯着青溪,真想立刻摇醒她,问问她,昊儿是谁?到底是谁让她如此魂牵梦萦、念念不忘?青溪大约是梦到了什么伤心的情景,双眉紧紧地蹙着,一脸难过的表情。他想抬手替她抚平那两道紧蹙的眉,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收回了顿在半空中的手。他揪揪自己的头发,终于重新启动车子上路。大雨瓢泼一般从半空中倾倒下来,砸在地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顺手打开音乐,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男歌手沙哑低沉的嗓音有点像一位叫不上名字的香港男星,正唱得情深似海、如泣如诉:

总有一个他在你的记忆深处

忘不掉抹不去

我假装不知道不在乎

你说来日方长

我说时光易老

不要哭不要哭

也许上天还有另一种安排

人生苦短

何必执着于孤独

爱你是我不悔的出路

…………

也不知道是哪个脑筋短路的人,写出这样恼人的歌词儿来的?听得余铭愈发烦躁,郁闷不已:明明是无病呻吟,偏偏表演得如痴如醉!这些人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爱过,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真爱了?就像那些从来没有下过地的专家,却在屏幕里教农民种地,说得口沫四溅,不过只是天大的笑话!…… 第三章 长安不见使人愁 宁青溪的确做了一个梦,一个令她身心俱痛的梦。梦里是暮霭沉沉的傍晚,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双黑白分明却满是惊恐的大眼睛嵌在那张异常消瘦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怪异。他整幅身子骨架小小的,枯黄的皮肤黯淡无光,显得更加瘦骨嶙峋。十三四岁的少女拉着他的手,二人一路没命地在一片树林里狂奔。那小男孩的鞋子跑掉了也顾不得回头去捡,地面上砂石粗粝枯枝纵横,他的脚早已被磨破出血,却不敢喊疼。突然间他被脚下一根枯枝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少女惊呼一声,飞快地扑过去连拉带抱地将他扶起来,脸上是浓浓的疼惜:

“昊儿,摔疼了吧?”

小男孩扁扁嘴,努力地眨巴着眼睛,硬生生将满眶的眼泪逼了回去。他大约是怕惹得那少女伤心,忙说道:“姑姑,我不疼!真的不疼!……咱们快跑吧,给他们追上就麻烦了!”

眼看天色将黑,那少女见他手臂和膝盖上都有血渗出来,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跑了,就拉着他走到一人多深的灌木丛后躲了起来。灌木丛又高又深,加上天色渐暗,若是不走近来仔细地瞧,决计看不出有人藏在里面。那少女和小男孩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男孩害怕地问:

“姑姑,他们不会追来了吧?”

少女愁眉苦脸:“昊儿,那曹老板不会真的被我打死了吧?”

想到自己或许打死了人,那少女心下一阵后怕,双手都颤抖起来。小男孩扑进她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小大人一般安慰少女:“姑姑,是他先害咱们的,不怪你!”

这二人相依相偎,相互打气壮胆,却听见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更有手电筒细长的光柱在附近照来照去。大约五六个人快步跑过来,在附近仔细搜查。少女将小男孩紧紧地搂在自己怀中,身子尽量低下去,缩成极小的一团,几乎不敢喘气。只听有人在头顶上说话:

“这死丫头逃得倒快!”

另一人说道:“她带着个小累赘,跑不远的!”晃晃手中的一只小鞋子,“呐,这不是那小崽子的破鞋子么?肯定没跑远,就在附近!”

先前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踢了踢身边的灌木丛,“曹老板交代了,一定要将这死丫头捉回来,大家都搜仔细了!”

那少女和小男孩闻言均暗想:曹老板既能“交代”,大约是没死?当时那一棍子下去,正重重打在曹老板的额头上,他立马就头破血流、双眼翻白倒在地上了,原来却是装死?那人踢灌木丛的时候差点儿踢到少女,灌木带刺的枝条弹过来,正抽打在小男孩的脸上,他的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也强忍着没敢吭声。那人却解开皮带,冲几个同伴说道:

“你们再去那边找找,我方便一下!”

那少女不妨他竟要在此处方便,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子。那人听到响动,手电筒立刻照了过来,正照在少女惊恐万状的脸上。那人顾不得方便,回头高声招呼同伴:“找到啦!在这里!”

小男孩见被坏人发现,心下惧怕万分,哭道:“姑姑,我怕!我怕……”

那少女强做镇定,抱紧了他低声安慰道:“昊儿别怕……别怕……姑姑保护你……”

…………

宁青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自己拉着昊儿的手一直在逃命,一直逃一直逃……却又不全是梦,因为那番情景是许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梦在关键时刻醒了,她还沉浸在那真实的惊恐悲痛里,突然听到“砰”地一声巨响,车身猛烈一震停了下来。她忽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原来是雨太大,余铭稍一分神间,出租车追尾了前面一辆黑色的宾利。

余铭也被吓了一跳,不顾外面瓢泼一般的大雨,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下车前还匆匆向青溪交代了一句:“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当余铭看到被自己撞坏的黑色车子的车标时,顿时傻眼了。

黑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撑着一把精致的蓝色雨伞,看到被撞得粉碎的左侧后尾灯时,顿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冲还在发呆的余铭大声喝问:“你会不会开车?这么宽的路也能撞到?还是出租车司机呢,驾照买的吗?啊?”

余铭自知理亏,不敢辩解,弯着腰赔着笑脸说道:“对不住对不住!雨太大了影响视线,实在对不住!我全责,我给您修车!”

那年轻车主不依不饶,非要余铭拿驾照出来看看,还扬言要报警。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自然非富即贵,余铭情知惹不起,只好折回车上找出驾照,青溪趁机说道:

“尽量协商赔钱了事,别让他报警……”

余铭强笑:“我晓得……没事,你只管在车里待着,外面雨正大,千万别下来!”

见青溪点头,他这才走过去将驾照递给那年轻车主看。那车主仔细看了余铭的驾照,不屑地讥笑道:“老司机嘛,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正说话间,黑车左后车门突然打开,一条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的长腿迈了出来。那车主赶紧跑过去将雨伞撑在那人头顶,劝道:“少爷,外面雨大,您别下来,一会儿就淋湿啦!”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目测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着两道刀削一般凌厉的眉,一双眼睛清冷异常,仿若夜空中闪耀的寒星,端地不怒自威。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装,面料做工皆很考究,一看就很高级的样子,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纯手工定制吧。他的个子很高,比之撑伞的年轻人足足高出半个头。余铭以为先前下来的人是车主,不想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一名司机,区别是他开的是出租车,那人开的是私家车。雨伞遮住了那年轻男子的大半张脸,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问道:

“怎么回事?”

那司机指指车尾灯,又指了指余铭,“他追尾,撞坏了咱们车子左侧的尾灯。”

那年轻男子瞟了余铭一眼,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大雨如注,他也没有撑伞,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又沧桑又狼狈,正一脸拘谨地站在那里,脸上还赔着小心翼翼的笑。

那年轻男子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让他走吧。”

说完他又退回车子里,顺手关上了车门。青溪本来时刻关注着外面的事情,偏这年轻男子下车的这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原来是黄姐的电话:

“我下班时走得匆忙,手表落在办公室了!青溪你走了吗?”

青溪答道:“……我快到家了!”

“哦,那算啦!我明天早点过去找找,拜拜!”

青溪收了手机,抬头时只瞧见那年轻男子闪身坐回车子里的背影。雨声噪杂,她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余铭正在朝对方鞠躬道谢,那司机摆摆手:

“我家少爷说算了那就算了,你走吧!”

余铭感激不尽,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还掏出自己的名片往那司机手里塞:“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您去修车,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不必了!”那司机抬手一挡,余铭手里的名片就掉落在地上的污水里。司机转身收了雨伞坐进驾驶室,黑色车子唰地开走了,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一切发生的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青溪坐在车里看得发懵。见那辆低调却又名贵的车子走远,余铭才转身坐回自己的车里。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又难看。青溪取下毯子披在他身上,又拿出毛巾给他擦头发,见他一言不发,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简短地说道:

“没事了,咱们回家吧。”

余铭默不作声地重新发动车子上路。后来的这段路他开得很慢,一直保持在十几迈,在暴雨中缓慢得简直像一只乌龟在爬。后面堵了一串车子,一直有人鸣喇叭催促,见这辆车毫无反应,只得骂骂咧咧地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

青溪看不下去,劝道:“别想了,好好开车。那只是一个意外,别往心里去。”

“你知道那样一个车灯多少钱吗?一万多块!我得攒半年!”余铭咧嘴苦笑,还莫名其妙地叹道,“有钱真他妈的好啊!……”

青溪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余铭狠狠一脚油门踩下去,还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老子一定要挣钱!挣大钱!!!”

车子猛然加速,将青溪吓了一跳。她连忙死死抓住车门上的把手,冲余铭喊道:“余铭你干什么?”

余铭不答,只咧嘴一笑,将车子开得飞快。青溪吓得花容失色,气呼呼大声喊着:“余铭你疯啦?你慢点儿!……”

好在余铭只是冲动了几分钟便放慢了速度,一路平安地回到家。到家时雨势已小了许多,青溪晕晕的,好像有些晕车了。她强撑着去卫生间将热水器打开,又回房间替余铭找了换洗衣物放在卫生间的毛巾架上。余铭见她脸色不好,知道她是吓着了,心下略有歉意,就说道:

“你回房间去睡会儿,等下我去做饭,做好了再叫你。” 第四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青溪笑了笑:“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看衣服都湿透了,回头感冒了可不好。我去做饭,面条好不好?”

余铭知道她性子拧,就不再坚持,说了句“好”,转身进了卫生间去洗澡。青溪换上家居服去厨房做饭,从冰箱里取出青菜、西红柿、鸡蛋和几个青椒,在水池里仔细地洗干净。这一切她做得慢吞吞的,每一片菜叶子都认真地清洗了两遍。洗好后开始切西红柿,因许久不曾做过饭了,手法生疏得很,圆滚滚的西红柿跟个小皮球似的,在她的刀下滚来滚去。她的眼前有些发晕,红彤彤的西红柿好像在跳舞,她用力地一刀切下去,只觉左手食指一阵刺痛,殷红的血瞬间流了出来,她丢了刀,忍不住“啊”地痛呼出声。

余铭已洗好了澡正准备穿衣服,听到青溪的尖叫一惊之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飞奔进厨房来。青溪蹲在水池旁的地上,握着自己的手指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余铭急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

青溪垂着头,“切到手指了……”

余铭将她拉起来,见那伤口颇深,她的两只手上几乎都是血。他打开水龙头将她手上的血冲洗干净,拉着她走到客厅,将她摁坐在沙发上。然后找出小药箱,拿出止血药粉和纱布,动作麻利又仔细认真地将伤口包扎起来。他回卫生间换好衣服才又回来,见她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在发呆,眼眸低垂,一双秀眉紧皱,有些心疼地埋怨道:

“你总是倔,早说叫你去歇着你偏不听话。要不咱们去医院重新将伤口处理处理,别将来留了疤。”

青溪努力撑起了笑:“不过破了点皮,哪里就严重到需要去医院了?我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也没那么娇气,去了医院倒叫人笑话!”

往常余铭是极爱逗青溪说话的。青溪一向寡言少语,两个人难得同时休息在家的时候,总是余铭在说,她在听,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大多时候只是回以柔和的一个笑。今天因发生了追尾事故,虽没什么损失,余铭却受了刺激心里不痛快,便没心情逗趣,就说道:

“那就不去医院了。你回房间去歇着,我现在去做饭,做好了喊你。”

青溪点点头,起身回了房间。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起身去书架上找书看。余铭家面积太小,并没有专门的房间做书房,所以青溪的书桌就放在房间里的窗户下面。书架靠西边的墙壁,差不多和青溪一般高,老式的木头架子,是余铭亲手给她做的,打磨得十分光滑,刷了淡绿色的油漆,看起来清新淡雅。上下一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青溪自小就爱看书,哪怕从前生活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间断过。人们常说书是人类的精神食粮,她深以为信,并将这一良好的习惯保持至今。

眼前书架上的这些书都是后来才买的,和余铭在一起后,生活逐渐安定下来,她也进了杂志社工作,挣了工资有了余钱便不再吝啬,见了喜欢的书便一股脑儿地买回来,每天抽时间阅读。后来攒的书越来越多,没处放,余铭就做了这个书架。余铭自己倒不爱看书,他没上过几年学,长这么大读过的书加起来大约还没有青溪一个月读的书多。可他爱看着青溪读书,他一直觉得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了不起,所以对做学问的人敬佩得很,对青溪买书读书支持得不得了,这满架的书还有一部分是他替青溪买回来的呢。

青溪伸手在在那些书本上一一抚过,这上面的书她差不多都看过了,就抬头往书架好处去找,终于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了一本。那是一本旧书,名字叫做《寻找遗失的岁月》,是著名作家水中月的成名作,当年曾轰动一时,火得不得了。书本微微泛黄,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她还记得这本书是当年路过通安城时在一家破旧的书店里买的,书本定价是六元,她翻遍口袋,只有三块八毛钱毛票。书店谢绝还价,老板不肯卖,她鼓起勇气和老板说情,还没开口自己先窘得满脸通红。后来老板看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还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也是真心喜欢这本书,便破例卖给了她,还找出家里小孩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给她和那个小男孩穿。谁知书本倒是买回来了,后来却又发生了一些事,便一直没有好好读过,束之高阁至今,落了一层灰尘。

青溪坐在床上,书本久久不曾翻开。她盯着封面上的那个小男孩,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喃喃低喊道:“昊儿……”

余铭做好饭后进来喊青溪吃饭,发现她居然靠在床头的大枕上睡着了。她双眉微蹙,呼吸浅浅,脸上隐有泪痕。她的右手垂在床边,有一本书掉在地上。他轻轻地走过去捡起来打算放回书架上时,从书本里掉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极瘦却双眼炯炯有神的小男孩,他生着两道浓浓的眉,正咧着嘴冲人开心地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九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六岁留念。余铭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谁,却认得这正是青溪的字迹。余铭纳闷,心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将照片重新夹进书本里,刚将书本放好,青溪已自己醒了。她睡得有些迷糊,坐起身问余铭道:

“我怎么又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余铭回身来笑道:“不久,我也才刚刚做好饭。见你睡着了,书本也掉在地上。要不你再睡会儿?饭菜我先放在锅里温着,晚点儿再吃也不迟。”

青溪下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再睡晚上该失眠了。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一起走回餐厅,默默地吃了饭,一顿饭下来,居然没有说两句话。饭后余铭照例将碗洗了,青溪要帮忙收拾餐桌他也不许,他将她推进房间,还泡了一杯醒神的薄荷茶放在她的书桌上。青溪过意不去,余铭笑道:

“前天你不是说,你写了一年半的那部小说要收尾了吗?你去写吧,要不编辑又该催你了。卫生我来收拾就好!”

青溪回了一个笑,心下感激,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酝酿了半天只说道:“谢谢你!”

余铭将她摁坐在书桌旁,抓起一支笔塞进她手里:“今天你都说了几回谢谢了?我又不是外人,那么客气干什么?……少废话,赶紧写!”

青溪失笑:“你当写文章是去田里种庄稼呀,想写就写得出来?总要有了灵感才能写!”

余铭转身往外走,“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了,我洗碗去也!”

房门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青溪拿出抽屉里的书稿来摊开在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整齐干净娟秀漂亮,看起来赏心悦目。人们都说见字如人,果不其然。青溪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娇小玲珑、白净漂亮,自带一股宁静淡泊的书卷气,虽已年近三十,却一点儿也不显老,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那年青溪刚进杂志社上班,递交的资料上写着二十六岁,黄姐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文静的女孩,根本不信她有二十六岁,还以为她是哪家富豪家正在叛逆期的女儿,出来体验生活玩儿呢。她还劝她:你这孩子,十八九岁正是读大学的年纪,可不能耽误了,玩两天就赶紧回去好好读书去!

青溪解释不清,只好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她看了她才相信。然后她又惊呼起来:你家是北方的?那怎么千里迢迢到江海市来工作?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吗?

爱八卦大约是全天下所有中年妇女都有的通病,况且黄姐也没有恶意,青溪耐心跟她解释:我是村里的一个大娘养大的,母亲生病去世,没有见过爹。因为家里穷,只读到初中,很早就出来打工了……

黄姐听她身世可怜,立刻就心疼上了,拉着她的手叹道:可怜的孩子!今后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知道谁才有这么大的福气?

青溪脸红了,小声地说:“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男朋友,现在在一起生活,但是还没有结婚。”

黄姐“哦”了一声,又感叹半天,最后喊过自己同在杂志社上班的外甥女苏荞来给青溪认识。苏荞才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也是今年才进杂志社上班的。她生着浓浓的眉圆圆的眼睛,还长着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是个活波开朗爱说爱笑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在和睦温馨的家庭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活中的风雨。她大学念的新闻系,现在在杂志社做记者。她一见青溪就觉得十分投缘,握住了她的手惊奇地赞叹:

“哎哟喂,你莫非是天上王母娘娘家的小女儿下凡来了?”

青溪抿唇微笑:“你好,我叫宁青溪。宁静的宁,青色的青,小溪的溪。”

苏荞也收了玩笑,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苏荞。苏州的苏,荞麦的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