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寻》 缘起 我叫狸厌,不知冥界何年何月何日生,我无父无母,自我记事起,就已经吃上了百家饭,感念族民恩德,我得以平平安安地长到了现在这般年纪。

因我无牵无挂逍遥自在,所以便总想着离开冥界去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但我出不去。

冥界外自古便有一道结界,这结界十分古怪,严密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但天界的人却可来去自如,这种结界着实有些离谱,但它竟可以存在如此之久,真是离了个大谱…

我平日爱好不多,看书便是一个,我从古书上学来了一种出界的法子,有些邪门,乃是献祭一位凡人,以他的血为引,尸骸为阵,再以我为阵眼,以我灵力开启这个阵法,此阵可引得冥界的暗藏的力量集于我身,届时我法力大涨,破界不是没有可能。

其实这个阵法本是做不成的,冥界没有凡人,冥界外的凡人也进不来,但凡事总有例外,那个凡人出现在冥界的那天,我竟荒诞地以为是天道听见了我的愿望,派他来成全我。

我记得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对了,胜方。

那日我在结界附近游荡,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身体虚弱,浑身血渍,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活像个疯子。我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与冥族不同的味道,我问他他是谁,他的声音很微小,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才能说得出来。他说他是人。

我问他如何闯进了冥界,他说他本是人间一小国的储君,他父皇突然死去,原本温和谦让的叔伯兄弟一夕之间化作豺狼虎豹,与他争夺皇位,他被多方势力一同追杀,机缘巧合之下,闯入了冥界。

我看他撑不了多久便决定待他死后再分解他设阵。

我不想瞒他,便跟他说了清楚,他倒是很透彻,明白自己待宰羔羊的身份,他表示能安心过完剩下的时光,待他死后用他的尸体帮我也算是积了德,只是他不知,这件事是积德还是损德,尚且说不明白…

如果按照人间的日子来算,我们该是相处了一旬,我用我在书上学到的法子帮他缓解他的痛苦,他想要什么物什我都会偷摸帮他去寻,我对外隐瞒他的行踪,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胜方死的那天,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有难过失落,又有期待希冀。

在与胜方相处的这十几日,我很喜欢他,他会弹琴会吹笛,会烹食,我看书时,他在一旁垂钓,我修习功法时,他在一旁弹琴,琴声婉转悠扬,有宁静安神之效,为我修习省去不少功夫。他做事极有分寸,有时候我会好奇,像他这般守礼稳妥的人,怎会有那么多人想让他死。

胜方死的那日,仿佛已经猜到了一般,他先是将平日里观察到的我爱吃的菜肴的做法全都抄录到了一份纸上,然后将那纸郑重地递给我:“感念姑娘恩惠,但奈何我身无长物无以报答,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了。”他的眼神很坚毅。

:“你太客气了…”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本就对他有所图谋,算不上真心帮他。

:“希望姑娘能够得偿所愿。”

:“谢谢你…”

胜方是在他常坐的坐榻上渐渐没了气息的,不仔细看甚至觉得这跟他之前的小憩没有什么区别,我很喜欢他对待生死的态度,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最后我按照那本书上记载的方法去做,但失败了。

我在胜方的骨血中念动咒语发动灵力,但我什么都没引来。

我像个笑话。

最后我将胜方的骨血找了个好地方埋了。还花了点小钱给他立了块碑,碑文写着:大傻子胜方。胜方本是还有十几年阳寿的,因着我骗他,他便傻傻地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殊不知那是我给他下的毒罢了,真是个大傻子。

我在他的墓前笑着,又哭着,我也是个大傻子。

早知道就不搞什么破阵,把他的伤治好,反正他又出不去,留在这陪我多好,我还蛮喜欢他的脾性的…

天界的仙官来找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惊讶,反倒是觉得他们速度太慢了,来的有些迟。再者就是有些张扬了,这下全冥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干了什么好事了…

:“狸厌,冥族自古便不得出冥界,尔竟擅造杀戮,妄图以邪法…”

:“有什么罪罚快说,别废话!”啰里八嗦的,真烦。

:“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谁吗?”

:“我为何要知道,杀都杀了。”

:“总要让你清楚你犯的什么罪,你杀的那人乃是当今掌战的神君临缂。”

:“我杀的那人乃是凡人,我可是用灵力探查的仔仔细细,你们可别什么瞎扣罪名。”

:“你不知道临缂神君?”面前的神官脸上带了三分疑惑。

:“笑话,他是谁,凭什么要我知道他。”我说话已带了几分呛意。

:“临缂神君乃上古战神,平定战乱神君功高甚伟,若非神君平日低调,不喜那些人争权夺利的做派,按照功绩,他合该被封帝君享一方供奉。”

:“他当神君就无人供奉了?”

:“有,但甚少,如今人界太平,会有谁闲来无事供奉一个掌战的神君?。”

:“所以你说了恁久,我还是不懂你想讲什么”我很疑惑。

:“冥界古时并不叫冥界,而是称觉罗,后来觉罗发起战乱,妄图攻占天界,当时代表天界出战的就是临缂神君,那时的临缂神君少年英姿,不出几日便将战乱平息,从此便在天界有了一席之地。你们的祖先战败后。便甘愿改觉罗为冥界,请神君在外设下阵法,永生永世不得出此界。你这样想出界,为何不知这“界”从何而来?”

:“…书上没说…那他为何变成了凡人?”

:“神君没有供奉,日渐衰弱,神君博爱,想着与其在天上等着何时归去,不如去人间走一遭,品味一番人间烟火。未曾想,神君的神识竟是虚弱到了此种程度,在人间的身体死了后,他的神识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这样说,那位仙君便还没死透,去找他的神识就好了,找我做甚。”

:“仙子可知,人间有一词曰:将功补过。”

:“你是说,让我去人间寻那仙君的神识?”

:“对,也不对。确是让你去寻临缂神君的神识,但却不仅仅是人间,凡是我们能想到之处,神君神识皆去得,想不到之处,神君神识也可去得。”

:“你倒不如给我订个罪,左右也只是杀了那神君在凡间的躯体罢了,坐个几十几百年牢而已,找那神识可是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

:“你没得选。”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布,布上的花纹精致大方,他照着布上的字念到:“冥界狸厌,性情拙劣,欲以邪法破冥界之阵法,所幸阵法未破,然亦损害凡人性命,此凡人乃天界临缂渡劫之躯,因尔罪孽,致神君神识丢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命尔速速下凡,寻回神君神识,上穷碧落下黄泉,何日寻回何日归!”

:“好一个何日寻回何日归,如果我永远寻不回呢?”

:“那在下得恭喜仙子,仙子得偿所愿,永远不用再返回冥界这个牢笼了。”

他的话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在这里呆久了很烦,但是这里也是我的家,永远回不来更烦。 月姬 凡间,云锦城。

坊间传言莺歌坊近日新来了一位月姬,能歌善舞,婀娜多姿,一颦一笑无不使人心动。

正月十五,月姬将正式在莺歌坊亮相,而如今,在云锦城开办二十余年仍屹立不倒的莺歌坊已熟练地开始对外叫卖月姬即将接待的第一位客人的名额。据说已经吵到了几百万两黄金,可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作为月姬身边最为忠心的婢女,我竟也跟着受欢迎了起来。

:“阿燕,这是我家公子给月姬的礼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面前的男子将手中被层层精美布帛包裹着的东西交给我,随即从袖口掏出了几枚铜钱塞到我手上。

:“你们未免也太抠了些,那方太尉家的二公子的小厮托我给月姬递礼物时可是给了我一个小银锭呢。”

我翻了翻白眼,随即又道:“连我都看不到你们的诚意,又如何能让月姬知道你家公子的心意?”

对面小厮脸白了白,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小银锭,仿佛割肉般将那银锭放在我手上。

:“好姐姐,你就通融通融,这回钱没带够,下回一并补上。”他笑的让我怀疑刚才那个像被割了肉一样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

我掂了掂手中的钱,勉强地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上次就这么说,没钱逞什么能,有空劝劝你家公子,老老实实考科举才是正经。”

:“好嘞,谁说不是呢,我也经常这么说,谁叫我家公子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粘上月姬,家业都快败光了。”他郁闷着说完,转身离去。

这是我在人间的第一百个年头了。

当年为了寻找临缂神君的神识我甚至上了天界去寻求了援助,天界的神帮我探寻到了临缂神君的神识就在这云锦城中,但具体方位不能分辨,于是我只能如大海捞针般在这人口茂盛的云锦城里寻找那临缂神君的神识。已经过了一百年,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我做过屠夫、渔民、镖师、乞丐。做人,我确实学到了许多道理,但是,临缂神君的神识我是一点儿都嗅不到。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临缂神君的神识寄生在了某个物体之上。若非如此,我怎能一直没有消息。

我现在的身份是莺歌坊月姬的贴身婢女,这份差事虽说没有之前来的自由,但所幸钱够。每天不知有多少人排队给我送钱,当然,这些钱不是白给我的,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他们需要我为他们和月姬传递信物,抑或从我这了解到月姬的信息。

这些活干久了我已同每日吃饭喝水一般熟练,数钱更是数到手软。待到合适的时间“死”一下,我便可以带着积蓄改头换面变成下一个“人”。我已经盘算好了,下一回我做个商人,用攒下来的钱做点小本生意,跟那些奸商学学手段,以我这般聪慧,必定能赚个盆满钵满,积攒多了我便可以慢慢向上爬,在这人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何愁过得不快活,临缂的神识便随缘罢…

我从后门进入莺歌坊,坊内装饰精美典雅,没有一丝污垢,如果从可以从上面看,莺歌坊一定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听说曾有登徒子半夜来这偷香,没曾想运气好摸进了护院的房间,结果自然是被护院打了一顿,丢出了莺歌坊,从此再无登徒子之流敢招惹莺歌坊。

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上了一层又一层楼,我已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到了目的地。

月姬的房间可以称得上是整个莺歌坊最豪华贵气的房间,从房外用名贵香料为漆刷出的墙以及美观典雅的花纹便可看得出来。月姬是如今莺歌坊最受欢迎的乐妓,这般待遇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月姬,这是李公子给你的礼物。”

月姬私下并不讲究虚礼,我随意地进去将李公子小厮给我的东西递给她。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

:“我也不知是哪个李公子,总之每回就他送的礼物最没眼看就是了。”

:“阿燕,不可这么说,李公子也是一片心意。”

:“又不是咱们强迫他表心意。”最烦这些人,人前谄媚讨好,人后指不定编排些什么话。那李公子原本家境殷实,考科举或打理家业哪样不是正经,却偏偏爱流连些烟花之地,我可是听说过在他迷上月姬之前,不知往家里纳了多少个小妾,把原配都气走了。遇上月姬后,家底都败得差不多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三番两次使唤小厮给月姬送东西,不要脸,真不要脸。

月姬坐在梳妆镜前梳发,镜中的人肤白细嫩,长发散至胸前,即使是不带任何装扮,眼角眉梢都有着浑然天成的艳丽,月姬一笑,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花香。

初见月姬的时候,我很落魄。那时的我是一个小乞丐,整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又穷又饿,一不小心就被人牙子骗去卖给了一个妓院。我在那家妓院遇见了月姬,那时的月姬还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全身上下瘦的都摸不出几两肉,我这个乞丐都比她圆润些。月姬的母亲是那家妓院的一个红妓,跟客人私通生下了月姬,后来月姬的母亲沾染了时疫早逝,月姬在那家妓院的日子越发的难过。第一次见到月姬时,月姬正在偷摸从客人的桌上拿吃的,不慎被那里的妈妈抓到,打了一顿。我在人群中看着月姬被打的满地求饶,忘了自己也是过着同她一样的日子,竟对她有些怜悯。待人群散去后,我塞给了她半块馍馍。

:“这是我今天吃剩下的,吃不下了,给你吧。”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瞬,便抢过我手中的那半块馍馍吃了下去,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吞。

她太饿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再没与她见过,我们本就见不了面,她在前头服侍宾客,我在后厨做烧火丫鬟,若不是当日我闲着没事跟着其他烧火丫鬟去看热闹,我们本该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丫鬟找我,我依稀记得她是妈妈的贴身丫鬟来着,我跟着她来到了前院。

原来是月姬被一个宾客看上,花高价赎了她,月姬见那人好说话,便请求将我也带上。

她说:“有一个丫鬟,跟我很要好,我想将她带上做我的贴身丫鬟。”

从此,我便成为了月姬的贴身丫鬟。

后来相熟后总觉得她挺傻的,不过半个馍馍,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叫什么名字,但她却笨拙地向妈妈形容我的长相身材,想带我一起走。于是,我想着,我要陪她走完她的一生,即使我受人间法则限制不能用法力为她做些什么,至少我可以陪她一起吃苦。

我陪着月姬从那家妓院来到了莺歌坊,从此我俩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那人倒也算是慧眼识珠,用锦衣玉食供养长大的月姬与当时的那个被打的满地求饶的丫鬟简直是两个人。如今的月姬像是一束花,正含苞待放,可惜,她的美只能为那些有钱却贪恋其色相的人看见,而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觅得一位有情郎,才子佳人,白头偕老。

:“你最近是不是看话本子看魔障了,对着镜子发什么呆呢?”她打断了我的思绪。

:“镜子里的月姬太美了,看入迷了。”我心虚地低了低头。

月姬被我逗笑了,沉声笑骂道:“数你嘴甜。” 李公子 月姬在莺歌坊的首秀选在了正月十五的酉时。这是莺歌坊的规矩,每个即将在客人面前露脸的姑娘都会有一场首秀,这场首秀决定了这个姑娘未来的的身价。

莺歌坊的东家对月姬的期待很高。

很快就来到了首秀的日子。

夜晚,明月高悬,微风,无雨,是一个清爽的晚上。此时,整个云锦城人气最高的地方当属莺歌坊。众人齐聚在莺歌坊的香妃阁上,宾客喧哗,觥筹交错。

香妃阁乃云锦阁花重金所建用于举办重要宴会所用。香妃阁矗立在湖中央,湖面水波粼粼,如这般月圆之时在香妃阁举办宴会再好不过了,天上明月与水中明月交相辉映,湖堤杨柳飘拂,好风好景好月,宾客们阁楼上饮酒作乐,这般滋味美妙的很。

月姬的舞台不在阁楼之中,而在花船之上。

舞乐骤停,烛火熄灭,整个阁楼突然安静了下来,倒不是被这一变故所惊吓住,而是今晚最受期待之事来了。

湖面之上突然传来悠悠扬扬的琴声,寻着琴音望去,湖面之上突然多出了许多的花灯,一艘花船在其后施施然登场。

待花船驶至宾客们正前方时,好戏才刚刚开场。

悠扬的琴声霎时变得清脆欢畅,如和风细雨转为秋高气爽。花船也亮了起来,被湖面映射得连香妃阁也亮了起来,众人被这一亮刺得有些措不及防,就在这时,月姬悄然登场了。

花船之上突然多出了一块幕布,幕布后出现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伴随着琴声的节奏,月姬开始缓缓舞动。

月姬的腰肢细软,一旦舞起来,便如同湖堤的柳枝一般,柔若无骨,随风而动,叫人想抓住也怕误折了去。

一曲罢了,有许多宾客未尽兴,喧嚷着再来一曲,却被在一旁服侍的小厮提醒好戏还没至高潮,羞愧得住了嘴。

突然,幕布被撤了去,香妃阁上安静得出奇,大家都屏声静着,只顾着探头看那跳舞女郎的真面目。

月姬今日的装扮与以往大有不同。

许是受之前那家妓院的影响罢,以往月姬偏爱艳丽的服饰,而今日,月姬的服饰却偏向于端庄优雅,与往日的风格大相径庭,如天上神女一般庄重而不可亵渎。

花船上的舞乐加入了其他的乐器,乐调也随之变得沉稳有力。月姬的舞渐渐给人以清冷之感。

见过了月姬的脸后,众人不似好奇心满足了一般兴趣下降,反倒是觉着月姬太过美丽,怎么看也看不够。今日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何以见得?今日首秀宾客席一位难求,价格都快炒上了天,莺歌坊赚的盆满钵满,名声也打出去了,后续生意只会更兴隆,莺歌坊赚钱赚的很开心;宾客们为月姬深深着迷,恨不得一颗眼珠子当四颗眼珠子看,宾客们花钱花的也很开心。

表演过后,竟有一个痴人向湖中砸钱,听那响声,怕是得有秤砣般重,也难为他能挥得出去,本以为痴儿只一个,却不曾想越来越多的宾客开始向湖中砸钱,估摸着今晚过后这湖中的锦鲤便死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