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中田园书》 吃辣 我的家乡是武汉的一个小村子,离长江北岸大概15公里。武汉是千湖之城,也叫江城,大小河湖无数,所以很多很多村子都带个“湾”字,一个村庄在北方如果叫蔡家庄,在武汉就得叫蔡家湾了。

武汉人也是喜吃辣的,虽然比不得湖南、江西、四川、重庆,但是饭菜总还是要带点辣味。小时候没想过武汉人为什么爱吃点辣,武汉还是个火炉,武汉人吃辣,相当于火上浇油,难怪脾气急,说话像吃了枪药。

冯杰老师的姥姥说过,“辣椒是穷人的馋”,这大概是最有哲理的话了,一点弯子也不绕。小时候难得有荤腥,自家种的菜薹、包菜,村里唯一一家豆腐坊买上两块豆腐或者豆干,一碟辣椒酱,就能解馋。穷人少不了要央给人,但是吃点辣椒酱自己是觉得做得了主的。

爸爸鱼塘养的鱼,平日是舍不得吃的,也只有五月节、八月节这样的节日打上两条解解馋。冬月里干塘,总会留上几条七八斤的草鱼,用盐腌了再风干,做成风干鱼,剁成小块放在陶坛里,一直可以放到四月。要吃了取出几块洗净了,油煎到微黄,加些干辣椒,醋,淋上一点水,烧一会就行,做起来不难。干烧腊鱼咸香中带着微辣,那味道好像是刻到骨子里了,走到哪都忘不了。过完元宵一直到五月节,好像都是靠着这味道治馋病的。

辣椒除了解馋,更教会我们安贫乐道,日食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七尺。粗茶淡饭,加上辣椒的暴烈,再贫朴的日子也就有味道了。

现在,远在异乡,也早已习惯不吃辣的日子,但“辣椒是穷人的馋”表达的精神头,也就是一股倔劲,却像那碗干烧腊鱼一样,忘不了,也改不了。 苞梗和菱角 苏州人管芡实叫鸡头米,形象,简洁。我们那叫苞梗。苞梗入菜大概也属于药膳一类了,乡下人没那么文质彬彬,没那么温良恭俭让,最多也就是用来煮粥。

鸡头米叫苞梗,鸡头米的茎自然就叫苞梗管了。苞梗管做起来倒是简单,只需清炒,谁都会,且不需要任何人当教师爷。苞梗管洗净切断,热锅凉油快炒,一点蒜末,勾个薄芡。

梅雨季的时候,田地里的活路基本没法干,河汊里水暴涨,苞梗也疯长。跟着大人划着小船去采苞梗是小孩子们最好的娱乐了。一个上午采回大半船,婶子伯娘们围坐在一起,用剪刀把带刺的球茎剪下来,剩下的苞梗管要把最外面一层皮去了才能拿来炒。到傍晚,各自腋下夹会一大把,似乎梅雨季里,总有吃不完的苞梗管。

芡实米似乎总是不吃,球茎带刺,剥来麻烦,也没什么汁水,小孩不爱吃。但也没见大人吃过,到现在还在想那些芡实米去哪了。

水里还有一样,大人小孩都爱吃,菱角。歌里唱“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大概也是吴侬软语唱来才有那个味道。我从小也不曾见到有人划船采菱角的,菱角藤蔓过于繁盛了,船走不开。采菱角得是穿上连体的防水衣,在小河沟里边走边采,腰上挂个小篓,船在后边跟着,小篓装满就倒在船上。到水深处,人再上船。

菱角生吃清脆,带点甜。一颗菱角,刀劈两半,小孩牙齿轻轻一咬,果实就挤出来了。煮熟了又增加了粉糯的口感,倒也不失清甜,但是水分少了,吃不了几个就口干。再者那时节,到处是菱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小孩也就是尝个鲜。

除了这两样吃食,还记得的就是风拂过水面,温柔,或者用我外婆的话说,熨贴! 马齿苋 我的家乡离盘龙城遗址不远,到现在,长江流域也再没发现这样高等级的夏商遗址。照这样看来,我的家乡在那时就已经是个大城市了。

但有一样,家乡遍地可见的野菜——马齿苋,居然没有入选《诗经》。《诗经》里有国风、邶风、鄘风、卫风、郑风、秦风、陈风,就是没有我老家的风。《诗经》里有采薇、采蘋、采荇菜、“采采芣苡”,就是没有采马齿苋的。

毛主席他老人家小时候上私塾,用“马齿苋”对先生的“牛皮菜”,可见是从小就对马齿苋有感情的。他老人家最爱红烧肉,但是吃不上肉的时候,马齿苋和辣椒一样,还常伴左右。到“长沙的臭豆腐还是好吃”成为最高指示的时候,马齿苋也还是默默无闻。

马齿苋味道酸,所以也叫酸苋。茎淡绿中带一点紫红色,不如红苋菜那般红。小时候会认字就知道马齿苋肯定是叶子长得像马牙,但是到现在也没好好看过马的牙齿长什么样。

马齿苋耐旱、耐涝,适应性强。田梗、路边、荒地、院子里,到处都能长。跟入选《诗经》的莼菜、薇菜、芹菜、葵菜、荠菜相比,马齿苋确实不起眼。荠菜是时令野菜,采荠菜仪式感强,到今天还是踏春的活动之一。采马齿苋好像就没什么美感了,俯拾可得,也不需要赶什么时令,所以不需要“采”,随手拔了就是。只要你肯弯腰去拔,肯定有得吃。我小时候放牛时无聊了,就拔马齿苋玩,包在衣服里带回去,晚上就多一盘菜。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荠菜是甜的。马齿苋是酸的。就是这一样不起眼的野菜,至少有凉拌、热炒、做汤、做菜干、做包子馅五种吃法。清炒马齿苋,酸酸的,汁水也多,在三伏天十分开胃,割稻子插秧时吃正好。马齿苋焯水,放在簸箕里晒上几天,缩水、变干、变色,要吃时取来泡发,最好是做红烧肉。比起做梅菜干,马齿苋干容易得多。

没有入选《诗经》也好,毛主席他老人家忘了发一条指示也罢,一菜五吃,马齿苋很满意。

乡厨 除了过年,小孩子最开心的应该就是吃席了。是喜事还是丧事,小孩不懂,也根本不需要懂。乡里人家办酒席,就在空地上用砖块搭起炉灶,亲戚叔伯忙前忙后的张罗,归置、采买、下请柬,婶婶嬢嬢们按照乡厨的指示,洗菜、切菜。小孩子爱的是这热闹劲,当然每一个乡厨都有他的拿手菜,小孩子在大人们的念叨下也有了期待。

小时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乡厨要属万师傅了。他家在河对岸的一个村子,如果村里有人请他操办酒席,他把厨具、锅碗装上小三轮,再用皮绳绑上几道。骑上三轮,以他家为圆心,半小时就能到,这大概是他的最大覆盖范围了。

万师傅大概60出头,个体不高,人很精神,说话洪亮,话不多,但是主妇们洗菜、切菜,免不了和他攀谈,他穿着蓝布长罩衫,边应和着边干着手里的活。万师傅最拿手的,当属肉糕了。十里八乡的肉糕他排第一,没有争议,不容商量。

湖北是鱼米之乡,荆州鱼糕很出名。用鱼肉、猪膘肉打成泥,加面粉和匀,团成长块,上过蒸制。吃时只需切薄片再蒸热,淋少许油撒上葱花即可。肉糕顾名思义是以肉为主料,也按一定比例加入少许鲢鱼鱼蓉,团成块后,还要用蛋黄液上一层浆。蒸制成的肉糕,表面是一层金黄的蛋皮,里层的肉呈浅粉色。其他师傅的肉糕或是硬了,或是调味有欠缺,万师傅的肉糕,松软而不散形,色香味俱全。办酒席,都以能请到万师傅掌厨为荣。

万师傅其他的拿手菜还有大小肉丸、全家福。所谓大肉丸就是肥膘肉比例稍高的肉丸子,搓的肉丸子个体稍大,只在白事上出现,因为我们那管白事酒席叫“吃大肉”。全家福则是烩菜,香肠片、炸丸子、黄花菜、鹌鹑蛋等一直用高汤烩制。

万师傅掌厨,只按酒席桌数赚个加工费,和后来的乡厨不同,他从不包揽食材采买,只赚手艺的钱。那时我还小,记不得万师傅是否有提起过儿女,但是乡厨四处奔波,所赚也不算多,想必也是为了辅助儿孙。

万师傅金盆洗手之后,再也没有吃到过满意的肉糕了,不知道是不是后来的乡厨包办采买的原因。大概是心思没花在做菜上。嗨! 炸绿豆丸子 我一直不爱吃绿豆制品,天津煎饼果子、洛阳的不翻,但凡是绿豆面的,都和我缘浅,大概是小时候吃伤了。让我坐下这病的,是儿时过年才能吃上的绿豆丸子。

绿豆丸子做法倒也简单,绿豆加水浸泡一夜,滤去浮在水面的表皮,再稍加清洗,就可直奔幺爹家的磨坊了。说是磨坊也不对,因为根本就不经营,石磨是那种传统的片式石磨,免费供人使用。磨绿豆是我儿时最喜欢的一项运动,也是一项娱乐。长到十三四岁力气已经够了,石磨转动起来再使些巧劲儿,倒也不致太累。

我拦下推磨的活,母亲守在磨旁,从磨眼进料,不时加一勺亲水。绿豆浆的弄稠度必须要掌握好,稠了炸出来的丸子过硬,不利口,稀了又不易成形。这大概也是“中”的哲学在生活中的体现。

绿豆丸子炸出来,热乎的,如果浆的粘稠度掌握得好,蓬松劲儿不输给面包。但是,儿时的我总嫌吃起来不香,绿豆丸子再怎么炸,也还是透着绿豆的一股子青气,比不得肉丸。

但是在母亲小时候,绿豆丸也是只有在过年时才能闻上一闻的。在我们那个鄂东小村,过年亲戚走动,到家照例要喝一碗汤,我小时候是鸡汤粉丝,母亲的童年则只有绿豆丸汤,条件好的家庭会加荷包蛋。母亲说,每到过年前,外婆会炸上两碗绿豆丸,留一碗待客。另一碗,大概是在母亲和姨母、舅舅们的注视下害羞了,躲进了孩童的肚皮里。

我记忆里绿豆丸的吃法似乎只有一种,一成不变,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那就是煮火锅。绿豆刮油,放到火锅里耐煮,饱吸汤汁后倒是有另一番味道。不过现在细想来,这不过是穷人的自我安慰而已。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乐观主义。

那个贫朴的年代留下的味觉记忆会更深刻。我不爱吃绿豆丸可能更多的是希望和苦日子告别,希望大家都能吃得好,过得好。 武昌鱼 虽然一代伟人有“才饮长沙水,又有武昌鱼”豪情,但武昌鱼的名头不如黄河鲤鱼,除了黄河鲤鱼做法豪横不做作外,大概也因为黄河大鲤鱼争议少。武昌鱼到底是什么鱼,可以算得上是一桩无头公案了。

其实,下里巴人在吃这件事上懂个七七八八就可以了,考证属于袁才子们的雅好,大可不必往上凑。武昌鱼学名团头鲂,简单点,可以称作鳊鱼。肉食性鳊鱼是三角鲂,素食性鳊鱼是团头鲂。团头鲂肉质更紧食鲜美,三角鲂则属价廉物美鱼种,更亲近普通人。这些当然都是长大后才懂的,小时候一律叫鳊鱼。若要问我到底有没有吃过武昌鱼,那又是另外一件无头公案了。

鳊鱼虽没有黄河鲤鱼“鲤鱼跳龙门”的传说傍身,但早在诗经那个年代,它就和人很亲近了。“敝苟在梁,其鱼鲂鳏”,鳊鱼在破鱼篓子里游进又游出。想想都美!

父亲养的一方鱼塘,十来亩,除了四大家鱼,鳊鱼也算得上重要的鱼种了。要吃鳊鱼总要等到冬日里干塘才吃得上,不像鲫鱼、草鱼,趁着平日里喂草料就容易捕得。鳊鱼清蒸固然是美,但是不实在。红烧鳊鱼不光吃鱼,最终为了鱼汤泡饭,米粒被浓稠的酱汤浸泡,鱼肉的鲜美钻进了饭里。吃鱼不把鱼汤浇干净等于浪费,白露时节例外。

白露时节,气温低,鱼汤放上几个小时就会变成鱼冻,挖上一勺,咸鲜中又带着一点沁人心脾的凉意。感受鱼冻在舌尖慢慢融化成粘稠的鱼汤,这时候是舍不得立马就咽下去的。有鱼冻,不消其他菜,一碗米饭就能下肚。米饭趁热乘在碗里,立马铺上鱼冻,不一会儿,鱼冻就变软,融化,米饭的热乎劲儿过了,剩下的鱼冻就似化非化,吃起来又是另一种口感了。

鳊鱼还有一种更乡土的吃法,阳干或者风干。阳干就是夏日里先将鱼用盐浅腌,之后在烈日下晒,只需大半日,到了晚上,热油小火慢煎,鱼肉紧实又不失鲜美。风干就是腊月里做成鱼干,也叫腊鱼,不过与川渝地区不同,不需熏制,只以盐腌,自然风干,最后等时间揭晓答案。腊鳊鱼适合温水稍加浸泡去盐,只加几粒花椒清蒸,出锅前滴上几滴香油即可。使用香油在小时候虽然奢侈,但是现如今的蒸鱼豉油更显得多余。

这一味,袁才子大概是没吃过,反正《随园食单》里没提到,又或者没能入了他老人家的眼?但是黄河鲤鱼竟也没能入选。这难度想必不亚于今天加入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