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鞋垫什么》 狗 我小学那段时间家里经常养小动物,其中小狗狗就养过五只,最让我难忘的有三只。

第一只养了快两年,通体黑色的小土狗,现在很少见全黑的土狗了,当时那只狗的皮毛被皇帝养的油光发亮,吃好喝好,专门有桶洗澡。皇帝时常骂我还没一条狗有用,说得就是它,所以我经常趁父母不在家,用我捡来耍酷的竹棍狠狠地敲打它,而黑狗的脖子被链子栓在墙角,丝毫咬不到人,被我打得四处乱窜。但皇帝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它有用,它会看门,防贼偷货。

小黑狗没有名字,我不记得皇帝叫它什么,但印象里它很活泼,就是有点过于调皮,过红绿灯也不懂得安分,有一会直接冲上马路,来往行驶的车流量居多,它靠着身材矮小从车底下钻过,灵活地躲过每辆车轮胎,吓得妈嘉祺大喊。

皇帝每天都会放它出去自己溜达,它很听话会自己回来,听说狗喜欢吃屎,但我从未见过它吃屎,倒是有一次我碰见它在啃草,皇帝说那是在治病。

后来它是怎么没的呢,我也不太清楚。因为租的房子在一层,狗都拴家门口边上,每天家里人回来它都会被铁链子勒住脖子朝人嗷嗷叫,皇帝的车隔着老远还没出现在视野里,它就已经急得转圈圈。但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却没听到声音,等到我走进一看,狗和链子全没了,爸妈回来后又找了几圈都没找到。

后来皇帝说是快过年了,被狗肉店的人偷去煲汤了。这是我家养的第一只小狗,没了我却毫不在意,倒是皇帝很生气,数次在吃饭的时候怒骂某个人。

第二只小狗,是花色的、耷拉着耳朵,我和它感情并不深,它也不过来了我家几天时间,最后是被我的数学老师牵走了。

我家离学校很近,大概三四分钟的脚程,那天敞开着门,一家人在里面吃饭,突然看见秃顶的数学老师路过门口,很快就和我爸妈聊上了,唠着唠着聊到门口的小狗身上,地中海老头恨极地说道他也曾有一只狗,被人给偷了。恰好我家的狗也被人偷过,皇帝和他简直相见恨晚,饭也不吃了,站在门口聊天。随带一提前不久我数学考试考了98,提前告知我成绩的地中海当着皇帝的面可劲地夸我,走的时候就这般顺走了门口的狗。

那时候我还哭了,虽然和狗子的感情不深但就是不想让他带走,结果还是地中海很满意地牵走了,当天中午吃完饭回到学校,就见那狗被绳子锁在电动车旁边,周围都是小学生在吹口哨戏弄。

皇帝很开心,反正也只是呆在家几天的狗罢了。

第三只是条流浪狗,白色的毛,有少许杂黄的区域,因为是流浪的狗没人给它洗过澡,看起来黄黄灰灰的。

和它相识纯属因为我的同情心,当时我抱着一碗饭菜在家门口的芒果树底下细嚼慢咽,看它路过时骨瘦如柴,便把碗里的肉扔了一块,嘴里嘬嘬两声,它立马尾巴摇开花,两只眼睛粘着大坨眼屎,可怜兮兮的,我第一次见这般带着苦相的狗。

这狗因此认我为主了,它是挺聪明,知道我心底好会给它吃点,晚上我从窗口瞧,它蜷缩着身子躺在家门口的脚踏垫上,我立马叫妈嘉祺来看,妈嘉祺后面也每天会把剩下的饭菜装进狗碗,饿了它就会回来吃,自由自在的。在我心里,这是属于我的狗。

可惜有天晚上,一家人围在餐桌上吃晚饭,皇帝和妈嘉祺说,这家伙每天都到处跑,得把它拴起来看货。皇帝说得很认真,想来也是,这狗始终不是我养的,我在餐桌上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沉默地用筷子刮碗底。

忽地,门口道路上传来碰撞声,最初以为谁撞到人了,等我过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是我喂的流浪狗,邻居奶奶说刚刚有辆三轮电动车,直接把它碾了过去。我走近,蹲下身子看它,只有嘴巴流着一些血,其他部位没有任何伤势的样子,流浪狗晃着脑袋想要起来,但无论怎么使力气都站不起来。妈嘉祺吃完饭了,也过来瞧瞧,见此遗憾地和我说,这狗没救了,内伤重。

流浪狗躺在路边很久,一直到连脑袋都动不了,两个眼睛还圆溜溜地看着我,我知道它在渴望什么,而我无能为力。妈嘉祺找了个纸箱子,用垃圾斗把它捞起来装进去,扔到路对面的垃圾箱里。它还是死死睁着眼睛,我知道它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后,我抱着皇帝的巨大黑色音响,问皇帝,那狗能吃吗,要不捡回来吃了吧!流浪狗怎么能吃!这问题不用问都知道,可我实在憋不住哭了,躲在音响后面流眼泪。上初中后,家里养过鸡仔养过乌龟兔子等等,再也没养过狗。从始至终我没有给任何一只养过的动物取名字。

我的葬礼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棺材我每天躺下练习葬礼直到一天不再掀起被子。”这句话是我生前刷视频刷到的评论,深有感触。

我叫习景,三十一岁,正值风华,在看见上面那段话的当天下午,我死了。

那时趁人们休沐之时,我顶着炎炎烈日进行高空作业,保护我的安全绳意外断开,就这样从十一楼摔了下来,身体在空中旋转躺平,脑袋朝地砸向地面,霎时间,汗水浸透衣裳,血液蔓延身下。附近的人慢慢聚集,围观,他们目视着地上平凡又渺小的我生命终止。

于是我和我的爱人柳美林在停尸房见面,十年前我曾与她约定白头偕老,还共育了一个已满三岁的小女儿,可叹世事无常啊,她确认是我的尸体后不顾形象地瘫在地上,泪水糊上满面,不敢想象她接到电话时候心里多是挣扎,此刻我真的很想上前拥抱她,但死后的我如何触碰鲜活的人呢?可幸柳美林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年轻时我就是被她这一点吸引了,即使是历经丧夫之实,她也很快调整过来,告知好亲友,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尔后的日子,我所在公司赔偿了七十万给她,我的尸体被拿去火化,在火化炉里,我看见我的身体经过高温燃烧卷曲起来,持续了三四个小时,这一幕说不上来的诡异,就像我真实存在的痕迹被抹除了。

三年后柳美林带着女儿再嫁,对方是个二婚男人,我知道后心里怒气还是有点的,没有哪个男人会想看见自己的爱人再爱上别人,但柳美林独自拉扯着孩子长大,岁月不饶人,她的两鬓染上几根白丝,我不愿见她如此辛苦,只能心里默默拿活着时候的自己同二婚男比较,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我可是亲眼见到自己早已化成灰了啊!如此反复,我似一股飘荡的游魂,看着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过着我生前一样的夫妻日子。

我去看望了我的父母,他们晚年丧子,只剩一个远嫁的女儿,我和我的妹妹在各自结婚后就很少联系了。低保勉强保障了他们的生活,和想象中的安度晚年不同,病痛再次压弯了他们的腰,母亲身患糖尿病引发的并发症,眼睛看不清东西,父亲时常拄杖带她去县里的医院,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在陌生的城市里缓慢步行,我内心隐隐作痛。

女儿八岁的时候,已经敢一个人睡觉了,也拥有了自己的房间,我为此欣慰,虽然那个男人并不是非常爱她,但生活上还是很负责的。只是望着女儿熟睡的面容,我还是有点担忧他们再生孩子后会辜负女儿,那日我守在床边,看着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男人问她,她还想上一任丈夫吗?柳美林的后脑勺对着我,就见她环上男人的脖颈,低声说些什么,这个动作很招牌,在我的记忆里有过许多回,我忍不住凑近细听。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他了]

我整个人都懵住了,脑壳里回荡的全是柳美林的话,我应该很愤怒的,叫嚣着,咆哮着,却不知怎的,心里放松了许多,我也意识到我真的该走了。我出了房间,来到转角的卧室,最后看了一眼亲爱的女儿,并保佑她安稳长大后无声地离开。我的意识在逐渐稀薄,生前好友的面貌,我时常忆起又忘却,我不曾苦思冥想该何去何从,直到命运指引着我再次来到父母的居民房。穿过门,入目是空荡荡的客厅,我转了一圈在窗边的躺椅上看见了晒着太阳的父亲,而母亲早已闭眼,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两只手虔诚地安放在两侧。我沉默了,目光望向父亲面朝的方向,暖阳畏藏在白云里,顺着日光我看见父亲老态的脸,眼中混杂着忧思和愈发浅淡的灰。

皱巴巴的手背旁边,手机上显示着2046年,原来我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时间一点点跳转,直至我的世界彻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