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余烬归途》 楔子:冥海沉沦 冰冷,死寂,漫无边界……

无数的晶莹微光游弋在这黑暗之中,时而飘忽,时而静止,但最终它们都会熄灭,不留一丝余热。

这里,是终末之地,是魂灵归所,是虚无本身。

一丝光亮忽然投射入这深渊之中,引来了灵魂们的驻足与注目。

随着穹顶的边界如蛋壳般片片剥落,一轮有所缺陷的“太阳”高悬在黑暗之上。

它兀自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无法让徘徊在黑暗中的灵魂感受温暖,也照不亮其中的任何事物。

它带来的只有一阵犹如低语般轻柔的吟唱。

歌声并不高昂,甚至少有起伏,却有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无数即将被消磨殆尽的灵魂沉迷于这低沉的哼唱声中。

于是,这些仍保有些许残存意识的灵魂短暂的挣脱了桎梏,他们或快或慢,齐齐飞向那轮残缺的“太阳”,奔赴这未知的希望,祈求彻底摆脱那终究会沉沦其中的虚无。

而黑暗浮动,蚕食光芒,于破碎中缝合,试图驱逐这突兀的外来者,并将灵魂们隔绝在这无尽深渊之中。

“选择还真是麻烦……唉,随便挑挑算了。”

如天外传音般空灵且轻佻的女性声音响起,回荡在这广阔无边的空间中。

话落之时,一缕金色的丝线自“太阳”中延伸而出,在浮光万千,灿若星海的灵魂之间挑挑拣拣了几圈,最终选上了一道平平无奇,也不如何明亮的灵魂。

金线缠绕灵魂缩回至“太阳”的内部,在这之后,这格格不入的光芒也终于收敛,迅速被黑暗所吞噬。

一切复归原样,而那些没能被带走的灵魂陨落在黑暗中,荧光渐熄,绝望无声。 第一章:复生之时,成王之约 一个灵魂该如何才能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

答案或许千奇百怪,但总有更直白的方法。

“卡桑以可度……”

模糊与麻木逐渐褪去,意识苏醒之时,他所见到的第一幕便是披着灰袍的女孩漂浮在面前的半空之中,用着一口难以辨明的语言在跟自己对话。

“查令?”

见他没有反应,女孩眉头微皱,神色疑惑的打量了几眼,然后她很快就想起来了些什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带着自信的微笑,而是伸出手指,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线自她指尖延伸而出,将另一端输入至灵魂的内部。

不多时,女孩收回了手指,丝线也随之断开。

她再次开口问道:“怎么样?现在能听懂我的话了吧?”

滞涩的发出了几声生硬的音节之后,灵魂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感觉,发问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你好啊,我叫卡捷琳娜,至于你是谁……抱歉,我也不清楚,不过请你放心,这个问题我们总会得出结论的。”

“卡捷……琳娜……卡捷琳娜……”

灵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名字,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应该也是有名字的。

可惜的是,虽然意识趋近清明,思想却如同刚融解的冰块一样,冗杂的思绪与零碎的信息太多太多,以至于他一时半会无法理顺,陷入了宕机的空白状态。

见灵魂又没反应了,卡捷琳娜安抚道:“别急别急,我知道你想问的有很多,一个一个来,例如这是哪里,我们要干什么之类的。”

即使思绪混乱,但他更想知道现状如何玩,于是他开始提出疑问:“我们这是在哪?”

“看来你已经差不多清醒了,不错的开端……”卡捷琳娜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解释道:“这里是狭间,千万世界与冥海的间隙,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毕竟这么久以来只有我造访并留在了这里,而你是这里的第二位客人,欢迎你哦~”

“冥海是什么?”

“是你的来处,也是所有灵魂的归处,不久前我就是在那把你拉了出来,可把我忙活坏了,不对你的恩人表示一下感谢吗?”

“谢……谢谢?应该是这么说的,对吧?”

卡捷琳娜盯着灵魂作思考状,轻声质疑道:“是这么说倒没错,不过……你魂归冥海的时间也不长啊,怎么就被消磨成这样了?不应该啊……”

“什么意思?”

“生命死亡之后,灵魂就会回归冥海接受洗礼,又或者说是侵蚀或是消磨,总之,有关于生前的一切都会随之遗忘,直到灵魂变回纯粹无暇的原样,等待合适的时机迎来转生。”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经她这么一说,灵魂对“死亡”的概念变得清晰了一些。

仿佛生性乐天的卡捷琳娜大大咧咧地劝慰道:“人终有一死嘛,何况无论好坏,那些事情与记忆都是你的前世,是已经过去的事了,既然如此也用不着太难过。”

“不,我只是……只是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明白什么是难过,更不明白这种情绪的含义,比起难过,更能让他清晰感受到的反而是迷茫。

“放心,以后总会想起来的……”卡捷琳娜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说回正题,如我刚才所说,前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这有个能让你重头再活一次的机会,感不感兴趣?”

灵魂茫然道:“再活一次?可以吗?”

“当然,这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把握住机会,考虑清楚哦。”

“好,我答应你,我要做什么?”

再活一次,驱使灵魂相信这四个字的除了出于好奇的吸引,还有着对于求生的渴望。

他希望得到生命的眷顾,再一次去感受那鲜明的一切。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要为之付出代价。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付出什么像样的代价,毕竟现在的他只是区区一道灵魂,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卡捷琳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说道:“我需要你与我一起拯救我的故乡,引领族人,灭除威胁,然后……请你成为我们的君王!”

灵魂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他大概理解了这番话中的含义,才惶恐地发出疑问:“拯救……成王……你说的这些,我真的能做到吗?”

卡捷琳娜摇了摇头,目光却格外坚定:“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不去做的话,就永远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所以我只要你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灵魂还不明白这短短的几个词汇是怎样沉重的负担,但是卡捷琳娜说得对,付诸行动才能换取结果。

而且一条崭新的道路已经在面前铺展开来,这道路会延向何方,未来又会是如何的一副光景,他对此有着浓厚的渴望。

“很好。”

卡捷琳娜笑颜重展,娇俏的脸上尽显明媚:“既然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个新的开头就该有个新的名字……以西结,我曾用过的名字之一,就用来作为你的新名字吧,你觉得怎么样?”

“以西结……我觉得可以。”

说实话,无论是否好听,是否顺口,他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认可了这个能够称呼自己的代号。

“我想现在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的,尽管问就是了,在真正回家之前,我们有许多闲暇的时间。”

其实在整理清楚思绪之前,以西结并没有太多想问的,只是有几个与现状有关的事情他比较在意,于是他问道:“照你所说,冥海里应该有很多的灵魂对吧?为什么你会选我呢?”

“怎么?选到你不好吗?”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有什么不同,能让你选到我而已。”

卡捷琳娜想了想,然后说道:“说实在的,你和其他的灵魂没什么不同,灵魂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被磨损的程度深浅,之所以选你,也是因为你还没被磨损得太严重而已,何况我无论选谁,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话听上去随便,但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不过,让以西结更在意的,是她口中的“结果”。

“话说如果刚才我没有答应你,会怎么样?”

卡捷琳娜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许不怀好意的意味:“那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答应,知不知道我撕开冥海一条缝隙,再从里面抽出一道灵魂有多么不容易?我可不会让我这么久以来的筹划和等待白白浪费,你要是不答应,我当然不可能放过你。”

“这样的话,你直说就好了呀,又何必再问我意愿如何……”

“不不不,你不懂,仪式感肯定要有的嘛,而且我一上来就直接威胁你的话,倒显得我不像好人了。” 第二章:重归余烬之地 正如卡捷琳娜所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说明必要的认知。

不出意外的是,卡捷琳娜也是一道灵魂体,但她并没有像无数灵魂那样回归冥海的怀抱,也自然没有遭受磨损。

数千年前,她坦然的告别了生命,却拒绝了真正的死亡。

卡捷琳娜以游魂之躯,强行挣脱冥海引唤的镣铐,在千万世界与冥海的桥梁之中开辟了这一狭间,滞留至今。

为了应付早已预知的灾难,护佑自己的族人,卡捷琳娜有充分的理由,也有足够的力量,更有绝对的自信,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无时无刻不在为未来谋划,预想更多的可能,连时间都未曾将她的执着消磨半分。

要实现这一非常之事固然困难,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复生的机会此时就摆在卡捷琳娜面前,这数千年漫长的枯等与寂寥即将抵达尽头。

但是,回家只是她筹划之中的第一步,想要达成后续的目标,她需要一个能够相互之间独立存在,却又一心同体的助力。

而这个助力,正是刚刚她所命名的灵魂,以西结。

“我们到了。”

以西结晃晃悠悠的飘在卡捷琳娜背后,跟了不知道多长一段距离,总算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但他不理解卡捷琳娜说的“到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处空间在他看来始终是一片空白,没有高低宽窄之分,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事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移动过。

“这里是狭间的边界,也是最接近真实世界的地方……”

话落,卡捷琳娜挥了挥手,袖袍鼓动,四溢的辉光在他们面前构成了一副投影。

影像中的场景应该是一处宽宏却略显昏暗的殿堂,摇曳的烛火、奇异的器具、以及各种不知名的植物……数量众多的物件齐整的摆在地上围成一个密密麻麻的大圈,一名相貌艳丽的红发女子跪坐在圈中心,手捧着一颗绿莹莹的圆珠,闭目低吟,似乎是在祈祷,神色极其虔诚。

以西结问道:“她在做什么?”

卡捷琳娜低声道:“必要的祝祷,我们回家的路上少不了这孩子的引导。”

“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很简单,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吗?那些大多是我生前遗留之物,至今仍然残存有些许我的魔素烙印,只要以这些东西当做媒介,聚集力量冲击世界的边界,再加上我在狭间里与之共鸣,就能以内外联动的方式来打破这无形的壁障。”

卡捷琳娜的讲解十分详细,只是她的话里有些词汇实在让以西结感到陌生与违和,要想彻底理解的话,还是有些勉强。

又过了许久,投影中的红发女人动了,她终于睁开了双眼,摄人心魄的美眸之中辉光流转,随着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明亮绿珠,一道光柱便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卡捷琳娜显露出激动的神色:“时候到了!”

直到他们边界的空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伴随着若隐若现的翁鸣,并无实质的空间泛起了阵阵涟漪。

“呼……”

卡捷琳娜深呼一口气,为了不让这数千年的等待功亏一篑,她必须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于是她伸出手去,触碰边界的涟漪,一抹微光在她指尖绽放开来,无数晦涩难明的符文逸散开来,又迅速重组成一轮又一轮的阵型。

“呯!”

一声刺耳的破碎声之后,边界崩碎开来,一个漆黑的洞口展现在他们面前。

“保持清醒!千万坚持住!”

卡捷琳娜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了以西结的灵魂体,也不给后者反应的机会,就钻进了洞口之中。

见边界如此轻易的就被打碎,以西结还以为这条“回家”的路会比较轻松。

然而事实却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在穿梭的过程当中,恐怖的乱流与冲击无时不在蹂躏、碾压着以西结,那样深入灵魂的苦痛太过清晰,太过真实,他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凭借自己的意识死撑。

更可怕的是,对于时间的概念从进入洞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扭曲了。

已经过去了多久?几秒?几天?还是更久?

以西结不知道,他只怕这样的折磨没有尽头,也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

……

漫长的折磨终于迎来尽头。

意识醒转之时,以西结首先感觉到的便是地面的坚硬与冰凉。

“先祖阁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呼唤的声音。

以西结下意识的扫视周围,发现自身所在已经不是那片全然空白的空间,周围也出现了许多陌生的人影。

那个熟悉的红发女人、坐在轮椅上的温和男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甲里的人、一对绿色头发的姐妹、一个身材矮小的络腮胡大爷……以及站在王座之前,手杵一杆长矛的和蔼老人。

唯独不见卡捷琳娜。

更让以西结惊讶的是,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体,她有了一副完整且陌生的身躯。

以西结尝试站起身来,她还没能完全适应身体,以至于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生硬,但她仍为这真实的感官而此感到欣喜万分。

“笃、笃……”

木质的古朴长矛敲击地面,那老人缓缓走下阶梯,来到以西结的面前,一双浑浊眼眸之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喜悦与激动。

老人微微低头,恭敬道:“先祖阁下……不,二世先王卡捷琳娜陛下,时隔四千二百四十四年,您当初留下的嘱告终于在今天得以实现,您的复生是诸多先祖的护佑,更是余烬复燃的喜兆,我谨代表伊法辛兰全境子民,第十五代魔裔君王,所罗斯·刻厄斯在此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与感谢。”

话音刚落,以西结还没反应过来时,自称为“魔王”的老人便单膝下跪,以面朝地,殿堂两侧的人们也齐刷刷的一同效仿下跪。

卡捷琳娜?!

这不是我啊!

我不是叫以西结吗?!

以西结连忙想要解释:“我不是……”

“不用着急否定,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一心同体,他们叫你一声先祖也不算过分。”卡捷琳娜的声音忽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解释。

然后真正的卡捷琳娜终于出现,她从以西结的体内悠然飘出,可见她仍是那副灵魂体的姿态。 第三章:彼岸来客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之中,卡捷琳娜悬浮于半空,居高临下,向魔王提问:“你就是第十五代?”

魔王愣神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再次自我介绍道:“灰烬之主直系血亲,刻厄斯王族第十五代后裔,所罗斯·刻厄斯觐见先祖。”

“已经十五代了啊……”卡捷琳娜的眼底掠过一模恍惚,她满意的笑着点头道:“和我预计的时间大差不差……都站起来吧,这些繁文缛节太见外了。”

然后,她扫视在场众人,尤其注意那红发的女人,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了我复生的仪式?”

比起卡捷琳娜,这位红发美人好像更在意束手束脚,不敢出声的以西结,以至于她都没能马上反应卡捷琳娜的提问。

直到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连忙说道:“有所失礼,请先祖原谅,我叫阿嘉洛丝·刻厄斯,陛下的长女,除了作为主导的我与从旁协助的塞……克罗塞尔之外,复生仪式没有其他的参与者。”

“不用在意,都是一家人,用不着太多礼数……”卡捷琳娜有些意外:“复生的条件这么苛刻,竟然只靠你们两个人就完成了,真是了不起。”

阿嘉洛丝谦逊道:“如果没有您生前留下的信息与指引,加之历代先祖的努力,只怕我们也无法顺利完成。”

卡捷琳娜的眼中多了几分欣赏,阿嘉洛丝说得没错,复生的成功是数代王庭共同努力得来的结果。

但她看得出来,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出类拔萃的后辈,复生仪式不知道还要往后延迟多少年。

卡捷琳娜问道:“我的复生有多少人知道?”

魔王回道:“数千年前您逝去之后,按照您的吩咐,王庭一直将您的计划严格保密,除了历代魔王与有能力钻研复生仪式的成员之外,也就只有目前在场的诸位王庭参议知晓内情。”

卡捷琳娜点头道:“很好,那就继续保密下去吧,这件事没有必要让子民们知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明白她这话中的意思。

魔王疑问道:“您的归来是伊法辛兰的荣幸,更是魔裔子民的福音,由您坐镇王庭是毋庸置疑的,子民们必然会以最热诚的欢呼来拥促您重登王座,请恕我实在不能理解您为何要隐瞒。”

重登王座……

卡捷琳娜淡然一笑,如果她这数千年的等待是为了所谓的王权,受到万人敬仰……如此愚蠢蒙昧,连她自己都会为自己感到轻蔑与羞愧。

她望着殿堂中央的黑石王座,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我回来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劫难,以及完成我以前未能圆满的事,这王座我早已经坐够了,伊法辛兰的未来属于你们与后世,而不是我这个本该消弭在历史中的亡魂。”

“可如果没有您,伊法辛兰又谈何未来……”

“所以我会成为一个开辟的先行者。”

终于,卡捷琳娜的目光投向了以西结,她脸上的笑容明媚而温和:“她名为以西结,如我刚才所说,她是我的半身,是与我一心同体之人,我需要王庭将她视作我本人,给予她一定的尊重与权益,乃至合理的身份。”

魔王看向不知所以的以西结,郑重其事地点头应答道:“理所应当,王庭将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另外,阿嘉洛丝,克罗塞尔,我需要和你们商讨……”

“呜!”

忽然,一声沉闷的翁鸣传入大殿之内,打断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卡捷琳娜。

顿时间,在场所有人齐齐望向殿堂门外的天幕。

阿嘉洛丝的表情变化最为明显,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最后戏谑的微笑,她看向魔王:“父亲,看来我们有客人要招待了……”

……

与此同时,在伊法辛兰的西部海岸线的上空。

两道人影各自站在一面菱形飞行物上,望着眼前这座宽阔却异常压抑的岛屿,其中一名身着华丽服饰,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皱眉说道:“赫利斯先生,比起在这里等待,难道我们不应该到魔王的宫殿去吗?”

披着白袍的老人没有马上理会,而是自顾自的掏出烟斗来吸了一口,畅快的呼出烟气之后,才慢悠悠地说道:“请耐心点,使者大人,自从那场大战之后,你我是这五十多年来如此靠近伊法辛兰的人类,为了安全起见,在得到首肯之前,我们不该轻举妄动。”

然后,他低头看向下方海岸的礁石,一名手持大锤,头角如钻的精壮男子孤身站在那里啊,以自身作为界限。

赫利斯继续道:“何况,我们要是再往前一些,那位朋友可不会听你的牢骚。”

“啧……”

使者承认,承认自己的确是不耐烦了,而且身为堂堂皇帝授命的使者,除了明面的威胁之外,竟然没有任何人来接见自己,这是何等的怠慢?!

最重要的是,这承载着他们飞行的试作梭消耗极大,光是跨海飞行就已经消耗了十余颗魔晶,而且这一项花销还要记载使者的经费里,这怎能叫他不肉疼?

等待,漫长的等待。

试作梭体表的咒术纹路再次开始闪烁,使者不得不低下身子换上一颗新的魔晶,以此提供能源。

虽然施展御空术更为省事便捷,但他可不想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过多消耗自身魔素。

为了打发时间,使者开始搭起话来:“赫利斯先生,你对魔裔的印象如何?”

赫利斯干咳了几声,然后淡然说道:“在我看来,魔裔与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使者嗤笑道:“你得知道,这话放在大陆上任何地方都会惹来嘲笑,魔裔又怎么与聪慧的人类相比?他们要是真的与人相近,就该懂点礼仪,早来迎接我们。”

赫利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有谁会不加防备,让曾经的侵略者轻易踏入自己的国土呢?”

“你似乎对魔裔尤为宽容,赫利斯先生,我在你的身上看不到仇恨。”

“我为什么要仇恨一个本该与我毫无交集的种族?”

“即使在那场大战中,他们害得你失去了一条臂膀?”

赫利斯没有回应,一是因为他不想回应,二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迎接”他们的人已经来了。

远方飞来一团诡异的黑雾,黑雾如夜幕幽邃,又如火焰般升腾,自空中划过,最后在二人的面前凝结成一个身披黑甲的人形。

在那密不透风的头盔之下,传出了一道清冷且饱含肃杀之气的女性声音:“狂妄的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意,否则你们会后悔跨过这无光之海!” 第四章:刻厄斯 目睹了那黑甲人化身黑雾腾飞而去,以西结的心中仍在为此感到惊讶不已。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是什么很出奇的事吗?”

以西结抬头一看,卡捷琳娜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更怪异的是,卡捷琳娜的声音并非从她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传入以西结的脑海里。

正疑惑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卡捷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我灵魂同体,精神相接,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就直接在心里默念就行了。”

以西结照她所说那样默念道:“刚才找不到机会开口,其实我还真有事想问问你。”

“说来听听?”

“我……记得我应该是个男性才对吧……那我现在……?”

即使记忆零碎模糊,但以西结对前世已经有了浅薄的印象。

而现在最让以西结在意的是,这副身躯虽然很好,没有任何违和的感觉……

除了性别。

“灵魂又不分性别,给你塑造形象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现在这样不就挺合适的吗?”

“确实合适……我倒是希望你当时能问问我的意见啊。”

“穿梭的时候你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哪里顾得上问你意见?行啦行啦,别在意那么多细节嘛。”

就以目前复生成功的结果而言,除了欣喜之外,以西结对于为自己带来第二次生命的卡捷琳娜不只有无以言表的感激,自然不会因为她的随意而埋怨什么。

虽然性别的转变猝不及防,但也不是无法接受,倒不如说……还挺新奇的。

“珂赛特虽然离席,但处理我们的客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阿嘉洛斯看向以西结,笑道:“就卡捷琳娜大人提出的要求,我们继续探讨吧。”

魔王点头道:“嗯,目前来说,关于卡捷琳娜大人的事只有在座的我们知道,要做到保密的同时,还要有一个能在伊法辛兰自由活动的身份……各位,你们有何想法?”

见众人沉思不语,以西结悄悄问道:“这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吗?”

“唔……应该是吧?”卡捷琳娜说道:“毕竟王族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以后又免不了抛头露面的,当然要想办法给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对啊……”

“对了!”阿嘉洛斯突然一拍手,愉快地给出了一个十足惊人的提案:“以后对外声称以西结是我的私生女,这样不就解决身份的问题了吗?”

私生女……身份的问题是解决了,但难免引出另外的问题。

“胡闹!”魔王首先反对道:“就算不考虑这是否有损你和王族的声誉,卡捷琳娜大人身为先祖,尊卑有别,又怎么能以这么牵强委屈的称谓。”

卡捷琳娜倒是无所谓:“我没意见,你呢?”

只是一个假冒的身份而已,以西结也不抵触:“我也没意见。”

阿嘉洛斯见状,更添了几分喜色,不屈不挠道:“不知内情的子民们可能会意外或许质疑,这都无关紧要,既然要保密,那只有我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卡捷琳娜大人,这就够了,说是我的私生女是委屈了点,但我们都是纯净者,又有王族的特征,这很合理不是吗?别人不会……也不敢说什么闲话的。”

“可是……”

为了避免他们再争下去,卡捷琳娜干脆说道:“就照这丫头说得做吧,我觉得挺好的,也省的动脑子了。”

既然她和以西结都没有什么意见,魔王纵使还有顾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道:“好吧,一切依您的意见。”

然后魔王再度看向以西结,询问道:“以西结·刻厄斯,王族成员之一,阿嘉洛斯·刻厄斯之女……您觉得如何?”

受宠若惊的以西结连忙点头:“我、我觉得很好。”

魔王遍布褶皱的苍老面容上露出和蔼的微笑:“您觉得满意就好。”

大概是两人之间的共感,卡捷琳娜发觉到了以西结的忐忑不安,暗暗抚慰道:“不用纠结什么,这是你应该收下的荣誉。”

“嗯……”

其实,以西结明白,王族的身份本该与自己没有关系,受此殊荣,也仅仅是因为沾了卡捷琳娜的光罢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就在刚敲定身份这件事的时候,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波动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团俯冲直下的黑雾。

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卡捷琳娜的灵魂体也迅速收回到了以西结的体内。

黑雾在殿门外落下,那先前冲天而去的黑甲人回来了,除此之外,她还带回来了两个陌生的人。

泰然迈步走入殿堂之内,黑甲人在魔王面前跪下,请示道:“陛下,依您的命令,我将彼岸的客人带回来了。”

而回到王座之上坐下的魔王点头道:“很好,先退下吧。”

随后,他看向那两个仍被黑雾束缚住手脚的人,目光聚集在那白袍老人身上,淡然道:“赫里斯,时隔五十六年,又见面了。”

身处与一众魔裔与魔王面前,即使被限制住了行动,赫利斯也不怯场,反而微微笑道:“魔王陛下还记得在下,属实荣幸。”

“当然记得,那年在军阵之前,你是何等的风光,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也终究变成了如今这般垂垂老矣的模样。”魔王两眼微眯,似乎是想要在这外来之人身上看到更多。

“惭愧,惭愧……魔王陛下您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呐。”赫利斯感叹道。

魔王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许多:“那么,这一次你们又想以什么肮脏的手段沾染伊法辛兰?”

赫利斯闻言,立马紧张了起来,他认真道:“您误会了,我这次冒犯贵地并非恶意,而是为帝国使者引路,希望促成两地之间的友好合作。”

“呵……”阿嘉洛斯冷笑道:“一帮欺软怕硬的蠢货,这回倒是比上一次说得好听些了,你们那蠢蛋皇帝要是还有点心思,倒不如想想早点将曾经的许诺兑现,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聊聊这狗屁合作也不迟。”

魔王微微皱眉,提醒道:“不可放肆。”

对于阿嘉洛斯这一番肆无忌惮的嘲讽,赫利斯只是低头沉默,而他一旁的那位使者可是脸都直接黑了,额头青筋暴起,怨毒的看着阿嘉洛斯,只是碍于现状,他也不敢反驳什么。

“王庭会考虑听听你们的想法,在那之前,考虑到这一路艰险也辛苦你们了,王庭是该彰显待客之道……”魔王吩咐道:“珂赛特,送客人到宫内休息,告诉侍卫们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黑甲人点头行礼道:“遵命。”

说罢,她便唤使黑雾,直接将赫利斯和使者拎了起来,离开殿堂内。

赫利斯暗暗叹气,但他并未死心。

在他看来,魔王没直接动手杀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就已经万事大吉了。

何况还留下了他们,没有将他们驱逐出伊法辛兰,这说明双方之间仍有的余地。

只是,魔王口中所谓的“照顾”恐怕不会是字面意思上那么简单……

离开之前,赫利斯看了几眼在场的几个魔裔,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或冷漠,眼神犹如在看垃圾般嫌弃……他认为,受到这样的看待并不奇怪,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当他注意到以西结时,后者的眼神中只有好奇,甚至带着些许怜悯……

这倒是他从未预想过的。 第五章:轻吟呼魂之歌 那两位外来的客人被带走之后,卡捷琳娜叫来了阿嘉洛斯和克罗塞尔到面前问话,内容主要还是有关于以西结的身躯。

作为复生仪式的执行者,就这件事而言,她们两位做得很出色,但仍有一些无法顾及的漏洞。

因为以西结这副新的身躯有这一个极大的弊病,如果不能及时解决,不光是她自己,卡捷琳娜也必然会遭受连累。

……

在位于王宫地下,克罗塞尔专属的实验室中。

房间宽敞、杂乱、一片昏黑,只有台面的一盏烛火作为唯一的光源。

当以西结问及为什么不能让环境更明亮点的时候,克罗塞尔解释她这实验室里有“一些”尚未完成的试作品对光比较敏感,一经触发,可能会引发“比较”危险的意外。

以西结低头扫了几眼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器具与材料,不由心生几分忌惮,同时也在好奇,这位明明长得好看却意外邋遢的绿发女人平时都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你们找来供我塑造躯体的材料虽然足够多,却还不够完美,只能勉强容纳庞大的生灵气息,不足以兼顾我本身的魔素,导致这身体之中太过充盈,像个随便一碰就会溢出的水桶。”

在解释了前面那一连串复杂的理论之后,卡捷琳娜终于给出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认知还尚未完全的以西结天真的说了句:“那把水放掉不行吗?”

卡捷琳娜鄙夷地白了她一眼:“这水我端了几千年,你说放就放啊?你不嫌浪费我都还嫌浪费!而且就算放了,只要我还在这副躯体里,体内的魔素还是会再生的。”

克罗塞尔低头沉思道:“确实,是我们没有预想到的情况……恕我冒犯,话说您是怎么在死后还能将力量留存下来的?按理来说,人在死后,体内回廊也会随之崩解才对啊。”

“哼哼~”

卡捷琳娜得意一笑,本就悬浮在半空的她把头仰起,鼻子翘得老高,说道:“很简单嘛,把回廊压缩,再塞进灵魂里不就行了?我提醒一下,也不是在贬低谁,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事的风险太高,你们可别随便尝试。”

克罗塞尔挠了挠头:“您说得倒是轻巧,这种听上去根本没有可能的事,就算我们有心实践,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入手啊……”

她们说的东西以西结都不太明白,毕竟她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她问到什么是“魔素”与“回廊”的时候,在她们共同的解释之下,以西结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一种叫做“咒法”的东西。

咒法是一种超然的力量,是人与自然共鸣所诞生的产物,借助这种力量,人们能够做到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种人被统称为“术士”。

而魔素是驱动咒法的前提,术士可以通过汲取无处不在的自然气息,转化为魔素供自己使用。

回廊则是人体内容纳魔素的一种特殊构造,也是成为术士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术士可以利用魔素扩展回廊,在增加容量的同时,随着回廊的体积更大,术士所能施展的咒法也就越多、越强。

现在的问题正如前面卡捷琳娜所解释的那样,因为双魂同体的关系,卡捷琳娜本身这“海量”的魔素自然就转移到了以西结的身上。

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但以西结并没有回廊能够控制如此之多的魔素,这也就导致了她空有一身远超常人的力量却无法使用,要不是还有卡捷琳娜在压制着,她早就爆体身亡了。

这个前所未有的问题虽然严重,但好在她们都是聪明人,深知特殊情况就特殊解决的道理,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她们就想出了一个同样史无前例的解决方案。

……

等到议论结束,计划也终于拟定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在仆从的侍奉下沐浴之后,以西结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到了王宫内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房间里并没有装饰得太过奢华贵气,更多的还是以舒适为主,同时也不乏精巧新奇的摆件,供以观赏或把玩。

“殿下,我们就在门外等候,如有需要,请随时呼唤。”

“好的。”

在应答之后,那几名生有头角与尾巴的侍者便恭恭敬敬的离开了房间,悄无声息的关上房门,只留以西结一人。

以西结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还没能适应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而且刚才沐浴时,在镜中她终于得以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

但以西结看到这副清丽秀雅的少女面容,加上这一头鲜艳的微卷红发时,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卡捷琳娜。

因为自己的模样和卡捷琳娜实在太像了,就算不能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得有七八分相似,如果她们俩站在一起,会被当成是双胞胎也不奇怪。

对此,卡捷琳娜的说法是:“反正以后咱们要挤在一块,这身体的样子当然是怎么顺眼怎么来嘛。”

以西结想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便早早上了床,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或许是今天所见所闻的信息量太庞大,还没来得及消化完。

或许是因为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内心始终有种隐隐的不安。

又或许是……一时还不适应这太过柔软的床铺。

于是,她起床走到窗边,掀开纱帘,仰头眺望,从厚重云幕的隙间窥见一抹清辉月影,莫名生出几分忧愁。

她低头俯视这座名为“余烬”的城市,繁密的建筑之间仍有光亮,不禁在想是否有人与自己一样,辗转不得安眠。

“这是个很好的地方,对吧?”

卡捷琳娜的灵魂悄然飘出,她这并无实质的躯体坐在窗沿上,悠然的晃起了双腿,享受着故乡深夜的安宁:“你以后会习惯的。”

“习惯……应该吧。”以西结低头呢喃,接着也学起了她的样子,坐在窗沿,把脚伸向外界,轻轻晃荡。

卡捷琳娜合上双眼,微笑着感慨道:“我也经常在狭间的边界眺望伊法辛兰,但也只能远远的看着,这片土地曾被苦难充斥,被鲜血倾洒,几千年间已有了太多的变化,也曾想过我回来的这一天会不会因此对故乡感到陌生,但事实证明……”

“尽管我熟悉的人和事物都已逝去,但故乡仍是故乡,我曾在此成长,曾在此血战,在此死去,最后也回到了这里,我的血脉与根系早已深埋在这土地之下……”

她扭头看向以西结,笑意渐浓,继续道:“我也希望你能由衷的爱上伊法辛兰,尽管这片土地并不美好,但仍是我们魔裔为之流血牺牲,赖以生存至今的家园。”

新的生命,新的身份,新的家园……

让一个本就不记得过往的人接受这一切并不难,而以西结也对这崭新的种种抱有浓厚的兴趣,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好在,时间并非她们缺乏的一项。

清爽和风吹过,掀起纱帘轻抚面庞,掩不住以西结眼中的些许茫然,她问道:“你说要我帮你,我该做什么?怎么做?”

卡捷琳娜仰头忖量,完全一副还没做好打算的模样,回答道:“你现在倒是不用这么着急啦,以后指不定会出什么变故,我也没什么具体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嘛,在那之前,你就好好适应一下在王庭里的生活就可以了。”

“这样就行了?是不是太放松了点?”

“有安生日子过你还不乐意?”

“按道理来说,我们不应该先着重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而且太过紧张也不是什么好事嘛。”

简单聊了两句,卡捷琳娜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除了这些事情之外,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以西结认真想了想,却怎么也得不出一个具体的结果。

记忆零碎模糊在这其中占据了很大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以西结叹了口气:“我想知道前世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记忆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毕竟冥海的磨损在所难免嘛。”卡捷琳娜笑了笑:“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修复记忆也说不定哦。”

以西结讶异道:“可以吗?!”

“只是把记忆拼凑起来的话,以我的精神力还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冥海已经磨损了记忆的一部分,也就代表你还是会有所缺失,这没关系吗?”

“嗯,这就足够了。”

“那需要我帮你把那些不太好的记忆抹除吗?毕竟即使你再想起那些已经毫无瓜葛的过往,只会徒添痛苦吧。”

以西结犹豫片刻,她知道卡捷琳娜的一番好意,但是……

前世毕竟是前世,无论有什么负担,都已经在那一次沉眠之中化作云烟消散,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想到这里,以西结感到轻松了一些,她笑了笑:“谢谢,还是不了,即使痛苦,那也是曾经的事了,而且痛苦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经验啊。”

“随便你哦。”卡捷琳娜微微撇嘴,不管怎么说,她还是选择尊重以西结的意见。

又聊了几句之后,卡捷琳娜的灵魂化作一簇流光钻回以西结的体内,同时催促着:“好啦好啦,该睡觉了,在我那个时代,这么晚还不睡的孩子可是会被罚不准吃早餐的哦。”

“我也不算是孩子吧。”

“和我这个几千岁的人比,你当然还是个孩子。”

以西结还是乖乖躺回床上,可本来就心神不宁的她在刚聊过那么一会儿之后,现在更精神了些,还是睡不着觉。

“睡不着?唱首摇篮曲给你听听怎么样?”

“好啊,原来你还会唱摇篮曲啊,真是看不出来。”

“就说你还是个孩子吧~”

在取笑了一番之后,卡捷琳娜收敛了笑声,转而用着一种轻和的声调,开始在以西结的脑海中吟唱起来。

她一开口,以西结就感觉到这曲调格外的熟悉,很快她就想起来了,这正是脱离冥海时所听见的歌声。

但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

“我们呼唤您的姓名……”

“我们歌颂您的壮举……”

“逝去却永在的英魂……”

“苦痛旅程已然竭尽……”

“归乡之日遥遥无期……”

“但请不要悲戚沮丧……”

“我们终将克服瘟疫恶难……”

“也终将抚平无光的浪潮……” 第六章:例行早会 清晨,一阵雷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以西结。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纱帘向外张望,见到了雷电交加,暴雨倾盆而下。

同时,以西结也确定了昨天所经历的一切并非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是货真价实的事实。

正当她望着雨幕愣神发呆的时候,房间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着就是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还没等以西结发话,门外那人就擅自推门而入。

是阿嘉洛斯。

“您醒了啊。”

这位穿着华贵正式的王女带着一脸欣然笑意,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放在以西结的头顶,轻轻揉搓着她这一头蓬乱的头发。

“早、早安。”

而阿嘉洛斯也看出了她隐隐若现的局促,于是停下了摸头的动作,问道:“您不喜欢这样吗?”

以西结连忙摇头:“不是,只是还不太习惯吧。”

说实话,她并不排斥阿嘉洛斯亲昵的举动,毕竟她们现在是名义上的母女,表现得太过生分反而奇怪。

只是比起自己,阿嘉洛斯显然对这一层虚假的关系处理得更自然,更真实。

阿嘉洛斯转而把手放在以西结的脸上,感叹道:“其实我很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子嗣,父亲也没少催我早点婚嫁,可我实在对这事提不起什么兴趣。”

以西结忽然明白了:“所以你昨天才会提出……”

阿嘉洛斯笑道:“对呀,这正好掩饰了您的真实身份,又满足了我这一点小小的私心,只要您是我的私生女这件事公开出去,那些世家贵族的家伙也会知难而退,省得他们整天跟父亲唠叨提亲的事,一举三得嘛。”

“那我们说话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吧,母女之间……是不是应该更放松一点?”

既然是要做戏给外人看,那应该做全套才是,阿嘉洛斯这一口一个“您”的,以西结总感觉别扭。

“话是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但以西结和身为先祖的卡捷琳娜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她们如同一人,自然要用相应的礼仪对待。

不过,毕竟以西结自己都这么说了……

阿嘉洛斯双手搭在以西结的肩膀上,用着期待的笑容怂恿道:“为了不在外人面前露馅,不如我们先试着习惯一下,就从称呼上开始吧,可以的话……叫声母亲来听听?”

以西结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又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把短短两个字吐了出来:“母、母亲。”

顿时间,阿嘉洛斯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她一把将以西结抱在怀中,嘴里不听的念着:“乖孩子、乖孩子……”

看来,她是真的想要认真对待她们之间的关系,即使虚假,却也满足的享受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嘉洛斯才舍得松开手来,说道:“好啦,以后咱们有得是时间亲近,现在再不准备的话,可就赶不上今天的早会了。”

“好,我这就洗漱。”

“先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吧,托裁缝连夜制作出来的,你穿上身肯定好看!”

“那个……能不穿裙子吗?”

……

王宫的主殿每天都会召开例行的早会,上半部分由魔王陛下作为主持,王庭参议将负责把近期的事务进行汇报或就事商讨。

在早会期间,余烬城中的民众无论尊卑贵贱,都可以进入大殿观礼旁听,这是王庭一贯的传统,自初代先王建立王庭之始就一直延续至今,未曾有过更改,

这样的传统兼具开放与包容,当然也难免要考虑到维护秩序或是避嫌保密这类方面的问题,但实行如此举措的初衷在于让魔裔的子民也参与到国事当中,从而凝聚民心,促使团结一致。

这么一看,利弊也相差无几。

而早会的下半部分则有所不同,事务都商议完毕之后,将会改为由三位裁决使主持议会,在正午之前,无论有什么争辩不下的纠纷或是受了欺压的委屈,只要诉求在情理之中,民众们可以自行出席申诉,请裁决使审判。

“那待会是不是就要公开我的身份了?”这件事,以西结已经有了预感。

走在过道中的她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母子,阿嘉洛斯牵着她的手,笑道:“是啊,不用紧张,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你也不用主动表现什么,跟大家招招手打个招呼什么的就够了。”

“这样啊。”以西结松了口气,想着要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下发言,她就不由得担心自己到时会不会有什么失态。

“唉……”阿嘉洛斯叹了口气,故作可惜道:“要是你能打扮得再漂亮些就好了,这样大家对你的印象也会更深刻一些……所以你真的不穿裙子吗?”

“还是不要了吧……”

一想起刚才阿嘉洛斯带来的那条极尽华丽的丝绸长裙,以西结就心头一阵发毛,那要是真穿在身上,恐怕她会羞耻得不敢见人吧。

她们来到主殿时,魔王与王庭参议们都已经到齐了,供民众落座的几排长椅也坐得满满当当,不止如此,大殿门外还站着好一大圈人,他们都是没来得及抢到席位只好站着旁听的人。

当阿嘉洛斯落座,而她牵着的以西结也坐在王庭参议席间忽然多出来的一张座椅上时,在场的民众无不为此惊呼诧然。

显然,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少有变动的王庭会多出一名成员,而且还是个与阿嘉洛斯同为“纯净者”的孩子。

纯净者、象征王族的鲜明红发、阿嘉洛斯亲密的举动……这种种迹象单拎出任何一项,都足以证明以西结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对此,许多人都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

关于王庭参议的成员,以西结在昨天就已经见过了,包括阿嘉洛斯和克罗塞尔在内,还是那几位熟悉的人,只不过,昨天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去了解他们的名字与职务。

比起王庭参议们,更让以西结在意的是民众们的目光与议论,要经受这些,可比她原先想象的还要紧张,甚至已经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了。

“哎呀~果然还是被我的容颜折服了吗?有机会的话你可不要怯场啊,尽管在子民们的眼前显摆我的美貌,展示我的魅力吧!这也是你拥有的的特权之一啊!”

卡捷琳娜的笑声肆无忌惮,骄傲自满的吹嘘着,毕竟是以西结的相貌是以她为原型而塑造的,她当然能同享外界的赞美之声。

以西结这时才发觉到她的自恋与臭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不禁让她感到无语,心想这人好歹是活了那么久,怎么一说到长相容貌这方面的事上就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也好在有卡捷琳娜这一番玩笑,以西结的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

“咳咳……”王座之上,魔王以长矛点地,同时干咳两声。

前一刻还议论纷纷的民众们无一例外,马上就自觉的闭上了嘴巴,保持缄默,整座殿堂霎时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魔王虽已经年老,声音却依然洪亮有力:“例行早会正式开始,期间如无疑问或意见,请诸位保持肃静与秩序,不可扰乱王庭参议的发言。”

宽宏高大的殿堂之中,魔王回荡的话音还未消散,阿嘉洛斯就站了起来,她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中间的台阶之前,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身姿尽显优雅从容。

她面朝民众,扬声说道:“各位,在早会正式开始之前,我要稍微占用一些时间,借此告诉大家一件尤其重要的事。”

“曾经,一位年幼的王族成员由于特殊原因,不得不疏远王庭,隐居修养,所幸得先祖护佑,就在今天,这个孩子将重归王庭,沐浴在本该属于她的荣光之下,我,阿嘉洛斯·刻厄斯在此郑重且正式向在场的各位,以及伊法辛兰全境魔裔子民宣告……”

阿嘉洛斯轻轻牵起以西结,并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前,傲然道:“她名为以西结·刻厄斯,我的亲生女儿,刻厄斯王族直系血脉,王庭参议之一,新任裁决监令,伊法辛兰未来的王!” 第七章:裁决与监令 阿嘉洛斯还没说完时,民众们就已经开始了仿佛无止境的惊呼与议论。

直到以西结的身份“彻底”公布,场下的声音在顷刻间就达到了鼎沸之势。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魔王育有两位子嗣,身为其中之一的阿嘉洛斯声名在外,受无数年轻一代的贵族追捧敬仰,却迟迟没有婚嫁,更没听说过她与谁有过一段情史。

如今突然向外宣布自己有一个女儿,任谁听了都会惊讶万分。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虽一时间难以消化,但谁也没有开口质疑。

先不说以西结的样貌确实符合王族遗传的特征,现在的她就站在伊法辛兰最具权威的王宫殿堂中,站在魔王陛下与所有人的面前,这份坦诚足以说明这一切的真实性。

不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王族身份,更让人们在意的,还是那个朝着场下微微鞠躬致礼的瘦弱女孩本身。

她看上去这么个稚嫩的孩子,初次露面就被选为王庭参议之一,又被命为新任的裁决监令,她真的有肩负这责任的能力吗?

“肃静。”见议论的嘈杂久居不下,魔王以长矛轻点地面,主动开口镇压。

王权之下,所有人闭口噤声,场面得以平息。

阿嘉洛斯转身向魔王致谢,然后她再次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在为此感到意外与疑惑,但还是要以早会的秩序为重,如果实在忍不住,各位可以举手申请发言,我会挑选个别问题进行回复。”

话音刚落,场下就如同敬礼一般,无数只手齐刷刷的举了起来,几乎没有人愿意放过这个能打听到王族秘辛的大好机会。

阿嘉洛斯扫了一圈,挑了一位穿着得体简朴的老奶奶:“这位同胞,你有什么不解吗?”

老奶奶杵着拐杖略有些颤抖的站了起立,神情有些茫然,显然她也没有想到会挑中自己。

“这位亲爱的老女士,请放轻松,这不是什么太严肃的事情。”

见她因紧张而说不出话来,阿嘉洛斯并没有另外选人,而是微笑着安抚道。

这位年老的魔裔在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似乎终于放松了些,她略怀忐忑的望着阿嘉洛斯,缓缓开口问道:“尊敬的王女殿下,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想请问……请问,这孩子的生父是哪一位?”

果然,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开的,也是所有人都最想知道的。

阿嘉洛斯微笑依旧:“为了这孩子的未来着想,我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请换一个问题吧。”

不能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人们对于阿嘉洛斯的拒绝也不算太意外,毕竟要是真的能说出来的话,也不会藏到现在才公布身份。

这么一来,以西结是“私生女”的身份也算是坐实了。

一个私生子女放在任何贵族家庭都会引来外界别样的目光,更何况是堂堂王族?

但如果是阿嘉洛斯的私生女……恐怕也没人敢公然发表意见,最多也就私底下浅谈两句。

老奶奶的表情略显尴尬,她放弃了继续提问的机会,坐回了席位。

接下来,阿嘉洛斯又挑了几位民众回答,所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无一例外被她预先准备的说辞给挡下并说服。

直到一位被选中的贵族打扮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满怀诚挚的问出了一个估计没多少人在意的问题:“请问王女殿下,您的孩子年龄多大了?”

忽然间,以西结感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稍微用力了几分,于是她抬头看向阿嘉洛斯,发现她虽然仍保持微笑,眼神之中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不满。

年龄而已,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只是阿嘉洛斯也没有提前想过这事,何况以西结复活时就保持着目前这样的少女姿态,又怎么知道具体年岁?

她倒不是为此不满,而是因为她听出了青年所问的含义……

打主意都打到自己心爱的“女儿”身上了!

尽管如此,阿嘉洛斯也不能当场发作,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人的模样,然后回答道:“她至今已经有十六岁了。”

虽然是胡扯的,但至少从外表上来看,以西结确实像个十多岁的孩子。

那贵族青年欣喜一笑:“那真是太好……不,我的意思是真是个如同稚雏般的孩子,她有着与您一样美丽动人的美貌,愿先祖英魂福佑您与您的孩子。”

夸了两句之后,这位面带喜色的青年就坐了回去。

他的意图很明显。

这也正好提醒了在场的其他人。

大伙追求了这么些年的王女阿嘉洛斯是没指望了……

这不她正好还有个女儿吗?

攀上王族还有希望啊!

感觉投向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变了味,以西结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心里发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这一场“闹剧”之后,有关于以西结身份的事就告一段落了,而早会终于得以进入正题。

……

王庭参议们商讨的内容透明可鉴,并没有因为向民众公开而变得隐晦,所讨论的话题几乎都与民生相关,偶尔会提及海边前线的近况,倒不如说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民众们也安安静静的聆听着,除了一些贵族人士。

他们倒是不太在意会议的内容,毕竟如果不是什么涉及重要的事,贵族随时可以通过人脉或是自身的权利去获取近期的消息,之所以到这殿堂来旁听,大多也是想在王族面前露个脸罢了。

而对于没有更多渠道能获取消息的平民来说,参加早会不仅能得以面见魔王尊容,还能从会议之中听到发生在余烬城之外,乃至伊法辛兰全境近期所发生的事情。

因此,他们表现的态度要比贵族们更积极,也更认真。

整个会议之中,唯一让以西结意外的是,魔王陛下与王庭参议竟然都没有提及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卡捷琳娜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解释道:“因为那两个家伙的身份太敏感了,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们放出来,估计会掀起一阵民愤。”

以西结好奇地追问道:“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魔裔,也不属于伊法辛兰?”

“没错,但也不只是这样,至于其他原因……以后你会明白的。”

卡捷琳娜留下的悬念正是以西结所想要了解的,但她不会只听他人的阐述,她更希望能够收集与翻阅相关的记载,通过挖掘历史的纵深,以此了解这些因果的全貌。

她会有时间去做的,但不是现在。

因为会议结束,就该是裁决使的主场了,有不少民众都已经离席,留下来的人里除了有事要请裁决使判明的,也就是一些想看看热闹的了。

而三位裁决使都是王庭参议的成员,侍卫将他们的座椅并同摆到殿堂的中心,背向魔王,面向民众。

这三位分别是披着黑甲的珂赛特,拥有“法官”之名的巴尔,以及身负教育之责的布耶尔。

还有刚刚被认命为“监令”的以西结。

阿嘉洛斯在一旁悄悄提醒道:“你不用刻意说什么或做什么的,好好听子民们的诉求,有疑问你可以随意发言。”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比起判断是非的裁决使,监令这个职位更注重思考与聆听。

裁决使的存在是为了解决民众们的纠纷,但偶尔也会碰到难以辨明,或是因为意见不一所导致的僵滞局面,这个时候要是去请示魔王陛下,难免落个失职的名头。

所以就衍生出了监令的存在。

监令可以代行魔王陛下的权利,为僵局做出决断,在发现裁决使的判决有失公正的时候有权制止并干涉,如果有民众在申诉的过程中不尽不实,监令也能命人彻查或直接对其进行关押。

说白了,这个职位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倒还清闲,但真遇到事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毕竟,如果真碰到了贵族之间的纠纷,裁决使为难不定,监令的决策稍微差一些都有可能得罪到人家,甚至因此招致王庭“办事不力”的谴责也说不定。

所以这个职位才会空缺了好长一段时间,王庭内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试过向外界聘请,在高位的官职与丰厚的薪酬双重诱惑下,竟然无人问津。

也难怪,毕竟没什么背景的人可干不好,也不敢放开手脚的去干这件差事 第八章:合作,或是阴谋 并没有太多的民众要提出申诉,据阿嘉洛斯所说,一天里也就那么两三件小事,多也多不到哪去,不然余烬城得乱成什么样子?

而且裁决使处理的通常也都是些债务纠纷或是恩怨冲突,甚至家庭矛盾之类的事务,一般来说也碰不着什么大事。

因此,以西结上任监令的第一天也就这么平淡的过去了,她所做的只是一边旁听一边观察,也确实轻松。

临近正午,早会结束,民众们在跪拜行礼之后,有序的离开了殿堂。

可王庭参议没有一人离席,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将侍卫遣散之后,殿内只剩魔王与各位王庭参议。

“珂赛特,去把我们的客人带上来吧。”

“遵命。”

很快,珂赛特便领着那两位外来者回到了殿堂里,与昨天同样,依然是用黑雾束缚着他们。

魔王陛下清了清嗓子,淡然问道:“两位,昨夜休息得如何啊?”

那位使者还是那副一脸幽怨不满的模样,说道:“如果这就是魔裔待客的礼仪,我当初就该向皇帝陛下直言不讳,让他打消与伊法辛兰寻求合作的念头。”

身为帝国中枢的官员,更是被皇帝直接任命出使的大臣,遭受如此不公对待,他当然有理由抱怨。

尽管事实上他们并没有遭受什么虐待,还得以在王宫的客房中入住,充其量只是被软禁了而已。

魔王只是一笑:“要说起礼仪这方面,你们帝国人还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别忘记你们在五十六年前是如何恩将仇报,反咬一口的……当然,你要是想离开,我随时能派人将你们送出伊法辛兰的国境。”

赫利斯轻轻碰了碰使者的肩膀,示意他往后退,少说话,而他自己则上前一步,态度谦和地回答道:“多谢魔王陛下的关怀,王宫的环境让人很是舒适,昨夜我可真是睡了一个好觉啊,能在您的宫中留宿做客,真是深感荣幸。”

“身上带着那样的铁疙瘩,你还能睡得着?”

“您有所不知,这义肢其实是可以拆卸的,戴在身上几十年了也还是觉得膈应,要是真带着睡觉,怕是要做噩梦了。”

这时候还能面不改色的开玩笑,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位老人镇定自若的心态。

魔王微微点头:“你们确实是数千年来唯一得以留宿王宫的人类,希望这样独特的经历能给你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既然休息够了,就说说你们此行的目的吧。”

赫利斯扭头看向旁边的使者,压着声音劝道:“好好说话,都到这份上了,可别让这一趟白来。”

既然有交涉的可能,使者也只好暂时隐忍住心中的不满与偏见,毕竟事关他以后在帝国中的地位,可不能让皇帝陛下不高兴了。

于是,他仰起头颅,尽可能的在魔王面前彰显自己身为帝国使臣的高傲,扬声道:“我的名字是莱卡·西卢,斐尔历特帝国的军事顾问,皇帝陛下任命的代言人,为了两国之间共通文化的可能与和谐相处的未来,我将诚挚的向您转告陛下的请求……”

“皇帝陛下想向您申请在伊法辛兰开采魔晶的权利,并邀请伊法辛兰的使者到陛下的面前仔细商讨这一项事务。”

此话一出,在场的王庭参议们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还是看向了高位之上的魔王。

魔王神色自若未变,却还没有给出答复,似乎是在权衡。

只有阿嘉洛斯开口问道:“你们的皇帝是哪一位?”

莱卡看向阿嘉洛斯,皱着眉头道:“是路易·亚历克斯大帝。”

阿嘉洛斯眉头轻挑:“是那小子啊……仔细算算,他也该有差不多七十岁了吧?他老糊涂了?”

莱卡的脸色顿时一黑,沉声道:“你怎敢如此亵渎皇帝陛下?!这在帝国可是死罪!应当处以绞刑!”

面对谴责,阿嘉洛斯不以为意地笑道:“你们那套可笑的律法在这可不起作用,再说了,比这更重的罪行我又不是没干过,你们那个老皇帝却还想着来伊法辛兰寻求什么狗屁合作,真是蠢得昏聩,照我说不如一把抹了自己脖子,趁早死了他们也好父子团聚。”

阿嘉洛斯没有丝毫遮掩自己对帝国的恶意,但即使在如此难听的羞辱之下,作为帝国使臣的莱卡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脸色极为难看,眼中满是仇怨,一个劲的盯着阿嘉洛斯。

“住口。”

以防阿嘉洛斯变本加厉的辱骂下去,魔王出声制止,随后说道:“好了,我会考虑你们皇帝的请求,但需要一些时间,在那之前,请两位在王宫里多住一段时间吧……珂赛特,送客人回去休息吧。”

“遵命。”

……

在卡捷琳娜的解释下,以西结对于魔晶有了初步的认知。

这其实是一种在伊法辛兰极其常见的矿物,甚至可以说这东西压根值不了几个钱,因为这种矿物除了内含少量的自然魔素之外,也没什么特点了,用途大多也只是拿来当做咒法的承载物,作为魔裔生活中谋求便利的工具。

而且这种矿物并不是伊法辛兰特有,彼岸的帝国也有产出,但产量远远没有伊法辛兰这么丰厚,此时帝国派出使者来请求开采,大概也是因为魔晶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吧。

“卡捷琳娜大人,您对来自帝国的请求有什么见解?”魔王看向以西结。

卡捷琳娜的身影浮现而出,同时说道:“值得考虑,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开采魔晶,这一点想必大家都看得出来吧?”

王庭参议们纷纷点头,确实,帝国的意图未免太明显了些。

魔晶虽然只是蕴含少量魔素,但毕竟积少成多,如果帝国大规模开采,以后将这巨量的魔素用来研发什么危险的武器,加强军事能力,这对伊法辛兰可不是好事。

何况帝国派来的使者还是一名军事顾问,更加深了危险的可能。

还是阿嘉洛斯直言不讳,这位王女对帝国的恶意可谓切实深重:“父亲,我们对帝国还是太纵容了些,当年因为一时的仁慈放过了他们,现在倒好,还敢在我们身上打主意了!您要是答应,我马上就到彼岸去把那个老东西的头颅给拧下来,以后就摆在这殿里当烛台!”

“陛下,王女殿下的发言固然激进,但也不是毫无道理,斐尔历特帝国如此贪婪好战,他们与伊法辛兰和谐共处的希望已经渺茫,但重归故土依然还有可能,即使要诉诸武力,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冷峻的法官巴尔如此说道。

“我们应该以严谨一些的态度对待帝国的请求,即使这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也不该直接开战这么轻率。”

“要说是为了避免伤亡的话,不如试试斩首刺杀?像殿下刚才说的那样,直接去把皇帝的脑袋拧下来,我觉得这方法很可行哦。”

“姐姐请你认真一点……”

王庭参议们议论纷纷,对于帝国的态度各不相同,但也能大致分为两派,那就是主张开战与谋求和平。

开战,是仍记恨着几十年前帝国的侵犯,也不能容忍他们现在蹬鼻子上脸的行为,干脆新恨旧仇一并清算。

和平,是为了维护两国之间本就脆弱且微妙的关联,也为了顾及先祖们的遗愿,避免加深双方的仇视。

争论不止,魔王在叹息中垂下眼帘,并没有做出明确的决断,思虑纠结之中,这位老人显露出了些许这个年龄常有的疲态。

以西结沉默不语,她还不清楚魔裔与帝国之间的纠葛,在这种时候也实在难以表明意见。

同样沉默了许久的卡捷琳娜似乎想出了应对的策略,她向下压了压手,在场面安静下来之后,她直接说道:“用不着心急,再过阵子就是狩祭了,大不了先晾他们一段时间,狩祭之后,由我来做出决断。”

听了她这一番话,魔王微微点头道:“确实,眼下我们应该更注重这一年一度的大事,只是……卡捷琳娜大人,希望您能谨慎考虑。”

卡捷琳娜笑道:“当然,帝国那边难得拉下他们那副高傲的脸皮,我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一切听从您的意见,万事拜托了。” 第九章:血与罪的历史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日轮初成,众神消弭,纳兰迦大陆仍是一片荒莽的时候。

那时的人类还是以群居部落的形式生活,一切都是那么原始且贫瘠。

那时候在自然界的食物链中,人类处于最底端的位置。

旱涝无常,寒暑反复的天灾、山林原野中随处可见的野兽与魔物、瘴气引致的病变与瘟疫、极度匮乏的食物与资源……

在这一切面前,人类显得多么孱弱,他们无法抵御,只能任由灾祸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咬牙忍受着刻骨的苦痛,在这无情的大地上负重前行,留下无数染血的足迹。

直到一位英雄的出现,他号召零散的部落齐聚于大陆的中央,召集人手,整合资源,建立帝国,筑起城墙,向压迫在所有人头顶的苦难发起抗争,证明了人类的勇气是何等的伟大。

他是照入这黑暗时代的第一缕光,是纳兰迦大陆的希望,是受众神派遣的使者,也是最初的王。

帝国历15年,在初代亚历克斯大帝的领导下,人类在灾难面前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但在恶劣的环境与凶残的魔物面前,仍处于被动的地位。

于是大帝召来帝国中最信任的三位勇士,令他们各自带领部分族人,踏入荒野之中,沿着先古众神遗留的痕迹,寻找能够支撑人类战胜诸多苦难的力量。

而人类也在这一刻开始,迎来了无可避免的分歧……

第一支勇士的队列向南而行,以刀剑开辟道路,以凶险磨砺盾甲,日夜在生死之间游荡的勇气得到了自然的认可,于是共鸣初生,回廊显现,山川为之震颤,湖泊为之欢呼,随着第一位术士的诞生,越来越多的人也学会了利用自然的力量,他们将其称之为“咒法”。

第二位勇士带领部下直插北境冰原,以寒潮淬炼自身,以风雪洗礼信念,在冰原的深处,他们找到了曾有神明驻足的遗址与遗留在其中的传承,得以沐浴在律令与福音的恩赐之下,受封为神明的使者,将手中圣光化作利刃,秉持律令,荡灭邪恶,世人称他们为“使徒”。

而第三位勇士的部队一路向东,来到了纳兰迦大陆的边界,一片望不到头,唯有漆黑无光的海洋,他们坚信,海的那边一定有着什么,于是打造大船,投身于波涛之中,继续向东航行。

无光之海要比陆地凶险更甚,海底有溟妖伺机而发,浪潮也不曾有过片刻停息,但这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海上漂泊数月,在淡水与食物将要竭尽的时候,他们终于踏上了纳兰迦大陆之外的土地。

然而,这片陌生的土地并没有梦中所见的那副丰饶景象,也没有期待中取之不尽的财宝,有的只是贫瘠、荒凉、死寂……

不仅如此,这座岛屿上还有着一种诡异的力量,众人为其取名为“魔瘟”,它能够汲取所在地的生灵气息壮大自己,并孕育一种比魔物更凶戾,也更纯粹的怪物,利用怪物本身携带的魔瘟,以此进行无休止的扩张。

这群怪物不知伤痛与疲惫,毫无理智可言,它们疯狂的扑杀着这群外来的探索者,短短几天之间,不少英勇的战士丧生在怪物的血口之下,遗体与灵魂永远的留在了这困苦之地。

为了不让损失加剧,首领急切的想要撤回纳兰迦大陆,可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因为受到大量魔瘟的影响,所有滞留在这里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都或多或少的产生畸变,身体各处长出了例如角、附肢、翅膀、鳞片……等一系列异常的生物特征。

何等的讽刺,与怪物殊死搏斗的勇士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尽管变得比以往更强大,生命也更顽强长寿,但这不是他们曾渴求的力量,这样的代价更不在他们原先设想的范畴之中,有的人因为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而变得癫狂,甚至引颈自戮。

存活下来的勇士们心死如灰,但仍在惦念故乡与亲族,所以他们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登船向纳兰迦大陆返航,可真正回到故乡时,却因为这怪异可怖的外貌遭受唾弃与质疑。

初代亚历克斯大帝已然回归众神的怀抱,在使徒的教唆之下,新任皇帝下令将这群曾为帝国拼搏血战的战士列为“异端”,展开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屠杀。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在腥风血雨的灌溉中茁壮成长……

在帝国人的眼中,那群向远方探索的勇士早已经死在了他乡异土,彼时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一群取而代之,徒有其表的凶戾怪物。

在帝国术士与教廷使徒的围追堵截之下,首领与部分族人虽然拼命逃了出来,但他们无处可去,经受亲族的排斥,故乡不会容纳异类,继续争斗下去也毫无意义……

于是他们望向漆黑的海面,在绝望中再次航行。

遭受背弃的人回到了那片将他们变成怪物的岛屿,并将其命名为伊法辛兰,意为“恶魔之地”。

而昔日的勇士成为了流落异地的“罪人”,是仍在燃烧的“余烬”,是走上歧路,与故乡再无交集的“魔裔”。

……

“唉……”

以西结合上双眼,书中的故事还未完结,而她也还没能从其中脱离出来,心绪沉浮不定,太多太多的情绪郁结满怀,最终却也只能发出一声哀叹。

“殿下,你是累了吗?”

一直守候在以西结身后的珂赛特见她瘫坐在椅子上,以为是她坐得太久,困意上头了。

这位操使暗影的骑士总是这么无声无息的,很容易就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尽管知道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以西结还是被这突然的一声询问给吓了一个激灵。

以西结连忙挺直身子,掩饰自己的失态,然后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黑甲人,答复道:“我没事,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

“谈不上麻烦,请您稍等。”珂赛特微微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她那一身看起来颇有重量的甲胄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谢谢。”

见她走出了房间,以西结这才放松下来,一把趴在了桌案的书上。

卡捷琳娜嘿嘿笑道:“怎么?看几本书就累成这样了?”

“不是因为这个……”

确实不是因为这个,以西结用了半天的时间来翻阅有关于魔裔的史料记载,而这半天里,珂赛特一直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后面。

没发觉的时候倒还好,这一注意到了就难免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珂赛特绝对没有恶意,但这种如影随形,却时常注意不到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背脊发凉。

“话说我刚才在书上看见你的名字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等你哪天出门转转,搞不好还会看见我的雕塑哩!”

“真的?”

“假的!你真信啊?你就不想想,这年头还有谁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书上有关于卡捷琳娜的记载出乎意料的多,虽然以西结早就知道卡捷琳娜也是曾经的一代魔王,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那位带领族人的勇士的后代,灰烬之主的亲身女儿

卡捷琳娜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魔裔的焦点,因为她是史上第一位纯净者,既拥有魔裔生来自带的咒法天赋,也拥有仿佛未曾受到魔瘟影响的人类外貌。

没人能够解释这是为什么,甚至有人认为卡捷琳娜的降生意味着魔裔还有变回人类的希望,但随着后续也有个别的纯净者出生,他们家庭各有不同,咒法的能力也在魔裔普遍的水准之中,只是外貌与人类相同,归根结底还是魔裔。

事实证明,纯净者或许只是众神垂怜的造物,又或许只是简单的凑巧罢了。

但卡捷琳娜的天赋确实远超常人,她年幼时便继承了王位,带领魔裔的子民驱散了大片的魔瘟,开拓出来的土地不仅能供魔裔种植作物,余烬城也得以扩展出了更大的空间。

之后更是数次带兵抵御了外敌的入侵,在她摧枯拉朽的强大之下,无论是海中的溟妖还是跨海而来的帝国联军,都没能踏入伊法辛兰哪怕一步。

即使如此,卡捷琳娜却还是历代魔王中死得最早,也是死得最为壮烈的一位。

因为她死在一次与神的战争之中。 第十章:帝国的科技树 “殿下你还在看吗?”

一声轻柔的问候传来,以西结抬头一看,发现房门已被推开,怀抱着熟睡孩童的布耶尔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她走来。

因为担心惊扰到怀中的孩子,布耶尔悄声提醒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殿下不打算休息休息吗?”

经她这么一说,以西结这才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看书看得太过沉迷,忽略了黄昏入夜前的钟声。

“抱歉,是舅母要关闭藏馆了吗?我留在这里不太方便吧?”

布耶尔,克罗塞尔的妹妹,这座藏馆的主人,管理着伊法辛兰最齐全的书库与历史档案,余烬城教育学会的会长,王子瓦沙克的妻子……

从明面上的身份来说,以西结这一声“舅母”没有叫错。

既然在公众面前承认了王族的身份,以西结也在尝试着融入到这个家庭之中,不仅是为了方便,也是为了心中那小小的遗憾,弥补对于亲情的缺失。

被这一声称呼叫得有些心花荡漾的贵妇人抿唇一笑:“是该关闭藏馆了没错,殿下要是还有些书没有看完的话,尽管带回去就是了,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书籍都是可以外借的呀。”

“这样啊……”

以西结低头看了看按在手底下的《伊法辛兰历史通解》,这本书的厚度可比得上一块墙砖了,从午餐过后翻看到现在,她也不过看到差不多三分之一而已。

要想真的看完,估计还需要不少时间。

既然能外借,那以西结也不客气,干脆将布耶尔先前推荐的几本书都打包带走。

离开之前,以西结看着布耶尔怀中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仿佛惹人怜爱的脸蛋,女孩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只是把头扭过一边,仍然睡得香甜。

布耶尔轻轻蹭着孩子的头发,眼中尽是母性的慈爱,她小声解释道:“简妮这孩子啊实在是好动,在学会里是坐不住的,老想着到外面骑马,疯玩了一天,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原来她名字叫简妮啊……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呢。”

“说是活泼,还是调皮更适合她吧,这两天殿下要是有闲暇的话,请允许我带她拜访,她一定会喜欢你这位姐姐的。”

“好啊,我随时欢迎。”

……

从藏馆离开之后,以西结在珂赛特的陪同下想要返回房间,途中正好碰上了一位报信的侍卫。

“以西结殿下,王女殿下已经回来了,她在王宫地下的研究室等您,请您务必尽快前往。”

“好,我知道了。”

今天的早会之后,阿嘉洛斯就出城去了,说是去寻找必要的材料,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等以西结和珂赛特到了地下实验室的时候,还站在门外时就听见了里面的一阵纷争。

“让我再试试嘛,刚才是我下手重了点,不过我已经摸到一些门路了,再让我试一遍肯定没问题!”

“不行!都被你弄坏一个了,能不能修好都不一定呢,这要是两个都坏了,你送他们回去啊?”

“送个屁,他们自己又不是不会飞,塞塞你就再信我一次,让我再试试!”

当以西结推门而入时,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逼到墙角的克罗塞尔死死抱着一面菱形的“盾牌”不肯撒手,而阿嘉洛斯不屈不挠的抓着那“盾牌”的一角,一副想要将其抢过来的样子。

这诙谐的一幕并没有随着二人的到来就此告终,趁着克罗塞尔分心的时候,阿嘉洛斯将手上的力度加大了几分,同时也不忘招呼道:“你们来了呀,先坐会儿吧,我们马上完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见她们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扭打”在一起,以西结也被吊起了几分好奇。

而这场“争夺战”的获胜者阿嘉洛斯笑嘻嘻地说道:“问得好,现在就让你们瞧个明白。”

说罢,她一把将手里那块半人高的菱形物体按在桌上,略显粗鲁的动作让克罗塞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哎呀!你轻一点啊!”

“放心啦。”

说罢,阿嘉洛斯的表情认真了许多,伴随着她指尖的魔素缓缓输入,这块菱形物体的内部发出一阵翁鸣,钢制的外表也开始了轻微的颤动。

“你慢点……慢点……再慢一点……”一旁的克罗塞尔还是不放心,她着急的抓着阿嘉洛斯的手臂,却也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生怕影响到后者,进而弄坏了这来自彼岸的稀罕东西。

很快,阿嘉洛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着她的手缓缓抬起,一副由魔素构成的线路图就被拓印在了半空之中。

“这是……这东西的内部构造?”以西结问道。

“准确的说,是这东西内部的传动系统,被我完整复制了出来,这样就能清楚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了。”

阿嘉洛斯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旁盯着线路图出神的克罗塞尔,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撒手?我都被你捏疼了。”

一缕流光钻出,忽然现身的卡捷琳娜也跟着打量起来,并给出了赞许的评价:“用魔素渗透的方式来复制物体的内部结构,没有对精神力的熟练把控是很难做到的,不过这确实是个聪明的方法,话说这什么玩意?哪来的?”

珂赛特回复道:“这是属于彼岸的两位客人的,当时被我收缴了,他们把这东西叫做试作梭,可以在不使用咒法的情况下承载人飞行。”

在属于卡捷琳娜的那个久远年代里,人们可从没有使用,更没听闻过这种便利的工具,战场上的术士能依靠的只有纯粹的咒法与锋锐的刀剑。

她不由有些惊讶:“看来帝国那群家伙们还是有点本事的啊,他们的术士都装备有这些东西了吗?”

阿嘉洛斯笑道:“您太高看帝国了,在很久以前,帝国术士的数量就远不及过去那么多,现在的人类已经很难做到与自然共鸣成为术士了,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把重心放在研究器械道具这方面上,而且事实证明,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也大都是一堆废铁罢了。”

然后她指了指角落,那里堆着一架被拆散开来的炮台,继续说道:“那个黑漆漆的东西叫做火炮,是五十六年前那场大战中被人类设置在船上的主要武器之一,威力是还不错,但不稳定因素太多,很容易炸膛,打着打着就把他们自己的船给炸上了天,现在都还有不少人在笑话这事呢。”

试着想象一下那样的情景,在两军交战正值火热的时候,对方的船就莫名其妙的自爆了,一船的人葬身火海,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们在搞什么献祭仪式……让人心生可怜之余,又的确惹人发笑。

以西结憋着想笑的冲动感慨道:“做工不精,又太过心急,只能说自作自受了吧。”

克罗塞尔一边将试作梭的传动系统复制在稿纸上,一边说道:“但是这一回他们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不错,既能注入魔素作为动力,也能放入魔晶作为能源,在确保线路与节点能够充分利用魔素的同时,又提供了飞行过程中的稳定性,配重方面也很平衡,不过还是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例如……”

在列举完之后,她似乎要比原本的发明者还要熟悉试作梭,又开始讲解起了试作梭的原理与各个部位的功能用途。

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也不管其他人听不听得懂,克罗塞尔就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第十一章:血肉拟造回廊 在克罗塞尔将试作梭的可改进之处一一列举之后,为了避免她太过沉迷,阿嘉洛斯将其一把拎到面前:“行了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细究,现在还是先干正事要紧。”

“行吧……”克罗塞尔不舍的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但脖子被勒得实在难受,让她忍不住抱怨道:“话说你怎么就不能斯文点?难怪你嫁不出去。”

阿嘉洛斯白了她一眼:“你也好意思说我?那你怎么就不能爱干净点?你不也没嫁吗?”

“我这叫潜心钻研,少洗几次澡又死不了……”

“我看你就是懒。”

见她们又斗起嘴来,卡捷琳娜连忙制止道:“都少说两句吧,不然天都要亮了。”

然后她看向阿嘉洛斯,询问道:“那东西找来了吗?”

“我亲自办事,您放心就是。”阿嘉洛斯笑着将手伸入腰间的皮囊,接着甩手一挥,在魔素的裹挟之中,一连串外表嶙峋的不规则晶石一颗接一颗的飞向半空。

这些晶石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无明,它们自从被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散发着一股薄薄的气雾,只是看着就让人心中不自觉的生出莫名的忌惮。

卡捷琳娜打量着说道:“喔~这些疫化内核还真够纯正的,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找来这么多,丫头你还挺厉害的嘛。”

阿嘉洛斯无奈地笑道:“虽然很感谢您的夸奖,但可悲又可幸的是,想要在现在的伊法辛兰里找到这东西并不难,您大概还不清楚,现在的疫化兽比起以前要猖狂太多了。”

卡捷琳娜没有接话,神色也基本没有变化,但以西结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心情在顿时间消沉了些许。

已经猜到了些什么的以西结问道:“所以我们要解决回廊的问题了对吧?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克罗塞尔解释道:“这些疫化兽的内核里有足量的魔瘟,能进一步强化你身体的强度,从而造出一更完美的回廊,足以容纳下卡捷琳娜大人那巨量的魔素,虽然有一定的害处,但是有我们在旁边协助,就出不了问题。”

“造出回廊?不是只能通过与自然共鸣才能利用魔素打造出回廊的坯胎吗?”

“那是普通人才需要费心的事,咱们用不着那么麻烦。”

看了半天的书,以西结本来对基础知识有了一定的自信,但是他光顾着阅览历史,却还没来得及看有关于咒法与魔素之类的书籍,因此对这方面还是缺少认知。

因为深沉的恨意与不甘,魔裔在这数千年间都不曾抛弃身为人类的自知与矜持,但是终究与普通人类不同。

在魔瘟侵蚀血脉的影响之下,每一个魔裔不需要什么繁冗的过程,更不用去寻求与自然的共鸣,天生就体内自带有回廊的雏形,也就是说,每个魔裔都是天生的术士,只是在咒法天赋这方面各有不同而已。

然而以西结的身体本应该有回廊的存在,克罗塞尔与阿嘉洛斯在为复生准备时也找来了几颗相当纯正的疫化内核,但还是差了一些。

谁也没有想到塑造一个躯体的消耗竟然会这么的大,这才导致以西结的身体内缺失回廊,无法容纳卡捷琳娜的魔素。

而为什么一定要用到疫化内核中的魔瘟,原因显而易见。

魔裔因魔瘟而成为魔裔,也因魔瘟而变得强大。

而解决这个的办法也十分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在她们的计划中,只要利用魔瘟强化以西结的血肉骨骼,令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容器”,卡捷琳娜就可以将封存在灵魂中的回廊释放出来,她们就能共同操控体内的魔素,进而使用咒法。

简单来说,就是让以西结本身成为能够容纳卡捷琳娜回廊的“回廊”。

这场改造很快就拉开了序幕,她们不需要过多的商量,除了成功之外,唯一要确保的就是以西结的安全,这一点,她们心知肚明。

在正式开始之前,阿嘉洛斯将坐在椅子上的以西结温柔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道:“可能会有些疼,你可以喊出来,不用紧张,有母亲在。”

“嗯。”以西结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倒也不是因为紧张,只是懵懂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如此真挚的感情。

在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也应该只是再经历一遍复生时的痛苦,现在不仅有卡捷琳娜,还有阿嘉洛斯和克罗塞尔,总不可能出什么意外才对。

“那个……我能做些什么?”不愿束手旁观地珂赛特主动询问道。

阿嘉洛斯笑了笑:“一切由我和塞塞主导,你不用刻意做些什么,观察情况,随机应变就好,如果……能在过程中给予一些安抚就更好了,毕竟对情绪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嘛。”

“我明白了。”

珂赛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以西结的面前我蹲下,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她手腕至手掌处的护甲化作黑影消融在血肉之下,露出了一截苍白且纤细的手臂,并主动握住了以西结放在大腿上的手。

“殿下,请您紧握住我的手,我愿与您同担痛苦。”

以西结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与珂赛特十指相扣,不同于外表甲胄的冰冷与坚硬,她的手很软嫩,很细腻,也很冰冷,让以西结下意识的想要尝试能否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她带去温暖。

“那么……开始吧。”

话音落下,紧接其后的便是克罗塞尔的吟唱声,顷刻间,圣洁且温暖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光环自克罗塞尔头顶显现,一双洁白的羽翼在她身后缓缓伸展开来,她将双手抬向半空,一柄朴素如古树枝杈的长杖便被横握在手中。

随着她的吟唱告终,一轮由魔素组建的晦涩符文首尾相连,盘旋升起,如同禁锢的枷锁一般,围绕在以西结的身体之外。

阿嘉洛斯也动了起来,她将一颗疫化内核悬浮在以西结的头顶,眼中隐隐有些许不忍。

但她没有犹豫,手掌虚握,在清脆的破碎声中,疫化内核便化作齑粉尽数落在以西结的身上,在她的引导下,迸发而出的暗紫色气体也在逸散之前尽数灌入以西结体内。

在魔瘟入体的那一刻,以西结全身上下如遭电击般震颤不止,然而这其中剧痛又何止这么简单。

血液仿佛凝固,凶戾的力量在体内上下流窜,疯狂的撕扯着每一寸皮肉,钻磨着每一根骸骨,势要将以西结从内到外彻底摧毁一般。

疼痛迫使以西结呐喊出声,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似的,无法发声,就连基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坚持住!”

脑海中是卡捷琳娜急切地喊声,可坚持在此时又何尝是一件易事。

以西结唯一能做的只有绷紧神经,死咬牙关,默默忍受着身体被魔瘟肆意摧残。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又是几颗内核粉碎,积累在以西结体内的魔瘟越来越多,痛苦也随之成倍增长。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以西结无神的双眼已经满是猩红,体内的血管因为不堪重压而崩裂开来,溢出的血珠浸润外衣,几乎将她染成一个血人,她却对此毫无知觉。

她的精神防线已经将近沦丧,只是在卡捷琳娜不断的激励声中吊着最后一丝意识而已。

身体的折磨连带着刺激精神,一开始,以西结毫无余力去多想些什么,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她逐渐变得麻木不仁,混乱的思绪在溃散的边缘徘徊,却反而放松了些许。

好疼……我在干什么……又该做什么……我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盖过了卡捷琳娜的呼唤。

胡思乱想出来的问题不会有明确的答案,她也没有去追寻答案的余力,身体和意识逐渐远去,她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

在模糊的视界中,以西结看到了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以及手上被抓出来的道道血痕。

她……不会疼吗?

随着最后一个问题的浮现,以西结终于扛不住了,两眼一闭,心神失守的瞬间,冰冷无声的黑暗淹没了她。

……

“还没好吗?!我快撑不住了!”

克罗塞尔焦急的大声问道,她手中长仗所散发的光芒已经有了消敛的势头,所构筑的符文结界也快要压制不住那狂躁的魔瘟。

“快了!还差一点!”

见以西结已经昏迷过去,阿嘉洛斯同样心急,然而再急也没有用,经由魔素的引导,她能感觉到以西结的身体改造虽然已经临近尾声,但始终还差最后一点空缺难以弥补。

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会造成以后的隐患,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那就应该做到最好,一次把罪受尽,以后也省得费心。

随着第九颗疫化内核的破碎,又是一股汹涌的魔瘟被灌入以西结体内,但所剩无几的空缺对阿嘉洛斯来说却犹如一道巨大的沟壑,仍是不足以将其填满。

“*魔裔粗口*!”

心中生起一股怒火来,阿嘉洛斯沉声骂了一句,活到这么大她还未曾遇到过这么邪门的难题,高傲如她又怎会轻易低头作罢。

既然魔瘟填补不了,她干脆将自身的魔素兼并灌入,而她这一冲动的举动似乎成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僵滞的局势终于迎来了转折。

屏障再无法压制肆虐的魔瘟,符文消散,结界崩碎,以西结的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实验室随之动荡起来。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魔瘟四散溢出的场景,光芒收敛之后,在心惊不已的众人眼中,椅子上的以西结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以西结的略带茫然的眼中有着一轮荧光流转,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于是她抬起手来,眨眼间,一簇精巧的光芒凝结而成,在她的指尖之上轻轻摇曳。

“看来是成功了……”

以西结开口,却是卡捷琳娜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遍布血污的身体,苦笑的话语中有愧意流露:“抱歉,真是委屈你了……” 第十二章:初试身手 “哎呀,怎么会被淋成这个样子?”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莫名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妇女面容。

亲切和蔼的女人仰着脸面向自己,用手里的毛巾替自己擦着湿润的头发。

“还是去拿吹风机好好吹干吧,要是感冒可就不好了。”

“快去吧,马上就要吃饭了哦,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炖排骨。”

说完之后,女人便转身离开,回到了厨房里。

灶台上的锅冒着腾腾热气,汤水沸腾,散发的香味充斥鼻腔,被勾起了食欲的他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

“哥你发什么呆啊?不吹头发就拿碗筷准备吃饭啊。”

餐桌边的女孩用着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一旁专注于看报的中年男人也开口说道:“不看天气预报就算了,都提醒你了该带雨伞,你偏不信。”

他的身体僵硬,如鲠在喉,仿佛身体只是一副空洞的躯壳,而自己也只是委身其中的一个旁观者。

奇怪……那为什么这情感会如此真切鲜明?

这一切又怎么会让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就好像……就好像……

这才是他本该在的地方。

……

梦境已然远去,再醒来时,恍如隔世。

以西结睁开双眼,却一片朦胧,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擦拭,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眼中仍有热泪留存,脸上泪痕也还未干。

“你醒啦?”卡捷琳娜的调侃驱散了她的睡意:“多大的人了,怎么睡觉的时候还会哭鼻子啊?”

以西结做了起来,用手擦了擦脸:“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好像和我前世有关。”

“这有什么奇怪的?”

“明明我还想不起来什么,可为什么那些记忆的片段会出现在梦里?”

“既然答应了会帮你修复记忆,当然不是说说而已,干这细致的活虽然是麻烦了点,但起码已经有了些成效,你想不起来是因为前世的记忆不会主动浮现,只会出现在你的潜意识中,这大概也是你为什么会梦到的原因吧。”

听完卡捷琳娜的解释,以西结的心中衍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前世的记忆全部恢复,到时会发生什么?到时的自己又究竟是“以西结”,还是……他?

卡捷琳娜察觉到了她的忧虑,不以为意道:“这个问题重要吗?从本质上来说,无论是哪个你,都是真正的你,你总不可能自我分裂,然后自己跟自己掐一架吧?”

掐架自然是不可能的,她的灵魂虽然历经两次生命,意识在冥海的消磨下溃散,又在与卡捷琳娜相遇的狭间重组……无论前世今生,她始终都是独立的个体。

一想到这,以西结就放宽心了许多。

“话说回来,那时我是晕过去了?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结果怎么样?”回想那全身犹如遭受刀枪削磨的剧痛,以西结现在都还有些心悸与后怕。

“没多久哦,也就一个晚上而已,你是晕过去了没错,倒也没什么事,不然的话你也不会睡得这么香了,至于结果嘛……你自己试试?”

“这要怎么试啊……”

正疑惑时,不经意间的一个念头引动了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以西结莫名感觉体内有着某种力量流动,经由四肢,汇集于胸腔之中,却毫无堵塞的感觉。

在感受了片刻过后,猛然开窍的以西结试着控制这股力量,并将其引出体外。

当一缕如烛火般摇曳的纯粹魔素从体表浮现,再飘向自己面前的时候,以西结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以西结讶异出声:“这就是……”

“别想太多,这可不是咒法,只是简单的魔素外现而已。”

看着不具有实体的半透明物质随着自己的心念而自由变换形态,体内的其余魔素在任由自己的调遣而流动,身体更是从未有过的充盈与轻巧,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将身体塑造成回廊,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世上总会有些超出常理与想象的事情发生。

尽管过程艰苦且危险,但在她们的协力之下,还是取得了一个相当完善的结果,得以将卡捷琳娜的回廊完美融入。

单单从魔素储量来说的话,以西结完全不弱于那些资历深厚的术士,不过她目前还没有能够完全将其掌控的能力,所以真正能够操控的魔素其实并不多。

因此,在阿嘉洛斯、克罗塞尔以及卡捷琳娜的努力之下,她们在以西结的体内又施加了五重禁制,以免那些她无法掌控的过量魔素发生暴乱,等到以西结有足够的能力时,她完全可以自主解开。

不过,这就是以后的事了。

“殿下……”

熟悉的黑甲人从侧室走出,对着坐在床上的以西结鞠躬致礼后,她继续说道:“很高兴您醒过来了,请您稍等,我马上去通知王女殿下和学士大人。”

见珂赛特转身就要走,以西结连忙喊住了她:“等一下!”

珂赛特制止了脚步,回头望向以西结,在看到后者在对自己招手之后,又快步走了回去。

她毕恭毕敬的站在床尾,以西结又把她叫到身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珂赛特没有抗拒,只是不解道:“您这是……”

“让我看看你的手。”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珂赛特还是选择了照做。

甲胄化作虚影融入体表,触感从坚硬转为柔嫩,以西结手中的已经不是冰凉的护甲,而是一只纤细的手。

珂赛特的肤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因此也显得手背上那几道淤痕格外触目惊心。

“对不起……那时候我应该松手的。”以西结的心中满是愧疚,她想伸手触碰,却又怕弄疼了珂赛特。

“殿下不用自责,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

“可是这终究是我造成的。”

珂赛特的声线清冷且缓和:“这不重要,当时看着您因痛苦而挣扎,我只恨不能替您分担太多,如果这小小的伤疤能让您感觉到我就在您的身边,并且有为此觉得舒缓一些的话,那这就是我的荣幸。”

……

在以西结洗漱过后,准备换衣服参加早会的时候,阿嘉洛斯和克罗塞尔来到了她的房间里,并且为她做了一系列细致的检查与问询,看她是否有什么怪异的感觉。

毕竟是塑造回廊这事没有先例,之后恐怕也无人再能复刻,她们一拍即合之下才敢照着理论可行的方法去实践,虽然成功了,但事后还是难免会有疑虑。

好在并没有什么问题发生,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之后,阿嘉洛斯便告诉以西结不必参加今天的早会了,休息一天养养精神什么的总是好的。

因为需要贴身照顾以西结,同样身为王庭参议的珂赛特也被放了一天的假。

既然得以闲暇,按捺不住新鲜感的以西结也恰好想要亲身体会所谓的“咒法”,于是两人来到了王宫里的一处庭园。

珂赛特找来了一个木人架子以及一套卫兵的盔甲,将其立在庭园之中,给以西结充当练手的靶子。

而以西结站在几米开外的空地,抬手指向木人,在几次深呼吸,气息平复下来之后,随着她心念一动,体内的魔素便涌向手臂,从指尖喷发而出,径直冲向木人。

魔素流光划过半空,不偏不倚的打在木人外表的盔甲上,然而这一击并没有什么的威力,只是让木人原地晃了一晃,便没了后续。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不是什么咒法,而是用纯粹的魔素去打击目标。

卡捷琳娜说,每一种咒法都有独特的用处与发动条件,只需要通过学习基本理论,然后在体内回廊中构筑出咒法的本源纹路,就能将其实现。

可惜的是,以西结还来不及学一种像样的咒法。

不过,单纯的魔素也并非没有杀伤力。

以西结聚精汇神,尝试调动更多的魔素并将其击发出去。

魔素如星落的曳光般接连撞在那套盔甲上,本身就自带有一定重量的木人在这样连续的进攻之下震颤不止,甚至稍微后移一小段距离。

精神临近极限,以西结的指尖射出一道体积更盛,速度也更快的流光,木人无法扛下她这全力的一击,顿时间便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院墙上,原本披挂在木人身上的盔甲也随之散落一地。

“呼……”以西结放松下来,心想事实果然与她所料想的一样。

魔素由精神力控制,自己控制得越是得当,魔素的威力也会随之加强,不过,这种简单的攻击手段还是太粗糙了,貌似还不如学一种咒法来得实在。

“干净利落的一击……”

一旁的珂赛特给出了评价:“只是,光用这不会移动的靶子来训练,对殿下大概不会有什么显著的成果。”

以西结无奈一笑:“也是啊,毕竟在真实的战斗里,对手可不会站着不动。”

珂赛特望向那倒在地上的木人,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议道:“那么由我来充当殿下的训练目标吧。” 第十三章:谧影骑士 “好,那就辛苦你了。”

以西结答应得很是爽快。

因为她知道,就凭自己现在这初学者的本事,能做的也仅仅是隔空击物这样的小把戏而已,珂赛特到底是受封于王座之前的骑士,又怎么会轻易被自己击伤?

珂赛特站到了木人先前所在的位置上,蓄势待发的以西结出于谨慎,还是提醒了一句:“你可要小心一些啊。”

“请殿下放心,您尽管全力以赴就好。”

这就是强者的余裕啊……

以西结暗自感叹了一声过后,便将魔素流动的速度骤然提速,

“咻!咻!”

数道流光从她的指尖射出,接连飞向那屹立在庭园中心的黑甲人。

流光迎面打击而来,珂赛特并没有任何防御的举动,只是侧身一扭,身位偏移,便轻松躲过。

意料之中的结果,以西结并不意外,随后再度打出一道流光,但这一次的速度要比先前要快上许多。

然而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在她的攻击形成并击发出去的同时,珂赛特就已经做出了闪躲的动作,流光只是擦过她的臂膀,最终还是落了空。

“殿下,如果快速的正面攻击不起作用,或许您可以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发起进攻。”

“不错的建议,谢谢。”

这一点以西结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如果要做到连续并且分散的攻击,那么这对于精神力的负担也是极大的,而且攻击的速度也会受到影响。

但是在连续几次进攻无果之后,以西结只好尝试更大范围的攻击手段。

于是她抬起双手,十指尽出,强忍着精神临近溃散的不适,数十道流光在顷刻间喷薄而出。

然而事实证明,这对以西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

由于精神力的把控不够精确,其中部分魔素在击发出去之后就偏离了她原先预想的轨迹,迷茫的空中兜起了圈子,最后胡乱打在了周围的花草丛中,惊起一片残花草屑飞扬。

尽管还有大多数的流光准确无误的飞向珂赛特,可飞行速度却大不如前,要躲过这一轮攻击也变得简单许多。

但让以西结更意外的是,珂赛特并没有后撤,而是选择直面密集如雨点的流光,身形在攻势的缝隙间随着脚步的腾挪而不断变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十分利落自如的躲过了这一轮攻击。

“一名优秀的术士能从观察对手操控魔素的流向而预判行动,以自身最少的消耗做出应付的决策,甚至加以反制……这丫头的天赋不错,判断能力也很出色,也难怪年纪轻轻就获封骑士。”

始终旁观的卡捷琳娜丝毫没有吝啬自己对于珂赛特的赞赏之意。

以西结也明白珂赛特这看似冒险的行为绝非出于轻视,更不是在炫耀她的本事,而是在向自己展示这一项技巧,并希望自己也能从中领悟到一些经验。

可这又哪会这么简单?

……

“停……停……歇会吧。”

“殿下稍等,我去取些茶水。”

望着珂赛特的身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实在是头疼得厉害的以西结再也忍不住了,两腿一软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从早晨练到午后,虽然期间也有休息的时候,但现在的她是真的没法再练下去了。

体力上倒是没什么消耗,只是长时间使用精神力,甚至已经是透支的情况可是会有后遗症的,尤其是对于一名新手术士来说,此时的头疼就是最显著的佐证。

那么练了这么长时间,她一定能打到珂赛特了吧?

倒也没有。

一方面是自己本事不精,另一方面就是珂赛特的表现实在太强了些。

以西结发起的攻击从始至终都没有碰到过珂赛特,最多也只是贴着她的甲胄擦身而过,这主要还是因为珂赛特似乎有放水的嫌疑。

但这小半天以来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起码以西结在如此高强度使用精神力的过程之中,对于精神力的控制精确了许多,操控魔素的流动也愈发熟练。

这也就代表她完成了从一跨到二的历程,比起之前的白纸一张,当然是有进步的。

当然,往后要走的路还有千千万万步,以西结明白不能心急的道理,步子一急就难免迈岔的可能,扎实的走稳每一步才是明智之举。

何况她也没必要太过心急,毕竟她与寻常术士不同,不需要分心开拓自身回廊,只要将精神力磨炼到位,将体内的禁制解除,实力自然会提升上去。

珂赛特很快就回来,她双手拿着托盘,托盘上摆着的是一套精致的茶具,以及一块烤得金黄的面包。

“殿下您如果饿了的话请先用这个充饥,歇息之后我再将午餐送到您的房间。”

“谢谢……”以西结拿起面包放入嘴中,恰到好处的香甜萦绕于舌尖,抚慰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让她一时没忍住又一连咬了几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匆忙将嘴里还没嚼干净的面包咽下,然后问道:“我可以到城里转转吗?”

珂赛特愣了一下,虽然看不清楚头盔之下的她是什么表情,但是显然她也没想到以西结会这么问。

“当然可以,在伊法辛兰没有人能束缚您的自由,您想去哪都没有问题。”

原本还以为自己的身份在大众面前会有什么不方便露面的因素,现在以西结就放心了许多,她笑了笑:“那就好,既然可以的话,我想到城区里吃个午饭,顺便到处逛逛。”

“一切依您,您稍等,我现在就去做些出行的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了,咱们走着去就行。”

“明白。”

嘴上说着明白,但珂赛特还是离开了,也不知道她会去准备些什么东西。

不久后,珂赛特拿着一件斗篷回来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殿下在外面还是不要刻意表明身份比较好,请穿上这个吧。”

“嗯,好。”

以西结应了一声之后就把斗篷套在了自己身上,她看了看珂赛特,总觉得这身黑甲太过显眼,问道:“你不会要穿着这一身出门吧?”

珂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才反应过来:“谢谢您的提醒。”

然后她身上的盔甲突发异变,坚硬的甲胄如化作一团幽深的黑暗将珂赛特包裹在其中,幽影如同煮开的热水剧烈沸腾。

短短几个呼吸过后,暗影尽数收敛,珂赛特仍站在原地,但她身上的甲胄已经变成了一件十分厚重的黑色斗篷。

见她在短时间内就能变换衣装,以西结对此深感惊讶道:“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

“您过奖,只是一些玩弄暗影的小伎俩罢了,我习惯了这样便捷的方式。”

唯一让以西结不解的是,此时的珂赛特虽然没有再戴着头盔,但在兜帽之下仍戴着一副面具,遮挡了她的容貌,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明净眼眸。

于是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样貌呢?”

虽然这有些失礼,但她们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以西结却还不知道珂赛特长什么模样,被勾起好奇的感觉实在是让她有些心里痒痒。

“我……”珂赛特显露出了并不多见的犹豫,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生得不好看,怕吓着您。”

以西结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理由,毕竟她一直有着一种预感,在珂赛特的面具之下,可能有着一副美丽动人的容颜。

即使无凭无据,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以西结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人的外貌都各有不同,这不奇怪,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以貌取人?”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珂赛特微微垂眸,似乎有些为难。

“我知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摘下面具。”

以西结笑了笑,主动握住了珂赛特斗篷之下的手腕,说道:“走吧,今天你就是我的向导,一起去城里逛逛吧。”

被牵着手的珂赛特很自觉的跟在以西结身后,这样亲近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她心中对于主仆关系的界定,但她没有任何抵抗与反感的情绪,只是对此感到意外而已。 第十四章:新旧事 余烬城,由魔裔的先祖们垒起的第一块石料开始,从简朴的雏形到繁复的城区,它历经劫难,被摧毁了数次,也重建了数次,但它本身的意义从未改变。

它是魔裔共同的家,是余烬集聚之地。

在历史的长河中,王庭军每清扫一次周围的魔瘟,便会在城区的外围多筑起一道城墙,因此,余烬城的规模一直都在向外扩展。

时至今日,从处于正中的王宫一眼望去,便能清楚的数出二十一道参差不齐的高墙。

魔裔们会将已经无人驻守的城墙称为“铭碑”,因为筑成这些墙体的砖石都曾沾染战士的血汗,也见证过不屈的死志,后世留存的每一个魔裔都应当铭记他们的丰功伟绩。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不断扩展的城墙会抵达海岸,将伊法辛兰圈在其中,魔瘟也不复存在……

这是大多数魔裔共同的愿景,但人们都知道,那一天很难到来,或许根本就不会到来。

……

在珂赛特的带领下,以西结来到了第一道铭碑的墙根处。

只有离开了第一道铭碑才算是真正离开王宫,之所以会在出行之前来到这里,是因为珂赛特的提议。

她说,有一个地方务必要去看看。

然而到了之后,以西结才知道原来她说的地方是一处麦田。

只是这麦田的占地并不大,甚至可以用尺寸之间来形容,和大多数人印象中开阔的金黄麦浪相差甚远。

但即使是这么小片的一处耕田,却还是围起了一圈栅栏,甚至边上还插着一块警示牌,上面写着:王庭财产,严禁损坏。

这足以证明王庭对着片麦田的重视,何况在守备森严,庄重肃穆的王宫里耕种本就是一件怪事。

还没等以西结多问,卡捷琳娜的灵魂就忽然飘了出来,她飞向栅栏边,用她那虚幻的手缓缓捋过麦穗,面带笑意的表情微微失神。

“已经能长这么大了呀……”

以西结跟上前去,伸手轻捻麦秆,心中已有猜测,于是问道:“这是你种的?还是曾经种过?”

“谁家麦子能活上千年啊?当然是曾经种过,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这片地还是我亲自翻土开辟的。”

“要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确实不太相信一个魔王还会亲自耕地。”

“作为君王当然要身先士卒,为子民们解决饥苦的难题。”

卡捷琳娜感慨着继续说道:“当初啊,伊法辛兰的土地几乎没一块是好的,无论种什么都没法收成,我想了很多,也试了很多,终于让我找出了一个能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的办法,不过效果并不显著,我当初种下的麦子长得甚至不如一个三岁孩子那么高。”

“现在一看,是不是觉得哪怕这不是自己种的,却还是会对曾经的努力感到满满的成就感?”

“你很懂嘛……”

卡捷琳娜嘿嘿一笑,欣慰地说道:“父亲说过,他的遗憾是没能实现带领同胞们种植作物,从而摆脱饥饿的心愿,也没法复刻故乡那样的连天麦浪,我虽然弥补了他的遗憾,自己却也没能活到看着种下的麦子长高长大的那一天……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只要结果好,就什么都好。”

鲜明的喜悦、缅怀的哀伤、满足的释然……复杂的情绪通过共感传达给以西结,她看着半空中的卡捷琳娜,想要开口安慰,最终却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以西结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或许卡捷琳娜听起来都多多少少会有些可怜的意思,她虽然不会自认为高人一等,但也有着自己倔强的的自傲,又怎么会轻易接受怜悯。

何况她的强大并不只是实力方面,在心态上也是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在狭间徘徊等待了数千年。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以西结还是忍不住为卡捷琳娜感到惋惜。

现在的卡捷琳娜会不会想起曾经那个站在地里埋头翻土的自己?

会不会想起曾经为种植而绞尽脑汁的每一个日夜?

会不会想起那些早已经故去的事物与亲友?

她当然会。

但是即使如此,她所能做的只有背负这沉重的回忆,为后世开辟通往未来的前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身先士卒。

……

今天的天气不算是一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或者说伊法辛兰本就少有好天气。

布满天幕的积云阴霾是不足为怪的常态,那和煦的阳光偶尔才能透过稀薄的云层,照拂这片仿佛蒙着一层灰纱的沉寂之地。

虽然此时正值夏季,但拂面吹来的风却如深秋般清爽,甚至带点凛冽的寒意,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闷燥,这应该也能算作伊法辛兰的一个优点吧。

转悠了小半天的以西结站在街边的小摊前,观看着摊主在铁板上娴熟的挥舞着黑木铲翻动煎烤中的肉饼,眼神中满是好奇。

“别光看着,味道可是要吃进嘴里才知道的啊。”

见以西结光看着也不说话,这位赤裸着上半身,胸膛遍布青色鱼鳞甲片的粗犷男子干脆主动跟她打起了招呼,并讲解起自家的肉饼是如何如何制作,又是如何如何美味。

“那……给我来两份吧。”摊主如此热情,纵使以西结厚着脸皮站了这么久,现在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

“四个贝汀,给像您这样识货的客人一点建议,这样的好东西最好是搭配绿石子酒一块下肚,焦香的肉与辛辣的酒简直就是绝配,您说对吧?”

“听上去确实是种值得尝试的吃法。”

“哈!我就说您是位懂得品尝美味的客人!”

其实让以西结好奇的不是这肉饼,也不是那什么绿石子酒,而是那一块布满油垢的铁板。

她刚才在边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发现用来炙烤肉饼的不是寻常的碳火,而是放置在铁板下方暗格里的那两块魔晶。

魔晶内应该是储存着某种火元素的咒法,能够持续不断的散发出如同历经熔铸的橙红火芒以及灼热无比的温度,加热铁板烹制食物的同时,也免去了火烟弥漫呛人的麻烦,一举两得。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一路走来,以西结见到太多比这更出奇的魔晶用途。

例如广场中的喷泉不依靠水源,只需要定时更换底下的魔晶就能一直流动喷涌。

例如随处可见的灯柱,同样是由魔晶作为能源,按下柱体的开关就能将其点亮。

又例如大多数商铺中都放置有的扩风筒,简单引动之后就能为整个屋子带来持续不断的清爽凉风。

依靠着低廉的成本以及本身能够储存咒法的特性,魔晶在很早之前就融入到了魔裔的生活中,并且为原本被琐碎杂务占尽的日常带来了许多便利。

据说在如今的魔裔当中,不说是贵族世家,哪怕是一个平民家庭都会常备着几十甚至上百颗魔晶,毕竟有谁不想让日子过得更轻松省心一些呢?

这煎肉饼的份量很足,肉质十分饱满,再配上摊主自制的香料,光是闻起来就诱人无比,吃起来的味道更是咸香美味。

只可惜珂赛特不吃,先前已经吃过午餐的以西结又一人吃两份,差点没撑着自己,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在饱餐一顿之后,这趟出行仍没有结束。

余烬城的城区规划以铭碑作为分界线,除去第一道铭碑之内的王宫,往后的第二道铭碑到第八道铭碑之内基本都是民居住房与耕地,第九道铭碑到第十五道铭碑就全都是商业与工业的区域了。

再往后的第十六道铭碑到第十八道铭碑则是闲置的空地,同时也作为提供反应时间的缓冲区,而最外围的三道铭碑是王庭军驻扎的区域,也是余烬城最坚固的防线。

以西结目前所在的位置就处于第十道铭碑的街区之中。

走着走着,她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叫喊。

不同与街道上的人声熙攘,这叫喊声显得太高昂,也太激动,好像是在为某人欢呼助威似的。

以西结寻声前往来源,便走到了一座占地面积格外宽阔,建筑形状呈椭圆形的场馆面前。

场馆的外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实在看不出来这具体是个什么地方,直到以西结绕到了场馆的正门,看到门前站岗的王庭士兵以及挂在顶上的雕刻着“竞技场”三个大字的石板,这才恍然大悟。

跟随在她身侧的珂赛特解释道:“竞技场是由第七代先王下令建成的,也是余烬城自从颁发法令以来,唯一一个能合法使用杀伤性咒法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有人在里面切磋较量,或者是以赌斗取乐,您有兴趣的话大可以进去观赏。”

看人打架……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想着能看乐子,何乐而不为的以西结刚要踏进竞技场的大门,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打了一声招呼:“您好,能请您稍作停留吗?”

她回头一看,一个贵族打扮的青年男子刚从路边的马车走下,并对着自己微微鞠躬致礼。

对于这个陌生的人,以西结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颈椎应该很好。

因为青年的头上长有一对像是盘羊那样螺旋的曲角,并且看起来有一定的重量,能时刻顶着这对大角而不低头,也是挺不容易的。

珂赛特第一时间就拦在了那青年的面前,而青年没有知难而退,反而主动发出邀请:“如果您想进场观赏的话,我在竞技场中有一个固定的包间,视野清晰且开阔,您不嫌弃的话,能否赏光莅临?”

“不需要。”珂赛特干净利落的回绝道。

而以西结却爽快的答应道:“好啊,那就麻烦你带路吧。”

珂赛特猛的回头,问询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解。

“没事的。”以西结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一些。

有珂赛特在,以西结不会担心安全方面的问题,何况这里还是王庭的地盘,她之所以答应下来,也只是好奇这人在打什么算盘而已。

见邀约被接受,青年呵呵一笑:“荣幸之至,请您二位跟我来。” 第十五章:入场?混战! 竞技场由王庭运营,面向全民开放,不收取任何门票与席位费,当然,如果不想挤在扎堆的人群里的话,也可以用五十贝汀的代价来换取一个宽敞的独立包间。

这位热诚得有些唐突的贵公子自称是常客,从他与竞技场主管熟络的寒暄中也证明了这一点。

以西结不禁怀疑,天天跑来看人打架,难道这些贵族都是这么闲的吗?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们进到了包间里,四四方方的房间比以西结预想中的要小一些,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沙发,几张独立的椅子与桌子,加上一些供以观赏的摆件几乎就是全部了。

以西结站在房间的边缘,伸手拉开面前的帘布,竞技场的内部一览无余,宽阔到足以容纳几艘大船并列的场地上扬尘四起,咒法碰撞的爆炸声、掠空而过的破风声、观众高昂的呐喊声汇成一片嘈杂,就连耳膜都在轻颤,却也让人感到心头一阵汹涌。

青年遣散了所有的侍卫,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他对着以西结鞠躬致礼,尤为恭敬:“在下名为里昂·德克萨斯,在此向您与谧影骑士阁下致于真诚的问候。”

以西结回过身来看向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一路上以西结始终不曾自曝身份,身上这件斗篷遮掩着她矮小的身形,兜帽也盖住了她这一头鲜艳的红发,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才对。

里昂摇了摇头,礼貌地微笑道:“不知道,如果说是我的直觉告诉了我您是一位权贵,这样的说辞您会相信吗?”

“这样的说辞只会让我觉得你另有居心……”以西结在这位年轻男子的身上看不出恶意与明显的谄媚,顿时就对他来了几分兴趣。

珂赛特说道:“不是直觉,而是准确的判断,德克赛斯家的人大都有着对魔素极为敏感的天赋,当年还在前线的灵知骑士就是靠着出色的侦查能力为军队开辟前路,规避了许多风险……你是他的弟弟,对吧?”

“阁下说的不错,灵知骑士是我的兄长……好久都没有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真是叫人怀念啊。”里昂脸上的笑意隐隐掠过几丝落寞。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是在靠近二位之后才察觉到阁下的斗篷不太寻常,加上曾有幸目睹过阁下操纵暗影的精湛咒法,这才认出来我面前的正是谧影骑士,而您……应该是以西结殿下吧?”

见身份已经暴露,以西结也没有打算继续隐瞒:“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莫非是因为早会的缺席?”

“哈哈,您还真的猜对了。”

“竟然真是啊……”

“我每天都来的不只是竞技场,两位王庭参议同时缺席的早会并不多见,尤其是您,毕竟作为王庭参议的新成员,您的缺席让许多人格外在意。”

“我主要还是因为想出来逛逛而已……”以西结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过:“所以你邀请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观战?”

里昂笑道:“您又猜对了,殿下看起来对竞技场比较生疏,我观看过许多的赛事与对决,自认为经验还算丰富,您愿意的话,请让我为您讲解一二,以便更快的了解这里更多的事。”

无事献殷勤,必定有缘由。

这样单纯的理由以西结可不会相信,不过她也没打算拒绝,暂且先看看里昂有什么目的,其他的之后再说也不迟。

何况以后估计少不了跟贵族打交道,尽管不太习惯,但总要慢慢适应的。

“好啊,那你和我说说现在场上的那两位是个什么情况吧?”

“一方应该是没什么名头的挑战者,另一方是已经保持了二十一连胜的托克·诺德,而且……看来他要拿下第二十二场连胜了。”

场内的双方局势并没有什么悬念,那名为托克的冷峻男子不停的挥舞手中的术杖,大地响应他的号召,地面崩裂,飞溅的土石或如箭矢飞梭,或又化作棘刺突袭,以实力的碾压将挑战者逼得连连倒退,几近落败。

“二十一连胜?他是在守擂台吗?”

“并不是,托克只是纯粹的好战,而且他立下了一项赌约,如果有人能击败他,那么他就会给予胜者一千贝汀,目前还没有人能够拿下这一笔巨款。”

一千贝汀,足够一个平民家庭三个月的开支了,但对于贵族来说,虽然算不上不痛不痒,但也是一笔无法忽视的财富。

“那他是几级术士?”

“他是一名七级的术士,但他的真正实力不止如此。”

术士之间的分级由回廊的开发程度定义,从一级到九级,等级越高,回廊就越完善,实力也越强。

“话说我现在算是几级?”以西结在心里向卡捷琳娜提问道。

“如果从你的纸面实力上来说的话……大概是在三级到四级的程度吧。”卡捷琳娜调侃道:“怎么?看得心痒痒,想上场试试?咒法都还没开始学,你去也只能是挨打而已啦。”

“我就问问,也不至于那么自不量力。”

场上那名挑战者在一轮接一轮的咒法轰击之下,从头到尾都在单方面挨打的他终于坚持不住,最后晕厥在地。

而托克也轻松的拿下了他的第二十二场胜利。

托克也退场之后,后面上场的人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较量,只是没人再向托克发出挑战。

纵使那赏金丰厚,可谁都知道这钱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在观战的过程中,里昂讲解起了竞技场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只有一条而已:

不能杀人。

在这一项前提之下,竞技场上便只有纯粹的胜负,至于对战中有多少人打、怎么打、用什么打、打多久一概不论,人们可以自由发挥,无所不用其极。

即使如此,仍是不能逾越那一则铁令。

不然的话,违者将会被场内维持秩序的王庭士兵缉捕,以律令进行关押处罚。

见以西结兴致勃勃的观看着场上的战斗,里昂笑道:“殿下来得很是时候,现在的对决还不算什么,稍后的场面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什么意思?”

“每隔三天,竞技场内就会举行一次大型的混战,不论强弱,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场搏斗,最后站在场上的人可以获得一枚由王庭授权颁发,象征着勇武的勋章。”

“勋章?有什么用吗?”

“说实在的,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象征性的荣誉,但确实是个值得拿出去向他人炫耀的东西。”

比起勋章,以西结更感兴趣的是所谓的混战。

这么大个场地,光那么几个人在里面较量果然还是略显浪费了些,堂堂正正的对决固然具有观赏性,但果然还是局势混乱的大战更有乐趣。

果不其然,在连续的几轮切磋结束之后,竞技场的主管走入场内,他张开双臂,热情的高声道:“各位!又到了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三天之前的精彩仍历历在目,而三天之后的今天,我们将目睹又一位勇士的诞生!”

“还是老规矩,量力而为,点到为止,除此之外,全力以赴!”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呼声与最精彩的较量来拥簇最狂热的斗志!”

“混战,现在开始!”

一时间,群情激荡如同海潮翻涌,观众的欢呼与呐喊响彻整个场馆,然后,数十道身影先后翻出观众席,率先为混战打响了前奏。

炸响轰鸣不断,咒法的刺目光芒接连闪烁,掀翻的气浪汇聚成湍流,席卷着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谨慎的试探与博弈,混战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虽然有一部分人已经被击败退场,但后来入场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才是明智的选择,只有头脑一热的人才会在一开始就冲进场里开打,真正有实力的或者实力不济的大都会选择中途甚至最后进场,确保自己要面对的对手不会太多,又能最大程度的保留自身实力。

总之,越是往后进场,就越能占得便宜,

虽然不够公平公正,但在这竞技场里可没那么多规矩好讲。

“咱也去试试吧。”

“啊?”

正看得起劲的以西结听卡捷琳娜那么一说,顿时就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就甘心光看着?这有什么意思?”

“你刚才还不是说我上去只能挨打吗?”

“那是你,我上的话就只有打别人的份儿,正好也给你示范示范什么才叫正确的战斗方式。”

一听她的意思是要接管身体,以西结不由得有些担心,不过,她是为场上的人而担心。

“你不会打出什么事来吧?”

卡捷琳娜自信一笑:“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以西结也只能相信她,在与感官的瞬间脱节之后,以西结的意识在接引下回归到了灵魂深处,而身体的主动权则转交给了卡捷琳娜

“您这是……”

见“以西结”站了起来,里昂有些错愕。

“我也上去凑个热闹。”

珂赛特没有阻拦,她也起身上前说道:“为了您的安全,那我也……”

“以西结”打断道:“不,现在还不是你该上场的时候,先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吧。”

听到她的声色有些许改变,反应过来的珂赛特有些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在拉紧了兜帽的束带之后,“以西结”深呼一口气,然后直接从离地面有数米之高的观战席纵身跳了出去。

她的身影穿过空中流散的咒法余波,平稳的落在了交战正酣的竞技场中心。

还在相互攻击的几人停住了片刻,他们只打量了一眼这位不露真容的参战者。

没有过多的迟疑,他们继续高举起手中的术杖,施展各异的咒法,开始了无差别的轰击。 第十六章:身为术士 “用战斗磨砺自己,才能将生死掌握于自己手中。”

这是魔裔的第七代魔王在竞技场建成时所发表的演讲。

其实那时候的竞技场也并非想现在这样宽阔堂皇,说白了,也就是一面稍大一些的土石台子罢了。

在那个全民皆兵的时代里,竞技场是为数不多能让那些相对弱小的魔裔磨炼技艺的地方,为了参与真正的战斗,最起码也要争取不拖后腿,他们在这台面上日夜操练,以咒法洗礼自身。

魔裔中有句看似是玩笑的传言:即使是再怎么软弱的孩子,只要让他进竞技场里打上那么两架,也一定会被激发出血性来。

战斗是魔裔的天性,也是为了存续而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而在生存的压力已经没有那么紧迫的今天,战士们汇聚在竞技场中,不仅为了磨练自身,也是为了放松取乐。

即使会因此而受伤,但在场的人无不是在享受着纷乱的战斗,或扬声呐喊,或欢呼雀跃,又或者……纵情大笑。

以至于场内洋溢着一种莫名的快活,甚至让这场混战更像是一场胡乱的狂欢。

“快看!那披着斗篷的人在干什么?!”

“刚挨了一记咒法就打算直接冲破别人的阵线吗?真是狂野的战斗方式……”

“虽然看不出具体等级,但在流利的躲过攻击的同时,还能分心使用咒法,作为近战术士来说确实出色。”

观众席有一部分人在混乱之中注意到了弓着身子穿梭在密集咒法之中的那一抹灰色,对那近身缠打的战斗风格发出惊叹的同时,也在好奇那斗篷之下到底是什么人。

“以西结”在欢声大笑,体内的魔素涌流让她感到畅快无比,如鼓点急促的心跳让她热血沸腾。

阔别数千年之久,此时的卡捷琳娜得以用血肉之躯肆意一战,尽管因为不能用尽全力而感到束手束脚,但她仍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拦住她!”

在“以西结”的面前,几名术士并肩协力,彼此的术杖迸发出的辉光凝聚成更璀璨的光芒。

光束、烈炎、水柱……各异的咒法几乎是在同时间形成,齐齐飞向奔袭而来的“以西结”。

混战之中组队合力的情况并不少见,只要能够站到最后,就无论是以怎么样的形式。

何况,他们亲眼目睹了“以西结”刚才是如何把另外几名术士击败的画面,那样的势不可挡的迅猛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阻挡住的。

与其等着被一个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盯上,不如在那之前合力将其击败。

在又一轮密集的攻势中,“以西结”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跑得更快了一些,那些迎面而来的咒法在她面前仿佛凝滞了一般,她以小幅度的动作变换身形,竟然将大多数威力强劲的攻击躲了过去。

而另一些避无可避攻击她选择了用身体硬抗,毕竟威力较弱,又凭借着护体咒法的加持,就算是接下攻击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明显的影响。

肆意的笑声中,“以西结”与几名术士的距离已经拉进,而她回敬给他们的咒法也已经近在咫尺。

“散开!围攻她!”

屏障化解了“以西结”的攻击,在其中一人的发令声之后,几人顿时散开飞向半空,再次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正好,省得我费心了。”卡捷琳娜暗中笑道。

以她现在所能发挥的实力,大概也就等同五级术士,而这几位术士也差不多都是这个级别,如果他们聚在一起严防死守的话,她还真没什么办法能快速解决。

然而他们还是分散开来,打算用袭扰的方式分别以不同的方向攻击,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也正好能让她逐个击破。

“我可不喜欢抬头看人啊……”

“以西结”低头轻吟,双腿微曲如弓,在短暂蓄力之后猛然爆发,跳跃到高空之上,咒法也在此时成型,一根由魔素构筑的束链已然被她握在手中。

看着跳到自己面前的那位术士心头顿时一颤,眼中满是惊惧,下意识的施展出了护体术法,并用术杖拦在身前

然而那横空甩来的束链根本没有要击穿他体表那层护体荧光的意思,而是将他整个人捆作一块,紧接着“以西结”发力挥舞束链,眨眼就将其甩了出去。

身体的失衡连带着魔素的断流,那术士被甩得天昏地转,根本无暇稳住身形。

他像个车轮似的在空中高速旋转了几圈,最后摔在了一片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整个人趴在地上,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再起不能。

“以西结”手握束链,在御空术的加持下于空中踏步前行,她扫视周围惊愕不已的其他术士,嘴角的笑意愈发狂放。

“下一个……谁先来?”

……

真正的以西结此时在灵魂深处关注着一切,现在的她才知道卡捷琳娜平时是以怎么样的方式存在,又是以怎么样的方式与自己感同身受的。

而最重要的是,以西结在卡捷琳娜战斗的过程中,直观的学习到了战斗的另一种形式。

在传统的观念上,术士之间的对战都是以咒法为主,即使是使用同一种咒法,彼此之间的差距也会在魔素的相互轰击中被放大,从而奠定胜负的基础,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还有一种更快也更危险的方式,就是像卡捷琳娜这样,以咒法为辅,近身搏斗为主。

用魔素强化身体,让自己的力量与速度大幅提升,这是术士都能做到的事。

但在强化身体的同时,将魔素分流使用咒法,还需要分心观察对手的一举一动,这无疑对术士的精神力与反应能力有着严苛的要求。

最重要的是,贴身战斗对于术士来说虽然能更快解决战斗,但也是极其危险的。

毕竟主动和对手拉近距离,也等同于把对手的术杖贴到自己的脑门上,而且一些不算高级复杂的咒法几乎可以做到瞬发,能留给反应的时间少之又少,如果因为一念之差而判断失误,到时输了事小,丢了命事就大了。

不过,卡捷琳娜在战斗中从不失误,即便因为身体的限制而无法全力以赴,她那铭刻在灵魂中的本能与直觉也强过任何人。 第十七章:暗影与土石 在把一位刚跳下观众席想要入场的术士踹了回去之后,“以西结”放松的活动了一下身体,并在内心满足地笑道:“哎呀~打爽了打爽了!”

“尽兴了吗?对你来说,这样的场面是不是有点简单了?”

“也就简单活动一下而已,就算不尽兴也没办法嘛,以后有得是尽兴的机会。”

经过刚才的的混战中,“以西结”以堪称横扫的强劲势头将十数名术士轮番击败,淘汰出局。

此时她在周围的这一片区域除了那些倒在地上一时没法离场的人,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然而场上的混战仍在继续,后续入场的人也越发的少了。

临近尾声,那隔在远处的主战场仍有数十人打在一片,咒法四散飞溅。

落单的“以西结”处于场地边缘,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主动找她挑战,导致此时的她看起来更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这也难怪,在目睹了她刚才那一番令人叹为观止的战斗方式,加上又有不少人折损在她的手中,其他术士大都已经对“以西结”心生忌惮。

与其招惹她,他们更愿意把精力用来对付那些更有把握战胜的对手。

“好啦,我玩够了,该你了。”

卡捷琳娜突然就把身体的主动权交还给了以西结,直到意识回归身体,木然的以西结才反应过来:“欸?我?”

“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战,不然光在王宫里打靶子,真成长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卡捷琳娜的轻笑声中透露着些许狡黠:“而且你刚才也一直在偷学我用过的那些咒法吧?就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忘记之前试试?”

“说什么偷学……那些咒法的本源纹路刻画得这么清晰,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

“我就是用出来给你学的,所以用的也都是一些你能控制得当的咒法,既然学了,就该实践一下,不要让我这个老师失望哦~”

以西结确实想要试一试刚从卡捷琳娜身上学来的咒法,却没有自信能做到像她那样精确的控制魔素,也不没有冲上去照着别人脸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的技巧。

但她更不愿放过这个实战的机会。

所以她选择了稳妥为主,像个普通的术士那样,站在远处发起进攻。

以西结一边回忆着刚才观战时的感觉,一边引动自身魔素,在她谨慎生涩的操作下,魔素搭建的线条与符文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拼接在一起,

本源纹路构成,被压缩的魔素蓄势待发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于是她抬起手来,一道炽热无瑕的光从她的掌心射出,光芒汇聚成箭矢,以肉眼难以追及的速度划过半空,飞向那位正在半空中专心攻击他人的术士。

这突如其来且速度极快的一击正中目标,那位遭此横祸的术士惨叫一声,便再也顾不得攻击,在空中晃了一晃之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干得不错,就是施法的速度慢了点,继续!”卡捷琳娜激励道。

烁光咒,不算什么高级的咒法,能给对手造成极大的冲击,但却没有什么显著的杀伤力。

对于现在的以西结来说,正好够用。

以西结再次施展御空术,比起刚才的飞梭自如,此时的她晃晃悠悠的模样要更显生涩一些,她也只好一边适应飞行的感觉,一边趁着还没有太多人反应到她的存在之前率先下手。

她游荡在战场边缘,接连射出几发烁光咒,耀光形成的箭矢先后飞入杂乱的人群当中,虽然有个别偏离了目标,但还是有几个人被这冷不丁的袭击给扰乱了节奏,险些因此而被其他术士当场击败。

“咦?她刚才不是还打得挺狠的来着?怎么突然就变了风格?”

“变得稳妥了些啊,难道是刚才损耗太大?这时候才想起保留实力是不是太晚了?”

目睹了刚才的横扫架势之后,场外的观众们早已将以西结当做这一次混战的黑马之一,此时见她的一改之前近身搏斗的战斗风格,不由得好奇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也不得不说,现在他们眼里的以西结更像是一位正常的术士。

可惜的是,以西结想用游击的方式干扰战场的小算盘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又或者说刚才被她打中的那几名术士咽不下被偷袭的这口气。

一时间,他们彼此示意之后,放弃了互相进攻,齐齐朝向以西结飞了过来。

见那数道咒法光波先于他们的身影攻向自己,以西结心知不妙,连忙调转身形,朝高空飞去。

“砰!”

在她刚远离地面的同时,扑了个空的咒法在她脚下的地面炸开。

“咻!”

还没等以西结做出太多的反应,背后猛然响起刺儿的破风声,她回头就看见一道流光刺破了飞扬的烟幕,直追自己而来!

这类会跟踪的咒法她刚才已经见识过了,但是当她亲身体会被这种难缠的攻击追着的时候,她也难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以西结在空中连续打转翻腾,试图甩开咒法的追击,但效果并不理想,那流光死死咬在她的身后不放,而且速度竟然还在逐渐加快?!

被这一下打中绝对很疼的吧……

以西结汗流浃背的同时,也决定了冒一冒风险,毕竟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

在那流光逼近至危险距离的同时,以西结在半空中猛然转身,双手抵向前方,以她所能做到的最快,也是最精确的速度完成了咒法的释放。

“轰!”

这竭尽全力所使出的一发烁光咒与流光迎面撞上,尽管如此,也还不足以抹平两者之间威力的差距。

以西结早有预料,所以在流光被滞缓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她再次使出一记烁光咒。

又一声炸响之后,那缠着以西结不放的流光终于被这连续的攻击给抵消掉。

以西结心底暗自庆幸,在保证威力足够的前提下,连续两次使用烁光咒已经是她目前的精神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没能将其抵消的话,以西结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吃下这一道攻击了。

“背后!”

忽然,卡捷琳娜一声大喝,让刚放松了些许的以西结头脑顿时一滞。

等她反应过来时,就感到有一股极强的冲击撞在了自己的背上,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身体骤然紧绷,血液与内脏在冲击的余波下震颤不止,魔素的流动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没有了御空术加持,以西结在空中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意外的是,在刚才受击之前的一瞬间,护体咒法竟然莫名生效了,因此这一道不知从何处来的攻击没有对她造成明显的伤势。

另外,魔素的流动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御空术恢复了运行,她也得以轻缓落地,但这一切并非是由以西结本人的意思所引发的。

“还好我反应快,不然你少说也得躺个十天半月的……”卡捷琳娜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语气却依然严肃:“这混账小子可是想跟咱动真格的啊。”

“是啊,下手真够狠的……”以西结不停的吸着凉气,试图缓解背部的阵痛与冲击震荡之后的麻痹。

卡捷琳娜能在自己体内释放咒法这一点固然让以西结感到惊讶,但现在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趁着防备的疏忽,偷袭自己的人……

刚从围攻之中摆脱出来的托克·诺德。

直到刚才,托克还是混战的中心,此时的他手杵着术杖,他的脚下是一圈已经倒下了的术士,足见战况之激烈。

托克远远的望着以西结,目光凌厉,冷峻的表情上露出些许意外。

显然,他也没想到以西结竟然能当下那一道攻击。

“怎么说?换你来跟他打”

托克可是七级的术士,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手,但现在的以西结只有四级,甚至还不如四级,作为他的对手,实在是提不起多少自信。

“虽然术士之间越级挑战不少见,但也不能相差太多啊,先前挨了那么一下你也应该明白了吧?就算换我也没法打……”

说完,卡捷琳娜稍带几分恼怒地补充道:“要不是现在受限于身体,像他这样的小屁孩就算来十个我也能把他按在地上打,打完再吊到树上接着打!”

“这话你还是留到那个时候再说吧!该跑了!”

倒也不是说以西结多没骨气,说跑就跑,而是对方完全没有给她能够想出对策的余裕。

谈话间,托克的攻击已经发动了。

他以术杖敲击地面,历经混战风波的场地霎时间裂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的缝隙,土石悬浮,在半空中凝聚成锥形,随着托克轻挥术杖,石椎便径直飞出,划空而过,直指以西结!

石椎飞得极快,如同在追击猎物的鹰隼一般,以西结根本来不及将距离拉开。

当石椎尖锐的顶端逼近,以西结只能倾尽全力使出防御咒法,但实力的差距就摆在那,注定了她的防御只会如同纸张一般薄弱。

一抹黑色突然在眼前出现并剧烈浮动,暗影凝聚成人形,一袭黑袍的珂赛特挡在了以西结与石椎之间。

“砰!”

没有使用咒法的迹象,只是单纯的蓄力一拳。

只一拳,就将那石椎打得分崩离析,遍地石块碎屑。

“请您先休息,剩下的……我来。”

珂赛特扭头对以西结嘱咐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托克身上。

“好,你小心。”

以西结微微点头,退到了一边,总算得以喘息的同时,她也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就不是她所能干预的了。 第十八章:自远古遗留的血源 面对突然入场的神秘黑袍人,托克心中生出几分不满。

因为在他看来,竞技场中每个人所遵守的除了法律之外,还应该有坦诚,无论是实力还是身份,都应该开诚布公。

唯有在全力以赴的战斗中,才能感受到那真实且纯粹的兴奋与愉悦,这也是众多勇士来到竞技场的追求之一。

而表明身份同样重要。

对于托克来说,对手的无言是无法忽视的轻蔑,同样,如果输给一个连姓名都不愿意报上的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耻辱。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他不反感挑战者的自负,但也逐渐厌倦了这种自矜的故弄玄虚。

像这种人,在这座竞技场里他见得太多,也打败了太多。

然而托克逐渐意识到,眼前站在原地不动的珂赛特似乎是个例外。

她的身形隐藏于厚重宽松的黑袍之下,她的容貌被一副简朴的面具遮盖,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双眼,目光之中透着丝丝隐晦的凌厉。

托克将术杖立在身前,魔素的灌输让术杖的顶端熠熠生辉,显然,他的咒法已经蓄势待发。

他淡然地说道:“就在刚才,我还以为难得见到了一名真正有潜质的术士,可惜,她的实力太差,不足以成为我的对手,希望你能比她更有趣一些。”

珂赛特没有回话,对那即将袭来的咒法也不做任何预防的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

“狂妄。”

托克冷哼一声,只觉得这名缄默的挑战者太过自傲,仿佛根本没有将这场对决当成一回事。

术杖尖端的光芒尽数倒流涌入大地,在短暂的剧烈震动之后,托克周围的地面迸裂开道道裂痕与凹坑,与此同时,无数细碎的石块悬浮上半空,随着术杖指向珂赛特,满天的碎石便飞速落下。

在咒法光辉的裹挟之中,石块如同流星群陨落,这一幕在外界看来壮观至极,而这一招的威力同样不可小觑。

珂赛特微微抬头,随即伸出手去,荧光自她的指尖溢出,迅速构筑成一道圆形的屏障,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竞技场内响起了不绝于耳的碎裂声,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石块撞在屏障的壁面,无一例外都变成了一捧土渣。

然而在托克的咒法驱使之下,残渣落回地面便会聚拢,重组成石块,转而继续进攻珂赛特的屏障,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在势如疾风骤雨的冲击中,珂赛特仍是没有其余的动作,仅仅是维持着屏障,而这看似薄弱的防御始终不曾出现哪怕半分的崩溃迹象,如同她本人一般屹立不倒。

……

“看见了吧,不是说越高级的咒法就越厉害,真正厉害的是术士以及本人所具备的能力,像这小丫头一样,虽然双方等级相同,但她能够凭借对魔素的把控,将最简单的防御咒法发挥到极致,让对方怎么也攻不破。”

借着观战的机会,卡捷琳娜孜孜不倦地给以西结讲解道。

以西结虽然已经退场,但她没有回到里昂的包间,而是站在入场的通道内远远遥望着。

“道理我是懂了,不过,珂赛特为什么只顾防守,不主动攻击呢?”以西结不解道。

卡捷琳娜笑了笑:“她有她的打算,你也用不着担心,年纪轻轻就封为骑士的人总不可能没点真本事在身上。”

“殿下,原来您在这啊……”

里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以西结回头一看,那位谦和的贵公子正面带微笑走向自己。

里昂在她身后停下,笑道:“您刚才在场上的发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与那位王女殿下简直如出一辙,甚至不遑多让,想必在今天过后,会有不少人拜服在您的英姿之下。”

被这一顿猛夸的以西结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些,她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拍马屁的话了,你乐意说,我还不可以听呢。”

“这或许是有些肉麻……”里昂笑意不减道:“但我确保我所说的话都是真情实意的,毕竟随着前线的战事吃紧,局势越来越危险,这年头也很少有术士会修习近战方面的手段了。”

正如里昂所说,现在的术士似乎都不热衷于磨炼近身搏斗的技艺了,因为近战术士在战场上的死伤率比起传统的术士要高出好一大截。

战场毕竟是战场,如果没有足够强悍的实力,近战肉搏弊大于利,远不如保住性命,留存实力来得更加实在。

以西结没有回话,扭过头去继续观战。

里昂继续说道:“其实,我主动邀请殿下与骑士阁下确实是有一些小小的私心。”

以西结不以为意道:“既然是私心,那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里昂笑道:“正是这个时候说出来才好,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什么意思?”

以西结疑惑了一会儿,然后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说道:“难道珂赛特的上场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里昂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场上那逐渐消弭在烟尘中的身影,说道:“确实,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参与,更没想到骑士阁下会如此轻易的登场并且对上了托克,虽然这是我乐意见到的局面,但并非是我原本的计划。”

“不如说说你原本的计划?”

“其实也没什么,我最初只是在想能不能拜托骑士阁下入场,或者以某种方式挑动骑士阁下的兴致,让她与托克对决一场,我所希望的,不过是亲眼见托克吃瘪而已。”

“就为了这事?”

“对,仅此而已,希望殿下不要以为我心怀不轨的同时,能原谅我这不成体统的私欲。”

“这话你不该对我说。”

里昂笑道:“当然,骑士阁下退场后我会向她坦白,只是……她要是想要战胜托克,恐怕也不会容易。”

相信珂赛特的以西结不懂他的意思,问道:“为什么?”

“先前我说过,托克虽然是七级术士,但真正实力应该在八级……因为他的体内有着血源的力量。”

……

场上烟尘弥漫满天,而那无数石块在最后一次冲击过后也化作了碎屑回归大地。

为了后续的战斗,长时间的持续消耗魔素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托克对此心知肚明。

而他也不愿陷入到一场胜算不大的持久战中,在这一轮咒法的轰击之下,虽然珂赛特只是在进行基本的防御,但他也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真实实力。

珂赛特无疑是一名与自己同样的七级术士,等级相同,但实力却有着明显的差距,托克对此有着清楚的认知。

所以,他不想,也不能再与珂赛特僵持。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震动幅度远比先前要更为剧烈,就连整座竞技场都发生了轻微的晃荡。

以西结扶着墙壁稳住身躯,望着已经将术杖扔到一边,转而四肢伏地,样貌正在迅速异变的托克,不禁讶然出声:“这就是……血源?”

此时的托克已经不复原先那冷峻傲然的模样,面像变得狰狞扭曲,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吼声,以四肢支撑着地面的形象更是让他如同野兽一般。

一股阴森的黑色雾气渐渐的从他的体表溢出,在他的周围弥漫,而他的身体也发生了更突兀的变化。

“嘶啦!”

托克的上衣被暴涨的肌肉撑开,健硕得近乎夸张的身体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纹理与符印,他头顶的独角分裂开来并向两边延伸卷曲,身后的长尾也生出尖锐的倒刺,比先前涨粗了两圈不止。

环绕在他附近的黑气收敛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笼聚在他的身后,凝结成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道目露凶光的恶狠虚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形象与现在的托克近乎一模一样。

虽然只是虚影,但它所散发的凶戾,憎恨,乃至仿佛要打造出血流成河的杀意都是如此的真实,在场的一些实力较弱的观众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里发怵,甚至双腿打起了颤来。

站在不远处的珂赛特收起了防御的壁障,漠然的看着短时间内实力大涨,样貌也变得狰狞可怖的托克,清冷的眼眸中显露出了几分厌恶。

“真是丑陋啊……” 第十九章:甲与刺 血源,极少数魔裔才会拥有的力量。

无关身世,无关传承,无关强弱,血源的出现是随机的,也是不可控的,正如它本身一样,会给持有者带来无法想象的增益。

这种力量是一种潜在的天赋,并不如存在于回廊中的魔素那么具象化,然而这种天赋并非是完全不可见的,能在平时使用魔素的过程中,持有者或多或少能够察觉到体内蠢蠢欲动的血源,只是缺乏一个触动的条件。

一旦引动血源,除了持有者的样貌会更趋近于怪物之外,体内的魔素会在短时间内急剧增长,甚至溢出本身回廊的容量,不仅如此,身体强度,精神力,以及使用的咒法威力也将大幅提升。

这种爆发性的增长不会持续太久,血源的强化结束过后,持有者的一切都将恢复原样,并且后续的一段时间内会陷入极度的虚弱状态。

因此,这利弊分明的天赋也被视为必须谨慎使用的手段,如果在战斗中过早使用而且还未能击败对手,一旦强化结束,持有者无异于任人宰割的羔羊,案板上的鱼肉。

尽管还未曾交锋,此时的托克已经使用了血源,这是对珂赛特实力的认可,也是出于不得已而使用的杀招。

“变成如此相貌可憎的模样,是对于取胜的执着,还是你本就依赖这股力量?”

一把锋锐细长的漆黑剑刃挑开斗篷,珂赛特剑指爬伏在地的托克,向他发出了质问。

下一刻,还不等托克回答,剑尖便射出一道精细的光束。

光束如乌云隙间折跃的闪电,划过半空所留下曳芒还未散去,只在眨眼间便击中了托克的额头正中。

遭此重击的托克猛的甩了甩头,在发出一声疼痛的哀嚎之后,他高抬起已经长出爪牙并且变作前肢的双手猛拍地面,顿时间,大地崩裂,飞溅起来的石块裹上了浓郁的黑气并向他迅速聚拢,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厚重的石甲。

“嗯?”

一击命中的珂赛特发出一声轻吟,不是因为这一击没有如她预想那样贯穿托克的头颅,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了异样。

她随即低头看向脚底,赫然发现本该坚固的地面在此时竟然便如同泥沼,使得她的双脚逐渐陷入其中。

石制的地面与尘土从托克激发血源的那一刻就发生了变化,但这变化太过细微,甚至难以察觉,直到现在,珂赛特被异化的土地遏制住了行动。

咒法能够一定程度的干涉甚至改变世间的常理,这是每个术士都具备的常识。

但除了引发这一异象的托克之外,也就只有身在其中的珂赛特才知道,这一切并非是咒法所导致的。

坚硬的固体变成了稠密的流体,土地鼓起波涛,荡起涟漪,整座场地如同一片荒地的泥沼。

珂赛特能够感觉到脚下已经没有了脚踏实地的质感,极具附着力的土石淹没过她的脚踝,并为她不断的施加着越发厚重的重量,试图将她拖得更深。

“嘎哈!”

不等珂赛特做出太多的反应,托克忽然仰头对着圆形的开放穹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他身上的纹路泛起了猩红色的荧光,让他在这时看起来更像一头人形的凶兽,尽显诡异凶悍。

仿佛是在这一声吼声中感受到了呼唤,泥沼骤然变得汹涌,波动层层迭起,重压频频叠加,一道近乎三人之高的土黄色浪潮瞬间抵达在珂赛特的面前,迫不及待的要让她在下一刻溺毙其中。

而珂赛特的应对,仍是单手抬起,施出了最简单的防御咒法。

她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不少观众为她捏了一把汗。

珂赛特使用的防御虽然朴实无华,在先前的对拼中也确实效果出众,但此时在血源状态下的托克已经有了堪比八级术士的实力,而且这一次的攻击显然也比之前更具压倒性的威力……

她真的能顶住吗?

在浪潮与屏障相接的下一刻,答应就已经揭晓。

圆形屏障的泛光壁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完全破碎开来,珂赛特的身形已然挺立,那只维持屏障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潮涌虽然已经退散,但土石仍攀附在屏障的外壁,不停的施加着先前凝聚的压力,势要将这屏障连同珂赛特一并压垮。

“嘎!”

奇怪的是,珂赛特没有被这重压吞没,反而是托克发出了一声吃痛的哀嚎,他好像是在惧怕着什么,爬伏着的身体忽然高高跃起,借由御空术停在了半空。

随着托克的这一举动,场地的异变也恢复了正常,土地的波动彻底消弭,一切重归原样。

而在他离开地面之前,一些眼尖的观众在他身下看见了一把漆黑的刺剑。

如缝针般细长的刺剑从托克的影子中突袭而出,轻易洞穿了他身上的石甲,直挺挺的刺入了他的腹部。

而这把刺剑毫无疑问是属于珂赛特的,人们这时也才大概清楚珂赛特的目的。

她看似处于被动的泥泞窘境,实则是为了吸引托克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趁着他无暇防御的空档,以无人察觉的手段发起突袭。

耐人寻味的是,珂赛特手下留情了,这一剑虽然对托克造成了创伤,也让她脱离了困境,但如果这一剑刺的是托克的要害……

胜负容易分晓,但规矩不能逾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血能让已经成为野兽的你恢复一些理智了吗?”

血源确实会让人变得形如野兽,但这不代表会抹去人的思想与理智。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轻蔑,托克没有回应,或者说再次躁动起来的地面就已经代表了他的回应。

石与土没有像先前那样变成流体的沼泽,而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块分解,直到再找不到一丝实质的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有纯粹的魔素。

整片场地的地面都在陷落,越来越多的石块被压缩、分解成魔素,攒聚成一道洪流,涌向了半空中的托克。

磅礴的魔素入体,却不是为了施展更厉害的咒法,而是为了将托克这本就怪异的身体变得更强壮,也更趋近于怪物的样貌。

见托克的力量再次激增,尽管这是暂时的,但人们都知道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具备了八级术士的力量。

这也就意味着,最后的交锋就要来了。

本该是混战的场面,此时的场上却只有他们两人,而高强度之间的对决也当然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

要知道,先前连胜的二十二场赌斗之中,托克也仅用过一次血源,而且还是以碾压的方式击败了另一名同为七级的术士。

此时的珂赛特同样是七级,却能让托克陷入不得不全力以赴的苦战,能够亲眼目睹到这一精彩的战斗,今天来到竞技场的人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唯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场上那名手持刺剑的黑袍人始终没人看得出她的身份,她到底是谁? 第二十章:无声暗影 这场对决的尾声没有花哨的咒法,却有着极具张力的冲击性,托克与珂赛特以近身搏斗的方式,也是最不像术士的方式展开了最后的较量。

得益于经过了磅礴的魔素强化,暴涨的速度与力量无疑是托克的一大优势,而他的优势又不止于此,也在于血源激发之后本就占优的躯体,这给了他能够在血源衰弱之前结束战斗的信心。

弯曲的爪牙无情撕扯,每一次挥击,锋利无比的凶器连带着附加在上面的咒法力量都将带来强悍的冲击,炸响声接连响起,那是两种不同力量碰撞所带来的震撼。

在低吼声中,托克张启血口,以低沉的嗓音说道:“你……赢不了……我……”

在这毫无间断的打击之下,只用一把刺剑抵挡的珂赛特显得是那么的不堪重负,尽管如此,她的身影却是那么的迅敏矫健,躲过了大多数的进攻,并且还能做出小幅度的反击,而没能避开的攻击也只是对她造成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伤罢了。

这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按理来说,面对全力猛攻的托克,珂赛特应该坚持不了太久时间才对。

而明眼人也看得出来,反应、进攻、躲闪……从珂赛特所表现出的种种来看,她之所以能站到现在还没落败,是因为她有着一样托克所缺失的东西。

经验,老辣到几乎成为本能的经验。

托克是不弱,但至少在这方面上,他是远不如珂赛特的。

或许是因为急于结束战斗,又或许是出于被珂赛特暗压一头的不甘,此时托克的表现是肉眼可见的急躁,甚至连进攻都乱了章法,只是一昧的穷追猛打,反而让珂赛特抓住了更多的反攻的机会。

又是一记刺击,纤细的剑硬生生挑开了托克体表上覆盖的石甲,划过他的锁骨,贯穿了他的一侧肩膀。

珂赛特一手持剑一手施术,分心维持的防御难以抵挡托克不管不顾砸来的重拳,虽然成功重创了托克的一支手臂,但她也付出了相差不多的代价。

“砰!”

珂赛特被砸回到了地面,而托克也随之落地。

托克喘着灼热的粗气,抬起还能动的手臂去碰了碰肩膀那处触目惊心的淌血空洞,疼痛与另一只手臂的麻痹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略有些疲倦的神识清醒了许多,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

血源的持续时间就要结束了。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珂赛特还能站起来,那么他的落败就将成为注定的现实。

然而,当他透过漫天的烟尘试图寻找珂赛特瘫倒在地上的惨像时,却看见了那陷落的凹坑中,珂赛特依然屹立的身姿。

见托克身上的石甲犹如纸屑般成片掉落,珂赛特抖了抖已经破开无数洞口的黑袍,甩下了沾染到的尘土,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束手认输,还能让你体面的下场。”

托克再也无法抑制情绪,他为数不多的冷静在此刻全部丧失,取而代之的只有疯狂的偏执。

即使是到了最后的时刻,血源激发的力量仍有余晖,不甘落败的托克携带着愤懑的怒火,咒法的本源纹路在他的身侧先后亮起,他四肢并用,犹如一头真正的野兽,用尽全力扑向眼前始终未能击垮的猎物。

这拼着死力的架势完全不像是要分个胜负,更像是要分个生死。

沉重的石椎连连飞射,咒法已经先一步攻向了珂赛特,后一步扑袭而来的托克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凶戾的一爪挥下,却扑了个空。

珂赛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托克着急的四处张望,突然,他的胸腹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击与刺痛,在哀嚎声中,他庞大的身躯被击飞起来。

现身的珂赛特从影子中一剑刺出,这也仅仅是个开端而已。

片刻浮动过后,被赋予实质形体的暗影拔地而起,像是活动自如的手臂一般紧捆住托克的四肢,如今他这幅被牢牢架在半空的模样像极了屠宰场中任人宰割的牲畜。

乏力与束缚让托克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可想而知接下来他将要面对怎样的反攻。

珂赛特挥剑的速度超乎寻常,刺剑的突击犹如阵雨连绵不绝,每一击都精准的将托克身上残余的石甲剥落,然后刺入厚实的肌肉内部,搅动血肉,阻隔魔素在回廊中的流动,但又切实的做到了不伤及性命。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托克就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但他又无力反抗,只能用哀嚎与惨叫宣泄着不断堆积的痛苦。

最后,珂赛特收敛了暗影,在托克的身体落地之前,刺剑的尖端爆发出一股耀眼刺目的光辉,她以一记烁光咒作为收尾,将托克再次击飞出去。

“轰!”

一声巨响之后,那头体态健硕怪异的野兽已经不见了,血源的衰弱让托克恢复了人形,此时的他被镶在场地边缘的墙面上,血流不止的身上遍布伤口,眼眸低垂,一动也不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气息还没彻底断绝。

将将摸到死亡的门槛,托克的内心还在挣扎,可意识如坠冰窟,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他一直以为,珂赛特是自己面对过最强的挑战者,直到现在,一个不愿承认但又不可逾越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才是那个挑战者。

……

因为场地破损的太过严重,竞技场不得不提前闭馆,观众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能够理解,何况今天的这场混战的结局也确实让许多人大饱眼福。

二十二连胜的托克在混战中输给了一位神秘的黑袍女人,这等重磅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余烬城,会掀起一阵讨论的热度也说不定。

取胜的珂赛特受了伤,虽然不重,而且她本人也表示不要紧,但在以西结的要求之下,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接受了治疗。

竞技场内常驻有专业的医师,能及时的为伤者提供救治,但除了伤到无法行动的情况之外,伤者需要自己前往场内的救助室寻找医师并接受诊治。

而珂赛特刚一下场,竞技场的主管就领着医师亲自前往迎接,并热诚的请他们来到了竞技场的会客室。

看这阵势不难猜出,主管这是认出了珂赛特的身份,当然不能怠慢。

有意思的是,当以西结表明身份的时候,这位经营了竞技场几十年的主管只感觉汗流浃背,浑身猛的一颤,行礼时差点没给两条腿都跪了下去。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刚在王庭露面不久的小殿下会来偷摸出巡这一套,还好今天有珂赛特在身边跟着,不然这位小祖宗要是在场上受了什么伤,他可担不起那位王女殿下的问责。

好奇的看着医师用咒法将玻璃瓶内异色液体分解成晶莹如光尘的微芒,然后输送入珂赛特的体内,以西结眨了眨眼睛,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问道:“真的不会疼吗?”

她不是对珂赛特的强大有质疑,而是她觉得或许就是因为强大,珂赛特本人会对自己的伤势不太在意,甚至无动于衷。

以西结只是希望这位因为替自己出头,又苦战了一番的骑士能够对她自己更珍重一些。

珂赛特轻描淡写地回复道:“感恩殿下关心,只是一些小伤而已,请您不要多虑。”

说到底,疼不疼的只有珂赛特自己知道,可惜的是,她在这方面还不够坦诚。

以西结扭头看向主管,问道:“托克呢?他没事……没死吧?”

主管微微屈身回复道:“殿下放心,托克先生虽然重伤,但还活着,我们的医师会负责照料他,理想的情况下,应该过几天就能痊愈了。”

边上的里昂忽然搭了句话:“只是恐怕诺德家的那个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这老家伙估计会用尽所有的手段来打听是谁打伤了他的宝贝儿子,如果真被他查出来了的话……”

诺德家是余烬城中还算是小有名气的贵族,这份名气与诺德家唯一的少爷托克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位少年成名的天才不仅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七级术士,更是有着血源这一含有的天赋力量,在竞技场中是当之无愧的人气明星,让本该趋近落寞的诺德家族受到了许多外界的关注。

落败在托克的身上少有发生,而像今天这样败得这么彻底,这么难看,还是头一回。

也难免会让人联想到他之后会做出如何的举动,来挽回已经被珂赛特踩在脚下的面子。

主管迅速表明态度道:“请殿下与骑士阁下放心,竞技场绝对不会向外透露任何消息,以我对王庭的忠诚发誓,这麻烦不会牵扯到二位身上。”

主管还是太紧张了些,以西结倒也没有担心什么,珂赛特既是王庭参议,又是裁决使之一,诺德家族就算知道了把托克打得半死的人是她,又能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呢?

何况珂赛特是堂堂正正取胜的,在场的所有人可是有目共睹的。

珂赛特淡然说道:“败者总是有理由逃避现实,他要是还不服输,我会把他打服为止。”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主管说道:“派人到诺德家去让他们兑现赌约中的一千贝汀吧,我把这钱财捐给竞技场,就当做是修缮场地的费用了。”

主管连忙推辞道:“这可不行,维护竞技场本就是在下的职责,又怎么能挪用阁下隐去赢取的战利品呢?”

“尽管拿去用吧,我用不上。”

“这……明白了,在下会铭记您的恩惠与慈善,感激不尽。”

一千贝汀可不是一笔小钱,场地的修复与维护需要调动阶级足够高的术士与工匠,对于竞技场来说,珂赛特的捐献大大减轻了这一项工作的负担。

但主管想到的也不止于此,今天这事给他提了个醒,对于高阶级的术士,尤其是像托克这种能够轻易改变地形的术士来说,竞技场的场地还是显得太脆弱了些。

虽然这类事情不常发生,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而后续的加固肯定要用到一些更精贵的材料与工艺,这不能由王庭报销的花费也无疑会直线飙升,一想到这,主管就觉得有些头疼起来。

这样看来的话,一千贝汀……好像也不算什么巨款了。 第二十一:真容 关于德克萨斯与诺德这两个贵族豪门之间的恩怨,在离开竞技场之后,里昂请客做东,并为这事给出了一个解释。

原来德克萨斯家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因为灵知骑士的退役,受魔王陛下赏赐为勋爵,又获取了一定的钱财与土地,才晋升入贵族行列。

德克萨斯的家主,也就是里昂的兄长,从前线退役后就靠着积累的财富着手运营商业,以此作为家族日后存续的基础,却屡次受到那些在行业中盘踞已久的老派贵族排挤,诺德家族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也是最过分,最奸滑的那个。

因为诺德家族的封地距离最近,他们手段很阴险,不会弄出什么太大的动静,而是让与家族无关的杂役时不时前去做些手脚。

截断农物的秧苗,毒害牲畜的幼崽,德克赛斯家的农牧场时常遭受损失,在城中的商铺也无法幸免于难,没少被那些受人买通的混混骚扰。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诺德家干的,但他们从不留下任何可查的痕迹,光有人证而没有物证,举报成功的机会也不大。

何况像他们这样世袭的老派世家在背地里早就串通一气,在共同的利益面前那叫一个关系紧密,相互庇护之下,颠倒黑白不算什么难事。

德克萨斯归根结底是由普通家庭晋升的贵族,没有什么能够依靠的背景,也没有什么能够在这一摊浑水中搅弄波澜的手段,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生活,面对这种种不公,除了忍气吞声之外,别无选择。

直到今天,里昂遇到并认出了碰巧来到竞技场的以西结与珂赛特,联想到在场上大显风光的托克,就“不由自主”的想出了一个点子。

其实里昂也不是没有试过收买其他人去教训教训那位自傲的诺德少爷,但他可请不动更高级的术士,受他指使的人没一个是托克的对手,目的没达成也就罢了,还贡献了几场连胜的光荣战绩,他又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好在,这口气还是由珂赛特给他出了。

尽管珂赛特本人当时并不知情,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里昂看见了托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觉得心头一阵畅快,连这会儿用餐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

入夜之前,在告别了里昂,又逛了余烬城半圈的以西结回到了王宫。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床上那几件整齐摊展开来衣装,据侍从解释,这是阿嘉洛斯托人赶工裁制出来的,身为王族,当然是要多添置一些装扮。

布料柔滑细腻,款式轻奢精美,做工更是绝对说得上精良中的精良,以西结很喜欢,但她想拒绝。

原因是其中还有几条配套的华丽长裙。

“怎么了?就这么不想穿裙子?”卡捷琳娜的笑声已经呼之欲出,几乎快憋不住了。

“你以前穿吗?”以西结反问道。

说实在的,她确实不想,至少现在不想,估计以后也不会轻易变更。

这不是倔强,而是本能中存余的男性观念,以及出于对前世的尊重。

尽管她现在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我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看的裙子,你可知足吧。”

“现在有了,要不换你来,让你试穿一下?”

“我可不穿,轻飘飘的,动起手来的时候可不太方便,你穿上给我过过眼瘾就行了嘛,那丫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以西结觉得,她们似乎有时会把自己当成随意装扮的布偶娃娃,尤其是阿嘉洛斯,对于让自己穿裙子的执念格外深切。

“殿下,浴室已经为您备好,随时可以沐浴。”

比起这花哨的裙子,更让以西结觉得不自在的,当属于能够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珂赛特。

在阿嘉洛斯的授意下,现在的珂赛特不仅是王庭参议与裁决使,还多了一个以西结专属的贴身侍从的身份,以西结起初是拒绝的,但她实在没法反驳阿嘉洛斯软中带硬的态度。

当然,以西结的拒绝不是因为反感,而是觉得不太合适,像珂赛特这样的人才被指派到自己身边,多少有点被埋没的嫌疑,尽管她本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还有一点就是,她还没习惯珂赛特偶尔会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小小惊吓,有时无意间疏忽了珂赛特的存在,当后者突兀的轻语传入耳畔时,甚至让她感觉心跳都漏了半拍,

所以,就着二人独处的现在,以西结决定和珂赛特好好谈谈。

“来,珂赛特,坐在这。”以西结在椅子上坐下,并示意她也坐到自己的身边。

珂赛特仍站在原地,微微低头:“这不合礼仪。”

在外面,在他人的眼中,她们是同等职位的王庭要员。

但在这,在这房间之中,她们是关系分明尊卑的主仆。

这不是以西结想要的。

她主动牵过珂赛特的手,感受着漆黑护甲表面的冰凉,认真地说道:“听着,我不需要所谓的礼仪,我希望我们在相处的时候可以更轻松,更自在一些,像朋友那样,好吗?”

“您是先祖的化身,能侍奉在您的左右已经是我毕生难求的殊荣,不敢再奢求太多。”

看着面前谦恭守礼的珂赛特,以西结觉得她对于地位的观念有些过于执着了。

忠诚是好事,但以西结希望珂赛特对她的忠诚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而不是上下级之间。

“你不用奢求,这是我给予你的,因为我需要你在我的身边,抛去那些繁复的礼仪吧,像朋友之间那样自然,放开一些,知道吗?”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以西结希望珂赛特是真的明白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对她们来说没有坏处,但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过来的,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她适应,以西结不急于一时。

“那……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摘下头盔的模样?”

当然,这也是以西结为两人之间搭建关系的目的之一,因为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

珂赛特的犹豫在预料之内,但她还是很快就给出了以西结想要的答案:“如您所愿。”

由黑影化形的头盔迅速分解收敛,一头富有光泽的墨色长发披散开来,犹如花苞转瞬即逝的绽放,再自然地垂落在她的身后。

真容展露在眼前,填补了以西结对于珂赛特印象中的空缺,这份答案验证了她先前出于直觉的猜测,也明白了珂赛特那句“我生得不好看”是一句彻彻底底的谎言。

以西结不会为此生气,此时也无暇生气。

她痴迷的凝视着珂赛特,目光反复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好像要将眼前之人的容貌烙印在眼底,铭记在心中。

细致淡雅的弯月眉,如湖水般澄澈而深邃的眼眸,线条流传且挺拔的鼻梁,带着细腻光泽的丰盈嘴唇,灰色的细小鳞片从脖颈顺着下颌线的轮廓延伸至两侧耳垂,这特征虽然不符合人理,却也为她添了几分奇特的美感……

在这张轮廓清晰的脸上,仿佛每一个细节都经由上天精心打磨,最终造就了这样犹如瑰宝的容貌。

如果非要挑出瑕疵,那么让以西结觉得不足的,就是珂赛特的脸型有些消瘦,苍白的肌肤不见血色,她的美带着几分病态,像是一个常年贫血又营养不足的病人。

“殿下……”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珂赛特的呼唤才把以西结从专注的状态中摆脱出来,而她也意识到了一直这么盯着看似乎有些失礼。

珂赛特眼帘微垂,目光偏向一侧,刻意闪躲着以西结投来的炙热视线,尽管她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波澜,也看得出来她是有那么些尴尬的。

她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少有的温度:“我这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不值得您浪费太多的时间。”

平平无奇……如果这都算平平无奇的话,那估计“美丽”这个形容词都要一并贬值了。

仍是挪不开眼的以西结笑道:“这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你有着这样一副动人的脸蛋,如果可以的话,多想你从此能不再戴上那多余的遮掩。”

“请恕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能见光的,外界的任何光源都会让我感到不适,如果长时间暴露,光线会灼伤我的皮肤,这是与生俱来的病症,目前还没有任何能够医治或是缓解的方法……唯独这一件事我不能让您满意,请您原谅。”

“不不不!你不需要谁的原谅,我就是随口说说,不用放在心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怪病啊。”

看着暗影重新裹住了珂赛特的头部,以西结心中的惊叹与感慨顿时一扫而空。

她将影子编织成严密的外甲,把自己置身于名为黑暗的“囚笼”之中,只为避免病症所带来的伤害。

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阳光下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煎熬,对于珂赛特来说却是唯一能够保命的方法。

她显然已经适应了活在黑暗中。

即便这座由残酷的事实与世界的恶意熔铸的“囚笼”将她禁锢,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二十二章:诺德的诉状 “你们昨天好像玩得挺高兴的?”

在结伴参加早会的路上,面目含笑的阿嘉洛斯如此问道。

知道她所指的是有关于竞技场里的事,以西结点了点头道:“试着和别人切磋了一下而已,感觉是挺不错的,就是委屈珂赛特受了伤。”

“说不上委屈,是我实力有所欠缺而已。”

“你啊……”

阿嘉洛斯伸手拍了拍珂赛特的肩膀,脸上多了几分无奈,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说什么欠缺,你要是真用全力的话,诺德家那小屁孩又撑得了多久?”

听到这话的以西结愣了一愣,心中怀揣着一抹不可思议,然后看向了身旁沉默不语的珂赛特。

她也大概明白珂赛特那么做的理由,或许是顾及到会暴露身份的可能,又或许是认为完全没有使出全力的必要,不管怎么说,反正都已经打赢了,现在也就没有追问缘由的必要了。

同为七级术士,而且还是激发了血源的托克竟然还没能逼出珂赛特的全力……

这让以西结不禁猜测,珂赛特到底有多强?

“话说你们也就去玩玩而已,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等陪塞塞研究完之后,我也找个人来练练手好了,不然这一身骨头都要生锈喽~”阿嘉洛斯慵懒地感慨道。

珂赛特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殿下刚以王族成员的身份露面,城民们对殿下或多或少会抱有怀疑,出行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张扬比较好,免得被麻烦所纠缠。”

“倒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么说的话,我们母女在子民们的面前多活跃一些,也省得他们猜测,是吧?我的乖孩子啊~”

阿嘉洛斯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以西结和珂赛特,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

早会上不太经常会有繁琐的事务需要长时间探讨,王庭参议们按照惯例汇报了新一期的前线情况之后,就很快进入到了裁决议会的阶段。

三位裁决使与监令坐成一排,法官巴尔扬声宣布道:“裁决开始,遭遇不公之人尽管上前请诉,王庭将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话音刚落,观礼席居中的位置突然站起来了一名鬓角灰白,半老不衰的男人,他背着双手,身姿挺拔,板着脸的模样看起来颇具威严。

男人面色波澜不惊,迈着平稳的步伐来到大殿中心的台阶之前,对着魔王陛下以及各位参议鞠躬致礼。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跪地行礼才对,但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的胸前佩戴着象征世袭爵位的家族纹徽。

这意味着他的家族曾为王庭效力,并立下过卓越功勋,在如此的福荫之下,佩戴纹徽的每一代家主在进殿面见魔王时都可以免去跪拜礼。

男人保持着鞠躬低头的姿势,以略带些许嘶哑的嗓音开口说道:“海森·诺德向陛下以及诸位王庭参议致以诚挚的祝福与问候。”

诺德……一听到这个姓氏,以西结就大致猜到了这人的意图。

海森的请诉不仅让其他的民众大为意外,就连主持的巴尔也没有想到,他微微皱了皱眉,询问道:“海森公爵有什么需要裁决使为你鉴明的难题吗?”

这时,海森挺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一件事使我一夜不得安眠,又偏偏无能为力,所以想请求王庭的援助。”

“你先叙述一遍,并说明你的诉求。”

海森的目光顿时填了几分狠厉,“就在昨天,我的儿子托克在竞技场与人赌斗切磋,在混战中被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袍术士打得濒死垂危,我恳请王庭能够下达全境通缉令,将这名凶恶的犯人捉拿起来!”

果然,是为了这事……

诺德家的家主是出了名的护短,毕竟他也三百来岁了,膝下却只有就这么一个平时引以为傲的孩子,自家的天才儿子被人打成那样,他这个当父亲又怎么可能隐忍不发?

经海森这么一声状告,在场的其他民众可就觉得有乐子好看了。

倒也不是不同情那位诺德少爷,而是觉得这些贵族老爷们平常时清高傲气的模样那叫一个不得了,一旦摊上个什么事,也只能跑到陛下的面前来告状。

关于诺德家的少爷在竞技场里几乎被打死的事流传得十分迅速,早在昨天以西结回到王宫之前,街上就有不少人在议论这事了。

家族颜面被贬,也难怪海森会这么激动。

即使如此,他申请王庭干涉的理由还是不够份量。

巴尔面不改色地反驳道:“这事我也有一些了解,但是这不足以成为你状告的理由。”

“为什么?”海森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巴尔逐条解释道:“第一,根据律令,在不可杀人的前提下,竞技场内的一切对决都属于合法行为,那位黑袍术士并没有触犯到这条铁律。”

“第二,既然是赌斗,无论胜负,每一位登上竞技场的勇士都应该做好负伤的准备,当然也包括托克少爷。”

“第三,在面对激发血源的托克少爷时,客观来看,黑袍术士没有任何需要留手的理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没能控制住力度才把托克少爷伤得那么严重,但归根结底,这不是什么过错。”

最后,巴尔了下达结论:“因此,阁下诉求不合情理,王庭也将驳回阁下发出通缉令的要求,如果不服的话,公爵可以自行悬赏,将那黑袍术士找到并私了这件事,但我要提醒一句,将未构成的罪名安在一个人的身上并加以处置,这是律令不允许的。”

“难道要我儿子真的死了才能判那人的罪吗?!”满怀怒气的海森沉声道。

巴尔不为所动道:“我明白你爱子之心,但很遗憾,事实就是这样,那位黑袍术士并没有僭越律令,行径也没有恶劣到要做出预警措施的地步。”

“那该死的术士实力高强,要不是托克本身厉害,又拼死反抗,幸好是撑过了那样残忍的攻击,那术士虽然还没做出杀人的举动,但肯定已经起了杀心,有这样险恶的心思就迟早会做出同样险恶的行动,为了余烬城未来的安危,王庭应该趁早将其找到并加以管教才对!”

听了海森的这一番暴论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理由过于牵强了。

观礼席上也有一些人亲眼在竞技场里目睹了整个过程,事实与海森嘴里说的恰恰相反,托克激发血源之后,那个黑袍术士才是被动的一方,要不是托克心急,加上拖到血源的强化结束,胜负还真不好说。

更何况在那样的情况下,难道托克就没动杀心?这么说的话,难道他就不该被关押起来?

就因为儿子输了,海森就到早会上来闹,还想着借王庭的手来制裁那位术士,说实话,是有些无耻了。

仗着身份地位与家族势力,把事实修改一些细节,再编出一套说辞把自己处于受害的一方,向他人发出控告。

在裁决议会前胡搅蛮缠的模样是有些难看,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达成目的,哪怕运气不好,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倒也不会受什么处置。

这就是身处高位,一心利己的贵族啊。

巴尔刚要开口反驳,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却早他一步在这殿堂内响起:“我们先不讨论那位黑袍术士的行为,不如先来猜猜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又会把公爵的贵公子打成那样?”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座上的年轻监令,以西结已经站了起来并走到海森的面前,站在阶梯之上的她与海森几乎持平,在气场上却略输一筹。

“已经过去了一天,公爵阁下已经用了不少手段去探听那位术士的消息了吧?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海森见过了王庭里许多的大人物,论起身份,眼前这个王女的独生女不算什么,论起权柄,更是排不上号。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海森直视那双明净纯真的眼眸时,心头竟生出了丝丝敬畏。

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态,而是怀着对王族基本的敬意回话道:“并没有,那名术士身披黑袍,又待着面具,看起来很是普通,并不惹眼,事发之后竟然没人再见过那人。”

这是当然,在离开竞技场之后,珂赛特基本就一直潜身在以西结的影子里,外人当然看不出来。

以西结微微眯眼道:“这样啊……要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确实难,那我们换个角度想,诺德家族有没有招惹过什么人?”

“殿下的意思是……那人是来寻仇的?”

“不管那人跟诺德家族有什么纠葛,还是单纯的手痒,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都有可能,要找人的方法当然还是从关系这方面下手比较快,公爵阁下以为呢?”

海森沉思片刻,回复道:“诺德家族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也没得罪过什么人,虽没什么头绪,但还是谢谢殿下提醒。”

光明正大,没得罪过人……呵。

以西结心底冷笑一声,根据昨天的了解,不管是里昂的说辞,还是从民众口中打听来的消息,诺德家族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也不止与德克萨斯一家结下仇怨。

“通缉令不好下达,而公爵阁下又执意要个结果,那不如折个中吧,由我来调查这件事,替阁下找到那位术士,然后给出一个公允的结果,怎么样?”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海森才连忙回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种小事又怎么能……”

以西结打断了他的客套话:“既然是小事,那就更用不着全境通缉了,不是吗?”

“这……”

海森权衡片刻,不再推脱,恭声致谢道:“那就劳烦小殿下您了,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诺德家族将为您尽心效力,再次替我的儿子以及全家上下向您致以诚真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