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江东少年歌》 1 初见 “哟,这不是陆家妹妹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家老爷子呢?”面前的男子满脸堆着恶笑,手里掂量着一根粗大的木棍,耀武扬威像一只招风的臭虫。

男子身后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小弟,其中一个用手指着我和陆清阿姊,问道,“大哥,谁是陆娘子啊?咱们要抓哪个?”

男子轻哼一声,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我身畔的陆清阿姊身上,傲慢道:“那个漂亮的妞是陆清,咱们抓她。旁边这个矮的又年纪小的是她表妹,让她滚蛋。”

大哥的话刚撂下,小弟们就开始动手抓人,陆清顿感不妙,吓得花容失色,把一旁目瞪口呆的我往他们身上奋力一推,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快,快,抓住那妞!”

我硬生生替她挡了五拳,沙包当得有苦难言,奈何实力悬殊,阿姊刚跑出不到两步,就被这帮恶霸抓到手了。

“别碰我,别碰我……”陆清拧着眉头,大声地呼喊求救,但还未来得及引来镇上的居民,就被恶霸捂住了嘴。

“哈哈,妹妹你别怕呀,更别想不开去寻短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拿你威胁你爷爷呀?”

我伏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了点血,视线被鲜血晕染得模模糊糊,还依稀能看清为首男子丑恶的嘴脸。

我认识他,他叫郑晖,是庐江这一带有名的豪强公子,他爹郑宝敢在庄子上招兵买马,屯粮积草,实力相当雄厚,否则他也不敢如此嚣张地敢当街强抢太守府的贵女。

我虽不及陆清阿姊风华绝代,可论身份也是一方太守的至亲孙女,如今就这么明晃晃被他们当街殴打,怎么说也该讨个公道回来。

“大哥,这个丫头怎么办?”小弟指了指地上正鲜血直流的我。

“她……”郑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只抬脚便能踩死的蝼蚁,挥挥手,“直接扔这吧,打死了不好跟老爷子交待。”

我假装虚弱地眯上眼,半死不活地躺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却紧握着暗镖,他若敢靠近我一步,随时会被镖割破喉咙。

好在,他没有再找我的麻烦,而是背上被打晕的陆清往后山上聚。我见他们都走干净了,才踉踉跄跄地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脸上疼。

我吃痛地摸了一把紫青的脸颊,来不及追忆方才陆清拿我当挡箭牌的事,扶着墙,跌跌撞撞往镇上人多的地方走,腿脚也不知什么时候摔出的毛病,走两步都隐隐作痛。

白云浴着如血的残阳,天边的日头无力地喘着粗气,洗净的长河渐渐露出面孔,连吹来的暖风里也多了几分燥气。

鹊渚镇灯初上,吃罢晚食的镇民们熙熙攘攘地聚在桥头看船戏,这里一向太平无虞,人们早已习惯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生活。拨开人海,我是个打破宁静傍晚的异类,穿行在车水马龙之中,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写满了惊讶。

行色匆匆的我未曾在街市上驻足片刻,只顾着往回家跑,求祖父出面救人。我祖父陆康是庐江郡太守,郑家那几个臭流氓见了他也要发怵,我自知势单力薄,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忽然一股强劲的力拉住了我的袖子,力量之大令我险些滑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站稳下来,倏地停在他面前。

“仲景?”

“陆溪?”

张仲景睁大双目,震惊地看着我的满脸伤,“出什么事了,你被谁揍了?我去找他算账。”

说完他就抓着我的胳膊往桥下走,我一边推脱又推不开,见他一副气势汹汹要寻仇的样子,怕是要闯出大事,连忙阻拦道:“千万不可,郑家那群无赖绑了我阿姊做人票,我们俩贸然闯进去只会自投罗网,不如先回府找我祖父,让他出兵救人。”

张仲景听了我的话后才渐渐反应过来,方才急火攻心是有些鲁莽了,于是松开了我的手,担忧地说:“从鹊渚镇到陆府骑马也要一个时辰,来得及吗?去晚了,万一他们撕票可怎么办?”

单程就足足需要一个时辰,往返一次耽误的时间会更久,只怕那时陆清早就被他们大卸八块了。

我下意识地托腮思考,不慎碰到淤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咒骂郑晖这厮早晚要遭报应。

张仲景都看在眼里,摸摸衣服兜,变戏法似的从中掏出来一个陶瓷小瓶,递给我,“把这个膏擦在伤口能止血缓疼,等事情结束,我再给你找祛疤的药,不必担心。”

张仲景与我同岁,年芳十四,但其医术之高超早已传遍整个庐江郡。他心肠好,对上门求药的百姓无不悉心开方治病,当年我弟弟陆议高烧不退,我去他家登门求药,这一来二去便熟悉了,日后也常走动,如今更是帮了我大忙。

我来不及往脸上擦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拍手道:“不如这样,你去太守府上向我祖父传个信,我去后山上探探路,想法子把阿姊救出来。”

“你一个人安全吗?”张仲景依旧担忧。

“不妨,我会使双剑,之前你还被我打趴下过呢!”我笑的有些勉强,这话说出来,其实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我会使双剑不假,但也未必比郑晖强,换句话说,我一个人可能打不过他。

眼看着黑夜逐渐笼罩鹊渚,街市上的灯火越来越明亮,我的心却陡然暗了下去。这时张仲景翻身上马,手里牵着缰绳,整装待发,他提醒我:“城西有一户周姓人家,也是庐江的名门望族,你试试去求周家做个人情,以解燃眉之急。”

张仲景一扬马鞭,身影登时从黄尘古道上消失不见。我站在余晖下,心里反复思量着他方才说的周家。

周家……周……

我记得祖父与舒城周氏有过不少来往,小时候我还去过他们家拜年,但我不在书堂念书,与世族子弟的交集很少,也不清楚这背后的人情礼往,可现在除了孤注一掷,别无他法。

一路上靠着路人指引,我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抬眸望着牌匾上用金漆书写的“周府”二字,不断暗示自己鼓起勇气敲响门环。

“谁啊?”

门后探出来一个脑袋,应该是周府里的佣人,面色不悦地打量着我,态度很不耐烦,“你要做什么?”

我赶紧往腰带上抹了抹手心里滚落的汗珠,小心翼翼登上石阶,解释道:“我是陆太守的孙女陆溪,我阿姊遇到些麻烦,需要你家主君出面帮个忙,你看……”

话还没说完,那小厮冲我吐了口唾沫,啐道:“唬人玩呢?太守的孙女能像你这样满身狼狈,被打的满脸是伤?快滚蛋,死丫头,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咚一声,他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大门,把我一个人甩在门外。我假装冷静地擦了擦脸上唾沫横飞的痕迹,实则气得险些七窍流血,恨不能把这大门给砸了。

我又不甘心地敲响了几遍门环,一边敲一边嚷嚷:“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你这样以貌取人,耽误了人家的大事,是会遭报应的!”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诅咒别人遭报应了,都是无能之人的托词罢了。我在心里自嘲地笑笑,挫败地坐在周家门口的台阶上,拄着脑袋,不知该何去何从。

早知道应该让张仲景来周府借人,他认识的人多,社交圈子也广,哪像我一年到头都出不去家门,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还遇上这种破烂摊子,替人挨刀子就算了,现在已经落魄到被下人吐唾沫的地步了。

失败极了!

我正在心里懊恼撒怨气,不知不觉中听见一阵清澈空灵的琴声从墙的另一侧传出来,飘进我的耳里,柔化了我的心肠。

我站起身环顾了四周一遍,最后认定一个结论:这样行云流水、美如璞玉的琴音不会是从市井里传出来的,便将目光抛向了高墙之内。

换作平常我应当驻足聆听片刻才是,可如今满脑子只有些世俗麻烦的事情。琴音洗净了我片刻的宁静,又令我不合时宜地想出了一个办法,若是大门强进不去,可以翻墙进去找这位弹琴的人帮忙,虽说有些煞风景,但毕竟是殊途同归。

煞就煞吧,人命关天,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高墙我攀不上去,但爬上一棵树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很巧他们家白墙附近种着一棵玉兰树,我踩着老树干吃力地往上爬,身上的疼痛限制我不能像往日一样顺风顺水,摔下来几次之后才成功登顶。

玉兰树不太稳当,我的身躯压得枝干摇摇晃晃,得赶紧换个落脚点才是,否则这棵树都得塌。

偏这树上的花开的正旺,白莹莹的玉兰花遮挡住我大半视线,怎么拨都拨不开,最后干脆不理它们,纵身一跃,以为能平稳落在墙头上。

我忘了自己腿脚上有伤,刚碰上墙头就疼得如雷击四肢百骸,猛得一收腿,竟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啊……”

不知那一声是惊呼还是惨叫,总之我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只不过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因我把墙里那位弹琴的人给压在了身下。

身下的白衣少年满脸诧异地盯着从墙头上跌落的我,似乎在看一位天外来客,他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从天而降。而我带着满脸伤,像是被债主追打了几条街的老赖,情急之下逃到他们家避难来了。

“怎么不走正门,要翻墙进来?”那白衣少年问我。

他竟也不问我是谁。

我理了理凌乱的发,装作镇定地说:“说来话长,你们家的门卫不让我进来,只好出此下策了。”

说完我连忙从他身上移开,道了一声歉。

白衣少年并不说话,凝眸打量着我,沉思了一会。

这张脸长得着实惊艳,剑眉英目,身长玉立,一身青白直裾衬得人高挺如雪松,浑身散发着刚劲有力的气息,眼神坚毅果敢,仿佛能容纳下一片辽阔的天地,他应当是封狼居胥的将军,只见第一眼我便这么想。

“你看什么呢?”他发现我在盯着他的脸发呆。

我连忙抽回思绪,收起目光,讪讪地低头看向别处,挠挠头道:“我阿姊被郑……被几个恶霸抓去了,可是我家离这里太远,搬救兵恐怕是来不及了。希望你能帮我一把,救出我阿姊,这样我们家都会感激你的。”

“你阿姊现在在哪?”

“后山上。”

“一共几个恶人?”

“四五个,领头的那个比较厉害,轻易打不过的。”

白衣少年在心底权衡了片刻,立刻拿走武器架上的佩剑,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只听衣袂在空中翻飞的猎猎风声,在我未曾反应过来的功夫,他已经带我翻出了墙。

“你为何也不走正门?”我揉了揉被他刚握红的手腕,疑惑道。

白衣少年只是微笑,故意不回答我的问题,说:“引路。”

夕阳残照下,寂静的院落内,古琴闲置在一旁,弦间落满了白玉兰,西风吹起寥落的曲,交织着树叶相互拍打的声响,奏起一段暗潮涌动的夜歌。

2 我与这位素不相识的白衣少年走在前往后山上的路,一边赶路一边宽慰他道:“我家境还算殷实,此行不会亏待了你,你若想要多少报酬便告诉我,我去求我家大人,他们都会应允你。”

我想这白衣少年与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身手又不错,多半是周府上雇的打手,或者是学过几天功夫的门客。

白衣少年不知浅深地笑了一声,用剑拨开路上阻拦我们前行的荆棘与花柳,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再者,未立功便先请赏,没有这般道理。”

我正欲再客气几句时,树林里传来了一阵野兽咆哮的巨响,萧瑟的风声吹得树叶劈啪作响,林间小路愈发阴冷凄凉。这里危机四伏,令我脊背隐隐发凉。

糟了,出师不利,刚入山就碰见猛兽,我手上没有任何能与猛兽搏斗的武器,若是白衣少年一个人顶不住,我们岂不是都要落进虎口了?

“嘘!”白衣少年临危不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迅雷之势将我拉进树后的矮丛间躲避。

这草丛生的极高,我们趴在里面如同与外界隔了一面草墙,况且夜色弥漫,纵然是人也难以辨别丛中的影子,更不必说那些动物。

他贴在我的耳边低声说:“这老虎平日里只会害人,你留在这里躲着,看我出去扒了它的皮。”

扒皮?

我连忙抓住他急欲抽走的衣袖,声音躁到发抖,“你不要命了?”

他要是真被老虎吃了,回头我怎么跟周府的人交待,本来平时我惹的坏事就多,这次还摊上人命了。

他要是扒不下来老虎皮,我的皮就要被祖父扒下来了。

“这有何难?”

他依旧只是温声笑着,我想不到这样笑起来人畜无害的纯良少年,杀起虎来竟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见那猛虎从树林间扑面而来,我躲在草丛里,只恨出门时没随身携带双剑,不然能冲上去助助兴也好,或许还能沾上点打虎英雄的光。

可我现在手上什么能打的兵器都没有,只剩一些见不得光的暗器,还生怕扔不准伤到他。

“小心!”

我见那老虎挨了白衣少年几剑后便生猛起来,横冲直撞,像是失心疯,胡乱地往他身上扑,杀红了眼。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开来,月与剑的光影交错,惊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少年单剑与虎搏斗,那虎倏地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进去,他灵活地躲闪开来,剑如疾风般刺向它的躯体,虎的气数将近了。

白衣少年的身手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得多,他又回身一转,让反复横跳的猛虎扑了个空,一剑刺向老虎的脊背,顿时鲜血喷涌,染红了月光,也染红了少年的白衣。

少年矫健的身姿犹如月下舞剑的银龙,刚准备兴致勃勃提下老虎头,却被一支不速之箭生生阻拦。

箭之快,令我一个全程观战的观众都没有即刻反应过来。待箭已射中老虎额头时,我才发现,原来那附近的山坡上还立着一个人,背对着月光遥遥地望着这边,手里提着弓箭,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笑,如弯月的弧度。

“公瑾,你怎么倒让我捡了便宜呢?”山坡上驻足的少年穿着红衣,手腕上系着银铃。

随着铃声作响,红衣少年踩着月光一步步走来,准备收割他的战利品。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个及其俊美的少年,但他并不像这时代人们狂热追逐的风流倜傥,反而一身正气,威风凛凛,是个有血性的七尺男儿。

这世道人们都病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竞相追逐美貌与财气,耽于水粉美色,沉溺在金玉镶边的腐朽的世界里。世家子弟几乎都这般荒唐无道,只会把自己的脸擦的白白,装成弱柳扶风的样子四处攀比,在我看来,他们都像一只无病申吟的蚊子,你既拍不死,又得任由他们恶心你。

白衣少年见到他时忽然泄气地笑了,“早知道你在这坐山观虎斗,就不让你白捡一颗老虎头了。算了,除掉了它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双腿坐麻了,我吃力地从草丛里爬出来,望着逐渐升空的银月,不禁担忧阿姊的安危。

平日里我与陆清的交情不算多,但毕竟是连着血脉的堂姊妹,纵然是冒着生命危险我也要去救她。

“再往深山里走五十步,就是那群恶霸时常聚集的基地,他们听见外头的虎啸声定不敢出来,咱们进去把他们抓包。”我拉着白衣少年的衣袖,壮志凌云地带他往里走。

这少年连老虎都打的过,还怕郑晖那几个人不成?他们看见老虎还要吓得抖三抖,看见打虎英雄还不吓穿魂了?顿时我信心大增,志在必得。

被甩在后面的红衣少年几步追了上来,大声喊道:“喂,你们去哪,有什么急事,我也要去!”

这是好事啊,又多一个帮手!

未等我一口答应下来,白衣少年却突然转过身,严肃地说:“你不能去。”

红衣少年反驳:“为什么?”

“少趟浑水。”

“那你去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

“……”

我看他们绕来绕去,也绕不出个结果,干脆主动邀请他加入,挥挥手道:“你若能帮忙救出我阿姊,我也感谢你,一起来吧。”

我停下脚步等等红衣少年,待他走近,他却盯着我的脸,疑惑了半晌,莫名其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一紧,本想防备着点,却还是实话实说了。

“陆溪。”出于礼貌,我又问了回去,“你叫什么?”

红衣少年贴着我打量了好一阵,仿佛要把我看穿,“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自己摔的。”我闷闷道。

“怎么长得这么像……”那红衣少年喃喃自语道。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他到底说我和谁长得像,一心只想着往山里赶路,多耽误一分钟阿姊都有可能遇害。

“我叫孙策。”红衣少年在我背后说。

没听过,不认识,我连头都没回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叫周瑜。”红衣少年又补充一句。

周瑜?!

顿时我如被雷击中般僵硬地立在原地,生硬地转过头,望着身畔的白衣少年,惊叹地说:“你是……周瑜?”

那一刻我有多震惊,混沌的夜色中,目光所至只有一张如玉般俊美的面容,我甚至还看清了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白璧微瑕?我脑里只剩这四个字。

不不,分明是瑕不掩瑜。

“陆姑娘,我们曾见过的。”周瑜环着双臂,怀里抱着刚擦干净的佩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怕脸红到了耳朵根。

方才一时急火攻心才没有仔细去想,怪不得我摔在他身上时竟觉得他眼熟,原来曾几何时,我们是见过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平时我也不会有意去回忆,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是一年春节,我才七岁,祖父带我去周家拜年。

彼时周瑜就已经是名闻乡里的小神童了,不仅会读《史记》、《诗》、《书》,还习得一手好剑,天资如此聪颖,又比旁的孩子勤奋,因此在同龄人中显得出类拔萃。

他父亲周异前来接待我和祖父。周异为人谦虚本分,曾经官至洛阳令,因为躲避战乱才回到庐江舒县生活,但家里不乏有些虚荣的长舌妇,闲聊时硬生生把那后院练剑那孩子夸上了天。

周异连忙阻拦长舌妇说些不谦恭的言辞,正色呵斥,却还是让在场的我和祖父听得一清二楚。

祖父也夸他是文武双全的王佐之才,但紧接着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还是早起喝了两杯暖酒晕糊涂了,拉着我的胳膊,和一屋子的人说,我这孙女使得一手好双剑,不输你家周瑜。

祖父,你说什么呢?我连忙低头扣手,脸腾一下红了。

怕什么,正好你与他比试比试。祖父把我推到众人跟前。

她们炙热的目光打量着我,在我看来分明像审视。她们说,这孩子怎么看着如此眼生,从来没见过,是陆家谁的孩子呀?

从小到大只要祖父带我出门,总会有人问起我的身世,每次都令我无言以对,只好由祖父出面说句含糊不清的话,她也是我孙女。

直到后院刚练完剑的周瑜擦着额头上的汗出现时,屋里的氛围才好转些。

怪不得他们都喜欢夸赞周瑜,才是孩童时期就长得温雅可爱,头发扎成两个羊角髻,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雪亮雪亮,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任谁见了都移不开眼。

我躲在祖父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说,周家这小子固然厉害,但我们溪也很好,刘晔先生亲手教的剑法,怎么会比别人差呢?

“阿瑜呀,你要是把陆家这丫头打哭了,就娶她回来做媳妇。”席上不知哪个妇人如此说笑,说得原本不怕生的周瑜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这时我猛地从祖父怀里跳出来,非要和他比试一把。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结果十分不尽人意,我输给了他。

当时我手里拿着双剑满脸愤恨地看着他,眼里打转的泪珠始终忍着没有落下来,祖父安慰我,说我平时学剑心猿意马,这位周家哥哥朝起晚睡地练习,输赢是常态,但输了不丢人,以后认真些就是。

蓦地我从回忆中跳脱出来,当年漂亮的小娃娃如今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婆娑的树影遮挡住朦胧的月光,视线越来越昏暗,直到眼前的山坡上闪着一星灯火,我们才发现郑晖这群人的身影。

那几个小弟举着在黑夜里极其显眼的火把,陆清被他们五花大绑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又被破布堵住了嘴发不出声音,而罪魁祸首郑晖站在山头上远眺,仿佛等待着什么人。

我心一紧,这明摆着是要拿人质威胁我们陆家啊。

“你们俩上,我去后面埋伏。”孙策背着他那一篓箭飞快地从身边消失,我以为他要临阵脱逃,想挽留都来不及,倒是周瑜,没有什么反应。

“哟,这不陆溪,竟然还找了帮手来!”头顶上传来挑衅的声音,是郑晖率先发现了我们,笑得一脸顽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几个小弟也在后面附和着,我实在看不过,捡起地上的石头子往郑晖眼睛上扔,结果他故作滑稽地往旁边一躲,然后爆笑如雷,指着我的鼻子道:“你就会这么点本事是吧,过来跟小爷干一架啊!”

“你还要跟我一个女人干架,无耻之徒。”我真心觉得他卑鄙,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我惊心动魄。

他见我态度强硬,直接捏住陆清的下颚,用他肮脏的大手往她白净的脸上留下了几个手印,冲我叫嚣:“爷今儿偏要跟你打,你若不来,你姐姐今天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回家了。”

阿姊正是花季年华,要是被他糟践了,岂不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握紧双拳,气恼地瞪着他。

“拿着。”周瑜默不作声地卸下佩剑,交在我的手上,压低声音说道:“把他的手砍下来。”

他的目光坚定如炬,在我的胸膛里点了一把火,烈火熊熊燃烧着,烧干了我的恐惧与懦弱,决不允许我后退一步。

“好。”我接过周瑜递过来的宝剑,一步一步登上山坡,月光照在我的脸上,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青紫的伤口。

郑晖早准备好了要打我,抽出埋鞘的环首刀,眯了眯眼,抬手一刀劈向我。

论体力我是比不过对面这个正值青年的糙汉,但是论灵巧他是一万分也比不过我的。一开始我只躲闪,并不出手,我怕他身后那几个贼眉鼠眼的小弟暗算偷袭,于是暗中将他从原地引开。

被我折腾了几圈后,郑晖黑红的脸上写满了怒气,将环首刀插在地上,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娘的,你属兔的吧,跑个没完了?”

趁他说话的功夫,我连忙从袖中甩出一支暗镖,正中周瑜身旁的粗树干上,来不及向他递眼色,郑晖又提着刀杀了过来。我趁机纵身一跃,跳到他身后,打他个猝不及防,开始反客为主。

心高气傲的郑晖几乎没有什么防备,落了下风之后便慌了神,我不想与他再多纠缠,划伤了他的膝盖,他再也站不起来,衣服上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裳。

“死丫头,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

郑晖倒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纵然我将手中的剑一把插在离他头颅三寸近的土地上,也挡不住他的满口脏话。

“你绑架我阿姊,还打伤了我,今日该给你点教训,郑宝怎么教养出你这个败类儿子!”我也不服软,厉声呵斥道。

郑晖吃痛地捂着膝盖,几次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地跌倒回原地,最后又破口大骂:“你敢说我是败类,你又是哪来的野种?你娘当年一个人生下你,连你爹都不知道是谁。”

“你说什么……”我全身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恐惧地听着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