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酹琼》 序+第一章 山林寂寂,风雨潇潇。百里无人,深夜酒家。

店老板手里把玩着一物,那是一块上好的散阳玉,玉身如羊脂般白嫩通透,在店内明灭不定的烛火下,发出淡淡的光辉,显得是那么的明熠动人,店老板的面容倒映在玉身之上,摇摆不定,忽明忽暗,在恍惚的阴影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在身下摸出了一片似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银锻巾,轻轻擦拭着这块玉,眼中流露着不尽的慈爱与怜惜。

“这是极好的散阳玉,纹络细致,浑然天成,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佳品,从玉纹上看,它光滑中带着铜光,显是长期佩于人身已于主人自成一体,意念相通。如此珍贵的东西,你竟要抵押给我,却是为何?”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客人现在才算是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这个人,只见他黑衣罩身,身材挺拔,衣虽不甚合身但丝毫掩盖不了他的卓尔不群之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寂寞,那么的苍凉,恍惚中竟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他的一生该是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壮阔,眼神中才会有这样的冷寂沧桑,深邃得像那无法望到底的南冥之水。

所以,这个人分明年岁未老,却让人感觉他那龙钟之态,就像东海望夫崖上的那块石头,在无尽的风霜侵袭中,恍惚中已度过了数不尽的岁岁年年。

“首先,这散阳玉放在您这里只是抵押,并不是说要卖给您,既然是抵押,那么总归是会有赎回的一天。”年轻的客人微笑道。

“其次,明珠宝玉,固然在外人眼中是绮丽瑰宝,但终究乃是身外之物,如您所说,宝玉通灵,那自然在我心中,也是难以割舍的,但即便如此,又教我如何拒绝甘醇之酒的美味?”

店老板眯眼微笑:“你又怎生知道我这店中有美酒了?僻远小店,粗茶散酒,不过用来打发远行的浪子便了。”

客人一耸肩:“晚辈自然不知道了,但先生您所开的是‘酒家’自是无误,在这方圆十数里之内,莫说是酒家,就是人家也难以得见,这样说来,只有您这里的酒称得上是‘美酒’我说的也未必便不恰当了吧”

店老板“哼”的一声:“没钱就没钱,小子恣的油嘴滑舌!”说着手一抖将玉甩了回来,那块银锻巾,也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躲进了他的袖管之中。

客人将玉一把接住,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您这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店老板打了个呵欠:“我只是不收你玉,又没说不给你酒,何来不近人情之说?”

客人不禁有些不解:“您这是何意?”

店老板走进内堂招了一下手,只见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的少年端着一坛酒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秀,却不知为何,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那酒温和醇厚,喝过也不上脑,实是酒中极品,客人饮后不禁由衷赞叹道:“好酒!”

店老板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天花板,沉声道:“我这里有一个规矩,乞丐酒鬼来我这里要酒,我是不给的,但若是有人想要拿自己的佩玉来换酒,那么酒我给你,玉我是不收的,你可知为何?”

客人心不在焉地品尝着美酒,听着窗外雨声,接了一句:“为何?”

“君子如玉,玉便代表了一个人的品行,人可以抵挡不住美酒的诱惑,但若是丢了玉的品格,那可当真是一无是处了。”店老板喃喃道。

客人淡淡一笑:“吾生平所好,就是游览天下山川湖海,记录一些奇人异事,您可知道在我记录的传说中,是如何形容玉的?”

店老板不言,客人继续说了下去:“传说玉乃冬神遗落人间之物,在深海内陆皆可得见,此物蕴含天地至理,可断阴阳,盘轮回,可以吸收世间杂质,中和人世邪恶,在东海千万里之外,波平如镜,那金银相间的景色一眼望去像是连绵上万丈的乾坤玉,人们都唤那里‘祈酹琼’绮乃‘镂空’之意,酹琼便是琼浆玉露,那是这世上最壮美的风景,人们望向那里,就能让自己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好的时光。”

客人顿了一下,他发现店老板皱纹丛生的脸上仿佛散发出了回春一般的光彩,,他不再仰头看天,而是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年轻人,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他目光一凝,深深地看向年轻人,“我想问你,你是否真的相信传说?”

客人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笑道“当然!”

“怎么?又要给人讲故事了?这些年来人来人往,你的故事倒怎么也讲不完。”老板娘不知何时也现身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热腾腾的饭菜,只见她身型婀娜,优雅多姿,全然不像寻常店家那样体态疏松,浑身臃肿,在看她的脸庞,虽然好像经历了不少人间疾苦,面有风尘仆仆之色,但端的也算是个俏丽佳人,虽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但也自有几分旁人没有的花容月貌,和那店老板比起来,若说两人是父女,恐怕也是有人信的。

再看那盘中美味,一盘是双龙戏珠,辅以山涧大虾配合彩雀鸟蛋,浇上麻油陈醋等调料,真说当上是一个美妙绝伦,让人味蕾大动、另一盘作出水芙蓉,以林间白菜为引,其上有野柿红枣,红嫩欲滴,作出水之态,两盘菜荤素搭配,相得益彰,虽是村野酒菜,却不输那宫中全席,端的是活色生香。

客人不禁赞道:“老板娘天香国色,饭菜更是色香味俱全,也不枉我艰难跋涉了这数百里之遥,从复阖城到这里,可是不轻松呐!”

店老板眼睛一亮:“复阖城?正好,就以它作为故事的开端吧。”

客人见他神态紧张,表情严肃,也收起了那玩世不恭之态,拱手道:“您请说。”

时光回溯------神州中原丰黎三十一年

神州大地,浩瀚无边,旅人们即便穷尽一生,也难以得见世间全貌,且其中诸般艰难险阻,亦非寻常人所能克服,只是偏偏有那少数人等,不畏这种种艰险,偏偏要去那些可能一般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一遭。用他们的话来说,世间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比不上登至山之绝顶那一刻的浩气。再好的珍馐美味,也比不上木所穷处那海天一线的芳华。人寿比之天地,实乃芥子须弥。人之将死,不求万人同悼,金棺珠裹,只求死在人间最璀璨的美景之下,绽放出最夺目的光华。

西州复阖城外,一个简陋的茶棚。

茶棚老板老庞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不自知的人,放着安逸闲适的家不待,偏偏游走于这苍茫的天地之间,去饱尝那风霜之苦,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小说演义里才会出现的人物,但是却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茶棚里看见了一个。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天地间蒸腾的热气令人酷热难耐,但这个时令却是老庞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这天他还是早早地支起了茶棚,准备开张,只不过从第一个客人一来,就有些不对劲了。

这是一个男子,确切地说是一个青年男子,但见他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若不是他那一身金龙缎制的衣裳与腰间的玄龙华玉,老庞只怕都要把他当成流浪汉了。

碧空远,斜阳升,芳草浅盈目。那人便在那里一碗一碗地要茶喝。直到日上中天,他就在那里如失了魂不停地喝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面前古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良久不发一言。只是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布袋,不知其中有何物。

老庞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坐到那人旁边,也倒了一杯茶喝了,问道:“这位兄弟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啊?”

那人从人群中收回目光,转过了神来,映射在老庞严重的,是一个憔悴的影子,他剑眉入鬓,卓尔不群,虽说不上多么英俊,但那一股英武之气,却是咄咄逼人,然而老庞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感受到了丝丝腐朽的气息,好像面前坐着他埋在地里许久的陈年老革。

那人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耐烦,淡淡道:“姓名不过就是一个名号,问来有何用?至于哪里人氏,更是无稽之谈,人生于天地之间,便该四海为家,偏安于一地,生有何意?”

老庞不过是随口问问,却被他几句话给呛了一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在这当口,他正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只觉肩头被人一拍,身旁一人笑道:“店家,那边新来了几位客人,正等着要茶喝呢!”又听一个俏生生的女声说道:“是啊老板,这位小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您可不要一时出言不慎地把人家惹恼了才好啊!”

老庞干笑了一声,忙不迭地躲到一边去了,那世家公子似有所感,也扭头过来,只见那一男一女已坐在旁边,男的温文尔雅,嘴角挂着点点笑容。身着夏式轻衣,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器宇轩昂,但不乏从容。女的眉若流丹,眼似天星,炯炯有神。她的巧鼻微挺,樱口微抿,楚楚动人。一头秀发自然而然地散在两肩,散发着阵阵幽香,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但从她眼眸中透出的那点点古灵精怪来看,偏又不像。遍观全身,只见她一袭深蓝薄纱罩身,腰上别着一串金黄丝巾,既有成熟内敛之韵,又不失热情狂放之感。

那男子抱拳一礼,微笑道:“在下锋霄,正是这复阖城中人,我见兄弟这里尚有余位,如蒙不弃,我二位可在这里就坐?”

那世家公子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眼在旁边的美丽女子身上多流连了一会,像是要看出谁的影子,只是过了半晌终究还是放弃了。

锋霄并没有对那世家公子稍显无礼的回应所惹恼,仍是微笑道:“那多有叨扰了,刚刚听兄弟口音,像是中都人士,复阖城已属西地,兄弟看来也是离家很远了啊!中都繁华热闹,人杰地灵,为天下中心之所,不知兄弟为何不愿说出自己的来历呢?”

只见那世家公子仍旧是沉默不语,锋霄还未说什么,身旁那女子反倒先按耐不住了:“我说你啊,我锋哥都对你如此礼让有加了,你还摆着这盛气凌人的架子,到底懂不懂做人的道理啊?退一步讲,你有难言之隐,不想说出自己的来历也就罢了,只是你连姓名都掖着不说,可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么?”

世家公子眼光一黯,低声道:“我父母早就不在了。”

那女子神情一滞,好像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是我不对,不知道你。。。”

“无妨!”那世家公子打断道,“你说的也没错,刚刚在下心有所思,因此怠慢了两位,望乞见谅,鄙人姓张,名祈酹,因家中并无其他兄弟姐妹,故街坊邻里都唤我作‘一哥’。。。”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哥’这名字倒是有意思得很,听起来好可爱。”

张祈酹笑了笑,接着道:“这位锋霄兄弟说的没错,我的确来自中都,因祖上有过战功,被封爵赐勋,在皇城也算是有一份不小的家业,我自小由叔叔带大,爱好就是游山玩水,只是家中几年前遭受了一场大难,经此巨变,叔叔不幸遭难,家业也难以为继,我就变卖了家产,远离了皇城,开始四海飘零。”

身旁二人听他说这一段故事神态轻松,好像是在以旁观者的角度说着别人的故事,与他自身毫不相干,不禁心中大惑。锋霄追问道:“那张兄你心情不佳,想必也是因为此事?”

张祈酹苦笑摇头,也不知道他是承认还是否认。

锋霄见他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道:“长兄也不要太难过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一天一天的日子,总是要过的,不知是否有帮忙的地方,锋霄必尽力而为。”

张祈酹忽然道:“投入烈火的飞蛾,你能让它活转过来吗?”

锋霄一窒,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张祈酹又哈哈一笑,说道:“开玩笑的,正如锋兄所言,人之不如意十有八九,总不能事事都要别人帮助点拨,自己的事,总要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锋霄点头:“说的没错,可我还是那句话,如有差遣,不求肝脑涂地,但求两肋插刀。”

“哼哼,还插刀呢,自己还一屁股事没处理完呢,还总想着帮别人。”旁边那女子笑道。

锋霄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道:“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师妹秦犹怜,我们都是城内朔天堂的学生。”

张祈酹道:“刚才我听见她喊你哥,我还以为你二人是兄妹呢。”

锋霄有些尴尬:“我这师妹性格不羁,言语放纵,还让兄弟见笑了。”

秦犹怜冷笑一声:“我对别人可守礼得紧,就和你亲近,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锋霄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张兄这是要进城还是出城啊?”

张祈酹抿了一口茶,道:“进城。”

锋霄叹了一口气,颇有遗憾之意:“我们受他父亲,我的师父,也就是朔天堂的主人秦先生所托,去东州子夜城去拜访一位前辈,这才刚刚出发,我们恐怕不能一路了。”

“子夜城?”张祈酹转了转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片刻他就有了打算,笑道:“无妨,我便与你们同去,旅行一道,不在目的,而在过程,能与二位同游,也好过一个人独行,子夜城临近东海,如果向着那里走,去哪里倒是无所谓。”

秦犹怜道:“听你这意思,你是想要去东海啰?”

说了这许久,太阳已经隐隐落到西山的那头,透过夕阳余晖那美丽又柔和的光线,张祈酹的眼神好像也迷离了起来,“是啊,我从北州绕到西州,原意是再向南行,最后的目的就是东海。东海,一望无际,海天相接,鸟落鸥鸣,夕阳西下,那神秘莫测的远洋,更能令我心向往之。”

他望向那轮已渐渐失去光芒的红日,一时竟是痴了。就连那握着白色布袋的手,仿佛也更紧了一些。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去打扰这片刻的宁静,明明是盛夏,秦犹怜却觉得吹在自己脸上的轻风,竟是那么的寒意渗骨。

正在她考虑着要不要打破这莫名其妙沉默的时候,却听张祈酹忽然道:“锋兄,你可知道我的名字里为什么有‘祈酹’二字?”

锋霄也收起了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为何?”

“你可听说过‘祈酹琼’?”张祈酹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我爹讲过,那是在东海数百里之外浮在远海海面上的一面大镜子。。。”秦犹怜抢着道,但她的声音马上又低了下去,因为她看见锋霄在向她使眼色,看他疑惑的样子,好像对那个地方讳莫如深。

“张兄想要去看祈酹琼?”锋霄缓缓道。

张祈酹摇摇头,连带着眉宇间那一层好像抹不平的疲倦,缓缓道:“我现在想去的,是子夜城!”

太阳终于缓缓地落了下去,老庞望着那三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想着两旁收拾桌子的伙计道:“我怎么觉得,秦小姐他们这个同行的同伴,有些不对劲。”

那伙计不知老板在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

远处,那仅有几盏红灯的阴暗城楼上,有两个身影默默注视着远方。

只闻那身材稍矮小的人说道:“先生,子夜城据我们千里之遥,况且沿途危险在所多有,您就真的放心小姐和锋霄前去?”

夜幕笼罩着整个大地,远远的能够听到黑鸦之声此起彼伏,另一个高个子黑影微微抬头,好像是望向城楼上那随风响动的铜铃,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放心?我如何能够放心?且不说他们一路上这些危险,就说他们要去找的吕子厄又岂是好相与的?此人你也知道,行事离经叛道,虽不至于被人看作异类,但也不是常人能与之相交的,我本来想着锋霄行事稳重,又有功夫在身且应变能力强,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怎料犹怜那丫头也闹着要去。老范,你说是我年岁大了心力不足,还是女儿已经长大了,我已经管不住她了?”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虽稍显清瘦,但却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质,他面容清庸,眉宇间透出睿智之意,只是鬓边隐隐的白发也表明了他也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已,此人正是秦犹怜的父亲秦翼天。

那个被唤作“老范”的仆人模样的矮胖老头也现身出来,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去都去了,您再多说也是无用,二十多年来小姐都未曾出过远门,她待字闺中,正是待嫁的年纪,此番不出去历练历练,恐怕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哼,以她那个样子,觉得懂写术算天演之法,星象判别之术便自视甚高,恐怕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秦翼天冷冷道。

“哎呀,这话如何说得?”老庞竟是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哪有这么咒自己闺女的?”

或许是人老多情,秦翼天也觉得自己今日话有些多,叹息一声,转身道:“她爱如何便如何吧,天大地大,总有能制住她的人,回去吧,继续研究《天道术》。”

老庞忙满面堆笑地跟了上去,口中念叨着:“老爷!这天道术虽是易经学里断天道、定气运的最无上的术法,但想必以小姐的聪明才智,将其参悟明白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话语声越来越细,已是听不到了。

城外古道上已没有了一个人,远远望去,山野萋萋,丛林寂寂。 第二章+第三章 二

复阖城东,七十里。

这是一个无云的夜晚,微风拂面,说不出的舒适惬意,放眼所见,是一片茫茫的田野,四下无人,鸟兽俱寂。如墨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凄清的月亮。漫漫的天际,没有星星,三个人三匹马,就在这温柔的月光下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

“因为习惯了这夜里的安静,厌倦了白日的嘈杂,连累了二位陪我走夜路,祈酹深感不安,请二位见谅。”张祈酹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抚摸着身下如夜一般颜色的马背,淡淡道。

“没有啊,我就很喜欢夜里,尤其是可以看到天上那密密麻麻星星的时候,可惜了,今天只有月亮。不过,明天应该是一个好天气。”秦犹怜仰着头看天。

锋霄微笑道:“张兄弟有所不知,我这个师妹自小便对着术算星象别有一番天赋,我虽身为男子,但若论所学所知,也是自愧不如的。”

“嘁,这有什么难的,分明是你自己不用功,况且平常你都在习武堂,也没这个时间。”秦犹怜冷冷道。

张祈酹微叹一口气,道:“星象之学,我自小就十分仰慕,只是自知资质有限,难有所成。”他将刀缓缓拔出了黑革制成的鞘,刀身如水,如夜晚的温柔之光,似一个美丽女人散发出的迷人光芒,映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好刀!”锋霄不禁赞道。只见那刀柄似玉石所成,只是由白布包裹住了一半,看不真切。

“斩决确实是刀中极品,可以切金断玉,摧石裂帛,就是跟着我,的确是有些委屈它了。”张祈酹一边说着,一遍拍了拍黑马的前额,“追月,你说是不是?”

那马“扑哧”一声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不是算作回答。

锋霄哈哈一笑,朗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旅者就应该如张兄弟一般,跋涉在岁月的长河,寻找自己内心的愉悦与安宁,与天地共呼吸。宝刀跟着张兄弟,又怎会觉得不堪与委屈呢?”

张祈酹淡淡道:“我并非如此潇洒之人,锋兄莫要抬高我了。”

锋霄笑道:“再东行百里,便是中都子城的地界了,我们这般行进,不用两三日,就可以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极喜爱这方圆之地草的清香。

没有回应,秦犹怜已经伏在马背上睡着了,张祈酹则是将刀横在身前,手里又多了那个神秘的白色布袋,细细地端详着。

锋霄侧眼看着他,之间他那满是灰败的眼睛,在此刻终于有了淡淡光芒。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个人身后的种种故事,正如他知道他永远也想不出一个结果。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把秘密独自压在心底太久,就连他本人都会徘徊迷惘,不敢肯定自己心中的那个念想是否真正存在过。

这个世界上,人们往往以为记忆永远不会欺骗自己,而实际上,每每把自己迷惑的颠三倒四的,正是这该死的记忆。

猜人心思本就不是锋霄所擅长的,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身旁的张祈酹,他从身上找出火折子,点燃火把系在马革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一册书卷,开始边读边饮。

月光照在身上,好像也暖暖的。

张祈酹有些诧异:“锋兄还喜欢饮酒?”

锋霄笑道:“我生平所好三事:饮酒、读书、品乐。只是虽都有所涉猎,却无一而精,不像犹怜,专其一门,终有所悟。”

张祈酹叹道:“无论精与不精,只要有胆量做自己想做之事,就已经极是难得了。”他顿了一下,看向锋霄手中之书,“《韶华隐记》?锋兄对奇人异事感兴趣么?”

锋霄笑道:“我虽不如张兄弟一般,往来于八荒之中,但对名山大川,池水湖泽也心向往之。想那鬼斧神工的天地奇景是何等壮丽。至于那些奇人异事,虽不一定为真,但终究能为人心多添几分色彩。”

张祈酹点了点头,忽道:“早先我便说过了,我非正人君子,自然也有不少敌人,锋兄当真对我与你们同行没有丝毫介怀?”

“介怀当然是有的”锋霄微笑道,“可是那又如何呢?正是因为介怀,我才更要与你一路,我还等着张兄弟把身上的故事分享给我呢,如果哪一天不明不白地曝尸荒野,那多可惜啊。”

张祈酹难得地笑了笑:“如果真有一个适合埋葬我的地方也不错,但可最好别是荒郊野外。”

两人相视一笑,也就算是缓解了这紧张的气氛,旁边的秦犹怜也被这突然地笑声所惊醒,揉揉惺忪的双眼不知所以,而后看着天上月亮和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又出神了。

马蹄声忽然停了,四周的风瞬间大了起来,卷着地上的砂土,盘旋而上,一阵清脆的笛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这空寂道路的正前方,顷刻,四下里蛙声、鸟声、就连山谷里的狼嗥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与之交相呼应。

张祈酹倒镇定自若:“真是阴魂不散!”

锋霄惊疑不定,道:“是谁?”

张祈酹摇摇头,随即朗声道:“快快出来吧,这里并无闲人,何必装神弄鬼?”

瞬间风停,但笛声仍是不断,听那抑扬顿挫之音似刚到高潮。

锋霄不禁赞了一声:“好!”

秦犹怜没弄明白个所以然,推了一下锋霄,道:“锋哥,哪里又好了?”

锋霄道:“此曲名为《进羚曲》,是一首古曲,据说早已失传,我也是偶然见到了其残谱从而推断出其中端倪的,传说此曲乃兽王神农驯养百兽时所作,时而粗犷狂放,时而婉转轻灵。如高山流水般清雅,若山间清风般从容,此曲初奏时,天为之寂。高潮迭起时,地为之颤。群兽也会遥相呼应,不只是哪位奇人,真想一睹真容!”

张祈酹拍手道:“果然是曲中行家,不过那人也算不得什么奇人。”

锋霄饮尽壶中酒,将酒壶向远处抛去,说不出的潇洒快意,他擦擦嘴道:“非是那人装神弄鬼,只是这《进羚曲》吹奏时需一鼓作气,中间不能停歇,据说是传此曲时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依我看中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禁忌,听他吹奏此曲,并未有杀伐之意,恐怕未必是要对我们不利。”

张祈酹打了个呵欠,眼神又如同初见般的那么迷离飘忽,他松开了手中的长刀,淡淡道:“是啊,如他这般的人,若想取我性命,那自然是易如反掌,只不过那人高傲得紧,不屑于同我动手罢了。”

“你旁边这位兄弟,可比你要通达多了!”音寂声起,一袭白色的身影好像九天仙人,凭空在空中现身,他的及肩头发随意地披着,在这阵阵微风中无助地摇摆荡漾,只见他面容清瘦,看不出多大年岁,因为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那翻天覆地的气场,却不能不令人为之心颤。

那人手握一支青绿色的短笛,笛尾系着一串黄红相间的丝带,好像文人佩剑上的剑穗,他将笛子收到身后,直立着一动不动,就像一整块玄武岩雕成的塑像,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三人。

秦犹怜一皱眉,喝道:“喂!吹笛子的,大半夜的,你当我们的路做什么?若是劫财,我们还要留着赶路,不可能给你。若是劫色,姑娘我也看不上你,赶紧闪到一边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遗传话说下来,话音倒是越来越低了。

那人不言,把头转向张祈酹处,语气平淡中带着几许疑惑:“本一,散阳玉的游戏该结束了吧,不要再胡闹了,速同我回龙城!”

张祈酹甩开头不去看他,眼中流离着无穷的倦意:“我自负脱身之术,没想到经还是被你发现了蛛丝马迹循之而来,我并非你的对手,你只管动手便是。”

那人冷笑一声,道:“你是要去乾启陵的是吧,我就在那里等着你,那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说罢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闻笛声又起,四野俱寂,那人随着风扶摇而上,倏地在众人面前消失,只余那一袭白光,以及那好像只在梦境里出现过的笛声。

那一瞬的缥缈如烟,如梦似幻。

锋、秦二人仍在惊讶于他们刚刚的对话,张祈酹看着他们,眼瞳里不带有丝毫情绪,波平如镜:“我知道二位一定有很多话想问。。。”

“我先问我先问!”秦犹怜抢先说道:“那人到底是谁啊?步伐轻灵,闪转腾挪,好像神仙一样。”

“孟韶溪么?”张祈酹冷声笑了笑,“不过是一个心念俗世的孤魂野鬼,不必理他。”

“兄弟,听他的意思,你要去乾启陵盗散阳玉?此物虽世所罕有,不过色彩并不诱人,谈不上有什么价值,那究竟是为什么?”锋霄问道。

张祈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思索着什么,好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能现在不过是一种本能吧。不知锋兄听说过没有,在西北两州交界的戈壁之地有一种虎头鹰身的怪物,它在那边几乎没有天敌,一般的野兽不敢与它们争抢食物,只要它们一靠近,其他野兽就会四散而逃,它们就能得到数不尽的美味佳肴。可是它们偏偏喜欢去挑战那些强横之极的凶兽,即便遍体鳞伤,亦或是玉石俱焚,也一样义无反顾,不屑去享用那些普通野兽的猎物。”他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就与它们很像吧,所作所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吧,就像我向往高山险峰,深海绝地一样,习惯了这种奔波劳碌,流离挑战,也就不去想那安逸生活了吧。”

他顿了一下,道:“我想要的,就是散阳玉。”

锋霄又抱起那本《韶华隐记》读了起来,口中淡淡道:“张兄,宝玉通灵,君子如玉,玉便代表了一个人的品行,人可以抵挡不住美酒的诱惑,可以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但却不能失了玉的品格,张兄弟以玉为引,只为满足自己所谓的‘本能’,未免有些过分。”

张祈酹忽然笑了,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嘲笑锋霄的言论,只听他幽幽说道:“我可以忍受淡泊,也可以不慕名利,但唯独忍耐不了空虚。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对与错,成与败,美与恶?于我而言,填补内心恰恰是最重要的。”他抬起头,任由那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深呼一口气,想嗅出淡淡的花香,但吸入脑中的,只有黑夜的味道。

神州分为东西南北州以及中都五地,顾名思义,都是以方位命名,在北州之北即是北荒,诸如曝沙国、普多番等强敌环伺,而北州就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地,四五十年前战乱频发之际,五州七成军力都屯集于此,从北州到中都,便是一马平川的肥沃平原,当时王上担心若北州有失,那么中都难保,故将都城设在了东州参莱城,在北州与东州之间有一片绵艮连峰阻隔,据险可守,可保万无一失,直到三十五年前才回返中都龙城。

而想去子夜城,必先经过中都,中都有十二座大城,仔细向东分别以十二地支命名,每座城俱是繁华无比,往来交通极为便利,时值正午,此地与西州复阖城一样的酷热难耐,就连脚下的大地,好像也蒸腾着暑气,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三人踏入了子城。

张祈酹一直沉默寡言,自从那夜过后,他就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若说如他这般的人,心中会因天气产生什么介怀,自是没有人相信的。锋霄则四处张望着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旅店或是茶棚歇歇脚,而秦犹怜进城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大大出乎他二人意料之外。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自然而然,却如同仙音圣旨,那样的神圣不可侵犯。

“从家出来没有带伞真是失策,大雨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快去买伞吧。”

张祈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拍了拍自己马背上厚重的包裹,不发一言。

秦犹怜愣了一下,随即大悟,如他这般走南闯北的人怎么会有不随身带伞的道理?她又转头看向锋霄,只见他挤眉弄眼,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犹怜,你没在开玩笑吧!”

秦犹怜冷冷道:“是啊,我在开玩笑,到时候雨下起来你可不要找我借伞!”说罢便牵着马大踏步地走了开去,张祈酹看向锋霄,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古怪难明。

入夜,三人坐在城中央“珍馐苑”的二层阁楼上,看着窗外的烟雨朦胧与下面的杂彩华灯,听着客人们抱怨着今年的大旱,锋霄大口大口地吃喝着,看去哪里是四海有名的“朔天堂”中的学子雅士,分明就是市井街头的酒囊饭袋。秦犹怜看着他,樱桃小嘴一撅,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里虽下着大雨,但闹市里仍是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热闹繁华。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情此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张祈酹叹道。

“那是那是!”店小二又端上两壶清蒸芦酒与粉焙大蟹,满脸堆笑道,“客官一看就是从远方来的吧,我们子城,不,应该说是整个中都,那都是相当繁华,日日都如年节一般,再说我们这里本来也是雨市,不止盛夏,就算是严冬时节,也常常会天降倾盆大雨,但谁让大家都喜欢热闹呢?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无论什么天气,午夜之前绝不闭门打烊,谢绝来客。官家本来怕人多出事,也来管过,但是法不责众啊。再加上这些年来也从未出过什么事,慢慢的也就不管了。渐渐地这便成为我们这儿的传统了,长此以来,才有了客官您今日所看到的热闹景象啊!”

张祈酹看了看盘中大蟹,有些疑惑地问道:“小二哥,据我所知,子城方圆一百里并无适合这青蟹生长的河流,您这蟹看起来这么新鲜,却是为何?”

店小二双目放光,眼中不尽的自豪与崇敬之意:“若兴城镇,先兴交通。当初我子城上上任城抚甫一上任,便知我城若偏安一隅,与外界少有联系,就不可能繁荣昌盛,百姓富足。于是上书王上请拨款项,引万人之力,历十年修成了这西到肃辽城,东至踏海城的大道,如此这般,虽有些劳民伤财,但各地百姓毫无怨言,若没有这条路,又怎会有客观今日所见的来自午城点睛湖的粉焙大蟹呢?”

张祈酹听到“踏海城”三个字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如常,点头道:“原来修建这条自西向东的大道是你们子城的城抚率先发起的,这位城抚当真了不起。”

店小二笑道:“那是,当年他老人家主持修此路时,那是事必躬亲,自西向东上千里路途,不知洒下了他多少汗水啊。”

张祈酹心中一动:“他老人家如今居于何处?张某敬仰其风华,不知是否有幸得以一见?”

店小二黯然道:“他老人已经过世还几年了,如今就安葬在由此向东三十里的乾启陵中。”

听到乾启陵三个字,三人眼中都是一亮。

“是这样。。。”张祈酹也有几分伤心失望,但随即又回复了他那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色,摆了摆手,店小二应了一声,便自己去了。

“唔!”锋霄刚吞了一只粉焙青蟹,还有几分回味无穷,头也不抬地道:“一路上也没见你对什么人什么事感兴趣,怎么突然就想见这位城抚了?”

“因为在我看来,他是一个热爱旅程的人。”张祈酹看着窗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哗!”一束烟花在远处空中炸响,随后数十支烟花齐放,红红绿绿,璀璨夺目,映衬着那匆忙的雨滴,那是天际由人所创的最美的颜色,三个人一时都愣住了。

沉默半晌,张祈酹接着道:“他只是爱极了这四海山河,修这一条路,他事必躬亲,那他沿途一路,必然见过很多绝美的风景,我想见他,是因为那些风光我无从领略,但也想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其中的绝代风华。”

“是啊,那些人情世故,那些绝美风光,即使不能轻易得见,但只要心之所向,即便是旁人说来,用不到华美的辞藻,也用不到生动的绘色,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能勾勒出一幅极美的画面,过往那些青翠的点滴,也必能经验如初。”

一个幽幽的甜美声音,就这样在三人旁边不期然地缓缓传来。

三人都是一愣,就连锋霄那抱着酒壶自我陶醉的头都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第一眼看去很平常的女子,粉衫黄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施着淡淡脂粉,没有半点放浪妩媚,娇柔作态,双耳各缀着一枚银质的兰花耳环,肩上旋着一朵飞云彩绘,都是在普通不过的装扮。在这喧闹的酒楼中与那些美目流盼,风情万种的女人相比,显得是那么不起眼,也难怪三人刚刚竟是将她完全忽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一盘尖椒青笋,一碟黄焖土豆,俱是素菜,她的眉如月牙般弯,鼻子如玲珑般巧,甚至于她的眼波,都是楚楚动人的,她绝非那种有着顾盼倾城之貌的绝美女子,相对于古灵精怪而又欢脱可爱的秦犹怜,也是颇有不如。但是在此刻张祈酹的眼里她像是定格了。

他的眼里缓缓绽放出了光彩,心中早已死寂的火种重又复燃,甚至于他感觉自己的头也在嗡嗡震动着,好像唤醒了自己脑海深处一个难忘的片段。

“公子也喜欢这子城的雨景么?”那女子忽然就这么淡淡地问道,冲着张祈酹。

似是感觉气氛有些不对,秦犹怜推了推身旁的锋霄,锋霄茫然地抬起头,有些迷惑不解,秦犹怜又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锋霄这才会意,赶忙站起身来,笑道:“偶遇一知己真是良辰美事,二位先聊,犹怜想去看看楼下的彩灯,我陪她去。我看咱们今晚也不必赶路了,就先在这住一晚吧。”说罢抓住秦犹怜的胳膊转身欲走,又顿了一下,好像忘记了什么,转头回来,他呵呵一笑,竟是把那盘仅剩十分之一二的粉焙青蟹推到了张祈酹面前,然后抓起了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也不顾秦犹怜那铁青的脸色,拉着她下楼去了。

张祈酹也不理二人,但是他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却渐渐地低了下去。他缓缓转过头,淡淡道:“在这繁华之地独自饮酒,姑娘难道就不觉得寂寞吗?”

那女子笑了笑,道:“寂不寂寞,每个人内心自有定论,就像现在,你我分坐在两个座位,虽有交流但好像又很遥远,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公子又何必问我?”

时间好像忽然凝固了下来,四周好像静的出奇,张祈酹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稀稀疏疏的雨声。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好像是在自嘲。然后,他缓缓起身,端起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粉焙青蟹,走到那女子桌旁,道:“既是如此,我与姑娘拼坐一桌,可否?”

那女子这才把看向窗外的头转了过来,她中空的兰花耳环也随之“铃铃”响动,她微笑道:“有何不可?公子请。”她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又将头转了回去。

张祈酹苦笑着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低声问:“这粉焙青蟹味道不错,不然我让小二再上两只?”

女子微微摇头:“这店里也就素菜还算能入口,这些不入流的荤菜就不必了,公子如果喜欢可自便。”

张祈酹讨了个没趣,将身畔长刀连鞘放在一边,将剩下的蟹自己剥开吃了。

女子忽道:“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称呼啊?”

张祈酹淡淡道:“平日里做些玉石生意,足以糊口,至于称呼,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过了今日,只怕后会无期,何必知道姓名?心中多留一人,不就多了一分烦扰?”

“古人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公子这般见外,也难怪会心生寂寞了。”女子淡淡道。

张祈酹轻咳了一声,不想再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便转移话题道:“看样子姑娘也很喜欢这子城雨景啊。”

“雨中的空气清新,能让人感到舒适安逸,能教人安然入睡,长夜无梦,这样的自然之赐,怎能教人不喜欢呢?”女子道。

张祈酹摇头道:“世人都言人生苦短,无梦难活,人若无梦,如何安然过完这一世?”

女子叹道:“那是因为世人都封印不了自己的心魔,有了太多的牵挂,因为一个‘痴’字,便去做那空幻之梦,却不知就算那梦永远不醒,也不会变成真的。”

张祈酹道:“姑娘所言有理,只是人生漫漫,又怎么会尽是虚幻呢?不做空幻之梦,也并非是要不念过往。”

女子不言,好像她也无法反驳张祈酹的话,沉默了一阵,女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其中有一长条之物,由青布包裹着,从轮廓上看,好像是一把琴。

“姑娘这是要启程?天降大雨,长夜漫漫,姑娘为何如此匆匆?”张祈酹道。

“公子不也是个四海为家之人吗?我也是,须知这四海飘零,贵在一个随性而为,便是要心之所向,足之所至。区区大雨长夜,又有何妨?”女子笑道。

她刚要起身离席,忽然一顿,转过头对着张祈酹道:“你这个人倒很有意思,与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不同,我且问你,四海为家者,可有一个终点?”

张祈酹凝神沉思,这是一个看似没有答案的命题,他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迷离,他不知思索了多长时间,而那女子,就在旁边安静耐心地等着。

“于我来说,这一切旅途的终点,就是一个自己真正想留下来的地方。”他喃喃道。

“一个想留下来的地方?”女子重复了一句。

张祈酹随之反问道:“那你呢?你的终点是什么?”

女子淡淡一笑:“我现在还不知道,等以后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以后?”张祈酹不禁失笑,“以后我们未必还会相见。”

“今日一席话。。。我们的缘分不会那么浅的。”她走到楼梯口,伸出她那修长葱白的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我叫楚似侬。”

张祈酹愣了一下,楚似侬已经下楼去了。

人声嘈杂,雨意萧瑟,楼下仍是万家灯火,绵延不绝。张祈酹坐在窗边看着,之间那个身型婀娜的粉衣女子,缓缓走出了‘珍馐苑’的大门,那件琴状物什压在她的背上,在这风雨的世界中,显得是那么弱不禁风,她撑起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跨上了远行的马背,马蹄如风,溅起一串水花,那个身影没有多大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他独自倚在窗边,陪着身畔长刀,聆听着潇潇雨声,不绝于耳。

“我说犹怜,你也别总说我不用功,你像看天气这种事,有你在身边,我还费那个心研究它干嘛?你看《天道术》那本破书,端的是晦涩难懂,你爹,我的师父,他通晓古今,博学多才,那可是这方面的奇才啊,用了三十年时间,忙不也就参悟出了四五分皮毛吗?让咱们学,又有什么用?”锋霄一边走着一边唠叨。

“我看你就是不求上进,给自己找那些没谱的借口。我就觉得《天道术》很有意思,你看啊,它又能教我们根据天斗星移的方位辨别方向,计算纪年,又能够预测气象,得知是否风调雨顺,助农民四时劳作。最高深的学问,更是能昭示行运,逆转天命呢。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懂。”秦犹怜反驳道。

“得了得了,打住打住。四时更替这东西,不就是冬暖夏凉,这连鸡鸭猪狗都知道的事情,还用你算?至于什么断行运,改天命,我看更是无稽之谈,人的命是天定的,就算是在细枝末节之处有的人能为前人所不能为,又有谁能够逃得出生老病死?那逆天改命,更是有悖天道之举,我可告诉你啊,就算是你脑袋聪明的无人可比,也别去想这些歪道道。”锋霄打断道。

秦犹怜急道:“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事情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锋霄冲她“略略略”做了个鬼脸。

秦犹怜有些无奈:“锋哥,我发现你在外人面前装的一本正经,为何和我在一块说不了几句就要呛我呢?”

“咱们两个谁不知道谁啊?”锋霄一副意味深长,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和外人在一起时,别人要是看你嬉皮笑脸,玩世不恭,说不定会感觉你这个人很不靠谱,不可深交。更何况,我十岁开始就由你爹收留,按照常理来说我这样的孩子都性格孤僻,你看我这么活泼开朗,不是挺好吗?”

秦犹怜瞪了他一眼,道:“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说话还那么孩子气,您那叫活泼开朗吗?我看倒像是没心没肺,没事找事!”

锋霄嗔道:“你可是像我的亲妹妹一样,哪有妹妹这么和自己哥哥说话的?”

“我可不是你的亲妹妹,你可别来占我的便宜!”秦犹怜摇了摇头,对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也没有什么办法,便大步向前走去。

锋霄一愣,忙大步跟上,喊道:“听您的,秦妹妹!”

不知不觉就这样遛到了午夜,再热闹的地方在这个时间也必然冷清了几分,只是天上的雨好像永不停歇一样,依旧窸窸窣窣下个不停,时不时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好像魔鬼的面容。

不知为何,在之前哥哥妹妹这个问题上闲扯了一番后,秦犹怜好像也意兴索然,只是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不想再说一句话了。这样一来锋霄倒乐得自在,也不去理她,偶尔看到新鲜的事物,便停下来仔细端详一番,秦犹怜就这么跟着他,随走随停。

“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你看着路上都没什么人了,这阴风瑟瑟吹得我好难受。”秦犹怜终于打破了这莫名的沉默,开口说道。

“好吧,也不知道张兄弟和那位姑娘的情调得怎么样了。”锋霄笑道。

秦犹怜为之气结,转身欲走,不想步子刚在半空,还未迈下之时,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姑娘且莫离开,先听我几言!”一个苍老而又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在街角的角落响起。

锋霄一惊,倏地转身,袖中绿芒一闪,便要动手,待他借着那绿芒微光稍微看清了些时,不由得微微一愣,脸上的敌意也瞬间减轻了不少。

在角落里蜷缩着的,是一个乞丐般的老人,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若不是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恐怕任谁都会认为此人已然行将就木。

那老人看了一眼锋霄,眼神复杂难明,却并未理他,只是转头低声道:“没事的,姑娘,过来一下。”这次,他的声音低缓而慈祥了许多。

秦犹怜打着伞,一步步地挪了过来,有些惊疑不定,尤其是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不能不令她感到隐隐的恐惧。

“姑娘,我看你天庭饱满,面容清秀,又兼根骨奇佳,目惠耳灵,当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呐!”那老人道。

锋霄皱了皱眉,怎么想怎么感觉这种话在哪里听过,他想四周看了看,果然在墙根处找到了他想找到的东西。

一面印着大大八卦图样的幡布,“命”字正在当中。

此人果然不过是一个算命之人。

锋霄摇了摇头,心道无论是中都腹地还是绵艮连峰绝顶,这种江湖骗子都是无处不在的,他刚想拉着秦犹怜离开,却见秦犹怜把她的伞递给了老人,然后钻到了自己伞下,不禁一愣。

“这么阴冷的天气,被雨淋了可不好,这伞还是您拿着用吧!”她笑道。

锋霄看她的目光,更温柔了些,手中的伞,也离她更近了。

那算命老人欣慰地笑了笑,言道:“常人见到老头子这般衰败模样,都如人遇瘟疫,唯恐避之不及,这年头像你这么有心的孩子是越来越少了。”

他这样说着,眉宇间透出的失落隐约可见。

秦犹怜笑了笑,道:“我哪算什么有心人啊,现在显然您比我更需要这把伞嘛,更何况,我刚刚看见您时,也是心怀惊惧,与他人并无二致,如此说来,那光明磊落自然也谈不上。”

算命老人呵呵一笑,道:“畏、惧、怕佛家称之为‘三怖故’,是常人都会有的神识,只是庸人往往困顿于其中,沉沦在畏惧中无法自拔,真正敢于直面恐惧,拨云见月的人,寥寥无几。”

他接着说:“好多事情的真相远没有一般人想的那么可怕。”

秦犹怜微微颔首,道:“犹怜受教了。”

算命老人一愣:“犹怜,犹怜,真是我见犹怜啊。你生的这般聪明善良,美丽大方,旁边的小兄弟不可能不喜欢你吧。”

与算命老人的一番交谈,让秦犹怜很自然的对这个老人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感,但老人突然冒出这句话,让他也不知如何接下去。

她双颊泛红,竟是口吃起来:“您,您,您乱说什么呢?”

锋霄在一旁也大摇其头,刚想着这老头故弄玄虚,没准真有几分能耐,现在看来,怕也是生着一张骗子的嘴。

算命老人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小娃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究竟喜欢不喜欢,你们心中都自有分寸,老头子不过随口一说的话,是对是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着二人,脸上戏谑的神色慢慢褪去,叹了一口气,道:“看二位都是心怀大志,研究学问的人,自然知晓一时运气对成败的作用,两情相悦,可算得上是最大的缘分,以及最大的运气了。”

老人微微抬头,在这样的倾盆大雨之下,头顶上方虽然有伞的遮挡,但眼前伞骨尾部仍是水流如注,洇湿了他身前的一大片地方,就连那快八卦幡布,也在风中零落飘荡,摇摇欲坠,他看向天空,怔怔出神。

锋霄和秦犹怜就在他面前站着,一动不动。

半晌,老人面色一凝,忽道:“看现在这里阴云密布,雨漫四野,不久之后,某处就会有七星聚会,刺芒星陨之相啊!”

锋、秦二人俱是大惊。

锋霄还未说话,秦犹怜却先抢着道:“什么时间?”

老人微微一笑,端的是神秘莫测:“姑娘学究天人,日后必是这世上一等一的人物,受万人敬仰,但是这终属天命之事,又教我如何告诉你呢?”

“可是!”秦犹怜仍有些不甘心。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是在助你,却并非要你窥视天道,这其中的代价,你不会不明白吧?”

秦犹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身旁的锋霄,还是强行忍了下来,她一拱手,低声道:“谢谢前辈指点,犹怜明白了,望前辈以姓名相告,以便日后相报!”

老人点点头,道:“料得不告知于你你也不会干休,也罢,江湖赠一名‘铁口’如果不觉得俗气,姑娘就记下来吧。”

秦犹怜点点头,还未多言,只听空中忽然一声惊雷,她吓了一跳,又觉电芒一闪,她忙闭上眼睛,待她再睁眼的时候,那老人已经不见了。

连同那把伞,一切仿佛幻梦一般,其实人之一生,又何尝不是在经历着梦中之梦,一个梦醒了,不过是堕入了另一个梦境。

“那个老人家,不简单的。”两人走在近乎无人的街道上,锋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七星聚会,明明是《天道术》上的名词,他既和我们这么说,那就是已经知晓我们的来历了,倒是那什么‘刺芒星陨’,我倒是没听懂。”

秦犹怜好像有些意兴索然,明明是她最感兴趣的事,好像也提不起丝毫心气来,听到“刺芒星陨”,她更是不愿多谈,显得心事重重。

“还有你也奇怪得很,还问‘什么时间’什么什么时间?也是莫名其妙。”锋霄又说道。

“没什么,那是星象学上的一道难题,你一天天不学无术,自然不会知道。”秦犹怜没好气地道。

锋霄听他这么说,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他走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好像想起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秦犹怜也是一愣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锋霄一把将手中的伞递给了秦犹怜,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出了一个小锦盒,他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置着一物,手掌般大小,外壳由青玉所制,内中套着三圈金制圆环,一周镌刻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以及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午戌亥二十个字,但见其中光华流动,似乎蕴含着某些天地至理。

“四极轮回盘?你是从哪弄到的?”秦犹怜惊道。

锋霄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满天阴云,只有滴滴雨点,不见星月,不禁摇了摇头。这才对着秦犹怜道:“现在恐怕已经过了时辰了,虽然晚了一点,你也不会生气吧。”

秦犹怜仍是迷惑不解,皱眉道:“什么?”

锋霄叹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自己的事记不清楚。自己的生辰,难道都忘了吗?”

秦犹怜愣了一下,道:“那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锋霄脸红了一下,随机正色道:“哥哥我虽有这份心,只是此等宝物,我又如何能轻易得到?这是你爹,我的师父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本来师父的意思是把你留在家里,今日亲自把它送给你的,怎料你定要同我一路,那这么重要的事,就只能交给我了。”

“那我不管!”秦犹怜打断了他,脸上泛着洋洋的笑意“你交给我的,那就是你送的!”

他们所处之地距离酒楼已经不远,秦犹怜拿着轮回盘一路小跑上了楼,锋霄苦笑一声,只觉今日发生之事都很怪异,不过他自己也懒得多想便跟了上去。

酒楼之上,客人也已寥寥无几,张祈酹与那粉衣黄裙的女子也都不知所踪,锋霄刚要和店家打声招呼住店,却被告知一位姓张的客人已经为他们一行订了三间客房,但奇怪的是,那客人却没有回房,见楼上酒楼快要打烊,便去后院亭中自斟自饮。

锋霄也觉此事怪异,当下便先送秦犹怜回房,随后径直向后院而去。

后院并不大,也没有稀奇古怪赏心悦目的景致,只有四棵柳树,一盏孤灯,一方石桌,一壶浊酒,一个闲人。

锋霄所处之地距离亭子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并没有拿伞,不断有湿冷的雨粉打在他的身上,只是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就在那里立了半晌,终于走了过去。

张祈酹自然早早地便感觉到了,只是他没有转过头看向锋霄,只是随口道:“怎么样,锋兄?这子城的夜景如何?”

锋霄隔着好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怕不是他连店里压箱底的酒都弄了来。石桌上摆放了两副酒盏,张祈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他不答反问:“我怎么记得张兄是不喝酒的?”

张祈酹微笑道:“我几时说过我不饮酒了?只不过是看你喝的太过于忘我,我怎么好意思与你争酒呢?”

锋霄有些尴尬,当下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怎么样,你与那姑娘是否相谈甚欢?我们回来时看你不见,还以为你与那姑娘共度春宵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壶酒杯自斟。

张祈酹微微皱眉:“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如此戏言,就不怕我翻脸么?”

亭外的雨好像又急了些,雨滴打在柳叶上沙沙作响,逐渐在地上汇聚成河,缓缓地流向那未知的地方。

锋霄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后微微笑道:“我既然如此说了,那自然是肯定你不会因此生气。”

张祈酹一愣,道:“何以见得?”

锋霄淡淡道:“直觉!”

“直觉?”张祈酹有些不解。

“《韶华隐记》上记载过这么一则故事,南山猎户姜豺貅于山中偶遇琴师于六指,二人于那钟神造化,山间奇伟的绝景之间相谈甚欢,不想第二日于六指便突发疾病而亡,山间狮虎羊鹿等兽皆围其并向天悲鸣,场面极其壮观。姜豺貅因知音陨亡,百兽动情之事心有所感,痛定思痛之后,他便从此弃猎从乐,以于六指之琴在那山中苦练琴技十八年,终成后世竞相膜拜的琴圣姜中鱼。”锋霄自顾自道。

张祈酹不禁叹道:“久闻琴圣风华绝代,琴技无双,冠绝天下。实是一个前无古人后再难有来者的奇才,没想到竟还有这番来历!”

“姜豺貅于六指二人,成为至交不是因为猎,也不是因为琴乐,更与时光岁月无关,只是因为一次不期然的偶遇,在绝景的浸染下,产生了内心的共鸣,就像我们两个人一样,我其实什么话都不必和你说,但有什么话都想和你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入心,从不是由相识时间长短来决定的。”锋霄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和我说一说那个姑娘的事了?”

张祈酹饮下一杯酒,低声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看见她,就勾起了一些回忆罢了。”

锋霄道:“看你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是很关心,我一直感觉很奇怪,以咱们这样的年纪,你本不该如此淡泊,是因为有一个女子在你心里么?”

“锋兄,你相信你会有一个瞬间,看见一个女人时,从此就再也忘不了她的时刻么?”张祈酹忽然道。

锋霄愣了一下,又看张祈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凝神想了想。

“我不曾经历过,所以也不敢妄加断言。”他最终也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我是一直相信的。”张祈酹喃喃道,“如果你不相信,说明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人。。。”他忽然笑了,但笑容中凝固住的苦涩,就好像是一把慢慢插进自己心口的刀,锋霄感觉,人世间的大悲大苦,好似就在其中。

那种感觉,异常难受,让素来戏谑的锋霄,都不禁为之动容。

“那布袋里,是什么东西?”锋霄当然也知道这布袋的来历并不简单,恐怕就是和那个女人有关,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张祈酹没有回答,他开始摇摇欲坠,有些坐立不稳。在锋霄看来,这个人的酒量差劲得很,又或许是在他到来之前张祈酹自己已经饮了很多杯的缘故。

那个人已经真真切切地醉了,也不知道酒醉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心。

张祈酹直起身来,用酒盏在亭柱上轻轻敲打着旋律,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歌篇,古老到锋霄都不知道来历。

“灼灼其光,窈窕其姿。情止合欢,一觞忘忧。

今我来思,无以为报。

熠熠其华,铮铮其乐。醉卧沙场,一曲当欢。

幽幽阴冥,难挽其魂”

一曲唱罢,张祈酹望着那厅外雨落,怔怔出神。不发一言。好像这纷乱的宁静,点燃了他回忆的思绪。 第四章 四

复阖城,朔天堂。

秦翼天在院中缓缓踱步,夜色笼罩着他,也笼罩着他身畔的方圆之地。

老范端着一杯茶,缓步走上前来,恭敬地将茶递给了秦翼天,轻声说道:“老爷,夜深了,您为什么还不休息啊?”

秦翼天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细细啜饮了一小口,但觉茶香扑鼻,清新解乏。

“他们现在差不多该到子城了吧,看天象,那边应该正天降大雨,这样一来,他们的行程恐怕又要耽搁了吧。”秦翼天淡淡道。

“小姐的性子急,就算是下雨,想必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老爷就不要太过费心了,他们二人都是我朔天堂出类拔萃的人物,小姐聪明机智,锋霄能武善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的。”老范低声道。

“我真正担心的倒不是他们二人,你可还记得那天他们离开之时,与他们同行的那个年轻人吗?”秦翼天问道。

“怎么?老爷觉得那个人有问题?”老范道。

秦翼天摇了摇头,道:“倒说不上有什么问题,只不过以我多年鉴人的眼光来看,明明觉得很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老范道:“我倒认为那人不过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旅人,想必现在已经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秦翼天叹了一口气,道:“但愿如你所说吧。”

老范看了看天空,夜色如墨,不禁叹道:“这星象易理之术,我复阖城,吕子厄的子夜城。。。算学大家们这好些年来交流并不频繁,一个个都严守着自己的秘密,久而久之,这星象易理之学恐再难有所大进。老爷这番同意让小姐与锋霄一同前去,想必不是让她和锋霄出去见见世面这么简单吧。”

秦翼天微微一笑,墨色的长袍随风而动:“你毕竟是跟了我二十年啊,我一举一动的用意都难逃你眼。其实,若是论我的本意,是不想让犹怜学习这门学问的。一是风水星象之学艰深晦涩,常人恐穷尽一生也无法大成,二是此学有窥探天机之意,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长此以往,恐招致报应,我辈算学之人,寿命最多不过五十多年,便是最好的证明。”

老范笑道:“可是小姐,并非那些所谓‘常人’啊。”

秦翼天苦笑道:“这便是了,我也从未想到她于此道竟有如此天赋,我穷三十年心力所著《天道术》七纲她仅用五年便已能掌握其中的八成变化,进境之速属实出乎我的意料,况且看她对此还颇有几分兴趣,不让她接触这些也怕埋没了人才。”有关女儿的事,他也就不加谦虚和保留,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若论我最初之意,是想让锋霄继承我的衣钵,但他资质虽也属上佳,但却无甚热情,我虽将他自小收留,单页终究是一外来之客,他既不想做,也不好再勉强他。”秦翼天道。

“老爷莫要为此伤神,小姐秀外慧中,更兼天资聪慧,假以时日,必能光大我秦家门楣的。”老范道。

“她学习的进展越是迅速,我的心情就越复杂,做此决定,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秦翼天道。

老范不说话了,静谧的小院回复到了更深沉的寂静,只有秦翼天喃喃的低声叹息被微风吹散,逐渐消失于夜空之下。

子城,雨已过,天未晴。

在秦犹怜的提议下,一行三人早早地踏上了旅途,依她的意思,早早把正事办完,还能有时间去各地多玩几圈,更何况又有张祈酹这张行走的人形地图在,那更是再好不过。

三人一脸轻松地走出了子城,好像昨天晚上那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紧赶慢赶,在其余的中都十一座地支连城都未做过多停留,终于在一个半月之后的傍晚十分,他们终于走出了中都。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寡言,不过他们也都各有各的事做,张祈酹不是一个劲地擦刀,流连于沿途景致之中,就是望着那个布袋出神,其余二人也从未见过他拿出过什么其它有意思的物什,但看那厚重的包裹,便能猜想到,除了日常用品,剩下的恐怕就是那堆他视若珍宝的散阳玉了吧。

不过显然还有更能调动这二人的事物,譬如锋霄,一路上捧着那本《韶华隐记》,毒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秦犹怜则是整日拿着轮回盘,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

东州与中都得界限,每一个常年往来于两地的人都非常熟悉,出亥城五十里,渡过神州第一大河赤汾河的东南流向的最大支流柳叶河后,向北望去,东北方向有一片连绵而望不到尽头的山脉,唤作绵艮连峰,它像一把利刃一般,于北州与东州斜斫而过,北州东州两地往来,若想节省时间,不经中都,就只能登上那高耸的山峰,经由索道通行。

而在山脉与东州子夜城的交界之处,地势本已放缓,但偏偏多了一座突兀的山峰,其上隐隐可以看到不少殿堂建筑。

“那里就是乾启陵!”张祈酹把目光移向已看得两眼发直的秦犹怜,说道。

“哦。”秦犹怜淡淡地应了一声,但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乾启陵这个地方听得耳熟,直到一行人已经远远离开了那座陵寝数里之后,她才恍然大悟,急道:“唉对了,一哥,那一日那个吹笛子的不是说要在乾启陵等着你么?你为什么不前去赴约呢?”

“犹怜!”锋霄在她身边作了一个“不”得手势,他当然先于秦犹怜想到了这件事,但他实在不愿张祈酹再行这种墓穴偷盗之事,就一直没有出言提醒。

谁知张祈酹在前慢慢悠悠地骑着马荡着,淡淡道:“不必了。”

秦犹怜有些不解:“为什么?”

“他说要在乾启陵等我,那是他自己订的约,与我何干?想去亦或不想去,皆由我心,又与他何干?”张祈酹语调平静,但却隐隐透着不屑与狂傲之气。

“更何况,能葬在那里的人,我极敬佩,我也不想再去惊扰他们的亡魂。”

秦犹怜不禁摇头,当真是有些搞不懂这个人,她甩了甩头,轻咳一声,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谈资。

女孩家,往往总是耐不住冷清和寂寞的。

她将手中的轮回盘用怀中的白丝帕仔细地擦拭了一番,而后小心翼翼地收拾到了包裹里,而后清了清嗓子道:“我出亥城时向当地的人们询问了这里的情况,我们现在走的虽然是通向东州的官道,但是这里山石耸立,林木茂盛,又距离乾启陵太近,阴气汇集于此长久不散,实是一个大阴之地,更有传闻,夜半林中常能听到凄声冤嚎,更是有山精林魅出没呢。”

张祈酹本来转过头听了一半,又把头转了回去,锋霄则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多半人家看你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又看你是外地人,故意说出来吓唬你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你竟然也会相信?”

秦犹怜正要反驳,但听张祈酹淡淡道:“怪力乱神的事,这世上肯定是有的,只不过我们都没有见过罢了。”

锋霄一滞,这话头一时竟是接不下去了,张祈酹看两人的颜色颇为古怪,不禁觉得好笑,当下他也不表现出来,只是轻声说道:“你们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喜欢周游天下的人,去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多了,总是要比别人了解的要更多一些。更何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高山远洋,更是奇伟险峻,浩瀚无边。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人们不知道的事情了,有那么几个游离于常人所想范围之外的强横凶兽,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秦犹怜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追问道:“那如此说来,古时流传下来的那些神话,像什么抟扶摇而直上的大鹏,水击三千里的大鲲,都是真实存在的喽?”

张祈酹难得的笑了笑,说到:“那些东西,你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从未见过,也不能妄加断言,更何况。。。”他的眼神忽然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惆怅,“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是可以逆天改命,还是可以教人起死回生呢?”

秦犹怜叹了口气,显然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锋霄摇了摇头,道:“你就爱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有的没的胡思乱想。”

秦犹怜瞪了他一眼,道:“我这么有求知欲,哪像锋哥你,整日除了吃喝玩乐,胡话连篇,除此之外还会做些什么?”

锋霄呵呵一笑:“我啊,还会送人礼物!”

秦犹怜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包裹里的轮回盘,嗔道:“我懒得和你说话!”便将头扭到一边去了,锋霄脸上喜色不减,看样子颇为得意。

张祈酹听着他二人在后面打诨骂笑,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感觉异常烦闷,想要抑制又不知从何而起,当真是非常不痛快。

但无论怎么说,三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又亲近了些,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缓缓而行,直到月上中天。

其实按照秦犹怜的意思,三人应该快马加鞭赶夜路而行,等到身体感到困倦了再休息也不迟,再加上自己确实有些害怕那虚无缥缈的怨灵鬼魂之说,这荒野山林之地委实不宜久留,但锋霄却坚持要多加休息,理由是再有几日就能到达子夜城,届时见到吕子厄吕前辈时萎靡不振,不仅对前辈无礼不敬,若是耽误了你爹交代的事情,那却如何是好。这一次,秦犹怜终于难得的顺从了锋霄的意思。

或许是在野外留宿惯了,张祈酹好像对一切都很从容,他很熟练地点柴生火,取野就餐,而秦犹怜平日里养尊处优,初时对野外留宿还颇为好奇期待,一阵忙碌之后,已是有些疲累,不过她平日里倔强得很,也没有出口抱怨。

入夜,路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光亮,当然也没有一个行人。暖风轻拂,拂过火堆,火焰微微摇曳,木柴不断发出噼啪的响声。此时随是盛夏,但在荒野僻岭的这样一个晚上,没有火堆人也还是很容易受凉的,这时看着面前那一缕烛火,不禁让人心里荡漾出一种温暖,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秦犹怜早已睡下,但听她呼吸很不均匀,看来也是并没有睡好,张祈酹靠着旁边一颗三人合抱之粗的大树,怀中紧紧抱着那一柄长刀,闭目养神。“追月”在他身边打着响鼻,天气仍是微热,他也不甚好受。

锋霄现在却是没有丝毫困意,他手中虽然仍是如往常一般,捧着那本破旧的《韶华隐记》,但是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停捡着地下的枯枝扔进火堆,怔怔的出神。不知为何,这个晚上,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怎样也看不出是一个不眠之夜啊。”张祈酹仍旧闭着眼,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还没有睡啊?”锋霄淡淡地说了一句,但在旁人看来,有些明知故问。

“你不是也还没有睡吗?”张祈酹回道。

锋霄微微一笑:“我来为你们把风啊,别出个什么事,连个守夜的人也没有。”

张祈酹笑道:“我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夜晚。若没有足够的警觉,怕是已经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追月的马背,“而且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它也会发出声音示警的。”

锋霄看着追月,说道:“它跟了你很长时间了吧,这一路上,我看你对它,比对我们要热情得多。”

张祈酹缓缓道:“因为现在这世上,只有它一个,不信任别人,只信任我。”

锋霄笑道:“你当然不需要别人为你担心,我是担心犹怜,若是有什么事,再怎么说,我也比你更方便照顾她一些。”

张祈酹摇了摇头:“你不会也真的相信她那什么山精林魅的说法吧,就算是有,也没见过哪些妖怪在大路边害人的。”

话音未落,锋霄还未回答,忽听到空中飘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抑扬顿挫,自成和声,听来当真是如闻仙乐,更有种隐隐勾人魂魄的意味。

锋霄终于明白自己感到奇怪的事情是什么了,这个夜晚当真太过寂静了,静到这琴声一出,双耳竟为之震。

他想叫醒秦犹怜,但推了她几次,她竟是一动不动。

张祈酹凝神道:“是黑檀散,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对神智清明的人不起任何作用,但是对于熟睡的人来说,可以令其昏迷不醒。药粉遇火光会呈现淡蓝色,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此人当真厉害,追月竟然毫无所觉。”

锋霄点了点头,轻声道:“此人的道行虽比不得那孟韶溪驱百兽以共鸣的能力,但能令我们在恍惚中着了道而毫无所觉,也定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和你在一起,果然是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啊!”锋霄轻笑着,却又哪里有半分害怕畏惧,看他那般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谈笑风生。

“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张祈酹轻声道,此时他的长刀仍未出鞘,却透过刀鞘传出阵阵嗡鸣之声,他的长衣无风自动,两者相得益彰,看起来也是风姿绰约。

“可是。。。”锋霄的眉间泛起了一丝犹豫,他看了看兀自昏睡着的秦犹怜,“她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无妨!”张祈酹寒声道,“这黑檀散只是迷药,对人体并无多大害处,大概只是为了针对醒着的人。”

他双目一凝:“在我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我!”

“他们?”锋霄疑道,“你何以见得?”

张祈酹冲他微微一笑,道:“和你一样,直觉,除了孟韶溪,也不会再有人单枪匹马地来找我。”

“你倒是很自信。”锋霄笑道。

“我还要想要去祈酹琼呢。”张祈酹像是对着自己说出了这句话。紧接着他欺身而上,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里。

锋霄回头看了看秦犹怜安详的脸庞,抱起她藏在了数丈外的一块大石之后,也跟了上去。

夜风瑟瑟,在这盛夏的时节里,拂过人的身体,竟还有丝丝寒气。

“刚才的那个声音,的确是琴声,而且是出自女子之手!”锋霄追上张祈酹,肯定地说道。

“为何如此说?”张祈酹问道。

“听那琴之音色,较之古筝更为清雅,较之瑶瑟更为深沉,也无笛箫那般绵远悠长,因而必是某种琴,但究竟是什么,我也实在听不出。至于她所奏之曲,并非高昂的激乐,反而是低沉婉转的小调,其中好像蕴含着不尽的深闺幽怨,因此我推断,弹奏之人多半是一个女子。”张祈酹认真听锋霄说着,不禁点了点头。

距离那琴声已经越来越近,锋霄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隐隐有些激动,而张祈酹的面容,却好似一幅洗尽铅华的俗世画卷,不染任何杂色,也没有丝毫表情。

如果不是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又怎么能保持如此的镇静!

锋霄看着他,双眼朦胧中泛出一丝迷惘,不知为何,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是那般的虚幻而不真实,有时近在眼前,有时,却又远在天边。

谁也不知这一里之外的密林深处竟然别有洞天,就连张祈酹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束柔和的月光,映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整个面庞映得透亮,锋霄竟然还用衣袖轻轻遮挡了一下月光。

这是一个十几丈见方的大空地,周围的花草树木都与这个神秘的地方隔绝开来。夜空中的月亮高高地悬着,锋霄也一脸惊愕,整个晚上他都未曾注意到今晚这样大的月亮,现在想来,多半是由于道路两旁的山石树木挡住了这清亮的月光,使人无法一览全貌。

“怎么样,张公子,这样唯美的月亮,是否让你想起了什么呢?”

这声音柔和而动听,软绵绵的好像要把人包裹在其中,怎么听也听不出有丝毫杀意。在他们正前方有一张石台,一位粉衣黄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身型凹凸有致,非常苗条。她的头发简单地盘着,柔顺而有光泽,干净而朴素。一曲已罢,她只是轻抚琴弦,丝毫没有要转过身来的意思。

张祈酹一愣,觉得这个背影非常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竟是想不起来。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着,隐隐感到的危险使他本能地拔出长刀。

长刀出鞘,在月色的清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好像谁的眼泪滴落而下留下的丝丝残影,那样摄人心魄。刀身上纹着古朴的花纹,像是某种传说中的猛禽,猛禽锋利的喙与锐利的眼睛正巧处于刀尖的位置,仿佛追捕猎物时的蓄势待发之态。从刀尖贯穿到底的刀刃散发着淡淡青光,好像只要一看就会刺伤眼睛,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所制,端的一把神兵利刃。

那女子轻轻地笑了一声,悠悠道:“对我一个女子拔出‘斩决’,可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啊,原来的那个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男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

张祈酹有些惊奇于这位女子竟知道自己手中之刀的名字,但转瞬间又恢复了冷静:“因为你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那女子倏地飞天,闪转腾挪,衣带舒展,婀娜动人,她在空中转身,翩翩下落,口中道:“似你这种。。。”

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张祈酹和锋霄也愣住了。

那女子声音细如春雨,莺莺娇软,全身玲珑如玉,脚踝柔腻,盈盈一握,直如仙女下凡,一般男子见到了,恐怕都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但是他们二人惊讶的,显然不是这个。

这女子分明便是于子城“珍馐苑”中,那个自称为“楚似侬”的女子。

张祈酹寒声道:“竟然是你,我道我为何感到如此熟悉。”

楚似侬自嘲般笑了笑,说道:“我倒是从未想到,我今天要对付的,竟然是张本一公子,是不是很奇怪,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却知道。”

张祈酹冷笑道:“这世上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何必以如此架势故弄玄虚?”

楚似侬笑道:“故弄玄虚么?这难道不是你喜欢的方式吗?”

张祈酹瞳孔微微收缩:“你究竟是何人?”

楚似侬足踏银丝软靴,缓步上前,两个袖口分别露出了一个约莫两尺长的银色峨眉刺,与此同时她右手上抬,食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那两把峨眉刺正中各镶着两颗蓝色宝石,尤其引人注目。

张祈酹叹了一口气:“你曾经说过,你是一个旅者。。。”

楚似侬眉间露出一股杀意,尽管这杀意看起来没有那么强烈。锋霄的身子刚刚一动,便被张祈酹伸手拦下了。

张祈酹没有回头面对锋霄那不解的眼神,因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一定要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敌人,因为可能只因为一个疏忽,就会断送掉自己的性命。

“这是我自己的事,没有必要牵扯他人。”他只是这么淡淡地说着。

“我是一个旅者,但全天下的旅者有很多种,并非每个人都一定要像你一样。我是一个旅者,带着手中的它一起!”楚似侬举起峨眉刺,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空场中忽然起了风,一阵飞沙走石,张祈酹两手将刀前举凝神。

忽然间紫光一闪,锋霄但觉一阵眼花缭乱,劲风扑面,脸上甚至隐隐发痛,他将身体向前一送,到了那石台古琴边上,抬头凝望,看着那半空中的两人。

圆月依然没有一丝感情悬于半空,注视着其下的一切。

并没有那种声震四野,惊天动地的威势。也没有电闪雷鸣,山石崩裂的异象。半空中的两人,用的不过是再纯粹不过的兵刃技巧。

张祈酹面容肃敛,握刀之姿不动如山,却有着无坚不摧的气势。楚似侬动如脱兔,穿插有致,飘忽灵动,这明明是以生命为注的生死相搏,但锋霄在旁边看着,却仿佛事不关己,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一场视觉盛宴。

那被唤作“斩决”的长刀,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武人所用,倒像极了军中的兵器,这种兵器在阵前杀敌时往往能够横扫千军,但在单人格斗上,却明显给人感觉刚猛有余,灵动不足。

果不其然,在楚似侬迅如雷霆的攻势下,“斩决”根本找不到丝毫反击的空隙,只能疲于防守,而楚似侬看似占足了上风,但也始终拿张祈酹没有任何办法。

忽地凭空一声炸雷,锋霄只觉头脑晕眩,忙屏气稳住心神,而上方长刀和峨眉刺好像如磁石般吸附在一起,双方都动弹不得。

长刀对付短而快的兵器,最有效的致胜法宝就是持续不断地压迫,在刚刚楚似侬因炸雷出神的一瞬间,张祈酹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欺身而上,将长刀直贯而下,楚似侬大惊之下,只得运其周身之力举起峨眉刺横挡,这一下虽然堪堪躲过了长刀的致命一击,但自己也已深陷泥潭,动弹不得了。

张祈酹和斩决的力量自然远远大过楚似侬的柔弱之躯,长刀上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楚似侬粉嫩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她右手腕中金光一闪,直向张祈酹的手腕而去,随即张祈酹一声大喝,倒飞了出去。落地后,只见他手腕泛出诡异的暗红,显然已受重创。

楚似侬翻身回道石台边上,看了一眼锋霄,锋霄直盯着他,但她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说道:“我无意与你争斗,他已经中了我的化肤散,命不久矣。也就没有必要在此浪费时间!”说罢,她拿起石台上的琴,飞向密林深处,惊得林中鸟声四起。

锋霄挂念着张祈酹的伤势,赶忙去将他扶起,只见他身体微微颤动,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神空洞,一副茫然若失。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大碍。

“化肤散乃绝世奇毒,她怎么可能随意便使了出来?”张祈酹无精打采地说道,看来刚才一战,确实耗费了他不少气力,“她刚才所用不过是使人麻痹的药罢了。”

锋霄笑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追上去,将她擒下了?”

张祈酹淡淡道:“她虽非我敌,单凭她那矫健的身手,又在这茂密的林中,若要想擒下她,那也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以我之心,也是不想把她怎样的。”

锋霄心中已有感觉,张祈酹已大概知晓那楚似侬的身份,但见张祈酹也不想多言,便只讪笑道:“刚才你二人动手之时,我是不曾半分看到你想手下留情了。”

“我只是不想死。我说过,我还要去祈酹琼。”张祈酹淡淡回应道。

锋霄叹了口气:“祈酹琼,祈酹琼。这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地方,真的就那么吸引你吗?”

“传说中么?但我也再找不到一个那样的地方了。。。”

锋霄不说话了。

整个世界好像又归于了沉默,圆圆的月亮仍旧高高地挂在天际,俯视着天底下的芸芸众生。

那一声莫名的惊雷之后,黑云从东方慢慢地移了过来,半个时辰后,遮挡了半个月头。

风也悄然而起,唯留这一片似真似幻的空场,和那不知何时被置于此处的石台,在这凄风中颤栗而萧瑟,孤独而寂寞。 第五章 五

张祈酹和锋霄回到火堆旁面对面坐着,各自都沉默良久不发一言,被锋霄抱回火堆边的秦犹怜药力还未过,但呼吸匀称,心满意足地睡着,看她的面容,还有几分淡淡的笑意,可能是梦到了自己最开心的事情。

“你刚刚说,她叫楚似侬?”锋霄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

张祈酹点了点头,仍是不说一句话。

“她当时就那么把名字告诉了你?”锋霄问。

“她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名字。”张祈酹说。

锋霄笑道:“你的记心倒是好,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你就把她记住了。”

张祈酹道:“有的人,就算天天得见,仍旧如同陌生人一般,有的人,即使你只见过一面,她的音容笑貌,你便再也忘不了,缘深缘浅,本是天定,记性好坏也并不重要,关键看你是否有心。”

锋霄露出一丝轻佻地神情:“想不到你果真是对她念念不忘啊。”

张祈酹瞪了他一眼,但随即便意兴索然,没有心思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只是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

锋霄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她问你,看到这月亮,你想起了什么?”

“那月亮,像极了一场幻梦中的月亮。”张祈酹悠然道。

“想来那定是你所怀念的吧。”锋霄道。

“争斗杀伐,勾心斗角。此起彼伏,无所不有。我应该去怀念吗?”张祈酹道。

柴火噼啪作响。

密林深处,随着一阵林木耸动,楚似侬闪身出来,乌云已几乎遮挡了整片天空,在这仅存的微弱月光下,她的容貌仍是那么清丽婉约,仿佛周身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不似在人群中那样普通。

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几步,忽然面色一变,跪倒在地,突出了一口鲜血,血花溅落在地上,慢慢地渗入泥土,只留下一块红斑,尤显得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阴影处的一个人影问道,然而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他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如若不是发出了声音,再无人能觉察到他的所在。

“斩决的迫力太盛,我不能抵挡!”楚似侬悠悠道。

“我早就提醒过你,宜智取。”那人厉声道,“你是我不言堂中不可多得的人才,无忧死后,她朱鹤的位子我一直想着非你莫属,但直至今日你仍这般冒失,教我如何放心的下?”

楚似侬低声道:“是徒儿无能,让您失望了。”

那人叹了口气,阴影中伸出一只手,充满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道:“从您们见面开始,其实今天的结果,我就已经大概预料到了。”

看楚似侬仍有些疑惑不解,那人便接着道:“我不言堂的心法总纲,你可还记得?”

“我既不言,岂由他伤。音至魂灭,唯余寒光。”楚似侬点点头,低声念道。

“每当你和张祈酹面对面时,你的话就变得特别多,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那人道。

“我。。。”楚似侬还想再解释,又被那人打断了。

“我不言堂练的是快意狠辣的功夫,何谓不言?其实不言并不是指说话本身,而是当你话多之时,往往伴随着急切的心神激荡,一个心乱的杀手,不要说杀人,就算是自保,也已不易了。”那人语重心长说道。

“似侬唯一不解的是。。。”楚似侬忽然道,“以往我们得知标靶,也就知晓了其一身罪恶,但这次,他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旅人,究竟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对其赶尽杀绝,而且要和他说有关月亮的那些呢?”

那人寒声道:“如此说来,你对我的安排,其实是心有不满?”

楚似侬害怕地后退了半步,拱手道:“似侬不敢,只是心中疑虑尚存,想要弄个明白。”

沉默了片刻,那人语气放缓:“我不言堂自成一派,虽冠以杀手之名,但除的都是奸邪之辈,从不做悖逆人伦之事。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也太不会隐藏自己了,就像那张本一,他对你所言,你又何尝知道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

“他没有骗我!”楚似侬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看着他的眼睛,能感受得到。”

“幼稚!”那人一声断喝,“无忧就是因此人而死,你可知道?”

“什么?”似是凭空里一声炸雷,楚似侬有些难以置信。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有我不言堂的一份绝密,而那东西,随时都可以致我们于死地。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乱你心神,这其中利害,你自己想想吧!”说罢便向密林中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地停了下来:“月亮那番话,张祈酹自知其意,我只想让他知道我们因何而来。还有,你若是自知没本事完成任务,北斗七煞随时可以来接替你,我想他们比你更担得起‘不言堂’之名。”

山林重归平静,圆月已完全被乌云遮蔽,楚似侬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寒风吹过,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那样的凄清与美丽,她的眼睛,沉寂而落寞。

远处映着火光的同样一双眼睛也同样看穿了时光,今夜不眠的,又何止她一人。

不知从哪里远远传出一阵鸡鸣,唤醒了沉睡着的大地,也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天上仍然飘着那么大的一朵乌云,虽不见雨落,但这天地间仍是一片死气沉沉。

秦犹怜嘤咛了一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面前的火堆已经熄了,冒着缕缕的轻烟,林地中的虫鸟之声相呼应和,衬托出一片宁静祥和。

锋霄把刚刚烤好的食物分给了两人,张祈酹靠着大树,捏着白色布袋,望着没有出鞘的长刀出神,一如昨夜她刚睡下时的样子,她挠了挠头,也不知那两人是早早便起了还是干脆彻夜未眠。

当然这不会是她现在关心的事情,看那二人还算精神饱满,也不再担心什么,倒是自己仍然觉得睡的意犹未尽,打了个呵欠,道:“我们吃完就出发吧。”

“再有几十里路就到子夜城了吧?”张祈酹忽然道。

秦犹怜一愣,点点头:“大概是吧。”

“我们便在此分别了吧。”张祈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怎么了?你不同我们一路了吗?”秦犹怜道,“你不是说自己从未到过东州吗?我听我爹说,子夜城里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好玩的紧,你不去看看多可惜。”她有些遗憾,忙不迭地道。

张祈酹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含着说不出的疲倦,忽然他的笑容凝固了,就好像一座被风干剥落而显得斑驳不堪的石像,眼神里包含着深邃的空洞,以及道不明的悲哀。

“我走遍山河四海,从来不是为了好玩的。。。”他淡淡地说,他轻轻地叹,叹息声中,勾勒出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人从来就是一种闲不住的动物,即便生活的再安逸,也总是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是这一生始终要做的事。”

“只是,到头来,终究只会有很少的人走得出去,有的人是经历得多了,畏惧了外面世界的人心险恶。有的人是习惯了安逸,习惯了灯红酒绿,花前月下,习惯了倒在温柔乡里,一醉不醒。更有的人,仅仅只是背井离乡地流浪,被迫去习惯这种颠沛流离。”

“那么你呢?”秦犹怜瞪大了眼睛问。

“都不是。”他笑着,可那笑容里分明写满了苦涩。

他抬头望天,乌云深处的阴翳,又浓了些。

“我原来的理想,是能够持金戈驭铁马,于帐中运筹帷幄,沙场上纵横天下。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却希望与我游尽四海河山,阅遍九州万象。而我却认为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方是男儿本色,游山玩水,不过是穷酸腐儒所为。”

“到最后她离开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究竟错过了什么,从醒悟到懊悔不过就是那么一瞬,却终也无法挽回了。”

张祈酹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他摇摇头,自嘲般笑了笑,起身牵上追月,向大道走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一直沉默的锋霄踏上前一步,问道。

张祈酹顿了顿,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如果有缘,必定还会再见的。还记得我说我要找到祈酹琼吗?你们如果去东海转转,说不定我们还会相遇。”

他转过了头,昏暗的光线照得他的身影朦胧不清。

“当然了,如果我还有命在的话。”他淡淡说着,好像事不关己。

“我看这里虽然荒无人烟,但是要道之处景致很好,以后如果在这里开一家小酒馆,生意一定不错。”锋霄冲着前方的背影大声笑道。

“那么我一进门,就会说,给我来一碗最烈的青烧酒!”张祈酹食指指天,遥遥道。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彻底消失不见了。

子夜城的夏日,与中都大城俱是一般,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络绎不绝。尤其子夜城作为东州第一大城,更是一派繁华景象。

远近闻名的东州第一星算大师吕子厄,此时正坐在自己府内的塔楼之上。

这塔楼足足有五丈之高,私自修建高超过四丈的建筑,是违反法令建制的,单着吕子厄是晓古通今的星算大师,在当地百姓之中也是备受推崇,人望极高,再加之此人对城抚言道修建塔楼可以更好地观测天象,循律天时,以便更好地造福一方,况且城抚也知此人素来性格怪异无法捉摸,也不想去招惹他,便只能由他。

塔楼是由上好的红桃木建成的,红桃木据传历来有驱鬼辟邪的效用,主柱之上雕着花鸟虫鱼等花纹,远观典雅,近看狂野。顶檐四个角上各束一个黄铜制成的风铃,轻风吹来发出阵阵响动,煞是好听。但实际上,这四个风铃是吕子厄用来判断四时风向的。

吕子厄虽然坊间传闻性格乖戾,极难相与,但近看面容清庸,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种慈祥和悲悯。此时他正危坐在一把宽大的藤椅上,怀中抱着一只黄底黑条的花猫,那猫望着刺目的白光,慵懒地闭上了眼睛,只是稍稍摇了摇尾巴。

吕子厄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只见他身材挺拔,方脸浓眉,模样俊朗得很,她的腰间束着一把金穗虎纹的宝剑,更是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此时他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荣毅,你看现如今这城中繁华,人们安居乐业。感觉如何啊?”吕子厄问道。

“全仗师父神机妙算,通天晓地,护佑一方!”荣毅低声道。

吕子厄嘴角泛出一丝笑意,道:“天有时,地有常,天地之数,本就变化莫测,幻化无方,难以捉摸。我又如何称得上通天晓地?行易学之术者,皆思参破天机,我年轻时也是如此,但时至今日,却觉得,能学得些许皮毛,略通四时利弊,做到造福于民已是最好,再要深究,实属徒劳。”

荣毅不言,吕子厄也恍然出神,也不知他究竟是大悟,还是不甘。

半晌,吕子厄深吸一口气,道:“你刚刚说秦翼天所派之人已经到了?”

容易点头道:“是,朔天堂锋霄刚刚飞信传书,说他们已到东州地界,大概再有一两日就到了。”

吕子厄双眉一挑,道:“锋霄?是哪个当年被秦翼天收养入门的孩子吗?”

荣毅点了点头,忽道:“这秦师伯我看并未有多少诚意,派人以游学之名到我们这里,怕也只是为了刺探虚实。”

吕子厄一愣:“何出此言?”

荣毅皱了皱眉,道:“据我所知,那锋霄乃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于星象算法之道不过是一个半吊子,让这样的人来,不是探听虚实又是什么?”

吕子厄抚摸了一下花猫:“来的只有他一人?”

荣毅道:“还有秦师伯的女儿秦犹怜。”

吕子厄微微一笑,将花猫放在了地上,起身道:“荣毅,我知道你向来心思缜密,素来谨慎,但是这次,我却觉得你多虑了。”

荣毅行了一礼:“请师父赐教!”

吕子厄道:“这秦翼天与我同门日久,此人虽也说不上是什么正大光明之辈,但也确实不是满心奸邪心机的小人,而那锋霄我数年前去复阖城谒见秦翼天时便见过他,他虽不甚通晓星象算学,但为人八面玲珑,更兼武艺精熟,这数年过去,相比更大有长进,至于犹怜,那实是一个于此道极有天分的孩子,这两人可以说是秦翼天倾注心血之人,你见到他们,必要以礼相待,不可轻忽懈怠。”

荣毅一咬牙,好像有些不服气,但一跺脚,还是恭敬地回了声:“是!”

吕子厄叹了口气:“说到那秦翼天,其实他还是心中欲望作祟,星象算学之道,我二人着实相差无几,他能想到的,我又何尝想不到。他想不到的,我也大概爱莫能助,实是无需再来游学。”

“也不知他是真的痴迷,还是心有执念呢?”他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天上骄阳仍然高悬,那花猫缩在塔楼角落阴凉处,打了个呵欠,眯缝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六

“锋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秦犹怜驱着胯下白马,滴滴答答与锋霄并驾齐驱。

“怎么了?”锋霄问道。

他们二人正走在子夜城外围的乡道之上,天色已晚,乌云遮住了月亮,暗淡的星光下,周遭的一切尤显得低沉魅惑。

“那张祈酹,我们在复阖城门口初见面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以游山玩水为喜好,可前日又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越想越不对劲。”秦犹怜说。

“怎么?他那日城门口所说,你相信了?”锋霄笑道。

秦犹怜摇了摇头:“他前两天所说的一切,其实我也一概不信,不过反差之大,着实奇怪。”

锋霄轻声道:“他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流离惯了,自然有几分防人之心,与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字里行间有所隐瞒也是无可厚非,就像我们说的两肋插刀也不过是客套话而已,有哪里谈得上什么真心不真心?”

秦犹怜瞪了他一眼,狠狠地拍了一下锋霄的头,叱道:“好哇,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个人如此口是心非,你说吧,究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瞒着我和我爹多少事?”

锋霄一脸无辜:“我说大小姐,我说的是陌生人!听见没,是陌生人!我和你和师父,那是什么关系啊?”

秦犹怜扭过头去不再看他:“那是最好!”

锋霄大摇其头,心道女人当真是不可理喻。

就这么走了半里地,忽然秦犹怜身影一动,秀发荡起,两根葱白修长的手指探到了锋霄腰部,锋霄躲闪不及,回过神来时发现腰间之物已经到了秦犹怜手中,秦犹怜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看着锋霄。

此时抓在秦犹怜手中的,是一块深红木料所制的牌子,上面有一个小孔,串着一根黑绳,而那木牌之上,除了雕着一个鹰喙,也无其它雕饰。

锋霄眉头一皱,看样子有些动怒,道:“胡闹什么,快拿回来!”

秦犹怜扭过头去,笑道:“刚才你漏了破绽,我对你可是越来越不放心了,你这宝贝,还是我来替你保管好了。”

锋霄摇了摇头,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驱马前行,看样子不想与秦犹怜一般见识,但心中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秦犹怜慢慢地跟在后面,也不敢策马去追,她嘴上虽然还带着一丝俏皮的微笑,但对刚刚锋霄的反应心里还是有所慌乱,她将木牌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心里想着自己这次的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毕竟在她面前,锋霄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月华清辉,从天际缓缓洒下,照出一片银色大地。

月光下的男子缓缓前行,马蹄嘀嗒作响,他的背有些佝偻,鬓角好像都隐隐发白,虽然从他的面相上来看,也不过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没有人能够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他只是一个独行者,没有人能够与他分享那种种往事,就好像他一直在进行的旅程,他从未真正停下,他只是一步步向前,如果问他前方是何处,他恐怕也是茫然不知,或许,他的旅程本就永远没有终点。

其实在他与锋霄一行分别之后,他就有些茫然若失,思绪全无,待他回过神来,早已不知路在何方。

不知在多久以前,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这种迷茫。

“这应该是我们熟悉的生活啊,为什么会感觉不到亲切呢?”张祈酹拍着黑马的前额,温柔地问道。

追月“扑哧”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不是算作出了回应。这一路上,一人对着马便经常自说自话,途中偶尔遇到几个行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在想这个人莫不是实心疯了。唯恐避之不及,搞得他想问路也无从问起,虽然如此,他还是每天乐此不疲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了一个废弃的村镇,其实他现在所在,已是子夜城的东南部,与锋霄、秦犹怜分别这几日,虽然是距离城区越来越远,但距离他心中的目的地东海,却是近了许多。

几日行来,人毕竟不是钢筋铁骨,也无法做到不眠不休。

事实上,张祈酹已经疲累至极了,而这废弃的村庄,正是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村庄中央蜿蜒流淌着一条小溪,在月光的照射下,溪水尤显得清澈透明,好像年轻女子的肌肤,柔嫩湿滑,吹弹可破。溪水的中央不时因鱼群的躁动而泛起阵阵涟漪,就似女子春光无限的目光,从远处看去,更是妩媚动人。

月光轻轻围绕着他,拥抱着他,他看着溪水中央月亮的倒影,一时痴了。

追月在他身边拍打着马背,时不时将长头探入溪中去喝水,时不时抬起头来竖起耳朵警戒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是它能听到的,除了夏蝉轻鸣,便只有蟋蟀低语了。

“我们多久没有这般看过这样明亮的月亮了?”他喃喃地低语如梦呓一般含糊而又缠绵,却终究被风揉碎,飘荡于杳杳夜空。他月光下的背影与周遭之景没有丝毫格格不入,那一刻的唯美,无法言表。

密林深处,有人微微叹息了一声,黑暗中有人挥了挥手,紧接着,树叶沙沙作响,花草随风而动。

追月敏锐地竖起耳朵,双蹄擦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张祈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停了一刻,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是没有了软弱。

追月长嘶,斩决清鸣。毫无疑问,来者不善。

无尽的黑暗将他团团包围,只有那依稀的月色照亮了他的身畔,覆上了他的清眸。

那一对平静如水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狠厉。

他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只用一双耳朵,静静地听着。仅消半刻,他便已知来敌极少,只是个个身怀绝技,不可小觑,绝非易与之辈。

他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也许就在片刻之前,月色忽然变得暗淡,在他头顶明晃晃挂着七颗星星,交相辉映。

北斗七星!他感受了一下周遭的动静,身子忽然颤了颤。

在他前方树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人,但是他没有走到明亮的场中央,仍是将半个身子隐没于黑暗之中。

“果然是你!”张祈酹冷笑道,“王公,要对付我,如何用得着真么大的架势?”而此时,场中只有他们二人。

“说来你也算是我的后辈,我不想伤你性命!”那被称为“王公”的人淡淡道,“我只想让你交出我们的秘密,之后自会放你走。”

“令四海闻风丧胆的不言堂堂主,说出这番话,可就真的有些恬不知耻了!”张祈酹冷笑着说,“楚似侬也是你的人吧。”

王公一愣:“不错,我倒是没想到你能想到这层。”

张祈酹寒声道:“你难道没发现她真的像极了一个人吗?”

场中突然陷入了沉默,没有人再继续说话,安静的吓人,安静的能听到树枝落地的声音,安静到两人能清晰的感知到互相的呼吸。

“我不想和你聊往事,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杀你,你最好把东西叫出来,不然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王公声音转厉,咄咄逼人。

张祈酹道:“我当然知道,北斗七煞,七星亮时,泛起杀意。七星隐时,自无活口。”

王公道:“你既知道,又何必做这些无谓的抵抗,行这些困兽之斗?”

张祈酹道:“你找错人了,我甚至不知道,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王公愣了一下,忽然失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己,与他平日里严肃的样子大相径庭,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在我们手下,有数不清的贪生怕死之徒,委曲求全者有,出卖他人的也有,屎尿横流,涕泪横飞跪地求饶之辈更是数不胜数。。。”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张本一竟也会有抵赖推诿,贪生怕死的一天,也不知道你叔叔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哈哈哈。。。”

“我说的是事实。”张祈酹握紧了斩决,冷冷地说道,“北斗七煞之名响彻天下,我自问非其敌手。。。”

“但是,我也从未畏惧过他们!”王公的笑声,也随着这一句戛然而止。

“你们叔侄二人当年费尽心机要置我们于死地,对付我们的办法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若非我们行事隐秘,早已深受其害。你们比我们这些整日生活在阴暗湿冷之地的邪魔外道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日你说东西不在你身上,教我如何相信?”王公道。

“铮”的一声,斩决横在张祈酹身前,“不必多说了,动手吧!”

王公眉头一皱,双手一挥,片刻四周都泛起了响动,树上,草丛中,甚至是四周的废弃民房里,湖泊中,陆陆续续窜出七个黑影,他们都以黑布蒙面,身着黑衣,看不清他们的样貌,但从身材上看,应是有男有女。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也不知道他们是料定了张祈酹会经过这里而事先埋伏,还是刚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的,这几人现身之时颇具威势,一般人遇此突变早被吓得双腿发软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抵抗。

而张祈酹挺刀玉立,平静如水,不动如山。

老天似乎对这种杀伐早已司空见惯,又或许是觉得存亡之事,每个人都各安天命,因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然地看尽人世上的缘生缘灭,潮起潮落。

“等一下!”忽听得一声清脆的断喝,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粉衣黄群的清丽身影,从远处飘来,似明灯一般落下,轻盈婉转。背上的红木古琴用一块白纱围着,看上去硕大无比,但她背在背上,却好像轻如鸿毛,没有丝毫重量。

乍一看来,楚似侬的装束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只是她今日却围上了一条白色面巾,往日那精心盘扎起来的头发今日也略显随意地散落披到两肩,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得太过匆忙。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中有一丝不解,更有一丝愤怒。

王公淡淡道:“这些年来我们为了寻找他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现在更容不得你再浪费时间。”他的身影脱离了黑暗,终于可以让人得见他的真容,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果敢与干练,他的年岁分明不小,但脸上皱纹极少,面容更是平静如水,慈和安详,想来是不言堂功法的作用所致。

谁能想到,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不言堂主人,竟是如此和蔼的一个人。

楚似侬的目光犀利如刀,锐利如电,似能刺破亘古的黑暗,这分明是可以杀人的目光,人看了便不禁要打一个寒战,如今却看向了王公。

只是,片刻之后,那目光终于还是柔和了下来,她将目光移开,转过头去看了深厚的张祈酹一眼,然后回过头,淡淡说道:“您已经不信任我了?”

王公一愣,随即上前摸了摸她那柔顺丝滑的头发,淡淡道:“这个任务你已经没办法完成了,孩子。”

楚似侬比王公要矮半个头,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王公,竟是无法反驳。

天上的北斗星愈发闪亮了,它们现在是这夜空中最具锋芒的光彩,连皓月之光,都为之退避三舍。

王公的身体缓缓退回了黑暗中,北斗七煞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踏前一步。

“慢!”楚似侬喊得振聋发聩,她如玉一般的手竖在半空,作了一个兰花指,但是在不由自主地迎风颤抖,她的脸色被涨得通红,只是在黑暗的阴影中没有人能够看到,她的唇抿得紧紧的,早已在心中暗暗作出了决定,她的目光坚毅而决绝。

北斗七煞那一副副看似不可阻挡的身影,也都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你要救他,与我作对么?”王公喝道。

“你们今天,不能杀他,他的命,是我的!”楚似侬的话语平淡如水,但却是那么神圣而不可违逆。

王公脸上愤、怒、恣、恨各种表情急速变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任何人都知道,他此时已经盛怒到了极点。

良久之后,但听他冷哼了一声,在一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威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就好像深夜的黑潮一样的北斗七煞,在片刻之间,也如阴灵鬼魅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上的北斗七星渐渐黯淡了下去,楚似侬那始终指向高空的手才缓缓垂了下来,这样显然耗费了她大量的体力,她背对着张祈酹一动不动,但从背影看去,着实是委顿不堪。

“你为何要救我?”张祈酹还斩决回鞘,不解地问。

“我从来没有想过救你,我只是要亲手杀了你!”楚似侬喘着气道。

张祈酹不禁失笑:“这就是你的自尊么?”

楚似侬摇摇头:“你不会理解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况且这也不是唯一的理由,我想你一定知道理由是什么。”

张祈酹顿了一下:“我知道的,其实你根本不用刻意来找我,来杀我的。”

“我知道!”楚似侬有些困倦地说,“你不像不言堂之前要解决掉的那些人那样不堪,况且你说过你要去祈酹琼,在那之前你还不想死。我现在也杀不了你,大不了到最后,让你杀了我!”

张祈酹眼神迷离了:“谢谢你,我若能活着回来,会送上门去让你杀的。”

“或者,你,或是你托人代我去祈酹琼,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楚似侬的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这句话对于她而言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她抬头看着不远处那个沐浴在月光之下的男人,他的脸此刻如同出生的婴儿,不带半点杂质,更没有丝毫作伪。

楚似侬陷入了迷茫。

这难道真的是师父口中那个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吗?

她突然带着一丝自嘲笑了,在这唯美的月色之中,突然没有了任何杀意,夜空下,月光中各式各样的飞虫,如山花一般烂漫。

“没有人会代你去那虚无缥缈的地方的。”

张祈酹苦涩一笑,调转马头,又一次向着那漆黑的前路走去。

“我殷师姐是不是你杀的?”楚似侬忽然向着那个背影问道。

那匹马,那个人,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向前行去,待到一人一马即将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才传来远远的回声。

“你来杀我,就顺便把她的仇也报了吧!”

楚似侬哽咽起来,夜色如墨,月色如辉,笼罩着她的孤单身影。

宁静又一次降临在了这个废弃的村庄,这个夜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知了蟋蟀还在安逸地叫着,溪里的水,仍在淙淙地流着。 第七章 七

日月斗转星移,不知又过了几个日夜。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舞榭歌台,歌舞升平。这就是锋霄二人刚刚进入子夜城闲逛了一番的感受。

经过一日的劳顿,那日抢夺木牌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进城之前二人还对城中玩乐展开了一番讨论,只是这一进城,二人都傻眼了。

这不亚于中都的繁华,二人自然从未见过,一排排高楼豪厦错落有致,穿插纵横,让人感觉好像走在了金筑珠砌的豪华迷宫中,紧赶慢赶自以为已入佳径,但恍惚之间峰回路转又回到了原点,各式各样的坊间人文,古色建筑,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此时,两人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城门口,两人相视一眼,互相无言以对,但很有默契地在旁边一家名为“百香茶楼”的茶馆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显然二人都已口干舌燥。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秦犹怜忽然说,“咱们不着急去吕伯伯那儿了,现在这好好玩儿两天,这个地方,我是一来就喜欢上了。”

锋霄还未说话,来沏茶的店小二却先抢着说道:“姑娘真是好眼力,我子夜城的景致堪称东州一绝,赤汾河与我城中湍流最急,极为壮观,可是与北州朝雁城的凌云峰和南州四春城的忘川湖齐名。您一看就是刚进城吧,现在您看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冰山一角,待到您把整个子夜城好玩的地方都转个遍,恐怕就真的再也不想走了。”

秦犹怜瞪大了眼睛,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真的吗?我早就听说东州诸城人杰地灵,盛产才子英豪,而从天象上看,二十四启宏星云的主星也离你们最近,主大富大贵之象,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更好奇了。”

秦犹怜这句话不过是由心随口一说,却正说到对方心坎里去了,一时周围就有不少目光向他们座处投来,满是赞赏之意。

店小二看去年岁不大,自控力也弱,当下更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合不拢嘴:“姑娘您真会说话,听您谈吐也不是一般人,想必是出身名门望族,您刚才说的什么星象之学,那学问太高深,小的是听不懂,不过我子夜城的吕子厄吕先生是此道大家,自他定居于我们子夜城后,由于通晓这天地规律诸般神妙,这才使得我子夜城受他庇佑,风调雨顺,人们安居乐业啊!”

锋霄怕秦犹怜顺着店小二说会越来越不着边际,忙抢着道:“小二哥说的没错,我们此行正是来拜访他老人家的,早就听说吕先生学究天人,我二人仰慕已久,特意前来。”

小二的笑容僵了僵,说道:“老先生学问高深这自然不假,只不过他既是高人,性格脾气自然古怪得很,二位切要小心在意才是。”

说着,他的眼中虽然还带着几分笑意,但分明微妙了起来:“二位其实还是先在城中好好玩玩,数不清的才子佳人,就在我们这里喜结良缘了呢。”

锋霄摇头苦笑,秦犹怜倒是俏脸一红,微嗔道:“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倒是说说,这城中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忙道:“城中央有条贯穿东西的河流赤汾河,刚刚我已经说过了,它宽阔无比,沿岸煞是热闹,它直通东海,虽不是海,但也不失大气磅礴。”

秦犹怜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接着说:“还有呢?”

店小二接着说:“城北边有一座鹊桥寺,就坐落在四空山上,每天都有不少人专程去求姻缘,求平安。。。”

秦犹怜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无聊无聊,还有呢?”

“还有。。。”店小二喘了口气,“对了,城南五岳山上有一望月台,满月之夜置身台上,月亮就好似在自己眼前,现下正值夏日,晚上月亮又大又圆,风景也相当不错。”

秦犹怜还要问下去,锋霄倒先怕她没完没了了,赶忙一手将秦犹怜拉到自己身前,一手招呼着店小二示意他快走,随后摇头道:“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一天天还总想着玩,也不怕人看着笑话。”

秦犹怜瞪了他一眼,道:“你才真是奇怪,我看书研究算学的时候你嫌我沉闷无聊,我想玩了你又说我幼稚贪玩,那我到底怎么做您老才高兴啊?”

这几句话说得是振振有词,锋霄一呛,赶忙道:“得得得,您没错,错的是我,想玩咱就玩,您说去哪玩,那就去哪玩。”

秦犹怜瞪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不得了!”

二人饮尽一壶茶,便并肩下楼去了,看方向是向着城中心而行。

自始至终,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就在这座茶楼里,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赤汾河不仅贯穿东西,也将整个子夜城分作了南北两岸,此河自古便有“内陆海天”的美称,不仅是因为它宽阔无比,如江海般浩瀚无边,景色壮观,更因为它连接了东西两地的交通,不娱乐子夜城两岸的百姓。

官著《山河志》中明确规定,赤汾河为神州内陆南北的分界线之一,因而东州坐拥南北两地,商贸发达,经常被人称之为“小中都”也是自有一番道理。

“这么美丽的地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流连忘返啊!”锋霄望着那滚滚而来,涛涛向前的江水,不禁由衷地赞叹。

秦犹怜注视着锋霄,突然笑出了声。锋霄有些不明所以,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看看你啊,每次看到美丽的景色,就一本正经的,看着都不像你了!”秦犹怜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开颜笑道。

锋霄不禁莞尔,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清新的江风,淡淡道:“绝美的风光,伟岸的景色,人自然要心存敬畏。人们在这中土大地繁衍生息,开荒垦田,男耕女织,自以为改变了这渺渺自然,但是实际上,人的生命却如沧海一粟,百年时光,转瞬而逝,匆匆而过,比起这轮转的没有尽头的自然,不是太渺小了吗?”

秦犹怜看着他,戏谑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一分严肃与庄重,她甚至都不需要闭上自己沉醉迷离的眼睛,就能感受到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内心悸动。

“有时我甚至感觉你比那走过四合八荒的张祈酹更像一个热爱旅途的人,你看,这么好的风景,他都没有心思来看上一眼。”秦犹怜说。

“或许他早已来过也未曾可知。”锋霄笑道。

他们二人现在正立在江口用红墨刻写着“赤汾”的河碑前,上面刻满了诸多文人骚客来到这里时所留下的点点笔墨。锋霄从怀中掏出一只随身带着的刻刀,在碑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刻着。

“有的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见识了数不尽的景色,以至于很难再有什么能真正吸引他。大多数人的旅途是心念着出发,目的是终点,而他的目的,可能没有人知道是哪里,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每一处都是起点,每一处都可能是终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走的很慢,犹怜你知道在路上时什么时候走的最慢么?就是不知道目的地在哪的时候。”锋霄柔声道。

看到锋霄在石碑上的字已经刻完了,秦犹怜把他拉到了一条在江边随处可见的斗篷船上,这一路上她就听说,在赤汾河上泛舟而行,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

“其实我一直搞不清楚,你和张祈酹看上去分明就是两类人,但又为什么有的时候你们能聊得那么投机,好像无话不谈的兄弟?”秦犹怜拨弄着河水,淡淡问道。

锋霄笑着说:“既然我们有话可说,那就一定有什么心情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你说呢?”

秦犹怜笑了笑:“油嘴滑舌,你说,我们还会再见到他吗?”

锋霄摇了摇头:“在我心里,当然是很想再见他的,可是他那样的人,真的或许只适合独行,缘分本来就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见或不见,都是强求不来的。”

秦犹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条二人轻舟,也渐渐顺流而下,向东南方而去了。

“独览江海望五津,弃珠遗世自飘零。如有千樽酬知己,不见舟远天海间。”

吕子厄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江边,又或许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他站在锋霄二人刚刚站立的地方,面向那矗立着的石碑,如山般庄严而肃穆,他刚刚念出声的那首诗,显然就是锋霄刚刚刻上去的。

“师父,锋霄与秦犹怜二人刚刚在城西的茶楼休息了一刻,却没有直接去府上拜访,而是径直来到了这里,我本想回府告知您,却被街坊告知您已经来了这里。”荣毅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吕子厄好像有些出神,荣毅也不敢打扰他,就在旁边立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吕子厄深呼了一口浊气,淡淡道:“我子夜城这诸般美景,他们四处转一转,看一看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先去府上拜访,也没有什么失礼之处。我吕子厄又不是那些迂腐的城抚州抚,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是!”荣毅点头说道。

吕子厄缓缓抚摸着石碑上凹凸不平的印记,他的目光那般沉静,好像无风的海面,波澜不惊。 第八章 八

夜深了,一直挂在空中的月亮也隐匿了自己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一阵寒风吹过,张祈酹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如若不是因为道路两旁的树木葱茏,以及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青草以及远处的落红阵阵,他甚至都以为现在已经是暮秋时节,他早已知道此处天气多变,但这次仍然教他猝不及防。

黑云压阵,风雨欲来。

这样的天气里,他本应去找一个小屋,或是一个山洞,舒舒服服地歇上一晚,但是远远看去,他却像一个孤独无助而又执着倔强的孩子,义无反顾地一步一步跋涉向前,全然无惧那凄风苦雨。

实际上也不是他不想停,在早些时候,他就发现楚似侬一直在远远地跟着他,如果她冲上来和他打一架,或者是遇到什么机关陷阱,高手埋伏,都不会令他这般不安。但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平静的异常诡异,那个女人就在后面跟着他,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楚似侬并没有骑马,张祈酹驱使追月本可以轻松地甩掉她,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原因有三:其一他弄丢了自己的罗盘,现如今仍然没有搞清楚方向,以至于他现在的路线早已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再有几十里路他就会再次回到子夜城附近,他在中西部的戈壁上来去自如,如今却步履维艰,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其二,正如楚似侬所说,天底下没有她想找却找不到的人,张祈酹心知肚明,知道躲躲藏藏也是无用。

其三,张祈酹躲她并非畏惧,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尽管他深知自己总是要与她谈一谈的,至于能说什么,他也不甚了了。

他这样犹豫着,彷徨着,老天似乎却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听高空中一声响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如恶鬼降世一般扑了下来。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张祈酹正暗自踌躇,忽觉背后一紧,他心中一凛,心道对方莫不是发起了偷袭,正要横身拔刀,却见楚似侬黄衣白裙如风一般已经掠了过去。其间投过来一个微妙的眼神。

“我们要跟着她走吗?”张祈酹低声问着追月,追月扑哧一声,也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楚似侬这一路上都不见有什么动作,张祈酹虽然一直都对她不敢放松防范,但也相信她并不是那种暗中算计别人的人,又自思忖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谁也不曾想到在靠近山路的山脚之下,杂草丛后,竟然有一个如此隐秘的洞穴,洞口几乎完全被花草树木所掩盖,寻常旅人行至此处,只能见到满目五彩斑斓,花开似锦,直有万花渐欲迷人眼的架势,便会以为此处就是路之尽头,谁又能想到在这五花十色之后,竟是别有洞天。

张祈酹乍一看见洞口时就已是一惊,进洞后更是差异的不能自已。这里与其说是山洞,倒不如说是一间硕大的石室,里面床铺桌椅甚至是灶头木柴都一应俱全,由此看来,这个洞穴显然是出自人手。

传说中那高人于雨中行万里路回身丝毫未湿的故事自然是假的,二人虽都身怀功夫,行进的速度也是极快,但终究比不上这说来便来大雨的无阻不透,二人的衣服虽然不至于湿透,但潮气逼人,还是不大好受。

当然二人都并非娇生惯养之人,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不自在,倒是洞口的追月,浑身一抖,身下又是一阵倾盆大雨。

楚似侬也不去招呼张祈酹,毕竟以二人现在的关系,能不动起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熟练地从身后拿出棉绒火石,打着了火,木柴中间,迸发出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温暖火光。

张祈酹随意席地一坐,长刀就放在身畔,他从怀中小心掏出那个白色布袋,确定它并没有被雨水阴湿之后,才又小心地放回怀中。

楚似侬在旁边看着她这一串动作,严重流露出来的微妙神色复杂难明,她将自己束起来的长发散开,脱下外套,搭在手边烤着,忽然说:

“你身上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是骗人的吧。”

张祈酹没有回答她,又或许他根本懒得再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像楚似侬一样,脱下外衣,挂在火边烘烤,然后反问道:“你没有想杀我么?”

“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那个秘密才是我们的目的,况且就算你不交出来,我也还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杀你。”似乎早就料到张祈酹不会回答自己,楚似侬也并不在意,只是一字一句地回答。

张祈酹看着楚似侬忽然笑了,楚似侬皱眉:“你笑什么?”

“你真的是不严堂的人吗?我见过的不言堂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话多的。”张祈酹笑道。

楚似侬俏脸一红,在火光的映照下尤显得明丽动人,她将头低了下去,不想让张祈酹看到她此刻的神情,而后低声道:“我们运功之时如果说话就会散掉凝气,气聚而不凝,便会使功力大打折扣,我现在既不是你的对手,又何必去费力凝气?”

张祈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和,只是嘴角间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半晌,他叹道:“你们果然都是这样,不说话时严肃的真是一个个十足的杀手,一旦开口,又老实直爽得像个孩子。”

洞外的雨下的越发的大了,风也刮得越来越急,洞内的二人就这么沉默了,只是静静地听着天地间那震撼的音色,洞口顶上,自上而下,形成了一串串优雅的水柱,挂在洞口就好像水帘洞一样,只是水帘洞之内,却并非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小时候我很讨厌雨的。”张祈酹终于又幽幽说道,“每次一下雨,我就只能窝在自己的屋内,不能出去玩,每当那个时候我就焦躁的不知如何度过那一天。”

“可是到现在,我又有些喜欢雨了,可能是旅途劳苦,一路跋涉,需要一场雨来作为我停下来休息的理由,每当这个时候,我静思冥想,就能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张祈酹身子一抖,宛如刚在梦境中醒来,见楚似侬正盯着他,忙转移话题:“你肯定饿了,我的包裹里还有一些吃的,要不要分你一点?”

楚似侬摇头道:“不必了。”她转身从石洞里翻找了一下,竟然拿出了两只已经风干了的烤山鸡,张祈酹有些吃惊,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楚似侬将山鸡放在火上串烤着,淡淡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也是个旅人,只不过我走过的地方,没有你那么多罢了,至于这洞,不过是我给自己准备的落脚之地罢了。”

“我这里没有你们的东西,何必还要跟着我?”张祈酹说道。

楚似侬咬了一口山鸡,看样子十分美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我与你一路,希望一切完结之后,你能够履行诺言。”

张祈酹笑了笑,他的眼睛在火光的影子下绽放出光芒:“如果这一途是刀山火海,尸山炼狱,你也与我一起?”

楚似侬四号不为所动:“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死生相托,但是我想达到什么目的,过程再艰险又如何?”

她吃过山鸡,走到洞口,追月冲着她发出轻轻的低吼,好像是在示威,看来仍是充满敌意,只是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她接住洞口上方流下的雨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自己油腻的手,之后看向洞外,一动不动。

良久,她忽然说道:“我知道如你这般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关心,自然也不会去关心别人的命。”

张祈酹的瞳孔微微收缩,好像这句话牵动了他身体里的某一根神经,但片刻之后他又回复了那种沉静,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长舒了一口气,道:“你错了,我既在乎自己的命,也在乎他人的命,只是在我心中,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张祈酹直视着楚似侬的双眼,他的声调波澜不惊,眼神也不带任何感情,那么的平和淡然,如同那淙淙的溪水,只是这双眼睛,却好像看穿了人的内心。楚似侬的心微微一跳,她的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她靠墙躺下,扭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张祈酹王者火光,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洞外风雨依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时不时从洞外吹进来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其中夹杂着扑朔的雨粉,吹得火堆上的火苗左右摇摆,明灭不定。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子夜城吧。”夜明明已经深了,张祈酹却突然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但语调清晰,显然并非梦话。

“去干什么?”楚似侬仍旧闭着眼。

“去怀念一个故人,那个古人,一定也在想念着你。”张祈酹说。

楚似侬不说话了,洞外风雨如昔。

子夜城的清晨,江面上泛起朦胧的薄雾,显得空灵而有些不真实,天际之上,明明有光,却为浓云所隔,无法投将下来,昨夜整个东州地区天降大雨,子夜城自然也不可避免,空气中散发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香,在这清晨时分,闻来令人心旷神怡。

秦犹怜的本意是昨日把店小二所说的各处景点都去玩个遍,但一个赤汾河泛舟就让她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还没等动身去下一个地点,大雨就把他们淋在了路上,二人只得找了一家靠近江边的客店住下,以锋霄的意思,再不去拜访吕子厄就太过失礼了,秦犹怜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自知理亏,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第二日,秦犹怜就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抗议,她往常不到天亮就起身了,因为早起天清地明,天象更便于观测和记录。今日太阳都露了半边脸了,她仍是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锋霄心中也明白,索性不去管她,只是独自一人走到江边,淡淡地看着江边美景,虽是夏日,但是雨后的清晨仍然有些许寒意,然而锋霄不以为意,他看向江面,平静而没有波澜,偶尔从江面上跳起几尾鱼,一瞬间又潜回了水下,只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半边红日映红了半扇江面,不自觉地让人感到这世间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欣欣向荣,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

但锋霄就那样微笑着,不夹杂半分其它的情绪,没有人能看出他此刻真实的心情,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像微笑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无论对着江面,对着朝阳,还是对着朋友,甚至对着敌人。这张笑脸就好像是一张面具,即便近在咫尺,也难以得见其真容。

他就坐在河边的大石上一动不动,眼神之中没有欣喜也没有哀愁,直到太阳的整张脸都从天边露了出来,秦犹怜出现在他身后。

“我们是时候出发了。”锋霄头也不回,只是平静地说。

子夜城毕竟是东州大城,匆匆的一场暴雨,并没能大小人们出行的兴致。吕子厄居处门口,也是一大早就人来人往,道路拥挤不堪,令人举步维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二人出现在了门口。

这是一扇崭新的大红木门,显得喜庆又充满热情,锋霄正要上前叫门,却被秦犹怜喊住了。

“有什么不对么?”锋霄有些不解。

秦犹怜沉吟片刻,道:“锋哥你看,这门上的图案乃是一黑一白的阴阳图,上面还画着大片的星云!”

锋霄耸了耸肩:“吕伯父是算学大师,门上有个阴阳图案,又有什么稀奇?”

“不对!”秦犹怜打断道:“阴阳主清和中庸,断不可能绘在这张扬的大红门上,而且你看。。。”说着她踏上前一步,向那门指去,“这青龙、白虎、朱鹤、玄武分别在这门上的四个方位,只是这排列却有着明显的错误,本来是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鹤,下玄武的四相排列,但青龙与朱鹤,白虎与玄武的位置却是恰巧倒转了过来,我刚看到这门时便觉得不对劲,以吕伯父之能,断不会没有发现这些不合理之处,更不会置之不理。”

锋霄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

秦犹怜再不顾地上肮脏,席地而坐:“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依我所想应该没错,今日有客前来,他断不可能外出不归。”

她从包裹里拿出笔和演算纸稿,在上面飞速地演算着什么,但是话头仍未停下:“有客前来,竟然连一个能够进去通报的人都没有,不是太奇怪了吗?对于风水学大师,随意敲打其门楣乃是大忌,因为可能破坏他费尽心思所设置的风水,所以我认为,吕前辈是想让我们自己破解他这秘密玄机。”

锋霄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是晕头转向,反应了一会才理清了思路。他蹲在秦犹怜旁边,笑道:“你这说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门而已,哪里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秦犹怜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埋头算着,口中淡淡道:“你对风水堪舆之学研究的一塌糊涂,自然不懂得这其中奥妙。”

她叹了一口气,道:“像你这样,哪天独自外出中了机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锋霄摇摇头,道:“出来这一趟,我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看你平日里只会胡玩疯闹,今日却又这般认真。”

秦犹怜站起身来,看来已经演算完毕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说:“人这脑子里能够装的东西可是有限的,你多记一些无用之事,便会多忘一分有用之事。这四相卦看似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纷繁的变化,简单的很,常人定然以为将四相各自归位就已经大功告成了,实则不然。”

秦犹怜指着左右两处难以察觉的白点:“吕伯父要考验我们,必然不会出这么简单的题目,就在这天启星和璇玑星两颗一西一东的星星上,我刚刚算了一下,天启星在距中极星偏西二十三度十二分之处,璇玑星位于中极星东偏南六十二度七分的地方,它们的运行轨迹于这四相图来说并没有什么差错,但重点在于,中极星本来在北皇星南方,而在这图上有意无意地画在了北皇星的北方,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其实就是此解的关键。这意味着这幅四相图本身就是颠倒的,因而这四相不能按照我们正常所想的思路去进行校正排列,而是应该用倒卦之法将其归位!”

说罢,她手掌如风,运指如电,将青龙与玄武的镌刻重排,她一转之下两幅图案应声而动,看样子确实如她所说,在朱鹤与白虎的位置也被调换后,大门应声而开,从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

“家主有请,客人请到第三进院大堂!”

门口梁上,吊着一个阴阳镜,端端正正,据说也是作辟邪之用,锋霄也许也是看它不伦不类,便随手拨动了它一下,阴阳镜发出嗡嗡的声响,也不知其中是何构造,秦犹怜看在眼里,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九章 九

越向里走,越让二人感觉里外是两个世界,外面热闹喧哗,却终究逃不出市井的凡俗之气,而里面清幽寂静,虽然偶尔仍然能够依稀听到外面的吵闹之声,但四下无人,虫鸟之声俱寂,竟让人感到恍惚中进入了深山幽谷之中,好像再往前一步,就可得见人间仙境,目睹仙之真容。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这吕子厄的居所,就是凡间的世外桃源。

对于这种有些不自然的安静,秦犹怜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再联想到出门之前父亲秦翼天对自己所说的吕子厄那种种怪异行径,不安的种子渐渐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因此不自禁地向锋霄又靠近了些。

但是其实细细看来,这几进院落之间倒是别有景致,这座府邸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恢弘庞大,不要说是比中都的名府,就是比子夜城城抚的居处,也颇有不如,但其中散发出的那种幽隐气质,却又不能不令人心生敬畏。

没有人引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其它的岔路,这里就像一个宽阔的巷子,二人只能望见房舍后那座有些突兀的高台。

二人缓缓地走着,他们一行走了那么长的路途,这最后的十几丈,却走得那般小心,越到终点,人越小心翼翼,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形的气场,往往能给人最大的压力,在不言中,震慑对方的灵魂。就这几十步的距离,却像是在泥泞中行走,明明看得到方向,但就是举步维艰。他们走到第三进院子,停下,额头已经冒汗,好像度日如年。

门忽然打开,秦犹怜一惊,摇摇晃晃有些站立不稳,锋霄扶住她,向他点了点头,之后二人并肩走入了大堂。

大堂中灯火明亮,说是大堂,其实就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但在外面看去,不知为何就显得那般宏大。里面陈设极为简单,甚至都可以用简朴来形容,四把椅子,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上面一座香炉,三支檀香,一片祥和。

吕子厄此时就安静地坐在这堂中主位之上,荣毅侍立在他身边,两道剑眉,不怒自威。吕子厄神色慈祥,展眉目善,既像云游世间的道人,又像普度众生的僧侣。

其实吕子厄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外人对他的印象普遍不好,然而中年之后,他的性情不知为何突然大变,也为本地人民做了不少好事,这才在当地百姓中留下了一个好名声。

时间往往能够改变很多事情,但是相比于好的事情,坏的事情更易被人重点烙印于心,这也就是老人们经常教导后辈要多多行善的原因,你的过错,往往会一传十,十传百,无限夸大,不知不觉已经脱离了事情的本来面貌,你无从辩解,也不知道该向谁去辩解,你只有后悔,当你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再由时间去抹平一切。

“吕伯伯好!”秦犹怜颔首行礼,她虽然平日里不拘小节,但基本的礼节还是知晓的,毕竟她不是市井勾栏里的那种风尘女子,与长辈相处,还是得体得很。

“吕前辈好!”锋霄倒是没有秦犹怜那般拘谨,昂首挺胸,大大方方,随后二人又向荣毅拱手作礼。

“好了好了,二位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落得这般俗套?”吕子厄笑道,“想来是我这里寂无人声,沉闷不堪,这才使两位有些不自在吧。荣毅,告诉阿宋嫂,好好准备一桌晚宴,你去沏一壶上好的茶给二位,我等虽是乡野匹夫,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荣毅一皱眉,似乎有些为难:“师父,六芒星象初现,现在。。。”

吕子厄伸手打断了他:“六芒星象既然已经出现,一时半刻便不会消失,倒是我们现在如果对宾客无礼,引得天怒,才是难辞其咎。”

荣毅点了点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往后院去了,不一会便端来一壶飘着雾气的热茶给锋、秦二人奉上,那茶清香扑鼻,柔和温润,虽然叫不出茶的名字,但确实是佳品无误。

“这是‘华杞藻’,产自东州参莱城望龙亭,一听这‘藻’字想必你们两个就已经明白了,此茶不同于你们西州青茗,有贯穿中通,滋阴补阳的功效,能够使人神识清明,四肢通达,虽不是什么稀世之珍,但也需要东海海边技艺最纯熟的摘藻手前往海中凫捞,费数日之功,方能泡得这样小小一壶,二位以为如何?”

锋霄起身,拱手道:“我二人初来乍到,前辈便如此盛情款待,真是受宠若惊。”

吕子厄摇摇手,笑道:“无妨,无妨,我这个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客人,更何况我与你师是几十年的交情,稍作款待,也是理所当然。”

秦犹怜低声道:“吕伯伯,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了。。。”

“稍时再提。”吕子厄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来此为何,无非是探讨星象算法之学,来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吕伯伯我届时定会知无不言,大可放心。”

秦犹怜与锋霄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诧异:“吕伯伯,我们只是告知您两日之内我们便会到达,并没有说明我们此番的来意呀。”

吕子厄一皱眉,荣毅却先抢着说:“这怎么可能?信来时就是那么写的。”

吕子厄笑了笑,说道:“应该是你父先来信给我,只是事先知会我一下,你们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秦犹怜点了点头,道:“既然吕伯伯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我们也不想过多久留来叨扰吕伯伯了,只求您为我等解惑,之后我们就告辞了。”

“哎,侄女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复阖城与子夜城相距千里之遥,这一路奔波劳顿想来也极是不易,先在这里多住几日,休养生息又有何不可?而且你们的疑难,以秦翼天只能却让你们千里迢迢求教于我,想必我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答得了的。”吕子厄说道。

秦犹怜低头沉吟不言,暗想吕子厄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禁有些踌躇。

吕子厄见她犹豫不决,接着说道:“更何况你吕伯伯已近花甲之年,因年少时沉迷星象算学,无佳偶作陪,至今膝下无子。”他看向荣毅,拍着他的手说道,“唯有荣毅我看作半个儿子,我这里地方不大,也不需要这许多人手,只有他和阿宋嫂两人,你二人多留几日,也算是陪陪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好不好?”说着神色激动,竟是落下了泪来。

容易也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严厉如父一般的人物此时会有如此的情感流露,他的心也不禁颤了颤。

秦犹怜毕竟心思柔软善良,当下也不忍再推辞,推了推身边的锋霄,锋霄会意,说道:“非是我等不想就留,但实在是怕叨扰了您,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吕子厄顿时喜笑颜开,道:“这样便好,你们进门前我已经让荣毅给你二人安排好了住处,你们先去歇息一下,有什么话,我们一会晚间吃过饭再说。”

二人点了点头,起身行了一礼,被荣毅领着出门去了。

几人走后,堂中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寂静,过了一会荣毅回来,说道:“师父,您刚刚那些话。。。”

吕子厄淡然一笑:“荣毅啊,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数不尽的风风雨雨,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渐渐学会了圆滑处世,隐藏自己。你的理智可以帮助你场控很多事情,让你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道中游刃有余。。。但是唯有心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设防的,总归会有那种时候,管不住自己偶尔脆弱的心啊。”

容易皱皱眉,眼神里尽是迷惘,吕子厄起身,望着荣毅说道:“他们来此究竟有何目的,是否不怀好意,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刚刚师父所说的,都是真心的话。”

荣毅上前紧紧握住自己亦师亦父之人的手,吕子厄像刚才一样拍拍他的手,脸上露出慈和的微笑。

暴雨过后,往往就是朗朗晴空,虽然看不到多么明显的彩虹,但是灿烂的明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也是令人倍感舒服。

却不知太阳普照下的万千人儿,心中是否也如这艳阳天一般光明磊落。 第十章 十

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穿越了子夜城的城门,在地上罩出了一片阴影。

“有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身份。”一个男声,似笑非笑地说道。

正午时分,张祈酹和楚似侬终于来到了子夜城中。

楚似侬弯眉一竖,冷冷道:“何以见得?”

“你们这一行都是见不得光的人,你看看,青天白日的还要打着伞。”张祈酹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关系很亲近?敢如此出言不逊!”楚似侬怒道,“更何况,我们初见时,也未见你有这般火眼金睛。”

张祈酹一耸肩,无辜道:“本来就是啊,你见周围行路之人又有几人如你这般的?难不成你们的功夫见不得太阳?那也不对啊,我只记得你们只是要管住嘴啊。。。”

楚似侬斜了他一眼,嗔道:“啰里啰嗦的,那个女孩子能忍受得了这种风吹日晒啊?”

张祈酹倒是被她说的愣了一下,半晌失笑:“又有谁会真的把你当成女孩子呢?”

楚似侬瞪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也没见过哪个想死的人会整日如一个长舌妇般念叨个没完没了。”

张祈酹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想死,只是在想我为什么活着。我已走过了万里之遥,见得越多,越是感觉自己太过渺小,原以为这样能看透许多事情,现在却感觉心中的执念越来越深。”

楚似侬自然没有心情听他在这自言自语,已然驱马穿越闹市人流大步向前,张祈酹醒过神来,陡然一惊,生怕二人走散,忙赶着追月快步跟上。

这个心念移动,张祈酹忽的一愣,眉头微皱,眼神中泛出一丝迷茫,对自己忽然有些陌生,这个自己,有些遥远,却又无法抗拒,原来自己也是会开玩笑的吗?原来自己还能有那么一刻,怕和谁走散么?

她是什么人啊?她在心里或许已经杀了你千千万万次了啊。

张祈酹摇头笑笑,策马跟了上去。

城门入口处,有一个手握玉笛,眉目如电之人,正远远地望着他们。

子夜城中心的赤汾河两岸,向来是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这里从白日到夜晚,从彼岸到此岸,俱是一般喧闹。

古往今来,最繁华的地段,往往少不了这样几个去处:烟馆、酒肆、青楼、赌场。

傍晚时分,河北岸处人声鼎沸,人与人之间面对面交谈,有时都要扯着嗓子大喊,这样对方还未必听得清,时不时鞭炮齐鸣,绚丽的烟花冲天而起,映亮整片海面,映亮岸边驻足观看之人喜悦的脸庞,楚似侬把张祈酹领到了这里。

张祈酹对此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此喧嚣热闹的环境无论如何也觉得和这个女人格格不入,不过楚似侬的意思表达的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那就是: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

二人在勾栏间转来转去,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到最后张祈酹实在受不了了,楚似侬也觉得这份惩罚已经够了,这才与他上了靠河的一家酒楼。

“你们不言堂不是讲究四根清净,要像入禅的老和尚那样要堕入‘寂灭’之境吗?这种地方你也能受得了?”张祈酹一落座,便问道。

“不言堂功法博大精深,你又懂得什么?我们反而就是要在这种嘈杂的地方历练,谁若是坚持不下去,心神不稳,致使破功,那可是会被淘汰甚至是处理掉的!”楚似侬云淡风轻地说道。

张祈酹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好多人通过了层层筛选,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知道的关于我们的秘密也会越来越多,如果不小心谨慎,泄露了机密,那可是大事。”楚似侬也看出了张祈酹心中所想,看了他一眼,说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似侬越是说的随意,张祈酹受到的触动就越大。他早知不言堂规矩森严,令人发指,但从未想过会严苛到这般地步,他默默点头,看着楚似侬一手拄腮又偏过头去望向河面,恬淡如不谙世事的少女,却看不到她凛冽的内心,她仍在喋喋不休自己的故事,仿佛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楚似侬越说越起劲,张祈酹却愈发沉默,到最后,只能跟着对方的视线,望着窗外,望着已渐渐昏暗的天空,望着河面上灯火已升的游船。

楚似侬虽有些心思单纯,却也绝非精神大条之人,她转过头来,见张祈酹早已神游,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一句“你怎么不仔细听我讲话”之类的话。她只是轻轻住了口,随着张祈酹的目光又一次望向窗外,这一瞬间,她忽然感觉似曾相识。

“你我都喜欢看雨,昨日大雨,我们却都没有心思去看,一个只想着杀人,一个随时准备被杀,当我们现在又一次坐到一张桌子上谈话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了。”张祈酹有些怅然若失。

“人这一辈子其实不就是这样吗?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人总是很聪明,常常自以为洞悉一切,足以谋划万事万物,人又很傻,在最圆满的时候,又不懂得珍惜。”楚似侬叹道,“就像我们两个,本不必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的,本可以像在子城时一样,相对饮酒,互诉衷肠成为朋友的。”

张祈酹转过头来一愣:“我们现在难道不是朋友?”

楚似侬也望着他,惨然一笑:“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张祈酹笑着摇摇头,指向窗外:“你看这繁华夜景,万家灯火,一般的天际之下,有这样的其乐融融,但同时肯定在另外的某个地方,又在发生着血腥仇杀,生离死别的惨事,这一切,都不是必须要发生的,也没有什么是老天注定的,似侬,你知道对你而言,现在最悲哀的是什么吗?”

楚似侬丝毫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张祈酹对她的称呼亲昵了起来,随口问道:“是什么?”

“你与太多的人成为了敌人,成为了仇人,而他们之中的好多人,本应该是你的朋友。”张祈酹说道。

楚似侬一皱眉:“我自幼长在不言堂,自然要为不言堂做事,至于什么朋友敌人,我也说过了,人事哪能处处都如意?事到临头,如何顾得了那许多?”

张祈酹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楚似侬沉默不语。

张祈酹微笑起身,楚似侬寒声道:“你去哪里?”

“既然来了,当然要四处逛逛,看一看这风土人情,听一听这夜市喧嚣。”他似笑非笑,“怎么?你还怕我跑了?”

楚似侬摇了摇头。

张祈酹点点头,说道:“明日午后,城北鹊桥寺,希望你不要失约。”

其实大城的夜市之景,俱是一般。张祈酹在中都早已司空见惯,他早先不与锋霄等人一同在此,也有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东瞧一下,西瞅一下,看样子有些心不在焉,但这样一个身胯神骏,背负利刃的人,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要说丝毫不引人注意,那也是难上加难。

紧靠河畔,连接南北两岸的拱桥边,有一间远近闻名的“醉春楼”,要说这醉春楼,那可是大有来历,老板田八平的祖上本是做皮货生意的,当时正逢乱世,祖业在中都得田氏家族因战乱流离失所到了这东南近海之地。本想着苟全性命就足以感天谢地,没想到却因祸得福,在此改行办了一家裁缝洗衣房,也就是这醉春楼的前身,因常年为官家服务因而得到庇护在此立足。乱世结束后田氏因为“酬军有功”被册封爵位,产业也愈发壮大,到了田八平这一代,他对这世袭爵位的身份也越来越乏味,因而改洗衣店为青楼,这本是子夜城法令所禁止的,但一来田八平奉龙城大员赵苍枫为主,受荫蔽势力滔天,再加上醉春楼的姑娘们以“质量高”、“服务好”的口碑引得四方旅客闻名前来,引得当地百姓都从中获利,这条法令也就渐渐被废除了。

“红草,看见前面桥头那个牵着大马的愣头汉子了没有,快下去把此人拦下了!”

红草是何许人也?醉春楼的首席掌事,也就是老百姓们嘴里的老妈子,但是这醉春楼的首席掌事,可就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了,在子夜城,无论是地痞流氓还是官家捕快,见了面都要让她三分,别的地方卑贱到尘埃里的行当,在这里,便是比之城抚,都要更有地位几分。

其实说到底,也不是因为她背后的力量有多大,只是因为这醉春楼已经成为了当地的一种象征,好比北州朝雁城的暮落塔,南州四春城的百翠台,很多文人雅士来此,也并非就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来瞻仰这东州第一青楼的。

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称之为“瞻仰”?庙宇高堂,宏伟古迹。这醉春楼既可以相较而论了,那内里的掌事之人自然就好比那菩萨佛陀了。

“哎呦,田爷,我看要把咱们楼里最温顺懂事的姑娘叫出来伺候一下您了,您这眼神啊,可是大不如前了啊。”红草媚笑道。

这田八平虽然其名不扬,但实际上生的温文尔雅,举止谦和有礼,再加上一把星木轻扇常不离手,还真就活脱脱像一个白面小生,世家公子的模样,虽然也常有人骂其“衣冠禽兽”,但究竟此人品行如何,也自非常人所能知晓。

“红草,田爷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要说差,当初提拔你做这里管事的时候,怎么你那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田八平说道。

红草轻摇她那绣花萝扇,嗤笑道:“田爷说笑了,您看那小子,衣衫的料子虽然不错,但已经破破烂烂了,又牵着匹黑煤球般的马,以前或许是个大家子弟,但依我看啊,早就落魄啦!你看他那东张西望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八成还在为吃啥住哪犯愁呢,这样的人,还能入得了咱们醉春楼的门?说您眼光变差了,也不过分吧。”

田八平斜了他一眼,饮了一口手边的清茶,道:“你懂什么?你看他步伐稳健,腰肩直挺,断不是一个为了吃住发愁的人,而且那马,说了你也不懂,是北荒普多番产的烙铁马,你别听这名糙,在神州能骑这种马的,不是军中精锐,就是世家大族,在咱们东隅之地,更是见都见不着,他若是真的穷得叮当响,就只这匹马,把它贱卖了,都能在咱们最繁华的档口随便做点什么营生日进斗金,不过你说这人落魄了倒是不假,那这附近,除了咱们醉春楼,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合他来歇歇脚呢?”

红草用扇子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口中不禁又奉承道:“田爷您果然是慧眼如炬,一如往昔啊,是红草眼拙了,得,我这就下去吧那位爷请来!”

看着红草忙不迭下楼的背影,田八平面露微笑,饮了一口茶,又看向了窗外。

张祈酹恐怕再也不会想到,自己来到子夜城后,就和两个人说过话,还都是女人,一位想致自己于死地,另一位,竟然是青楼的老妈子。

在红草七嘴八舌眉飞色舞地先隐晦后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后,张祈酹回想自己这一路的际遇,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大姐。”张祈酹干笑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只是来随意地转一转看一看的,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这青楼,还是不去的。”

红草一皱眉,怒道:“你这小子也太不会说话,张口就大姐大姐地叫,我看你眉清目秀,也知道你定是一个学问人,但是我和你讲啊,你们这些学问人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我明白得很,你也不用像根木头一样的在这装傻充愣,人呐,就是要活一个潇洒自在。。。”

张祈酹被红草这一阵唾沫星子喷的是哑口无言,他本就非伶牙俐齿之人,这一遇到每天就靠着一张嘴过活的红草,属实是有些招架不住。

“也罢,我一路远行,就是为了去那些我未曾去过的地方,这青楼,也算是其中之一吧!”到最后,他能说清楚的,也只有这么一句话了。

这醉春楼从外面看来就占地颇大,极尽奢华,怕是有寻常酒楼的四倍不止,进到里面,一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更是富丽堂皇,再加上周围聚涌而来,摆脱不掉的香脂艳粉,真真的让人觉得自己是到了世外桃源,人间的极乐天堂。

饶是自以为已经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张祈酹,此时也是不由得慢慢睁大了眼睛。

倒不是因为这里的奢华装饰,而是应接不暇的人间绝色汇集于此,有些奇幻,令人恍惚。

往往过于华丽的地方,都会令人感到不太真实,这并不是说人们所见尽是虚无缥缈,而是人们对未见过的事物往往心生倾慕,而一旦人真的动了心,那么心也不再是自己的了,说是对景对物感到不真实,实际上是人本身,已经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美景、美酒、美人,往往只醉心,向来不醉人。

张祈酹非是古今帝王,自然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后宫佳丽三千,只是这醉春楼,竟是让他第一次有了类似的感觉。

面前的玉脂云鬓,晶肤花黄,怎能不令人目眩神驰,心绪纷乱?

至少对一般人,或者说绝大部分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就算可以勉力震慑住心神,举止一如平常,但若是没有分毫心动,也是不现实的。

除了张祈酹。

红草接待过的客人,没有一万,少说也有八千,但她在其中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除了一开始他作出的那种目瞪口呆的表情,那与其说是惊诧,倒不如说是疑惑。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也不会随便拉上哪个女人调笑几句,眼睛也没有不安分地到处乱瞟,他只是坐在堂中央接待客人的实木长椅上,剥开桌子上放着的几个荔枝吃了下去,剩下的就是发呆,他在这里逗留的意义,或许真的只是休息。

在这足有四进院,五层小楼高的豪厦之中,这个男人,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他的身体四周,是这里唯一一个清净之地。

红草看他看的入神了,她自问生平阅人无数,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就像从没见过一只放在羊圈里却整日闷头大睡的老虎。 第十一章 十一

“这位公子,我们这里,可有您中意的姑娘吗?”她像往常一样问了这么一句,却觉得口干舌燥,底气不足。她明知道,张祈酹直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哪怕一个女人。

“嗯?”张祈酹似是刚刚反应过来,“这里的确美妙得很,我刚刚说了,就是来看看顺便休息一会的,马上我也就该走了。”

“这。。。”红草顿时哑口无言,要说客人挑选姑娘,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大堆,尽展其所能,但这种客人,她却当真是无能为力,就像遇上了一只不吃腥的猫,手中本来最诱惑的鱼骨头反而彻底失去了作用,她微张了一下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回头一看正是田八平,红草现在巴不得能有一个站出来救场的,当下喜出望外,识趣地退到一旁。

“这位兄弟贵姓?”田八平收起展开的折扇,笑眯眯地说道。

“张,张祈酹。”张祈酹起身答道。

“在下田八平。”田八平拱手道,“我远观张兄弟气度威武不凡,便知必非常人,作为醉春楼之主,本意是要将张兄弟请来我处一叙,没想到红草却会错了意,让张兄弟见笑了。”

张祈酹笑着摇摇头:“阁下是醉春楼之主?”

“是啊!”田八平微微一笑,“田某喜好结交四方好友,便开了此楼。”

张祈酹沉声道:“这种风月之地,哪里又算得上文人雅士们结交的场所?”

“张兄弟此言差矣,男人之间的言谈,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女人,就算是你口中那些所谓的文人雅士,他们的诗作文章之中,又有谁不写些花前月下呢?”

“有一件事在下倒是很好奇,不知田兄能否见答?”张祈酹忽然道。

“何事?张兄弟但说无妨。”田八平一愣,倒是没料到他忽然有这种反应。

“我看田兄的醉春楼,佳丽美人,数不胜数,便是中都龙城王上的后宫,想来也不过如此,田兄竟有这种神通,能将如此多的粉黛云集在此?”

田八平一愣,随机微笑道:“回答这个问题也未尝不可,本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在这之前,闲也无聊,我们二人打一个赌可好?”

张祈酹眉头一挑:“什么赌?”

田八平笑道:“你我俱非常人,自然不能像街头浪赌那般有失体统,我不赌银两,不赌房产田契,更不赌你身上宝物,我要赌的,是心!”

田八平的目光忽然凛冽了起来。

张祈酹眉头一皱,道:“怎么说?”

“我在我这里挑出八名女人,你和她们聊聊,然后我指出你最中意的那一位,如果我说对了,你便与那姑娘共度良宵,这场赌呢,就算是我赢了。”田八平道。

“如果没有能让我中意的呢?”张祈酹冷冷道。

“若在我看来,确实是没有令你动心的女子,那便是我输了,到时候阁下想要什么,或是要离开,都可自便。”田八平笑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张祈酹不自禁握住了斩决刀,与此同时,他似乎感到它在剧烈的振动。

“因为,我这里,没有进了门,却不能过夜的客人,我的客人,不可能进到这里,还能把心原封不动带出去!”田八平仍旧微笑着,只是此刻,他眼放寒光,冷目相对。

张祈酹缓缓松开了手中的长刀,与此同时,田八平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田八平响指一打,红草随即会意,双手一拍,在屏风后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八个女人,她们体态或丰腴或瘦削,眉目传情,透露出无限媚意。她们有的身着薄如蝉翼的轻衣,有的身着五彩斑斓的长裙,她们的发型也各有不同,有的长发披肩,有的束朝天辫;有的齐耳短发,有的长发齐眉,好像世间各色美女都包含其中,怪不得田八平那么自信,相信自己的姑娘能留住所有客人的心,此时田八平与红草站到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张祈酹。

其中一个最为风骚的女人好像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在张祈酹身旁坐下,握住了张祈酹的手,令她惊喜的是,张祈酹丝毫没有反抗,她用能令男人酥到骨子的声音说道:“公子,你看这天色已晚,人声将歇,您也已经劳累一天了,就让我来助公子入眠,好吗?”

张祈酹淡淡道:“我并不累,倒是您,看起来倒是疲惫得很,应该去休息。”

那女人一愣:“我并不累啊,公子何出此言?”

张祈酹笑道:“每日都要动用无数心思想要俘获男人心的女人,又怎么会不累呢?可能你只是还未察觉到吧。”

那女人嘴一抿,满脸委屈,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是因为我生得不够美么?公子嫌弃我?”

张祈酹微微摇头:“你的样貌已经算得上极美了,我怎么会嫌弃你的样貌?只是你勾引了这么长时间的男人,依我看却一直不得要领。”

“女人总是觉得只要自己的相貌倾国倾城,就能够收买天下男人的心,觉得自己稍一摆弄姿态,他们就会对你卑躬屈膝,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张祈酹神色自若地说着,宛如日常的聊天,“但是这样就像你付出你的身体一样,能得到的最多也只是男人的身体,但你们想要的是心啊,那只能用自己的心去换。”

他看了一眼田八平,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似乎是在无言的示威,田八平嘴角仍然泛着浅浅的笑意,只是他的眼睛,却不为人知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唔啊!能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踏踏实实吃一顿饱饭,真乃人生一大快事啊!”在一顿狼吞虎咽之后,锋霄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此时在座其他人的表情是截然不同,吕子厄是手抚长须,哈哈大笑,荣毅冷哼一声,脸上尽是不屑鄙夷之色,至于秦犹怜,则是涨红了脸,只管埋头吃饭,好像根本不认识旁边的这个人。

“老夫早有言在先,贤侄二人远来是客,自然要好生招待。”吕子厄笑道。

锋霄笑道:“吕师叔毕竟是精于算学之道的高人,您看这油盐酱醋,份量放的是恰到好处,吃起来当真是入口生津,味蕾大动啊!”

“哎,这算学如何能与做饭沾上关系?更何况这饭菜是阿宋嫂的手笔,并非老夫之功,贤侄无端给戴了这么个高帽子,教老夫如何承受得起啊。”吕子厄笑道。

“吕师叔还是太谦虚了,若说这算学星象,皆是天道,皆是自然,这做饭自然也是自然之事,阿宋嫂在您这里日久,耳濡目染,必定受益匪浅,这饭菜做得好,那当然也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了。”锋霄一本正经地说道。

“呵呵!”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冷笑,正是荣毅发出的,“听锋霄兄如此能说会道,想来功夫必也是不错,不然这一路上,您那张可以得罪无数人的嘴,安能保你长路迢迢来此仍安然无恙?”

这句再明显不过的挑衅,锋霄听到耳中却如笑话一般:“荣兄这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这张嘴啊,有的时候我也受不了,就是管不住,总是要说些什么,一路上若说没有得罪过人,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啊,那些真正的高人如果被我的话得罪了,一般都是一笑而过,不和我这样的小辈一般见识,只有那些外强中干之辈才会斤斤计较,荣兄久历江湖,当然再了解不过,那些一言不合就咋咋呼呼的流氓小丑,嘿嘿,锋霄虽然也是个无名之辈,但要论对付这种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扑哧!”身旁的秦犹怜一时没忍住笑,差点把口中的饭喷出来,锋霄这番言论的含沙射影,属实再明显不过了。

“喵!”吕子厄座下的花猫也叫了一声,好像也在嘲笑荣毅。

这一下可是把荣毅气得够呛,但他毕竟不是村野匹夫,当下也没有发作,只是冷笑一声,道:“说到这里,锋霄兄弟的功夫,现在还真想领教领教,不知能否赐教?”

锋霄打了一个饱嗝:“我也早想领教荣兄的高招了,还望荣兄手下留情,咱们就权当酒后助兴了。”

吕子厄发现气氛不对,想要阻止已是不及,荣毅与锋霄已落到了院中宽敞之处,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秦犹怜也只道二人是作口舌之争,谁承想竟然真的动起手来,也不禁焦急万分,口中喊道:“你们两个别闹了,小心伤着!”

锋霄淡淡笑道:“你放心!荣兄下手有分寸,伤不到我的。”语气倒是略带嘲讽之意。

听到锋霄如此说,荣毅更是怒气大盛,只见他手握一把金色短剑,在目下这半残的月光下显得耀眼夺目,金色的剑刃上还泛着一层淡淡青光,尤其柔和肃穆,真真教人不敢小觑。

锋霄心下一凛,此时他两手空空,竟似要徒手相对。

“看剑!”荣毅大喝一声,探剑直取锋霄小腹,剑刃所到之处,像是烈火燎原,势不可挡,空气中,隐隐有火星电光,一闪即逝。

锋霄沉着应对,只见他双手各画一个半圆,凝神屏息,在剑气将要近身的时候,向旁一闪,险而又险躲过了这一击,紧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面露红光,眼中威严更盛,双手直直向荣毅剑柄抓去,只是,这人又如何能快得过剑的速度?

荣毅急速转身,向后退了半步,冷笑道:“青焰之剑,快如疾风,迅若奔雷。想徒手夺之,当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他提剑横扫,秦犹怜大惊,紧接着便要欺身而上,以青焰剑这等逼人的威势,这一扫恐怕锋霄的手指便保不住了。

只是她被身后的吕子厄拉住了,但见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有何深意。

果不其然,只见锋霄面色一动,随即冷笑一声,在青焰剑即将削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将手微微一抬,而后掌心之下泛出青绿之光,较之青焰剑更盛,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拂过那看似灼热异常的剑身,然后闪到了一边。

吕子厄的面色忽然一凛,忙走上前去,挡在荣毅身前,荣毅手中的青焰剑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剑身上的青光缓缓黯淡了下去。

“荣毅,锋霄不过是几句玩笑之言,为何如此较真,不知分寸,如此心浮气躁,如何能成就大事?”吕子厄冷然到。

“哈哈哈,我与荣兄不过切磋而已,吕师叔实在不必如此大动肝火,适才属实怪我多言,我这就自罚一杯以赔罪。”说罢斟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荣毅心有不甘,但终是不敢再触怒吕子厄,便坐回了桌旁,他余光瞄向旁边的秦犹怜,见她望向锋霄,眼中的担忧之色逐渐退去,不禁叹了一口气。

“前辈,不得不说,荣兄的功夫在吾辈之中已是翘楚,那套青焰剑术,更是幻化无方,变幻莫测,令人不可捉摸,刚才若是您不上前,我早已败在这青焰剑下了。”锋霄笑道。

吕子厄对此避而不言,呵呵一笑带过,片刻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说道:“趁现在酒足饭饱,你二人就说说此番究竟想要请教何事啊?”

锋霄张口欲答,可好像不知该从何问起,忙推了推旁边的秦犹怜。

秦犹怜白了他一眼,而后说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请教,家父只是想问这东南天象,吕叔父最近又有何所悟?”

吕子厄抚须一笑:“你爹还是老样子,记得十年前我去复阖城,他也是问我这个。”说罢他忽然长叹一声,“其实以星象这般精深玄奥,我们虽然知道其有千万变化,但对其还是知之甚少,恐怕穷尽一生,也难以参透其万一,犹怜,你于此道的天赋,更在我和你爹之上,但我所言,你不否认吧?”

秦犹怜点了点头,道:“吕叔父所言甚是,我接触星象之学越久,越觉得想要通晓其中万般玄妙是极为渺茫,更不要说得窥天机了。”

吕子厄面色一凛:“你认为得窥天机非常渺茫?好好好,仅此一点,你就不知高过你爹多少倍了,也许现在较之于他,受经验阅历所限还颇有不如,但你日后成就必远胜于他。”

秦犹怜微微一笑:“谢吕叔父夸奖,那您的意思是?”

吕子厄正色道:“你爹虽于星象之学有天纵之才,但到这个年纪还是看不穿,困于‘不知足’这三个字上,这天道实是不可强求,我们凭着自身才智,悟得其中点滴,以其泽被百姓,方为正道。”

秦犹怜沉吟片刻,忽道:“吕叔父所言有理,但我却觉得做学问就是要务求知之甚解,浅尝辄止固然可以,但不求甚解更是违逆天道,人们都说天道就是自然,求知又何尝不是呢?能找到一件值得的事情去寻根问底,我觉得是极有意义的一件事。”

吕子厄摇头道:“终究还是年少气盛啊,有些事情是不可以深究的,有些秘密,是不可以重见天日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吕子厄起身,看样子疲累至极,道:“天色不早了,都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多在城中逛逛,子夜城有很多有趣的去处呢。”

秦犹怜默念了几遍吕子厄刚刚所说的话,将其记在心里,而后忽然问道:“七星聚会,刺芒星陨。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吕子厄刚刚活动起来的身体忽的停顿了下来,他的面色阴晴不定,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半晌,他忽然笑道:“七星聚会,是指天罡中七颗主星汇集于同一或吉或凶的天象中,以其运行轨迹来看,差不多就是今年了。”

秦犹怜点点头:“这我知道,只是这刺芒星陨是何意?刺芒星又是什么?”

吕子厄淡淡道:“刺芒星是六芒星系中的一颗暗星,附在启灵星之旁,至于这刺芒星陨是何意,我也不知。”

秦犹怜急道:“早间我听你们在说什么六芒星象初现,是不是和它有所关联?古语言到‘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世间没有福无双至一说,您肯定有所发现,还请您不吝赐教。”

吕子厄大踏步向前走去,道:“好吧,如若我真发现什么异象,定会告诉你,早些休息吧。”

秦犹怜还想再问,吕子厄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头也不回的去了,她轻声叹息,坐下来一言不发,一双如冰般晶莹的眼睛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锋霄看着她那出神凝思的样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忽然,他捂住胸口,呻吟了一声。

“锋哥,你怎么了?”秦犹怜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她看着锋霄满头冷汗,心中一紧,拿出手怕为他擦拭,急道:“莫非刚刚相斗,你受了伤?”

锋霄嘴角一缕微笑转瞬即逝,随即呲牙咧嘴道:“青焰剑外表炽烈,内中却蕴含着摄人的阴寒之气,真真是沛不可挡,真乃神兵也。”

“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去夸人家的剑,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我带你出去看大夫吧。”秦犹怜责备中带着关切。

“无妨,只是适才短兵相接时一时不慎致使阴寒入体,但一来荣毅还未能完全掌握青焰剑,此时又是盛夏,不易积寒,稍加调息便可无碍。”锋霄笑道。

秦犹怜摇摇头,嗔道:“你说你啊,一路来也没见你因为什么事情动过手,今天为何非要较这个劲?”

锋霄打坐调息,半柱香后缓缓起身,虽然脸色仍是稍显苍白,但比刚才是好得多了。

“古语有云: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锋霄淡淡道,“我们一路走来,虽不免与人小有摩擦,但他们于我们终究只是过客而已,对付他们,我们不必计较太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我们到了这里,无论是吕前辈还是荣毅,我们都是要打很长时间交道的,虽然我们远来是客,求教于人,但这个时候更要不卑不亢,若是叫人看低了,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秦犹怜侧着头安静听完,而后道:“我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范叔了。”

锋霄一愣:“为何又突然提起范叔了?”

秦犹怜笑道:“当年你来到朔天堂,一直不都是范叔在教导你吗?那时我看你还木讷得紧,一副呆瓜模样,后来,你看看现在,巧舌如簧,道理讲的一套一套的,一张口能说死三头牛,我看呐,范叔当真功不可没。”

锋霄瞪了她一眼,秦犹怜微笑视之,然后锋霄也笑了。

夜色中,蝉鸣阵阵,与这笑声遥遥相和。

塔楼之上,吕子厄看着城中璀璨烟火,一时沉默。

“荣毅,你可知你今日所做之事,有些忘形?”他终于还是说道。

“是弟子不该擅自与锋霄争斗,请您责罚!”荣毅道。

“不全是因为此事。”吕子厄道,“你的心思不对了。”

荣毅低头不言。

花猫从吕子厄的怀中挣脱,跑到了一边,吕子厄起身,直直地看着荣毅的眼睛:“那秦犹怜,和她爹一样,对事情执着太过,嘴上说的不敢违逆天命,其实却是比谁都不服天命的。似她这样的人。。。罢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荣毅沉吟一刻,道:“她今天所问的‘七星聚会,刺芒星陨’究竟何意?”

吕子厄抬头望了望东南方最亮的六颗星星,淡淡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啊。”

复阖城,朔天堂内,老范将一壶热茶放在了正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秦翼天身旁,他的左手颤巍巍的,似有旧疾,茶水都好像要被溅出来。

“老范,我看你的手,越来越不灵便了啊!”秦翼天眯缝着眼,淡淡道。

“好歹还能将就着用,还能伺候您。”老范笑道。

“自从怜儿他们走后,我就一直觉得心神不宁,这些日子就没有休息好过,让你整天忙里忙外的,也真是辛苦你了。”秦翼天道。

老范道:“做下人的,就是要为主人解忧,都是小事情,老爷何谈辛苦二字?”

秦翼天笑了笑,道:“他们又有消息了吗?”

“今天有信传来,信中只有八个字。”老范道。

秦翼天一惊,半闭的双眼也睁了开来:“是什么?”

“七星聚会,刺芒星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