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剑封魔录:从九品开始仗剑除妖》 第1章 群狼环饲,生死一线 夜深深,月沉沉,风霜万里雪似砧,锻尽不归人。

风雪漫卷的余杭,今夜却热闹得出奇。

“傅安尘!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柴房漏风的破窗外,一个十三四岁,身穿红袄的小女孩,正扒在窗边,小声地呼喊着。

女孩黑亮的麻花辫从耳后垂到肩头,发梢落在一个被手绢包裹、冒着热气的物件上。

什么好东西?

穿越至此,却成为客栈跑堂的傅安尘循声望去,与女孩四目交汇的瞬间,突然紧张地望向厨房的方向,见厨子姑父正忙得热火朝天,才安心地把柴刀掖进后腰,闪身进了柴房,“你怎么又来了?”

红袄女孩眉眼低垂,只是将蓝手帕掀开,把里面冒着热气的红薯往窗里一推,“你快吃了,被你那恶鬼罗刹似的姑父姑母瞧见,又要挨打。”

傅安尘看了看满是污泥的双手,鬼脑筋乱转,把脑袋往窗前一探,“我手脏,你喂我吧。”

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傅安尘呼出的白气,撩动着女孩的发丝。

“你、我不理你了!”女孩脸红,将红薯搁在窗台上,转身便跑。

怎么回事,不过一句玩笑话,她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哎!”傅安尘想要道歉,却已来不及。

仿佛被白纱覆盖的大地上,红袄姑娘走出去六七十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见柴房里的俊朗少年仍在目送她,鼻尖一挑,小嘴一哼,做了个鬼脸,笑盈盈地晃荡着辫子,跑入夜色之中。

“小崽子,天字二号,招呼着!”与柴房紧挨着的厨房,突然传来一声咆哮。

姑父的声音嘶哑难听,像豺狼。他从来不喊自己大名,而是一口一个“小崽子”地叫着,就像叫一只捡来的野狗。

“来了!”傅安尘小心地将红薯藏进柴堆,在肥大的破棉袄上蹭了蹭手,赶忙往后厨跑去。

肚子好饿啊……

妖魔虽不敢在江南腹地横行,但普通人的日子没比一百二十年前剑魔肆虐时,好到哪里去。

余杭就这么一间客栈,往东几十里,便是物华天宝的杭州城,往来客商、剑客络绎不绝,吃饭的虽多,歇脚过夜的却极少。

诡异的是,今日客栈却已住满。不过,开门做生意的,谁会嫌弃自家生意红火呢?

当然,前提是这里也配被称作“家”。

手上摆满酒菜的托盘虽然沉,但傅安尘的注意力却在脚下——若是洒出来一点,只怕。

终于上楼,正对着楼梯口的天字一号房房门大开,里面坐着一老一少。

少年锦衣玉面,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样,似乎正生着闷气;他身旁站着的老仆,身材佝偻,是个驼背,白色的袍子几乎将身体完全遮住,但是目光锐利,直摄人心。

身为跑堂,傅安尘虽然极擅察言观色,却不敢再多看那白袍驼背一眼,低头稳稳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要扭身往天字二号房走去,却被一阵白色的“旋风”拦在楼梯口。

“慢着。”白袍驼背说话的同时,左手从下往上一撩,迅疾的手法,人还没反应过来,托盘却已被夺去。

“客官,这是天字二号房的。”傅安尘搓着手赔笑。

“银子绝不短你的,这份我们先吃,给隔壁再炒一份同样的送去就是了。”白袍驼背轻蔑地瞥了一眼,转身就要回房。

“哎!你这人怎么不讲——”傅安尘口中的“理”字还未出口,一把玳瑁纹样、嵌着金边绿玛瑙的剑鞘已横在身前。

白袍驼背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地往前近了一步,傅安尘随之退回到台阶上,“剑就是理。不服?跟它讲。”

得,又是一位用剑付账的仙家老爷。

“服,服,大爷慢用。”傅安尘赔着笑,转身便翻起白眼,等白袍驼背进屋,便在嘴里用极小声嘟囔了一句,“仗剑欺人的东西。”

“哼!”屋里的少年似乎听力及其敏锐,听罢此言,极为不屑地朝着傅安尘的方向冷哼一声。

一旁的白袍驼背,虽然也听到了傅安尘的嘟囔,却觉得服侍眼前的少年似乎更为重要,仍自顾自地码放着酒菜。

可当他听到身旁少年的一声不忿,立即身形一闪,握着剑身将掌心一推,一股剑气冲开房门,径直扑向楼梯上的小跑堂。

傅安尘只觉得背后遭人猛推了一把,顿时头晕目眩,双腿一软,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在楼梯口滚了个倒栽葱,将大堂里正在盘账的姑母吓了一跳。

痛痛痛!

此时,白袍驼背面色凝重,方才他的剑气击中这小跑堂时,力道顿时被削去三成。

难道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求谨慎,驼背于双眸处聚集真气,仔细观察起这跑堂的店小二,却见他丹田流溢而出的所谓“丹流”五色杂陈,看不到一点精粹的纯色。

白袍驼背终于放心,估摸是自己饿花了眼,站在楼梯口笑骂道:“我当是遇上了什么井底龙、池中麟,原来是个丹流五杂的废物。”

话音刚落,只见银光一闪,傅安尘的屁股似挨了一记重锤,疼得他大叫,“哎哟!”

飞来“暗器”竟是一锭银子。

瞅着滚落在地的银锭,姑母的表情由惊转喜,连忙从柜台后窜出,将银子抢在手中,随即满脸堆笑地往二楼赔罪,“客官骂得极是,这小崽子的确是个废物,就是我家米缸里的一只米虫。”

“我家公子明日便要启程前往蜀山寻剑,若耽误了时辰……”白袍驼背站在楼梯的尽头,睥睨众生般高声宣告着他们的行程,讲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我们杭州柳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这一声内力浑厚,字字铿锵,直震得楼梯缝隙里的灰尘纷纷下落。

“要不是大哥大嫂走得早,我会收养你这懒骨头,会接手这烂客栈!”掌柜的一脚将挡在楼梯前的侄子狠狠踢开,又向楼上的驼背谄媚起来,“哎哟,原来是柳氏的公子,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这小破庙行大运,迎来您这样的真神仙,哪敢怠慢呢!不知二位爷,还有什么吩咐?”

话音刚落,天字二号房的房门轻启,从屋内退出来一个皮袄皮帽大胡子,此人一身塞外客商打扮,憨态可掬,但一双小眼睛透着生意人的精明,见到白袍驼背,便笑嘻嘻地朝他拱手作揖。

“喏,给天字二号房备份上好的酒菜,就记在我们的账上。”白袍驼背一指那一团和气的大胡子。

那大胡子商人显然也是出来打圆场的,连忙摆手道,“莫斯莫斯(没事没事),饭菜不急。”

几句寒暄过后,众人各自回房,风波就此平息。

不知何时,雪也悄然停歇,乌云为狂风驱散,又是一夜皓月当空。

“记账,又是记账,有把烂剑就敢赊账的货越来越多。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让剑魔祸害的时候呢。”掌柜的在柜上嗑着瓜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账本生闷气,压根没心思理会冰冷石砖上躺着的侄子。

傅安尘此刻浑身发僵,四肢像绑着秤砣似的沉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咚咚咚。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小崽子,别躺在地上偷懒,开门去。”掌柜的骂道。

“切,这都能被你发现!”总算恢复过来一些的傅安尘讪笑着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缓缓往大门挪动。

掌柜的仍不依不饶,戴着金镯子的手随意地拨弄着算盘,唉声叹气,“但凡你小子不是那什么杂种内丹,哪怕是进世家宗门做个杂役,每月都能得点例钱补贴家里。唉——”

此刻,傅安尘心里幻想着,如果自己的父母还在世,今天定是有爹出头、有娘疼惜的景象。

开门前的瞬间,傅安尘装成擦鼻涕,用袖子拂去了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

其实落下也无妨,他的眼泪,落地也是寂静无声的。

门栓卸下,门板被大风猛地推开。

傅安尘被撞得踉跄着连退几步,跌倒在地。

涌入的狂风吹灭了柜台上的油灯,整个大堂只剩下风中残存的黯淡月光。

随风骤然压入大堂的,还有一股浓烈的杀意,竟令大堂里的姑侄二人,动弹不得,噤声难语,恐惧、不安的情绪沸海般翻腾。

屋外,各家各户的恶犬在狂吠。

门外赫然立着一个精壮高大的中年汉子,他的肩头,露出一根长剑似的物件,而他高高束在脑后、随风而起的头发,有几缕在月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背对月光,潦乱的头发遮掩着额头,却露出两只如虎睛般灼亮的眼眸,满是胡茬的脸廓,有着刀砍斧剁般的硬朗棱角。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傅安尘声音颤抖着问。

汉子边答边迈过门槛,他的眼睛矍铄有神,仿佛搜寻猎物一般,扫向二楼,末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住店。”

“本店今日客满,客官若是愿意将就……”掌柜的护着油灯,来到这位剑客旁边,本来琢磨着让他在大堂拼两张桌子凑合一晚,可看清这大汉邋里邋遢、犹似乞丐的打扮时,当即转身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今日没看黄历,半夜穷鬼叩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可以去柴房。”

“也成。”他这才将目光从二楼缩回眼前,扶起惊魂未定的傅安尘,让他带路。

掌柜的没好气地拖着长音叫住那大汉,“慢——着——房钱两文一晚,概不赊欠。”

那汉子取下背在身后的剑,缓缓地解开缠绕其上的布条。

掌柜的后退半步,瞥了一眼天字一号房,见那里仍亮着灯,才略显底气不足地指着汉子问,“你要做什么!”

“用它抵房钱。”汉子将一把铁棍似的剑交出。

掌柜的鄙夷地没伸手去接那破铁棍,而是让汉子直接交给傅安尘,“谁要你这破东西,罢了罢了,剑仙老爷们的账也不嫌再多一个,先带他去柴房,再去掏掏灶台的灰。”

“好。”傅安尘点点头,领着汉子往后院走去。

手中握着这把所谓的“剑”,傅安尘不禁开始对身后的汉子有些好奇,倒不是别的,只是头回见识到,世上还有落魄到用剑抵房钱的剑客。

估计此人实在是没本事,否则,就算不能投奔戍边军斩妖除魔,守卫一方,也至少可以在世家大户的宅子里做个护院。

将这落魄剑客安顿在柴房后,傅安尘又忙活到半夜,才将清扫、喂马之类的杂事料理完毕。

回到柴房,那落魄剑客靠在墙上,正在打坐。

冻饿交加的傅安尘,想起藏在柴堆后的红薯,连忙翻找起来。

红薯却已不翼而飞。

落魄剑客微微睁开一只眼,偷偷观察着傅安尘,见他回头,赶忙装作入定。

傅安尘管不了那许多,上前质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红薯!”

落魄剑客如梦初醒,缓缓睁开眼,“什么?”

“还跟我装蒜。”傅安尘指着柴堆,“放在这的红薯。”

落魄剑客一脸茫然,还没说话,突然打出一个大饱嗝。

柴房里,满溢着红薯的香甜气息。

面对气急的傅安尘,落魄剑客无奈地耸耸肩,舔着牙缝笑道,“在关外,我们管那叫地瓜。”

关外?那岂不是妖魔横行之地,他难道是逃兵?

想到这里,傅安尘好像抓住他的把柄一样,叉腰威胁着,“我不管,你赔,否则我就拉你去见官!”

但落魄剑客却混不在乎,搓着脖子上的泥琢磨了一会,问他,“要不这样,我教你几句入门的修行口诀,似你这般的凡人子弟,勤加练习,保你受用无穷。如何?”

傅安尘瞬间动心,但转念一想,此人混成这德行,所学也必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果断拒绝,“我不学。你拿一把快要锈死的铁片糊弄我们掌柜的不算,还想糊弄我?”

说罢,傅安尘拿起那根铁棍,双手使劲,艰难地将剑身从鞘中拔出,“大叔你看,这剑都快锈死在鞘里了!”

落魄剑客盯着傅安尘沉默不语,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纵是再落魄的剑客,这么说话似乎也会伤及他的自尊,何况此人头顶已生出几缕霜发,被十几岁的小跑堂教训,可能也会难过和愤怒吧?或许,此剑也曾锋利无比,只是他晚年凄凉,剑亦随其主……

脑海中的猜想,冲淡了愤怒,极度疲惫的傅安尘带着最后一丝怒气躺下,不消半刻便睡死过去。

剑再锈,那也是一把剑。

这一夜,傅安尘是抱剑而眠的。

谁知那落魄剑客望着傅安尘的背影良久,却显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他从身旁掏出一个小酒葫芦,一口冷酒入肚,却是满腔的热血翻涌,一时间无尽往事浮现,他只一口便醉态尽显,双眼微合,养面对天叹道,“无名,你所托之事,终得圆满。”

……

“啊!”

“饶命,饶。”

一阵惨叫声传入柴房,将傅安尘惊醒。

傅安尘不知发生什么事,只听得四处兵刃相击,惨叫连连,马厩里的马焦躁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

“发生甚么……”原本睡在旁边的落魄剑客,早已不见踪影。

无奈,傅安尘只得拎着那把快要锈死的“铁棍”,蹑手蹑脚地从柴房摸到大堂,掀开厚重的门帘时,一股浓重刺鼻的腥气便扑面而来,定睛再看,傅安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是不能自抑的颤抖。

眼前,姑父姑母都已倒在血泊之中,壮实如牛的姑父,后心处被利刃贯穿,姑母脖颈处被齐整地劈开,只剩一层皮还粘连着,两人已经回天乏术,气绝身亡。

“无胆匪类,你可知我们是谁!”客栈外面传来一声喊叫,是白袍驼背。

客栈的大门已经被撞烂,只剩半扇斜挂在外,沿着一道血迹,散布着凌乱的数道脚印。

傅安尘循声望去,月光照耀的雪野之上,天字一号房的主仆二人,正被群狼环饲,生死一线。 第2章 七品侠衣 包围主仆二人的,正是天字二号房内的大胡子一行人。

此刻,大胡子的表情依旧和善,只是手中一柄又薄又窄、沾满鲜血的长剑,令一切都显得极度诡异,他盯着白袍驼背身后吓得牙齿打颤的柳公子,笑道:

“我知道……小公子的脑袋,肯定值不少钱。”

听完此话,柳公子竟然双腿一软,也顾不得什么大敌当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少爷!”白袍驼背惊呼,但不敢回头,他的剑锋仍警惕着大胡子。

大胡子却没有再逼近,反而游刃有余地瞧着白袍驼背手中的剑,友善地提醒着,“再不解剑,就没机会咯!”

察觉到身后还有两三人正在一点点逼近,白袍驼背突然反手将长剑插入地面,高呼一声:

“剑开·裂刃玄武!”

顷刻间,深雪之下传来隆隆地鸣,大地的震颤让屋顶的积雪纷纷滑落,泥土从雪中窜出,在主仆二人头顶汇聚成一座“小丘”,定睛细看,是一只甲壳之上立满锋刃、足有两层楼高的巨龟。

就在傅安尘忘却危险、瞪大眼睛惊叹之时,一只大手突然从后方袭来,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拽向角落。

傅安尘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闪,自己便凭空移至十数步之外的墙角。

“呜!”傅安尘挣扎,眼前的却是那落魄剑客大叔。

剑客大叔将手指竖在嘴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傅安尘别出声,见傅安尘点点头,才慢慢将手松开。

此时,傅安尘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墙角倒着的一个麻袋,露出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少女。

傅安尘跟着剑客大叔伏在窗台之后,继续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巨龟桀骜地抬脚一震,激起一圈雪浪,涟漪般在大地上散开。

“哦?你这把剑,值不少钱呢。”大胡子将剑夹在腋下,随身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满脸笑意地拨弄着。

被巨龟护在身下的柳家少爷,又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指着白袍驼背朝敌人叫嚣,“他以前可是砺剑阁七品侠衣,江南神甲赵金魁,不想死的,夹起尾巴快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少爷话音刚落,四周的假商贩纷纷大笑起来。

大胡子微笑着,手掌在剑刃上猛地一划,整把剑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黑煤渣似的烟雾,顺着持剑的右臂萦绕而上,进而蔓延全身,伴随着黑雾的包裹,大胡子的身体急遽膨胀,连坚韧的皮袄都被撑破,露出黑硬如铁的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可怖。

“魔化……不可能,江南怎么可能有刃鬼!”看到大胡子的变化,白袍驼背赵金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他明白,此刻惟有殊死一搏,方有生机。

巨龟微微跃起,猛地一跺,地面升腾起一圈雪舞,隔绝了主仆二人与刃鬼们的视线。白袍驼背赵金魁趁机拽起身后呆若木鸡的少爷,顺着巨龟的一只脚飞入巨龟的壳中。

“大哥,这江南神甲,怎么是个缩头乌龟啊?”一个手下嘲讽道,引得众人哄笑。

笑声还未停歇,巨龟暴起,飞速地旋转起来,小丘大小的车轮裹挟着一片刀光剑影,绕着弧线冲向敌人。

包括刚才嘲讽的手下,有三个手持利刃的假商人被卷入龟甲的利刃风暴之中,绞成碎泥,而巨龟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为首的大胡子刃鬼。

出乎意料的是,刃鬼硕大的身躯却极为迅捷,足尖轻点,闪向巨龟的腹下,只见黑影一闪,巨龟相对柔软的腹部被切开一道硕大的口子,深褐色的灵气如血浪涌出,顿时化归成一片泥土。

“你这小王八也不怎么硬嘛。”刃鬼转身,却见跪在泥土之上的白袍驼背赵金魁胸口也凭空中了一剑,血流不止,“人剑同伤?这就没那么值钱咯。”

即便从未见识过仙魔之战的傅安尘,也明白若没有救援,这主仆二人必死无疑,转头正要寻那剑客大叔,劝他出手,却发现窗后,只剩自己一人。

刃鬼此时手中黑雾长剑即将劈下,顷刻间便能了结这江南残甲。

赵金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傅安尘紧张得手指快要把窗沿抠碎。

“咦?”刃鬼只觉得剑锋停滞在半空,一寸也无法下落,再看,却是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醉汉,仅凭二指夹住剑刃,挡下了致命的斩击。

“你方才若是彻底解放……”醉汉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像拿捏小孩手里的竹棍似地,轻轻用二指将黑雾缠绕的长剑从面前移开。

“剑开·秽影!”刃鬼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立刻解放手中的长剑。

战斗是刃鬼的本能,面对强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最强的实力。

与眼前男人四目交汇的瞬间,他已明白,自己是雪野之中侥幸存活的蜉蝣,遇到了独霸山林的猛虎至尊。

瞬间,刃鬼与黑剑合而为一,化作一条黑影,潜入无边夜色。

逃跑,也是面对强敌时,刃鬼的一种本能。

“无趣。”剑客大叔的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不远处一直观战的几个假商人掉头就跑,但却慌不择路,几人忘记分开,反而越跑越近。

剑客中指与食指并拢,剑指扫出,一道剑气直冲几人而去,积雪激扬数百步,剑气过处,人剑俱碎,只是……

只是这一扫,并未避开客栈,这栋二层的小楼被从中央齐整地劈开,一半纹丝未动,一半轰然倒塌,化作齑粉。

所幸傅安尘和麻袋里的少女身处在靠近后院的一侧,并未遭殃。

“大叔,你要连我一起杀啊!”傅安尘见危机过去,从窗上探出身子,挥舞着手中“铁棍”,满心怨气地朝那落魄剑客吼叫着。

但是,刚才化作黑影遁入夜色的刃鬼并未走远。

他虽然逃跑,但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躲进了刚刚被击垮的那半边客栈内。

幸亏他躲闪及时,才侥幸逃过一劫,此时的他仍保持着黑影的状态,贴着地面缓缓移动,竭尽全力隐匿着自己的气息,佯装已经死在刚才那落魄剑客的剑气之中。

刃鬼那双潜藏在黑夜中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窗边的傅安尘和那个被麻袋套住的少女。

而此时,落魄剑客也正在检查白袍驼背赵金魁和柳家少爷的伤势,为他短暂地输送小股真气,助其疗伤。

黑影徐徐渐进,再往前几步,这浑身都是破绽的小跑堂,就必死无疑!

刃鬼从黑暗中冲出,却选择径直扑向麻袋里的少女。

这是无声无息,绝不可能失手的一记杀招。

漆黑的剑锋,距离少女微微起伏的胸膛只剩下几寸。

当啷一声。

一道无影的白光闪过,刃鬼已经化作漆黑剑身的手臂被斩断。

剑身褪去黑雾,化作一截凡铁,跌落在地。

“啊?”刃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小跑堂,灌满猩红血丝的双眸中,涌出惊恐。

“啊?”傅安尘看着眼前的刃鬼,似乎比对方更加惊讶。 第3章 我看不到你的剑! 风乍起,檐尖残雪陡然流泻。

窗格里,碎裂的黄纸正哗哗作响。

晶莹的雪粒在月光中闪耀着异样的流彩,聚向傅安尘手中锈剑。

这剑,自己会动?

傅安尘看着地上的那截断剑,内心惊慌,想要松手,却发现手掌被剑柄牢牢吸住,根本无法放下。

“小子,是我看走了眼!”刃鬼捂着断臂,向后一跃,撤回阴影之中,一双眼睛凝缩在黑暗里,瞪着傅安尘,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叫。

疼疼疼!

被兵刃相击震麻的手掌,此刻才恢复知觉,却是一阵锥心的疼痛传来,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已经撕裂。

猩红的血流沿着剑身攀上,被经过的铁锈吸收。

愣神的瞬间,阴影中的刃鬼已经消失无踪。

剑锋却飞速地在空中游走。

手臂传来咯咯的响声,骨头仿佛要被这剑身传来的巨力掰断。

狂风激荡,锈剑将周身的空气汇聚成无形的利刃,裹挟着风雪,尖锥似地刺向阴影。

借着月光,傅安尘看到那雪刃经过之处,似乎撕开了一块阴影,让阴影的轮廓,覆上一层白霜。

须臾之后,白霜愈发明显,就连身为凡人的傅安尘,也能够捕捉到它的移动。

眼见自己无处可藏,刃鬼突然跃上屋顶,沿着墙壁袭向傅安尘身后的麻袋——

他显然是要拼上性命,将少女灭口!

噼啪。

噼啪噼啪!

锈剑之上,几条细小如水蛇似的电光,在空中吐着信子。

“啊——”傅安尘的手臂被剑身拽走,“喀”地一声脱臼,剑刃却斩向刃鬼的必经之路,横空劈出一道紫、红相杂的光焰。

顷刻之间,震颤大地的雷鸣与奔涌热浪的烈火,覆盖客栈内的狭小天地。

麻袋里的少女被巨响惊醒,她微微睁开双眼,却见耀眼的光芒之中,一位袍袖翻飞、周身游走着紫电赤火、绝世剑仙般的少年,正护在自己身前。

她看不清少年的脸,却已在脑海中描绘出少年脸上的坚毅。

火焰中,“刃鬼”发出凄厉的惨叫。

就在此时,地砖缝隙之内,一道极细极长的影之针,正在蓄力,即将瞄准少女的眉心射去。

火光之中燃烧的,竟然是刃鬼褪皮形成的分身!

似乎感应到被压抑至极限的微茫杀气,锈剑拽着傅安尘的臂膀,从腋下横向身后。

地下的岩土突破砖石,遵从剑尖的指引,在两人的身前张开一面流动着的、沙沙作响的岩壁。

岩壁内里的沙石汇聚,经纬分明,如同一件袈裟般流动着,保护着剑的主人和角落里吓得动弹不得少女。

与此同时,影针也已向着少女的眉心射出。

影针虽细,力达千钧。

生死瞬间,终究是以静制动的岩壁略胜一筹。

针尖触碰到岩壁的瞬间,激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

真气激荡,将窗户轰飞,也将麻袋里的少女再度震晕。

漆黑的刃鬼恢复人形,血灌瞳仁,龇牙咧嘴地贴着岩壁袈裟,质问意识模糊、将要昏厥的傅安尘,“你又是什么怪物?”

那影针竟然是刃鬼的本体!

话音刚落,袈裟似的岩流高速旋转起来,被强劲的力道击出窗外。

半空中,刃鬼残存的那条手臂化为利刃,他仍未放弃,利刃直指少女背靠的墙角,这是少年的视野死角,那诡异的岩流绝对无法防御。

刃鬼脚尖刚一落地,身如跳蚤般蜷缩,正要全力刺出夺命一剑的瞬间,却发现落魄剑客就站在他身前。

那剑客二指一挑,刃鬼的身躯被斩为数十块,原地碎落。

刃鬼绝望地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遗言:“我,看不到你的剑!”

落魄剑客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随手捏死一只小飞虫。

随后,刃鬼的躯体裂成滚烫的铁珠子,散落到雪地上,又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散入风中。

他的眼角似是有泪。

可惜,泪与血,对败者而言并无分别。

……

“嘿,你死啦!”

是玉兰花的味道。

傅安尘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断崖前的草地上。

一阵香风拂面,从视野上方探出来个脑袋,几条细辫子在眼前晃荡,撩动起更浓郁的香气。

细看,是个皮肤白皙、朱唇皓齿的绿衣少女,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谁死了?我?

不对啊,我明明正在余杭的客栈,跟妖魔激战。

傅安尘猛地坐起,望向断崖之上。

那里散布着八个洞府,其中五个洞府门口立着人影,他们或坐或卧,却都从高处俯视傅安尘,然而,最恢宏华丽的洞府外却是空空荡荡。

每个洞府之上都刻着一个金光篆字,傅安尘勉强认出了其中的几个:

坤,艮,兑……

“八卦?”傅安尘脱口而出。

“是八衍啦,你手中的剑名为八衍,乃是无名老爷子亲手所铸,而我们就是此剑的剑灵。”绿衣少女掰着指头,口中喃喃着,“我算算,已经一百二十年了。我们没等来独孤天易,却等来了你。”

无名?剑圣独孤天易?

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他们正是百年前击败剑魔吠陀的英雄!

“我跟你讲,你可别伤心哈!乾、坤二老认为,现在的你,还不配跟他们对话。”绿衣少女轻轻地拍着傅安尘的脑袋,她似乎认为,这样的举动能够起到安慰的作用。

“我又不是小孩子!”傅安尘挣扎着站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

“可你就是呀。”绿衣少女身体前倾,背起手,眯起眼睛笑着,“快,叫声姐姐给我听听。”

“好啦,兑兑,不要再作弄他了。”

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穿青灰色长袍中年男性,手持纸扇,胡须微青,一派谦谦君子模样。

“这位是巽先生,我叫兑兑。”兑兑蹦到傅安尘身前,纤纤玉手一扬,主动做起介绍来。

巽先生拱手作揖,算是认识了。

“我是傅安尘,安心的安,尘土的尘。”傅安尘回应道。

“你可是我这一百多年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兴奋的兑兑没等傅安尘答复,便热情地开始介绍洞府门口的人影。

身穿靛蓝色道袍的醉鬼,兑兑喊他坎伯,此刻正抱着一个缠满麻绳的竹筒睡觉。

魁梧的黑袍青年,兑兑喊他阿艮,似乎是同辈,他背着手,细细打量着傅安尘,并未作出什么回应。

“你可以喊我阿震。”见黑袍青年不吱声,距离他最远的洞府门口,一个白袍青年微笑着朝傅安尘招了招手。

此时,最后的人影,缓步从洞府的阴影中走出。

一袭红裙,映着一位高束长发的绝色女子,尽管她孤傲地睥睨着脚下的傅安尘,但那种冷艳无双的美,却足以让没见过世面的傅安尘忘记呼吸。

“啧啧啧,擦擦口水吧你,眼珠子都要飞到离姐姐脸上了。”兑兑连连咋舌,猛地一拍傅安尘肩膀,将他的魂叫了回来。

红衣女子没说话,漠然转身,打道回府。

“小命都要没了,还有这色胆呢?这次,我先用外面那位大人物的真气为你疗伤,”兑兑叉着腰,指着傅安尘的鼻子教训道,“但你必须尽快学会丹流五杂的修行之法……

兑兑顿了顿,掐着指头又数起来,然后黑着脸说:

“否则,你活不过一个月。” 第4章 不再归来 活不过一个月?

什么意思!

还未及问明白,傅安尘只觉得身体猛烈下坠,一段虚脱之后,疼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这种疼痛,忽而似老鼠在啃噬指甲下的软肉,又忽然如万千蚂蚁撕咬、肢解人的五脏六腑……

唯一不变的是誓图将这具躯壳燃尽的烈焰焚身之感。

“救命,好热,水,我要水!”

耳畔传来那剑客大叔的声音:“火毒?怎么可能……”

一股真气如清凉的溪流缓缓从眉心流入,沿着全身血脉经络流淌,将傅安尘带回清醒的状态。

睁眼,剑客大叔的剑指抵在傅安尘眉心处,一股淡而纯粹的靛蓝真气正源源不断地送进自己体内。

此刻,剑客大叔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方才你身陷险境,这把剑为了救你,强行从你体内汲取五行丹流进行抵抗。现在你所经受的,是丹流枯竭后,剑的反噬。”

大叔没说出口的是,方才的火毒怪异至极,只将这孩子体内的腐肌坏肉烧了个精光,而后新的、健康的血肉迅速将其填补。这是自己做不到的。

显然,这小跑堂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这剑,还你!”傅安尘使出全身的力气,勉强着将八衍剑拖到胸口处。

“此剑已经认主,不是你说还就能还的。”剑客大叔冷漠地拒绝。

但与此同时,大叔也发现了异样,向这少年体内缓缓输送的真气,正被他的丹田疯狂地吸食着,仿佛有五个小鬼在肆意地撕扯、吞咽着自己的真气。

他的确是丹流五杂,这准没错,但……

“大叔,我是不是活不长了?”傅安尘像个高烧不退时被吓懵的孩子,惊慌、焦急地盯着眼前的成年人,热泪顺着眼角流下,无力的手掌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你若想保命,此生绝不可再挥剑。”大叔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傅安尘。

兑兑让我修炼,大叔却让我不要再挥剑,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或许他们都在骗我,或许刚才只是我的一场梦。

“没别的法子……吗?”傅安尘又问,此刻,他身体内的燥热已经渐渐消退。

“你最好还是将此剑埋在某处,安心做回你的小跑堂。”大叔言辞恳切,并不像在骗他,说完,他将二指缓缓抬起,断绝了真气的涌流。

大叔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说的是“最好”,而不是“只能”,或许兑兑和大叔的意思并不矛盾……

傅安尘将手中的剑攥得更紧了——这是自己一生绝无仅有的机会。

大叔注意到傅安尘握紧锈剑的动作,轻叹一口气的同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告诫着这不知深浅的少年,“以你丹流五杂的天资,若想执剑,前方会是地狱。”

冷风吹过,傅安尘的身体开始畏寒,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

傅安尘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杭州城往哪边走?”大叔问。

“东。”傅安尘勉强坐起身,一指着铺满白雪的山谷。

大叔没再说话,背起装着少女的麻袋向东走去,他走得很慢,在广袤的雪野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脚印。

傅安尘手中的剑还留有余温。

那风刃、雷鸣、火焰、流砂,那幻境中的剑灵,是每个热血少年无不心向往之的另一番天地。

吱——嘎——

客栈残存的半扇破门在风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鬼叫。

有关这间客栈的记忆,如同两只鬼手扼住傅安尘的脖颈,令他愈发窒息。

劈柴,扫地,烧水,摘菜,和面,打酒,铺床,洗衣服,捏背,捶腿……

荆条,皮鞭,扫帚,搓衣板,铁算盘,顶门柱,鸡毛掸,烧火棍,火钳子……

地狱?

这里不就是吗?

傅安尘攥紧手中锈剑,用剑支撑着身体挣扎爬起,毫无犹豫地向着脚印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本就活在地狱的少年,决心不再归来。

……

余杭往杭州的官道上,只有一行脚印。

道旁漆黑的树丛、草丛里,似乎潜藏着无数饥渴、贪婪的眼珠子,幽幽地望向寂静雪地上缓缓移动的“食物”。

猫头鹰在树梢咕咕地叫,似乎在善意地提醒过路人,快跑。

远处的密林中传来阵阵狼嚎,总也甩不掉。

傅安尘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着自己的脚步,锈剑被他抱在怀中,并没有用来当拐杖。

唯一幸运的是,两道脚印从未断绝。

只是,在一处上山的岔路口,脚印突然转向山脚。

“这不是去杭州的路啊。”傅安尘叹了口气,心中迟疑,脚下却还是跟着足迹拐向山中。

狼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刚走几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少女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哪怕她是在尖叫,也叫得极为好听。

“救命啊,救命啊!”

循声远眺,是山脚的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内,一个人影正跟一个不那么规整的“球”说着什么。

那硬朗壮硕的身影……是剑仙大叔!

傅安尘挣扎着跑向凉亭,那“球”却自己从凉亭里滚了出来。

原来是被捆在麻袋里的少女。

“搞快报官,麻匪绑人咯!”认出傅安尘的少女先是一愣,旋即眼眶一红,呜咽着冲傅安尘喊。

“大叔,你们怎么?”出乎少女意料的是,傅安尘一边俯身要扶她,一边却越过她望向亭内凶神恶煞的剑客大叔,两人似乎认识。

少女触电似的往后翻身一滚,惊恐地朝傅安尘叫着,“你莫要碰我!日麻完咯,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傅安尘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瞧瞧大叔,又瞧瞧少女,不知如何辩驳。

大叔尴尬地搔着头,舌头舔舔嘴唇,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来。

“风华绝代如花似玉洁冰清待嫁闺中的本姑娘,今日竟要命丧于此!天~妒~红~颜啊!”少女仰天长叹,然后幽幽地啜泣起来。

“云知瑶,你闹够没有?”大叔吼道,手中扯出一条亮闪闪的银色链子,“我叫游方炼,你大哥托我寻你,这是信物。”

“铃蝶指链?”云知瑶双眼一亮。

“先替她松绑吧。”游方炼说完,又抛给傅安尘两颗泛着荧荧绿光的药丸,“这是益气丸,吃了,你们才有力气跟我走到杭州。”

傅安尘将其中一粒递给云知瑶。

两人将丹药捏在手中,还未服下的时候,无意之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傅安尘捏着这颗小小的丹丸满心欢喜,喜不自禁,看身旁的叫云知瑶的少女没有吃的意思,心里还有些纳闷。

仙丹啊!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吃!

随即将益气丸丢入口中。

旁白的云知瑶见到此景却大为感动:没想到匆匆一瞥,他便已知道我心中防范着这个姓游的,竟然舍身为我试毒,没有半点迟疑,真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云知瑶嗅嗅,便一连说出七八样药材,“寒霜草,冷香桂蕊,虎骨粉,麝鹿软筋……”

“不赖嘛。”

“哼,那是自然。”云知瑶轻咬小半块,少女惊诧,甚至顾不得口水跟药丸拉出的丝线,“这、这种清香,调和药材的基液是昆仑雪?”

这一次,游方炼却摇摇头。

“寒魄?”

“玉髓液?”

在云知瑶不断的猜测中,三人继续上路。

刚走出几里路,身后隆隆地传来马车疾驰的声响。

皮鞭在空中发出呼啸,啪啪地抽打着什么东西的皮肉。

马痛苦地悲鸣着。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三人背后叫嚷着:

“快滚开,不然撞死你们!” 第5章 剑峰五极 “闪开!聋了吗!”

话音未落,被皮鞭抽得发狂的枣红马已经高高扬起铁蹄,要将挡在前方的路人践踏。

电光火石之间,游方炼身形一闪,拎小猫崽子一样,提着身体僵硬来不及反应的傅、云二人退到路旁。

“是你!”悬在半空中的傅安尘,指着驾车的人叫出声来。

那人正是柳家三少爷。

那辆堆满干草的平板马车,傅安尘也认识,它属于余杭唯一的车把式家。这马叫大枣儿,傅安尘还偷偷骑过它。

见到熟人,枣红马不愿再前进,而是朝着傅安尘凄厉地低鸣着。

柳少爷手中皮鞭呼啸,似乎要将面对刃鬼时的软弱,在这匹马身上找回来,“该死的畜生,到杭州就把你活剥了喂狗。”

或许是一路狂奔的汗液,或许万物有情。

大枣儿盯着傅安尘的眼睛,竟然流下泪来。

“住手!”傅安尘左手握紧锈剑,右手冲上前去,将柳少爷手里的皮鞭一把夺下。

但柳少爷气焰依旧嚣张,站到车板上,鄙夷地瞥了一眼那把锈剑,“你想赶车,那就赶吧。”

这时,干草堆里缓缓坐起个人来,是气若游丝的江南神甲赵金魁,他趴在草上,双手缓缓抱拳,朝傅安尘一拱手:

“多谢小英雄仗义援手,驯服烈马,我家少爷没沾过这些粗活,难免手生,冲撞了几位,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这一番话虽然别扭,但也算滴水不漏,傅安尘没被人这样奉承过,极为受用,怒火顿时消去大半。

柳少爷听到赵金魁的话,却像小孩子使性子一样,凑到耳边嘀咕起来,光看脸色就知道,他是一万个不情愿。

“前路若再有凶险,我可保不住少爷你。”赵金魁用在场众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回答着,随后无力地倒回干草内。

柳少爷这才怯怯地瞥了一眼游方炼,随后目光却移向了旁边云知瑶,扫过她的前胸,腰,腿。

一个男人只看女人这三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东西,昭然若揭。

“能快点也是好事。”僵持片刻,游方炼松口。

傅安尘赶车,游、云两人挨着他坐在旁边,略显紧凑。

经赵金魁介绍,这位世家公子名叫柳元诚,是杭州柳氏的四世小玄孙。

路上,赵金魁不断地旁敲侧击,打听着游方炼的出身,来历,得到的回答,却始终云山雾罩,打哑谜似的。

半路,一直面沉似水、闭目养神的游方炼终于被问得不耐烦了,睁眼看向赵金魁,“我也问你件事。”

“您请问。”

“你一个七品侠衣,怎么给人做了奴才?”

这一句话,赵金魁的双眸黯然失色,合眼睡下,不作回答,也不再言语。

夜尽天明。

众人抵达杭州城内,已是上午。

途径闹市,游方炼想告辞,赵金魁却攥紧游方炼的衣服,不让他走,“还请恩人到府上吃顿便饭,定当厚礼相赠,聊表心意。”

“多少钱?”赶车的傅安尘扭头问。

“那就是糖葫芦吗!”云知瑶指着路边的糖葫芦贩子惊喜地叫道。

而赵金魁死不撒手,如此僵持,马车却已经来到柳府门口。

一时间,家丁、杂役、丫环、老妈子齐齐涌出来,围着重伤的赵金魁和毫发未损的柳元诚忙活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游方炼趁乱,将云知瑶和傅安尘拽出了层层人墙。

“你是不是跟柳家有仇?”走在街头,傅安尘忍不住问游大叔。

“我不认识什么柳家。”游方炼摩挲着胡茬,一本正经地回忆着,“我上次来杭州,还没有这么多姓柳的。”

“柳家自初代家主柳天泉兴盛,已在杭州扎根上百年,整个江南哪有不晓得的?”

“噢,柳天泉,这个名字倒是好像有印象。”

“对嘛。”

游大叔真怪,一身绝世武功,却仿佛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过似的。

不过柳家在杭州的根基确实深厚,沿街商铺,每三五个幌子、招牌,便有一家冠着柳氏的名字。

想到柳元诚的嘴脸,傅安尘便觉得恶心反胃,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一间没冠着柳姓招牌的客栈。

进客栈,游方炼要了两间上房,一桌酒菜。

“你哪有钱啊?不是想白吃白喝吧。”落座后,傅安尘凑近游方炼的耳旁,小声问着。

游方炼嘿嘿傻乐,摁着傅安尘的脑袋,贴着微微敞开的衣襟给他看。

只见里面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还有一叠银票。

“刚才救云姑娘的时候,顺带摸了那些刃鬼的盘缠。”游方炼冲傅安尘潇洒地眨了一下眼睛。

“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拿出来!”傅安尘顿时底气十足,朝跑堂的喊道。

这是他打从娘胎到现在,第一次让别人伺候自己。

铛铛!

近乎满座的大堂,突然响起兵刃相击般的铮铮金音。

一位盲眼老人,手执骨片拨弄着怀中的三弦,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这是干嘛的?”因为不给她买糖葫芦而赌气的云知瑶,此刻才开口问向身旁的傅安尘。

“说书的。”傅安尘回答。

“真新鲜。”云知瑶眨眨眼睛,小腿在长凳上晃荡起来。

老人拿起拨片,弹起怀中的南派小三弦,小姑娘用江南的调子,莺莺地唱了略显凄怆的词句:

枫叶飘零岸,冷浪逐东流。百廿年独上西楼。涛边纵马心绪乱,无处唤,旧同游。

白鹤宿滩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总添新愁。剑影如梦恨难收,举杯饮,终难留。

“是《剑峰五极传》,不知说的是哪段。”在客栈大堂浸淫十余年的傅安尘,只是听了开头的唱,便晓得是哪套书了。

果不其然,是《剑峰五极传》。

所谓剑峰五极,乃是一百二十年前引领正道,击败剑魔吠陀,还天下以太平的五位剑仙:

剑帝姬放,

剑魂邱灵,

剑狂应龙,

剑圣独孤天易,

剑无名,他确实就叫无名。

剑帝登基,年号“永昌”,也已过去一百二十年,今年春节后,年号将改为“新元”。

二百年前的江湖,风头最盛的当属剑狂应龙。

七岁蜀山得剑,十五岁孤剑出关,荡平漠北九妖十八洞,威震四海,堪称当世无双。

盲眼老人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回婉转,说到动情处,或叹或泣,或击掌称快,说起仙家斗剑,更是极为生动传神,仿佛书中人物就在食客的眼前。

不光是云知瑶,就连游方炼都听得津津有味,到精彩处,酒盅便停在嘴边,生怕漏掉。

就在众人纷纷为剑狂的成就钦佩万分之时,盲眼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谁都以为他是天纵奇才,但是,江湖代有奇侠出,苍天偏又降下如今镇守蜀山的剑圣——独孤天易。”

当年蜀山剑侠会,四十余年未尝败绩的剑狂应龙,遇到二十七岁初出茅庐的无名游侠独孤天易。

没人想到,应龙竟以一招之差落败。

以无情著称的独孤天易,竟然当众羞辱应龙,一句话,搅得江湖风起云涌,五极的恩怨纠葛也由此揭开序幕。

老汉捋着胡须,故作高深地眯起眼睛,不再继续。

嗝——

游方炼又是一盅酒落肚,醉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盯着檐尖悬着的风铃愣神。

风铃声渗过窗棂,传入酒楼。

在场的食客,筷子、酒盅纷纷停在半空,都在等待着说书人揭开谜底。

云知瑶从未听过这些中原旧事,最是急切,张嘴打破了寂静,“你快说呀!”

话音未落,“咚”地一声,脆弱的酒壶碎在地上。

游方炼醉态尽显,伏在案上,口中呢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字句,“他说……风……” 第6章 这,难道就是代价? 老人眼盲心不盲,自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便模仿着独孤天易少年老成的口气,冷冷道:

“我承认你的天资。只可惜,这注定是我的风云天下。”

嘶——

此言一出,纵是听过此书的食客,也不由得被独孤天易的狂言惊得倒吸一口寒气。

盲眼老者由此将故事转向剑圣独孤天易横空出世,迈向剑道第一仙的热血篇章。

作为在客栈听书十年有余的老书虫,傅安尘早已对后续内容如数家珍,喊来跑堂的,两人搀扶着烂醉的游大叔回房歇息。

而云知瑶则坐在大堂津津有味地听着,拽也拽不动,黏在长凳上,迈入人凳合一的极上境界。

傅安尘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云姑娘,心想,众目睽睽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刃鬼再来绑人了,先把她丢在这里吧。

大叔的酒量真差啊……

“我没醉!”游方炼扑倒在床上,不一会,便四仰八叉地昏睡过去,腋下、股间混着浑身的酒气,散发着异样的腥臭味。

谁愿意跟臭烘烘的醉鬼睡在一起呢?

还是打地铺吧,踏实,自在。

于是,折腾一夜,已是极度疲惫的傅安尘,卧在炭火正足的火盆旁,怀抱锈剑,慢慢坠入梦乡。

少年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但愿一觉醒来,别又回到那个阴冷潮湿,四面漏风的柴房。

…………

“你将我抢来……土匪、强盗、采花贼!”

一阵争吵声从隔壁传来,是云知瑶的声音,估计是异族人士,不懂中原词语,只知道将形容恶人坏人的话,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傅安尘还未睁开眼,手却先在身下摸索着,摸到那柄锈剑,才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癔梦。

傅安尘起身开门,却见到楼梯拐角处站着个人。

时至傍晚,昏暗的走廊内还未明灯。

客栈的大掌柜似乎饶有兴趣地听着房内的争吵,只是模样有些鬼鬼祟祟,见到傅安尘,略显慌张,无处安放的双手最后朝傅安尘微微抱拳,总算是遮掩过去。

妈呀,不会是黑店吧?

咣当一声,游方炼摔门而出,看来两人没谈拢,闹得个不欢而散。

“店家,好酒好菜只管送上来。”游方炼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拍在迎面走来的大掌柜胸口。

“好嘞,马上来。”大掌柜将碎银攥在手心,眼神却趁着云知瑶房门未关严实的空当,斜眼往里偷瞄着。

这一切都没从心思细腻的傅安尘眼底逃过。

这客栈肯定有问题。

“正好。”游方炼见到傅安尘探头,一把将其拽了出来,“陪我喝两盅。”

不多时,东坡肉、叫花鸡、孜然羊肉、清炒时蔬、赛蟹羹外加一盆疙瘩汤便送至屋内。

这手艺,可不是乡下厨子能比的。

“吃啊,别愣着。”游方炼边倒酒边说。

这绝对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就算是断头饭又如何?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炫它!

傅安尘左手鸡腿,右手捏着炸得金黄的赛蟹羹,不时吸溜着面前的疙瘩汤,吃相甚是惊人。

就连一旁咂着清酒滋味的游方炼,也不仅斜眼皱起眉头来。

“游大叔,你的剑呢?”感受到游大叔目光的傅安尘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手中无剑,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剑。”游方炼回答。

傅安尘感觉他像是在打哑谜,此时他脑海中想起一个人——剑狂应龙。

江湖号称“以身饲剑,亘古一人”的他,就是用身体吞噬并供养仙剑,以此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想必他也是这样修炼的吧?

“那这把八衍剑,你是怎么得来的呢?”傅安尘朝立在桌边的八衍锈剑努努嘴,试图问明白这把剑的由来。

“一位铸剑的友人,托我找到能拔出此剑的人。”游方炼酒杯到嘴边,仰头正要饮下,突然一笑,“你既已知晓此剑之名,想必见过它的剑灵了。”

“嗯。”傅安尘心想,自五极之一的无名传剑天下,懂得铸剑之法的铁匠遍地都是,铸造这把剑的,或许也是一位追随此道、奉献终生的人物吧。

“那,那……我能拜你为师吗!”傅安尘猛地站起,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兑兑说的,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而是每个少年的英雄梦。

犹记得,穿越后的自己,父母早逝,家产被夺,继而被收养他的姑父姑母虐待,几次逃跑都被抓回来,曾想过自绝,却又没有勇气。

就在绝望即将把少年压垮、碾碎的时刻,客栈的大堂,来了一位说书先生。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听《剑峰五极传》。

三尺台,八仙桌,一口一人,却将仗剑八方、除魔卫道的广阔天地,纷纷呈现。

多少柴房风雨夜,多少冻饿难耐时。

他都靠着书里的幻想过活。

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八衍剑选中。

他已无路可退。

游方炼稍加思索,淡漠地,毫无情绪波动地回答:

“你是丹流五杂,我教不了。”

怎么会!

这不可能……

闻听此言,傅安尘如坠云雾,如堕冰窟,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顷刻之间,整个人的灵魂仿佛散了架,跌坐在木凳,无尽落寞。

咳咳。

“但我认识一个能教你的人。”游方炼轻咳两声,又是一盅烈酒下肚。

“真的?”傅安尘遭雷劈似的,一个激灵。

《剑峰五极传》里曾有推论,剑圣独孤天易,便是丹流五杂的禀赋。

他硬是凭借刻苦的修行,剑道自成,身携五把仙剑,独闯蜀山,历经千战,未尝一败。

如今,他已接任蜀山派掌门,门下七十二弟子,俱是风云之辈。

难道,游大叔认识这七十二人中的哪一个?

游方炼不再说话。他吃饭时必定是专心致志地吃,尽可能细细地咀嚼,以此吸收尽可能多的营养。

余下的时间里,傅安尘脑海中思绪万千,不断寻找着可能成为自己师父的人选。

想到某些江湖中风头正盛的人物,傅安尘甚至忍不住乐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傅安尘忙望向一旁,游方炼却并未理他,只是细细地咀嚼着……

两人酒足饭饱,游方炼躺在床上剔着牙,“来,我教你一招。”

说罢,手指一弹,一阵风将蜡烛吹灭。

傅安尘愣在原地。

哎等等,谁家教剑招要吹灯啊!

这,难道就是代价? 第7章 修仙第一步,准备纸尿裤 “赶紧的,铺床。”游方炼催促道。

傅安尘心中万般滋味。

修仙第一步,准备纸尿裤。

但他现在已经不能回头。

只能向着未知的深渊,迎头猛进。

怦怦,怦怦,怦怦怦。

傅安尘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抓紧了自己的衣领,却又无奈地迈步走向月光中,露出诡异笑容的游方炼。

他抓紧的是尊严,迈向的却是前途。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但下半身趋利避害的直觉,却是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不想学,就算啦。”游方炼把剔牙的竹签一弹,竹签在地上翻滚,最终横在傅安尘脚尖。

“学!”傅安尘本能地喊出声来,随即迈步向游方炼走去。

站在游方炼面前,傅安尘向后一转,屁股一撅。正准备解裤腰带,却被身后游方炼的大脚丫一脚踹回了地板上。

“铺你自己的床,别想跟老子挤。”游方炼皱着眉头,“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哦哦……

傅安尘面带微笑,利索地在地板上铺着自己的床褥。

好耶,男人最“要紧”的尊严保住了。

身后,一脸不屑的游方炼正在为他讲解修仙的基础常识。

他说得比较散乱,甚至有些磕磕绊绊,大体意思是:

天地之间飘荡着【灵气】,人的肚脐便是连通丹田的气门。

灵气经由丹田吸收,转化为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丹流】贮存,通过经络游走周身,为人所用,也称真气、内力。

照理来说,对单独一种丹流的吸收能力越强,其天赋便越高。丹流五杂与其相对,什么都吸收,效率奇低,所以是修行的下下之材。

“来,跟我做。”游方炼对着盘腿坐在被褥上的傅安尘说。

傅安尘的期待被拉到了顶点,不知道他会传授自己怎样的功法。

“第一步,激荡五行。”游方炼左右手在肚皮上连拍数下,傅安尘学着他的模样,在相同位置重重地拍起来。

“第二步,醉卧弓张。”

话音未落,游方炼往下一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睡成了一个颇为完美的弧形。

傅安尘将信将疑地学着他的模样躺下,伸了个懒腰,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扭身坐起,正要声讨,却听到床上已经传来游方炼的呼噜声。

呼——呵——

我尼玛……

骗子!

傅安尘气鼓鼓地拽过被子躺下,又将那件破棉袄盖在被子上面,周身渐生暖意。

火盆中偶有轻声的噼啪裂响,却不恼人,反倒安心。

轻敞的窗扇也无寒风灌入。

十几年来第一次过得如此踏实安详。

……

潺潺水声入梦。

又是玉兰花的甜甜清香。

傅安尘惊醒。

睁眼,却是兑兑的笑颜。

“你醒啦~”兑兑微微侧头,笑盈盈地俯视着枕在自己双腿上的小主人傅安尘。

啊——

傅安尘双脸通红,猛地从地上蹦起。

“我,你……”懵懂的少年支支吾吾,别看他在村里总爱嘴上调弄戏耍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可见了陌生女孩,他也会嘴拙。

尤其是,刚见第二面就有肌肤之亲,哪怕是剑灵也不行啊!

但是你别说,在梦境里,剑灵也是软软、温温、香香的……

不对不对!傅安尘啊傅安尘,你怎么能往邪处想。

“废话不多说,外面那位大人物为你疗伤时,输送的丹流异常精纯,疗伤时大有裨益,但也有坏处。”兑兑捡起一根树枝,左手提着裙摆,身体微微前倾,在河滩的软泥上写起来,“若丹流满溢,而你的实力不济,则有可能被【丹流化劫】噬主。”

“丹流化劫?噬主?”傅安尘盯着软泥上娟秀工整的楷书,惊叫起来。

而后,兑兑向毫无头绪的傅安尘讲解起来。

所谓丹流化劫,便是修行到极限时,内丹充盈,即将满溢……

“你说得简单点。”傅安尘挠着头,一脸不解。

“你的丹流想杀你夺舍,熬过了提升境界,熬不过当场毙命。够简单了吧?”兑兑扭动着一掌半宽的纤细腰肢,手中树枝朝着傅安尘隔空连砍数下,借此表达不满。

“所以距离那个,丹流化劫,还有一个月?”傅安尘问。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内丹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恐怕,就剩半个月了吧。”兑兑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含笑,似乎很享受通知别人死期的快乐。

难道醉卧弓张真的管用?傅安尘吓得小脸煞白,反正这里只有剑灵,做什么外人也看不见……

纸尿裤都穿得,今天我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电光火石之间,傅安尘噗通跪地,抱着兑兑的腿就哭嚎起来:

“兑姐,兑姨,我的小兑奶奶!您救救我吧。”

兑兑扑哧一乐,罗裙一摆,抬脚轻轻踹在傅安尘肩头,将他踢开:

“有我呢!加上外面那位大人物,必然万无一失。”兑兑手一抬,一张纸突然凭空浮现,钻进傅安尘的眉心之中,“你照我的药方炼制丹药,便可顺利渡劫。”

“谢谢兑奶!”傅安尘连连作揖,心中默念着这名为火麟丹的药方。

“我也乏了,你回去罢。”兑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衣袖落至肩头,凝脂似的雪白双臂。

一阵玉兰香风拂过,傅安尘朦朦胧胧坠入梦中。

……

再度回到客栈之中,床上的游大叔睡得四仰八叉,气息却很轻。

什么醉卧弓张,自己睡得跟个翻了盖儿的王八似的。

傅安尘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反而极为亢奋,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蹑手蹑脚地出门,却正巧遇到鬼鬼祟祟的云知瑶:

“你……”

“嘘——”云知瑶手指竖在唇中间,

云知瑶眼神躲闪,低声问,“你此时起来,莫不是也想去屋顶看月亮?”

傅安尘估计她想逃跑,反正也被游大叔满身的酒气闷得发慌,便点点头。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屋顶。

昨夜风雪,化作杭州城披拂的素衣。

“哇,好多的雪!”原本闷闷不乐的云知瑶,望着屋顶上的积雪,发出惊艳的尖叫。

“雪嘛,年年都有的呀。”傅安尘并不觉得新鲜。

“可是我生活的地方从来不下雪,也很少见到日月。”云知瑶坐在屋檐上,向年纪相仿的傅安尘描述着她的家乡。

杭州城内,万家灯火连天阔,或明或暗,群星般缀着山河。

却都比不过天上的月亮。

月光下,屋檐上,少年少女坐望天河。

他们评说着说书人故事里的英雄传奇,渐渐地,两人靠得很近。

少女纤长的睫毛,难遮掩她的目光炽热。

“唉……”傅安尘一声叹息。

“怎么啦?”云知瑶一对静潭般澄澈的眼眸,映着月光,泛起阵阵涟漪。

“可惜我们刚成为朋友,马上又要分别了。”

云知瑶闻听此言,一阵落寞涌上心头,眼神顷刻间黯淡下去。

两人沉默很久,云知瑶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什么?这么快就有了?!”傅安尘惊叫。

云知瑶双手滚筒似地转动起来,口中念咒,一团萤火虫似的绿光在她食指指尖萦绕,缓缓游动着。

“把你的手掌摊开。”云知瑶说。

“你还会法术!”傅安尘诧异着,将右手伸出,在少女面前摊开。

“防止小孩走丢的小把戏而已。”云知瑶笑笑,“从现在开始,你只要摊开手掌,心中默念我的名字,这萤火便会以你的掌心为准,向我所在的方向飞半寸。”

真的太神奇了……

傅安尘凝视着手心,默念云知瑶的名字,果然,小小的萤火从他掌心浮现,往前方挪了半寸。

“嘿嘿,这样你就能来找我玩了!”云知瑶傻笑着。

咣咣咣咣——

阵阵铜锣声将整座城从夜梦中惊醒,也将两人美好的气氛凌空剪断。

“抓贼,抓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