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未屑,列烈》 第一章.静谧俱落,祖母遇难 夏日里,蝉鸣声正烈,暑气从谷中卷了下来。半山腰上,细嫩的根苗,一颗一颗的在热浪之中纤纤摆动着。

在一亩方田前,一座小宅子抱着手安静地端坐着。

“正八斗太阳在高挂着,我说你也该起身了吧?!”木门前,一位老婆婆顶着花白的发丝敲着门大喊着。

屋内却无任何作答,老人啧了下嘴,一巴掌就推开了木门。“嘎吱——”沉重的声音随着一束光,惊扰起屋内的空气晃动着,一片光影打在累累书堆上。

屋中,四面床上披着一半的被单,而另一半被单却沉沉地搭在地面上。“媆媆(ruan)!!”老婆婆一把掀起被单,一只手迅如鹰般扭住了少女的耳朵。

少女立马惊醒,两只手在老婆婆的手旁扰动着,不停地求饶:“啊……啊……我错了,错了!!实实在在的错了,婆婆您饶了我吧!!”

“也不看这金鸡打鸣多久了!!你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白日梦’啊!!”老婆婆十分麻利地挽起了袖子,将被单抖了又抖。

少女滑下了床,一手扯过背心套在身上。“好了,好了。婆婆,我要去卖画了,晚了人家就把摊子占了。我先走了!!”谭闻君赶忙抱起书案上的画盒,拔腿便跑出了门。

唯留下的就是一阵风,以及乱糟糟的屋子。

“谭闻君!!!”老人粗哑的声音让门外的繁树震了震,散下一地深绿来。

镇中小摊位上,谭闻君摆好了画,等着有缘人来购买。“哎,姑娘这画是哪位画工所做?”一中年男人走上前发问。谭闻君微微扬起嘴角,两颊的肉鼓鼓的,幼态可爱,她自豪道:“这画……”她轻笑了下,拍着自己胸脯道:“是我所作的。”

男人看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女孩,笑了笑不发话,抬腿悠悠走掉了。

谭闻君眼神恍惚,不明所以地放下了画。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坐下,脑海中响起祖母的那句:“先不论你那画,你自己都还是个屁大的毛孩,没什么名气,有谁会买?!”她当时坚信只要自己画的够好,定然有人会欣赏的,没想到现实不尽人意。

初出茅庐的孩子没有得到肯定,就像竞相开放花圃中那棵被遮盖在阴影中抖拉下头的花般。

谭闻君往身后折下一根枝丫,她找了一处地,用脚磨平沙后刚想就此作画解闷时,一个声音随即打住了她,“媆媆——”

谭闻君立马别过头,向稀松的人群中瞅了瞅,突然眼睛一定,摇着手叫道:“程大人。”

迎面,一巡检腰胯大剑,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媆媆……这又是在此处卖画呀?”谭闻君点了点头,前刻的不愉悦早一扫而空,她开心问道:“程大人,今日如何?”

程书行(hang)扬了扬有些红润的眼尾,他坐在长凳上,忽而又叹了口气:“哎——其他都挺好,就是这几日西下的流民跑了过来,这四面最近有些乱,你和阿婆可千万不要乱跑。尤其是别到后巷的那个街溜子里去。”

“哎呀!”谭闻君用手摆了摆,“这有何,有程大人你们,我们这群老百姓呀,就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程书行抿着嘴沉默了会儿,“你呀,就会嘴里吐甜。这几日流民之多,再者多是以西边那种地段所来,不敢大意。”

“嗯。”

“哎,来客人了。”

一妇人爽快放了几串铜板,指着那副双喜鸳鸯道:“这幅给我包好了。”

“好。”谭闻君立马收拾好递给那妇人。等那人走后,程书行褒奖道:“看来我们家媆媆的画又要造福一对新人喽。”

“我的画……”谭闻君喃喃着看走远的妇人,随后又蹲下继续在沙上画着。

程书行收回话,问道:“阿婆可还安好?”他开始帮忙摆着画。“嗯,婆婆气色很好。不过近日可能是过于炎热,婆婆她只感做什么事都有些吃力。”

“我怕是有些中暑。我那儿有些菉豆,什么时候你有空,拿去给阿婆一日煮上两顿。”

“嗯。”谭闻君乖巧地点了点头,实在用心于作画,她正拿着枝丫在沙土上作画。此时,一阵暖风从半空悄然而至,吹落了片片叶子。“你倒是个奇才,以沙为纸,枝为笔便可作出这幅……”程书行说到一半,就发觉谭闻君发丝上落了片叶子,他伸出手刚想拿起那片叶……

可她见他话至一半,俶然抬起了头,一瞬间两人四眸相对,他的鼻息温缓地扑向了她。

程书行顿了顿,立马收回了手。谭闻君皱了皱眉,程书行指着解释:”你这儿有片叶子。”

“哦。”

两人待在一起,唠着家常。偶尔有几对夫妇走来,谈笑之间便来看了看画;几个孩童拿着单皮鼓围在他们面前要糖;几位老者盯在画前细细端详后还来几句评语……再加一杯冰酪,似乎夏日里,这便算是悠闲。

可云面不会永远无暇,海面不会永远平静……

二人闲聊不久,突然远处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他边跑还边喊着。程书行见状立马站了起来,急忙上前查询情况。谭闻君也紧跟其上,逐渐她听清了,那个人嘴里正喊着:“谭家姑娘,你祖母被打伤了!!”

谭闻君听后,有些懵不太明白所以然来。程书行抓住那人,道:“慢慢道来,说清楚!!”那人一把打开程书行的手急嚷嚷叫着:“慢什么慢!!再慢人命都没了。谭姑娘你们快去看看,你祖母在后巷那个街溜子里被流民打伤了!!”

“什么!!”谭闻君脑子一嗡,撒腿就跑。程书行赶忙抓住她,叫道:“我这儿有马!!”

一路上,马驰疾骋,风犹如刀片般一阵一阵地刮在谭闻君的耳朵上,所有的一切都好似被这尖锐的风声隔绝在外。

当二人赶到后巷时,簸箕、锄头等一些杂物散落了一地。一束光弱弱地照向巷里面,光沫上下浮动着。

谭闻君被搀扶着立即下了马,她扒开竹竿木棍,一股劲儿地往前扑。程书行怕流民没走,抓着她的手,可是此刻谭闻君已然失了理智,如猛虎般向前冲了过去。

“婆婆!!”

一对杂物中,老人窝在上面,明面可以看清,老人身上的饰品早已被扒光。谭闻君立马扑了上去,扶起老人,“婆婆,婆婆!!我是媆媆,我是媆媆啊!!婆婆!!婆婆——”谭闻君撕心裂肺地喊着,试图以此唤醒紧闭双眼的老人。

程书行上前一步蹲了下来,掐了掐老人的人中。不久,老人咳嗽几声,才缓缓睁开眼。谭闻君一时欣喜,急忙准备抱起老人。

可是这时,老人却挡开了她的手,反而抓住了程书行的手,老人吃力道:“程……程家三郎老妪……自知已垂朽少气,如今……老妪唯一能求的就是请您……护送媆媆去……京城……咳咳——”

“京城?!”程书行吃了一惊,“去京城,这为何……”未等程书行说完,老人两只手都抓在他的胳膊上,“程家三郎,望看在贵母的面上,帮帮我这伶苦的孙女。”

扶在程书行手臂的那双苍老的手上打眼一看便可瞧见一条明显的疤痕。程书行点了点头,以示答应。

这时,老人才宁可转过头望向谭闻君,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谭闻君的脸,本是要说什么可是她那嘴唇又重重地打了个颤,收了回去。老人吃力地从衣服中掏出一把铜锁,她将这把铜锁放在了谭闻君的手上。

“媆媆啊!记住婆婆的话,拿着这把铜锁去京城找一个叫“谭冈”的人,那……那是你的父亲。”老人握紧了谭闻君的手,继续说道:“你告诉你父亲,“母子锁,有母才有子”。媆媆啊,你要好好活着,给我风风光光的活着,你永远是谭家的正派血亲。”

这一场交代下来,老人似乎如释重负,话刚说完,就重重地落了头。

谭闻君亲手抱着婆婆,并且看她在自己的手中落了头,不禁脑子一片空白,也倒了下去。 第二章携离故土,事无单刃 也不知这般模模糊糊地睡了多久。

谭闻君的梦中总是重复着与婆婆一起嬉戏的小片段,这些片段残碎破败,有感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让谭闻君有些分不清感知的一切到是虚幻,还是现实。

程书行在洗漱盆里漂了漂巾帕,随后拧干为谭闻君擦了擦脸。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能看出是在做噩梦。程书行有些担心,但也无策,毕竟已经叫了个郎中,人家说无事,总不能再将人家拉来替谭闻君再诊一诊。

“媆媆——媆媆——谭闻君——谭闻君——”程书行试着用老一辈人的唤魂法,边叫着谭闻君的名字,边掐她的人中。

但事实却也无效果。

程书行只好拿起花铲继续挖坑,准备入葬谭老太太。

正午,阳光正烈,一大把阳光撒在了竹屋上,将这小小的竹屋烤的暖和和的。一只蝶儿冒着烈阳飘悠悠地落入了窗台,停驻了会儿,又飞向了谭闻君。它在谭闻君的四周飘了飘,最终落在了谭闻君手上的子母锁上。

而这时,谭闻君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她微闪闪地睁了下眼,而后眼角扯了扯泪痕,缓缓地睁大了眼。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是眼睛睁的十分圆溜。谭闻君盯着竹草顶看了看随后起了身。

她发觉到她的手上正抓着一个东西——是母子锁。

谭闻君看着那把锁颤了颤后,环视了四周。不到半刻,她猛地夺框而出绕道而行:烈阳之下程书行正挖着坑,而在那堆土堆之旁,静静地躺着一个被白布掩盖的人。

谭闻君愣了愣,但眼睛十分坚定地盯着那个人。她缓缓地走了过去,轻轻地蹲了下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反正是一直盯着那死尸上的白布,一动不动。

“媆媆……我……算了。请节哀顺变……”程书行扔下这句话便继续挖着土。

谭闻君看了片刻才掀起那块布。……没错,布下的那张脸她再也熟悉不过了,那是她的……她的婆婆。陪养了她十六年的婆婆。

一瞬间,谭闻君的喉中一个哽塞,吞下的那口水似乎又如猛虎扑食般从眸中倾巢而出。谭闻君止不住,只能咬着唇,趴在婆婆僵硬的身上,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程书行看后,“砰”的一声扔下了花铲,默默地走远去。

这时,谭闻君猛地一个抽搐,嚎啕大哭起来。

太阳是那么的毒辣,将大地炙热的滚烫,将竹草烤出别样的味儿来。但是谭闻君眼眶下的泪却如何也烤不干。

……

”媆媆准备何时出发去京城?”

“程大人,我一人去便可。不劳烦你。”

“媆媆这是说的何般话语,我既已答应阿婆必然是要办到的。”

谭闻君摇了摇头,“程大人是要照顾这一乡之百姓的,怎可为了……”

“媆媆,我……”话至一半,程书行又突然转峰,“……这是我与阿婆的约,此事是不由你来做主的。我看今日已晚,我们暂且备好行李,明日一早金鸡打鸣便出发。”

“嗯。”谭闻君已知无力反抗只好答应。

翌日,二人收拾好了行李便准备出发。程书行买了辆马车,拉着谭闻君就走出了故土。

路上,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白色花蕊如是柳丝般纷纷落下,淹没了故土的路。清晨的露珠还未消散就零零散散地站立在这白蕊之中。

“程大人……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马车帘内少女攥紧着衣袖,眼光低落地瞟过满天渣白。

“……”程书行听闻这一句也是暗自握紧了缰绳。他内心挣扎片刻,终于透露了心声:“其实我的志不在此处。我早已……被……被革了职。我想去更大之处,寻找属于我的更大之道。”说到这儿时,程书行死死的盯着远方的那片炽热。

谭闻君闻此有些惊,但想了片刻逐渐明了:“是呀,我与这城中百姓只是一心认为程大人他们替我们除暴安良,却不曾想到那其实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份职业。每个人都有大志,他还只是刚加冠而已,怎肯摆渡此生。”

原这世上千般事来,皆有两面。

流民伤我婆婆,实属恶,可其原来也为普通百姓,若不是国家动荡,奸臣当道也不至于被迫强杀偷窃;像程大人这般人心有高志,不愿拘泥于小事之中,那便也是为其祝愿吧。”

谭闻君拿出了那把铜锁,“婆婆啊!”她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便只会待在这座小城镇上,与婆婆无忧无欲生活,却不料世道变革,有些想留着的也难以留得。

……

一路舟车下,夕阳欲下,四周升起了冷温。

谭闻君生起一堆火时,程书行也已捕了有他大腿一般粗的鱼。二人相对而坐,互无言语。

柴火“劈里啪啦”地烧着,无端夜下的叶子虽“窸窸窣窣”地落下也盖不住那架于火上“滋啦啦”响的烧鱼。

程书行打破寂静,道:“媆媆明日我还需去隔壁县镇做些事情,我打算到时候我们从那里出发去京城。”

“……”

“如今鱼已熟,不知媆媆想吃哪儿的?”程书行指着一处道:“这里的肉甚是肥嫩,不如你将这一块吃下?”

谭闻君闻言急忙收回思绪,慌乱地摇了摇手,“不用不用,您知道我不挑食的。”本来劳累程书行护送到京城已是极为不好意思的,如今怎能连着区区吃食都要其费心。

程书行利索地刮下那块肉,“媆媆,其实你不必称我为什么大人,你叫我程哥哥就好。我们之间不过差个三岁,我讨个哥哥的称呼不过分吧!”程书行向谭闻君递过去那块肉。

谭闻君颇为感动的接下,应声道:“程哥哥,如今我便把你当作异父异母的哥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程书行闻言好似并不是十分喜悦,只是微微张了张唇,又合了下去不再开口,只是极其别扭地回了个笑。

二人简单食完,就准备入睡。因为是荒郊野外自然不好让女子睡在此处。程书行细心的将缰绳绑在一棵粗树桩上。

“媆媆今日就委屈你了。”

谭闻君摇了摇头,虽是笑着但脸上还是有些憔悴,“程哥哥如此照顾我怎能算的上委屈?”

“那好。今日你先安心睡在马车上,我在这旁边守夜,等明天咱们进了最近的尚乡府也就可以好好安顿了。”

“劳累了,程哥哥。”

一夜也是俶尔间便过去了,谭闻君二人紧赶慢赶踏入了最近的县城——尚乡府。 第三章尚乡偶遇,刁蛮小姐 城中有四五个摊子摆着,来来往往人也很少,但随处可见的就是要饭的流民。

四街小巷的摊子上冒的饭香味儿便似惑魄勾着人的魂。

传闻尚乡府的饮食多以鲜味为主,什么鱼颂汤,虾米粉,蟹肉煲等简直是名冠全国。

虽说美食佳肴多多,但今日走近一瞧却大不尽人意。

“怎么回事,这里也太过萧条了吧?”谭闻君环视四周发问。

程书行看了看四周流民,护紧了钱袋,“最近朝廷不太平啊——”

……

“这抢劫事小,人口失踪官府就不管了?!”

“哎,最近也不安生呦。”

“还不是那是两省交界处,官府也难办,索性……那人压低声音但在他身后的谭闻君却听清了,“放倒不办,贴个这告示发发唯一的善心,让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自己小心着办。

二人相视了眼,终是直行到街摊上点了两屉笼包和两碗豆浆。

谭闻君借摊主的水洗了洗脸。一路上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谭闻君的脸早已不成了样子,再加上悲绪萦绕本是不堪的脸上又是一层惨白如尸。

程书行看了看,往日面目清秀可人的姑娘如今倒是一副死尸,不免让他心头有些怜悯。他偷偷将自己的包子放入了谭闻君的笼屉里。

谭闻君洗好后,挑了挑眉似乎注意到了那几个被顶的高高的包子,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拿起一个便喂向了嘴里。

吃了会儿,谭闻君好似噎到了,满脸通红。程书行急忙拿起豆碗刚想递给她。

突然间,一块石头直接打穿了碗,豆汁暴洒,还有一些直接溅在了谭闻君的衣裙上。

程书行见状扔下碗,拍桌怒起朝着那石块打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姑娘手持弹弓正呆呆地站着。

这时,那姑娘身边的一位公子急忙拉着她跑了过来。

这位公子身着青冥为底,白线勾勒出秀云峻山之景的宽衣大袖,发立而齐,整体给人一种清雅的书生气。而那位姑娘一身窃蓝外衣流苏饰边,内里则是一条如竹叶般渐变的薄裙。

“在下带舍妹与公子,小姐赔礼道歉。”那公子极有礼貌地向谭闻君和程书行鞠了一躬,随后向旁边的另妹示意了一下。可未及那小妹反应,一个小厮急忙跑了过来,在那公子耳边嘀咕了什么后,他急忙瞥了眼小妹,急匆匆走了。

那小妹见阿兄已走,便毫不掩盖起极为不满的神情。她嘟嘟囔囔地道了个歉,随后掏出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

程书行一看,立马闹了火,喝住了准备走的姑娘,“喂!!你给我站住!!”

见姑娘转了身,程书行继续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姑娘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她傲骨地站着瞟了眼程书行,忽然好似明朗从兜里又掏出几枚铜板直接扔向了程书行,“喏,够了吗?”

程书行青筋暴起,手握成拳,可惜男子的一身傲骨告诉他“不能打女人”,他只好用自己极为不擅长的一招讲道理,与那姑娘掰扯了几句。

姑娘听后向蜗居路口的流民勾了勾手指,只见那流民走了过来。姑娘向流民扔了一串铜钱,说道:“给我跪下。”

“扑通”一声那流民真的跪了,姑娘满脸得意地看向程书行说道:“什么东西都敢跟我谈?!”

程书行一手砸在桌上,但手疼的也只是他一个人罢了。

正当那位姑娘得意地准备走时,谭闻君一把拿起另一碗豆汤直接扑向了那姑娘的身上。

前秒傲骨的姑娘瞬间淋成了一只落汤鸡。她颤巍巍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谭闻君,那双眼都快瞪了出来。姑娘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你……你!你干嘛!!”

谭闻君不紧不慢地捡起刚才姑娘扔下的铜钱,捡完后装着十分诚恳的样子走向姑娘,“对不起啊,这位小姐。小女子不是故意的,小女子是……有意的。”后一把将铜钱扔在了她的身上。

“你!!”这姑娘气冲冲地攥着衣裙,随后一甩。只见她张起两手就准备扑了过来,谭闻君眼疾手快一手抓住长凳子,跟随着惯性“呼哧”一声就拍在了姑娘的脸上。

周围人都愣住了,程书行直接张大着嘴巴,难以合拢。

谭闻君假装扔下长凳,急忙上前搀着姑娘,一脸无辜道:“小姐没事吧?我本是想将这长凳拿来让你所坐的,你怎么扑了过来?!”

“你!!!”姑娘暴怒,全身一个劲地颤抖着。而此时,那位公子也恰好回来了,他瞧见眼前之景,皱了皱眉。“云逸哥哥,你看这些小贼。”“没事我来了……”那哥哥安慰了几下妹妹,转头又对谭闻君道:“小姐这般行径是否有失礼德呀?他日若是再见,各自所念也是有辱颜面呀?!”

“四面大路朝宽,你我之间也不过一时缘分而已,再者今日若非她所招惹,我们之间不过是各自安好。”谭闻君辞严义正。

“真是一副好生的嘴脸!!”姑娘的发丝滴滴答答的垂着,她握紧拳头,眼睛充满凶狠,“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家眷是何等罪过?!”

“我不过是据理力争,怎就成了诽谤?”

程书行上前一步,赶忙挡住了谭闻君。制止道:“一切都是我们二人之错,今日之举属乃大过也,望请公子,小姐宽宥。舍妹年幼无知,不懂礼数……他又转向那姑娘道:“望请姑娘饶恕。我替她与您道歉了。”

“好了,时间紧迫,不得耽搁。”那公子开口道。话落几人行至匆匆而走。

刚才的一切就如戏剧性般的结束了。

“为何?!”谭闻君面对程书行质问道。“他们是朝中新贵,如今正是当道时,若当真是结下了大梁子与你我都有所不易。”程书行撇了身子,在一旁收拾着东西。

“我不觉如此,若这世间人人都欺软怕硬,那哪儿还有所谓的公道?!”谭闻君越说越振奋。程书行叹了口气,“如今皇上所言便是公道,诏书所示便是公道之标准。”

一旁的草叶在阳光的暴晒下逐渐枯竭,弯下了腰。可不远处,小小的喜鹊展开着翅膀在烈日之下翱翔,耀眼且自在。

二人吃好了,便准备找一家客舍先行安顿。

舍内倒是不同外边,人山人海,饮酒作乐,嚼饭饱腹的都挤坐在一块,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可这些快活人都是锦衣玉食者。两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赶忙问向店小二还剩下几间屋舍。

“哎呦,两位客官还剩下三间屋舍:一间雅间,两间普间。”

程书行掂了掂钱袋,道:“就订两间普间吧,一夜多少钱?”

“一吊钱,客官。”

程书行刚准备交易,却突然一声打断。

“掌柜的订房,三间雅间。”来者正是谭闻君刚刚碰见的几人,不过是多了一个女子,看着约有二十多岁,身体丰腴,遮着面貌,不甚看清。

几人中那被泼的姑娘一眼瞧见了谭闻君二人,她指着二人便怒气冲冲。“云逸哥哥,你瞧那几个不长眼的,竟又在此处碰着我们。”

程书行怕谭闻君又冲动,赶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可未料到谭闻君根本不理睬。 第四章厮厩马前,感怀无限 “嗯……几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客房还剩一雅间和一……”掌柜戛然而止,吞了口唾沫。望了望几人是锦绣罗衣,便知这后话已没有必要再说。

“我出两倍价钱……”云逸公子道。

“……”见掌柜不语,他继续道:“我们只需一间雅间,两间普间。普间钱数按雅间算。”

“……”掌柜迟疑地看着程书行,“可这两间普间已经被这几位客官订下了。”

“三倍。”云逸公子继续加价,并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了柜台上。

那钱袋沉鼓鼓的。掌柜的眼睛紧盯着钱袋,那双乌漆的眼珠子好似快要贪婪地蹦出来似的。“好……好好。”他立马拿出三把钥匙,递给了云逸公子。

掌柜掂了掂钱袋,轻缓缓地打开,只见他的嘴角逐渐上扬不止,恰似无边黑夜下一弯尖而利的月牙。

“掌柜——掌柜——”程书行叫了几声,他才缓过来。应是商人大都秉承着“客户至上”的原则,立马在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哎呀,这位客官实在是抱歉。嗯……

倒还剩个房间,只不过你们俩得看看这剩下的那个房间能不能住……这样,我便宜些,半吊钱……额……外送一顿晚饭……如何?”

“媆媆,你看呢?我无所谓,只是个糙汉子住不住房间无所谓,关键看你。”谭闻君点了点头,她自知不能拖累程书行太多。

“那就剩下的一间房。”程书行掏出半吊钱放在了桌上。”

“好好,给。饭菜晚间就会送过去。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给小二说。祝二位住的愉快。”

房间位于马厩不远处,两面窗子稀薄,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地摇动着,甚是吓人。屋内,布什都发了霉,桌椅板凳也潮湿不堪。

谭闻君好不容易引燃了蜡烛,微黄的灯光给眼前镀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她坐上板凳,掏出了那把子母锁。

铜锁十分冰凉,从屋中缝隙处涔出一阵阵寒气,轻飘飘地压在了衣服上,逐渐浸入体内,而那把子母锁也不再冰凉。

谭闻君是设想过婆婆会离世,但从未想过婆婆真的会死去,自己会孤独无居。

“我的婆婆……她还没有等到我能孝敬她时就早早地带着痛苦离了世。婆婆走了,我活着为了什么?”谭闻君猛然记起在无数个时候因为与婆婆不和有矛盾,就偷偷地搞破坏,离家等种种顽皮的行为。在那一时,她是想狠狠地气一气婆婆,几乎将孝仁义智统统抛在了脑后。可如今一想当真是不该,悔恨与悲痛宛然入心,刻骨放血般疼痛。

她疼,作为十六岁的女孩,她感到孤独。她唯一的亲人——婆婆没了。若说父母如何,父亲满心仕途,母亲一腔痴爱,在她一两岁时就不得已抛子赶都决心作一番大事业来。如今数十年载来,怕是已忘了这个乡野女儿吧。

想到此处,谭闻君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豆大的眼泪“啪啪”地掉落在地上。程书行忽而察觉,但也不去打扰,只是静静地、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半夜入睡,谭闻君躺在床上心神不宁,而程书行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毫无声息。

夜晚的冷风拍打着纸窗,就像有小鬼趴在上面吟嚎般,甚是凄凉。马厩旁的红灯散下的光晃悠悠地摸向窗纸上,照的屋子里红气渗人。

谭闻君迟迟难以入睡,无奈之下披上衣服出了房间。她坐在树坛上,孤寂地望向天空。

一眼之间,谭闻君猛地瞧见天上竟有七个意外闪耀的星星。她眨巴着眼盯着,忽而一颗极亮的紫光从天的中间划向了北方。

“是流星!!”谭闻君惊叹道。巧影牵系,大概刚才那一惊动,竟将树上的鸟儿吓跑了,那只鸟尾巴全红恰似凤尾,陡然间飞向了空中,那足迹就是刚刚流星划过的地方。

惊叹之余,一阵泣幽声响起,一抽一抽,听像女子的哭泣声。

谭闻君循声而找最终锁定到马厩旁的走廊处。只见一女子发缠布丝垂捞,只一身平常百姓常见暗沉宽衣,却别有一段清幽风姿。

“这位姑娘,你怎么了?”谭闻君问道。

话音落地,只见她悠悠转过了头,那人面目素白,柳眉杏眼,樱嘴红润,乌黑的眼珠下润湿着一行泪。

仙女,这是谭闻君一眼所得出的形容。仙女,对。怕是无论用多少词也不能比“仙女”一词概括更为恰当。

她轻轻抽泣了番,柔声道:“我悲感这世间竟无女子的容身之地,我们仿若货物只不过是男人们为了他们一己私欲可以随意交换。”她扒着杆,抬头看向天上,“我只想如星星般可以闪耀着自己的光泽,在无边黑夜中燃烧……”她又望向马厩,走了过去,那一匹白马竟极限柔情地蹭了蹭她伸过来的手,“可我不想做着被困于马厩中的马,等待着一个又一个人对我的买卖。”

“你……”谭闻君欲言又止,“我可以帮助你吗?”

那女子摇了摇头,将泪揩干后,道了个谢,便走了。

谭闻君如今才十六岁,再者十几年中她都生活在小乡村里,外面的模样,她确实没有细细瞧过几番。对于女子的这番话她也不是过多理解。

这一晚的经历仿若一场梦,眼一闭,再一睁,谁也不会记得。

“我们离开此处后继续要走野道,媆媆,你若有什么要买的尽快买购。”

“没有。”

野道内,杂草丛生,隐隐马蹄在尘土之上,蝉鸣在绿浪中穿梭。浮动的光沫,将一切切割成幻沫,热浮在任何地方。

“这天气当真是十分的毒辣。”谭闻君道,“程哥哥,你还行吗?要不休息下,我来驾车。”

“哈哈——”程书行爽朗的笑声传入车厢中,“媆媆,你莫要再逗我笑了。你驾车?!难不成是想让马受惊还是我受惊呀?”

“……”谭闻君嘟囔着:“不至于如你说的这般,我还是驾过车的。”

“哦,是那次你将李家二郎的货物都掀翻到地上的那一次吗?”

“不是,那不是我掀翻的。那真是他家孩童突然闯入,我吓了一跳,转弯没转好而已。”

谭闻君略显激动掀开了帘子。正好程书行也停了车,他嘴角微提,但难以看到笑容,“你就在此处乖乖等着我,我去祭奠一位故人,莫要到处走动。” 第五章惨遭被掳,缘遇二人 “帮主,你瞧前面那辆马车,似乎是没有人。”一蒙面黑衣人躲在草丛中对帮主的说道。

帮主两只手轻轻划过半空后,草丛一阵窸窣。两个蒙面轻声走向马车。此时马车内,谭闻君正入了睡。一人猛地掀开车帘,他突然一惊撤了回去。

“怎么了?”粗眉的问道。

“有个女人。”细眉的显然还有些余悸。

二人相视一眼退回了草丛中。“怎么了?”帮主不解,“是空车厢?”粗眉挠了挠腮,“里面有个人。”“什么人?“帮主问道。细眉急忙补充,“一个女人。”

“……”

“啪”的一声落入了细眉脑袋上,“女人你怕个锤子!!”帮主往后一看,“兄弟们搬东西了,有荤吃了!!”后面几人一听有荤吃,急忙跑了出来。

帮主一把掀开车帘,将谭闻君左右瞧了番,流下了串口水,“这小样,长得还挺可人的。”说罢他便要伸出手,不过幸好粗眉阻止了。

粗眉道:“帮主,不如将这小妞献给寨主,若是寨主满意,那我们虎头帮的未来荣耀就指日可待了。”

“……”帮主摸腮思索番后点了点头,颇为满意地拍了拍粗眉的肩膀,“小子不错啊,等我们虎头帮强大起来,这副帮主的位子,你便可坐上了。”

“嘿嘿。”粗眉摸着头,憨笑道:“多谢帮主,多谢帮主。”说罢,粗眉便迷晕了谭闻君。

正午,一轮太阳照的大地火热热的。

等到谭闻君醒来之时,已经被关在四面木柱的牢狱中。她无措地站了起来,拍打着那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有人吗?!有人吗?!”

这等事来是她一次碰着,不免惊慌万分。

“别敲了!!”一女声传来,还颇有些熟悉,“我们被这地方的土匪抓住了。”

“你是……”谭闻君突然想到这几天碰到的冤家姑娘。

“喂!!”突然一个头从旁边的竹缝中伸了进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魏知鸢,魏尚……算了,你就只需知道我叫魏知鸢便可,‘知鸢不是山云里,莫到人间有此心’的知鸢。你叫什么?”

“我叫谭闻君……听闻的闻,君子的君。”

”切。”魏知鸢勾起嘴角鄙视地看着谭闻君,“当真是个粗俗女子。也不见泼我之时,那股狡辩劲……啧啧……真是强撑着腰板不怕疼。”

谭闻君也不让着,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若是有本事这么说话,那么我泼你之时为何不做反抗,怎的那般狼狈?!”

二人突然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不相上下。

“哎哎,你们几个要不我把你们关在一起好唠嗑!!”一粗汉吼道。两人吓坏了都闭上了嘴。

可未料到,那粗汉话一说完就行动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人关在了一块。

“大哥,你人怪好的嘞!”魏知鸢尬笑道。

同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是谭闻君那日碰到的‘仙女’。“是你?!”谭闻君惊到,“仙子居然也被抓进来了。”

那女人微微颔首,浅笑:“姑娘好,看来我们两挺有缘分。你叫我素芹就好。”

“素芹姑娘好。”

等谭闻君再看向魏知鸢时,两人又磨出了电光火石。“好了好了,你们二人莫要再闹,我虽不知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是同为女子又身处困境,当应扶持,互相帮助,以如何才能逃出去为主。”

“逃出去?”外的粗眉调侃着:“就你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几个女子还想逃出去?你们还是乖乖等着看能不能被寨主宠幸几天,若是不然……”他看向她们,“就你们几位细皮嫩肉的在这里吃不到好饭。”

谭闻君和魏知鸢听后心情瞬间低落,耷下头不言语。

素芹拉起二人的手,压低声音:“路是我们自己开出来的。不能因为别人的言语就放弃,希望是成功的关键。你们俩个给我振作些。”

“嗯,我都听仙子的。”谭闻君笑出两个酒窝,看着甜甜的。

谭闻君望着竹缝思着着:“我们如何才能出去呢?”

“我们能出去的几率不大。”魏知鸢耸了耸肩,“我刚才突然醒来无意间看到了此处地形,四周草木丛生,诺大一片土匪寨全部掩盖在绿荫之中。如今只盼云逸哥哥能找到我们……”说着魏知鸢握紧手,双眼充满希望。

一旁的素芹好似十分淡然,她挽了挽袖,走向牢门前。

“素芹姑娘,就算如今在土匪寨中我依然会将你看紧的,莫要想逃跑。”魏知鸢看到素芹这副模样,言言道,“你要明白并感恩戴德,我们送你走的这条路是璀璨夺目。”

“……”素芹闻此,低下了头不语。

“怎么回事?”谭闻君过问,但是未有答复。她如今好似知道这个仙子定然是有着许些身不由己的事,不觉更加对其惋惜。

这样的日子便是过去了三天。

第二天的早晨,谭闻君三人突然被带出牢中,一妇人站在三人前四处打量着。

“你会什么?”妇人对着魏知鸢问道。

魏知鸢颇为自豪,“琴棋书画样样皆会。”

“啧啧……”妇人咂着嘴,“看着没什么用就去打扫寨子吧。”

“好的。”魏知鸢看似还沉浸在那股自豪之中,头扬的老高,闭着双眼也不知是在思着着什么笑嘻嘻的。

谭闻君见她那样轻轻一笑,却不小心发出了声。

这一声把魏知鸢拉回了现实,她震惊道:“什么?!你个贱婢竟让本……我打扫寨子!!”

魏知鸢这一句直接将妇人得罪了,她改词道:“算了,你这般尊贵人家便去清洗夜壶吧。”

“什么?!”未等魏知鸢反应两个粗汉就将她带走了。

“你呢?”妇人向谭闻君问道。

“洗衣做饭这些虽不精通,但是会做。嗯……画画也是会些……”谭闻君答道。

“嗯。”妇人思索半晌对谭闻君道:“你还是去洗衣吧。”

待到素芹时,妇人两眼放光,笑道:“你长得真是干净呀!会识些药材吗?”

“家中开的是药房”

“好,好极了。你便去三哥屋里当助手吧。”

谭闻君拉紧素芹的手,担忧道:“仙子,一定要小心些,注意安全。”

“好的。”素芹点了点谭闻君的额头,“你这姑娘真是可爱极了。”她反拉住谭闻君的手,“你也是,注意安全哦。”

“嗯。”

二人互嘱托一两就各自被带走了。

谭闻君被带到了后院,这里有两口大水井,其中一个是枯井,还时不时传出恶臭味。两三个妇人正打着水洗衣。

谭闻君环视了四周,皆是大山浓绿,这完全就在大山里呀,若是想逃出去,怕是得先搞清这里的路貌才行。

“啊啊啊——”突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尖叫,是女人的叫声。

谭闻君不解地四处瞟了瞟。这时身边的老妇人啧啧着嘴:“好好的姑娘,怎么想不通呀?这里哪是能逃出去的地方。”

“请问发生了什么,阿婆?”

“你等下看到就知道了。”

正在谭闻君不解时,远处只见有两个粗汉拖拉着什么。等走近了一瞧,竟是一个血身淋淋的女子。她的眼球白白的瞪着,嘴巴似深渊巨口的张着,面容已经扭曲不成样子。而那一身裙摆之下不断流出汩汩鲜血,她的上身衣不挂体,那曾经白皙的肉体已布满了抓痕,一道又一道,是凌辱,是怒血。

谭闻君看到这幕一时有些恶心,但过后她看见女人那残催的下体时恨不得上前撕烂那两人,幸好老妇人察觉死死拽住了她。

“姑娘,我劝你不要与他们斗争,那些都不是人是禽兽,那个孩子我劝不住,但是我不能看你去犯傻呀。”老妇人压低声。

谭闻君亲眼看见那女子被扔入了枯井中。一个女子被折辱死了,还死无葬身之地,而施暴者却安然无恙地走着路。现在谭闻君真是恨不得一口吞了那些男人,一团怒火压在心底烧呀烧。

“姑娘我劝你别试着逃跑,别反抗。那些臭男人会禁锢着你,而当你进行反抗时就会将你掐死。他们就是变态,只有顺冲才能庇佑我们安然无恙。”老妇人的沉重眼袋上似是暗沉的地窖,深渊而又无奈。

“为什么没人管管?!”谭闻君质问。

老妇人叹了口气:“这世道野兽能横行还不是背后有那些掌势之人。”

且看素芹被人领入了一园中。

那院子采光极好,又甚有一小片竹林庇佑,常有细细风吹来,凉凉爽爽的。竹叶的沁香与药草的甘香融合在一起,缠绵的味道不禁间绕在了这竹木房中。

木房旁靠着沾了泥土的锄头等工具。一斗草帽正扒在竹竿上,一摇一摇的,小小的蜻蜓在草帽下一圈一圈地转着。

“三哥,蟾嬷嬷给你分了个助手。”

“嗯?”房中子中央,光沫之中,一身影微微偏转,“好的。”磁性的声音将素芹引入了房中。

当素芹真正看清那男人时,修整的脸庞上有一道疤印,身体宽硕且皮肤黝黑,他那整个人都散发着乡野的荷尔蒙。

“可会识些药材?”三哥问道。

素芹刚想答会,他却突然俯身其前,嗅了嗅,“这是灵香草,沉香和鸡舌香。这三者混合起来具有安神的作用,看来姑娘是心神不宁、心悸、焦虑?”

素芹连忙退了几步,“是,三公子当真是医术高明。”

他瞥了瞥她,她低头不看。

“……”

“你躲我做什么?!”

“我并未躲着三公子,只是男女……”素芹刚想说什么又戛然而止。

“……”三公子转身边继续摆弄着药草,边问道:“你叫什么?”

“小女子名叫素芹。”

“嗯。日后你便替我捣捣药,配配药,采药……不行,采药之事你不适合。”

素芹抬头,自知无力,“是。”

……

谭闻君和素芹都已安顿好,而魏知鸢这一出怕是困难重重。 第六章三人遭欺,无助为言 “什么?!你让我洗这些骚物,不可能!!本姑娘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它!!”

魏知鸢在一众夜壶中大喊着。蟾嬷嬷摇摇走来,大怒:“嚷什么嚷——嚷什么嚷!”

“蟾嬷嬷……”一粗汉将此事告知了蟾嬷嬷。她抱着手,鄙夷着魏知鸢,“就你不清洗夜壶还能干什么?!你只配清洗夜壶!!”

“凭什么!!这种骚物,本姑娘绝不会碰。”魏知鸢一脚踢倒木桶,“啪嗒”一声那脏水顺着地面流向了蟾嬷嬷。

蟾嬷嬷虽然身体还算好,但已经上了年龄行动感知有些慢,没反应过来那脏水都已经浸润了她的鞋子。

“哎呦,蟾嬷嬷——”一个粗汉赶忙拉过她,蟾嬷嬷缓了会儿,想都没想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了魏知鸢的脸上。

那白皙的脸曾受过这般苦楚,里面就红了一片。

“蟾嬷嬷呀……”那粗汉见状淫笑道:“若是这女人不服从您,倒不如将她赐给我们哥俩?”那两人相视乐着,“让我们哥俩也尝尝荤呗?!”

说罢两人就开始上手四处摸着魏知鸢。魏知鸢急忙抗拒,满脸愤怒和无助。

“等等。”蟾嬷嬷叫停,“你们几个活计不做了,在这里偷懒,不怕我禀告寨主,削了你俩?!”

二人一听急忙慌了。这蟾嬷嬷是寨主的奶妈,一手将寨主养大,有些事情寨主还是向着蟾嬷嬷的。二人急忙赔歉,“哎呦!蟾嬷嬷您可别挖苦我们两兄弟了,我们两人您还不知道吗?自是忠心耿耿,勤勤恳恳为本寨效力呀。”说罢二人推搡着离开了。

如今只剩魏知鸢和蟾嬷嬷两人互相看着彼此。

魏知鸢双眼挂着泪,一手遮盖不住那掌红印,双眼狼珠般恶狠狠的盯着蟾嬷嬷,恨不得下一秒就撕碎她。

“你,今日限你将这些夜壶刷干净,否则饭就别吃了。”蟾嬷嬷无所动容。

“什么!!我不要!!”

……

黄昏之下洒落着一地暖色。

夜晚谭闻君揉了揉背,阔了阔胸将最后一件衣服晾好了。

老妇人招呼着她,“姑娘走吧,吃些饭。”

“好的。”

……

饭堂分为男女两间,男间大些,女间小些。女的饭全是上午男的吃剩下的,冰凉且有些发馊。除了有时几个男匪巡班吃新做的,那些所剩下的更为热乎。

“来这些给你打点……”

“我这吃不下,你今天累了多吃些……”

堂内声音不噪,细细的很是温和。彼此之间互相帮助谦让。劳累一天,这里就像是温柔之乡,给人柔和的愉悦。

谭闻君很快就打了些饭,那饭胡乱堆放在一起,看着不是让人很有食欲。

“姑娘慢慢习惯,等你饿肚子时就可视它为佳肴。”老妇人安慰着。

谭闻君点了点头,但很是困难地吃下了第一口……两个字——难吃。正当她埋头苦吃时,素芹过来坐在了一旁。

“仙子,你还好吗?”谭闻君急忙问道。

“你以后还是叫我姐姐吧。仙女这个称谓我不太适应。”素芹婉婉一笑,继续道:“那三公子看着是个正直的人,并未为难我。我也很是清闲,只是捣捣药,配配药。你呢?”

“嗯……衣服洗的……”谭闻君摊开手,十个指头都已然被水浸泡的皱了起来。

“我就知道。”素芹从袖袋掏出一包纸来,“这是我今天配的药膏,抹一抹你的拇指就会好受些。”说罢素芹帮谭闻君涂抹了起来。

“谢谢仙女……啊,不对……谢谢姐姐。”谭闻君感动地绽开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来。

“快快!!”这时一声音插了过来,只见魏知鸢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让我吃几口,饿死了。”

她一把夺过谭闻君的饭碗,可刚吃了一口,便又吐了出来。看似十分恼怒,“这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呸——”她这一闹声音动作极大,大部分人都向魏知鸢投来惊恐的眼神。

“呦,是哪个姑娘吃不下饭呀?!”一阵男声传了过来。还未见其人,就听见魏知鸢一声尖叫。

只见魏知鸢身上环上了好几双手。那些粗野男人正扒着她的衣服。魏知鸢无从反抗,整个人都被那些粗大的手捆绑着。

魏知鸢尖叫的越大,那些男人淫笑的就越荒唐。

堂内的女人们皆匿于安静,深深扎下了头。

素芹立马起身,急忙奔向魏知鸢,她无力地扒着那些粗手。只见一男人又将素芹挽了起来,动手动脚。

“姐姐!!”谭闻君拿起双筷,扑向抓着素芹的男人,可还未靠近那男人,另一个粗汉如虎般猛地扑向谭闻君,直接将她压倒在地。

体型上的巨大差异快压的谭闻君喘不过气来,可那粗汉丝毫不停手还撕烂了谭闻君的衣领。

一瞬间谭闻君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急忙一个头碰在那人额上,粗汉吃痛手中力稍微减缓,见状谭闻君一口咬在那人裸露的手臂上,这一口特别狠都咬出血来了。

粗汉虽然皮肤糙但也吃痛立马侧身捂着手臂。谭闻君趁着空档钻出粗汉的身下捡起筷子一把刺在强犯素芹人的眼睛。

那人吃痛猛地将素芹一推,眼见她要撞向木杆上,谭闻君却无法立马跑去。

“碰!!”一秒之后,肉体碰撞着木杆的声音响起。谭闻君心里一个咯噔,而当定眼看时却见一个男人将素芹救了下来,男人当作素芹的肉垫,紧紧护着她。

“三公子——”刚刚虎势嚣张的几人齐齐跪下。

“你们在做什么?!寨中的规矩莫不是忘了!!!”三公子忍痛怒吼。

姐妹

那几人听到立马“邦邦”地磕头,“三公子,我们几个是被美色误了事,一时冲动,请三公子赎罪!!”

可能是声音过大,惹来了更多的人。蟾嬷嬷也紧赶慢赶地赶来了,她了解事后,一一处罚了番。

“你——”蟾嬷嬷指着谭闻君道:“从此一个人洗衣,其他人若是敢帮忙……”蟾嬷嬷看向一众女人,“那结果想必都是明了的。”

说罢,蟾嬷嬷看向衣衫褴褛的魏知鸢,看都不想看一眼,“你就继续关在牢中。一周都不许允她饭吃,我倒要看看你这大家豪气的身子有多么硬朗!!”

蟾嬷嬷看向素芹,她正和公子站在一块。蟾嬷嬷立马赔笑,后对素芹道:“你还不快扶三公子回屋治疗,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你们几个,罚一个月的月俸……并且去外寨守寨,不得入内寨来。”蟾嬷嬷对着那几个男人道,“若是不满,尽管告知寨主,看看他会安我什么罪!!”

几个男人嘟嘟囔囔着:“寨主寨主……不过是奶水情,你这老妇人挂牵这么久!!你别张狂,终有一天气寿短尽……”

自此过后,谭闻君只能一人住在专门洗衣的偏房处。一个人洗着大约三千多人的衣服和被褥,不说得磨蜕皮,就是连精神也得被逼疯。

又是暗无天日的一天。谭闻君终于将所有衣物被什晾好,而天色也将晚。

枯井处散发着臭味,卷着那上方的枝叶萧萧晃动,散落一地绿色的针尖叶。

谭闻君不禁瞟了几眼那口枯井,随后又打了一个颤,赶忙进了房间。

这几日的煤油总是被苛扣下来,导致屋内只有一盏半苗煤油灯在瑟瑟凉风中晃动着。

“怕是要下雨。”谭闻君扯了扯衣服,哆哆嗦嗦地将门关好。她刚准备上床,突然一声凄厉,那唯一的煤油灯光也突然消匿于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她脑子一冲,急忙掀起潮湿的被褥,躲了进去,甚至头也包了进去。

黑夜与夜风的“呜咽”声夹在这无边无际的恐惧中。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折辱后投进枯井的女人,那鲜红的血液在下体之间汩汩流着。

“那女人全身血淋淋的,一步一步走着。她爬出了枯井,环视着四周,突然“咯咯”的笑着,她的头扭在了背后,双手布满了血痕的抓痕……她一步一步……”

“咯吱”木门被沉重地推响。

谭闻君一个寒颤,立马裹紧了些被褥,牙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紧紧闭着眼,不敢看。

在内心的斗争中……突然,她手上的被褥被用力地拉拽着。谭闻君害怕但不敢出声,仍是拽着被子和那个力较劲。

“咔嚓。”是刀划过布的声音。本就是夏被,布料薄的很,一下就被划烂了。

这时,什么东西抓住谭闻君,并一手将她环了起来。她再也受不了了,刚准备大叫,谁料才叫出一个字就被捂了嘴。

一股无力感卷袭而来。

谭闻君挣扎着,在蛮力中挣扎,在恐惧中打颤。

绵延之下的黑夜,四周的知了声知知入耳,一声一声如此清晰却只能听见自己大喘的呼吸,她不敢回头,但也不敢安静,她害怕等待真正安静下来恐惧会揭下皮套直接将她吞噬。

谭闻君大扭着身体,双腿无着绪地乱踢着。

——

“媆媆……”

“是我——程书行。”

暗夜里潜伏起虚弱的声音。

谭闻君平静了,她安静了会儿,突然转过身,直直盯着那蒙面人。她一把扯过面巾,待看清是熟悉的脸时,突然绷不住,一股暖流顺着两颊淌了下去。

还未等程书行反应,谭闻君就死死抱住了她。程书行比谭闻君高上许多。小小的,软软的一个人在程书行的怀里一阵一阵抽泣着,女孩将他抱的死死的,好委屈的。

“程哥哥——程哥哥——”

“媆媆……”程书行没再说什么,只是抱住了媆媆,心里升起阵阵怜惜。 第七章爱意盛开,利剑划过 二人坐在黑夜里。

谭闻君看得不清但能听到程书行虚弱的声音,她平复心情后赶忙问道:“程哥哥你声音怎么这么虚弱?”

“受了点伤。”程书行的腿部正慢慢往绷布外渗着血。

谭闻君起了床点燃仅剩的煤油灯。一丝暖意忽的出现在黑暗中,慢慢润湿着周围的冷冽。

这时程书行的轮廓才显示在眼前:这人不知多久没收拾自己了,嘴边已经有了些许的胡茬,眼周围也晕着黑晕,但眼里确实藏不住的温柔就如同这时不显凄惨反现温柔的月光般。

谭闻君扫视了上身没有什么伤,可当她顺着微弱的光苗看向程书行下半身时才觉察到他的一支腿正流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谭闻君走到衣柜中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包着的纸。这是素芹给她的止血药粉。

程书行识趣的坐在凳子上,不大在意:“这寨子周围没想到机关重重,一不小心竟然落了个箭伤。”

谭闻君上手很轻,“程哥哥你这几天都在找我?”

“这帮土匪精明,选了个二重山的地方而且这里竹林较多除了些砍柴的樵夫基本没人上到此处。我也是无意间找你时遇到个失明的老汉,帮其砍柴时隐约望见这地方不对似是有着大建筑,昨日上来没想道路阴瑟,机关遍布。今晚才闯了进来想着试探试探能不能寻到你,这不就看到媆媆你畏缩被里的样子。”

谭闻君涨红了脸,不自知将手中力道加重了,“我……我这不是畏缩!!”

“嘶——”程书行突然吃疼。

“啊,抱歉下手重了些。”谭闻君赶忙附上伤口轻轻吹着气。

这一吹把程书行弄得满脸害羞,他连忙退脚,忐忑道:“使不得,媆媆。”

谭闻君一直把程书行当哥哥,这些事情倒是不大在意。她想起没有新的缠布,只好撕烂自己感觉干净处的衣服缠在程书行的伤处。

程书行看着女孩皱烂的手皮,一股愤怒涌上心间。“对不起,媆媆。这里是郊区,尚乡府的官员根本不管。你再等等,早晚有一天我会救你出去。”

谭闻君点了点头,担忧道:“程哥哥你也是注意安全。”

“嗯。”

“对了!”谭闻君急忙道:“魏知鸢……也就是那几天和我们有矛盾的姑娘,她也被抓了进来。”

程书行沉默会儿,开口:“那这样就好办了。她是贵廷家眷,定然是会有人来营救的。”

“我试试去找找那位公子……对了,那姑娘呢?”

“在这寨子地牢中。嗯……大体是后山处……”

“好的。媆媆记住定要注意安全。”程书行在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了这一句。

……

次日清晨,谭闻君眨了眨眼睛,光沫飘动着。她莞尔一笑,心中比平日安稳了许多。一想到程书行就在这里,她立马觉得希望就在不远的明日。

今日运气好,没有太多衣物被什,早早就手头轻松了起来。

不远处的一片田园是可以逛的,但是鲜有人去。谭闻君难得走了过去,想好好放松一下。

田园前是一片竹林,极其茂密。谭闻君漫步其中,缓缓地无声。

……

突然谭闻君瞧见不远处的两人:三公子正扒着药材,而素芹在一旁为他擦着汗。他抬头一看,顺着药材看去,嘴里颇有些迟钝的说着;她低头细细看去,又浅浅语中露出认真的神情。

她的一小卷发丝低低垂在他前。只见,他的头微微靠近,像是嗅了嗅,而后脸上又泛起一阵绯红。

两人对上了眼,互相又红了起来。

不知他俩谈了些什么,不过一会儿,素芹舞了起来。

她衣着简朴但比初见时穿的要好看合身些。布衣缠绢,不算惊艳。可这衣服穿在她身舞了起来,却偏偏是惊世骇俗,就宛如雪莲洁白无瑕,却紧凑勾人心弦。

仙……仙……此应天上有。不仅三公子被勾了魂,就连不远的谭闻君也被她深深迷住了。

突然,素芹一拐,整个身体倾了下去。三公子手脚慌忙上前,大大张开手,素芹犹如蝴蝶般落入了他的怀里。他不敢碰她,只是当作垫背,却一不小心也跌了下去。

“碰……”大风乍起,竹林“沙沙”飘动,一群蝴蝶俶尔飘舞着,虚幻而又真实。

谭闻君被这一幕惊到了,舍不得上前扰乱便急忙走开了。

可是这竹林中的风却还是不停,仍是吹着。谭闻君的衣裙被姗姗吹起,慌乱极了。她有些难动弹,又怕竹叶割到眼,扯着袖挡着眼。

不知何时,她突感有一冰凉坚硬的东西架在了脖子上

谭闻君猛的睁眼,眼前的人青丝絮随风飘动,发饰毫不规整,杂乱无章再配上那张枯木面具就更具……风骚了。

“怎么办?你居然敢偷看哥哥,你说是把你的眼睛挖了……还是将你这脑袋砍下来?嗯~”后面那一“嗯”字勾起谭闻君深深的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绝不会说出去的!!”谭闻君已经紧张到了嗓子眼,连说话都颤巍巍的。

“哦~”那妖孽一歪头,“你要说出去?”

“不不不,绝不会说出去!!”谭闻君连忙否认。

突然一阵冰凉和利痛,待谭闻君反应过来时,脖颈处已有鲜血滴滴答答而下。

她伸出手捂住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火辣辣的疼痛从脖颈延伸到全身。

谭闻君盯着那妖孽,眼神中是痛恨。而那妖孽盯着谭闻君,眼神中是嬉笑。

“寨主,请饶她一命!!”一声音响起,忽而素芹出现在谭闻君的眼前。素芹赶忙取出白布,刚准备止血时,谭闻君突然从她面前倒了下去。

……

梦中,混黑黑的竹林里,竹叶似刀片“哗哗”地割着谭闻君的全身。

她的膝盖逐渐麻木无力,忽而倒下,支撑不起整个身体。而这时,一条小蛇钻了过来,小小的蛇浑身通黑,鳞片却熠熠发光,以及那双眼珠美丽且妖孽。

谭闻君越盯着那双眼睛,小蛇越而变大,逐渐变成了条大蟒蛇。

谭闻君升起恐惧,想逃跑。突然那条黑蟒蛇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颈处,冰凉且利痛,难受极了。

……

谭闻君激起一阵冷汗,猛然起身,却发现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陈设简单,飘着药草香。

谭闻君有些痴愣,似在回忆着那利剑之下的疼痛。

“君儿,你醒了!还疼吗?”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素芹在不知觉间竟端着药进来了。

“姐姐。”

“别动,让我瞧瞧你的伤口。”素芹急忙赶上前检查着谭闻君脖颈上的伤。

“这几日你莫要大幅度行动,伤口处不许沾水,少吃辛辣,多喝水。”素芹边说边拿出药来,“多亏三公子医术高明,人也善良为你配了些药,想着你那伤口能愈合快些。”

“说起三公子,”谭闻君问道:“姐姐,你是……喜欢三公子吗?”

话一出,素芹手上愣了愣,耳朵泛起红来,急忙打断:“受着伤你也有趣打我?!”

八卦好像比此时谭闻君的伤口还要重要,“姐姐~姐姐~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三公子嘛!”

“我……我也不清楚。”而后,她又望向一边,“我从小就喜欢医术,尤其是疡医。可父母总是说我没有女德,丧家风不知羞耻,极力阻挠。他们说我应是三从四德,规规矩矩做个女子才好。可女子又是什么样?非得是三从四德才为女子吗?”素芹说到此时尤为激动。

她平静了会儿,继续道:“有一次我救了重病的伯伯,可村里的人却纷纷指点,说我败坏女德,不像样。就连小孩子也传出我是个无德无样的坏女人,没人娶,没人要。旁人指点……我可以忍一忍。可是我最亲近的父母兄弟却对我鄙夷不屑,父母觉得我败坏家风就将我卖了出去。”

她苦笑一番,“我不知道该不该喜欢三公子,他是那么的善良,他尊重我,包容我,没有歧视……可我已然没有了自由。”

“我喜欢你——素芹不管旁人如何指点你,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喜欢你。”突然三公子冲了过来,他紧紧抓住素芹的手,满脸赤红,继续道:“素芹,我喜欢你。你聪慧过人,坚韧勇敢,是旁人所不能及的。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请你也喜欢我吧!!”三公子一口气说完了话,而后那张脸红的活像个大红灯笼

可以清晰看到三公子的手和腿正在不停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秒便要瘫倒而下。

素芹愣在了原地。

“……”谭闻君没有捧话,只是想静静地听姐姐的选择。无论姐姐选什么,只要她开心,谭闻君仍是会为其喜悦的。

“……”素芹撒开了三公子的手。

三公子愣了愣,嘴巴微张,眼睛瞪的很大,眼泪水快要滑了出来。

突然,素芹前倾身体一把抱住了三公子。谭闻君可以看到三公子那两双眼睛无与伦比的红。他震惊片刻后,也缓缓抱上了素芹。

这一刻,温旭的风飘了过来,它将二人的一束发丝绑在了一块。

互相尊重的爱意最终盛开了美丽的花。 第八章遇到疯子,无可奈何 谭闻君醒后继续重操旧业——洗衣。

夜晚正时,程书行偷摸来了,还带了只烤鸭。“疼吗?”

“现在不疼了。”谭闻君吃着烤鸭摇了摇头。

“我找到了赵云逸,也就是魏知鸢的表哥。他正准备人手中。这个寨子不仅隐蔽还机关重重,若是他们莽撞而来很难成功。

我观察一阵子发现这地方的流民好像在有意识的流动着。最后我查清楚了才发现这寨主也盯上了这些逃命之徒,有意收养为寨子效益。届时我便装成流民进来。”

“嗯。你也要注意安全。”谭闻君饿得慌也馋得很嘴里鼓囊囊的。程书行颇为怜惜,“媆媆,多吃些。”

“程哥哥,你要吗?”

“……”哥哥,一个称谓深深牵动了程书行的心,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

翌日,多亏三公子帮忙又调了个人同来与谭闻君洗衣。

那人名叫小鱼活泼开朗,动作麻利,相处起来很是容易,不过就是有些话多,这让谭闻君有时很脑大。

“君君,你知道蟾嬷嬷的身世吗?”那小鱼边摆着衣服边问。

谭闻君有些烦地搓了搓衣服,敷衍了下:“不了解。”

小鱼来了兴,靠近些道:“哎,我告诉你啊!这蟾嬷嬷原是个良家女。西街肉铺老苏的女儿,本是可以有段良家的婚姻。”

“啧啧……”她咋舌后继续讲着:“可惜命不好被当今县令强了身子,还生下个孩子,人家县令又不认。老苏呀本是个本分的人,丢不起这个人,就将女儿离了出去,革除族谱无家可归。这还不算惨,更惨的是县令怕那孩子对仕途不利就活活淹死了。

蟾嬷嬷因此疯癫了许久,可不知为何又当上寨主两兄弟的奶娘。”

谭闻君听完愤愤道:“作恶之人又不是蟾嬷嬷,她只是个受害者为何要受如此不公之事。”

“……”小鱼苦笑地摇了摇头,手头仍动着,顺冲和妥协。

“哎……听闻咱们这寨主整天戴着枯木面具,你说……”小鱼凑近谭闻君,压低声音,“你说那寨主会不会长得十分丑陋?我听老一辈的都说一家兄弟必然是一丑一美,三公子生的别样好看,那……寨主会不会生的别样丑陋?”

一说起寨主,谭闻君脖颈处一阵凉意,愤愤道:“对!!不仅长得丑陋,心也丑陋!!”

……

两个人活计也做的快。

二人把着时间到了饭堂,饭还是原来那种冷冰冰的剩饭。谭闻君还未打饭就听到一边传来的声音。

“哎呦,程兄弟今日真是感谢你!!快快与我吃几杯酒来。”

谭闻君闻声而望,只见程书行轻衣缠足,额上布绑,一边发编了几串麻花样来,一撇发絮正飘在空中。

他也看了过来,两人正好对上了眼。程书行对其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满是温柔。

“呀呀!!君君他他对我笑了!!当真是个俊俏的人。”小鱼激动地扯着谭闻君的衣袖,满脸痴迷。

谭闻君笑了笑,若说程书行谭闻君自小便将他默认做温柔的大哥哥,在谭闻君的眼里程书行总是给予自己一种长辈般温柔的关怀。

“看来是顺利进来了。”谭闻君想着。

……

晚间谭闻君一人回了房间。小鱼行李没搬来,今日暂时不能入住。

她刚褪去外衣,洗了面容,正准备倒水。来到枯井前,突然背后只感被猛然一踹,整个人便倒立在了枯井中。谭闻君十分慌乱地四处乱抓,可因为倒立缘故整个脑袋都十分难受,涨得通红,她的头只感有些昏厥难以呼吸。

“咳咳……”她无力的咳着,那股尸肉的臭味刺入了鼻中。

正当她快要窒息之时,却又被人及时地拉了回来。一瞬间谭闻君瞧见那人戴着枯木面具,诡异的很。

“你说爱是什么!!”那人狠厉问道。

谭闻君正大口大口喘着气,无暇回复。

俶尔,那人一把抓住谭闻君的脖子将她抬起在墙壁上,尖厉而冷冰的问道:“说,爱是什么!!!”

“咳咳咳——”谭闻君的脸憋的通红,“我……我……我不知道。”

那人放了手,谭闻君从墙壁滑落而下。

“不知道……哈哈哈……”那人疯狂地笑着,在黑夜之下极其怪异。

“哥哥抛弃了我,和那个女人十分亲近……我问他我们几十年的心心相系为何就因一个女人断开了?!他说因为‘我爱她’……哈哈……”寨主苦笑着,甚是凄异,“你说我是不是要杀了她?”寨主一歪头看向谭闻君。

这寒意,谭闻君立马明白这“她”就是素芹姐姐。

谭闻君急忙含糊道:“寨……寨主呀,你想这三公子有了喜欢的人,那么你就多了个爱你的人呀。你永远是三公子的弟弟,那种亲情是不可磨灭的,我想三公子开心,您也必然会为其开心快乐的吧……”

后面这一吧说的极其轻,“你想啊……”谭闻君继续含糊着:“这……有三个人的家庭是不是会更温暖些?”

“三个人在一起?!”寨主蹙眉看向谭闻君,“那我算什么?!”

“你自然是素芹姐姐和三公子唯一最亲近的亲人——弟弟呀!!”谭闻君据理力争,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切……”寨主微微凝眉,“不要自作聪明,蠢笨的很。”

这是杀不杀了?谭闻君不解继续道:“你看呀!有个嫂子也是极好的,再加上素芹姐姐也十分温柔,定然会对你好的……”

“住嘴!!”寨主止住了谭闻君还未说完的话。

谭闻君摸着疼,“那寨主,您看这天色不晚了,您是不是该休憩了?嗯……您要是走我就不相送了,慢走慢走。”

谭闻君刚说完,寨主就轻轻把弄着她的发丝,眼神活像个在看一只随意把玩的宠物。

“你说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是该……”他蹭着谭闻君的嘴唇,“把里面的东西拔掉?”说完,他又渐渐滑向她的心口,“还是该把这里挖出来?”

“这又不是我想听……”谭闻君意识到什么后,抚上了寨主的手,并将其缓缓放下,“那个……刚才发生了什么?您来这里干嘛?天色不早了,您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突然,寨主扒开谭闻君的衣服,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下,那一咬让谭闻君回想起了利剑划肤的痛感。

鲜血从白皙的皮肤上淌了下去。

事后,寨主满意的抚摸着战利品——一排深深的牙印。“如今是这里,以后是哪里我可说不定哦,全靠你。”说罢又拧上谭闻君的下巴,“我最讨厌背叛我的人。”说完,他便拂袖而走。

谭闻君默默起身,打了盆水,她看不清水中的倒影,但是她只觉得很恶心。她一个劲用着粗糙的巾帕擦拭着那排牙印,可是如何也擦不干净。

谭闻君厌恶极了。那种将她当作货物般的随便支配,丝毫不过问她的感受,事后还洋洋得意地说这是他赐予你的福机要感恩戴德。

越擦越发生气,谭闻君一股脑的将水盆打倒在地上。“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就像如今她锁骨下的那排牙印流出的鲜血。

“有病!!疯子!!天生就是属黄瓜的,欠拍!后天属核桃的,欠捶!”

……

“君君你知道吗?程大哥又对我笑了。”小鱼满脸洋溢着欢悦,“我怀疑程大哥喜欢我,每次一去打饭他都对我笑。嘻嘻——”小鱼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抱着刚收下的暖和和的被褥,傻傻笑着。

谭闻君猛地面向小鱼,小鱼有些发懵,突然谭闻君一个扯笑,诡异的很。

“咦,你干嘛!!”小鱼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被褥差点吓掉。

“小鱼儿呀,怎么,喜欢上哥了吗?”

“你好……略——”小鱼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第九章丹血灼衣,牡丹花开 今日一大早,谭闻君就得知三公子正准备着婚礼布置,看来那个疯病的寨主还是能想通些。

竹林内,谭闻君似在等待着谁,安静地张望着。

“媆媆——”

回首一眸,程书行正走了过来,他颇为开心,远远就望见那笑脸如春。

谭闻君揣着明白装糊涂道:“程哥哥,你如此开心,倒不妨说来喜事与我听听。”

程书行抿了抿笑,“这寨中暗机地图我搞到了,顺便也绘出了寨中详细图。终于可以救你出去了。”

说罢,程书行靠近谭闻君,向她兜中揣入了个哨子,“到时我们以此联络。”

“好。”

“啪吱——”二人随即而望,只见小鱼正傻傻地看着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君君,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程大哥吗?”

“小鱼儿……”谭闻君笑着看向小鱼,“我知道。”程哥哥对待她极好极好,若是有人也喜欢程书行,谭闻君自是觉得十分开心欣喜。

“你……”小鱼似是误解了谭闻君的话,满脸气的通红,“我……我算是看错你了!!”说罢,小鱼气哄哄地逃走了。

“哎,小鱼儿……”谭闻君想挽留说个清楚,怕小鱼误会,可奈小鱼气冲冲便跑开了。

“媆媆,等下我便启程下山,你在此等我定要好好的。”

“嗯。”

……

谭闻君回到住处,收下晒干的被褥。

这时一阵慌动声传了过来。谭闻君出了院落,看见一群人说来说去的向东边走去。

她轻拦住一人问道:“阿婆,怎么了?”

“听说蟾嬷嬷要处决一位姑娘。”

一老妇人突然蹭了过来,打断说:“谭闻君啊,那姑娘是和你们一起被抓进来的,你还不快去看看?”

说至此,谭闻君明白了妇人口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姑娘——魏知鸢。想罢,谭闻君也急忙跟着她们一起走向东边的大广场上。

广场人很多,不知是人们听到风声前来,还是故意被通知而来,一下偌大的广场上挤满了乌压压的人群。

谭闻君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

只见蟾嬷嬷走了过来,她的身后抬着一个被黑布盖住的箱子。一人将猪食桶也带了过来。

蟾嬷嬷发话道:“在外面你们可能有高低贵贱一分,但是在这里所有女眷都是平等的,而我是凭本事管你们的。要是有人敢不服从管教安排,一副大家贵胄的脾气,那么这个人便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

说罢,只见一人打开箱子,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爬了出来。她油污的发中闪着暗沉的光泽,稻草横竖插在那如鸡窝般的头上。她被阳光刺着缩了缩身,但又很快她看到了猪食猛地就扑了过去,只见她黑溜的手正伸进猪食桶,一手又一手抓着那混为一滩的肮脏食物,一口一口地吃着,极其狼狈不堪。

谭闻君不敢相信这还是她一个月前所见的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魏知鸢吗?

魏知鸢吃了会儿,看似吃饱了,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四周,突然她瞳孔大睁,急忙低下了头慌忙地用手直挡着脸。

蟾嬷嬷一把抓起她的脖颈又猛地推向了猪食桶,魏知鸢双手撑着桶沿和这股力抗争着。底下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个,有人以看热闹的姿态鄙视,有人则是投来同情。

“蟾嬷嬷,你要早这样糟蹋她,不如赏给我们哥几个好了——”“是呀,多好个姑娘,我都还没……哈哈——”几个男人推搡打趣着,话里话外很是无趣。

谭闻君实在看不下去,前去阻挠,“住手!!”她一把抓过蟾嬷嬷的手臂,可蟾嬷嬷手劲太大,仅仅使了点儿小劲就将她推开了。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一声怒吼传了过来,正在揪打的谭闻君还没反应过来,蟾嬷嬷却低下了头,看着十分恭敬。

正当谭闻君要扶起魏知鸢时,谁知竟有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脖颈。

她侧头瞧见了一具枯木面具,是寨主。虽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寨主一路将谭闻君提到了房间里,并将她猛地扔向了床上。

“你要干什么?”谭闻君吃痛问道。

寨主一步步靠近她,一把拧住她的下巴,狠厉道:“想逃跑?你那个小情郎呢?”

谭闻君慌了,她不知道寨主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胡乱蒙盖着:“什么逃跑,什么小情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给我装!!”寨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我说过讨厌背叛我的人。”

谭闻君攥紧单子,咬着牙:“我又不是你的人,一切不过只是你心甘情愿的认为。”

“……”寨主放了手,眼神低落,“那这次该咬哪儿呀?”他俯身其上,微微抬头。

“你敢!!”谭闻君一把推过他,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寨主坐在一旁,不耐烦地问道:“你那个小情人呢?”

“什么小情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联络小情人来救你——你以为这寨中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放心——届时我会成全你和你那位小情人埋葬在我脚下的这块土地里。”

“疯癫!!”谭闻君恶狠狠地回道。

寨主突然起身绕到了谭闻君的身后,一把扯开被褥。

“你干什么!!”

寨主没有顾及谭闻君的喊叫,不知如何从床底下拿出铁链来,他将谭闻君的四足全部捆上了。

随后,他又摇着铁链笑着:“你放心,我给你留了一个房间的自由活动区。”

“你有本事放开我。”谭闻君急得扯了扯铁链,可粗大的铁链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牢牢地捆着。

寨主耸了耸肩,“我没本事呀。”

……

谭闻君被关了整整一天一夜,每顿三餐有人准时送,寨主也没有再来过,唯有房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通过碎言碎语谭闻君能猜到是这寨中上下都在布置着素芹姐姐的婚礼。

翌日,一束光猛地射在了谭闻君的脸上,她被照醒蜷缩着起了身。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解开了锁链,随后对谭闻君道:“谭姑娘,请随我走。”

一路下来,寨中上上下下都贴满大红的囍字,挂着大红灯楼,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广场上人们分左右两方而坐,正中央一红布铺出一条路来直通鲜花覆盖之处。

谭闻君被带到了上席而坐。

礼生正整理着衣服,忽而乐声响起奏了许久后,礼生开口:“花轿到门前,宾主站两边,鼓乐迎新女,鞭炮庆家宴。”

一阵“霹雳啪嗒”的鞭炮声响起,只见大红嫁衣缓缓入场,那嫁衣丹如血色,背部的牡丹就像在烈焰灼烧中爆开的般,美得耀眼。

另一边红衣裹挟下的三公子羞涩极了,他静静站着,眼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向了自己。

“高堂入——”礼生吼了声。

只见寨主一袭沉衣与三公子相比起来明显暗了些,看起来不耀眼,不夺目,但却莫名的别生一种韵味来。他头上的那个木簪子,更是增添了沉稳内敛之意。他携着蟾嬷嬷一起出了场,各自坐在大椅上。

“新人入——”

三公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上素芹,二人互望了眼携手走向鲜花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大风炸起,素芹刚准备下拜,突然头上的喜盖被吹了起来,众人都慌了神,准备抓住被吹起的喜盖,奈何喜盖越飞越高直到不见踪影。

“报——寨主外敌来袭!!外寨要抵不住了。”一个粗汉飞射了过来,很是慌忙。这一声刺破天涯,让众人都慌了神。

“怎么可能?我不是让你们这几天好好守着吗?”寨主向粗汉质问道。

“可……那群人是官府——”

“官府什么时候突然插手此事了?!”

寨主起身赶忙携手下莽莽而去。野花搭的台子被踩烂,满天都飘着五彩的花瓣,不甚灿烂。

灿烂之下,素芹静静地站着。

台下女眷纷纷喜笑颜开,她们互相抓着手,私语连连:

“难道官府来救我们了?!”

“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就在嘈杂窃语中一拨人突然出现寨中,谭闻君看清了领头的是程书行。

她急忙跑向程书行,“程哥哥。”

“媆媆,走,快走。”程书行将谭闻君扶上了马。随后又对各位女眷喊道:“各位请快随我们一起走。”

一声作罢,万声来喝。

“素芹姐姐。”谭闻君匆匆一眼看向素芹,只见她与三公子正紧紧拉着手。

“走!”程书行刚想上马而走,谭闻君就紧紧拉住马绳道:“我不能走,素芹姐姐还在那里!!”

程书行随着谭闻君所望而望,只见一女子身着大红嫁袍正被一男子拉着。

程书行二话没说,径直跑向素芹。三公子正对素芹安慰着。谁知一把刀径直插入了三公子的背腹中。

“滋啦——”鲜血喷洒了素芹满身,她陡然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她刚想抱住三公子,而三公子也刚想抓住她……

可惜一切都在刚好之中。

就这样三公子倒在血泊中,而素芹却没有抓住他。

“不要!!!”素芹从心中发出一声嘶吼,她噗通一声也跌在了血泊之中,她伸出手慌慌张张地抱住三公子。

一双血淋淋的手伸了出来,他想抚上她的脸。可如今他的手太脏,太脏了。他不敢碰,害怕脏了她。她——是他此生挚爱,他怎么会让她脏呢?

“不!!!”

血泊之中,素芹红色的嫁衣源源不断地流着。嫁衣多么红啊,红的耀眼……

“商牟!!商牟!!商……”素芹昏了下去,当她快要躺入血泊之时,一人又忽而将她拽了起来,抱上了马。

程书行一步跨上马鞍,未等谭闻君说什么,便急匆匆的驾马逃离。

他们驾着马从内寨的一个外口跑了出去,谭闻君被程书行裹挟着,她看不清素芹怎样了。

逐渐竹林消失在后,一座高高的围墙也在他们的旁边逐渐消失。

一大支部队浩浩荡荡地矗立在眼前。

谭闻君终于找到空,向后看去,只见围墙之上,一袭沉衣飘飘,那人正拉着弓——是寨主。

眨眼之间,只见那人持着空弓,箭已发出,可它射向了哪儿?

正在谭闻君思考之时,“噗——”的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只感后脖凉簌簌的,黏腻的液体从她的脖子滑入衣服内。

谭闻君大惊道:“程哥哥——”

程书行吃痛,轻声说道:“媆媆乖,别回头。” 第十章喜者喜也,悲者哀也 又是一箭,射在了马屁股上。

马受疼狂跑了起来,程书行后背受箭使不出多大力来,谭闻君狠狠拽住缰绳却用尽全力也控制不住马。

程书行抱紧了谭闻君与她被马携带着滚落了山崖。

谭闻君被程书行紧紧护着,偶尔擦伤但无性命之忧。

他们坠落在了青草艾艾处,却渺无人烟。

程书行箭伤和坠伤一起相加晕了过去,难以叫醒。谭闻君慌慌忙忙起身,她扒开程书行的衣服,只见后背血肉模糊,那把箭因被石头等别着,已经穿插了程书行的皮肉,直接将一层皮挤了起来,惨状兮兮。

谭闻君不再愣着,赶忙取下程书行身上的刀一把将裙摆划下一大片。

她不懂医术,有些拿不准将这箭如何拔出,但鲜血不断流下等不了了。她取出手帕塞在程书行的嘴中,防止他咬舌。

谭闻君把握好后,眼睛瞪得圆圆的,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利箭拔出。看准时机,她将口中嚼的草物粘在了伤口处。那个草物素芹教她认过是止血用的。

后,谭闻君小心翼翼地将伤口用布缠了起来。她找来许多干柴叶,升起火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边,赵云逸带领着官府捉拿了一众土匪,但就是没有找到那个所谓戴着枯木面具的寨主。

待赵云逸看到魏知鸢时,她蓬头垢面,瑟瑟缩缩。

“鸢儿……”

魏知鸢抬起头,那脸都已消瘦了一圈,虽是脏灰的但是可以发现没有一丝血气。

“哥哥,哥哥——”魏知鸢不敢扑过去抱住赵云逸,缩着头哭泣。

赵云逸走向了前,一把抱住了她,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鸢儿那些人哥哥都已经抓住了,一定会让他们碎尸万段。”

赵云逸说罢,魏知鸢在他的怀中呜咽了起来,她大大张着嘴巴一抽一抽地哭着,很难平息。鼻涕眼泪一大把流了下来。

……

素芹一袭嫁衣沾着血,呆呆地望向蔚蓝的天空。这时,一块红色的布飘悠悠的从树枝上落了下来,悠悠缓缓的似是蝴蝶美丽极了。

最终那朵蝴蝶落在了素芹的头上。红色的喜盖上一朵鸳鸯戏水惟妙惟肖,就仿佛不消片刻,那双鸳鸯就会从血红的绸缎中游了出来般。

喜者喜也,悲者哀也。

……

夜间,“噼里啪啦”的柴火烧着。

程书行的神色有些好转,但是还未苏醒。

谭闻君正摘了些果子来吃,可未放下果子就听到一声狼啸。她顿了顿,没想到此处居然有狼。

谭闻君慢慢地放下果子,小心翼翼地拿起刀来,她又用外套盖住了程书行,顺便在上面撒了些湿泥土以防止味道暴露。

她将刀持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火把来。眼前是不断延伸的深邃的黑,而就在那黑漆之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绿色的光来。

谭闻君顿然升起一种压迫感,她拿刀的手都有些颤。

“呜——”一声尖厉的狼叫声瞬息刺破了光,唯剩下程书行身旁的那摊火在熊熊燃烧着。

谭闻君向后一瞥间,那条狼就在深邃中显了身,它浑身灰白,两只眼看似格外狠厉,而它正张着獠牙,两个大利齿下黏着口水不断。

“呼哧——”一声,风划过耳边之际那条狼就扑了上来将谭闻君压倒在地,它四肢抵着谭闻君,一只利爪直直的要刺向谭闻君的心脏。

谭闻君死死握着刀挡住了那诺大的兽掌,两者力相较下来,自是谭闻君占了下乘。

“用力不行,得智取。”谭闻君想罢猛地一松手,整个人带着惯性滑了出去,她一脚踢向狼,猛地挎在狼的身上。她想一刀刺进狼的身体,可当摸着那软乎乎的肉时却下不去手了。

一刀插向狼身容易,可真是插向活生生的动物时,却颇有些下不去手。

不要说杀一只狼了,就是踩死一只耳足大小的虫来,谭闻君都不敢。她害怕的是那一刀而下的结束以及鲜血的流卷。

趁着谭闻君犹豫之际,那狼狡猾的一转将谭闻君整个人重重地甩向了石壁上,利石割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谭闻君吃着痛,摔落在地上,“咳咳——”

那条狼逐渐逼近,她站起身急忙跑向后,眼看狼张着虎口大盆扑了过来,谭闻君将刀一竖插入了狼的嘴中。

毕竟是个畜生一受疼只知到处乱碰,这一碰刚好让刀又插深了些,直接破皮肉于空中。不知为何,它又狂跳跑向了深邃的黑暗中。

谭闻君自知此地不能多待,急忙吃力扶着程书行走了出去。

不过多久天上就飘来黑压压的乌云,它们蜷缩滚打了会儿就唰唰下起了大雨。

谭闻君扶着程书行到了一座岩石底下躲雨。程书行的面色有些好改,总算不露难色了。

谭闻君抬首:是无上限的山崖,又没什么行径怕是很难上去。

再转向程书行时他脸色又苍白起来,眼珠在肉皮下一圈一圈转动着,看着很不安。

“怎么回事?”谭闻君用手抚上他的额头,可摸不出,于是整个脸向程书行的脸靠近,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原是发烧了。”

谭闻君扯下一块小布,接着雨水润了润,再拧干盖在了程书行的额头上。

突然,程书行喃喃着:“冷……冷……冷……”

谭闻君抓起他的手边用力搓边哈出热气来,可是仍然无济于事。

她身上已经没有多余衣物可给程书行披上,再者大雨天也难以生出火来。谭闻君无法子只好掀起披在程书行身上的外套,自己躺了进去抱紧程书行。

“娘……娘……”程书行又喃喃着,“儿子想你,儿子想你……”

程书行的母亲长得十分好看,但不是村里的人,据说是逃难而来就在村中定居了起来(定居,工作以及假户籍都是谭闻君的婆婆帮忙搞定的)。她待人也好,温柔极了,村里村外的人都十分照顾着这对孤儿寡母。可惜不幸,在某年中秋时节被娘家人找了回去,唯留下年仅八岁的程书行独自站在繁华街道中啃着月饼。

谭闻君环上程书行,边用手轻轻拍打着他,边唱起了民歌: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这首民歌改编于《诗经》的《邶风·凯风》,在谭闻君的家乡这首民歌是吟唱度最高的。

悠扬婉转且极具柔情的歌声抚平了暴雨的狂躁,逐渐细细如私语般在这悬崖之内催生出了一道缥缈的彩虹。

唱着唱着谭闻君闭上了眼,“莫慰……母……”逐渐她深深睡了过去。

绵绵细雨滋润着梦境,抚润着伤口。

……

“媆媆——”程书行睁开了眼,眼前少女睫毛平顺,睡容恰适,光看着就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他轻轻抚摸着少女圆圆的脸颊,内心躁动着,细雨绵绵声更是激热着他。

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知不觉间吻上了谭闻君的额头,少女的额头不似男人般的梆硬,而是软软糯糯的,像天上的云朵般,恨不得一口咬下。

程书行的理智牵着他立马抽开嘴来。他有些喘不过气,心就好像在嗓子眼里跳动着,他不能再看谭闻君一眼了,否则真的可能压不下去心中的那团火。 第十一章回至家中,子母为匙 “媆媆,你醒了。”

谭闻君起身,透过眼前升起的浓浓烈火看向程书行,一时兴奋的说不出话。

“好了,我没事了,不必担忧。多亏了你让我捡回来条命。”程书行打趣着拿开谭闻君发丝上的枝叶。

谭闻君急忙摆头,“程哥哥说话我当真是不喜欢,若不是为救我你怎会受这般打的伤。”

“也不是多大,我呀皮糙肉厚。”程书行边调侃自己边向谭闻君递去一颗果子。

“对了……”程书行擦了擦伤,不知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很是仔细用布包了好几层。

程书行将东西递给谭闻君。“这是什么?”谭闻君接过并扒开了粘上血迹的布条,一圈两圈三圈,最终一块干净锃亮的母子锁出现在眼前。

“我怕弄脏,这样包严实点。”

“……”

“怎么了?”程书行见谭闻君低头不语问道。

“程哥哥……”

“嗯?”

谭闻君一字一字吐出,“我可不是哭包子。”

“什么?”程书行还未听清,就见谭闻君豆大的眼泪啪啪的直掉。他一时慌了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哪儿疼嘛……不要不说话啊媆媆,你是要急死我吗?!”

“程……程哥哥……谢……谢谢你。媆媆谢谢你,媆媆谢谢你……”

“噗——小哭包。”

“我不是什么哭包子!!我这是感动……你对我太好了!!”

媆媆啊,你值得我对你好,因为我……程书行不语,安静地看着女孩。

两天后,赵云逸就带着一拨人找到了他们:这时谭闻君因为贫血早已晕倒。

等谭闻君睁眼之时,已经躺在了一张软软的床上。她穿起衣桁上挂的衣服,衣服大小刚刚合适。

那衣服衣领造型以荷叶为样一边一边缠了下去,粉红色的内裙像是荷花般张开,青绿与粉红相配清新且活力。一看,这价格就不菲。

谭闻君带着疑惑走出了房门,这是一座大宅院。谭闻君继续随着走廊而行,只见在勿忘草群中一人坐在秋千上微微地挡着,那是魏知鸢。她神情低落,看起来十分无神。

谭闻君走了过去,问道:“魏姑娘你怎么了?”

魏知鸢听到有人叫她,缓缓抬起头,急忙抹了把泪,“醒了。”

谭闻君走了过去,”你……”话到嘴边也不好说出,她只好投去安慰的眼神。

“……”魏知鸢不语,眼眶又包满了泪,她突然开始抽泣起来,委屈极了,“啊——啊——”

“怎么了?怎么了?”远处,赵云逸翩翩走来,他急忙赶到魏知鸢的身前,用袖子擦拭着她的泪,缓缓道:“我们家鸢儿怎么哭了?哥哥来看看。”

程书行也紧赶慢赶来了,他径直走向谭闻君,轻声问道:“醒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谭闻君摇了摇头。

魏知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脏啊——”

“怎么会?我们家鸢儿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女子,无人能及。”赵云逸安慰着。

“可是哥哥,阿鸢觉得自己好脏呀……”少女一抽一颤,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耻辱与委屈。

赵云逸站起身,暗暗握紧拳头,“我定会让那些人不得好死。”

谭闻君想到了那个疯子,问道:“寨主抓到了吗?”

赵云逸叹了口气,很是烦闷,“我们将整个寨子翻了一遍硬是没有找到那个寨主。问了些人,他们说没有见过寨主的容貌,只知道他经常戴个枯木面具。”

魏知鸢道:“可惜那个蟾嬷嬷最后咬舌自尽了,否则还能抓出寨主的下落。那老女人也正是倔强,宁愿死也不和我们走。”

“我想寨子一旦覆灭,她也没了家。”谭闻君小声念叨着,众人也没太多在意。

赵云逸蹙了蹙眉,感叹道:“那寨主倒也是个能人。原先这寨子本就是地痞流氓圈了块地而已,不知何时他掌了权将这寨子移迁扩张还漫布机关甚至与官府勾结……哎……这般人才若是能悔改倒也可作为朝廷一栋梁之才,若当真是仍执迷不悟便是我……们江山的蛀虫。”

众人也默默肯定了这句话。

突然谭闻君想起一人,急忙问道:“赵公子,素芹姐姐呢?”

程书行听闻此名,默默低下了头。赵云逸道:“她——我已安顿好了,只是这精神状态与鸢儿一样。”

“素芹姐姐在哪儿?”

“你不用管,我已经安顿好了。”

“什么安顿,你们这是囚禁!!”谭闻君听闻,愤愤道。

赵云逸笑驳:“囚禁?!我们可是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富贵的好路呀,这是别人所求取不得的,如何算囚禁?!”

“若当真是这般泼天富贵,那你怎么不去,偏偏要将这般令人羡慕的好事给个陌生人,得不偿失之事想必你们不会做的吧。”

魏知鸢抬起红肿的眼睛,颇为不快,“你这说的是那般的话?哥哥一介男子怎么可能……”魏知鸢想了想不好言口就闭了嘴。

程书行赶忙拉了拉谭闻君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说下去。她意识到一时嘴快,急忙向赵云逸道歉,“对不起。”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她在赵云逸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后,赵云逸就摆了摆手,示意着什么。

“吱呀——”一声,素芹从一间房中走了出来。

她衣着华贵,金丝簪绣,但神情上是难以抹去的悲凉。

谭闻君急忙跑向前,镇定会儿,缓缓问道:“素芹姐姐,你要走吗?”

“……”素芹被锦绣包裹着,好生闭塞,不似那日粗布起舞的魅力四方,“我已然做好了选择,我要富贵锦绣,日后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素芹姑娘当真是聪慧的不得了。”赵云逸上前,轻轻提笑,“我等就恭看素芹姑娘凤冠礼衣之时。”

天边烧起一团火来,热烈而绝伦,火烧着云,云染着一身烈焰的血色。

谭闻君与魏知鸢他们一块前往了京城,这一路顺畅无比,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京城之内,井市分然,店铺门面彩旗飘挂,经常有巡检一拨一拨的巡视查看。

赵云逸骑着马在前面领队,而谭闻君与程书行共乘一匹马在马车旁,马车内待着魏知鸢与素芹。

赵云逸问道:“二位进此有何安排呢?”

“不知赵公子可知这城里有没有位叫谭冈的人?”谭闻君默默取出母子锁,问道。

“谭冈?”赵云逸想了想,向魏知鸢看去,“鸢儿户部侍郎是不是叫谭冈。”

“嗯。”帘子内的魏知鸢微微点头应答。

赵云逸的眸子深沉下来了,“若我猜的不错谭冈与你怕是亲戚?!”

“他是我……父亲。”

赵云逸好像知道谭闻君会有这般回答似的,“果真。”他摇了摇头不太欢喜。

谭闻君猜不出所以然来。

倒是帘子内的魏知鸢率先开口道:“我就说我们与她指定是一番孽缘。”随后帘子被人挑开,魏知鸢露出脸来瞪着谭闻君,“你若当真是个知明理的人就好好劝劝你的父亲,莫要与什么人都勾三搭四只顾自己利益不看局势的!!”

谭闻君更加不明白了,看向程书行。

赵云逸打断道:“谭姑娘,谭冈乃是户部侍郎,住于东街西巷,不如我让小厮送你前去。”

“谢……谢谢。”

谭闻君另上了匹马,一小厮牵起马绳。程书行愣了愣,他喃喃着:“户部侍郎……媆媆,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谭闻君并未有什么动容,只是转看向程书行,忧愁问着:“程哥哥你呢?”

“我……”程书行难言,他早已无所归处了,而媆媆是个有家所归的。

他看向谭闻君笑了笑,打断道:“媆媆,尽管安心回家去。至于我……我想做个侍卫,这几天看一看有什么办法。”说到此时,程书行的手上已有些汗珠了。

“……”

“……”

魏知鸢探出头来,瞧了瞧程书行,道:“不如你跟我走吧,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念在你救我有功,自会赏你个职位容身。”

赵云逸点了点头,肯定道:“程兄,鸢儿的主意不错,魏尚书知人善任,乃是个不错的伯乐,像你这般的千里马毕能收其重用,以后前途大好呀。”

“我想靠自己。”程书行摇了摇头。

“噗——”赵云逸发出一声笑,“程兄怎么此时糊涂了?这朝中之变局你不是知道吗?和魏尚书站在一块,是最好的选择。”

“……”程书行沉默不语。

赵云逸抬头视了会儿,急忙道:“好了好了。程兄先跟我们走,谭姑娘便让小厮赶快送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程哥哥,若是有困难就来找我,无论如何我都会使尽办法帮你的。”谭闻君在最后一刻叮嘱着。

程书行笑了笑,抚上谭闻君的头,“媆媆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的。若是有什么事也来找我,我虽说无钱无势,但是空有一条命,无论如何这条命都是可以为你……”

谭闻君急忙捂上了程书行的嘴,“程哥哥你不要再说了。”

两匹马背道而驰,谭闻君小心望向后,程书行牵着马扭了头看向谭闻君。

骄阳正好,映在少年的脸上,那微笑激起了一阵暖和。

二人的视线紧紧相随,最后淹没在乌黑黑的人头中

……

赵云逸派的小厮负责,不久就将谭闻君送到了一座府邸下。

那府邸红白瓦墙,正门上两个大白灯在黄昏时的冷风中瑟瑟发抖着。大门前站着两个穿着白衣的奴仆。

两奴仆正怒斥着一个乞丐,嘴里不停谩骂着:“哪儿来的死乞丐,不长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在这儿撒泼,快滚!!滚远点!!”

乞丐是个男人也不知道在纠缠着什么。但不过一会儿就被两个奴仆又打又撵地赶走了。

他们搓了搓身子,瞟了瞟天,“什么鬼天气,好冷好冷。”“快入秋了。”

谭闻君握紧母子锁,是呀祖母在盛夏死的,而如今竟已到了入秋的时候。

拜别小厮后,谭闻君上了前。

两个奴仆见有人来且衣着不凡,急忙恭恭敬敬鞠了个躬,问道:“不知小姐贵姓,是哪个府上的,请一一告来以便我们通知老爷去。”

“小女子名为谭闻君,请将这把锁交于你家老爷,顺便带上一句“母子锁,有母才有子”,待此便知我是谁了。”

“好的,姑娘稍等。我这就速速通报我家家主去。”奴仆收了母子锁后急忙跑了进去。 第十二章亲母罢世,四面光影 不刻,那奴仆便跑了过来,“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谭闻君随着奴仆步入府中。只见这府中颇为异常,白布白灯随处挂着,有些萧瑟。

谭闻君被带入了客堂中,堂中无人,安静得很。

可不久,从内门走出了个妇人来,她身后跟着三个女使。

那妇人身着裸粉色内裙,外面披着不合时宜的白衣,手中正攥着苏织帕子。她面容惊艳,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走起步来端端庄庄。

她用帕轻摸了摸泪眼,柔声着:“姑娘不知是那许人,抽出百忙来参加我这可怜姐姐的葬礼,真是十分感谢呀。”

“请问夫人,你家家主可在?”

“正赶来,姑娘慢坐。”

谭闻君落了坐,一个女使赶忙上了杯热茶。而那妇人正不停啼哭着,谭闻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问。

“家主来了……”只闻妇人一声,谭闻君随即抬起了头,投出目光去。

那男人正中年,冠貌堂堂,衣着洁整。只见他手里正握着那把母子锁,他拍了拍妇人手后,径直走向谭闻君前。

“你叫什么?”他温柔问道,没有一丝客套官话。

谭闻君也坦白直言:“我姓谭字闻君。”

“……”那人沉默了会儿,继续问道:“小名叫何?”

“媆媆……”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把母子锁,眼睛深深一闭,随后又睁开,喃喃着:“母子锁有母才有子……子欲走,母何待!!”说罢,他伸出手将母子锁给了女使道:“我已无钥,将它扔了去。”

“是。”

“等等!”谭闻君急忙抢过母子锁,愤怒道:“这是婆婆留下的谁也别想扔掉。”

“哎,你!”那女使不满地哼了句。

女使刚准备上前,就被老爷挡住了,他问道:“你祖母安好?”

“……”提起祖母,谭闻君不禁心中一阵酸楚,“婆婆她被流民所伤,逝了……”

老爷急忙抓住谭闻君的肩膀,颤了颤,随后又道:“我叫谭冈,是你祖母的儿子,是……是你的爹爹……”

爹爹……谭闻君抬起头,看着眼前已有白霜的中年男人,低头不语。她叫不出爹爹来……不知为何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叫不出来。

“老爷,这是姐姐的孩子?”那妇人上前,搀着谭冈问道。

“棠兮,这就是疏橦的孩子。”谭冈抚上妇人的手言言。

那妇人,也就是谭冈口中的棠兮,明显闪过了一丝不悦的神情。但很快,她又娇泣起来,“当真是老天有眼,姐姐也算是圆了个愿来。”

“老爷,大小姐既已回来,不如让她们母女见一见?”棠兮擦了擦泪,提议道。

谭冈点了点头,谭闻君被女使们带入了内宅中。

只见缟素缠在房屋梁柱上,它们轻轻晃动引波起凉意。而在房中正停靠着一座大棺材,碑位上写着爱妻疏橦等追悼字样。

疏橦……是谭闻君娘亲的名字。

“媆媆啊,快给你娘亲跪礼。”谭冈携着棠兮进来道。

谭闻君看了看他们,随后又走在牌位前,倒流香坛里窜出一股一股的烟状。那火光照在牌位上“疏橦”二字,沉沉悠悠的。

谭闻君跪了下去,磕了两个响头后,棠兮就急忙将她牵起,一派仁慈,“好了好了。大小姐才风尘仆仆回来,这礼够了够了。想必姐姐不会怪罪的。”随后她又看向谭冈,问道:“老爷觉得我说的对吗?”

“……”

“二公子。”

话入,一女使牵着寸头小孩走了过来,那小孩与棠兮不像,棠兮是鹅蛋脸,而那小孩是圆脸……与谭闻君倒是相似。

只见小孩嘴里正叼着糖葫芦,见着谭冈后就直跺着脚,他不满地嚷嚷着:“爹,爹,你上次答应我今日去跤坡玩的,怎么不算数?!”

棠兮赶忙拉着小孩,抚着他的头,柔声:“响儿,今日是你母亲第二天祭日不可如此胡闹。”随后又将他拉在谭闻君前,道:“响儿,这是你姐姐,快叫一声姐姐来。”

那小孩上下打量了番谭闻君,后不耐烦道:“姨娘,我要去跤坡玩!!”说罢还耍赖皮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胡闹!!”眼看谭冈一巴掌要扇了过去,棠兮借机一扭脚躲了过去,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小孩的脸上,“谭闻响,这几日你是过糊涂了吗?!”

棠兮赶忙在前,劝解着:“公子,你看响儿还小,就不要计较了。”随后又对小孩道:“响儿快起来叫姐姐。”

小孩怕再落一掌,赶忙恭敬向谭闻君行了个礼,别扭道:“姐姐好。”

“……”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

“骆嬷嬷。”门外奴才打破沉寂。

只见,一年有五十的妇人穿着沉褐色的布衣捎带迟缓的走了过来。她对谭冈和棠兮纷纷饯了行。随后又透过谭冈看向了正陷窘迫的谭闻君,忽而她的眼睛闪出光来。

谭冈皱了皱眉,厉声道:“骆嬷嬷不是说已年入黄桑,放牌归家,以享天伦之乐吗?”

闻此,骆嬷嬷“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她郑重道:“老奴是已年入黄桑,再者主母逝天,了无牵挂才准备归家以享天伦之乐。但今日……”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谭闻君,继续道:“姑娘归来,想是诸事不习惯,老奴恳请老爷恩请我再次服侍姑娘!!”

棠兮附上谭冈,柔声着:“骆嬷嬷年岁已大,实不能再折腾了。对大小姐而言我也是她的半个娘呀,虽说我不如疏橦姐姐体贴入微,但也是自小习得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亦是能教的了大小姐的呀!对吗,老爷?”

谭冈这次没有听棠兮的,“且给你一次赎错的机会,日后若是不能好好照顾大小姐,那便从重处罚,再不会容忍你倚老卖老。”

骆嬷嬷又磕了个头,连连道谢。只剩下棠兮在一旁暗暗冷脸不已。

谭闻君随着骆嬷嬷居住到了“冬荣居”。

骆嬷嬷上下细细看了番谭闻君后,就见眼中泪状盈盈,她用袖摆急忙挡住自己的脸,压着声音:“今日姑娘能回来真是高兴死老奴了。夫人临走之前抓着老奴的手说想再看看姑娘几眼,看看姑娘如今是长了多少,胖了吗瘦了吗?”

未说完骆嬷嬷一个哽塞,“当今姑娘回来了,夫人却没见着。不过也没事,姑娘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骆嬷嬷抓着谭闻君的手,“老奴定会倾尽全力好好照顾姑娘的。”

“嬷嬷坐。”谭闻君扶着骆嬷嬷坐入了大椅中。骆嬷嬷还未落座直接起身,连声拒绝,“不可不可,失了礼分,这是姑娘坐的位置。老奴站着就好。”

贵官家中多礼俗,谭闻君不好阻挠,只好又让骆嬷嬷坐在一旁小椅上。

谭闻君客气问道:“嬷嬷,我初来府中,有些事和人还不太清楚,不知您可为我解答这府中的一些事情?”

骆嬷嬷欣慰的笑了一下,“姑娘不必与我这么客气,老奴是夫人,也就是您的亲娘最信任的仆人,姓骆,姑娘平日可称我为骆嬷嬷。”

“骆嬷嬷好。”谭闻君浅笑。

骆嬷嬷继续道:“如今夫人已走,这府内的大小操持就落入了棠小娘手中。棠小娘名棠兮,膝下有两子,大公子谭闻思以及二小姐谭闻英,两人都已有十多岁。”

“骆嬷嬷,我见谭……爹爹事事顺遂棠小娘是为何?”

骆嬷嬷摇了摇头,“姑娘不知,这棠小娘是京城二富的二房嫡女,据说当今官家库银有不少都是自她族维持的。”

谭闻君家中世代为农,恰巧轮到祖父此人又心气极高,忍受不了这般平平无奇的日子,于是费心八力地供出了个谭冈,却又在谭冈正要功成名就时意外咽了气。

家中顿失脊梁柱,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要由祖母来操持。谭冈也因父亲一死而跌落许久失了榜,真真假假是如何失了榜,众人心里明白但也只能蒙蔽起来,给予自己一个虚荣。

听骆嬷嬷这般一谈,谭闻君终于知道为何谭冈能在这繁华挤攘的京城中站稳了脚,以及为何如此事事都依棠兮的了。

骆嬷嬷压低声音说着:“说来这棠小娘也是个不自爱的,明明是个富家嫡女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偏偏瞧见已有家室的老爷,还硬说为了嫁给老爷,就算做妾也应的话,这话落了多少人的口舌,害得他父母百般闹心……”骆嬷嬷边说边拍打着手,满是厌恶之色。

谭闻君摇了摇头,“我想爹爹要是没有棠小娘的扶持,怕也做不了这番事业。”

“……” 第十三章择婢交锋,小试伸手 “您还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骆嬷嬷转换话题道。

“是今日堂中的那个孩子。”

骆嬷嬷点了点头,“二公子年四岁,字闻响。”

谭闻君回想后,继续问道:“我这个弟弟怎么惹得一身骄横无礼?”

骆嬷嬷叹了口气,“以往每每夫人要教训二公子时都被棠小娘充好人护下,这一时竟不知哥儿是谁的孩子了。

哥儿是看棠小娘事事顺着他,年幼无知便以为棠小娘是真的待他好。于是渐渐疏远了夫人,被棠小娘惯的一身骄横。如今老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哥儿了。”

说罢她又向谭闻君投向希望的眼神,“如今便也愿姑娘您能教育教育哥儿了。”

二人正在交谈中,一奴才进来通报说:“尚雪娘求见。”

“尚雪娘是棠小娘的人。”骆嬷嬷赶紧解释,她眉头紧皱,似有所虑,喃喃着:“她来做什么?姑娘才回来不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谭闻君让奴才通禀过来后,就见一中年妇女身后跟了六个女使走了过来。

尚雪娘一见着谭闻君就笑,“大小姐,我们夫人仁善,见您今日着府无贴心女使使唤,便赶忙找了府中几个眼活能干的派我给您送过来,任您挑选。若是都想要,这些都留下来供您使唤也是可的。”

谭闻君扫了一眼,道:“多谢小娘好意,我有骆嬷嬷足矣。”

尚雪娘攥着手帕,嘴角扯扯,立马笑道:“大小姐,不是我说这骆嬷嬷年纪已大,脑袋不灵光难免糊涂些,再者您看谁家哥姐儿身边没几个贴心女使的。”

这尚雪娘表面笑呵呵的,可是这言语之间无不是对谭闻君和骆嬷嬷的讽刺。

这明里暗里的讽刺,谭闻君都听明白了。她看着骆嬷嬷低下头攥紧着帕子很不是滋味。

谭闻君默默倒了杯滚烫的热茶,她吹了吹端着茶盏缓缓走向尚雪娘。

“当真是要感谢小娘,如此细心周到。我是断不敢拒的。”说罢,她看向尚雪娘,“那麻烦尚雪娘帮我拿下茶杯,待我挑一挑满意的女使来。”

“好。”尚雪娘伸出手刚想接住,突然谭闻君手一晃,就在尚雪娘接住的一瞬间整杯滚烫的热茶全部泼在了她的手中。

尚雪娘凄惨的叫了一声,随后六个女使中有四个都急忙上前查看,唯恐尚雪娘不发现她们似的叽叽喳喳。

谭闻君奸计得逞,赶忙装出一副无辜样来,“尚雪娘您没事吗?实在对不起,你怎么没拿稳呢?啧——”谭闻君一派自责样,“都怪我,让我瞧瞧烧伤了没?”

尚雪娘有怒不能发,只能一巴掌拍开围在自己身边叽叽叫的女使们,她用手帕捂着手,嘶着嘴道:”请大小姐选人。”

谭闻君走向那两个不出声响的女使前,她们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瘦些,矮的胖些。

随后她又走过看了看其她人,最后选了个好看的和那不出声的两个。

“尚雪娘这三个便可。”

尚雪娘听后看了看所指的三个女使,脸上闪出一丝不爽,但也陪着笑,“那便好。”接着她又看向那三人,厉声:“你们三个定要服侍好大小姐,否则夫人会重重惩罚。”

“是。”三人不约而同答好。

待尚雪娘和其她几位女使走后,谭闻君又看向三人,她站在好看的前问道:“你叫什么?芳龄几岁?”

那女使大意地行了行礼,“婢女春枝,今年十九。”

谭闻君点了点头,又问向另外两人。

可那两人都说自己刚买回府,暂未取名,而高的十六岁,矮的十九岁。

谭闻君看了看两人,为高的取名如拭,矮的取名秋容。

待三人散去,骆嬷嬷凑了上来,问道:“姑娘为何选她俩,我瞧着一个无礼,两个看着发笨,怎不挑些聪慧的?”

谭闻君苦笑了番,“这六个婢女部分都是棠小娘的人。春枝和如拭是府上刚买回来的。”

“什么?!”骆嬷嬷看起十分震惊,后缓和问着:“那姑娘为何选了那个春枝?”

“若当真选了那两个,棠小娘必定会起疑心,日后会有更多人被塞进来,更多麻烦找来。我这人懒,只想躺着。”

“姑娘当真是聪慧。”

“呵,不过是有时闲得无聊从话本中学到的。”说起,谭闻君就想到了她为了看话本听说书时被婆婆嚷骂的时光了。

谭闻君颇有疑虑凑近骆嬷嬷问道:“骆嬷嬷您当年是怎么成为娘亲的人的?”

骆嬷嬷回想起,开心的笑了笑,“夫人当年说看着我本分纯真就将我选了去,夫人这几年待我是极好的。当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那不肖子孙作孽难为我,但夫人就像是活菩萨救我于水火中……”骆嬷嬷继续说着,一会儿声泪俱下,一会儿大笑不止。

谭闻君摇了摇头,苦笑了番,“看来日后不能睡好觉了……真是怀念与祖母在一块的时候……”

……

骆嬷嬷虽说是单纯,但是礼仪知识方面还是渊博。倒是苦了谭闻君,本是遨游四海的小燕子,却不幸被抓了起来放在鸟笼中,调教着。

——

“姑娘喝些茶吧。”秋容端着茶放在谭闻君前。

谭闻君摇了摇手臂,哀嚎四起,“疼死了!!为什么练身姿还要顶碗?!”

秋容移向后,揉着谭闻君的肩膀不说话。

如拭急忙跑了过来,双手端着盘子急急忙忙大喊着:“姑娘,冰酥酪来了,厨子新做的。”

谭闻君与两人相处几天渐渐知道了她们的脾性:秋容沉着冷静,心细缜密;如拭大大咧咧,活泼开朗。二人新来府中,再加上谭闻君性格随和,没有过多的规规矩矩,里里绕绕,相处的十分自然。

谭闻君赶忙接过冰酥酪,咧开了大嘴:“盼了许久,终于可以好好吃个够了。”

“姑娘不可。”秋容打断,“已经入秋了,冰酥酪过凉,姑娘一个女儿身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少吃些冰凉食物为好。”

“哎呀,秋容不要这么死板嘛!人生得意须尽欢呀!!”谭闻君擦着手就准备吃。

秋容摇了摇头。

“碰——”这时屋外传来打碎的声音。如拭赶忙出去查看,不久又听到一阵争吵不休。

谭闻君和秋容立马去往查看。

只见春枝拿着鸡毛掸子两手插着腰,恶狠狠地瞪着眼。而如拭正怒气冲冲,憋红了脸。地下是破碎的鹅颈壁瓶。

秋容严声问道:“春枝你在干嘛?!”

春枝没回,看向谭闻君行了行礼,傲慢道:“回姑娘,一时手滑,打碎了个瓶子。在棠小娘房中这些瓶子多的是,不着多少钱,若是姑娘宝贝得很,想要便去要几个也是可以的。”

“你!!”如拭骂道:“泼皮的狗不着路,一脚沾着屎坑里也吃着香。”

“哟,姑娘都没发话,如拭妹妹这般生什么气?”

“罢了。”谭闻君阻挠,“小瓶子碎了又有,春枝没伤到手吧?”

春枝听后,满脸得意地看了如拭一眼,后又漫不经心的行了个礼,“多些姑娘担心。奴婢没大碍,倒是这如拭妹妹最近口气大的很,最好请郎中看一看。”

如拭听后,气的牙痒痒。

谭闻君笑了笑,拿出手帕偷偷从一边枝丫上摘了个虫,随后又走向春枝用帕子拍了拍她,莞尔一笑道:“春枝呀,夏天热多换换衣服,你看我房里衣服多的是若是需要便尽管来拿。你可是小娘为我挑的上好女使,纵使摔了着一院子的瓶瓶罐罐也是不足为此时之过的。”

春枝以为谭闻君怕着棠兮的面子,所以不敢拿她怎么样,脸上越显张狂。

待春枝走后,谭闻君安慰了下如拭随后拿出帕子让她闻一闻。

如拭嗅了嗅连忙捂上鼻子,连连作呕,“姑娘这是什么味道?怪臭的!!”

谭闻君看着帕子鬼笑道:“这是床虱的臭味。我摘了两个,还特意捏了捏流了些血在春枝身上。”

听谭闻君这样一讲,如拭急忙捂住嘴,咯咯的笑着。秋容瞬间冷了脸,训斥道:“姑娘,您是大家闺秀需得……”

“啊,这空气真好呀!!如拭走晒太阳去!!” 第十四章家宴一朝,快速扶正 云移鸟飞,海水复流不尽,这“冬荣居”外的合欢树开满了轻盈柔软的粉红色花恰似绒球。

“姑娘不错这些礼节都学会了。”骆嬷嬷欣慰的看着谭闻君。

谭闻君举起手,左手扣右手,拇指交叠翘起,低头,躬身屈膝,双手下摆于腹部,道万福,“多谢嬷嬷耐心教导。”

“嗯嗯。”骆嬷嬷开心极了,也不再约束谭闻君今日的作息。

合欢树下有一座秋千,上面藤蔓缠绕美丽极了。谭闻君无事总喜欢打秋千,有时还会趁着骆嬷嬷不在的日子偷偷爬上合欢树的大枝丫上观赏天高山远。

这个合欢树看着有四十几年的树龄了,长得庞大,枝叶繁茂还伸过园子一直到了隔壁的“碧秋居”,是棠小娘居住的。

骆嬷嬷边浇着花边道:“姑娘,算着二小姐和大公子快要从岭南游玩回来了,您找机会还是去看看吧。姐妹间多熟络些总没问题。”

“二小姐?”谭闻君努力回想了下问道:“是那个……嗯?。”

“你呀,怎么总是不记事!”骆嬷嬷理了理枝,道:“你的妹妹,棠小娘所生,闺名闻英。”

“这位妹妹如何?”

“二小姐……”骆嬷嬷皱了皱眉,“不太像样。总之姑娘您不与她多接触,打打交道就好。”

“不太像样?!难道这个妹妹是个难搞的角色……算了,少惹见就行。”谭闻君缓缓打着秋千想到。

上午,谭冈回来了,听说谭闻英和谭闻思也回来了。下人传报说一起举办个家宴庆祝。

骆嬷嬷找了几件衣服,问道:“姑娘您觉得这几件红色哪个好看……老奴觉得这件好像不错,嗯……太俗了。”

谭闻君不耐烦打断道:“嬷嬷一个家宴穿着这些大红衣服太夸张了,平日穿的都可以呀!”

骆嬷嬷啧啧着嘴:“胡说!!夫人虽逝,二公子虽小但您回来了,这府中不是单单落入那棠小娘一人手中。必须穿上大红以彰显嫡女之势。”

谭闻君拦下衣服,劝说:“嬷嬷我知道您的一片苦心。可嫡女的气势不仅是以衣服才能彰显的。若是婆婆坚信我——谭闻君就是嫡女,何须用其它来彰显出我的嫡女身份?”

“姑娘!!”

“嬷嬷,难道您不觉得我是嫡女,而是要以这衣物来彰显才是嫡女喽?!”

“你又胡说!!您本就是嫡女?!”

“嗯?那嬷嬷的话可矛盾了哟!”

正当两人说话时,春枝突然闯了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姑……姑娘,是大公子……二小姐要回来了吗?”

“嗯。”谭闻君淡淡回应,“你有什么事吗?”

“既是姑娘要去赴宴,不如将奴婢带上吧!奴婢懂得些宴席规矩,也可为姑娘指点一二。”

“姑娘还用你指导?!”骆嬷嬷没好气道。

谭闻君拦住,笑应,“好呀,那就麻烦春枝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先去换件衣裳,姑娘不要急。”春枝听后赶忙道,随后急急慌慌地跑了出去。

骆嬷嬷不满,“姑娘你这也太纵容她了吧!”

“哎呀骆嬷嬷,她是小娘送来的人,带着她去赴宴也是有好处的。”

最终骆嬷嬷争不过谭闻君,只好眼睁睁看着她穿了件清雅的带着独自开心的春枝去赴宴。

府中已经散去了谭闻君刚入时的萧瑟样,白色的灯笼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彩的布调。

女使奴才各自忙碌着,该说说该笑笑,或许对于人也罢府也好,半个月前的事已随着时间悄然散去,或许连灰烬也没有了。

谭闻君今日执意穿件淡雅衣服,不是不喜欢艳,而是仍想悼念那个在自己记忆中模糊的娘亲。

或许,更是悼念着逝去的母爱。

娘亲……是什么样的温暖?如太阳般吗?若是说起太阳,谭闻君就想起晚间收下的,裹着暖烘烘味的被褥。

二人很快入了堂中:大案台上闪着焦糖色的光,惹得人垂涎欲滴。

“看起来很好吃呀。”谭闻君在心里嘀咕着,口水似乎要流了出来。

不刻,谭冈和棠小娘入了席,他摆着手招呼谭闻君也入了座。

谭闻响被尚雪娘牵着赶了过来,他们三人挨在一块坐下,而谭闻君则坐在了末座上。

“娘!爹!!”不见其人却闻其声,只见一女子身姿飒爽,走近些便可瞧见她面部轮廓流畅,英气感十足。而那双眼角尖锐狭长又透露出一股矜持倔强感。

她一步并两步快速走到了棠兮身边。棠兮不悦,嘟囔着:“一个女儿身总是穿这种紧身衣服……”

“紧身衣服怎么了?!衣服不就是让人方便的吗?!”谭闻英快速打断。

“你呀你,像个姑娘样好不好?!”

“哎呀,娘您又唠叨起来了……”谭闻英转向谭冈撒娇道:“爹——”

谭冈笑着劝说让谭闻英坐下,正当她要入座时却意外与谭闻君对上了眼,她望着谭闻君笑了笑,“这是姐姐?”

谭冈肯定,“这是你嫡亲的阿姊——谭闻君,不日前赶来。”随后他又看向谭闻君道:“媆媆,这是你妹妹——谭闻英。”

谭闻英细细瞧了瞧谭闻君后,撇头轻笑:“姐姐好。”

谭闻君赶忙起身,端端庄庄行了个礼,笑道:“妹妹安好。”

“阿弟呢?”谭闻英没有过多说什么入了座。

“阿姐何时这般想我了?”

只见女使扒开扇帘,从里屋走来一人,身子轻盈儒雅,他还握着把扇子一缓一缓的扇着,两边鬓发轻轻扰动。

他对谭冈和棠小娘纷纷行礼后就急忙转向谭闻君非常端庄的行了个礼,“姐姐妆安。”

谭闻君刚想起身一人就打断道:“装什么装?一把破扇子拿在手上就以为自己是天上的谪仙了?”只见谭闻英仰头过问。

谭闻思的行动顿了顿随后愤怒的一把将扇子扔向谭闻英,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谭闻英稳稳的接住了。她把着扇子摇了摇,蔑视道:“菜——就多练——”

女使们见惯不惊继续摆着菜品。

“什么菜?!我是儒雅书生,那些粗猛将汉哪是和我比的了得!!”

谭闻君心念起了程书行默默答道:你是比不过粗猛将汉。

没想到她与谭闻英心照不宣,谭闻英也随即应了声:“你是比不过粗猛将汉的。”

这话刚撂下去,谭闻君一旁的春枝就轻声嘟囔了几句,虽未听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她两只眼难离座上正嘻哈的少年时,谭闻君就知其一二了。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谭冈一声威词就震慑住了他们,纷纷让其安静了下来,才开启正式的家宴。

“今天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吃顿饭,不仅是大小姐回来了更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谭冈清了两嗓道。

棠小娘听后挪了挪身子,嘴角浅弯着。

谭闻思听后不乐意道:“爹,难道姐姐回来不是大事吗?”

棠小娘拍了拍他,教训道:“你爹爹讲话不许打岔。”

“哦。”

谭冈看了看棠小娘,随后又看向众人道:”自从疏橦走后,内宅无人管理,这样空落着也不好。所以如今这内宅就由你们的小娘来管理。”说罢,他将一个牌子递给了棠小娘。

“另外疏橦走了,正位空着,棠小娘按着条件理应接收正妻之位。”

棠小娘兴冲冲接过后,赶忙给谭冈夹了几块菜。

家宴在一阵暖烘烘的气氛中度了过去,自然除了谭闻君和那个宴会上不作声的小孩——谭闻响。

谭闻君将棠小娘获得掌事权以及扶正的事告诉了骆嬷嬷。

谭闻君疑惑,“不是说妾扶为正妻有些难吗?”

骆嬷嬷解释道:“这棠小娘家中虽无官职但也算是一代富贾,且为谭家诞了香火,如今夫人走了正位空着,这季小娘身子孱弱没什么大本事未为老爷诞下孩子,以各种条件下来棠小娘自然可顺利接手。”

骆嬷嬷握紧帕子,狠狠道:“但是老奴没想到夫人刚走,这棠小娘就怎么迫不及待的想爬到正位?!”

谭闻君囔囔着:“我觉得这一切也有爹爹的份,若是爹爹当真爱娘亲,怎会待娘亲走后就迫不及待的将妾室扶为正妻。娘亲也是傻,这样的男人也能心甘情愿地贴着人家屁股。”

骆嬷嬷哑语,转移话题道:“今日棠小……被扶为正妻,按照礼节明早起来是要先去她面前行礼的。”

“啊?!”谭闻君皱了皱眉,“好不容易不用学习繁琐礼节可以好好睡一觉的!”

骆嬷嬷瞪了谭闻君一眼,“姑娘,既是已经回来了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免得落下话把让人笑去。”

“好吧。”谭闻君不情愿撅了噘嘴。

不一会儿如拭又端来了冰酥酪,谭闻君急忙想接,却被跑来的秋容拦住了。

“姑娘!!”随后她又看向如拭气的牙痒痒,质问着:“你又给姑娘吃这些!!姑娘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

秋容说完赶忙收起冰酥酪,不顾谭闻君的阻挠跑出了房。 第十五章无端陷害,刁钻对待 翌日,谭闻君又早早被秋容叫了起来。

早晨的阳光稀碎,从窗台飘来撒在了被单上。

谭闻君的双眼皮困得难以睁开,她哼了一声,一脚包住被褥脸死死埋在了枕头上。

“姑娘!!”秋容用手拽着她,却怎么也拽不起来。

如拭悄悄走了过来,对秋容比了个嘘。谁知一把手突的挠在了谭闻君的身上,谭闻君被挠的痒,四处打滚。

谭闻君眼睛挤出泪来,她痒得如跳鱼儿般四处滚动,嘴上求饶着:“秋容……秋容……我错了……如拭!!你给我放手!!我这就起来。”

谭闻君一头坐了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下,两只眼失了神。

秋容边收拾着被褥,边道:“姑娘今日要去给棠小……主母敬茶。”

如拭正给谭闻君宽着衣,谁知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差点忘了。”随后她又瞥向没有放瓶盏的架子上问道:“最近春枝碎了多少个瓶盏?”

秋容从一旁拿起账本,答道:“依照您的记上有大大小小23盏,另外损了10株名贵花草和您的五件外衣。”

“收着嘛?”谭闻君坐上妆奁前继续问道。

秋容点了点头,“收着呢,没遗漏一个渣子。”

“好。”

等一切收拾完后,正卯时。

谭闻君携着如拭走向了隔壁的“碧秋居”,此间女使又增多了数个,来来往往忙活着好不热闹。

“大小姐妆安。”

“大小姐妆安。”外干活的女使都纷纷向谭闻君问安。

而当踏入内房时却是各干各的,没有一人理会她。

“什么嘛?!”如拭轻轻嘟囔。但见自家姑娘没有说什么,她自己也不再说了。

尚雪娘远远见着谭闻君就急忙走了过来,“大小姐妆安。”她的手上还遗留着一片烂皮。

“是不是伤的太重了?”谭闻君内心想到,有些不是滋味。“尚雪娘,我来给母亲敬茶。”

这时正好一位女使端着胡椒水走了过来,尚雪娘瞟了瞟,故意伸出脚来。“夫人就在内。”

谭闻君刚想走出一步,谁知被人猛的一推,淡茧色闪过之际,谭闻君只感被人撞了一下,随后手上是一阵润湿过后的火辣。

“姑娘!!”

“姑娘!!”

如拭赶忙接过差点摔倒的谭闻君,而尚雪娘也是紧赶慢赶走过谭闻君到了谭闻英旁。

“姑娘……”尚雪娘瞧着谭闻英手上的烫伤后的红晕急忙看向谭闻君,瞪大着眼睛,抽泣着:“大小姐,我没想你如此恶毒。就因宴上我家姑娘没给你行礼,就存心开始报复我家姑娘了。一盆火辣辣的胡椒谁顶的住呀?我可怜的姑娘……”

哄闹招来了棠兮,她急忙扑向谭闻英,抓着她的手焦急地问道:“疼吗?”

“辣——”谭闻英抓着那只被泼到的手缓缓对上了谭闻君的眼,她扫视了眼谭闻君的双手后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棠兮怒斥。

尚雪娘一抽一抽地解释着,宁是将所有的事情变成了她的话。

谭闻英听后插嘴道:“母亲其实……”

还未等谭闻英说出话来,尚雪娘赶忙抓过个女使催促着:“你这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快带姑娘去看看吗!!莫要落上疤了。”

慌乱之后,剩下四人对峙着。

棠小娘气的牙痒痒,生怕自己的女儿落下个疤来不好嫁人。

她忍着怒道:“大小姐该敬茶了吧?”

谭闻君如今双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还很痒,她想挠一挠但挨住如今的礼节还是咬牙忍住了。

谭闻君随着棠兮进入帘内。棠兮坐在大椅上,板正的身子颇有主母风范。

谭闻君行了个万福礼,道:“主母懿安。”

棠兮开口道:“尚雪娘取茶。”

谭闻君按着骆嬷嬷说的,掀开裙摆跪在垫子上拿起碗后高高举起。

只听“哗哗”的水声后谭闻君手中一沉,指尖马上感触热激,她的手指一晃一些滚烫的热水洒了出来。

“大小姐可要拿好了。”棠兮的声音传了过来。

谭闻君用手指抵住了碗外,可热激与火辣辣的疼痛交加在一起,她的手可又是疼又是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啃食般,难受极了。

谭闻君咬着牙,全身躁动着,好想将手磨在锯齿上。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请母亲接茶。”

话落谭闻君手中的碗被接了过去,正当她急忙想挠一挠手时,一时滚烫传了过来,后双手麻木了起来。她未抬头,但是眼睛前正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落下水来。

“呦!当真是对不住大小姐,没拿住。”棠兮轻悦的声音响起。

谭闻君一时恼怒,想着抓起汤茶就泼向她……可是,这里没有可以让她任性的资本。

尚雪娘又给谭闻君手上倒了一碗茶。

谭闻君高举着茶,忍着痛痒,可手中的茶迟迟没有被接去。她感觉手腕一阵酸痛,脖子也因低着难受不已。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又是一晃,但还好没有晃出水来。

“大小姐我瞧着你这礼节什么的也没有多学呀。哎……姐姐已经走了,留下个你没人教养,我这个做主母的当真是要好好教教你。”

话语刚落,谭闻君就听见耳前一阵裙摆窸窣声后,尚雪娘开口:“大小姐要多谢夫人恩泽,容您再好好跪着,将这敬茶礼节好好学去。”

脚步声过后,一人跑了过来,她蹲在谭闻君旁道:“姑娘,你的手?!”

谭闻君咬着牙没有说话,端端庄庄地举着茶碗。

“姑娘,夫人说让您练个两个时辰,等水冷后我会为您换上热水。”一女使走来看着谭闻君淡淡开口。

如拭一怒站起,愤愤道:“这是哪门子的练!!你瞧姑娘的手!!”

那女使开口:“如拭,这是主母的意思……”随后她摆了摆手,如拭被两个女使拖了出去。

房内陷入安静。但燥热却浮动着,它搔弄着谭闻君的手,随后又在她的脖子旁环绕着,渐渐深入她的脑中。

谭闻君的手上以肉眼可见的肿大了起来,她的脑门上直冒着冷汗。

窗外的枯枝被太阳晒得爆裂,“噼里啪啦”,似在庆祝,似在冷观窃笑着看谭闻君会不会哭出来。

可是直到两个时辰后,谭闻君被扶了出去,脸上都没有一丝润泽。

路过时,只见棠兮满脸慈母样正替谭闻英吹着手,而谭闻思正在一旁担忧的左看看,右看看。

谭闻君无意见了这一幕,却让她心中一酸,愁绪顿然升起。

谭闻君被秋容和如拭搀入屋后,如拭急忙叫着:“骆嬷嬷,骆嬷嬷您快看,姑娘被她们折磨成什么样了!!”

骆嬷嬷急忙放下手上的活,看向谭闻君后又瞅了几眼,才跑过来,白晃晃的发丝在谭闻君的眼前晃动着。

“姑娘怎么回事……这手肿了……”

“……”

“秋容如拭赶快去打冷水,买下药来。”

“嗯!”

“好!”

二人纷纷出去后,屋子中就剩下谭闻君和骆嬷嬷。

骆嬷嬷极其温柔的抚着谭闻君地脸,细声问道:“姑娘乖,给嬷嬷说怎么了?”

柔声细语打破谭闻君最后一道防线,她鼻子一吸,委屈推开了眼泪的闸门。她紧紧抱着骆嬷嬷,在骆嬷嬷苍老的大手下抽搐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嘴捂在骆嬷嬷暖烘烘的外衣上,模糊不清的喊着。

细细听来,喊的是“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我也想要娘亲——为什么别人有娘亲,为什么媆媆不能有娘亲……媆媆想要娘亲……”

媆媆……想娘了。媆媆的娘在哪儿呢?

一朵合欢树的花缓缓飘了过来,轻轻的落在谭闻君的头上,像是在安慰着可怜的孩子。

媆媆想娘……有什么错呢? 第十六章门楼一隔,嬷嬷受辱 多日后,谭闻君的手伤恢复了些。

春枝照常作妖,经常将这个打碎那个碰倒的,屋中隐蔽的放着三大箱子,沉甸甸的。

秋容拿出膏药,小心翼翼扒开谭闻君手上的绷带,她用棉块蘸了蘸药,后缓缓抹在那每寸微红的皮肉上。

“姑娘,瞧着是快要好了。”秋容道。

如拭在旁蹲着,噘着嘴,满眼疼惜。“那大……”如拭还未说出秋容急忙瞪了她眼,瞥向一边摆弄花枝的春枝,如拭立马压低声音,嘟囔着:“当真是不是人。”

谭闻君叹了口气,举起手,安慰着:“你们瞧……”她活动了活动手指,“已经不疼了,好些了。”

秋容问道:“姑娘,那些箱子怎么办?”

谭闻君想了想道:“不急,慢慢让她造腾,算着爹爹回来再让她们一一赔偿。”

秋容和如拭纷纷退下,只留谭闻君一人在房中。

她拿起母子锁,又不禁回忆起种种:祖母的聒噪,程书行的关爱,素芹姐姐的美丽……

“不知素芹姐姐如今怎样了?”谭闻君托着腮在窗下发着呆。

突然,窗外女使的细细碎语传了过来:“哎,你听到没据说当今皇上宠了个魏尚书的二女而且仅仅三个月就升上了贵妃。当今先皇后逝了,我瞧怕是……

得升上皇后呦——”

“什么?!这般厉害……哎……我要是也能见皇上一眼就好了……就算封个御侍……”那女使忽而笑着:“我也愿意。”

“啧啧——得了吧!咱们就这女婢的命,天生下贱种,还是好好服侍好主子为主。”

……

“魏尚书二女?”谭闻君想了想,“这般说程哥哥在那儿是有极大好出路的。”她摆弄着案上的新花,“当真是为他开心。”

谭闻君百无聊赖,差点打出个瞌睡来却被如拭那叽叽喳喳的叫声刺了回去。

“碰!!”大门被粗暴地拍开。

还未及谭闻君发怒,就听如拭大喊着:“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只见如拭急急慌慌跑来,满额头的汗珠。

“别整天急急慌慌的,怎么了?”

“姑娘,骆嬷嬷被打了!!”

话音刚落,谭闻君手上的花枝被猛地一折,她蹭的一下起了身,问道:“怎么回事?!谁打的?”

如拭喘着粗气,“是……是主母,她说骆嬷嬷顶撞了她,正罚人抽着嬷嬷嘴巴呢!!”

“什么?!”谭闻君听闻赶忙奔向隔壁。

只见一堆女使围在主院,高处棠兮晃悠悠的扇着扇子,趾高气扬的站着。

“啪——啪——”巴掌的声音一下下传来伴随着间隙的哀嚎。

谭闻君推开人群走了进去,棠兮瞧见她定了定眼。

“主母懿安。”

“大小姐来了。你瞧瞧你这院里的骆嬷嬷毫无尊卑,竟敢对我出言不逊。大小姐,你说应不应该罚?”

谭闻君握紧手,低了低头,答道:“应罚。”

棠兮得意的笑了笑。

“可主母,骆嬷嬷虽有不对之处,好歹也是我院中的人,惩处之事理应我来行。再者骆嬷嬷年岁已大,受此赏罚乃是不尊不义之事。”

棠兮听闻谭闻君的话挑了挑眉,”大小姐,你刚入府以及姐姐也走的早,留下你没有受到教养自是不怪你的。但如今你府里低贱的女使都敢如此目无尊卑,不日也会对你不礼。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属不易啊!”棠兮边说边用帕子假声抽泣着。

尚雪娘急忙去抚着棠兮,添了句:“天下做母亲的都不易啊!”随后叹息起来。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不甚狡诈。

骆嬷嬷已经被扇的眼神迷糊起来,整个人都快跪不稳,晃了又晃,应是被两个女使拿手死死按在了地上。

谭闻君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的,直接向正在行罚的女使吼了声:“住手!!”

那女使吓了一跳,看向棠兮。

谭闻君向棠兮行了一礼道:“既是主母要为我做主,那我院中还有一位女使目无尊卑,多次欺辱我,损我衣坏我物,不知主母可替我做主一二?”

棠兮扬了扬眼,问道:“哦,是谁?大小姐说出,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你做个主。”

“原是母亲院中的,但现在是母亲亲自赏赐我的女使——春枝。”

听后,棠兮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尚雪娘。尚雪娘一时难堪,左右瞟了瞟,见棠兮的脸色拉下便赶忙对着一女使吩咐:“去将春枝叫来。”

“是。”那女使得令后很快就走了。

谭闻君对秋容眨了眨眼,秋容立马会意退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春枝被带了过来,她向棠兮,谭闻君和尚雪娘一一行了礼。

尚雪娘开口问道:“春枝,这几日在大小姐院中你可有横行事端?”

春枝暗自咽了口唾沫,滚动了圈眼珠子,急忙一低身道:“未曾,未曾。奴婢在大小姐院中恳恳勤勤,并未。”

“哦?”棠兮看向谭闻君,“大小姐可不要指鹿为马呀。”

谭闻君转向骆嬷嬷,问道:“骆嬷嬷,你可有顶撞了主母,对其出言不逊。”

骆嬷嬷的两颊肿起山包来,她话语模糊但十分坚定道:“老奴没有。”

谭闻君看向棠兮坚定道:“主母骆嬷嬷说她并未顶撞与您。”

棠兮急忙撇开话,“大小姐说这春枝损衣坏物定然是有由头的,但可否有凭证?”

“……”

尚雪娘笑了,“大小姐,这信口雌黄之事怕是不妥吧,你要是……”

“自是有!!”谭闻君打断,喊了声秋容。

只见秋容带着几个奴才搬来了三大箱子,两个人搬着一箱子将其放了下去。

谭闻君指着箱子道:“主母这就是凭证。”

“你们将这些箱子打开!!”尚雪娘指着那些奴才。

奴才听后纷纷将其打开:只见满箱子的碎瓶烂布。

春枝见其立马一惊,整个人站的笔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大小姐,您……”

“秋容读。”

“是。”秋容拿出账单,一字一字念着:“鹅颈壁瓶四盏,青瓷瓶六盏……碧萝佳衣两件……”

春枝听后最先经不住,急忙扑腾一声下了跪,“尚雪娘,尚雪娘……主母,主母,奴婢知错,奴婢知错请恕罪……”她又一点一点挪向谭闻君道:“大小姐恕罪,奴婢知错了……”

没想到的春枝逼急倒是不打自招了,也省的棠兮她们辩解了。

“主母,这女使毁物之前曾说过件件都可问您索赔偿金。我本是不想劳烦主母受累的,可这女使实在是毁物之多,让我囊中羞涩呀。”随后她又看向秋容,“秋容,还不快去把账单亲自交于主母手中。”

“是。”

“罢了罢了。”棠兮扶着额头,“我有些困了此事到此为止。大小姐也快去休息吧。”

“主母,请您为我做主呀——”谭闻君用话拉住棠兮的步子,继续道:“父亲信任主母当家,我也庆幸有主母可以倚仗,但这春枝从主母您的院中出来,又是尚雪娘亲自送到我院中来的。如今却仗着我初回府中,以为主母不管事,肆意妄为仗着尚雪娘提拔之名不把我嫡女之位放在眼中事小,而被后对您的不尊重事大呀!她怕是对您的主母之位早有议论,主母不为我也请为您自己考虑一二。”

春枝听闻此话连滚带爬地跪向棠兮直磕头,嘴里嚷嚷着:“主母明鉴,主母明鉴。”她见棠兮僵直原地赶忙乱投医的扑向尚雪娘,抓着她的衣角道:“尚雪娘奴婢从未这样想过,尚雪娘你替奴婢说说话呀!”

不得不说,这春枝真是“单纯”啊。

“尚雪娘……”

“奴婢在。”

“春枝带下去发卖了,从我嫁妆里将大小姐的损失补偿起来。”

“是——”尚雪娘刚想走却被棠兮叫了回来,“你……扣下五月的月钱且这半年内不许回家探亲。”

“是……是。”尚雪娘暗自低下头不再说一句。

“大小姐,你觉得这样处置可好?”棠兮拜了下风,颇有不甘。

这样处置,自然是不够。骆嬷嬷此次受得不仅是外伤更是心伤。可如今,谭闻君也不好再有所逼迫,她起了身,“主母明鉴。”

“你可真是好样的。”棠兮抓紧帕子,转头就回了房间。

谭闻君急忙扶起跌地的骆嬷嬷,“嬷嬷……”

骆嬷嬷两个山包下润湿一大片,她目光惨淡,扫视了叽闹的人群恨不得钻进地里。

“秋容。”

“在。”

“扶骆嬷嬷回房。”

“是。”

谭闻君看向紧闭的大门,内心暗自思索着。

……回到冬荣居后:

秋容走了过来。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算着三日后便该回来了。”秋容摆弄着茶杯,“待老爷回来了也好,让老爷为咱们评评理。”

“嗯。”谭闻君内心一阵阵酸楚,她抬起眼时眼前已经恍惚不清,她压着嗓子:“秋容你先出去把门锁着我想安静的休息休息。”

“好。”秋容起身很快将门关住了。

整间房子只剩下谭闻君一人。

她起身,四处轻轻走了走,又折返到了床上。

一颗豆大的颗粒顺着脸颊滚落在地摔碎万丈光芒。

她无亲可靠,就连那父亲也是大家的父亲,是棠兮的夫君。她的身后没有一个人可以独属于她并为她撑腰的。

“我该去哪儿呢?家……家……”谭闻君小声念叨着:“家在哪儿?”

她落了几滴泪后猛吸了口气,赶忙跑向面盆处泼了几把冷水冷静冷静后轻轻揉着眼睛,她可不希望被人看到发肿微红的眼睛。

如今在这里可以任意被人摆布,就算是有苦也难以言说。她有些无措,不知今后该怎么做。

最终受到严重打击的仍然只是骆嬷嬷,她现在连个公道都不能挑明的说了,只能委屈求全,最后得来的赔偿也不见对方的丝毫歉意,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利益在受损,完全影响不到棠兮等人。

谭闻君悲伤难抑,举起笔来时而如游丝时而如泼坠,随着心情笔墨在白纸上游离吐露着。

能使谭闻君安静下来,放下身外嘈杂的也恐只有画画了。

也不知多久她竟画着画着睡着了。

待醒来时却发现周围怪怪的,她抬起头才发现一人举着画卷遮住了面容,是一位中年人。

“父亲。”谭闻君生疏喊了声。

谭冈这才拉开画卷,看向她,眼中没有笑意但嘴角却生硬拉着笑:“画的不错呀。”

“……”谭闻君起了身,“只是偶尔来了灵感。”

“想着你也有十六七岁了吧!”

“嗯。”

“《礼记》可学过?”

“没有……”

“《女戒》之类呢?”

“……也……也没有……”

“……”

谭闻君心中一慌不知谭冈为何会问这些,她看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答道:“识字句读是可以的……”

谭冈深深叹了口气,“女子还是有些才识为好。明日我去拜访一下谢府,让你也进入他家私塾读书。”

“读书……”

“谢家乃清宦人家,祖上曾中过探花郎,你要是能去那里学点东西对你自己是个极大的提升。至于……”谭冈提溜着画,带着一丝冷语:“画还是算了。好好学习不要再搞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画画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谭闻君不假思索的反驳。

谭冈也没动怒,平静道:“你也不小了十六七岁了,抓紧时间好好学习。画这东西绝精惯擅者比比皆是,不要在此处多下无用的功夫。”后他看向谭闻君柔声劝说:“我这也是为你好。”

接着他给了谭闻君一袋钱,“去买些需要的东西,逛一逛京城,你久在乡下待着没见过繁华,理应好好体验一番。我让顺子跟着你,带你四处走走。”

说罢一奴才走了过来。 第十七章帷帽遮面,两相识别 京城之地,市井杂然却有序,过道宽敞可够三两马车并驱,就连街边的小商摊也摆的规整。

如拭很开心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繁华之象,而秋容相比之下就沉稳许多。

谭闻君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空寂之感,四处看了看也提不起兴趣。照以前定是要眼巴巴缠着婆婆让她买这个买哪个的,虽然婆婆会吝惜钱财但也不得不大度的掏出钱来。

“姑娘,我看你还是不开心呀。”秋容在谭闻君耳边附声,“要不我带您去跤坡玩玩?”

“嗯。”

……

走了不多久就看见前面有几位醉醺醺的人似在闹事只听胖的人打着饱嗝正在欺负一个乞丐,他醉醺醺的吐着从胃腔里发出的恶臭,“死乞丐还想女人呢?就你还配想女人吗?还软——哈哈——”

周围两三同伴也在附和着,而且语气犀利丝毫不给面子。

顺子在后道:“大小姐绕边走。”

那群人玩了会儿似感无趣便相互拍着锦衣玉罗离开了。

待谭闻君走近时才看清这乞丐两眼——瞎了。就连神智也不清,嘴里还不停念囔着:“软——软——软软——”

秋容很快羞红了脸,赶忙道:“姑娘快走吧,这乞丐没个正形!!”

谭闻君也感害怕正准备避让却不想裙摆被一股力扯住了,当她低下头时才看清那乞丐正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乞丐明显激动了些嘴里一直叫着:“软——软——”

谭闻君有些慌张不知所措。顺子赶忙来连踩了几下乞丐的手骂骂咧咧着:“臭乞丐也不看看这是谁?!户部侍郎也是你敢得罪的吗?”

“户……户……疏……”

乞丐死死抓着谭闻君不放,而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看热闹。顺子一个劲儿的叫着遭了遭了,而秋容反应的快赶忙从一旁货架上买了架帷帽戴在谭闻君的头上。

人群的挤攘也引来了巡检。一帮官兵快速理清人群,随后带头人走向了谭闻君。

他盯着谭闻君迟疑了会儿,便赶忙了解事情经过。顺子添油加醋的禀告着。

而面纱之下的谭闻君忍俊不禁,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直瞪着程书行。

谭闻君直直瞅着程书行将他全身打量了个遍,心里不停念叨着“瘦了”,眼前的人瘦了好多。

程书行也似感受到面前火辣的目光,他颇不自在退后了几步与手下吩咐几句后就将乞丐拉走了。

眼见程书行转身要走,谭闻君才颇有些生气,喊道:“程大人——”

听此一声程书行迈过的腿又扯了回来,看着眼前妙龄少女后露出了笑颜,“媆媆——”

谭闻君掀开面纱一副娇俏的面容清晰可见,她打趣道:“程大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今日竟是连我也不认识了?!”

程书行知道被女孩调侃,只好连连赔罪。

这时谭闻君身边的人都已迷惑不堪,春枝问:“姑娘认识?”

“是送我到京城的人,也是以前的邻里。”

“原是如此。”顺子弓腰对着程书行道:“多谢公子相送,我们乃京都右户部侍郎府上,公子恩德我家老爷必相报之。”

程书行看了看谭闻君身后仆从,突感地位之间的悬殊,不禁有些羞涩于心。

“不必了,程大人不会在意这些的?!”谭闻君打开那些客套话,如今她只想与同乡之人如以往一般畅谈。

“程大人忙吗?”谭闻君看向程书行,轻轻抛了一句。

程书行立马会意道:“不忙。”

谭闻君转身看向秋容,“你们三人先回府,我想自己逛一逛。”

“可……”

“有程大人陪着,她可是京城巡检,这有什么好怕的?!”

“姑娘不可以。”

“秋容——”谭闻君眼巴巴看着她,“我想自己逛一逛嘛。”

顺子许是想到了自家府中的二小姐便同意道:“就让姑娘自己去逛一逛吧。二小姐平日也这样老爷是不会怪罪的。”

在顺子的话下秋容才肯放谭闻君与程书行一块走。

谭闻君脱离了秋容几人的约束,与程书行走在一块时放松了腰背。

“程哥哥你过得好吗?”

“一切都挺好的。”

谭闻君回想起程书行那日的话,问道:“你以后会当大将军的吧!”

“大将军……”程书行没有搭话。

谭闻君看向眼前的食肆,指着对程书行道:“我们去那里吧!”

程书行瞧了眼,打趣着:“怎么我的媆媆要请我去?”

谭闻君的心中还是有些挥发不去的气愤,她痞痞的摇着钱袋,“姑娘我有钱,带你吃好吃的。”

二人包了独间。

房内熏着香谭闻君也不知是什么香反正闻起来很是沉闷颇不自在。她吸着气哪儿哪儿不畅快,于是干脆将窗子打开了。这是一楼,路上走的路人也能一一看清脸面,这样一来又感觉没了隐私,于是她又将窗子关上了。

程书行坐在对面看着谭闻君的一系列动作哭笑不得。他熄灭熏香,温声:“怎么了,不开心?”

谭闻君撑着脸颊,桌下伸直着腿,搪塞道:“累!这京城府邸的规矩多死了!!”

“慢慢来,京城有京城的规矩。”程书行劝解,“在京城里懂些规矩能少惹事,可以自保。”

“哎呀——不说我了!”谭闻君看向程书行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不可能再继续作巡检。”

程书行边给谭闻君倒茶边说:“我此次做京城巡检一来是为了应付生活,二来是为了见一人。”

“人——你可别骗我,我不信你在这京城里有亲戚。”谭闻君指尖微碰杯子,略有些烫。

“自是没什么亲戚,我不就是个孤家寡人吗?”程书行自我调侃,后端正了身子严肃道:“我想拜访一位老先生,得志后我便十分敬仰于赤氅将军,他是随先帝征战过的大将军,曾受先帝指令征南蛮抚北狄功绩赫赫。他还独创了一派剑法——野鹤闲云,据说其中门道颇多杂合各种剑法精髓……我一直想请教请教这样的人。”

谭闻君也有所耳闻,可记忆中这位大将军早早随着先帝逝世一并落了帷幕,世人也不再有什么谈论。她疑惑问道:“那人不是消失了吗?”

程书行摇了摇头,否决:“并没有消失。赤氅将军性格耿直忠贞,可惜奸人当道直言说大将功盖过主,不能重用,致使大将军落到了京城守备军的职务。我如今作了这京城巡检有机会可以见一见大将军,顺便向他讨教一二。”

谭闻君点了点头,鼓励着:“一定能见着大将军的。”

“对了,程哥哥素芹姐姐可还安好?”谭闻君方正了身子问道。

“……”程书行抿了抿唇,迟缓道:“媆媆……如今这世上……可能再无素芹。”

“什么意思?”谭闻君不解,“素芹姐姐出事了?!”

程书行摇了摇头,“当今世上只有贵妃魏素,再无素芹之人。”

“贵妃……魏素……素芹姐姐嫁的是当今皇上?!”谭闻君瞪着眼不敢相信。

程书行点了点头。

谭闻君缓不过来,仍是在震惊中。

——

“叩叩——”一阵有频率的敲门声响起。随之门外的小二道:“客官为您备的点心与饮茶好了。”

谭闻君别过头,提高声音:“端进来吧。”

小二边上点心边介绍着:“这是驴打滚,翡翠红酥,桔红糕,莲子薏米粥以及辅食京糕山楂。”

眼前的一碟碟红润光亮,看起来美味极了。谭闻君搓着手忍不住叼上一两块来。

小二对着程书行微微倾身,道:“客人您点的几样已经上齐了。”

“好,下去吧。”

谭闻君尝到几分甜头,赶忙取了一块,抬起身,快速塞进程书行的嘴里,程书行正看着女孩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的满嘴的糕屑,无意间谭闻君的手指轻轻的碰到了程书行的嘴唇上。

甜甜的,凉凉的……

一人呆滞原地连嘴中的糕块都不嚼了,而罪魁祸首却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又取了个糕点,吃的津津有味。

谭闻君听到这是程书行点的颇为不可思议,“程哥哥来京城才两个月你就已经知道这么多美食了?!”

程书行反应过来道:“都是以前与魏姑娘时常来往,看她们这些姑娘都喜欢吃这几样糕点,想着给你个贪吃鬼尝一尝。”

谭闻君意外落了重点,抓住不经意间提及的事问道:“如今你经常与魏知鸢相见,觉得她怎么样?”

程书行边回忆边道:“虽然她无礼霸道,但在京城这种各怀鬼胎的地方,她却能过得滋润受人人尊敬,我想这不仅仅是靠家中的门位撑的,更是她本身的自信十足与性格上的强势所造成的。所以若媆媆你能自信点强势点也能在闺中庭院过得舒适自在点……

呵……我说这些干什么,媆媆有家人自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家人……媆媆有家人……媆媆有家人吗?

谭闻君轻笑了下,道:“闺中庭院也不是我想待的地方,我可以在山水之间可以在田亩之中,那样便自由自在无可束缚。

程哥哥,说实话我想家了,是南江镇的家,那里有我,外祖母,你和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们。那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各自安居乐业便是最好。”

谭闻君说着情绪便也随之低落下来了。

程书行这才看清坐在他面前的始终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京城就如同正北方的那座红墙,远看富贵迷人眼,走近一瞧却发现这里面实在是红的昏黑,红的萧瑟。 第十八章遇而相分,期会佳期 柜台上,谭闻君刚想结账一只手却横过来放下了些银钱。

谭闻君回过神,转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书行戴稳了剑,道:“总不能真让小屁孩儿掏钱吧?!”

程书行有意无意的调侃了下。却不知这刚好入了谭闻君的禁区,个子较矮不算高挑这一直是她的痛处。她接话质问:“谁是小孩?!我哪儿小了!!”

“……”程书行无奈笑了笑,揉着谭闻君的头,“好了媆媆,这次是程哥哥说话不对,别生气了。”

谭闻君转身从柜台拿下钱,将自己的钱递给了老板。“这钱你自己留着,你一人为生本就不易,这些钱财不要乱花。”话罢,她将钱塞给程书行。

“媆媆,我有手有脚的不至于连这身外之物都要为你吝啬吧?!”

“程哥哥你不要逞能!!”谭闻君瞥向程书行的手这几天风很大,他的手已经被吹的有些微红甚至起了干皮。“钱财是唯一可以傍身的。”谭闻君抬起头对上程书行的眼,“平日里你莫要委屈了自己,吃穿用度尽管最好。”

其实谭闻君如今一点也不缺钱了,棠兮赔的那些可以够昔日她与外婆一年的生活开销。

如今程书行随在京城当巡检但只他一人无论是吃食或是必要的物什都需要花钱,而且巡检司中来来往往的人际关系中更为花钱。

谭闻君的眼里逐渐润湿几分。

“你这是干什么?”程书行曲指微微的拭掉她的泪,“我一个糙汉子哪儿用的上在吃穿用度上费心,倒是你最应攒些钱虽说府中富裕,但有些还是可以多打理些事情的。好了——哭什么?”

谭闻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就是心里酸酸的,空空的,很不舍,很不想走出这家客栈,或者说很不想来到这里。

“我……我想家……”我也舍不得你,这句话不知为何说不出口,被谭闻君咽在了肚子里。

客栈外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程书行与谭闻君走到路岔口就要分开。

“我要归队,便不能送你了……”程书行看了看眼前垂首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哎——”

“没事的,秋容他们应该在附近等我。”谭闻君提不起精神,声音低落极了。

他们各自都知道这一见不知何时能再次相见,京城并不是大到需要跋山涉水,明明一舟车逛一天就能将这地方走个遍,可偏偏就这么近的地方人却难以相见。

“喵——”路边摊子的小贩将一只猫塞进笼子里,那猫的毛发黄间着白,不胖不瘦恰好匀称看起来软糯糯的。不知为程书行一看见它就想到一个词“媆媆”。

他走向小贩悄悄买下猫来,猫很听话不叫唤只是乖乖躺在程书行的怀里,也可能是——它正在睡觉。

程书行悄默默的走近谭闻君,将猫两提溜起来压在谭闻君肩膀上,猫一惊伴随着一叫,“哗”的一声袒露在谭闻君眼前——是个母的。

母猫后知羞耻在程书行的手中挣扎着。可偏偏这手劲大使它怎得也挣不开。

谭闻君被逗笑了,接过猫轻轻顺了几下毛,它像是感受到舒适便也不再折腾,乖乖躺在谭闻君的怀里。

“媆媆给他取个什么名字来?”

谭闻君看着憨甜的猫心中似被融化了不少,她思酌片刻道:“不如就叫糯糯。黏黏的甜甜的……”

甜甜的……程书行回忆到了什么瞬间红了脸,“嗯……不错。媆媆我送你回家吧。”

“姑娘——姑娘——”远处秋容独自跑了过来,看着很是焦急:“您怎么玩这么久?后日就要去私塾不能再这么贪玩了。快,将单衣披上!”秋容将单衣一把罩在了谭闻君的身上,“最近风大莫要着凉了!”

程书行被一语点中,虽说自己早已适应了这几日的寒冷,可媆媆一个姑娘家肯定被吹坏了。程书行不由的怪起自己不够细心,竟让媆媆受了凉。心里越发感到愧疚起来。

“媆媆,可凉着了?”

“还好,今日也不算多凉……”

秋容见此人直呼姑娘的乳名,不觉有些嫌弃他不懂规矩礼数,连忙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姑娘时辰不早了,您赶快与我回府吧。”

“嗯……”

“回去吧媆媆,天冷莫要着了凉。”

谭闻君和秋容越走越远……

程书行仍然站在原地直到眼前消失了她的身影。

得再努力些,这样才能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

二日后谭冈便通知谭闻君跟随谭闻英他们上车前往谢府入私塾学习。

门外准备了一马一车。谭闻思很有礼数的让谭闻君先上了车,当谭闻君以为下一个上车的会是谭闻英时却不料谭闻思直接拉下了车帘,不假思索的坐在了她的旁边。

“嗯……妹妹不坐进来吗?”

“阿姐呀,她一坐这车就犯晕。”

“啊……哦。”

两人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题,谭闻君感到空气中有丝丝的尴尬。

“姐姐,可知谢家?”谭闻思开口打破寂静。

谭闻君摇了摇头。

早料如此,谭闻思合上了扇子一副准备侃侃而谈的样子。“这谢家是清宦人家,几朝为官,虽说都是文书一类的官职但结交的势力还算庞大。如今谢家家主所投靠的势力正是当今三皇子。谢家大小姐谢安楠嫁于当今皇上,谢二小姐嫁于北部李将军,至于谢三,尊名谢招儿还未婚配与谢四小姐尚在闺中。”

谭闻君对后面的话不在意只是把住了谢大小姐嫁于皇上这一点,问道:“当今皇上年岁多少?”

“六有八九。”

“六有八九!!”素芹姐姐嫁给了六十多岁的老头!!

“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惊讶。谢贵妃不过才年有二九。不过……”谭闻思将头倾向谭闻君,压低了声音:“这更让人惊讶的是谢贵妃嫁进宫中已有十年可至今还无一子,姐姐可觉得有蹊跷?”

“蹊跷?难不成皇帝不行?!”

这话一出把谭闻思吓得一个哆嗦,他以为谭闻君会说谢安楠其身有疾却未料到她直言不讳说皇帝有问题。他赶忙捂住谭闻君的嘴道:“不敢说不敢说,姐姐你这话要是被人听进去会要了全家的命的。”

“……”谭闻君白了白眼,“可皇上毕竟六十多岁了……我的一个医者朋友告诉过我若是一男一女长时间生不出孩子来,多半是男的有问题。”

“……”谭闻思慌张地摸了把汗,赶忙换了个话题道:“额……谢家的谢三小姐年芳十七,她性情单纯善良,不过不大会与人交流,若姐姐去了请拜托你多和她聊聊天。”

“嗯。”

“不过,她自己却是很有主见很聪明的,只是碍于表达,若她在姐姐面前有所表达,请姐姐多分耐心听一听。”

“嗯。”

谭闻君后知后觉,看向谭闻响问道:“你对这谢三小姐……”推测话未说完,一声就落了下来,十分斩钉截铁:

“我心悦与她许久,不甚仰慕。” 第十九章言辩舍内,百家争鸣 “吁——”谭闻英勒下马,轻松跃下。

谭闻思拉开门帘,道:“姐姐到了,请下车吧!”随后他很风雅的将谭闻君迎了下来。

谢府的牌匾是当今皇上年少时亲提所赐,笔锋豪迈,通体混活,不愧是天家之字。

谭闻君被姐弟二人带入了内府,廊转之际一座木刻树在房前,上面写着:言辩舍。

“就是这里了。”

门前童子见来人,赶忙拉开帘子,道:“谭少爷,谭小姐,请进。”

谭闻君刚迈进一步,就看见远处比现在地面高个几厘米的台子上坐着一人,虽被纱布挡着但在风起的那一刹那可以看到鸢尾色的衣诀飘飘然。

真是朦朦胧胧的一幅美画啊。

谭闻英打断谭闻君的幻想看向她,“走吧,女学子在那边。”

谭闻思在一旁摆了摆手,就坐在了一屏风旁。

谭闻君跟着谭闻英绕过屏风,谭闻英转头道:“你就坐我后面吧。”

“嗯好。”

谭闻君入了座,账桌上丹青笔墨都已摆好。不过现在她的心思莫名被刚才的鸢尾色衣服吸引了,她抬起头不敢细瞧,装作无意的瞥去才发现那是个男夫子。

他鼻梁挺立,骨骼很是清晰,轮廓流畅,气质极佳。

他的一旁侍奉着一侍女,但又不像。那女使衣着比府上其他人更要精致些,梳髻不是府中女使统一要求的版样。

正在谭闻君疑惑时,那女使忽而转过脸,就是这一刹那谭闻君直接“歘”地站了起来。

这女使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土匪寨中遇到的小鱼。

“小鱼。”谭闻君声音不大,但还是引起了小鱼的注意,同时她身边的夫子也转过了头。

两人齐齐地盯着谭闻君。

谭闻君有些惊讶居然在这里又遇见了她。

谭闻君刚想上去询问小鱼,便见她撇过了头,丝毫没有要搭理的意思。而那夫子一手撑着脸,端详着这一切。

“闻思兄?!你这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随着这一声,堂内热烘烘了起来。

两女子走了过来,一位龙膏茧黄相配,柔和而又不缺靓丽,再加上此人步许盈盈,整个人的端庄内敛不需让人知道就绽放而出;另一位海螺与瀑布相配,举止比前人松散不少,看起来俏皮可爱多了。

前者见着谭闻君微微回应了方微笑。刚落座就听一声音也随之落了下来,“姐姐这位就是谢四小姐,谢招儿。”

谭闻君与谢招儿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谭闻思扒着屏风一双眼直直望向谢招儿。

谢招儿暗自抓紧袖子,尴尬不已,又不得忽略礼数只好道了声:“谭公子。”

“怎么不介绍我?!”谭闻君转头看向另一人,“你好,我叫谢安兰,你该不会是谭家刚找回的大小姐谭闻君吧。”

“嗯。”

“你刚来怕是不习惯。”谢安兰一把抓住谭闻君的手将她拉在一边的座位上,“你坐这儿吧,正好陪我解解闷,她们一群人甚是无聊。”

说罢,她瞅了眼一来就在持书看的谢招儿道:“都是一群呆子,不过幸好你来了。”

“……”谭闻君陪着笑了下,她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但又盛情难却只好以笑陪聊。

“对了,你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南下的一个小乡,无远名,谢四小姐大概未曾听闻。”

“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谭闻君会心一笑,“山有四季之彩,豆苗稀下草花竞相盛开,男女耕织,互相劳作。承天之恩,倚天之欢。”

“那一定很美好。”谢安兰拍了拍手。

“是呀,很美好。”谭闻君暗自叹想。

“哎。”谢安兰惊喜的叫了声,后低声道:“这就是父亲请的新夫子,当真是好看极了!你可不知我们以前那夫子六十多岁的老头上课含糊不清听着就让人犯困。”

谢安兰挤了挤谭闻君,挑眉问道:“你看看帅不帅?当真是个玉郎啊!”

谭闻君这次投去了眼,怔怔地看了会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像……像……蛇。”

“蛇?这东西多可怖,你怎么这样比喻?”

小鱼将纱布卷了起来,随之夫子站起身,道:“请各位学子拜孔夫子。”

众人随声而起,倾身拜向了香火画像。

谭闻君跟随着谢安兰收了礼又拜向夫子,“夫子好。”

夫子向众人行了一拜,坐下身后,众人也跟着落了座。

堂内安静了起来,只有几个童子上前帮忙研墨的声音。

夫子清了嗓,开口道:“我名谢商居,从今日起就是你们此后的夫子……”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谭闻君打了个冷颤,随即打消了念头。

“你在咕囔什么呢?”谢安兰摆着笔,道:“没想到这位夫子姓谢,该不会是我们谢家的哪个远系亲戚吧?!”

“希望各位学子多担待。”谢商居说完话,谭闻君就碰上了那双眼,如今盯来这眼神可真是凉的发寒呀。谭闻君小声喃喃,“最好是你家的哪位亲戚。”

“不过小鱼怎么会在这里?”谭闻君转念一想看向小鱼,恰巧这时小鱼也在盯着她,但见她察觉立马回了眼。

谭闻君察觉到一丝奇怪的气息,暗自想到:“不对……得找小鱼问个清楚。”

谢商居开口道:“今日我想以一个问题来引出课题——若是各位掌握一地域之权,应当如何治理呢?”

“……”

下面哑口无言。

谢商居继续道:“不要怕,大胆说。”

屏风那边出来一男声:“大力发展农桑,让全域百姓有粮饱腹,有裳暖体。”

“……”谢商居没说话。

那“声音”失落的坐下了。

谭闻英站起道:“锻兵戈之利,征全城武士守于边境巩固一方。”

“治城域只注重军事吗?”

“……”

谭闻思的声音响起,“安保时百姓耕耘种植,动乱时百姓御守战场,故推行兵民不分。”

“这样方六七十如五六十便罢,若是举占山川湖海之万里那朝廷内库可支撑不下来。”

“……”

这时又陷入了一片哑声,大家都被谢商居打击的不敢再出一言。

“那个——站起来说说。”谭闻君正在佩服众人的言辞,却莫名被点了起来。

谢商居一双眸子如剑直直射向谭闻君的身上,“你说说。”

一阵窸窣,谭闻英转头望了过来,谢安兰也朝她投向期待的眼神。谭闻君觉察到周围几双眼睛正盯着她,顿时有些窘迫。

“嗯……”

谭闻君突然想起了魏知鸢,进而道:“制法令普及全域,天子与庶民同罪……嗯……共承天赐包容并蓄,扬其国礼促成一心。”

“……”

“……”谢商居没评价又提起了谢招儿。

谭闻君深呼了口气赶忙坐下,衣袖下的手心却早已涔出薄薄的细汗。

此时谢招儿正在作答,她的答案引用了孟柯的一席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

“好——”这一声好字让所有人都静下心来思考着这番话来。

“今天我们就来学习孔圣人及其弟子所留下的一篇佳章。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第二十章可怜无奈,陈腐堕落 “这新夫子讲的真是了得,通透极了,这其中包含了深厚的王道,不去与王孙们讲学真是可惜了。”

放课了无论是男学子还是女学子都在庭院内暂时休憩。

谭闻思旁的一位公子走了过来对着谢招儿和谢安兰礼貌的行了一礼,随后道:“谢伯父当真是好眼力啊,找的这夫子简直是无与伦比!”

谢招儿回了一礼,谢安兰骄傲极了,拍着胸脯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爹现在有多厉害,在朝廷之中也是占据着一方,就连那魏……”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谢招儿推搡了下。

谢安兰顿时知道自己有些说的过失赶忙闭了嘴。

“招儿——”谭闻思走进按耐不住腼腆的笑容,“你今天对夫子的提问回答的真是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其实我答的并不好。”

“你不要谦虚。”

“切——”谢安兰白了白眼她最讨厌姐姐的这种假惺惺状,她转过头拉着谭闻君到凉亭上休息。

谢招儿摇了摇头,“我不是谦虚,我答的只是朝廷与整个江湖我所追求的最高层状态,说实话对于现在的国家情况来看有些大而空,不实用。

女兄说的就不错,依法治国同样也注重德治两者结合起来简直治国的坚韧两把手。我挺佩服女兄的。”

谭闻思将扇子打在了另一个手上,“招儿要是对我这个大姐感兴趣的话我介绍你们两个好好认识认识。”

“啊……谢谢不必了。”

谭闻思附上谢招儿的耳朵轻声道:“后日我带你去醉仙楼玩,怎样?”

“去看那天的画吗?!”谢招儿眼神有了光,有些激动。

“嗯嗯。”

“好。”谢招儿不知想了什么遮不住笑意开心极了。

凉亭里,谢安兰看着谢招儿鼓着脸,“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三姐,父母偏爱三姐,就连这个……你弟弟也如此。”她对着谭闻君的眼继续道:“你可不知道你那弟弟有多厉害为三姐恨不得把整条街铺被三姐摸过的东西都送过来!

你可不知道那一天你那弟弟直接派人扛来几大箱东西,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弟弟要提亲我三姐呢!”

谭闻君笑了笑,“闻思……是真的很喜欢你三姐。”

“哎——不过这样也好。就我三姐那闷包子气性要是有你那弟弟爱也防止以后孤独终老了。”

“可我看你三姐是很聪慧的假以时日说不定入朝做了女官。”

“女官……哼……”谢安兰自嘲:“就我爹爹那人恨不得把我和三姐再如同大姐二姐般寻个高官嫁了攀扯关系呢,你说……”她整个人头低得很深,“人家皇家嫁女便罢,为什么我们也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良婿?虽然我很是感谢爹爹的抚养,但是我可以割血喂父,但求爹爹不要把我们作成他棋盘里的一颗棋子……”

“谢安兰?”谭闻君轻轻抓住她的手以表安慰。

谢安兰一把抓住茶杯一口喝了下去,不一会儿她低下头虽然眼睛已经有些红但笑容已经挂在了她的脸上。

“好了。谭闻君走和他们去玩。”谢安兰立马恢复了活泼样牵起谭闻君就要朝男学子堆里去扎。

“宋思锐——陈褚韦——你们聊什么呢!为什么不带上我?!”谢安兰放开谭闻君的手,跑向一男学子假装生气地挤了下他。

谭闻君站在原地想了想走开了,她悄悄踏入言辨舍准备看一看小鱼在不在。

她向前走刚想拉开纱布,突然身后一声音将她惊了一跳,“你干嘛?”

谭闻君回过头见是夫子忙行了一礼,道:“夫子好。”

“你干嘛?”又是这一句。

谭闻君有些慌,赶忙找了个补,“我……我……我想问问夫子对我今天的答案有什么看法……”

谢商居轻笑了下,眼中微波荡漾,“天子与庶民同罪至少是要等那太阳能真正的灼烧东方。”

“灼烧东方也是人给出的定义,若是有个人真能做到这让天下人人平等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的话,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么他就是灼烧东方的那轮炙热太阳。”谭闻君不自觉答出了这些,这些话没有经过她的脑子就倾斜而出,好像有什么在控制着她。

“……”谢商居没说,回到了位子上,他抬起头盯着谭闻君的眼思考了会儿问道:“若当真是天子与庶民同罪,人人平等了,那谁又愿意当这天子整治一方毫无私利?”

“终会有的。”

是呀,终会有,终会有人心中抱着最大的善意对待所有人。

“……”

谭闻君说完有些局促赶忙行了一礼,道:“夫子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谭闻君也没等谢商居回复赶忙转身逃走了。

谭闻君的动静带出了一阵风,纱布缓缓而飘,在布帘之中一抹淡淡的微笑隐匿着。

“哎呀!”谭闻君不知道碰到了谁,还未抬头一声音传入她耳中,“走这么急,怎么了,姐姐?”

是谭闻英,她虽然比谭闻君小,但是硬生生比谭闻君多出一个脑袋来,她其实比谭闻思也要高些。

“啊,妹妹。”

“闻英把球抛过来。”一学子叫着。

谭闻君这才发现裙摆下驻留着一只竹球。她立马蹲下捡了起来递给了谭闻英。

她其实与谭闻英挺尴尬的,毕竟谭闻英最开始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而且她还将谭闻英的手也弄伤了。再加上骆嬷嬷说的,谭闻君就更加难以亲近谭闻英了。

“去玩儿吗?”谭闻英打断谭闻君的思路问道。

谭闻君赶忙摆了摆手,“不用,你们乘兴玩儿,我先到处走走。”

“好。”

谭闻君走过深深呼了口气。

从言辨舍绕过有一个小花园其间有些许假山在。谭闻君可没忘准备找小鱼的事情。

夫子还在,小鱼应该不会先走。

谭闻君漫无目的的找着,可巧对面就是小鱼。

“小鱼。”谭闻君边说边上了前。

小鱼顿了顿道:“谭闻君?!”

谭闻君有些不适应,小鱼居然没有继续叫她君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鱼眼睛很平淡完全没有在寨中的活泼了,“我无亲无友,寨子被端了后无处可去幸而认识了商……谢公子,便投奔于他了。你呢?你居然是京城中的名门闺秀?!别告诉我有人把你从京城中跨过几经绑到了寨子里?”

“这……说来也长。”

“……”小鱼提笑,也像在自嘲着:“罢了,你的命一向比别人好,日后成为天家之人也有可能。”

“人人都有所难处,倒是各自羡慕罢了。”

“羡慕?!我可不敢。”小鱼话里话外怪怪的,“你是锦衣玉食的命,有家室依靠。我不过是个再也低贱不过的农家孤女。”

“你不要自怜。”谭闻君看了看她道:“我瞧着夫子对你挺好的你穿着不差。”

小鱼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我以为那日见到的程公子会是我以后的依靠,但没想到我的正缘不在他哪儿。对了,那个程公子也当真是坏,居然亲手杀了三公子,这让素芹以后如何活下去。”

谭闻君愤愤道:“程书行是不小心的,不过这一切都怪我,是我的缘故,与程书行无关。

而且素芹姐姐有或没有夫婿都是好好活着的一个人。即使三公子死了素芹还会为了他的死而努力的活着不让九泉之下的三公子担心。”

“噗,笑话!”小鱼鄙视着谭闻君,“一个女人的夫婿死了那个女人又怎能好好的活着,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身体心里女人都是离不开夫婿的。除非那女人不爱她的夫婿。”

“你怎能如此想!!”

“夫死妇随,这是千百年的规矩。没有男人一个女人如何可以存活与世?她吃什么,住什么?”

“我们有手而且心思比男人更加细腻,我们可以织出最好的布去卖,同样我们也可以下地劳作,懂得四时之规。不是没有男人我们女人就活不下去了,我们有耐力,有个性,能体会世间,我们有能力足够养活自己以及普惠万物。

而我们最怕的就是像你这般逆来顺受,成为有些虚荣男人的附属品。”

“……”

二十一章宝马雕车,香满路 谭闻君和小鱼最终不欢而散。

午时正式放了课各自都回到了自己府中。

秋容早早候在了门外,见谭闻君下来赶忙往她身上披了件薄薄的外衣,“今日早晨还好,上午不知怎了竟刮起大风来……”她边说两人的头发边被吹的到处飘舞,“奴婢正在发愁会不会下大雨来着,姑娘刚好就放课了。”

“谢谢。”谭闻君轻笑。

“哎呦,姐姐你这婢女当真是细心啊,让我好生羡慕。”谭闻思在一旁调侃着。

谭闻君正张口准备回答,一人的声音就闯入了,“终于回了,今儿风大。”只见棠兮抓住两件外衣,一件递给了谭闻思,另一件拿在手上给谭闻英披上了,后有温柔问道:“没着凉吧?”

“有点儿凉。”

“谭闻思——你也真是的!”棠兮看向他,“也不知道拦着你姐些。”后又一只手轻轻拧着谭闻英的耳朵道:“下次大冷天的别逞能骑马。”

“可我坐马车晕——”谭闻英贫嘴。

“你坐过几次马车?好意思说了。好了回家,娘给你们做了双新鞋垫,你们快回家瞧瞧看穿起来舒服不。”

谭闻思打趣,“娘您那手艺把老虎绣成猫!!”

棠兮反驳,“我那只是花活不会而已。”

几人准备回府,棠兮突然看见谭闻君便搭了句话:“你也快回府吧。”

“嗯……好。”谭闻君一愣,心中有些空洞。

棠兮他们已然跨入了府中不见身影。

秋容问道:“姑娘怎么不走了?是有东西落着了吗?”

“啊……没有。”谭闻君声音有些弱,她苦笑张嘴:“走吧。”

刚步入冬荣居,如拭就跑了过来急急慌慌道:“姑娘,二公子刚才发着烧走来直接躺在了您的床上。

“发烧?”谭闻君不解问。

秋容见状问道:“通知老爷主母了没?”

如拭摇了摇头,道:“老爷今日在朝中还未回来。主母命人送来些药便没说什么了。”

谭闻君走进屋子便见骆嬷嬷在一旁照料着谭闻响。

“嬷嬷。”

骆嬷嬷别过头眼睛已经红润了,“姑娘总算是回来了,这二公子喂完了药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没退烧。”

谭闻君蹲下抚了抚谭闻响的额头,正发着烫。

谭闻响小手乱抓着,喃喃着:“娘亲——娘亲——”

谭闻君问道:“叫大夫了没?”

“没呢?!主母派人送药说肯定是普通发烧,喝几副药就好了。可现在二公子还发着高烧。”

谭闻君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派人去请大夫!!”

“是!”秋容赶忙跑了出去。

许久还是没见人影。

“姑娘,这秋容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谭闻君抓起外衣一把披在身上,道:“我出去找。”

天色暗沉半卷黄沙袭面,风灌的两兜鼓了起来,整个人行走都有些吃力。今日的天气怪的很。

门外的奴仆正准备关门,谭闻君就抓住了一个问道:“看到秋容了吗?”

那奴仆有些惊后道:“秋容姑娘出去好久都未曾回来,我以为她不回来了,这天风大正准备关门呢。”

“你可知道附近医馆?”

“嗯,有个在街尾处,有些远。姑娘要去,用不用我……”

谭闻君得到消息就冲了出去,沿着街道奔跑着。

她体力本不好再加上大风力气很快有些透支。

就在快跑不动的时候一声音落了下来,“姐姐。”谭闻君抬头——是谭闻英。

谭闻英伸出手将谭闻君拉上了马,确认道:“去医馆?”

“嗯。”

“驾——”谭闻英拉动缰绳。

耳畔风声呼呼地刮着,但谭闻君还是听到了谭闻英的话,“闻响还没好吗?”

谭闻君扯开嗓子,“烧一直退不下,主母给的药喝了还是不行。”

“……”对方沉默了会儿,道:“我娘说让我去寻个大夫,刚巧碰见你跑了出来。”

“……”

路上没有行人,骑马就没了拘束,撒野的跑很快到了医馆。

谭闻君一落地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差点瘫倒,但想着还要请大夫就赶忙起来了。

谭闻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这马做不了这么多人,到时候你在医馆里等一等。”

“好的。”谭闻君扶着树,一股恶心翻涌很快吐了一地。

而谭闻英早已揪出了个大夫把他扶上马又骑走了。

“你们把我爹爹带哪儿去?!”一小童跑出来锤着谭闻君问到。

谭闻君恶心劲还没过,没有心思回答孩童。

这时孩童母亲出来了,她端了杯水递给谭闻君,“姑娘是有些眩疾?赶快漱漱口来。”

谭闻君接过水漱了口缓了会儿,身体逐渐舒服了起来。她赶忙向妇人道谢,后又想到秋容便问道:“夫人刚才可有一女子走来,矮矮的略胖点的。”谭闻君比划了比划。

妇人摇了摇头。

谭闻君有些担忧,这么久了也不知秋容跑去了哪儿。

一阵风刮来顺便夹杂着浓厚的香味儿。清脆婉转的铃音也飘了过来。街道上两头骏马正拉着辆宝车,那车冠插着花风一刮瓣瓣飘摇。

车一摇一摆等走近些便能听到碰撞声和呜呜的声音,不过夹着铃音与风声很是混杂。

妇人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这些王公贵族们啊真会享受。就为了装饰车冠撇什么花不行?非要盯着能救急的药材花进行霍霍!!”

谭闻君和妇人聊了会儿谭闻英就又骑着马来了。

谭闻君上了马,撇过头道:“夫人待会儿我们会把王大夫送回来的。”

“嗯好,一路平安。”

谭闻君抱上谭闻英的腰问道:“妹妹,闻思怎么样了?”

谭闻英骑马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我不清楚,我把大夫放下就来接你了。不过姐姐你放心就闻思的小调皮蛋子,应该就是胡玩受了冷,等大夫开几副药就好了。”

“嗯。”

入了府谭闻君急匆匆跑向了冬荣居,刚入了屋中空气却有些让人压抑。

谭闻君看王大夫在一旁赶忙问道:“如何?”

“令弟是急性风疹。”

谭闻君将眼神投向谭闻响,他的袖子被卷了起来,胳膊上有一圈圈的红肿。

王大夫继续道:“我已经为令弟上了些外药,可……这些药只能缓解瘙痒,他这样需要服内药。”

“那就请王大夫开几副内药等下我就让人把钱找给你。”

王大夫摆了摆头,“关键是这内药的其中一种药材我手中没有,而且其它医馆也可能没有。”

“什么药?我去采!”谭闻君坚定回答。

王大夫又摆了摆头,“那药材叫山榆皮,花名金花葵。如今城内上下的金花葵已经被二公主府上的驸马摘光了,现在只有在他那里才能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