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宰相》 第1章 皇城变故 日头西斜。

远处汴城银装素裹,旌旗舞动。

官道上,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一双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步履匆忙的直奔城门而来。

初冬的寒风卷起尘土,裹挟着败叶,阻挡着来人的脚步。

瘦小的身影很是灵活,转眼躲在了高个男子的身后,拽过长袖护住口鼻。

高个男子很是不悦,用力拉扯衣袖,扭身闪避一旁,两眼冒着火光怒目看着瘦小的女子,欲言又止,转而举目四望。

“真小气,还是读书人呢,就不懂得怜香惜玉……”

瘦小女子嘴巴一撅,边嘟囔着边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随意卷了卷,拦过鼻子在脑后系了个活结。

“仲哥哥,你安心好了,眼下咱们离着城门不出二里路,给贼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在此处为非作歹……”

高个男子收回目光在瘦小女子脸上扫过,不屑与无奈的神情溢于言表,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了一句,“有你在,怕是恶徒也怕吧?”

“仲哥哥,你别夸我了,我一个弱小女子,怎会有恶人怕我呢?……”

瘦小女子咯咯咯的笑着,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高个男子身旁。

高个男子斜眼瞟着身旁的女子,深深吸了口气,刚刚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将身上的衣袍又紧了紧。

“你不觉着哪里不对吗?……”

高个男子看看前方的城池,又看了看官道两旁的树林,嘴唇颤动了几下,看似无意地说着。

瘦小女子闻言,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偷眼四处张望。

“仲哥哥,你别吓我,你发现歹人了?……”

瘦小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高个男子的嘴角微微一翘,瞥眼看了看满脸慌张的女子。

“城头挂雪,可这咫尺之外却是片雪不见,这还不叫奇哉怪哉吗?”

高个男子的笑意不自知地从嘴角升到了眉梢。

瘦小女子转头看了看高个男子,又蹙着眉头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头,“雪?哪里来的雪,上一场雪还是月前下的,早就化没了……仲哥哥,你说城头上的是雪?我看你是读书太多,被油灯熏坏了眼吧?那明明是缟素幔帐……仲哥哥,你看看我,能看清我的样子吗?”

瘦小女子边说着边又拉扯起高个男子的衣袖。

“松手!莫要拉拉扯扯……”

高个男子再次夺回袖子,往一旁闪开了半步,恨恨地说道。“你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瘦小女子噘嘴瞥了一眼高个男子,随即又靠上了过来。

高个男子自知避无可避,也就不再躲闪,不觉间脸上的笑容散去,眉头锁起,两眼露出神伤之色,轻叹一声,“这是何等人家,能在城头挂素啊!”

“当然是皇家啊!若是普通百姓……就算是朝廷里的大官也不敢吧?……”

瘦小女子学着高个男子的腔调,不阴不阳的回应着。

高个男子神色一怔,眼神变得茫然,前进的脚步突然变得迟缓沉重。

“仲哥哥,你别停啊,国丧这几日,城门关的早,你也不想我陪着你在城外受冻吧?”

高个男子远眺城头,脚步依旧迟缓。

“你可知是何人亡故?”

高个男子似乎内心万分挣扎,喉头攒动,几乎用上了丹田气才吐出了一句。

瘦小女子看着高个男子,似乎根本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看男子的神色恍然,轻轻吐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回应道,“我都说了是国丧,你说京城里最大的是谁?……”

“那自然是王上!……你是说……”

高个男子的预想得到了印证,似乎完全失去了前进的动力,踉跄了几步停在了路旁,腰背不觉没了力气。

“仲哥哥,你怎么了?你还认识王上?你们是故交还是……”

瘦小女子扶住了高个男子的胳膊,语气关切地问着。

高个男子似乎根本没听到女子的发问,“王上不是登基不足半载?怎么突然就……我千里迢迢远赴京城……朝廷可曾发出文告?今年的科考……新君崩殂,怕是……”

“我只想赚银子,才懒得理会那些!……再说了,读书有什么好?这才走了二十多里路,你都直不起腰来了……”

瘦小女子用力揉搓着男子的后腰,此刻高个男子哪里还顾得上拉扯之事,两眼泛红泪光闪烁。

“仲哥哥,你还真和王上是故交啊?你去祭奠王上的时候一定带上我啊,我还从来没进过皇宫呢!……”

高个男子抬手用衣袖沾去泪水,从怀里摸出装银钱的布袋,“这是我身上的全部银两,你若是还嫌不够,随我回江南……”

“想都别想!我若是随你去了,谁知道你如何对我,若是把我卖给人牙子……仲哥哥,你不想进城了?这都到了京城了……天马上黑了,这附近山林里藏着狼群,我看我们还是先进城找个地方歇一晚……你都知道王上死了,总要祭拜一下吧?不然,别人若是说你薄情寡义……”

“我和王上素昧平生,谈何祭拜一说!”

高个男子瞥了一眼瘦小女子,仰面望天,长叹一口气。

“我田仲苦读十载,只为能够功名得中,光耀门楣,哪成想刚到京城,就得此噩耗,老天爷,你不公啊!……”

“仲哥哥,你家里若是真有那么多银子,做不做官又怎样?再说了,你又没和老天爷商量好,让王上晚死几天等着你,这真怪不得老天爷……”

高个男子已经怒不可遏,瘦小女子识趣地闭上了嘴,抽身之际从高个男子手上夺过装银钱的布袋,敞开袋口摸索着里面的银钱。

“仲哥哥,你若是不想进城想回家就回吧,我可是要进城的,不过你若是被狼吃了,我可以用这些银子给你买一副上好的棺材,再雇上人将你送回老家去,你放心去吧!”

说着,瘦小女子将银钱袋子仔细地系在自己腰间,掂了掂拍了拍。

“你!……”

高个男子瞪着女子说不出话来。

瘦小女子莞尔一笑,“你安心就好,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若是被野狼吃了,我们的债就算是两清了,我绝不会去府上讨要的!……你真的不进城了?那我可走了啊!城门不出半个时辰也要关了……你若是走得快些,天黑前许能到我的铺子,灶上还有蒸好的包子,若是夜里来了狼群,你用包子喂饱它们,许能保你无虞……对了,明日我回铺子的时候,要不要帮你带上棺材?也免得我往返奔波了……我记得京城里有一家棺材铺手艺最好,用料讲究,童叟无欺……”

高个男子狠狠瞪了一眼女子,深吸口气,大步朝着城门走去。

“仲哥哥,你走反了,那是进城的方向,我的铺子在……”

瘦小女子一手捂着银钱袋子,小步快跑追了上去。 第2章 生财有道 梁,在过去的二百年里经历了从未有过的辉煌。

强大的梁国完全让环伺的五国甘愿俯首,为梁马首是瞻。

可辉煌和没落似乎是无法打破的轮回,如今的梁国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风不调雨不顺,而曾经孱弱称臣的五国却是运势爆棚,短短四五十年的时间,无论民生还是国力都远在梁之上,更是对梁虎视眈眈。

祸不单行的梁更是雪上加霜,五年不到的时间,先后经历了七位王上,最短在位时间不过半月。

诅咒之说不知从何处传起,当然相比较起来,宫廷争斗的传闻更为百姓接受,毕竟皇家的事儿谁能说得明白呢!

瘦小女子已经有些气喘,几番想要拉扯田仲的衣袖,都被田仲所察觉,果断闪开。

走近外城,田仲放缓了脚步。

这还是梁国人心中的威武都城吗?年久失修的城垣破败不堪,夯土外露,倒是有工匠支起了木架登高修缮,可修过之后的城墙尽显斑驳,毫无生气。

“仲哥哥,我知道城里有一家不错的客栈,我带你过去瞧瞧?”

瘦小女子成功扯住了田仲的衣袖,连连喘了几口粗气。

田仲不光关注城墙,更是在城门口两侧仔细寻找着有没有朝廷的告示,只可惜聚在城门外汇聚了不少准备入城的人,人头攒动遮挡了视线。

“仲哥哥,只是那家客栈住上一晚要两百钱,若是用他们的饭菜,每日还要另付银钱……”

瘦小女子扯了扯田仲的衣袖,踮起脚循着田仲的目光看向了城门口,“仲哥哥,我和你商量呢!行还是不行啊?”

田仲转头看了看瘦小女子,显得有些没好气,“我的银钱都到了你手上,还由得我做主吗?这两日你又何曾与我有过商量?我问你,昨日你为何不说圣上崩逝之事?你可是又有何等盘算?此刻我已身无分文,谅你有再多的盘算也是枉然……”

“住店我付银子,又没说让你破费,真小气!”

瘦小女子将腰带上的银钱布袋捂得又紧了些,抬头瞥了田仲一眼。

田仲看了看装银钱的布袋,苦笑了一声,直冲冲朝着城门口走去。

“二位,二位,且慢,且慢……”

一个粗布包巾的笑脸突然拦住了田仲和瘦小女子的去路。

“一看二位就是远道而来,是要进城投宿还是走亲访友啊?……”

“要你多事!”

瘦小女子单臂一展,拦在了田仲身前。

田仲其实早就留意到了这位茶……他转头看了看路旁草棚的幡帘,一头挂着大大的茶字幡帘,而另一头又挂着写有馄饨二字的幡帘,而草棚里面……

“二位远道而来,定是不知道京城的规矩,前日宫里发了告示,凡是初入京城者,皆需素冠以入,说白了,想要进城,必须戴上白帽子……”

摊主说着就从背后拽出两顶粗布缝制的白色布帽。“二十文一顶,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我看公子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读书人,要说我们这位王上那可是最欣赏读书人,广纳贤才的告示我看了好几遍,只可惜……唉!”

摊主嘴巴没闲着,两只滴溜溜的黄眼珠也没闲着,从上到下早就把田仲打量了个明白。

“不过,公子,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心诚则灵。说不准感动了老天爷,公子也能早日得中,是不是这个理儿?……”

田仲听不出这其中的关联,不过看聚集在城门口的人并没有戴白帽子的,浅笑不语。

“你啰嗦完了吗?啰嗦完了就闪开,我们没钱!”

瘦小女子抹了抹脸,用力去推横在面前的摊主。

“你这小女子……”

摊主刚想发作又忍了下去,身子往旁边一让,眉梢挑了挑城门方向。

“没钱好说!看到城门口那些人了吗?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眼下想进城没门!……”

摊主哼笑几声,也不再啰嗦,将手中的白帽重新别在后腰上,嘴里哼唱着回了草棚里。

田仲本就有些疑惑,城门尚未关闭,可聚在城门口的人似乎未见减少,难道……

他看了看摊主似是有意转过来的后背,又看了看城门方向,竟然有些左右为难了。

“你就在城外开店,可曾听人说起过此事?”

这话是在问瘦小女子。

“我只管在城外卖包子,哪有闲工夫来京城?……”

瘦小女子似乎自感反应有些强烈,随即瞥开目光看向城门口,“似是有人闲话过,哎呀,不就是白帽子嘛,这还不好说,就算是买也不和他买,巴掌大的粗布就要二十文,这和劫匪有啥分别?……”

这嗓门如果摊主听不到那是骗人,田仲赶忙用眼神阻止瘦小女子,随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知道别处?”

“城里布庄有好几家,别说粗布了,就是丝绸的料子都能买到!……”

瘦小女子的声音引来摊主的几声淡淡哼笑,田仲更是无言以对。

“店家,帽子两顶!……”

“诶,来啦!”

摊主喊着调门从草棚里飘了过来,脸上笑容依旧。

“公子,我看你还是买丝绸料子的吧?这粗布之物确实配不上你的神采……”

“你有完没完,一个烧饼才两文,一顶破帽子就要二十文……”

瘦小女子紧紧捂着腰间的银钱袋子,忿忿地说着。

“店家,我们只为进城,粗布无妨,无妨!”

田仲忙打断瘦小女子的话,张手示意女子掏银子。

“也对,公子果然读书人,既识变通又识时务,来日定能登朝拜相……”

摊主的目光顺着田仲的手挪到了瘦小女子的布袋上。

瘦小女子再三确认田仲的眼神,很不情愿地从布袋里摸出四十文拍在田仲手上。

摊主握着四十文钱乐呵呵地回了草棚,田仲将其中一个帽子递给瘦小女子,“再贵能贵过你的包子?”

说罢,田仲顶上白帽走向了城门口。

瘦小女子看了看手上的粗布白帽,皱了皱眉头,心里几番斗争还是不想戴上,干脆抓在手里去追赶田仲,“诶,你什么意思?我包子贵有贵的道理……诶,我又不是男子……”

城门外确实有朝廷发出的告示,白帽祈天之事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只可惜远来商旅少有准备。

不过朝廷也不是不近人情,专有指定布庄在城门处搭棚售卖,粗布五文,绸布十文一顶,可惜白布用尽,造成了拥堵。

田仲装作没看见瘦小女子飞过来的满是怒火的眼神,匆匆入了城直奔告示张贴处。

虽是第一次来京城,这种地方并不难寻。

正有一大群人聚集,田仲快步走了过去,凭借着身高优势飞快地扫了几眼。

可惜众人围观的并不是有关此次科考的告示,而是朝廷招募能人异士的。

既然朝廷没说取消或许……

田仲心里有些安慰,当然彷徨更甚,取消科考还不是朝廷一句话?三年前就是因为刚登基的王上突然崩殂,朝廷就取消了隔年的科考,如今的王上开恩科取士,天下多少读书人遥拜京城,哪曾想……

“哎呀,哎呀,谁踩我的脚了!……”

瘦小女子边吆喝着边弓着腰,踩着别人的脚挤到了告示前。

田仲真是又气又笑,可瞬间脸色发白,感觉自己的舌头脱离了控制。

就在一晃眼的工夫,瘦小女子已经将招贤告示给扯了下来。

好在告示旁并没有兵丁守卫,田仲拼尽力气分开惊呼的人群,冲到了瘦小女子近前,一把夺过告示。

“仲哥哥,官你做,银钱可要归我!……”

田仲哪还有心思和她纠缠,展开告示刚要重新铺在告示栏上,突感脖颈一凉,眼前交叉的是两柄明晃晃,似乎还带着血腥气的钢刀。

“老六,我就说我的法子好使吧?这不又来了个不怕死的,这回总算能跟相爷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