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宵声动》 01.谁令骑马客京华 元庆三年,镇北将军何冶于永州边郡大战钟戎残部,三战三捷驱敌于北部草原。圣上大悦,特命其班师回朝,听封受赏。

阳光透过树梢照进秦王府内院地面映出顾驰载狭长的影子。顾驰载给对面的何冶倒了茶,坐下后才说:“将军这场仗,打的着实不容易,我这次给将军选的副将可还管用?若是不得用,我再给将军派个新的过去。”

“你在京中培养势力不容易,人你自己留着用。顾啼鸣是你爹的旧部,人确是忠厚老实,做事也尽心尽力,就是胆子小了些。”何冶将茶一饮而尽对顾驰载说:“若是你在,我会轻松许多。西坡之战你带小部分人烧了敌军的粮草,为我们争取了喘息的时间,这才有余力对付钟戎主力。”

四年前,一队斥候深入钟戎腹地探查时被侦察兵认了出来,被抓走后严刑拷打交代了这次侦查的相关消息。何冶本计划他们和顾驰载里应外合烧掉粮草,但他们久久未归何冶只得讲计划提前。

顾驰载临危受命带领千人去往粮仓方向,何冶则带着主力军队驻守西坡。待顾驰载断了他们的后路就可一举奸敌,但由于被捕斥候的出卖,顾驰载在去往粮仓的路上受了埋伏,何冶也在西坡受了埋伏。

顾驰载当机立断让一个士兵扮成他带着人从小路走迷惑钟戎,他和心腹士兵冒险走大道直逼粮仓。

顾驰载计算好时间,待何冶和钟戎开战后放火烧了粮仓。战斗中的钟戎士兵听到粮草被烧自乱阵脚,半数被镇北军歼灭。

“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将军当时还怪我违抗军令,目无军规,现在倒夸上我了。”顾驰载手中拿着茶杯笑着说。

西坡之战是顾驰载的成名之战,也是他最后一次驰骋战场。那场战役之后,顾知环升为贵妃,顾驰载进京。

“你许久不在军中,怎也穿起这种衣服来了。”谈话时何冶早已将顾池载打量了一番。

常年行军使他的身形挺拔,那双眼睛的柔情很好地遮住了眉宇间的杀气。

若不是因为操练军器而粗糙的双手,何冶真认为这是京城哪家的公子,但此人偏偏就是他用了八年的副将——永州顾候的儿子顾池载。

“这身衣裳是阿姐亲自选的料子,特地坐好差人送过来的。将军若是不喜欢,我换了就是。”顾池载便起身要回屋。

何冶拉住他:“你长姐送的,便穿着吧,况且这身衣服你穿着和其它纨绔不同。”

何冶不禁感慨道,“三年间你在京城变化竟如此大。”

“自三年前被陛下封了王,就被留在了京中。若非我阿姐在官中,就算是忤逆皇命,我也会去助将军收复钟戎。”顾驰载说起这话,倒也不拘谨了。

他是元庆初年陛下新封的晋王长姐顾知环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所有人都认为他顾池载荣宠至极。可他清楚,陛下封他为王的前提是他父亲顾鼎告老还乡,纳顾知环为妃也只是多了一个牵制他的筹码。

何冶从怀间掏出一封信,递给顾驰载,顿了下说:“这封信你拿着。”顾驰载双手接过。

“这仗赢得太轻松了,钟戎向来胡搅蛮缠,陛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召我回京。和钟戎交战半生,他们只有我能打。”一阵沉默过后,何沿面色沉重的说:“这封信你且收好,我何时战死在外面,你何时打开。”

“这次回京陛下令我带着家眷,你师娘报病在家,我只到带了阿愫进来,一入城门便被宫里的车接走了,你多照应着。”

顾池载不想谈论这些事,只说了句:“好。”何冶带着家眷进京,宫里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何冶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带了女儿,想必是早已有了对策,顾驰载要做的就是配合。

“将军回京这些天,陛下一直派人盯着。旅馆那边我安排好了,将军万事小心。”顾池载已经猜到信中内容。

镇北将军眷养私兵一事,京中早有传言。何冶的两个儿子皆战死沙场,只余下一个女儿何愫,何冶死后,兵权自然无人继承,可他到底养没养私兵,养了多少私兵,谁都不知道。很难确保有心人不会对他的妻女下手,何冶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顾驰载。

顾驰载试探性的问:“将军可想过陛下令您带家眷入京的意图。”此话一出,何冶拿着茶杯的手悬在了空中。阳光依旧刺眼,何冶看到树上的叶子在动,看向顾驰载说:“感受到风了吗?”

顾驰载摇了摇头。

“可叶子在动,池里的水也泛起了波纹。阿载,在我面前不必藏拙你既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又怎会不知你的心思。有些事,你尽力了便好。”

顾驰载只是笑着点头。

“阿愫在永州经常念着你,每次给我写信都要问一问你的情况。我还未告诉她你进京封王的事,有机会你亲自告诉她。”

顾驰载先一步为何冶推开后门,“将军慢走,别忘了您在这还有个徒弟。”

何冶头也不回的说:“现在还用不到你。”

顾驰载目送何冶离开后,走到书房将何冶给他的信夹到《六韬》一书中,再细心把《六韬》和《尉缭子》《司马法》等书放到一起。

阳光变的柔和,顾驰载的影子逐渐被树盖住。柳树的枝条耷拉着浸在池子里。几片柳叶落下来如无桨扁舟般随着池水流向飘在水面上不断和风挣扎最终沉向水底。仅存的两片随风飞出了晋王府的院墙。

顾驰载把一切准备妥当后,召来关用:“备马,即刻进宫。”末了又补了一句:“去玉源轩买些桂花糕。”

关用注意到顾驰载不知何时又摆弄起他那把扇子。

关用牵马套车,对顾驰载行礼道:“王爷,可以走了。今早玉源轩掌柜差人送了桂花糕。”

“给贵妃娘娘把桂花糕带过去,让玉源轩提前准备马蹄糕,何愫喜欢。”

顾驰载把马蹄糕留在家里是铁了心要把何愫从宫里带出来。

“已经吩咐下去了,掌柜今早去城南买的材料,郑师傅亲自做,都是最好的。”关用答道。

关用是顾驰载在京三年培养出来的近卫,顾驰载说过何愫喜欢马蹄糕,关用便记了下来。

“做的不错。”顾驰载拍了拍关用的肩膀以示嘉奖。

“王爷谬赞了。”关用低头回应顾驰载的夸奖。

车内的顾驰载展开扇子,这扇子有些年头了,做工精致,扇面却凌乱不堪,像是稚气未脱的孩童随意画上去的。

车行至宫门,朱红的宫门向内敞开。守门的将士手执军器,配着腰刀,十分威武。

统领看到马车挂有八个銮铃,车身装饰较为普通。便知是秦王顾驰载的车驾,顾驰载虽有王位在身但不喜奢华。

顾驰载下车拿出名牌递给统领,统领接过名牌认真看过后才还给顾驰载,行礼道:“王爷何需亲自递名牌,下次我让他们直接放行便好。”

“规矩就是规矩,岂有打破之理,我也不想统领大人为难。”顾驰载温和的笑着回复。统领连连道谢:“有劳王爷。”

顾驰载对关用说:“走定都大街那边,顺便去秋月楼看看。”

“是。”关用了解他这个主子的性格——下达命令从不多说一句话,既然让他走定都大街那便是定都大街上有东西。

统领目送顾驰载进了皇宫,像是自言自语,道:“咱们这王爷还真是是守礼啊。”

一众士兵也应和道:“晋王殿下向来礼贤下士。”统领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些士兵也都安分了。

顾驰载来到合欢殿,让守在殿外的侍女进去通报了一声。一会侍女来回话说:“殿下,娘娘让您自行进去。”顾驰载看了眼侍女道:“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云巧,半月前刚被内务府送到娘娘这里。”顾驰载听到是新来的人便多了些警惕,他看云巧五官分布匀称,两眼间流露出顺从的神情更觉来者不善,便命她先将糕点送进去。

云巧未直视顾驰载,反而将目光落在地上,回答了声:“是。”

顾驰载进了殿内看到一张深棕色案台,放有宝珠型禪石摆件和一些笔墨,顾知环端坐在美人榻上,但并未看见何愫。

“阿载,你来了。”顾知环缓缓起身,顾驰载行礼道:“臣见过贵妃娘娘。”

“阿载,你说什么浑话。”顾知环眉头一皱,似是很不满顾驰载这种行为。

“宫内有宫内的规矩,娘娘不必介怀。”顾驰载仍是严肃的说。

顾驰载何尝不想与姐姐亲近,陛下忌惮他,他必须表现出对天子的服从。

十多年前他可以战场厮杀,肆无忌惮的杀敌建功,但现在他只能被困于皇城,一举一动都决定着顾家的命运。

顾驰载心中自有一方天地,任谁也闯不进去。

“罢了,那你便守宫内的规矩吧。”顾知环满脸显出无奈。

待云巧离开,她才说:“阿载,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还是阿姐懂我。”顾驰载这才显露出姐弟间应有的融洽。“阿姐,何愫呢?将军说她被接入宫了。”

“有件新衣裳,我看着颜色称阿愫,就让她去试了试。”

顾知环话音刚落,便听到清脆的一声,“知环姐姐。”

顾驰载循声望去,只见何愫穿着粉色的衣裙站在屏风前。”这身衣裳真好看,料子也舒适。”何愫说这话时却是看向顾驰载。

顾驰载觉得她和三年前没多大变化,秾纤得衷,修短合度,面容白皙,眉似翠羽,眼含秋水。

“我听将军说你被接到宫里了就想着来看看,这几年你倒没多大变化。”顾驰载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的嘲讽,但何愫听着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矮。

何愫可是日日盼着和顾驰载相见。

“我怎么觉得阿载哥瘦了呢?可能阿载哥在军中过惯了,一时适应不了京中的生活吧。”何愫虽这样说,但她承认顾驰载的身形确是日益挺拔。

何愫注意到顾驰载手里的扇子,说:“这个扇子你还留着呢,当时扇面就是我随便画的,现在想想,真实可惜这么好的扇子。”

“你画的,不管好看难看我都会留着。”

“不闹你了。”顾驰载虽然比何愫大上四岁,但每次吵架落下风的永远是他。

顾知环对何愫说:“阿愫的嘴还是这么厉害,这身衣裳用的是浣花锦,本就是知道你来特意做了送你的。阿载还给你带了马蹄糕,既然来京城了,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告诉我。”

“我想去阿载哥府里看看。”

“我那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戏楼,去茶馆听书也行。”何愫感到了顾驰载的不情愿,她理解顾驰载的不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02.玉树琼花耀华彩 “陛下驾到。”赵公公字正腔圆的喊声在合欢殿外响起,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顾驰载几人震的措手不及,几人面面相觑,尤是顾知环不知该说些什么。

侍女们连忙跪拜迎接,何愫偏头看向顾驰载,发现顾驰载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略有些诧异。

李懿进门时,顾驰载等人跪的恭恭敬敬,他惊觉为何李懿来的如此快,从他进宫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李懿令各人平身,满是慈爱的看着顾驰载,说:“阿载来了,为何不提前告诉朕。”顾驰载总觉得李懿令人看不真切,尤其是他看向顾驰载的眼神,慈爱下多了些猜忌。

顾驰载低头回复:“陛下,臣此次来的匆忙,未来得及禀告,还望陛下恕罪。”

李懿挥手示意顾驰载坐下,看到顾驰载坐下后,说:“朕就是随口一提,阿载怎么还当真了。”

李懿坐到顾知环旁边,牵起顾知环的手似是彰显他们的恩爱。接着说:“何愫,听闻令母不幸染病,永州那偏远地带也不知郎中是否管事。”他说这话时眼中都多了些怜爱。

顾驰载本想替何愫回答,他担心何愫说错什么而惹火上身。何愫抢先了一步,“回陛下,已请郎中开了方子,家母好了许多。臣女多谢陛下体恤。”

李懿接着说:“方才你说你想出宫,这宫里有什么不好,非要去外面。”

何愫依旧不疾不徐的回复:“永州偏远,进京不易。见到京中繁华之景,想着多留些时日,多看看京城。”

“多亏陛下的英明治理才有了京中的繁华,臣女回去定会昭告永州百姓天子之恩。”

李懿登基时便说,“民生如此重,仁者先行之。”他令户部丈量全国荒地,命工部将南方先进农作工具引入北方。只用了五年时间,荆州、燕州等北方地区庄稼产量翻了两番。

“之前朕便给永州拨了银子用于农事。朕总归是要派些侍卫保护你们的。”

听到李懿这样说,顾知环略带不满的说:“陛下,阿载武艺高超,有他一人保护何愫足以。”

何愫也借机说:“陛下,城中治安本就极好,王爷武艺高超,陛下莫要担心。”

李懿也只得说:“那便去吧,阿载可要保护好何愫。朕给你们派马车。”

“臣遵旨。”顾驰载跪下答道。

何愫再次谢过李懿,行了礼后随顾驰载离开。

二人走后,李懿在合欢殿留了会便也走了。

从顾驰载第一次觐见天子后,他便觉的李懿像株时样锦,毒不会致死,却会让人昏昏欲睡;花朵娇小紧凑,堪比镶嵌在翡翠绿的叶片之间的颗颗珍珠,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明知有毒却美的让人不舍丢弃。

要想时样锦枯的彻底,只有一个办法——连根拔起。

李懿派的马车接上了顾驰载二人,赶车的是个侍卫打扮的人。这人生的端正,身躯凛凛,年龄要比顾驰载大些。“王爷要去哪?卑职为王爷驾车。”

顾驰载认出这是禁军校尉林子正,仍是问:“怎么称呼?”

林子正回复:“卑职姓林,王爷随意。”林子正性格直爽,为人仗义,看不惯顾驰载这种人,他看向何愫时倒带着怜悯。

顾驰载和何愫上车后,何愫刚打算说话就被顾驰载制止了,禁军直接效命于天子,李懿把他派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劳烦林大人送我们回府。”林子正也不多问,直接把他们送到了秦王府。林子正停住马车,给他们搬来梯子。

顾驰载先下车,趁何愫撩起车帘的间隙伸出手扶住何愫的另一个手臂。

和风正暖,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令人感到舒适,云层缓缓漂浮,衬的王府没那么陌生,令人不由得放松许多,顾驰载的手指温暖而有力,给何愫一种安心的感觉。

“王爷可别待的太久,偌大的京城可不是那么容易逛完的。我在这等着王爷。”林子正坐在马上说。

“那林大人可要多等会了。”顾驰载笑着对林子正说。随即牵着何愫的手进了王府。

“他是禁军校尉,陛下派来的跟着咱们的。”在顾驰载心中何愫虽聪慧却仍是个孩子,永州地处偏远,但民风淳朴,他不愿让何愫过早知道京中的腌臜事,但他也要告诉何愫形势的严峻。

“我懂,父亲告诉我禁军直接效命于天子,接下来怎么样我全听阿载哥的。”何愫抬头看着顾驰载说。

“你先去换身衣服,剩下的我让关用去办就好。”顾驰载说,他唤来一个侍女,说:“前两天送来的衣服给她挑件合适的。”

“关用,哥新交的朋友吗?”

“新朋友,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嗯。”得到顾驰载肯定的回答后,何愫欢天喜地跟着那个侍女进了屋里。

恰巧这时关用也回来了,领着一个和何愫身形一般的女子,走向顾驰载。“王爷,秋月楼新来的姐,我觉得合适就带来了。”

她看到顾驰载先是行了礼,然后娇滴滴地拿扇子遮住脸后退了几步,说:“奴家淮烟,见过王爷。

淮烟生的娇小,皮肤白嫩。面上画了浓重的胭脂,唇色鲜艳,一双含情目脉脉的注视着顾驰载。

顾驰载瞥了一眼淮烟,说:“一会自有人安排你。”

“那位大人已经同奴家讲好价钱了,多谢王爷。”端端正正的行了礼随着侍女离开。

反倒是关用一直看着淮烟离去的背影,顾驰载从他的眼底看到了怜惜。

“各取所需罢了,你不必替她惋惜。”顾驰载说这话时脸上出奇的平静,像一潭无论怎样都泛不起涟漪的水。

关用意识到自己在顾驰载面前失态了,闭口不言。他佩服顾驰载的才干,也看惯了顾驰载的冷漠。

何愫换了身素色衣裳出来。这身衣服也是极衬她的肤色,用的料子也是极好的,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我们去哪?”何愫笑盈盈的问顾驰载。

顾驰载看了看天,天色有些暗沉,宛如覆上了一块绸布,遮住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昭示着接下的热闹与快活。

“我让关用带你从后门出去,等我。”顾驰载说的话总能让何愫感到安心。

淮烟换了粉色衣服出来,卸下了脸上浓厚的胭脂,倒显得娇俏了许多。

关用先出去和林子正交谈,淮烟一路低着头跟着顾驰载,借此机会顾驰载带着淮烟进了马车。

“那王爷与何小姐便交给林大人了。”关用对林子正抱拳说话。

“关大人不和我们一起去?”林子正略带疑惑地问。

“何小姐来了,府中一切事务还需打理。”

林子正饶有意味的看着关用,说:“既如此,便太可惜了。我定会照顾好何小姐的。”

林子正随即上马,头也不回地前行。

关用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在他眼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转出了巷子。

他一转身便看到何愫——门侧面露了一个头出来,手扒着门。直接了当的问:“关大哥,女子是谁?”

关用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思考片刻后说:“我妹妹。”剩下的关用还未想好怎么说,何愫全然没了问的意思。

“小姐,王爷吩咐我带你去街上等他。”

“走吧,越快越好。”何愫说这话是脸上没了最初的喜悦,关用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变的平静了。

关用套了架普通的马车,看到何愫站在远处微微蹙眉。他为何愫撩起车帘,说:“委屈小姐了。”

何愫也不在意,上车后问关用:“关大哥,明天还是这样吗?”

关用连忙回复:“不会了,今日事发突然……”未待关用说完,何愫便落下了车帘,淡淡的说了句:“走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关用自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一路上,二人未说一句话

关用到玉源轩门口停住了车,他带着何愫进去和掌柜交代了几句,掌柜的也一边交谈一边看向何愫。

关用对着何愫说:“小姐,您且在这里等着就好。”说完这句便匆匆的出了门。

掌柜的为何愫安排了楼上的包厢,:“小姐,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定都大街。”

这个包厢极大,装饰华丽,吸引何愫的是窗上的花饰,看着像芙蓉。

“有劳掌柜了。”何愫又笑脸盈盈的向掌柜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关大人交代过的,您在这要让您待的舒心了。王爷在小店订了马蹄糕,这就给您端上来。”

听到马蹄糕,何愫的眼睛都亮起来了。马蹄糕做法简单,样子普通,是奢华人看不入眼的东西,她本以为在京城见不到了。

待马蹄糕端上来,何愫看着长方形的糕点,分层明显,赞叹制作的手艺。

“我们郑师傅可好多年没亲自做点心了,当年他做的糕点都是直接进贡给宫里,放眼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

“那还是王爷亲自登门他才同意做一次的,王爷对小姐那可真是上心啊。”

何愫一直没有说话,掌柜看到茶来后也退了出去。

掌柜一走,何愫便快步从窗边冲到桌前,尝了块马蹄糕,她很喜欢吃这种东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沉,月光照耀下的玉源轩比白日更华丽,近处喧嚣,远处灯火阑珊,星子犹如颗颗璀璨明珠装点着天空。

何愫一边吃一边等着顾驰载到来,想到掌柜说的顾驰载亲自登门请人做的马蹄糕嘴角扬起笑意。

听到敲门的声音,何愫满心欢喜的起身,开门后看到顾驰载站在门前。

“阿愫,摆脱林子正耽误了些时间,剩下的时间全留给你。”略显疲惫的顾驰载仍是对何愫笑着说。

说完不待何愫反应,便拉着她向外跑,跑了没几步顾驰载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何愫这才发现顾驰载刚才拽着的一直是她的手腕。

顾驰载松开手,何愫看到被顾驰载拽了一会的手腕赫然有一片红印,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她看顾驰载站在原地满脸愧疚,便开玩笑地说:“阿载哥的手劲还是那么大。”为了减轻顾驰载的愧疚她主动把手伸给了顾驰载。

顾驰载这次小心翼翼的拉着何愫的手,说:“带你去看京里一月一次的重头戏。”

顾驰载说的重头戏就是铁水打

花,圣庄帝李懿尊崇道教,每月都会召集铁匠在京城进行铁水打花等活动以纪念太上老君。

顾驰载二人到时,众人已经在准备了。铁匠专注地熬着铁汁,工人检查着打出铁花来的工具。

“各位看官后退几步,注意别被伤着。咱可都看好了这铁花啊!”一个短衫打扮的人敲着锣吆喝道。

外围的人都后退了几步,何愫只顾后退,全然忘了她的一只手还和顾驰载牵在一起。顾驰载也任由比他矮许多的何愫牵着后退,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

几个人看一切差不多了,直接赤膊上阵,用勺子将铁汁撒向空中。数朵铁花在空中猛然一下炸开,有如数枚铜钱从空中洒落。

围观的众人随着铁花的升空落地爆发出阵阵欢呼,顾驰载和何愫藏在人群中也跟着他们欢呼。

他们都压抑太久了。

顾驰载一直看着何愫,何愫穿的素色的衣服,铁花的光照的她的衣服亮了不少。不施粉黛的脸今晚在繁华的京城比之前都要好看。

铁花伴随着欢呼声在天地间降落。天地一阴阳,推迁见短长,百姓日常的辛劳在这一刻寄托于道教活动。

他李懿高坐庙堂看着“伏牛金顶聚群观,紫气苍山万仞峦”,可百姓呢,日出东方霞万千又如何,终是不知函谷去何边。

想到这,何愫握顾驰载的手比刚才更紧了,她许是生气,又或是愤懑不平。顾驰载晃了晃胳膊,何愫才回过神来。

顾驰载觉得何愫是想期起什么伤心的事情,便说了句:“回去吧”

“回哪?”

“晋王府。”顾驰载始终没把晋王府当成家,晋王府只是个王府,他真正的家在永州。

永州,一个偏远却令顾驰载魂牵梦绕的地方。身后的人群依旧鼎沸,只是他们二人已经静了下来。

在本该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时间被华灯衬的如白昼,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走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