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寺》 第1章 门外当有南北路 仲夏的太阳很大,晒得蝉儿不住地叫,良缘寺的门梁的金边不住地闪,闪得人睁不开眼。

一车一马缓缓地驶来,马儿大概是被烈日搞得失去了活力,马蹄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慢上一点。像是时日无多的老朽之人,迈出的不止是步子而是时间,加重的疲惫感都是时间老人在他耳边重复一遍遍的时日无多。

侍者收马,弓下背。

从车帐内走出主人家,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轻罗绮绣,长长的秀发被木簪扎起,杂发不凌乱分毫,气质端庄,呈现与年纪不符的大气。

显然不是寻常的姑娘家。

确实如此,望京唐家小姐唐琬。

今天顶着烈日来良缘寺,自然事出有因,她来还愿。

唐琬举起小手挡着太阳的光,小步走至门前,轻轻地扣响寺门。

不一会,门扉缓缓打开,出来一个穿着小号僧袍,却留着发的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脸廓瘦削,与众不同的是那如星辰般的眼睛,藏着见过就不会忘记的深邃。

“赵士程!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是你开门?你师傅呢?“

见到少年,唐琬咧开了嘴角,露出专属少女的天真烂漫。那颗代表俏皮的虎牙,不加遮掩的显露在人前,不过仅仅一两个眨眼,少女好像记起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巴。

被叫做赵士程的少年双手合十,默念一遍阿弥陀佛。

“小施主,赵士程是我的俗名,进了寺内喊我德甫吧。今日寺里大检,师傅师兄都去了,就留我一个来接见小施主。”“

唐琬略微撇嘴,不置可否。

少女一步一跳地跨过门栏,径直进了寺里,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大家闺秀。

赵士程有点无奈,但脚步不停连忙跟上。

观音堂前,唐琬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手持白瓷瓶的观世音菩萨。菩萨微笑着,白裙裹素,好像一笑,天底下所以的烦心事都被赶跑了。

在唐琬身边的是赵士程,他双手合十面目穆静,十分虔诚。但眼里装的菩萨多,还是面前的姑娘多,大概除了他自己只有天知道。

唐琬拜了三拜,嘴里轻喃着话。

少女的脸上带着难懂的期盼,眼里好像装着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又浅薄至极。不过当想窥探时,就什么看不见了。

像是吹起的泡沫,用手去碰就化了。

不过管它呢,就这样看着就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赵士程!”

当赵士程的脸上不经意地出现一抹笑,却不想唐琬转过了身子,好巧不巧地撞了个正着。

“你在笑什么啊?“唐琬瞪起了眼睛。小嘴一撅说不出哪里像,可一眼就让人联想到了发怒的小猫。

赵士程瞬间笑不出来了,心里方寸大乱,不过好在脸上倒没表露出来。

他也算急中生智,双手合十,然后不紧不慢地向唐琬解释道:“小僧看小施主礼拜如此虔诚,德甫不由感怀我佛之善。一时间欣喜,不想冒犯了小施主,实属德甫之责过。”

解释完,还不忘对着唐琬礼拜,说了声阿弥陀佛。

“所以,赵士程你不是取笑我拜菩萨的样子滑稽?”

唐琬收了气,却还是半信半疑,不过瞪着的眼睛却松了下来。

瞧着唐琬的模样,赵士程不由一笑,情不自禁。

“赵士程!你又笑我!”

唐琬刚松了下去的眼睛又瞪了起来,像极了炸毛的小猫。不过眼里从始至终就没有一点愠怒。

赵士程自然知道唐琬在和他闹着玩,不过有时候装傻比聪明好好多了。

“德甫。不得无礼。”

一道声音远远地从门外传来,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就猜的出,来的是一个老者,声音里尽是苍凉。

顺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走来一个老和尚。长胡白须,脸上满是岁月的沧桑。就是这张脸,看上去第一眼就慈眉善目,让人感觉是个平易近人好说话的长者。但是若是仔细看,却发现在慈眉善目的后面却藏着难以察觉的肃穆。

见到了老和尚,唐琬连忙对着老和尚说:“悟白主持,赵士程没有对我无礼,是我拿他逗乐呢!”

少女的话不重,可少年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一下。眼里掠过一芒光亮,像是宝石拭去了灰。

老和尚对唐琬行了抱礼,露着近人的微笑。

“那就好。不知道小施主今日来寺何干?”

“我来还愿,家里给我定了门亲事。上次来寺拜过观音大士之后,没想到这么快就愿成了,真灵啊。”

少女声音不重,说是还愿,但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欣喜和激动,反倒让人听出了无奈的意思。

当少女的话刚刚讲完,旁边的赵士程刚刚眼里的光亮就暗淡了下去。随着下去的,还有少年抬起的头,一下子就看不见脸了。

而一旁的悟白和尚不由一笑,抚了抚胡子:“我们良缘寺确实还算灵验,不过瞧小施主这样子,好像不是特别欣喜。怎么了?莫不是定的亲事,那家公子不好?”

唐琬摇摇头,脸上是看得见的迷茫,手指不自觉地交错。

无奈的对老和尚说:“不是。家里定的亲事是陆家,我要嫁的是陆家大公子陆游。陆游公子,他可是有名的才子,写的诗我读过好的不得了。而他的人品,见过的人都夸赞说是人间君子,不知道望京城里多少女孩子想嫁给他呢。可是我,我没见过他。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他呢?这嫁了可就是我一辈子哎。我不想嫁一个我没见过不知道会不会喜欢的人。”

老和尚敛了笑,摆出思索的样子,对着少女说:“小施主,这情和爱呢,老衲是个出家人,不太懂的。不过佛书上说,缘自心来。不去认识怎么知道会不会喜欢呢?这陆游公子老衲也见过,人颜俱佳,怕是你见了,便要一见倾心了。”

唐琬吐了吐舌头,说道“老和尚,我才没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呢?我喜欢的人要是很好很好的。至少,不能让我讨厌。”

话没说完,少女的脸就滚烫起来,用手扇了扇风,好像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听着少女的话,老和尚不由哈哈大笑打趣地说:”小施主怎么啦?不叫我悟白主持了?怕是小施主想起某个小少年了吧?“

闻言,少女的脸烧得更红了,像是天边的火烧云。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什么都没再说,就跑出了门。

“德甫。”

老和尚唤着呆住的少年。

少年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看向老和尚。

悟白走到赵士程的身边,看着他眼里里的黯淡,轻叹着气。

“你喜欢唐琬姑娘?“

话似匕首,刺得少年的脸上尽是慌乱。

“没,没有。“少年结巴地回答。

悟白没有继续逼问,慢慢地和少年讲:”德甫,人这一辈子很短的,还要遇上自己的潮涨潮落悲欢离合,所谓是人生苦短,不外如是。

师傅是出家人。不谙红尘情爱。可师傅都能看出你对唐琬姑娘有意思,而唐琬姑娘的聪慧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师傅一直不答应你剃度,是觉得你比师傅来得幸运。你年轻,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可以去好好喜欢一个女孩子呢。你的今后不应该像师傅这个糟老头子一样,后半生都在这寺里,画地为牢。”

“师傅,我愿意待在寺里陪着你。”

悟白的话还没讲完,赵士程便急忙讲道。

悟白看着赵士程的样子,不由一笑,随口说道:“那唐琬姑娘呢?”

只一句,赵士程想讲的话全憋回了肚子,像是被人下了封口诀。

过了三秒,赵士程不悲不喜地说:“师傅,她有人要嫁了。那个人,我们见过,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舍得吗?你甘心吗?”

赵士程不再开口,只把头埋得更低。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蝉儿,此时不识相地叫着,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响过一声。

叫得人心烦,心乱。

悟白拍拍赵士程的肩,缓缓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去见你父亲吗?”

几乎是瞬间,赵士程的头便抬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悟白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讲着:“你不是孤儿,赵士程这个名字不是我给你取的,是你爹给你的。你也不是我捡来的,是你爹托付给我的。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时说,如果你没有离开我身边的念头,就让你待在寺里算了。不过现在我觉得你有一个理由离开我身边了,唐琬姑娘就是那个理由。”

………

夏日的夜晚总是燥热,蚊鸣的声音更是吵得让人睡不着觉。

良缘寺内,赵士程睁着眼倚在一颗树边,他睡不着了。他的头顶是一片璀璨星河,一顶圆月占据了天幕,泛着冷清的光。

他抬起头,试着细数清星星的总数。这是他睡不着的时候,他师傅教他的法子。

他记得清楚最多一次,数到一百零八颗的时候,眼皮就打了架回房睡觉了。可今夜当他数完,第两百四十颗微小星辰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了。

索性他收回了视线开始想事情了,可今天的事情确实不少啊。

唐琬姑娘要订亲了。赵士程脑海刚刚冒出这几个字,心就乱了。好像被一双手把心里的线轴啊打了个结,是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小和尚,你叫什么啊?”

这是唐琬姑娘和他讲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他十四。

大概已经好久了,三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德甫这个称呼,只是赵士程。

那个时候,他初见唐琬。

看见迎面露着那颗小虎牙的姑娘,他就感觉如春风过境,心里的那个地方,冒出一丛又一丛的草。惹的他有点痒。

再后来唐琬姑娘来寺里求佛的日子多了,他和唐琬姑娘慢慢熟了。

虽然他的话很少像个闷葫芦一样,但唐琬姑娘偏偏就爱每次来逗逗他玩。

他知道但每次表现得都很正经,其实他都是装的。

他很想说些不着边际的俏皮话,陪着唐琬一起玩闹。可他知道那些话,是他不该说的。如果,如果他不是寺庙的小和尚,是个名门望族的公子,像陆游公子一样,大概他会把那些话说出口吧。

大概也会告诉唐琬姑娘,自己很喜欢她吧。如果在这个如果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个如果,如果唐琬姑娘也喜欢他的话,他一定会娶了她!

想到这里,赵士程不由有点开心,但开心也只是一瞬间,因为没有如果。

现实是唐婉姑娘会嫁人,嫁给陆游公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唐婉姑娘会不会喜欢自己。

陆游公子哎,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写得出,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留风尘。这种谁读了都得叫声好的诗句。而我呢?

赵士程泄了气,不论从哪方面,自己好像都没有可以和陆游相比的必要。

甚至连带着自己对唐琬姑娘的那一份喜欢,都失了颜色。

书上说少年的喜欢,千金不换。可其实喜欢错了人,就连带着喜欢这个字眼,都一文不值了。

“算了?”

赵士程心里的小人冒出来了,发出了轻似绵雨的问句。到了赵士程的耳里,却响若轰雷。

心里的如果,真的只能是如果吗?

“去见你父亲吧。

唐琬姑娘又不是和陆游公子已经成了亲,才是定亲。

你父亲的身份可比陆家尊贵多了,若是他愿意认你,以他的身份地位,帮你抢了陆家的这门亲事绰绰有余。

你和唐琬姑娘不是没有机会的,别因为一时的犹豫,抱憾一生哎。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悟白师傅的话犹如一柄快刀,把赵士程心里的死结的乱线割断了。

他抬起了垂着的头,望向头顶的圆月,喃喃道:“父亲。”

这个称呼他好陌生,打记事起这个称呼就没在他的嘴里出现过。

夜空的繁星好像比之前更亮一些,微弱的星光好像连在一起,似乎要将中心的月光盖过……..

漫漫一夜,随着一轮破晓的烈日从东边升起而离去。待到日光散遍了整个天空,再也不见了半点黑夜的痕迹。

良缘寺的门外,悟白起了个大早驻足在此,本就苍老的身体此时好像更加佝偻,但那双一惯昏暗的眼睛确有神了起来。

悟白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良久未曾离开。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良缘寺不会在有一个叫做德甫的小和尚了…… 第2章 王气千秋蛟龙宅 良缘寺在望京城郊外,离望京都城还是有些距离的。

没有马车代步,只是凭借双脚行走,还是够累人的。尤其是在这么热的天,太阳毒得像是吃人的妖精。

等到赵士程到望京都城的城门外的时候,已经快是正午时分。他出门前穿的那件麻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身上一股汗臭味。

这个样子的他,排在进城的人群之中,前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捂着鼻子,对他敬而远之。

察觉到身旁的异样,他觉得难为情,但没有什么办法,只是默默抓紧自己肩上的行李包袱。

看着高高的城门之上的望京两个字,笔力遒劲。他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顶着大太阳等了一阵,终于到他了,有种苦尽甘来的滋味。

守城士兵全身都是钢铁打造的盔甲,气势凌人。赵士程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心里有些发毛。而守城士兵高昂着头,眼神中带着轻蔑。

看着赵士程不的目光不像在看人,反倒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对于这些守城士兵来说,赵士程这般打扮的平头百姓,和商品,和牛羊牲口并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他们身为守城士兵,有着检查进城百姓的权力。正是有这份权力,他们就像是赶羊的牧羊人,可以对着进城的庶民,发号施令。

而无权无势的庶民,只能当逆来顺受的绵羊。

要是遇上聪明的,会给他们些孝敬,他们也愿意顺水推舟给行个方便。

要是遇上不识相的,那他们就得给那些人上一课了。在检查行李时,乱翻一通都算便宜的,更多的情况就是在检查时占点便宜,像是遇上菜农就拿些蔬菜,遇上些还算秀气的女子家眷就上下其手。

总之在他们的权力底下,没点好处就没好果子吃。

毕竟他们能当守城士兵之前,都是付出了不少的好处,巴结大人物。

有了这份权力,怎么着都得让他们回个本。

不过赵士程一直待在良缘寺里,平日无非就是诵读佛经或是练些防身的武艺,不暗人情,怎么会知道这些门道。

因此在守城士兵检查时,只是乖乖把肩上的包袱递给了士兵,没有其他动作了。

看到赵士程这小子,连孝敬钱的规矩都不懂。

守城的士兵不由眯起了眼睛,看着赵士程,眼神颇为玩味。

而后面的人见到赵士程这般模样,都在心里说道:“这小子这么不懂事,要倒大霉了!”

只见守城士兵接过赵士程的包袱,随即解开。包袱中也没什么东西,也有几本佛经和几两碎银子。

可当守城士兵见到几两碎银子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了。

守城士兵也没想到,看上去标标准准穷鬼模样的赵士程,包袱里竟然有几两碎银子。

别说守城士兵了,连赵士程背后排队的人群一个个都眼神火热。

如今大宋国运不济,平头百姓的饭都吃不饱,身上要是有几两碎银子都算得上是巨款了。

守城士兵一天收到的孝敬钱,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吊铜板,毕竟走着偏门进城的百姓身上能有多少油水。油水都在正门走官道的大人物身上,但那些人物他们又得罪不起。

赵士程倒不知道自己这些碎银子对守城士兵,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毕竟良缘寺一向受达官贵人青睐,收了不少香火钱,寺内上下都过得相当宽裕。这次离开良缘寺前,悟白主持本想塞给赵士程三十两整银,不过在赵士程再三推辞之下,才只给了这几两碎银子。

没想到还没进城,这几两碎银子就被惦记上了。

守城士兵翻动着包袱中的佛经,但一双眼睛的目光,却一直放在几两碎银子上面。

等到翻完几本佛经,守城士兵的手便伸向了几两碎银子中翻找。

等到守城士兵的手离开碎银子的时候,原本的一堆碎银子就没剩多少了。而守城士兵握拳的手掌,却鼓鼓的,手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

见到自己的碎银子没了,赵士程也不是傻子,一把抓住了守城士兵的手。

“你抢我银子!”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是嘘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波及到自己。

平日里被守城士兵占了便宜的自然不在少数,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谁也不敢像赵士程一样当众说出来。

要是知道守城士兵虽然只是下等兵,但毕竟是吃皇粮的。要是得罪了,自己不过一介平民,胳膊拧不过大腿,只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份。

看着眼前的赵士程,周围的人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愣头青要完蛋了。

见到眼前的赵士程竟然敢揭穿自己的行径,守城的士兵先是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先是一把将抓住自己的手甩开,随即狠狠地踢出一脚,将赵士程踹了出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大师风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污蔑本兵爷。”

守城士兵瞬间变脸,一副恶狠狠的土匪模样。

做完这些,守城士兵还觉得差点意思。将赵士程包袱里剩下的碎银子全部揣进了兜里,然后将只剩下佛经的包袱砸向了倒下的赵士程。

接着冲着排队的人群发问道:“你们大家伙都在,这家伙说本兵爷抢了他的银子,有谁能帮他作个证?”

虽说守城士兵是在发问,但语气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众人都不是傻子,没人敢说一句话。

倒是在一番沉默后,有些见风使舵的人开了口:“兵爷,我可以帮你作证,您没有抢这小子银子,是这小子在血口喷人,这小子真该死!”

听着这些人的话,守城士兵脸上十分得意,显然这些话对他很受用。

随即守城士兵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对着地上的赵士程说道:“小子。本兵爷,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要是有下次,你小子就没那么好运了。趁着本兵爷现在心情不错,滚!滚后面去!”

倒在地上的赵士程,看着守城士兵的嘴脸,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人群。

一时间他忘了气愤,只剩下不解的疑惑。

良缘寺外的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黑白颠倒,好坏不分。恶人行凶,旁人却无动于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更有甚者,助纣为虐。

赵士程有些想哭,但硬生生地忍住了,起身收拾自己只剩下佛经的包袱,然后默默地走到人群的最后。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脚上被强加了一副枷锁,迈不开步子。

看着赵士程乖乖走向了队伍的最后,那守城士兵脸上更加的得意,笑得眉眼都快碰到一起了。

“孩子,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了,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拿什么跟这些人斗啊?被欺负就被欺负了,忍着就是了。”

在赵士程走到了人群的后面,前面的老婆婆向他语重心长地向他劝解道。

当赵士程抬起头看向老婆婆的时候,心里还交织着怨气和恨,被老婆婆一说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感动。

老婆婆看着赵士程,随即伸出手替赵士程拍去了肩上的灰土,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不多的几枚铜板,取了五六枚递给了赵士程。

接着语重心长地对赵士程说:“孩子,拿着吧。要是想没麻烦地进城,就得给这帮当兵的些甜头。

我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城里干些小买卖。最近这些日子生意不好,没给上官府差办的孝敬,不仅买卖干不下去了,还被打了一顿。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看着老婆婆递过来的铜板,赵士程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没出息地湿润了。

刚刚被打他没哭,但现在他怎么也忍不住了。

“你个大伙子哭什么,男子汗有泪不轻弹。”

赵士程用手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对着老婆婆笑着说:“对,男子汉有泪不轻弹!”

看着赵士程的笑了,老婆婆也笑了起来,对着赵士程和蔼地说:“你这后生,笑起来是真俊俏,比我家的那个好看了不知道多少。望京城里姑娘多,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

有着老婆婆的照拂,赵士程还算顺利地从守城士兵手下过了关,进了望京都城。

“婆婆,就在这里分别吧,我来望京是来寻亲的。等我认了亲,我一定来拜访你。”

赵士程对着老婆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婆婆连忙拦住了赵士程,说道:“孩子,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个臭老太太,你对我行礼,哪里受得起,要我折寿不是。”

不过赵士程没有听老婆婆的,执意要将礼行完。

对于他而言,除了良缘寺的悟白师傅,面前的老婆婆是第二位让他感恩的长者。

老婆婆没法拦着赵士程,看着赵士程将礼行完。看着赵士程,老婆婆也有些动容。

她之所以帮赵士程,是因为想到了和赵士程差不多年纪的儿子,顺手而为。但从城外到现在,她是着实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为人正真,讲礼数,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人不多了。

“孩子,要是你在望京寻亲不顺利,就来找我。我家在泥胚街上,你随便找户人家,提王家婆婆的名字就知道了。”

老婆婆看着赵士程,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赵士程。突然想到些什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三枚铜板,也不管赵士程愿不愿意,强硬地塞在了赵士程的手里。

赵士程握着手里仍有余温的铜板,看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心像是一锅掺杂着油盐酱醋茶的汤底,不知道什么滋味......

曾经有位写诗的才子进京,为了出名,特地带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去拜访望京城里德高望重的文坛前辈。

那位才子名字中有居易二字,那位文坛前辈看见,不由打趣。

说是望京城寸土寸金,要想安居可不容易。

结果接过才子的诗谒一看,瞬间大惊失色,对着才子说:“以你之才,望京城何处不得安居,怕是住在公贵街上,都绰绰有余。”

这位才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香山居士,白居易。而那诗谒,就是让他扬名立万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可这位香山居士到死都没有住进公贵街,也是颇为遗憾了。

不过由此可见,这公贵街的不一般。

也确实不一般,这公贵街的名字取自王公贵族。正如名字一样,这公贵街上居住之人,都是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族。

公贵街上,一户一公爵,百户一亲王。

这话的意思是,住在公贵街上最差也是公爵起步,十户之中就有一位亲王。

这话一点不假,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条公贵街就撑起了一朝江山。

而要说现在的公贵街上,最显贵的是哪户人家,那是毫无疑问的,便是梁王府。

梁王赵厉,身为大宋一代战神,麾下十万亲兵,权倾朝野。

当年皇子夺嫡,要不是他主动退出,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只会是他。

因此当今圣上即位,对他是既感激又忌惮。感激当然是因为梁王主动放弃皇位,自己才能上位。而当了皇帝,底下有这位手握大军的亲王,怎么能不忌惮呢,夜不能寐都不为过。

不过无论当今圣上抱着什么情绪,对于梁王都没什么关系。

梁王若是要反,圣上也没一点办法。毕竟梁王麾下的十万亲兵几乎是大宋的全部班底,而且只认梁王虎符,不识大宋谕旨。

正因为这个缘故,当今圣上对于这尊佛,只能尽全力地收买。

奇珍异宝,官职爵位,直到封无可封,赐无可赐。甚至颁旨,昭告天下,他为万岁,梁王为九千岁。

古往今来,当皇帝当成当今圣上这样,也算独一份了。

不过无论圣上如何,梁王从来不闻不问,听调不听宣。

战时,率兵出征。和时,就待在他的梁王府侍弄花草。

此时,公贵街上,梁王府前。

赵士程看着梁王府的大门,只觉得一切身处梦境。梁王府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都气派得他做梦也不敢想,一处宅子怎么能这么辉晤。自己待了前半辈子的良缘寺,和这梁王府一比,只觉得一个天一个地。

可是现在,他这个地底的人要和这天上宫阙扯上关系了。 第3章 梁王九千岁 赵士程有些胆怯地走到梁王府的门口,守在门口的王府侍从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士程,饶是极力掩饰但也还是透露着几分轻蔑。

想来也是合理,梁王府的大门往来的都是何等身份的人,不说是朝中权臣,至少也是清客名流。

眼下凑上来的赵士程,只穿着一身麻布制成的衣裳,而且还有一股汗臭味,看着就让人觉得穷酸,怎么可能让王府侍从正眼相看呢?

“哪来的穷小子,这里是梁王府,还不赶紧让开。若是乞讨,今日也不是王府布施的日子,换个地方吧。”

听着王府侍从的话,赵士程低下头有些自残形愧。

本来悟白住持就猜到梁王府的门庭,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而赵士程之前包袱中装的那些碎银,就是用来打点王府侍从的。进不去王府,那就打点侍从去里头传个话。

可是在进城的时候,自己身上的碎银就被守城的士兵抢走了。

不过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说不定就车到山前必有路呢。

“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替我传个话。我想求见梁王府刘管家,我是他远方表亲,混不下去特地来投奔他的。”

赵士程的语气几乎卑微到泥土里,对着两位王府侍从哀求道。

听着赵士程的话,王府侍从本不想搭理。

梁王府是什么地方?是大宋权势滔天的梁王住处!

传个话?

对于王府侍从来说,别说面前穷酸样的赵士程,就算是七八品的官员想让他们传话,都得给足好处。

面前这小子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啊,不交上他俩的传话费就想让他俩办事,跟个傻子一样。

所以当王府侍从听到赵士程的哀求,第一反应就是用自己手里的提棍,好好赏这小子几下,让他学学规矩。

好让他知道王府不是什么都能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差使他俩传话的。

正当侍从想动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动手的念头,而是冲着赵士程问道:“小子,你说你找的是刘管家?哪个刘管家?”

侍从在发问,但语气更像是在确认。

“嗯,我找的是刘喜,刘管家。”

赵士程不知道为什么王府侍从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侍从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缓和下来了,态度也客气的多。

“我是他远房表亲,混不下去特地来投奔他的。”

赵士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虚都写在脸上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话也是悟白教他的,他哪认识什么刘管家。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已经破了戒。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从这一刻开始,出家人这三个字,和他再也难有交集了。

两个侍从看着赵士程,他俩在王府当侍从这么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赵士程说话的不自然和心虚,早就看到了眼里,正因为如此对于赵士程说的话,他俩并不相信,至少是不全信。

不过面前的赵士程所要找的刘管家,在梁王府却颇为特殊。

在外人眼里梁王府有三大管家,分别是大管家黄觉明,二管家狄庆,三管家何必平。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只有梁王府中人,才只知道暗地里梁王府里还有一位刘管家。

只不过这刘管家行事低调,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水。

哪怕是进过梁王府的达官贵人,见到这位刘管家,多半都把他当成梁王府的众多杂役之一。至于外人,那是不可能知道梁王府有这么一位人物。

别看刘管家在外名声不显,但在梁王府里他才是实打实的大管家,至于外面传的三大管家,全是摆给外人看的。

所以听到赵士程要找的人是这位,两位侍从的心里皆是惊涛骇浪。

虽然从未听说过刘管家有什么远方亲戚,但就凭面前的赵士程知道梁王府有这刘管家的存在,并且还说得出刘管家的大名,就不得不让这两位侍从相信,面前这小子多半和刘管家有所交集。

他俩宁愿得罪朝中大官,也不敢触了刘管家的眉头。毕竟这王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刘管家的手段,简直了。

正因如此,俩位侍从对视一眼,便心有灵犀地有了个共同的答案。

那便是替面前的赵士程,进王府跑一趟,即使不清楚这小子和刘管家到底什么关系。

这梁王府不比别处,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不足外人道。有些事情宁可做错,也不可不做。

虽然两位侍从都决定替赵士程跑一趟,进府传话只要一人就够了。

可问题是,谁去呢?

要是面前的赵士程真是刘管家的远方亲戚,这差事就算得上美差,说不定因此还能让刘管家高看自己一眼。

可要不是,那可就不好办了,刘管家要是挑自己的理,那可亏大发了。

这么麻烦的事,两个侍从都不想接下。

两个人背过身,一番嘀咕,最后商量不出结果,采用了最原始的手段,猜拳。

等两人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左边的,一脸欣喜,而右边的,就像家里死了爹一样。

可没办法,输了得认。

“你在门口候着,我这兄弟会帮你进府传个口信。”

左边的侍从对着赵士程说道,这话说出去,右边的侍从便只能乖乖进了王府......

刘喜看着面前的侍从,他满头的雾水。

打他十六岁时死了娘以后,无论是父亲那边还是母亲那边,所有的亲戚他都断了联系,直到今日。这个时候会冒出来一个远房亲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只是让侍从回去,一会自己会去王府门前,亲自去见见自己的远方亲戚。

确实,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远房表亲长什么样。

没让赵士程在梁王府门口等上太久,刘喜便从梁王府里出来了。

见到刘喜,赵士程有些木讷,也吃不准出来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刘管家。

直到刘喜走到赵士程的边上,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赵士程这才反应过来。

看着赵士程这个反应,刘喜便知道面前之人,断然不可能是自己的远房亲戚。

不过,看着面前赵士程的打扮,倒是让他出乎意料。

自己的身份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这小子不对劲。

于是刘喜并没有当众揭穿赵士程的谎话,而是示意他借几步说话。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刘喜看着赵士程,自己也不着急开口,饶有兴致地想听听面前这小子,要找他说些什么。

赵士程脸上的慌乱几乎就没放下去过,不过慌乱归慌乱,赵士程还是理了理自己的心绪。

对着自己第一次见面的刘喜,一脸认真地说:“我是梁王世子赵士程,我要见梁王。”

听到赵士程的话,刘喜愣住了。

要是换做王府里别人旁听了赵士程的话,必定认为是这人是疯了。

毕竟整个望京城谁不知道,梁王世子赵士程是现在在梁王府里那位,面前这位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不过偏偏听到这句话的是刘喜,因为整个王府里除了梁王也只有他知道,梁王府里那位是假世子。

刘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收敛了自己震惊的神色,脸上又变成一贯的平静。

不过这份平静和以往相比,却多了一丝释然,或者说是认命。

怪不得面前的赵士程要让王府侍从传话给自己,要是直接面见梁王,那几乎是异想天开的事。

而找自己这位身份隐蔽的刘管家,一来迫于自己在王府的地位,门口的侍从是不敢不传话的。二来便是自己因为好奇,也会出来接见的。

这般盘算,显然出自老狐狸的手笔,应该是那位。

这么想想,面前赵士程的真世子身份,他已经相信了。

不过,毕竟是世子身份的大事,不能凭自己的臆断,他还是得确认一下。

“敢问世子,可曾认识一老和尚,法号悟白?”

赵士程不知道面前的刘喜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是我师傅。”

听到这个答案,刘喜便知道面前赵士程的世子身份板上钉钉了。

当初梁王说他将真世子就是托付给一位法号悟白的老和尚,这件事只有自己和梁王知道。

刘喜看着面前的赵士程,神情复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家臣之礼。

赵士程哪里见过这场面,连忙想扶起刘喜,但刘喜却阻止了。

为家臣,就得守家臣的规矩,见家主就得行家臣礼。

待到礼毕,刘喜对着赵士程说:“世子,你的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一会我带你进府去面见王爷。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请您担待。”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自己的世子身份现在不能暴露?

不过他这人有个优点,别人不讲他便不问。

刘喜带着赵士程进了梁王府,门口的侍从原本还想阻拦一下的。毕竟赵士程是外人,随意进出王府不合规矩。不过刘喜一个眼神,两个侍从就乖乖地打消了念头。

谁让刘喜是管家,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侍从到管家之间地位差了可不止一级。

进了梁王府,赵士程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恍惚了。

府中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无论是用料形制,都是赵士程未曾见过的,气派得不成样子。

至于府中的小路,都是选用了上等的石料铺就而成。当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草鞋踩在路上,他都有些不自然,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自己鞋上的泥泞玷污了路面。

而在路的左右两旁,都栽种着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和百年起步的老树虬枝,怕是皇宫中的御花园都难得一见。

“世子,我先带你去沐浴更衣,洗漱一番吧。要是这个样子去见梁王,怕是不合礼数。”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原本就抬不起来的头,似乎又低了些。

“好。”

声音轻如鸿毛。

梁王府房间上百,刘喜带着赵士程挑了一间客房。顺便唤来了几位闲着的丫鬟,对着丫鬟说道:“你们几个,带这位公子去沐浴更衣。”

几位被唤来的丫鬟,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赵士程,在心里不住地嘀咕。

“这算哪门子公子,分明是个乞丐嘛。刘管家莫不是中邪了。不仅把这人带进来了。还要我们替他沐浴更衣。”

不过这些丫鬟也只敢在心里嘀咕,脸上却是乖巧的很。

毕竟在梁王府,面前这位刘管家的地位可不一般。梁王说过,刘喜说的话就等于他的意思。

别说让她们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沐浴更衣,就算更进一步让她们给这乞丐侍寝,她们也得乖乖照做。

“世子,你先沐浴更衣。我先向梁王禀告一声,晚点回来带你去觐见梁王。”

刘喜压低了声音,对着赵士程说道。

“好。”

......

梁王府楼阁众多,平日里都有专人打扫。可只有一处,不仅不派人定期打扫,而且除了几位管家,其他下人甚至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芳旖阁,这是梁王的书房,也是梁王的禁忌。

芳旖,是逝去的梁王妃的名字。自打梁王妃死后,梁王就一直孤身一人,凡是手底下有人劝他立妃那些人都死了。

久而久之,甚至发展到连提起梁王妃三个字都不行了。

刘喜跪在芳旖阁的门口,对着里面喊道:“家臣刘喜,求见梁王。”

在声音散去后,过了一会,里面才传出了答复。

“进。”

只用一个进字,就将上位者的威压,表现得淋漓尽致。

得到答复,刘喜起身,脱下脚上的靴子。

这是梁王的规矩,不论是谁进入芳旖阁,都得脱下脚上的鞋,梁王自己也不例外。

刘喜一手提着靴子,一手推开了芳旖阁的门。

芳旖阁中,一个身着五爪蟒袍的男子正在书桌前作画。

虽是作画,但在挥豪洒墨间,却让人感觉到了极致的寒意。

手中握着的,好像不是毛笔,而是江山社稷,万千生命。

大宋祖训,宋帝着五爪真龙,亲王只能穿四爪蟒袍。

大宋上下百年国祚,唯有一人例外。

宋帝金口玉言,亲自赐下五爪蟒袍。

那人便是梁王九千岁,赵厉。 第4章 一门父子两不知 水捎中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飘满了赵士程叫不出名字的花瓣。

花瓣的独特清香在房间中弥漫,闻着就让人酥软。

原本赵士程一直绷着神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触摸,肌肤接触时的柔和,让他不自主地松弛下来。

正当他准备褪下衣物沐浴的时候,却看见水捎边站着,四个跟蜡烛一样直的丫鬟。其中三个手中拿着沐浴的工具,剩下的一个则是提着一件崭新的锦绣华服。

“我要沐浴了,各位姐姐不如先下去吧。”

看着面前的四个丫鬟的架势,分明是要服侍赵士程沐浴。

赵士程有些慌了神,脸上更是羞怯地红了起来。

他哪里接受过这样的待遇,他从小在良缘寺长大,骨子里还是恪守戒律清规那一套的。

听到赵士程的话,四个丫鬟有些为难,心里更是腹诽起面前的赵士程。

要不是因为刘喜的吩咐,她们才不愿服侍面前这位沐浴呢。

虽然赵士程让她们退下,正合她们心意。但若是她们真就这样退下了,事后刘喜有心问起来,她们没法交代啊。

四人中,年岁较长的女子,向着赵士程解释道:“公子,刘管家吩咐我们四人替您沐浴更衣。要是我们这样退下了,刘管家那边我们交代不过去啊。”、

女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赵士程便爽快地说道:“各位姐姐你们放心退下吧,刘管家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一定要各位姐姐退下的。”

听到赵士程这样说,四人心头的顾虑就没了。

各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木施架上,然后不失礼数地欠身,缓缓退了出去。

确认四人离去后,赵士程才解开衣带,踏入了水捎中。

......

芳旖阁中,刘喜低着头,跪拜在梁王赵厉的面前。

刘喜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等着赵厉将手中的画作画完。

他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就扰了赵厉的兴致,而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扰了赵厉的兴致。

好在,赵厉的画作已经到了尾声,也没让面前的刘喜跪上太久。

赵厉画完了画,缓缓地卷起了画作,要是有眼力不错的人,就能看见画卷之上,是个绮丽女子。

赵厉将卷起的画作,搁到了书桌上后的画缸之中。而在这画缸的边上,还有不少样式不一的画缸。而无一例外,那些画缸之中,都被一卷又一卷的画卷,塞得满满当当。

“刘喜,起来吧。你能来这里找我,就是说明出了大事。说吧,怎么了?”

赵厉的声音不重,但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威压却不轻。

“王爷,世子回来了。”

听到刘喜的话,赵厉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开口:“悦儿,不是一直在王府里吗?”

话刚说出口,赵厉便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锁,仿佛回到了他率兵出征遇上了战事吃紧的时候。

“你是说那小子?”

虽然出乎了赵厉的意料,但赵厉很快回过神来,向着刘喜确认。

“正是,世子的身份,家臣已经确认过了,他现在就在府中。世子一路劳苦,家臣安排他先沐浴更衣。王爷若是想要见见,家臣这便带世子过来。”

刘喜弓着身子,双手放在头顶,恭恭敬敬地向赵厉回答道。

听着的话,赵厉眼里阴晴不定,虽有欣喜但更多的是顾虑。

思忖了好久后,赵厉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刘喜说道:“既然如此,就带他过来吧。”

这个模样的赵厉,没法和传闻中,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厚重的梁王九千岁,联系在一起。反倒更像是个普通的老父亲。

......

沐浴丹渊中,照耀日月光。

赵士程伸手取下木施架上的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然后穿上了备好的锦绣华服。

一旁摆着梳妆的镜子,他缓缓走到镜子前,拿起摆着的一把木梳,梳理起头发。

看着镜子中的陌生样子,他都有点认不出自己。

他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像是偷穿了富家公子衣服的小贼。

这样的他,不知道要是唐婉姑娘在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他有些好奇地想着。

走出门,刘喜不知道什么回来了,守在门前。而之前的四个丫鬟,已经没了身影。

见到赵士程出来,刘喜连忙上前说道:“世子,王爷召见,随我来吧。”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原本平静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紧张至极。

他来梁王府,就是为了见梁王,和他父子相认。

可真到了要父子相见的时候,他来之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全部轰然倒塌了。

自己现在就像是偷穿富家公子衣服被发现的小贼,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其中,背后似乎有人朝着自己的头打了一记闷棍,力度虽然重,但没有到让他昏死过去的程度。可也足够让他身子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

看着刘喜在前面带队,他脑子虽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但还是本能地亦步亦趋。

就像是幼儿跟着长者出门,不知道怎么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但知道自己要是不跟着,就会被抛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赵士程跟着刘喜走了一阵,只见刘喜在一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朝着这处楼阁看去,上面挂着一方牌匾。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芳旖阁。字迹秀丽,跟王府别处楼宇都不一样,像是出自某位女子的手笔。

不看这方牌匾,赵士程也发现了这处楼阁的特别之处。

王府别处,都有侍从或是丫鬟在门前候着。而这芳旖阁,门前却是空无一人。

“世子,王爷定了规矩,凡是进这芳旖阁,都得脱下鞋子。之前王爷交代我,你来了不用通报,可直接推门而入。家臣就在门口候着,就不进去了。”

刘喜转过身,对着赵士程恭敬地说道。说完,他便走到了边上站着。

赵士程缓缓地走过芳旖阁的台阶,直到关着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脱下自己的鞋子,拎在左手上,右手则搭在门上的囚牛铺首上。

推门,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对于现在的赵士程却艰难无比。

仿佛,自己的右手被个大力士抓着,怎么也发不了力。

梁王赵厉,这四个字太过于沉重了,像是一座泰山压得赵士程喘不过气。

“外人眼里,他是大宋的杀神,统率亲兵守下了疆域。他是大宋的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他,他只是我的父亲。儿子见父亲而已,没什么可害怕的。!”

赵士程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悸动和忐忑。

一狠心,他发上了力,将门推开了。

可他刚刚推门那下,没收住劲,本就上来岁数的阁门,便发出一声相当响亮的哀嚎。

赵士程连忙将门关上,可已经迟了。

嘎吱,嘎吱。

阁中空间很大,这一声便不可控地在屋里回荡。

然后,赵士程便看见书桌前那个男人,抬起了头,目光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赵士程见到那个男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面前的男人,身穿着一身黑色五爪蟒服,身上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和他对视,心里发毛。

“抬起头来。”

赵厉见到面前的赵士程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忙不迭地就低下了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悦。

与其是在说话,更像是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士程几乎是瞬间,将头抬了起来。但对上赵厉的目光,却是没出息地又缩了缩脖子。

见到赵士程这个样子,赵厉本就皱着的眉头更紧了,要说之前只是不悦的话,那么现在是有些愠怒。

“悟白,这么多年就教会了你低头吗?”

听到赵厉的话,夹杂着对于悟白住持的不满。

赵士程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挺直了脊背,脖子也不缩了,直直地对上了赵厉的目光。

很认真地说:“师傅,这些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而已。”

听到赵士程因为自己的随口一句话,竟然敢反驳自己,赵厉有些意外。

他可是梁王九千岁,天底下敢当着他的面反驳自己的,怕是除了面前的赵士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过虽然他被反驳了,但却不仅不生气,反倒对面前的赵士程有些满意了。

毕竟是自己赵厉的儿子,刚进门那股畏畏缩缩的样子,要是传出去自己的脸面往哪放。现在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才像点样子。

不过在被反驳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失落。

而失落的来源,就是因为自己这儿子反驳自己,是为了个外人。

死和尚,你有哪点好的,让这小子愿意替你说话。

赵厉在心里腹诽着悟白,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有在悟白的话题上停留,而是话锋一转:“那悟白待你那么好,你又怎么舍得离开他,来找我父子相认呢?”

听着赵厉的话,赵士程刚起来的气势又頽了下去,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眼神暗淡无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似乎都流淌着难过和悲伤。

“师傅对我很好,我本来以为我也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替他养老送终。

可是,我遇到了唐婉姑娘。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到唐婉姑娘我就心乱,无论默诵多少遍心经,都没用。

我知道自己是破了佛门的三十六戒了,于是我便去佛前忏悔。

可佛只是笑着,没有半点回应。大概就我本就没有佛缘吧,佛祖不想为我指引。

但说实话,我还挺享受这样的状态的,就算佛祖为我指引,我也不会听的。

平日里吃斋礼佛,盼望着唐婉姑娘的到来,就是看上她一眼,心里就莫名的高兴。

要是能和唐婉姑娘说上几句话,那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我知道,我是佛门中人,而她却是名门大小姐,我们之间,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大概某一天,她会嫁人。

我本以为到那个时候我就能放下她,可能刚开始很难受,但随着时间总能解决的。

然后我就能好好参我的禅,接师傅的班。

可直到唐婉姑娘不久前,来寺中还愿,宣布她要和名满望京的陆游公子定亲的消息。

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高估了自己。

当唐婉姑娘说出她定亲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才知道在我心里,什么佛理,禅意都不重要,只有唐婉姑娘才重要。

师傅看穿了我的心思,告诉我一个道理。

错过,就真的错过了,再不甘心,都没办法让时间往回走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就算时间真的往回走了,无论是过去还是当下,我只是一个寺庙里的小沙弥,可唐婉姑娘却是唐家的小姐。

直到师傅告诉我,我不是没有一点机会的。

然后,师傅便和我说,我的父亲是梁王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他要是愿意父子相认,那我便是梁王世子。

一个梁王世子,再上唐府向唐婉姑娘提亲,哪怕唐婉姑娘定了亲,唐家都得重新考虑一下吧。

所以你问我,我为什么离开师傅,来这找你父子相认。

我的答案就是,为了唐婉姑娘。”

赵厉听着赵士程说完了话,面无表情,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但偏偏就是这个样子的赵厉,让本就心里发毛的赵士程,更加不安。

不过不安归不安,他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在经历了半响的无言之后,赵厉的眼睛眨了一下,刚刚默不作声的他,像是在发呆出神。

“为了一个唐婉姑娘,来找我相认。

你知道梁王世子代表着什么吗?

当了梁王世子,就代表,今后就得接过我的位子,接过我手上的十万兵马。

要为大宋抵御四周的豺狼虎豹,还要受圣上猜忌。

朝堂之上得被言官指着鼻子骂,骂你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大逆不道。

而天底下无数文人墨客,悠悠众口,都会以在你名字上淬几口唾沫,以正自己的浩然正骨。

死后百年,评价你的谥号,将会是恶谥中的极致,武厉。成为后人的笑话,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而且每天都要想着怎么躲过,明枪和暗箭的威胁。

这样的梁王世子,你想当吗?

或者说你确定要为你的唐婉姑娘,背上这些吗?”

赵厉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着赵士程,而是看向窗外,怔怔出神。

给人的感觉,这些话不是对赵士程说的,反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5章 清风习习人凄凉 赵厉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重重的石头,压在赵士程的心头。

话里的每一句,都是赵士程来之前未曾思考过的。

当下梁王当权,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早就暗流涌动了。

不说别的,光是梁王出行,就不知道遇到几次刺杀。而且好几次,都是命悬一线,能活下来只能说他赵厉命硬。

如今赵厉出行,身边的卫兵至少都得是几十人。

而赵士程不知道的还有,赵厉所立的那位假世子,至今都没让他出过梁王府。

见到赵士程犹豫,赵厉也没感到什么意外,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自己话里的意思。

总之一句话,梁王世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差人将你送回悟白身边。”

赵士程听到赵厉的话,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对着赵厉认真地说:“不,我愿意当这世子。再怎么难,我也要当!”

见到赵士程的回答,赵厉既愠怒又无奈。

这小子,听不出自己刚刚话里的意思是让他放弃吗。

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小便将赵士程送出去了,为的就是不想让赵士程继承他的命运。

“为了个女子,背上这么多的担子,值得吗?”

赵厉的语气不由自主重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应该叫你父亲的。

父亲,你知道吗?在我眼里,关于唐婉姑娘的事,没有值得不值得的一说。

当梁王世子,我很不喜欢。但唐婉姑娘,我很喜欢。但要是不当这梁王世子,我就没办法阻止她嫁给别人,可能以后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我得逼自己当世子,可能以后我会后悔。但如果我不当这世子,我现在可能就后悔了。”

赵士程的眼神中带着十分的执着,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一点也不像他。好像刚刚他沉默的时候,大彻大悟了,整个人都升华了。

听到赵士程的话,赵厉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他看着眼前的赵士程,恍惚了。

这哪里是赵士程,分明是某人的年少。

他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法让面前的赵士程改变主意了。

“妈的,虎父无犬子。没想到父子两代人,全死在女人手里了。不过小兔崽子,那几声父亲喊得挺顺耳的。”

赵厉正了正色,对着赵士程说道:“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要是想当这世子,我拦不了你。不过你要当世子,还得过两关。

你先得过颜悦那一关,他替你当了那么多年的世子,我反正是认他这个儿子的。你要是想要我认你当世子,你自己去说服他把世子之位让给你。

然后你还得过圣上那一关。世子之位得要受圣上册封的,我同意,最多也只能让你,在这王府里耍耍威风。你要真想以世子身份上唐府提亲,就得到圣上册封。

而想要得到圣上册封,你得有功绩。我可以帮你找一件功绩,但如何取得功绩,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听到赵厉的首肯,赵士程大喜过望,可听到当世子还得过两关,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就算当世子要过百关千关,为了唐婉姑娘,他也要硬着头皮去闯一闯的。

......

转眼间仲夏到了末尾,象征着夏日开始了倒计时。到了夜深的时候,总让人挨不住寂寞。

热归热,但少了仲夏最鼎盛那几天,无时不在的蝉鸣,起了不知何来何去的微风。

总让人空虚像是一场梦,不觉得是什么好梦但也不想醒来,所谓怅然若失便是如此了。

梁王府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对面而坐。

这个夜里,是这两个叫做赵士程的少年第一次碰面,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倒不是过了今夜两人就要各奔东西,而是过了今夜只能剩下一个赵士程了。

那个今夜以前叫做赵士程,明天就要叫做颜悦的少年,先开了口。

但是显然他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开了口却不知道讲些什么,只得有些尴尬地问了一句。

“在府里待得习惯吗?”

不过对面的赵士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着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没有做好接受自己新身份的准备,不过有一个人想错了。

那个将要叫做颜悦的少年,早在当赵士程的第一天就准备好了,并且时刻准备着。

他当了这么久赵士程,但从未忘记自己是颜悦,从未忘记他的亲生父亲是大宋第一猛将颜肃。

十来年之前,那个时候梁王赵厉,只是几个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谁也不信他庶出的身份能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但赵厉身旁的颜肃信。

因此,当赵厉投身边关要培养出自己的军队时,颜肃说他要当赵厉这支军队的第一猛将,为赵厉开疆拓土。

而赵厉也没有让他失望,仅仅三年,梁王赵厉便带出了大宋战力最强的黑甲骑兵。而颜肃便成了黑甲骑兵冲锋陷阵时,最前面的那个人,面戴兽甲,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们兄弟俩,不仅在边关击退西夏,而且比起先前的边关统帅猛的多。一口气率领手下的黑甲骑兵,势如破竹,连着收复了几十座沦陷的城池,更是有打入西夏疆域的势头,逼得西夏王不得不派使者,第一次主动向大宋和谈。

这一仗后,梁王赵厉成了所有亲王中风头最盛的,大有民心所向之势。

而身为赵厉手底第一将军的颜肃,则被奉上了大宋第一猛将的头衔。

不过这一仗,无论是赵厉还是颜肃都不满意。

他们死了那么多兄弟,眼看就要打进西夏疆域了。可朝庭传来消息,老皇帝接受了西夏的和谈,喝令他们收兵回朝。

赵厉也不太意外,说白了这么多年,大宋被西夏打怕了。

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中举的老秀才,明明在一年又一年的的苦读下,有了满腹经纶的底气。但在一次次的落榜的失败下,心气没了。

中了一个秀才就知足了,全然不想更进一步,去拼一拼,争个举人进士回来。

而回了望京,赵厉和颜肃被老皇帝召见。

老皇帝当着群臣百官的面,正式册封赵厉为梁王,统率一方。而颜肃被拜为上将军,封为梁国公,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一时间朝野震动,在这之前还没一位皇子被封王,也没有一个皇子侍从被封为一等公爵的先例。

而宋帝的举动,分明是要将赵厉为接班人,而颜肃则是想让他成为赵厉的从龙之臣。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一件大事,大到望京城的天都要塌了。

恰好逢重阳,当时的梁王妃和颜家夫人,都是刚刚诞下儿子。

由于许久没出去走走,赵厉夫妇和颜肃夫妇都决定结伴去,望京城外的杜鹃山登高望远。

可就是这一去,赵厉和颜肃心里永久的痛。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仲兴十一重阳,梁王携梁王妃于望京城外,杜鹃山外登高,梁国公及其妻同行。

待至山顶,遇刺。梁王妃重伤,梁国公其妻身死。后不久,梁王妃重伤不治,也离开人世。

这件事后,整个望京都是人心惶惶的。

不用想都知道,这次刺杀正逢赵厉受封梁王后不久,定是出自他赵厉的好兄弟的手笔。

梁王率兵班师,人心所向,不久前还诞下一子,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但他们应该也要知道,梁王率兵回朝,进城时还带着几千黑甲军。

将帅一怒,就该是血流成河的。

要是梁王决定大开杀戒,这几千黑甲军,只有守卫皇城的神策军才能镇压,可神策军只听老皇帝的话。

而对于这位以杀伐果断出了名的梁王,一怒之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杀进皇宫把那几位皇子宰了也不是不可能。

而最关键的老皇帝,在这件刺杀事件的开始到结束,一句话也没有说。

仿佛无论是赵厉真死在杜鹃山的刺杀中,还是赵厉率兵杀进皇宫宰皇子,跟他都没关系,他只是局外人。

但让所有人没想明白的,梁王赵厉竟然到最后,选择了按兵不动。

而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在不久之后,梁王便向老皇帝请辞,率兵离开了望京,去往自己的封国。

有人说是梁王和老皇帝达成了约定。

而约定内容就是,梁王放过皇宫中的皇子,而自己则写下遗诏,答应让梁王继承王位。

不过这个说法多半是站不住脚的,要真有这份遗诏,就不会有后来的五王之乱了。

其实吧,这事很简单。

就是梁王妃在重伤后,用野山参吊了口气回来,对着赵厉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厉,我不要你替我报仇。入了你们帝王家第一天,我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别去争那个皇位了。我不要我们的孩子跟你一样,我只要他平凡一点,没什么出息都好。”

光是梁王妃的话,赵厉还不能下定决心。

于是他问了颜肃。他本以为颜肃会让他起兵,他的妻子也死了。

他身为梁王,梁王可以答应梁王妃,不去报仇。

但作为颜肃兄弟的赵厉,要是颜肃决定要起兵报仇,他不能坐视不管。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颜肃只是红着眼对赵厉说:“厉子,就听嫂子的吧。”

于是,他,不再追究。

也就是这件事之后,他决心将梁王妃刚生下的孩子藏起来。

身为帝王家这是他的命,但不想让孩子继承这个命数。

于是,他想了个狸猫换子的法子,就是找一个和他儿子相仿年纪的孩子,当一个伪世子。

至于真世子,他则送去与他交好的良缘寺住持那儿,当一个远离是非的佛家弟子。

而千不该万不该,这事赵厉交给了颜肃办。

他也不知道,颜肃会将自己的亲儿子给自己当伪世子。

直到青牛山之战他为给赵厉殿后,率五百先登去拦敌军主力前,才告诉赵厉。

原因则是,他颜肃生的娃,流着他的血,信得过。

颜悦不禁回忆着,这些事是赵厉告诉他的。

而当赵厉告诉他的时候,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他亲生父亲颜肃......

大宋第一猛将就静静躺在,赵厉为他准备的远超亲王待遇的棺椁之中。

上好的金丝楠木,怕是一般的亲王都没法用,但赵厉为颜肃就是用了,丝毫不在乎此举的僭越。

棺椁之中,装着的是一半的颜肃。腰以上的身躯已经没了。只知道是在乱军之中,被敌军为了领赏瓜分掉了。这半截躯体,还是颜肃手下三个死士,顶着刀枪箭雨才夺回来的。

赵厉请了大宋最好的画师,补全了颜肃缺失的上半部分,这才保留了这大宋第一猛将的体面。

颜悦静静看向那张由名匠刻画出的脸,修刻得真好,栩栩如生。就连脸上的皱纹,都留着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交织重叠在一起。

但颜悦看着,总无法将这张脸和父亲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劝自己接受,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他没法接受,对着小人说:“除非他活过来,我就认他是我爹。”

他没有一点因父亲离去涌起的悲伤,事实上他也应该如此。

毕竟从他生下来有记忆起,他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梁王赵厉。

他是昨夜才从梁王口中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面前之人。

短短一夜,他就算是一贯的老练成熟,也没那么快的接受吧。

从他的角度,甚至无法搞清自己对他的情感。

私塾里的夫子说,父子血脉相连,应当是情深。

可直到天师念完了悼词,下人替颜肃合上了棺椁,他也没红眼。

接着是给颜肃送葬,但他的身份是梁王世子赵士程,自然不必去。赵厉轻拍着他的肩,意思大概是让他节哀放心。

他点着头,顺带着就把头埋了下去。

他没看颜肃的棺椁被抬了出去,也没看身边的人群散去,仿佛他真就只是梁王世子赵士程。

可等到他再把头抬起的同时,自然地用手拭了一把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手背上湿润了。

可能是他少了一个父亲,即便两人的交集,可能也就是长得像而已。

夜里,赵厉和颜悦对坐,赵厉给颜悦盛了一碗茶。

“这茶叫做夙北,是我和你父亲最爱喝的。”

颜悦嗯了一声,把头低下只顾喝茶。

赵厉看着面前的颜悦,心里不住地苦笑着,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手足无措之间,他竟然有些害怕,怕颜悦的责怪。

青牛山上,颜肃是主动率兵为他殿后。可他才是三军主帅,若是想拦下颜肃,他只需收了颜肃的兵符就行了。

但他没有!

大概就是那个情况下,有能力率死士殿后的只有他和颜肃,两个人总得站出来一个,而站出来的人都得拿命,去给另一个换条活路。

而颜肃站出来了,可他没有。

他很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但他找不出来,他就是怕死!

想到这里,赵厉从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他是没有资格安慰颜悦,虽然他很想找点话,安慰这个给他当了儿子的少年。

颜悦喝完了茶,抬起了头,少年一贯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灰,让人为之可惜。

但若有心人透过那层灰,就能看见灰后的深邃星河。

“爹,我想学武从军。”

赵厉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答应颜悦。

他从来都不想让颜悦替他沾上是非,他是拿颜悦当亲儿子看的,只想着让颜悦富贵太平得过一辈子。

可偏偏,当颜悦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又没法拒绝。

从那天以后,只知道梁王府里来了个叫做刘喜的管家。

颜悦看着赵士程,他不知道,赵厉是算到了这个正牌世子会归来的缘故,而答应自己学武从军,还是单纯让自己学武从军。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自己学武从军,只是为了报仇。

北辽,他从学武的第一天就记得自己的仇人。

为父报仇,哪怕那个父亲,和自己的交集只是长得像而已。

对坐着的赵士程看着颜悦,他感觉这些天像是做梦一样的。

他有些羞愧,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对面人的身份。

若不是自己的到来,他才应该是梁王世子。

同样的苏绣锦衣,他穿,就像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自己呢,就像是一个小偷偷来的一样。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场梦。

虽然他所在的梁王府,大的没边。而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大宋只手遮天的梁王九千岁。

但他还是想回他那个普普通通的良缘寺在他和和气气的师傅边上,念他那昏昏沉沉的经书,吃他那干干净净的斋饭。

但他知道,从他出了良缘寺的那一刻,就没有后悔药。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所谓的世子身份是他想要的吗?他不喜欢,但他没法拒绝。

因为只有他是梁王世子,才能堂堂正正站在唐婉姑娘的面前,拿出视死如归的气势,拽拽地说上一句。

“唐婉姑娘,我喜欢你。我是梁王世子,你嫁给我,比嫁给陆游好,我也一定会对你好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就忍不住地咧开了。

都说大人物要有城府,但他是一点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梁王世子,这么大的人物。

颜悦看着对面这个莫名傻笑的赵士程,心里无奈至极,并隐隐替梁王不值。

梁王世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称呼,是梁王麾下三军的未来接班人。

看样子,这小子是一点都没有做好觉悟和准备。不过,他才是梁王世子,自己管不着。

而他呢,叫做颜悦不姓赵。

“爹,让你来问我,同不同意让你当世子。其实我从来就知道我不是梁王世子,没什么好纠结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颜悦知道自己和面前的人聊不到一块。

颜悦把自己的话说完,也不管赵士程听懂了没,就起了身告辞。

他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路过小院。

院里的小风潇潇,和那天见到父亲的那天一样,吹得人凄凉。

颜悦停了一会,像在和人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背影坚决...... 第6章 落花风几里 “小子,在这王府里待了有些日子了吧?感觉怎么样?”

梁王赵厉对着面前正跪着的赵士程开口问道。

赵士程不知道今日为什么赵厉要叫他来,这些天在王府,和这位父亲就没怎么见过面。

虽然一头雾水,但赵士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从进王府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天了,王府一切都好。”

听到赵士程的回答,赵厉也不觉得意外。

这么多天,虽然他并没有和赵士程怎么见面,但从王府下人私下的交谈中,还是对赵士程的日常有所了解的。

这孩子,哪都好,就有一点,凡事捡好的说把坏的藏起来。

这些天来,赵士程待在王府里,颇为不自在。哪怕从简入奢易,但总归要花些时间适应的。

不过赵厉没有把话说穿,而是紧接着说:

“来了王府这么久,我都没有宣布你的身份,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反悔?

那你可想错了,那是因为你没得到颜悦的首肯。不过昨天我知道,你把话和他说开了,他愿意承认你世子的身份。那么既然如此,从今天起我便会告诉王府众人,你的真实身份。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出趟门,去望京城里转转,我会让颜悦和刘喜陪你。至于这一趟的目的呢,就让你世子的身份,正式在望京城里传开。具体怎么传开,那就看你怎么做了。

总之我给你一句话,闹出天大的事来,凭一个梁王世子的称呼都能压下去,明白了吗?”

赵厉话说的云里雾里,赵士程当然不明白,可面对赵厉,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懂装懂就不懂装懂,大不了一会问问刘喜叔。

这些天来,他在王府里也就能和刘喜说上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有了交集,称呼也从刘管家变成刘喜叔。

见到赵士程点了点,赵厉也不管他真听懂自己的意思了没,总之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准备.....

出了门后,赵士程看见门外的刘喜,正想上去询问几句。

可嘴巴都没张开,就听见身后的门里,传出赵厉的声音。

“刘喜,进来。”

而后,刘喜便转身朝着屋里进去了,路过赵士程的时候,还不忘施了个欠身礼。

没办法,这王府里梁王最大。

赵士程只能悻悻地走回自己的住处,收拾收拾一会出门的东西。

而在屋里,只见刘喜跪拜在赵厉的跟前,对着赵厉恭恭敬敬地说道:“家臣刘喜,拜见梁王。”

赵厉见到刘喜,态度则和面对赵士程完全不一样了。

他面无表情地玩弄着手里的摆件,有意无意地问道:“你来王府多久了?”

听到赵厉这句话,刘喜一反常态地抬起了低下的头,有些大不敬地对上了赵厉玩味的目光。

当刘喜抬起头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之前那个只是他戴着面具而已。

刘喜看着赵厉,头一回没有回答赵厉的问题。

而赵厉也没在乎刘喜的沉默,只是像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记得长胆将军宋别,一向言必信行必果,对吧?”

当赵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底下的刘喜神情严肃,重复了赵厉的话,只是语气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长胆将军宋别,言必信,行必果!”

听着刘喜的话,赵厉才开始说起真正的意图。

“明天,世子要出门,我要你帮他在望京闹出点动静来,把他世子的身份,昭告天下。你记着,要是在过程中无论出现什么,都得保证他完完整整地回来。而要是有不长眼的,就告诉他们我梁王府的人,只有欺负人的份,没别人欺负的份!”

说这话的时候,赵厉语气平淡,但却杀意十足。

这一刻才让人,对传闻中梁王九千岁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好。”

刘喜说了一个字,但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却让人不容置疑。

说完,刘喜转身,准备离开。

而赵厉的话,又从背后缓缓传来:“帮我去把悦儿叫来。还有最近王府不富裕,世子来了,就多一张嘴巴吃饭,没用的人就帮我处理掉吧。”

听到赵厉话,刘喜开门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僵硬,像被人点了穴道......

见到刘喜离去,赵厉罕见地露出了疲惫。

倒不是因为刘喜,而是为了一会要来的颜悦。

无论是刘喜还是赵士程,他总归能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不失梁王九千岁的气度。

可对于颜悦,他只有愧疚。

人与人的交往中,总是心怀愧疚的一方先卑微。

他对不起颜肃,更对不起颜悦。

.......

颜悦跪拜在赵厉的面前,看着赵厉,然后喊了声爹。

听着这声爹,赵厉百感交集,怔怔地有些出神。

回过神来,他走到颜悦边上,伸出手扶起了颜悦。

“悦儿,老实说,你有没有恨过爹。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有多聪慧我是知道的。恐怕,当我让赵士程来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同意立他当世子了吧?”

颜悦看着赵厉,没有丝毫遮掩地回答道:“嗯。”

听到颜悦的回答,赵厉叹了口气,不理解地问:“那你为什么答应他,你知道要是你不同意,我也不会逼你的。”

颜悦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本来就不是梁王世子,不是我的,我没必要争。”

颜悦的话不长,但让赵厉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赵厉有些落寞地开口道:“你当了这么久的世子,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替你爹报仇,对吗?

对别人来说,这世子不好当,但对于你而言,你早就准备好了。

说到底是我的问题,当初你爹死后,你要学武,要学兵法,是我没拦着你。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让手底下的黑甲军有个接班人,仅此而已。

我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的,即便是赵士程回来的现在,也是。

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算计你,把你当成培养赵士程的棋子。”

听着赵厉的话,颜悦还是平静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对着赵厉说:“爹,我没有恨过你,更不后悔。只要能让我报仇,是不是世子,我不在意。”

赵厉本想再多说什么,但颜悦的话,让他原先想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

“悦儿,那爹就放心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我们赵家欠你爹和你太多了。这些年来,你当这假世子,一向深居王府。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还得戴着面具。明日你和赵士程一起出趟门,在望京城里好好逛一逛吧,就当给自己透透气,不用再戴面具了。”

“好。”

颜悦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但是不是真的平淡只有他知道。

这些年来,因为自己假世子的身份,极少出门。为数不多的几次出行,还要戴着面具,不能显露出自己的面目。

天下人都猜测,这位梁王世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有好事者,甚至流传起梁王世子是个丑八怪的传言。不过,当然以梁王的强势,这些好事者都消失了。

说实话,对于赵士程的到来,他还挺感激的。

因为脱离梁王世子的身份,他才能做回颜悦。而颜悦,至少不用出行,要戴着那讨厌的面具......

翌日,赵士程被一阵接着一阵的敲门声吵醒。

等到打开门一看,只见刘喜和颜肃站在自己的门前。

刘喜见到赵士程,没有半点犹豫,对着赵士程说道:“世子,王爷吩咐,今日让我们和你出门,游历望京。世子赶紧洗漱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的困意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想起昨天赵厉的话。

他知道要出门,可没想到这么早。

没办法,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和鞋子,匆匆地洗漱一番......

当赵士程到了门口,见到停着的马车,着实有些目瞪口呆。

他在良缘寺,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车马。再怎么奢靡,也不至于,拿世间罕见的汗血宝马来拉车。

没想到梁王府,真就这么干了,壕无人性。

正当赵士程在彪悍的宝马身上,将目光收回时,无意中发现门口的侍从有些陌生。

“刘喜叔,王府之前的两个守门侍从怎么换人了?”

刘喜一愣,没想到赵士程冷不丁问起这个,有些意外。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准备好了说辞。

“回禀世子,那两人昨日偷了府中的器物拿去偷卖,被家臣发现辞退了。”

听了刘喜的话,赵士程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细想。

随即在刘喜的一声声催促下,上了马车......

赵士程坐的马车疾驰,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

当马车消失了瞬间,突然王府对面的几条小巷,地动山摇。

跑出一列列整齐的士兵,而每个士兵皆是身穿黑色铠甲,每个士兵都像是从炼狱里出来一样,迎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在空中弥漫。

这些士兵,自然只有大宋第一的黑甲军才能训练出来。

在士兵站定后,梁王府中便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看见了又一驾马车,被马车赶着从王府中出来。

而与赵士程坐的马车不同的是,这架马车上插着一杆黑色战旗,而战旗之上有个大气磅礴的“梁”。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这杆战旗代表的含义。

代表着这架马车是梁王御座!

而在梁王府的两架马车出行后不久,在这望京城里看不到的角落,一股暗流开始涌动了......

良缘寺内,佛僧静穆,梁王正磕首求佛。

寺外,密密麻麻地亲兵围着,要是不知道,大概都以为是梁王来抄家的。

没办法,自从几次差点死在刺客手里之后,梁王出行都是这样。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怕死。

梁王插上了香,对着良缘寺主持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都说你们这的佛灵验,真的假的?”

悟白面色如水,不动声色。

“灵与不灵,皆是命数。”

赵厉闻言,蹙着眉头,眼睛死死盯着悟白,好像想悟白的身体都给盯穿了。

随后,他大手一挥,把他门外的侍从驱散了。

悟白知道他的意思,也挥手示意寺里的僧侣退下。

不大的佛堂中只剩下悟白和赵厉,静得可怕,只有一尊佛像无声地笑着,看不出悲喜。

是赵厉先开了口。

“你老了。”

这话说得悟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早就斑白的长发。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看着赵厉说:“你不一样?”

这话说得赵厉大笑起来,整个大宋敢这样跟他说话的,怕是只剩面前的这个人了吧。

不过虽说在笑,但他一点也不开心,反倒有些失落。

当然不是出于自己微白的头发,而是他发现自己那颗一向自诩坚固的心,在悟白的一句话后都变得松动。

“你为什么让他来找我?”

悟白看着赵厉,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让他来找你,是他自己要来找你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权利。”

赵厉听着悟白的话,眼里半信半疑,对着悟白继续问。

“唐家那姑娘,真就在那小子眼里那么重要。这小子是你带出来的,我还是不信,他会因为一个女孩意气用事。”

悟白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是不加掩饰的笑。

“他是我带大的没错,但别忘了他是你的儿子,随你!你不就是一个会为女孩意气用事的人吗?”

悟白说着,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意识到,能让眼前之人意气用事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赵厉的瞳孔之下,本来就如深渊一样,深不见底。

而当悟白的话说出口,那片深渊除了深不见底,还多了令人绝望的荒芜。

而那荒芜的来源,便源自于失去。

瞧着赵厉不说话,悟白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就这么放心他去燕海关,他可是你亲儿子。”

这回,赵厉变回了那个大宋人人都怕的梁王。

“这是他必须去的地方。他是我儿子,但所有燕海关的将士,谁又是从石头缝里蹦从来的。他要当这梁王世子,就得给圣上亮出一份功绩来,没什么地方比燕海关更适合挣一份功绩了。他要是做不到,他就没这个资格当梁王世子,当大宋倚仗黑甲军的未来之主。” 第7章 月寒日暖煎人寿 悟白听着赵厉话里的坚决,有些愤怒地问:“你就这么狠心,他可从来没学过什么带兵打战的本事。战场上的事,你还不清楚吗?你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面对悟白连珠炮似的逼问,赵厉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宋别。“

说完,悟白就很干脆地把嘴里其他话憋了回去。

赵厉看着悟白的样子有些好笑,他的这位老朋友骨子里的东西是一点没变,哪怕吃了这么多年的斋念了这么多年的佛,伪装得再好,终究不是他原本的样子。

“给我泡壶茶吧,佛门无酒,我就以茶代酒,敬一杯颜肃吧。”

良缘寺,后院大槐树。

别人不知道,平常路过时只会感叹一声这槐树真大,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下面葬着的是,大宋第一猛将颜肃。

当初他想给颜肃挑处好地方,为此可没少花心思。

可到头来,他怎么也拦不住他身边的悟白,悟白一定要把颜肃葬在这儿。

说是颜肃晦气,葬在别的地方对别人不好,他这,他不怕晦气。

悟白当时叫做白误,是赵厉手下除了颜肃外,带兵打仗最厉害的将军。

平常时候和颜肃最不对付,天天说颜肃只是一个空有蛮力的野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大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白误在心里是把颜肃当亲兄弟的。

若是当时青牛山上,白误在,带头殿后的一定轮不着颜肃。不过那个时候,白误在望京养伤。

颜肃死后,白误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吃斋念佛,到了最后入了空门。

说是信不过替颜肃超度的秃驴,颜肃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罪孽深重,他得念一辈子佛,才能替颜肃谋个投胎的好去处,不至于堕入五道轮回。

赵厉劝过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头。

他看过白误念的经书,叫做渡人经。

他找了个有道行的和尚问过,这经书,是让受渡人的罪孽转到自己身上的。

至此,他就不再劝了。

大槐树下,悟白和赵厉并肩而立,中间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那曾经是颜肃该站的位置。

赵厉习惯性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水如泉涌般淌过喉间,没有烈火的灼烧感,他才发现自己碗里的是茶水不是烈酒。

他有些失了神,从前和兄弟并肩,碗里装的从来是酒。

边关黄沙漫天,迷了眼,呼呼的北风,吹得人站不住脚。

那个时候,他们兄弟三人从刚刚的浴血奋战中出来。战袍上早就被鲜血染透了,分不清哪个地方是自己的血,哪个地方是敌人的血。

他们三个就这样并肩站着,腿软得要不是靠在身边人的肩头,估计早就瘫了下去。

后勤的士兵端来粗制的烧酒,他们连碗都顾不上拿,端着酒坛就开始喝了起来。喝完,再随手递给身边人,不顾你我。

由于三人中,赵厉是大哥,第一口总是他喝喝完再是颜肃,最后才轮到白误。

正因为这样,最后的白误总是嘟囔着发牢骚,说是他们两个不讲义气,轮到自己时酒只剩一点,一点都不过瘾。

说到他们三个论资排辈的事,那也是太过遥远的事了,说起来还叫人笑话。

赵厉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把式,为此,老皇帝给赵厉请了当时的一代武学宗师伯切。

颜肃和白误当时是赵厉的贴身侍卫,老皇帝就让他俩跟着学学。

武学讲传承,入了同一师门,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是世子还是侍卫,只能凭手上的本事,分高低主次。

三人之中,要数白误武学天赋最高,十八般兵器都有所精通。他们师傅曾说,若是白误舍下心来,专研一道,成就未必低于自己。

可以白误的性子,让他一门心思专研,跟要他命没什么区别。

而对于赵厉和颜肃,伯切就没有那么高评价了。

赵厉虽然喜欢舞刀弄剑,而且天赋也不差,但是毕竟是皇子,做不到一门心思专研武道的。

至于颜肃,伯切则是可惜,虽然天生神力但悟性却是差到不行。相同的招式,白误和赵厉可能学上几遍就会了,而颜肃就得花费几倍的时间,最后的成果也只是将就。

可造化弄人,最后三人,当得起一代宗师的,却是颜肃。

不过那个时候,伯切已经归去了,要是知道最后是这个结局,估计会大吃一惊吧。

黑甲军纵横边关的那些年,要是有杀敌榜,颜肃一定在榜首并且远远超出其他人。

生死之间的战斗,淬炼出的颜肃,武道的提升,是换赵厉或是白误都没法想象的。

要是说当年的伯切是以武道成就,以证宗师。那么颜肃却是以杀伐,用鲜血奠定的宗师之名。

百年来,走这条路成为宗师的,就颜肃一个。可能往后百年,也只会是颜肃一个。

要赵厉凭心而论,要是伯切和颜肃,在各自巅峰时一较高下。

单纯比武,不涉及生死,以颜肃的武学底子,三十招必败。

可要是以生死定胜负,颜肃剩一口气,伯切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当时刚入师门的他们三人,要说最强当然是白误,虽然跟着伯切没学多久,但武学上比起赵厉和颜肃都强了一截。

而后的赵厉和颜肃,赵厉要是单论武艺是要比颜肃来得强的。可颜肃天生神力,真要是打起来,两人胜负却不太好说。

比武时,三人抓阄,白误和颜肃先打。

颜肃挑了柄龙头戟,白误托大,也效仿颜肃,挑了柄龙头戟。

可龙头戟这兵器和其他兵器不同,龙头戟最大的特点就是重,要求使用者必须有奇力。

虽说白误的力量不弱,但偏偏对上的,是天生神力的颜肃。

开始白误还行,游刃有余,还能和颜肃边打趣,边占着上风。

但颜肃是谁?大宋第一猛将,后世出名的猛,一贯风格就是猛起来不要命。

要么猛起来把你干死,要么就被你干死。

打了半炷香的时间,白误就觉得不对,自己的手在一次次的对招后都被震得有些麻了。

但颜肃那边的攻势不减分毫,颜肃就跟没有感觉的铁人似的,每一戟的挥出力道都没有丝毫变化。

白误心里暗叫不妙,后悔自己的托大。

实际上,他若是换柄轻巧点的兵器对付颜肃,估计这个时候暗叫不妙的,就该是颜肃了。

白误不是龙头戟耍的不好,反而是相当有水平。

相同的招式,他和颜肃,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高低的。

不过颜肃天生神力,一力降十会,哪怕白误武学上高了他一截,凭着自己的气力倒也能撑住。

而白误却是相当憋屈,从开始的交手,他就知道颜肃是比不过他的,前二十手自己几乎是单方面,压着颜肃打。

可龙头戟毕竟是众多兵器中最重的,这个重字,不仅仅是体现在兵器的分量上,还体现在比武时的招式上。

每一手出招,都要的是倾尽全力,走大开大合的路子。

因此,比武时有人用龙头戟,大多会在五十手之内结束。

毕竟除了颜肃这种天生神力的变态,也没人能倾尽全力挥动龙头戟,超过五十手。

可白误偏偏碰上的就是颜肃,而更偏偏的是,他发现自己还真没把握,五十手内拿下颜肃。

而他可没有颜肃的天生神力,以他的气力,五十手便是极限,往后便要力竭。

要是换成别的重武器,可能局势也不样了。

换成别的重武器,颜肃还真撑不过白误的前五十手。

毕竟颜肃从练武第一天开始,他知道自己天分不足,于是只练龙头戟,几乎没在其他兵器上下过功夫。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用龙头戟能撑过白误的五十手。

到了三十手后,颜肃的身上的衣服被割破了好几处,皮肉开被开了几个口子,往外溢着血,看上去狼狈至极。

反观白误,身上完好无损,但只有白误自己清楚。

自己原来占着上风,但自己的气力有些不够用了,往后每一手,都要走下坡路了。

他心里门清,再这么下去,自己落败在颜肃手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想输,他动了动脑筋,想了一招盘外招。

于是,他开始在自己出招像报菜名似的,报招式的名字。但报出的招式,和自己的出招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开始颜肃确实被白误这种手段影响了,甚至出招时愣了神,连自己的中门都大有摇摇欲坠的样子。

白误见自己的盘外招有用,暗自得意,手上更是加了几分力。

可他对面的是颜肃,猛起来只管自己的,没多久便稳住了局势。

再然后,白误渐入下风,而颜肃似乎有种猫捉老鼠般的想法。

打到后来,只要白误报出招式的名字,他就用什么招,也不管招式的作用。

本来颜肃这么干,是白误的机会,自己都能左右颜肃的出招,只管见招拆招就行了。

但白误当时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丝毫没有发现,颜肃在按自己报的招式出招。

估计他也没想到,平日里憨厚的颜肃有这么腹黑的时候。

他只觉得颜肃一招一式间似曾相识,但怎么也想不出来,而自己似乎败局已定。

不过白误不想认输,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于是,那个夕阳落下的时候,能看见三个少年,一个少年被另一个少年暴揍。而剩下的少年在捂着嘴笑,很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输给了颜肃后,大师兄的身份,白误是不再指望了。

反倒支持起了颜肃,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隐隐作痛,是拜谁所赐。

至于他为什么支持颜肃,那是因为只有颜肃打赢赵厉,他才有机会和赵厉争一下二师兄。

做不了皇子的大师兄,做个二师兄也行啊,还是一样的威风。

于是颜肃要和赵厉对打的时候,他打了鸡血似的给颜肃打气。

但是,颜肃看了一眼赵厉,又看了一眼白误,很干脆地说:“我认输。”

干脆的离谱,让人以为他早就想好了这么干。

赵厉问过颜肃,当时为什么要认输。

颜肃说了一句,很像白误说的话:“我想看看白误成为三弟时候的样子。”

说完,颜肃还露出了白误式的笑。

赵厉一愣,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至于白误,则是反常的不说话,但脸上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好像又说了很多话。

好像从那天之后,白误就开始逢人就说,颜肃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

听到有人问为什么,他就开始发挥他的特长。

在白误的讲述下,颜肃还挺忙的。

白天要去城隍庙偷土地公公的贡品,晚上还要去偷看年轻漂亮的侍女洗澡………

至于颜肃对于白误的反应,则是每次面无表情地走到白误边上,正当所有人以为两个人要爆发一场大战。

而颜肃只是张开嘴,说出了一句:“小师弟,喊声二师兄来听听。”

然后,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样一幕。

白误先是一愣,然后一向自诩风流才子的他,怒发冲冠地对着颜肃吼道:“死呆子,我日你娘!”

而这个时候,身为大师兄的赵厉就会出来,忍着笑意地捍卫师门规矩。

就是和颜肃联手,用拳脚教导一下白误,什么叫尊师重长。

而在师兄的教导之下,白误只能满院子地跑,边跑还不忘问候赵厉:“死赵厉,我日你......”

说出口的时候发现,赵厉是皇子,她娘是皇妃,他爹是皇帝,他大爷是亲王......

于是白误就不敢再说了,只管奔跑......

大槐树下,赵厉将手里的茶撒了出去,边撒边说着话。

“颜肃,我赵厉这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还不清的,你等着,我下辈子还!北辽那帮龟孙的帐,你在天上看好了,我当大哥的怎么帮你讨回来!”

跟着赵厉,悟白也将手里的茶水撒了出去。

“死呆子,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认过你二哥这件事,你还没听见我我喊二哥吧。

今天大哥在,我给你一次性补上。

二哥!二哥!二哥......” 第8章 楼观岳阳尽 望京皇宫,龙亭殿。

这是宋帝寝宫,门前候着只有一个人,是个太监。

堂堂宋帝寝宫,门前只有一个人,要是世人知道了,恐怕都不会相信。

不过,就是这个人,他站在这,就胜过几千精兵。

原因无他,他叫李忠贤,是个武道宗师。

或者更具体点,他是武道宗师最上面的五位之一,被天下习武之人尊称为武道祖师。

而这样的人,北辽有两位,西夏有一位,剩下的两位都在大宋,他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的存在,虽然大宋底下的百姓不知道,但在上层的大人物却都知道。

这个消息,是宋帝在刚上位时,明里暗里透露出来的。

而正因为有这位的存在,皇宫这么多年都没有行刺的事情发生。

倒不是因为这位宋帝当得不错,而是有能力策划行刺的那些人,找不到刺客,能从这位武道祖师的手上取走宋帝的性命。

或者更准确的说,可能连宋帝的面都见不到,就败在这位手下了。

可就是现在,有个蒙面打扮的人,缓缓走到了龙亭殿前。

李忠贤眯着眼,看着他。

大白天的,还真有人来找死不成?

李忠贤心里疑惑,并不着急动手,他想看看来人的目的。

他并不怕来的人是个刺客,虽然来的人打扮得很像刺客。

但在这个世上,能和他过招的人,太少了,只有那另外四人。

而那四人中,只有一个刺客,他见过那人的身形,面前的人不是他。

“甲明,求见圣上。”

只见蒙面人,跪在李忠贤的面前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李忠贤听了蒙面人的话,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了蒙面人一番。

传说当今宋帝,做皇子时,养了一批死士,以天干地支为分工。

天干者委以密探,甲字为尊,潜伏于大宋各家世门中,为天子收集情报。

地支者为杀手,子字为首,替天子杀一些天子不好杀的人。

面前的蒙面人,是天干中最高等的甲字,倒是能让他多看几眼。

“你来自梁王府?”

李忠贤有些好奇地问。

传言,无论是天干还是地支,品阶都对应着目标的身份。

所以,就有一种说法,说是无论是甲字天干还是子字地支,目标都是大宋第一权臣,梁王九千岁。

李忠贤虽说是武道祖师,但毕竟是人,总有好奇心,所以一问。

但蒙面人没有理会李忠贤,缄口不言。

就在这个时候,从龙亭殿里传出宋帝的声音。

“进。”

语气平和,丝毫没有上位者的威压,但一样杀机四伏。

蒙面人从李忠贤的身边经过,直直走进了龙亭殿。

宋帝赵择,只是穿了一件常服,端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贵气,让人折服。坐着的那把椅子因为是他坐着,便能撑得起龙椅两个字。

蒙面人叩拜在赵择的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圣上,今早梁王和世子出行,但两者不同行。梁王率其黑甲卫兵,去往望京郊外的良缘寺。而梁王世子则在望京城中,四处闲逛,而他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府那个身份奇怪的刘喜,还有一个则是我未曾见过的少年,那少年走路时的样子想来是练过武的,不过按那少年的年纪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听着蒙面人的话,赵择有些玩味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派人去行刺,梁王世子?”

赵择的语气淡然,但在蒙面人耳朵里却听出了敲打之意。

他连忙把头埋在了地上,然后用更为惶恐的声音说道:“圣上自有圣明,甲明不敢妄自揣测,圣上若有吩咐,甲明只按吩咐行事。”

赵择对着面前的蒙面人只是淡淡的开口,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

“那你退下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吗,不是你该管的,手别太长了。”

赵择的话语落下,面前的蒙面人便识相地退下,不过退下的过程中,他有意让自己的步伐自然,但就是这份自然,反倒看起来有些僵硬。

他知道,刚刚和赵择交谈的几句话中,赵择动了两次想杀他的心思。

待到蒙面人走后,赵择一脸的若有所思。

自己这位皇兄,他是最清楚不过了。但凡干出什么反常的事来,那都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前兆。

这么多年来,他府上的那位梁王世子从未怎么出过门,为数不多的几次还都是跟在他边上的。

现在这样,还是头一回。

这些年来,他这位皇兄从未替他家这位世子,正儿八经地向自己讨要个册封。

开始他也是奇怪,他刚上位的时候,他这位皇兄都没有动这个念头。要是那时候他这位皇兄提出来,他是不可能有理由拒绝的。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自己这位皇兄并不想让他的儿子步入他的后尘,只想他的儿子当个闲散的王子而已。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现在他皇位坐的还算安稳,他这位皇兄应该知道,这个时候把世子亮出来,想要他的册封,可没那么简单了。

他这位皇兄葫芦卖的什么药,赵择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他知道,多半是冲着他来的。

之前蒙面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告诉他。

如今梁王世子身边没有梁王,身边护卫不足,是个动手的好时候。

可他知道,他这位皇兄敢这么安排,肯定是有所倚仗的。保不齐,那世子身边的那位神秘的刘喜,是个武道宗师也不一定。

他查过这位刘管家的底,不过结果不出所料,什么也查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这家伙竟然结婚生子了,而且家就在公贵街边上的七品街上。

按常理,要是这刘喜真是赵厉藏着的武道宗师,绝不可能就这么连结婚生子,都明晃晃地显露在台面上。

可越是反常,就越让他放心不下。

总之,他是没有这个时候出手的意思。

反正,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收到消息,想要出手的势力可不止他一家。

他可不愿做被枪打的出头鸟,他要做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于是他吹动口哨,只见一只信鸽缓缓从窗口飞了进来。

......

“刘喜叔,我们去哪啊?去干什么?”

马车上,状况外的赵士程问着身边的刘喜。

说是出门闲逛,但赵士程知道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上了马车,颜悦就递给自己一副面具,让自己戴上。

身边的颜悦和刘喜,上了马车以后也不说去哪去干嘛,搞得他有些不自在。

车走了没多久,他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心里好奇的小兽,问了出来。

刘喜听到赵士程问他,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只是淡淡地说:“想去哪就去哪,闲逛而已。”

这话,有跟没有一样。

赵士程有些无语,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颜悦。

颜悦看着,戴着面具一头雾水的赵士程,倒是好心地向赵士程解释道:“现在你是梁王世子,之前我假扮世子,一直戴着面具,深居王府。

你接替我的身份,也得戴着面具。

至于去哪,干什么,师傅说的没错。

望京城中,除了那帮权贵世家,知道梁王世子的人不多。我们这趟出门,是为了让全望京乃至全天下知道,梁王府里还有一位梁王世子。

就是这样,你的出现才能不突兀,在世子册封时也少一些风言风语。

说得明白点,这次出门目的有两个。一是让你接过我的身份,让那帮知道我的存在的权贵世家,认为你就是我。二是,让天下人知道还有一位梁王世子,逼着圣上提起册封你的事。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得学我,少说话。然后,在望京闹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的那种,最好捅到天上去。”

颜悦为了能让赵士程听懂,难得说了那么多话。

听完颜悦的解释,赵士程才明白了。

当梁王世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赵士程努力地让自己不说话,在车厢中努力地模仿起颜悦的样子,包括一些小动作也不放过。

倒是颜悦,被赵士程看了一路,非常的不自在,坐立难安指的就是他现在的模样了。

早知道都不跟赵士程解释了,颜悦心里有些后悔了。

马车一路疾驰,突然停了。

刘喜拉开帘子,看了一眼,便对着赵士程说道:“世子,到了。”

赵士程本想问一嘴,是哪。

不过突然想到了颜悦的话,立刻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下车时,刘喜先下,接着是颜悦。

跟在颜悦后面的赵士程,努力挺直了腰杆,学着前面的颜悦从容的样子,没有直接下。

而是踩在马夫的背上,才下了车。

从下车开始,赵士程便一直告诉自己,你现在是梁王世子要把架子端起来。

赵士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建筑,是一方高达四层的楼宇。

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高的楼宇,看着楼前的招牌。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岳阳楼。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赵士程就意识到什么了。

楼观岳阳尽,酒至洞庭深。

这句诗,是前朝大诗人李轩写的,名扬四海。

诗句的意思是,看过了岳阳楼,世间的其他楼宇都一文不值了。而喝过了洞庭酒,喝其他酒就感觉不到香醇了。

而这洞庭酒,正是岳阳楼的招牌。

从这句诗名扬四海之后,这岳阳楼就成为了天底下酒客文人最向往的地方。

算了算时辰,正是卯时。

岳阳楼上,人声鼎沸,估计都是来喝卯时酒的文人墨客。

赵士程没缓过劲来,看刘喜叔的意思,是让他们进岳阳楼也喝上一杯卯时酒。

不过自己从小诵经礼佛,一向不沾酒水啊,还有看这地方这么豪华,消费肯定不便宜啊。

可刘喜不管赵士程这个,带着颜悦走进了岳阳楼,自己能怎么办,只能跟上......

岳阳楼不愧能天下的名楼,除去招牌的洞庭酒,还有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光顾后留下的底蕴。

这是因为,岳阳楼从建造完工后,经历了几次改朝换代,历朝历代的帝皇都没有对岳阳楼下过手,哪怕战乱时,岳阳楼也是独善其身。

不过想来也是,岳阳楼是天下文人的圣地,历朝皇帝也犯不着得罪天下文人,对岳阳楼下手。

刚进楼,赵士程就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书香之气。

只见楼中的墙上,四处写满了前人的诗作,有新有旧。

旧的,无一不是妙不可言的天下名句。

而新的,大都都是来此饮酒的文人墨客,醉后随手写下,至于质量就参差不齐了。

岳阳楼的规矩,每月都会请名士前来饮酒,不过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的就是让名士点评墙上才子新写的诗句,若是好的便留下,不好的便当场铲去。

因此,凡是在岳阳楼中留下多年的,才无一例外的,都是妙不可言的天下名句。

正因为如此,岳阳楼对于天下文人墨客的吸引力,不单是酒还有名。

天下文人墨客,无一不盼望着自己的诗句,能在岳阳楼中流传下去......

刚进岳阳楼,楼中的小二便陪着笑迎了上来。

不愧是天下名楼,连楼中的小二身上穿的,都是平头百姓穿不起的上好布衣。

“几位公子,也是要来尝尝卯时酒的吗?”

听到小二的话,颜悦和刘喜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赵士程。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世子你决定。

赵士程正了正色,学着颜悦说话的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是。”

听到赵士程的肯定,小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要说一开始的笑,是服务行业的逢场作戏。

那么现在的笑,是出自这小二的真心了。

毕竟岳阳楼中有不成文的规矩,贵客来喝卯时酒,就会随手给接待自己的小二,打赏点闲钱。

看着面前公子的打扮,想来自己应该能收到一笔不错的打赏。

“公子,那这边请吧。”

说罢,面前的小二便要带着赵士程三人,往一楼空着的位子领去。

正当赵士程脚要抬起的时候,身边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刘喜,突然开口、

“慢着。” 第9章 酒至洞庭深 刘喜话里的语气颇为不善,别说准备带路的小二,连赵士程都懵了。

好端端的,刘喜叔怎么了。

“你就这么安排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从来不坐大厅!”

刘喜的语气很重,可以说是在质问这个店小二了。

店小二天天招待进门的客人,也算是个人精了,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听到刘喜的话,虽然一愣但马上回过神来了,倒也没有觉得意外。

说不定,面前的客人出自地位不俗的世家,如此倒是说得过去。

“实在不好意思,各位公子,今天岳阳楼的三四楼的包厢已经被定好了,实在腾不出来。要不小人,带二楼寻处僻静些的角落。”

赵士程听了,也觉得店小二说的办法不错,于是再次想抬起脚,跟店小二走。

没想到,身边的刘喜并没有接受,店小二的方案。

依旧得势不饶人地说道:“我们公子的身份,怎么能坐大厅?总之,一句话,能不能腾出包厢来,钱不是问题。”

看着刘喜的架势,店小二有些无奈,只能继续陪着笑脸解释道:“公子误会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们岳阳楼一向是先来后到,别的贵客定了包厢,我们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让那些贵客腾出来不是?不然,那些贵客怎么想,传出去,我们岳阳楼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这边的动静不小,很快出来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

男子问了问店小二具体情况,便让店小二先退下。

随后那男子对刘喜三人,行了抱拳礼,开口说道:“小人是此处掌柜,姓陈,唤我陈掌柜便行。刚刚手下的小二和我说了几位公子的情况,我们岳阳楼规矩确实如此。小人倒有个折中的法子,要不各位公子先上二楼找出僻静的角落,若是三四楼的包厢有客人走了,便换给各位公子。这样可好,关于这次卯时酒的用餐,本店愿意为几位公子免去三成。”

这陈掌柜说的方案,倒是颇为客气。

赵士程觉得这样就不错,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看刘喜怎么样。

不料,刘喜转过身来,看着自己。

然后突然对着那陈掌柜叱骂道:“我家公子什么身份,会差你们岳阳楼这点钱吗?听好了,我家公子只坐包厢,不就是钱吗?”

说着,刘喜便从袖口处掏出一张张银票。

虽然看的不太细致,但至少看清了银票上的三个字,五百两。

而看着这么多张,保守估计,都得要几千两了。

关于刘喜的举动,赵士程则颇为无奈,刚刚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啊。

而陈掌柜,由于刚刚刘喜和赵士程距离太近,也不知道赵士程说了什么。不过眼看这么多张银票,陈掌柜不由开始思考。

望京城里出门,能带几千两的公子哥可不多啊,但没一位能和面前的公子对得上号。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位身份,陈掌柜还是不想得罪。

岳阳楼四楼还真有空着的包厢,那是望京城几位官宦子弟着的。

那几位公子哥在他这包着月,但不常来,一向是空着的。

关于那些公子哥为什么干这亏本买卖。

那是因为岳阳楼毕竟名声在外,说是自己在岳阳楼里包了月,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能落个风流才子的名声。

要是那几位的家里人问起来,平日里干嘛,回一句在岳阳楼里结交文人墨客,也能哄得家里人开心。

陈掌柜想了想,决定把那几位的包厢腾出一间给面前这几位。要是包厢的主人来了,大不了再腾一间出来。

除非今天真有那么倒霉,那帮家伙都来了,才能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不过以那几位来岳阳楼的频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打定主意,陈掌柜便对着刘喜说道:“就按公子所言,小人舍弃自己这张脸皮不要,也得找人腾出一间包厢给公子。公子暂且在此处候着,小人上去说说,一会便下来。”

说完,这陈掌柜便欠了个身离去了。

也没让赵士程三人等多久,陈掌柜便装模作样地从楼上下来了。

“小人这脸面还算值点钱,替公子腾出一间包厢,公子请随我来吧。”

......

岳阳楼四楼,邵阳阁。

岳阳楼的包厢比大厅之所以贵,是有理由的。

每个包厢的命名,都是有讲究的。

包厢上的名字,都是在岳阳楼,曾经留过诗句的前人姓名,或是雅号。

而包厢中的墙壁上,就存留着当年那些人诗句的墨宝。

而面前的邵阳阁,就是取自前朝诗人邵阳道人的名号。

一登绝顶上,四滥渺不穷。

这是当年他留着的诗句。

这句诗确实不错,但在所有包厢中却是落了下乘,所以这邵阳阁只能在四楼最末位。

赵士程有些好奇地向前面几个包厢看去,最顶上的,当然是青莲阁。

毕竟让岳阳楼名动天下的诗句,就是青莲居士李轩写的。

跟在青莲阁的后面,是务观阁。

看到务观两个字的时候,赵士程有些颓然,原本装出来的气势,全没了。

像是被孙悟空一记金箍棒打回了原形。

陆游,字务观。

本来按陆游的地位,当然不至于位列青莲居士的后面。

毕竟几百年来的文坛,热闹极了,而陆游虽说有才气,写了不少佳句。但也只是小辈,不可能位列那些文坛大家之前的。

不过嘛,陆游是今下最大宋最杰出的才子,光是这一点,他就能跨过好几座山头。但也没法让他位居青莲居士的后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岳阳楼的现任东家很喜欢陆游。

那就没办法了,喜欢无敌。

当这个消息爆出来,原本还对岳阳楼这样排座次,有所微言的那些文人墨客,一下子齐齐闭上了嘴巴。

秀才只能和讲理的人,逞口舌之快。要是遇上不讲理的土匪士兵,就只能把嘴巴闭上了。

赵士程缓缓从务观阁三个字上抽回自己的目光,装作没事似的,跟着刘喜和颜悦,进了邵阳阁中。

“各位公子不知要喝什么酒,配什么下酒菜?”

刘喜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先来两坛你们这儿招牌的洞庭酒吧,至于下酒菜,你们看着办吧,总之别委屈了我家公子。”

刘喜说完,顺手从袖中扔出一张银票,非常壕气地说::“剩下的,就当我家公子的打赏了,上酒菜要快。”

见到银票,陈掌柜眼睛都有光了。

五百两,除去酒菜钱,到他手里的小费也有个大几十两。

这些钱,对于他而言也着实不菲。

在钱爷爷的份上,当孙子就当了。

陈掌柜接过银票,便退出了包厢。

即便赵士程再愚笨,他也看出来了,刘喜叔刚才的举动是故意。

只不过刘喜叔不说,他就不问了。

很快,在钞能力的加持下,酒菜很快便盛了上来。

酒坛的封口还没有揭开,一股浓郁的酒气便弥散在空中,叫人心醉。

酒至洞庭深,可不是说说而已。

刘喜和颜悦都不着急揭开酒坛,而是默契十足地看向了赵士程。

默契的样子,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见到两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赵士程有种不祥的预感。

半信半疑,试探性问道:“你们俩,不会是想要我喝酒吧?”

话出口,刘喜和颜悦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继续看着赵士程,不置可否。

赵士程欲哭无泪,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刘喜叔,颜悦。你俩别这样啊,我从小诵经礼佛,滴酒不沾啊!”

听着赵士程的话,刘喜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赵士程闭上嘴了。

“可你现在是梁王世子。”

赵士程在一番纠结下,还是缓缓伸出手,揭开了酒坛的封口。

看到酒坛揭开,刘喜和颜悦也没愣着,顺手取了三个酒碗,倒起了酒。

刘喜大口大口地痛饮着洞庭酒,对于他来说,他已经好久没那么痛快地喝酒了。

至于颜悦端起酒碗,也是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在王府里,也没少和他师傅刘喜喝酒。

唯一为难的,就是赵士程。

他端起酒,酒碗的口子,都被他放到嘴唇上了,可就是不敢倾斜。

他不全是因为从小诵经礼佛的缘故,不敢违背三十六戒。更多的是害怕,他听说第一次喝酒时,酒水咽下就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他有点害怕疼了。

不过,在刘喜和颜悦目光的逼迫下,他还是伸出舌头,像蜻蜓点水般,在酒碗中点了一下。

估计是量太少的缘故,他没尝出什么烈火灼烧的痛感。反倒就像是放了黄莲的茶水,总之就是有点涩,像在尝药。

大概是第一下的品尝,没有如赵士程想象的那般可怕,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于是他决定再尝一口。

第二口。,他便敢缓缓倾斜酒碗,让酒水顺着酒碗的碗沿,落到了他的嘴里。

虽然是很小的一口,但当酒水没过喉齿,即将咽下的时候,洞庭酒的醇厚劲,涌了上来。

赵士程没反应过来,即将咽下的酒水,就被他本能地喷了出来。

不过他手脚还算快,在酒水喷出来之前,取了方绣帕,捂住了嘴,这才没让酒水喷到面前的酒菜上面。

看着赵士程这副模样,饶是刘喜和颜悦这两个人,平日里不爱笑的,都有些绷不住。

赵士程见到两人的表情,有些不服气地,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水走过咽喉,像是小火慢烤,但这一回,赵士程倒是有意地,逼着自己咽下。

当酒水入肚,五脏六腑间瞬间热了起来。

这洞庭酒,不仅劲大,而且出了名地上头快。

赵士程的脸上马上红了起来,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世子,慢点喝,这酒劲大。”

刘喜看着赵士程这般模样,还是好心出言提醒。

“老刘,你能不能跟小爷说个明白?从进门开始,你表现的就很奇怪,还逼着我喝酒,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士程说着话,但说话的语气神态,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说完,还不忘将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模样活脱是个酒鬼。

他这是喝得上头了?可他才喝了一点点啊?酒量再差,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无论是刘喜还是颜悦,看着眼前变了一个人似的赵士程,都有些愣了神。

还是颜悦先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上前想拦住捧起酒碗的赵士程。

不料,赵士程袖子一挥,甩落了颜悦伸出的双手,不管不顾地将酒喝进了肚子。

喝完手上的酒碗,赵士程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伸出手想拿起边上的酒坛。

见状,刘喜也坐不住了,连忙抢过桌上的酒坛。

自己伸出的手拿空了,赵士程有些不满地看向刘喜,“老刘,你抢我酒,好大的胆子!我是世子,我要喝酒,把酒坛给我!”

疯了,彻底疯了。

颜悦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和平常截然不同的赵士程。

至于刘喜则捧着酒坛,眼神中透露着精光。

看着面前的赵士程,跟平常畏畏缩缩的样子,截然相反。

他突然起了心思。

从一开始,他和颜悦逼着赵士程喝酒,就是为了让赵士程喝醉了,酒壮怂人胆。

哄骗他干出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别管是好是坏。

总之事后亮出梁王世子的名头,足够轰动,那这趟出行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从进入岳阳楼开始,就展现出恶仆的形象,刁难店小二的原因。

他先前这么做,就能引起岳阳楼掌柜及小二的注意。

要是自己的计划顺利,事后第一时间,就能被发现,将消息传播出去。

不过他着实没想到,赵士程的酒量这么差,这么快就上头了,而且似乎醉的离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也不知道这个样子的赵士程,会不会地完成他原先的计划。

刘喜试探性地问道:“世子,你若是想要喝酒,家臣有一个要求,就看世子敢不敢答应了。”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没有丝毫犹豫,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老刘,小爷是梁王世子。你什么要求,我不敢答应!你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小爷都能替你办了!” 第10章 门前闲事莫思量 听着赵士程的回答,刘喜知道自己的激将法有了效果。

对付醉酒的人,最好用的就是激将法。

既然如此,刘喜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

“世子,我看着这里的诗句不行。世子,你敢不敢把这里的诗句抹了!”

赵士程听到刘喜的话,大笑起来,一把夺过刘喜手里的酒坛。

“老刘,不就抹个诗吗?这算什么事啊。”

醉了酒的赵士程肯定没有意识到,他话里的随意,要是传出去,要让多少文人墨客戳着脊梁骨骂。

岳阳楼里墙上,留下的文坛大家的诗句,远不是一句诗句这么简单的意义了,而是承托着天下读书人的向往和寄托。

赵士程这句话,不止是对文坛大家的不敬,更是对天底下的读书人不敬。

不过现在醉了酒的赵士程,就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孙,给根金箍棒都敢捅破天去,站在天王老子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齐天大圣。

于是,几乎没有犹豫的,赵士程边喝着酒,边摇摇晃晃地拿起了,案台上原先备着的,沾着墨的毛笔。

这笔墨,本是为了给包厢客人,兴致来时题诗用的。

包厢三面墙,除却前人留诗的一面,还留下了两面空着的。

只见赵士程拿起笔,朝着墙上的诗句,行云流水地开始一笔一笔地涂抹起来。

很快,墙上的那句诗句,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原先的字,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这个样子,恐怕请最好的修复师,也回天乏术。

在涂完了诗句后,赵士程喝了一口酒,人都有些站不住脚了,但胆子反而更壮了。

看到赵士程站不住脚,颜悦本来想去扶他,不料赵士程一把推开了颜悦。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小爷我没醉,不需要你扶我。你看好了,小爷头脑清醒着呢!你们看好了,我甚至还能作诗!”

只见,赵士程拿起笔,在被涂成漆黑一团的诗句旁边,开始刷刷写起了字。

梁。

王。

世。

子。

赵。

士。

程。

到。

此。

一。

游。

这是哪门子诗,刘喜和颜悦彻底无语了。

不过对于刘喜来说,心里还是颇为满意的。

这样子一来,事情传开后,明日别说望京,整个天下都会知道梁王府有位世子。

这位世子醉酒毁诗留名的事,一定会流传到家家户户的。

毕竟天下文人墨客的笔杆子,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梁王世子赵士程,这几个字肯定出名了,至于好名还是坏名,对于刘喜来说都无所谓。

反正梁王赵厉给他的吩咐,只是让赵士程出名,让当今圣上主动提起赵士程的存在。

这件事传出去,当今圣上再怎么装糊涂,也肯定坐不住了。

“师傅,他这么干,真的没事吗?传出去,估计天下读书人都会义愤填膺地攻击他,攻击我爹的。而朝堂中的那帮言官也不会放过这个由头,一定会大参特参我爹的。”

颜悦看着醉酒的赵士程,心里有些担忧,出声问着刘喜。

刘喜轻拍着颜悦的肩头,语重心长地教导着颜悦:“悦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哪都好,就有一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顾一面,而且容易死脑筋。

你觉得他这么做,会连累梁王。

但你自己想一想,就算没有这件事,梁王的名声包括手下的黑甲军的名声,又什么时候在天下读书人的口中好过。

至于朝中言官,哪次上朝没参过梁王。

你现在觉得他干这件事后,只有坏处。但要是想想好处,你就不会这么担忧了。

首先,闹出这件事,梁王目的达到了。他想要梁王世子的存在显露在人前,这件事后天下人都知道梁王有位世子。

这样一来,当今圣上想装糊涂都没办法装下去了。

而梁王这么多年公开梁王世子的存在,也未必没有想保全你,让你当个闲散皇子的念头。毕竟梁王世子代表着的,太重了。

而正是梁王这份心思,所以当今圣上这些年即便知道你的存在,也随梁王装了糊涂。

要是梁王在当今圣上上位之初,就提起世子册封之事,估计当今圣上也没办法阻拦。

但现在都说不准了,梁王之所以让我们帮赵士程,把梁王世子存在的消息传出去。估计也算给当今圣上施压,也是为了给他的后手做准备。

还有一点,你想想,梁王手下的黑甲军,在天下读书人的嘴里是怎么样的形象,你比我清楚。

对于在边关的黑甲军,对于读书人的态度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而赵士程现在这毁诗留名的举动,传到那些黑甲兵士的耳朵里。

就相当于赵士程帮他们,好好抽了天下读书人一耳光。

这件事,就是赵士程收拢黑甲兵士人心的第一步。

光是这点好处,就抵过你所说的所有坏处。”

听到刘喜的解释,颜悦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的担忧随之消散。

恐怕他这位老师将赵士程带到岳阳楼的时候,就把所有的情况想好了。

正当颜悦感叹刘喜的远见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了赵士程的声音。

原来,刚才在刘喜和颜悦专注交谈时,赵士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

而他手里只握着一支笔,原本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酒坛已经没了。

回头看去,原本赵士程提着的酒坛,孤零零地倒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光是没喝多少的赵士程就醉的很可怕了,而现在喝完了一坛酒的赵士程醉后能干出什么来,他不敢想象。

“老刘,你看这里的诗句写的不好。我觉得,这里的诗句都不如我写的好,你等着,我去改改,晚点再回来喝点。”

说完,脸红的像红屁股的赵士程,拿着毛笔便跑出了门。

颜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从来没见到赵士程跑的那么快过。

“师傅,我们现在怎么办?”

颜悦转头问着刘喜,刘喜显然也没想到赵士程会突然来这一下。

不过,刘喜很快回答道:“他这么闹,也不是坏事。跟着去看看吧,毕竟这一层其他包厢里还有别的客人,他这么闹,保不准被人揍了。”

......

赵士程跑开的速度,真够快的。

刘喜和颜悦商量的这点时间,已经看不到赵士程的身影了。

正当他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便看到了一道身影从最前面的一间包厢跑了出来。

刘喜在心里骂娘,要是他没看错的话,那间包厢是第一间的青莲阁。

青莲居士李轩,公认的诗仙,千百年来文坛第一人。

历朝历代的君主,就会将其封为文圣。

在天下读书人的心里,诗仙两个字的地位,甚至高过了执政的君主。

要是赵士程毁了他的诗句真迹,就等于是站在世间每个读书人的头上撒尿。

不!是站在世间每个读书人的一家老小,全体头上撒尿。

撒完,估计还准备解开裤子拉屎。

就是这个程度。

刘喜已经后背发凉了,他是想让赵士程,在岳阳楼毁诗出名。

但他可没动过,让赵士程毁诗仙真迹的念头。

真这么做了,那无疑就是和天下读书人结死仇,和原先遭受点读书人的唾沫,造成的影响,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喝醉了酒的赵士程,真是个祖宗。

而且看赵士程的架势,是往第二间的务观阁跑去。

这祖宗,不会是想把这层楼里的所有的诗句抹去吧,刘喜不敢再想下去了。

连忙带着颜悦跑了起来,想阻止赵士程再下黑手。

边跑还边想,这祖宗都喝醉酒了,按道理应该会先从邵阳阁边上的包厢下手吧,怎么直接跑最前面去了,倒是知道哪里的诗句珍贵。

也算赵士程运气好。

岳阳楼的青莲阁专门是留给朝中一品大臣,那种大人物的。

可那些大人物可没什么功夫,来喝这卯时酒,所以这青莲阁一向无人。

至于边上的务观阁,则是岳阳楼现在的主人,专门留给陆游的。

可陆游,似乎对岳阳楼现在的主人不感冒,来这岳阳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青睐,望京城中另一处楼宇。

所以此时的务观阁,也是空着的。

当刘喜和颜悦赶到务观阁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呆住了。

倒不是赵士程又跟之前一样,将里面的诗句抹了留下自己名字加到此一游。

只见墙上,由陆游公子写的那句,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误风尘。

诗句倒是没葬身于,赵士程手中那杆邪恶毛笔。

只不过诗句边上被画了个大大的乌龟,乌龟的背上还留着那么一行字。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无论是刘喜还是颜悦,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心里甚至不约而同的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哪怕真把这陆游的诗句抹了也好。

现在这样要传出去,不知道这家伙酒醒以后,会不会上吊。

至于罪魁祸首,赵士程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睡着了,手里的毛笔,倒是抓得紧紧的。

颜悦还是善良,从睡着的赵士程手里,夺过毛笔,将墙上乌龟背上的那行字抹去。

正当他想连同乌龟一同抹去的时候,刘喜叫住了他。

“悦儿,乌龟给他留着,给他的战绩增光添彩。。你先去看看隔壁的青莲阁怎么样了?这小子要真把诗仙的真迹毁了,哪怕亮出梁王世子的身份,估计在岳阳楼这么多读书人的群情激奋下,我们怕是难从岳阳楼正门走出去了。”

于是颜悦放下了手上的毛笔,朝着隔壁的青莲阁走去。

在出门之前,他还透过窗户,看了一下目前他们身处的高度。

要是赵士程真把诗仙真迹毁了,他和刘喜只能带着赵士程,跳窗跑了......

刘喜看着,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赵士程,他真是无奈至极。

这家伙绝对是他见过,所有的喝酒的人里,酒品最差的。

刘喜摇了摇头,随后扶起了,睡姿七零八落的赵士程。

刘喜背起赵士程,走出了务观阁,他走到隔壁的青莲阁前。

青莲阁的大门已经被踹开了,里面颜悦站在那面留着诗仙墨宝的墙前。

倒是出乎意料的,只见那面墙上的诗仙墨宝并没有被毁去,只是在墨宝边上,留下了一行赵士程写下的小字。

诗句不错,小爷喜欢。

看着这几个字,刘喜有些啼笑皆非了。

不过也庆幸,要是这诗仙墨宝被毁去,这祸就真大了。

恐怕诗仙本人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墨宝能逃过一劫,靠的是自己的才华。

刘喜叫了一声颜悦,反正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该跑了。

于是刘喜将让颜悦接过醉酒的赵士程,缓缓朝着楼下走去。

下了楼,陈掌柜立刻笑脸相迎,毕竟之前刘喜可是直接掏出了五百两银子给他,这可是大客户!

不过要是陈掌柜知道,此时楼上发生的一切,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公子,这么快就饮完酒了吗?这位公子可是醉倒了?本店有上好的醒酒汤,要不,公子再留一会,我这便让手下人去送来。”

刘喜当然不会同意,要是再多留一会。估计负责收拾包厢的小二,发现了楼上的事情,那他们几个想走都走不了了。

于是刘喜一口回绝了,陈掌柜的提议。

听到刘喜的拒绝,陈掌柜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要是能留下这几位贵客,多消费些,自己多赚些银两。

见到陈掌柜神色失望,刘喜也觉得蛮对不起这位掌柜的。

估计要是东窗事发,这位替人打工的陈掌柜,得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刘喜从兜里掏出了一叠银票,原本只想拿出一张。但看着眼神炙热的陈掌柜,又多拿了一张,递给了陈掌柜。

“我家公子,不愿亏欠于人,这钱赏你了。”

接过钱的陈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根本没有细想刘喜话里亏欠两个字的含义,还以为是之前安排包厢的事呢。

陈掌柜看着手里的银票,有些得意自己安排包厢的灵活了。

不过刘喜没有管面前的陈掌柜,带着颜悦便出了门。

也就是刘喜他们出门没多久,岳阳楼上便有一个小二,急匆匆地跑了下来,甚至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对着数钱的陈掌柜,用了全身的力气说道:“掌柜的,大事不好了!......” 第11章 摧眉折腰事权贵 当刘喜和颜悦,带着赵士程出了岳阳楼的门。

正当颜悦背着赵士程,想踩着马夫的背,上车的时候。

突然站在一旁的刘喜,瞳孔突然开始地震。

几乎是在瞬间,刘喜上前推开了背着赵士程的颜悦。

颜悦还好,退了几步定住了。

可被刘喜突如其来的这一推,他背着的赵士程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见,簌的一声。

让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等缓过神来,只看见一支箭矢正钉在了,刘喜一行人的马车之上。

箭矢钉住之后,还在剧烈地摇晃,而且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可见这一箭射出时的威力之大。

瞧着箭矢的轨迹,要是刚刚刘喜不推这一下,估计刚刚的颜悦背上的赵士程,得连人带箭都定在马车之上。

还没完!

随着一箭射出,人还没从这一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紧跟着又是簌的一声,一支箭矢又从远处飞来。

刘喜下意识抄起,马夫放置在马车上,用来驱使马匹的皮鞭。

对着飞来的箭矢,就是一鞭,将那箭矢打飞了出去。

“颜悦,保护世子!”

刘喜拿着鞭子,打起全身精神,提防着在暗处不知道什么射出的箭矢。

除了这射箭之人,保不齐还有其他行刺的人,刘喜出言提醒颜悦。

在电光火石的两箭之后,街上的人群也才像大梦初醒地反应出来,开始乱作一团,作鸟兽散。

而当事人赵士程在摔在地上的时候,就被身上的疼痛从昏睡中醒来,然后就瞧见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一幕。

他哪里见过这架势,脸都白了,原本因为喝醉了酒,导致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比喝下几碗醒酒汤都管用。

赵士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还下意识,往边上的颜悦靠了靠。

拿着皮鞭的刘喜,目光朝着远处看去,试图找出行刺之人的位置。

不过很可惜,他做不到。

按刚刚那两箭的威力来看,用箭之人的箭道造诣,绝对不低。

要是自己来射那两箭,效果也不会比那个人更好。

这人武学底子不弱,称不上武道宗师,但估计也是宗师之下,难得的高手。

刘喜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所知道的高手。

赵士程这趟出行的消息,能被行刺之人知道。说明这人背后,肯定有王府里内应。

赵士程这次出行,已经格外低调,只有王府为数不多的几人才能知道。

能在梁王府里插入内应,这要的本事可不是一般的通天。

整座望京城,只有那为数不多的几股势力能做到。

不过,据他所知,那些势力,可没有这么一位。

就在这个时候,岳阳楼里出来了人。

只见,那位陈掌柜带着手下的红棍出来了。

他们看着跑完的人群,只是觉得奇怪,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听着,陈掌柜的吩咐,将刘喜一行人,以马车为心,围了起来。

而跟着陈掌柜前后脚出来的,还有原本在岳阳楼里的喝酒的文人墨客。

看着周围的人群,来者不善啊!

“你们到底是谁?冒充梁王世子,梁王九千岁,哪里有什么世子?竟敢在岳阳楼闹事,不仅毁去邵阳道人的诗句,还玷污陆游公子和诗仙墨宝。真是胆大包天!朗朗乾坤,饶不得你们这帮贼人!”

陈掌柜几乎是气到了极点,说话的语气几乎像要吃人。

听着陈掌柜的话,他后面的文人墨客脸上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他们听说岳阳楼的墨宝被毁,没想到毁去墨宝的人还敢冒充梁王世子。

而在陈掌柜话后,赵士程有些状况外,不知道陈掌柜话里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喝醉了酒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扯了扯身边颜悦的袖口,问了问具体的情况。

颜悦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他醉酒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他在陆游的诗句旁画乌龟,写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的事。

当颜悦的每一个字飘进赵士程的耳朵里,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含下一整个鸡蛋。

他不敢相信自己醉酒后,真就能干出这么多离谱的事来,颤颤巍巍地问道:“真的吗?”

虽说是在问颜悦,但他更像在问自己。

不过颜悦没管他,没有回答的意思。

反倒是对着带头的陈掌柜说道:“我身边的就是梁王世子,只不过一直深居梁王府,外人不知罢了。若是质疑,不如看看我们刚刚给出的银票。”

听到颜悦的话,陈掌柜半信半疑地掏出了之前刘喜给的银票。

乍一看,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但听颜悦的口气坚定,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一看,陈掌柜呆住了,那银票的样式和一般的银票,没什么不同,但这银票的官戳却不是官府的,而是出自梁王府印。

宋帝钦点,在战事吃紧时,梁王赵厉可凭梁王府印,印制银票,用于购买物资。

这一批银票,被称之为黑甲钱。

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这黑甲钱早就被官府回收了,在如今的世面上,已经绝迹了。

能掏出黑甲钱的,只有一处地方,那便是梁王府。

陈掌柜看着手里的黑甲钱,有些为难,以他的判断,这黑甲钱可不是随便一个王府中人能掏出来的。

定然是梁王身边亲近之人,虽然他没听说过梁王世子的存在,但保不齐真有呢。

况且,退一步来说,面前的人不是梁王世子,那也肯定是梁王的亲近之人。

他只是个岳阳楼的掌柜而已,犯不着得罪,也得罪不起。

可面前的人,却实打实地毁了楼中诗句墨宝,要是真就算了,恐怕也不行。

要搬出东家来吗?

陈掌柜有些犹豫,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不能不办,但又不知道怎么办。

而他突然听见了,身后的文人墨客群情激奋,心念一动。

既然岳阳楼东家的身份,不好抬出来,但可以借用文人墨客的力量,给面前的几位施压。

事后,梁王要怪罪,但也扯不上岳阳楼,也扯不到他身上。

于是,陈掌柜便开始说了起来:“今日之事,不论是谁,都不能善身。岳阳楼的诗句墨宝,都是文坛先辈的心血,是让后辈观摩的宝藏。今日,你等毁去,天下士子谁能不愤慨。我代表天下士子,定要要个交代!”

陈掌柜一番话说完,身后的文人墨客便开始骚动起来,有些年轻的,年少气盛的都开始出言,叫骂起来。

或许上头了,连带着把梁王也骂了。

“竖子,安敢毁我文坛先辈心血,辱我文圣墨宝,连陆游公子的诗句也不放过。竖子,还扯梁王老贼大皮,尔等皆一丘之貉。今日事,若是不给出交代,切莫想走,天下无尔等立锥之地!”

......

别看这帮文人墨客,平日里标榜君子,但骂起人来,可一样难听。

赵士程虽说站着,但腿已经有些抖了,他哪里见过这般架势。

至于颜悦则是有些愠怒地看着陈掌柜,他知道这陈掌柜肯定看出了银票的门道。没想到,这家伙倒是阴险,不仅有意遮掩,反倒以天下士子为切入,煽动这帮文人墨客。

要知道士子最在乎脸面,赵士程之前的举动本就是在天下读书人头上撒尿,被这陈掌柜一挑拨,自然群情激奋。

而站在最前面的刘喜,脸上看不出心思。

围着赵士程一行人的红棍,听到陈掌柜和身上文人墨客的话,手上的棍子拿得更紧了些。

好像就等一声令下,就会瞬间对着赵士程一行人,棍棒相加。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而其整齐划一,让人不禁侧目。

“有人说我是老贼,那我这个老贼站在你面前,你敢不敢为民除害呢?”

随着马蹄声近,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听到这道声音,赵士程原本颤抖的腿一下子不抖了,脸上的慌乱也缓和了许多。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一杆绣着梁字的战旗,便缓缓地出现了。

随着战旗的出现,街上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并且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然后,只剩下插着战旗的马车,和马车后披着黑甲的骑兵胯下战马的蹄子,踏过地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那每下的马蹄落下,就像落在了街上所有人的心上......

等到马蹄落定,那插着梁字的战旗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陈掌柜和后面的文人墨客之间。

至于黑甲骑兵,则是颇有意思地包围了,包围着赵士程一行人的红棍。

虽然黑甲骑兵的人数,没比面前的红棍,多上多少。但身上的气势却把手上拿着棍棒的红棍,压得死死的。

在黑甲骑兵身上的肃杀之气的威压下,这些平日里被岳阳楼雇着,用来看护岳阳楼的地痞流氓,有的腿都开始抖了。

马车上,梁王赵厉缓缓拉开了车帘,露出脸,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每个人。

在梁王的注视下,一帮平日里自诩五斗米不折腰的文人墨客,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在扫视完后,梁王赵厉缓缓开口,“给你们十息的时间,把刚刚说我老贼的人,交出来。过时不交,在场的所有人都给他陪葬。那个人要是聪明,就自己出来。至少不用连累那么多人,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赵厉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可这件事就是杀人。

两息,就两个呼吸的时间,在跪着的人群中,很快便有人供出了骂梁王的人。

而被供出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着身边出卖他的人。

出卖他的人,赫然是他认为的至爱亲朋。

赵厉也不拖泥带水,随口对着马车边的近卫说:“韩良,带下去用军棍,记得别打脸。收尸的时候认人,方便。”

听到赵厉的话后,那个被叫做韩良的近卫,很快便从人群之中,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那个下半身瘫软的骂人者,甚至被拖出来的时候,两腿间还溢出带着骚味的水渍。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个叫做韩良的近卫,举起手里的军棍,一棍一棍,像个木偶人一样,机械地重复拿起,落下。

随着每次的拿起落下,一时间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看着骂人者如此下场,不少文人墨客脸都白了,心里十分复杂。

有的在庆幸自己骂梁王的话没说出口,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至于说出口的,则在想自己的话,有没有被梁王听见,下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不过梁王没管那么多,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岳阳楼的陈掌柜。

“你可收下我王府的黑甲钱了?”

听着赵厉的话,陈掌柜有些害怕,但却不敢说假话,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小人确实收下了黑甲钱,但一时间愚钝,不知道此钱出自王府,更不知那几位是王府中人。”

这位陈掌柜倒是喜欢装糊涂,如今能拿得出黑甲钱的,除了梁王府,恐怕也没有其他地方了。自己之所以交给刘喜黑甲钱,就是为了必要时让刘喜三人报出身份来,作为佐证。

赵厉有些玩味地看着陈掌柜,带着笑意地说道:“你倒是会装糊涂,但你就算一时间没确定他们三人的身份,也得先到梁王府询问一番吧。

也不至于,直接派出手下的红棍动手。看样子梁王府,三个字在你心里没什么分量啊。

我现在告诉你,那小子就是我儿子。

你刚刚做的,就是要行刺王子,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听着话的陈掌柜,本就跪着。等到赵厉话说完,支持的双脚已经抖得立不住了,倒在了地上。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文人墨客有不少都和他样子。

梁王这番话,就是证明了,赵士程梁王世子的真实性。他们刚才虽说没几个骂了梁王赵厉,但骂赵士程,却是人人有份。

之前的骂人者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处。陈掌柜知道自己要是拿不出有力的辩解,下场只会更惨。 第12章 少年别有赠 “回禀梁王,世子醉酒,将岳阳楼内诗文被毁,小人也是一时心急所为。但此事事关重大,小人也没有什么选择。”

陈掌柜对着梁王解释道,他以岳阳楼诗文被毁为由,想来梁王也没法怪责自己。

毕竟谁都知道,岳阳楼内的诗文对于天下士子的意义。

听到陈掌柜的解释,赵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儿子,竟然醉酒后敢干出这般事来,倒是让他有些错愕了。

不过嘛,他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这位陈掌柜。

那他来干嘛?

他这个当爹的是给儿子撑腰来了!

于是赵厉淡淡地说:“你既然说世子醉酒,那便是无意之举。凭这个理由,我还是饶你不得。”

赵厉的话语落下,身边的近卫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提着军棍步步向陈掌柜逼近。

陈掌柜欲哭无泪,梁王传闻一向霸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霸道。

情急之下,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对着梁王说道:“王爷,这岳阳楼的东家可是怀柔公主。”

陈掌柜的话,让那位近卫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梁王。

至于在场的众人,无不哗然。

由于岳阳楼的特殊性,来此的文人墨客,乃至朝中官吏不计其数。

在大宋立国之初,就有皇子收购这岳阳楼。再后来,这岳阳楼,便被那皇子用来结党营私,甚至发动了一场叛乱。

在平定叛乱后,太祖皇帝便立下祖训,凡是皇室子弟,都不能打这岳阳楼的主意。

而眼下陈掌柜爆出岳阳楼的幕后东家,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怀柔公主,怎么能不让人哗然。

虽说,当今圣上在子嗣中最疼爱这位怀柔公主,但再怎么疼爱,也无法任由她干出违背祖训的事来。

今日之后,这位怀柔公主怕是少不了,被圣上问责。

赵厉听着陈掌柜的话,有些意外,但不禁嗤笑起这位陈掌柜了。

自己本来是没想对他下死手的,虽然为赵士程折腰,但毕竟是赵士程醉酒毁诗在先。

自己要真对他下死手了,牵扯太大。

事后必定会遭天下士人唾弃,朝廷上那帮言官,也不会让他好过。他倒是不在乎那么多,但犯不着。

眼下这位陈掌柜为了自保,说出岳阳楼的东家是怀柔公主,实在是昏招。现在自己就算有心放他一马,怀柔公主那边他也没法活命。再者,就算怀柔公主不出手,圣上也会为了皇室颜面,让他消失的。

既然如此,他就没必要趟这趟浑水了。

“打狗看主人,你主人还不错。”

听到赵厉的话,陈掌柜大喜过望。

心想就算这梁王九千岁霸道,但总归要看怀柔公主的意思的。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他在赵厉眼里只是一条狗而已。

有时候不打狗,不是狗主人的面子大。而是这条狗犯了错,马上要进狗肉馆了。这时候不打,纯粹是懒得多此一举。

赵厉虽然放了陈掌柜一马,但他过来撑腰,既然过来了,就要撑最粗的腰。

于是赵厉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淡淡地说道:“黑甲军听令,围攻世子的,全部就地正法。其余闲杂人等,一律杖责二十。”

梁王下令,几乎是瞬间黑甲军便开始行动。

骑着马匹的黑甲兵士,举起手里的长枪,向着那群红棍刺去。

一击便中,干净利落。

赵士程看着面前的鲜血喷涌,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住地恶心想吐。

没多久,他便躬下身子,整个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至于他身边的颜悦,倒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丝毫的触动。

待到黑甲士兵杀完了这帮红棍下马,提起军棍,对着文人墨客出手的时候。

刘喜默默走到先前的马车前,取下之前刺客的箭矢,然后走到了梁王的马车边,对着梁王说道:“王爷,在你来前不久,我们遇刺。这是刺客射出的箭矢,那刺客箭艺高超,武艺估计不在我之下。”

赵厉伸手接过刘喜递来的箭矢,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对着刘喜问道:“你怎么看?”

“据家臣所知,当今望京没一个人能对得上号的。但能知道世子此处出行,敢对世子出手的,恐怕也只有那几个世家了。”

听着刘喜的话,赵厉也不觉得意外,对着刘喜说道:“此处人多眼杂,回府再议。”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厉身上本就恐怖的威压,又更上一层楼。

熟悉他的刘喜默默低下头,他知道这是梁王起了杀意。

......

燕翊被蒙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被押行了多久,最终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但隔着眼睛上的黑布,却能感受到强烈的光晕。

也没让他思考,自己这是到了哪里,眼睛蒙着的黑布便被一双手给扯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辉煌的宫殿。

他身边有两个人。

一个蒙着面,看不清样子,而燕翊之所以会被押到这里,就是拜此人所赐。

而另一个却是穿着尊贵的龙袍,气派得不成样子。

饶是再愚笨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能穿龙袍的,只会是当今宋帝,赵择。

赵择缓缓开口:“燕翊,自幼丧父丧母。原是望京城下的乞儿,后被一人带走,赐下姓名,培养武艺。这些信息,孤可说错了?”

听着赵择的话,燕翊的瞳孔微缩,显然有些意外赵择对他的了解。

见到燕翊的反应,赵择接着说道:“当初带走你的人,孤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望京燕家私藏的门客。而你为报恩,所以成为的燕家的一名死士。今日行刺之事,就是奉了燕家的命令。”

“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替燕家卖命的打算,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向亚父报恩。”

原本一直没开口的燕翊,听完赵择的话后,终于开了口。

燕翊的话刚说完,赵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燕翊继续说道:“你说的亚父,应该是当初收留你的人吧?你可知道你这位亚父可是你的杀父杀母的仇人?

燕家培养死士,一贯的手法,是挑望京中贫贱人家的幼子。然后杀其家人,使其沦为孤儿。最后,再换面目好心收留。授其武艺,为燕家所用。

你现在知道了这些,你还会认为你所作所为,是报恩吗?”

赵择的话,像是燕翊最擅长的射箭,箭矢狠狠地插进了燕翊的心里。燕翊心里最深处,被箭矢上的箭头锋利,划开了一道口子,流着血。

缓了好久,燕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对着自以为吃透了自己的赵择,说道。

“你又错了。我知道亚父,就是我的仇人。虽然父母死的时候,那凶手蒙着面,但我看见了他耳后的一道小伤口。而亚父收留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只是我知道,在那个情况下,我不跟着他走,我可能会饿死。

你知道连着几天吃不上饭的滋味吗?你这种人是不会知道的。

那个时候,你就算想死,连动手的力气都没有。

谁能给我一口饭,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豁出性命,哪怕那人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杀父杀母怎么不算仇?但在我饿死的时候给我一口饭吃,又怎么不算恩呢?

况且,就算我没成孤儿,跟着父母,也不见得在这狗日的世道下,活下来。

我当然想杀了亚父报仇,但我至少得先把恩报了,才能两清。

这些事,你不懂,你更不会懂!”

燕翊的话说完,沉默的反倒变成赵择了。

尤其是燕翊在说,狗日的世道这几个字的时候,这个天下之主的头,无声地低下了。

不过,沉默了一会,赵择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对着燕翊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到了现在这个结局,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活路。我留你一命,明日朝堂你当众承认,此次刺杀受枢密使燕成哲指派。事后,我会派人从天牢中换走你。第二条路,现在就死。”

听着赵择的话,燕翊大笑起来,开口说道:

“你想收买我。

换作别人,我倒说不定考虑一番,但你,算了。

这世道如此,拜谁所赐我心里可是知道的。”

燕翊的话完,赵择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

燕翊身边的蒙面人,知晓赵择的意思,押起燕翊便向外走去.....

没多久,蒙面人缓缓从外头回来了,不过身上却沾了一身的血,零零散散。

而赵择,此时坐在龙亭宫中的那把龙椅上,眼神涣散,在失神。

见到蒙面人回来,赵择问道:“东西备好了吗?”

蒙面人恭敬地回答道:“早就备好了。主上,子鼠有一事不明,主上既然早就备好了,燕家的笔信,为何还要给此人一条生路。虽说朝堂当场对峙,显得更能说服天下人。但既有燕家的笔信,也不会出差池的。莫不是主人看此人武艺不错,想纳为己用?”

龙椅上,赵择表情落寞,目光飘向远处,说了一句,让蒙面人一头雾水的话。

“子鼠,你觉得孤,是一个好皇帝吗?”

......

梁王府,赵厉对着面前还没缓过神来的赵士程,开口道:“小子,平日里没发现。你胆大包天,连岳阳楼的存世诗宝,都敢毁去。梁王世子赵士程到此一游,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虽说赵厉的语气是在问责,但话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

但跪着的赵士程,却没发觉赵厉话里的不对劲,一板一眼地认责道:“孩儿错了,几杯酒喝下,孩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酒醒之后,才知道闯下弥天大祸。父亲若是要责罚,孩儿定无怨言。”

看着赵士程一脸的诚恳,赵厉本来不气都有点气了,语气加重了些。

“小子,我不气你毁诗这件事。

要说气,我气的是你在事后,被人问罪时,那般怯懦,坏了我梁王府的名声。

你这次出门,我就说过。你是梁王世子,闯出天大的祸来,老子都能摆平。

而你呢,堂堂梁王世子,被一帮红棍围住,还被一帮士人骂。我梁王府的人,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哪有被别人欺负的份!”

赵士程有些意外地瞄了赵厉一眼,全然没想到赵厉的关注点在这,不过想到他这位父亲强势的外界形象,倒是情理之中。

接着,赵厉对着赵士程说道:

“小子,不管怎么样,你总归是闯了祸。明日朝堂之上,估计那帮言官是要死咬这件事不放的,而我至少要给个场面上的交代。

记得我之前说过,要给你一份能让圣上册封的功绩吗?

原本以为这事,还要再晚些时候,不过眼下却是时机到了。

一来,你今日遇刺,估计此时望京想要对你动手的,可不止一家。

二来,你闯了祸,必须找个理由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现在就是你去燕海关最好的时候。

既能出去避避风头,还能随黑甲军立份功绩,堵住朝堂上的嘴。

到回来的时候,就能凭战功册封世子。”

听到赵厉的话,赵士程有些不可置疑地看向赵厉。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燕海关随黑甲军征战。”

听着赵士程的话,赵厉并不意外,他本想慢慢告诉赵士程的,但眼下却是最好的时候了。

“怎么了?你要当世子,就得给圣上亮出一份功绩。而最容易出功绩的法子,便是随黑甲军征战。况且,自打你决定当世子的时候,就得预料到这一天的。”

赵士程确实知道自己,要是当这梁王世子,就会有这一天的。不过他没想到,这么快,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可我,什么都没学过,关于打仗的事。”

赵厉则没有在乎赵士程这个,只是以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颜肃和刘喜会陪你同去的,他俩会教你的。我当年也没学过,在战场上待久了,你就会了。

还有一点,你们今夜就走。

不然明天上完朝后,再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少不了朝中劝阻,以圣上的心思,定然会让你留守望京的,所以我要先斩后奏。”

赵士程听到赵厉话里的坚定,就知道此事难以更改了。

可打仗的事,谁说得准。

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

可唐婉姑娘和陆游公子定亲了,说不定等他回来人家都完婚了。

赵厉看出赵士程在忧郁什么,出声说道:

“在担忧你的唐婉姑娘吗?

你放心,你这次出征,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目标是燕海关的凉州城。

早在几年前,我黑甲军便已经有所部署。要是想打,不出几月就能拿下。但我一直没动,原本是想留着给颜悦争功绩的,可现在你来了。

你放心去吧,不出三月,你就能凯旋。那时候你就能凭此功绩,册封世子,上唐府提亲。” 第13章 叶落梧桐秋 叶落梧桐秋,言三两,话三句,道不尽凄凉。

梁王府边上的一条街,叫做七品街。

人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王和宰相,在平民百姓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沾点边就觉得腰杆得劲,这便是其七品街的来历。

这七品街上住着的,都是梁王府内的下人家眷。

虽说在梁王府里是当差的下人,但出了梁王府谁还不是寻常百姓眼里的“大人物”。

石板路上青苔斑斑了一路,直到街尾处。

只有街尾处那户人家,门前干净连一向肆无忌惮的青苔都没了踪影。

那门前的石板干干净净,干净得只剩下了岁月的痕迹。只一眼就知道这户人家不错,干干净净。

这是刘喜的家。

门只是一扇有了年头的柴木门,甚至都给门框留出了缝隙,这望京都城怕是难得一见。

刚进门,是几棵青竹,不多五指之数。不过长得不错,可惜不是什么好品种,值不了几个铜板。

梁王府管家的家如此清平,怕是谁都不会信。

不说其他亲王府管家的家里多么辉煌,光是普通小百姓的家,都挑得出比刘喜家好的。

不过对刘喜而言,这样子已经够好了。

更何况家有贤妻幼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刘喜刚进家门,还没迈几步,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孩童,步履蹒跚地向他跑来。

看到孩子,刚刚心头萦绕许久的乌云一下子散了,拨云见日。

跟在孩子后面的,是一个姿颜秀丽的妇人,那是他的妻子。

虽然笑起来,眼角处的皱纹,暴露了年纪。

但身上那股不俗的气质却在说,岁月从不败美人。

见到孩童向他跑来,刘喜连忙上迎,生怕孩子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刘喜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空出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用绣布包裹住的糖人。

一见到糖人,那孩子本就笑着的脸更加灿烂,急不可耐地从刘喜的手里接过。

“都说了,少给他带糖人吃,你不知道他蛀牙是吧?还花这些个钱。”

孩子身后的妇人,见到刘喜给孩子吃糖人,有些愠怒地说。

不过说着,便用自己袖口里的绣帕,为刘喜拭去了脸上的尘土。

刘喜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妻子,傻傻地笑像个呆子一样。

边笑边像变戏法一样,把刚刚递了糖人空下来的手,往袖里一探,就掏出了一朵有些干巴的蔷薇花。

她先是惊喜,但转瞬眸子透出狐狸般的狡黠,打量着刘喜。

没说话,刘喜就感到了自己后背发凉,连忙解释道:“今天王府修剪林园我拾的,没花钱。”

夫人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盯着刘喜。

盯了一会,没看出刘喜眼里的慌乱,才接过蔷薇花。

然后,对着刘喜的脸色,也好看了起来,没了先前的愠怒。

“吃饭吧,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花菜炒蛋。”

说完转身,进了屋里,背影颇有大将风范。

刘喜长舒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若是个官,应该能当得很好。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这一天天伴着的,可是一只有着狐狸般狡黠的母老虎啊!

一想到这里,刘喜便笑了起来,原本陪世子出征的重压,一下子就忘在了脑后。

突然刘喜连忙想起了什么,把孩子往地下一放,慌乱地往屋里去。

他放在饭桌桌脚下的私房钱啊!

刘喜进了屋,看见夫人在转身端菜,长舒了一口气,但低头一看饭桌已经被人移动过了。

刘喜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和迎面走来的夫人眼神撞了个正着。

夫人缓缓把端着的菜放置在桌上,神情自若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刘喜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外吃糖的孩子,佯装训斥:“都要吃饭了,还不过来!”

夫人看着刘喜的装腔作势,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浅笑。

而屋外的孩子没好气地舔了一口手里的糖,配合地进了屋。

饭桌上就四个菜,花菜炒蛋,白菜炒蛋,清蒸青菜,鸡蛋羹。

刘喜和孩子见到四个菜,生无可恋地拿起了碗。

父亲心里暗暗立志,早晚有一天,要把后院那几只大母鸡杀了祭胃。

虽说如此,刘喜吃得格外得香,夫人和孩子都发现了刘喜的不对劲。

夫人寻思不对,她也没往菜里加香猪油啊。

孩子心想,爹胃口真好。

吃到一半,夫人起身替刘喜盛了碗水,顺便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板,对着刘喜说:

“若是在王府作差迟了,没赶上王府的午膳,便买点吃的,别饿坏了身子。”

虽说那几枚铜板,大概是自己藏着的私房钱,但刘喜心里还是泛着暖。

其实呢,他家过得清平,不是因为在王府作差没油水。

恰恰相反,油水一丁点不少。

只不过,夫人和他定过,要攒钱替孩子买个中举的机会。

不然孩子,一辈子因为他当爹的是个家丁身份,就没了从龙的机会。

不过,以钱捐举,要的钱可不是一般的多。

即便他是梁王府管家,也颇为不易。

他自然可以,以现在拥有的钱财,给妻儿富足的一生,但却是以家丁的身份。

他不在乎做寄人篱下的仆,但他不愿意孩子,因为自己,也只能做一辈子家丁。

因为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他尝过,他夫人也明白。

所以他不能不为孩子,有一个堂堂正正为人的机会,而选择过清平的日子。

不过清平而已,有贤妻幼子,受之如诒。

何为清平,清白平淡。

看着刘喜呆住,迟迟没有接过自己手里的钱,夫人眉头微蹙。

但夫人把钱往刘喜手里一塞,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刘喜有心事。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不能问。

刘喜似乎也明白了夫人的心思,两人心照不宣地照常吃起饭来。

四个菜,不算多,虽说女人孩子吃的不多,刘喜大男子汉胃口,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刘喜照常起了身,带孩子去书房做功课。

但夫人却叫住了刘喜,说:“今日我有点乏了,你让池儿先自己做会功课,你来帮我,一起把碗洗了吧。”

刘喜没有一丝意外点了点头,便让孩子先去了书房。

只剩夫人和刘喜坐在饭桌上,两人都没有收拾碗筷的意思,而是互相看着对方。

刘喜知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他坦白从宽,不然就要抗拒从严。

其实他早就想过这个场景了,那是他叫做刘喜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好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很久之前,刘喜不叫做刘喜,叫宋别。

可不是什么梁王府大管家,而是个死囚。

直到在处死前一天,他被人用布袋蒙住了头带出了监狱。本以为是去死的,实际上是去欠命的。

带走他的,不是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而是梁王。他欠的也不是阎王爷,是欠梁王的。

他本是大宋岳世忠将军的马前大将,因为岳世忠将军被奸人污蔑倒台,他也被连坐处死。

不过当时梁王正在收一批死卫,看中了他的领兵大才,便把他从狱里捞了出来。

当梁王跟他说明心意时,他本来是拒绝的。

士为知己者死,将为帅死,帅已死,他岂能独活。

梁王只是和他说了一句话。

“活着总有奔头,比死了好。”

一夜,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不然他早在岳世忠将军倒台时,便溜之大吉。

只不过他想了一夜,给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念头。

那就是活着,替岳世忠将军把没干完的事情干完,那就是收疆复土。

然后从那天开始,梁王告诉他,今后他便是刘喜。

在他牢房对面,有一个偷东西进来的小伙,叫做刘喜,空的时候爱和他搭话解闷。

但从他变成新的刘喜的时候,旧的刘喜便变成了新的宋别,去死了。

而他这个旧的宋别,变成了新的刘喜,背着旧的刘喜的一切,苟活着。

苟活也不见得容易。

一个本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死的人活着,还算活人吗?

刚开始的日子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愧疚。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似蛇缠人颈,一点一点伴随着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其实和那个曾经的刘喜不过几面之缘,但当他变成刘喜之后,先前的那个刘喜的脸,一点一点像是被人用刀斧,刻进了他的心上。

心一动,就能看见,然后开始瞎想。

想那人的过去,想他的一切。

想他是否有亲人,想他死后是否有人怀念。

想他若是没有替他去死,是否会有一个美好的以后。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生死对他来说见了太多。

但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过去他能淡然,是因为他的无知,现在轮到他敬畏了。

梁王给他的只有一件,就是当他梁王府的管家,等一个人。

那人来了,他就可以去征战沙场了。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煎熬的,从他成为死卫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无比期盼赴死的那天。

他想死在收疆复土的路上,这是他给岳世忠将军的交代,那天来得越早越好。

他早点下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从前同袍,投胎前的最后一杯酒,还能给真正的刘喜一句道歉。

但是过了好久,他还是那个梁王府泡茶不错的刘管家。

时间确实是比酒更好的东西,两者都能模糊一些事情。

但时间不用让人酔,而酔了总会醒的。

本来日子就该是这样,他说不上好坏,不过,命运总爱打破一些一成不变的事。

那是一个冬天,是梁王府收仆的日子。

冬天嘛,总是冷的,冷到一些人没法撑下去,比如说穷人。

摆在穷人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卖身换钱。

不过,没的选的时候,选这条路的,是贱卖,贱卖总是要便宜的。

二两银子就足以了,足以买下一个穷途末路人的一切。

什么尊严体面都不值钱,只有命值钱,值二两银子呢!

于是他见到了她。

那么多的人中,他一眼只看见了她。

不过很正常,她足够扎眼,好看的皮囊让她能在估价中多给几个钱。不过,他不因为这个,他只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其实也有点搞不懂,为什么。

对于他而言,早该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偏偏死水一样的心,像是被人抛了个石子,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走上前,问了她的开价。

三两银子,有些贵了,够他好些日子的月供了。

但他没有一点压价的意思,从怀里摸了摸,摸到最后也只有二两半。

他略带无奈地开口:“只有那么多了,够吗,够了便拿了回家去。不够也没办法了,我没有余钱了,只能用王府的钱收你做仆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全是不可思议的目光但没有人说话。

他有点不合规矩了,这是王府要收的仆。

陪同他来的另外两个管家没说话,但估计心里正盘算,怎么回去在王爷面前,告他一告。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是看向她。

她看着他手里的二两半的银子,开了口,声音怯懦而柔软,心像在哭泣。

“够了。”

随着她的话落下,刘喜手里的钱便塞进了她的手里。

动作迅速而有力,她只能感受到刘喜那双手上的温度……

下雨了,哗哗的雨滴,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石板上的污渍,在雨水一轮一轮地冲刷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刘喜走在路上,撑着伞。

下雨天没什么好看的,但他走着走着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不远处是他的小院,是他租的,他没考虑买房的事,他这样的人用不着。

小院前,有个人躲在屋檐下,穿的衣服,看着就薄。

那小院的屋檐不大,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如愿地打湿了那人的半边身子。

那人,他见过,是她。

他走上前,她见到他脸上有些惊喜,但很努力地克制住了那丝惊喜。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顺势将伞,往那边靠一靠。

但伞不大,这一靠,两个人都湿了。

他看着她,先开了口:“怎么不回家,是给你的钱不够向家里交代吗?但我这确实没多少了,你还差多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这么帮她,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是什么善人。

她听着他的话,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嘴唇张合着想说话,但又想忍住哭腔。

之前在那么多人前,她没哭,但现在她怎么也停不下哭。

“我没家了!”

她说出了话,但哭腔怎么也忍不住。

他看着她,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讲,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其实也不用追问,三两银子的价格现在看还挺公道的。

可殡葬不便宜,一点都不便宜。

他憋了一会说:“进来吧,总别冻着身子。”

就这一句话,她就住在了他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留她。

大概是鬼使神差,又或是被美色迷了眼,还是孤独。

然后,在某一天,她看着他说了一句娶我吧。

他才发现了他有了牵挂,便是她。

这个最不该有牵挂的死卫宋别,有了牵挂。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梁王府的管家刘喜,没有了从前宋别的影子。

他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很想娶她,因为他爱她。

从前的宋别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人,因为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人。

现在的刘喜知道爱是什么了,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爱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在夏天睡前,替一个人检查房间里的蚊虫,让她睡个好觉。

习惯了替一个人清理她养的大鹅,拉得到处都是的屎。

习惯了为她那间会漏雨的偏房,定期检查房上的木板。

习惯了在街上看到花铺时,顺手带上一束鲜红的野蔷薇。然后故意折几下,骗她说是从梁王府花园中捡来的。

因为她喜欢野蔷薇但不喜欢乱花钱。

对了,还习惯了把自己的月供交给她,原因是她喜欢理财。

以至于他和王府的家丁出去时,因为没钱就装醉躲账……

于是,他爱她,他便娶了她。

而现在,刘喜看着,坐在饭桌对面,也看着他的她。

这是他和她成亲时就想到过的场景。

像是一场梁祝好戏,不过到了戏末,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不过,梁祝戏末,能变成两只蝴蝶翩翩飞,总归还是一起的。

当了太久的刘喜,他终究得是死卫宋别。

可看着她的脸,他还是没法变回宋别。

那便再扮一次刘喜,要扮得最像的一次!

他看着夫人,眼神干净地脏,脸色平静地慌。

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难过,不过难过,却真诚地保守。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替王府办事。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不过我保证一定在春收前回来。”

夫人听着刘喜的话,眼神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见不得一点心里的念想。

夫人没有接上刘喜的话,刘喜也没开口,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屋外传来夏末的蝉叫,叫得人苦。

不过,苦不过离别。

夫人看着刘喜,只看见了刘喜眼里的坚定,便知道此事没有余地。

于是叹了口气,说:

“你去吧,早些回来,晚了赶不上春收,又要请人帮忙收梁又要花钱。

还有,在外面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晚些天天要凉了,我待会给你去备些厚衣。

王府的事不好办,你切不可逞能。

在外记得吃饭,不是吃了,就算饱。

不必怕花钱多,钱没了可以再攒,我最近学了些女红也能补贴家用。池儿,有我照顾着你不用担心的……”

说到最后,夫人声音几乎细如蚊鸣,刘喜只是一遍一遍地答应着。

翌日,天还没亮,连月都没隐入云层,刘喜起了早。

他动作很轻,生怕扰了昨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的夫人。

而他,则是一夜未眠。

他从昨夜穿的衣服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梁王要他陪世子出征时给的。

够孩子花钱捐举,也够夫人换个大点的家院,剩下的估计夫人会存下来吧。

若是自己这次陪同世子出征死了,等王府那边把死讯告诉夫人,估计剩下的够夫人给他好好地风光大葬了。

想到这里刘喜笑了笑,笑里只见苦涩。

他把银票压在自己的枕下,顺便亲了亲夫人,便出了屋。

当路过孩子屋的时候,他本想进去看一眼。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睡眠浅,又深怕自己吵醒了,只是在屋外站了一会便往外走了。

当他走出家门的一刻,他便不能再是梁王府大管家刘喜了,他要变回那个死卫宋别了。

他向后挥了挥手,像在说,不用送别了。

这次要去找阎王爷赌命了,以前他应该会坦然吧。

而现在,他有的只是不舍,太不舍了。

希望阎王爷嫌他命硬,放过他。

记得他成亲的时候,夫人借着酒意对他说:

“我以为我不卖身就活不过那个冬天,还好你来得很早。

以后你就是我夫君了,我只要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说完,竟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而他呢,无奈却幸福地笑着,替她盖了被子,然后自顾自地说:

“我答应你。我想要的不多,暮年一小院,你我长相守。”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的金黄,原来入秋了…… 第14章 金阙晓钟开万户 天色渐白,但还剩下灰蒙蒙的雾气,让人看着不舒服。

但天色没法控制的,有人不愿意看,那就只能逼着自己闭上眼睛。

梁王府,刘喜驾着马车出了门,马车驶去的方向不是他熟悉的菜市,而是东城门。

马车上,两个少年坐着,一人靠左,一人靠右。

左边的是颜悦,他手握着怀中的佩剑,而目光里装了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右边的赵士程,闭着眼睛,靠着马车,但又不敢完全靠着,满是不安。

刘喜的驾车技术不错,一路还算平稳,就这样到了东城门。

望京城是都城,大宋法律中的宵禁在这管得最严。别的不说光是每月在酒馆里喝足了酒误了时辰的醉汉,脑袋叮叮当当落下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估计每颗脑袋落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装的是酒呢!

东城门驻扎的守卫大老远就看到了刘喜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驶了过来。当差的头子,本来还在纳闷,谁家脑子坏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犯宵禁,还有一路上巡逻的金吾卫都去哪了,管也不带管的。

不过当马车驶近了些,当差的头子原本的困意一下就没了,那马车上偌大的一个梁字几乎快把他胆子吓破了。

难怪一路上的金吾卫跟消失了一样,梁王的大旗谁敢招惹。对金吾卫来说是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宵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看马车的意思,分明是要出城。擅自出城,尤其还是亲王的马车,这事可小不了。

当差的头子好好擦了一把汗,不禁暗自后悔怎么偏偏今天是自己当值。

不过稳住心态,毕竟亲王的马车,要是真要摆在明面上擅自出城,那几乎是在往龙颜上扇巴掌了。

正当马车逼近城门的时候,驾着马车的刘喜看着严以待的守卫,一句话没说。只是从口袋掏出一方令牌。

当差的头子,几乎是瞬间俯下了身子行礼,还不忘吩咐手下开门。

看着马车离去,当差的头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头,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了?虽然是梁王的御下,但我们吃的是圣上的饭啊。”

当差的头子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神色复杂地说:“你小子懂什么,你要是想多吃几年皇粮就少说话。你知道刚刚那枚令牌是什么吗?那是兵符,是梁王的兵符。圣上说过,梁王的兵符等同于圣旨。上头问下来,我们放行也无可厚非。”

“那这梁王说起来不是和圣上一样了?”

“小子,你叫什么?”当差的头子听见背后传来的这句话,跟触电一样地回过头去。

对上的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坦然。

“程从。”

当差的头子看着程从,本来想训斥几句的,但看见那双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程从,你记住,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是得得罪不起大人物的。祸从口出的道理,以后不要我再讲了。”

……

出了城门不久,刘喜在一片树林里停下了马车。

还没等赵士程反应过来,刘喜便拉开了车帷。

“世子,请下车。”

赵士程不知道刘喜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出于对刘喜的信任,下了马车。

至于颜悦,则是紧随其后。

下了马车,刘喜吹了一声口哨。

只见原本寂静的树林中,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三个人,蒙着面目。

但三人的身材打扮,却和刘喜三人十分相像。要是光看背影,一时间还真分不出真假。

刘喜没有多说话,而是从袖子中掏出,梁王给的兵符。

见到兵符,那三道黑影,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上了空着的马车。

那个刘喜身材的人,在外赶着马车,走之前还向赵士程方向,行了个军礼。

见到如此情况,赵士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刘喜叔,这是我爹准备的吗?可我们的马车没了,这点他没想到吗?”

刘喜点了点头,对着赵士程说道:

“世子,你还记得岳阳楼前的刺杀吗?

我们当天行程没几个人能知道,但还是走漏了消息,王府中肯定出现了害群之马。

所以这趟出行,时间这么紧,就是为了隐藏我们三人出城。

但事后,我们三人已经出城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别有用心的人,肯定会有后手的。

王爷为我们准备刚才三人,就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混淆视听。

至于马车,不是王爷不想再准备一辆。而是要是动用王府里的马车,事后肯定会被那个内应查到。而去市面上购买,望京官府那边也会有记录。所以只能委屈世子了,等走到下一处城镇,再买马车。”

听着刘喜的解释,赵士程理解了,当时岳阳楼前的两箭,他还历历在目。

“没事的,刘喜叔,我从小就能走山路,算不上委屈。”

......

随着一轮明日当空,皇城内,大庆殿外的醒世钟被敲响。洪武的钟声,在四周中不断回荡。

醒事钟,由大宋开国君主所命名。其意希望钟声敲响,在位的天子,保持清醒的头脑处理天下。

而醒世钟响,代表着早朝开始。

宋帝赵择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地看着下面的百官。

在他边上的,是同样坐着的梁王九千岁赵厉。

不过这个位子一向是空着的,毕竟作为九千岁的赵厉想不想上朝,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要求他。

在赵择看了一眼台下的官员后,收回目光时,好巧不巧地,和这位九千岁对了个正着。

对视时,两人的表情都是笑脸盈盈的。

至于这份笑脸,有几分真几分假,大概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的。

天下人都说,梁王和当今圣上不和。

这话对也不对。

赵厉和这位皇弟,开始也有一段蜜月期的。

那是赵择刚上位的时候,虽然两人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那个时候比亲兄弟还要亲。

毕竟赵择在皇子夺嫡的时候,可是连自己的亲兄弟也没放过,才坐上这位子的。

但上位以后,世人都以为他会对这位梁王出手,但最后结果却让天下人失望了。

从始至终,赵择都没有出手的意思,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有人说,是因为梁王权势滔天的缘故。

但两位当事人心里门清,这只是表层上的,更深层的,是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保卫大宋。

赵择上位之初,西夏的势力还没有解决完,又冒出了北辽虎视眈眈。

那个时候,赵择知道。自己要是对赵厉下手,不仅胜算渺茫,而且无论胜负,必定造成大宋震荡。

要是这个时候,无论西夏还是北辽,要是发动战争,后果不敢想象的。

所以,当时的赵择明白,这个时候绝对要稳住赵厉,还要靠他的黑甲军守卫大宋边疆。

至于后来,赵择发现赵厉有意隐藏梁王世子的存在,他以为赵厉是想让其做个闲散王子而已。

那这样的话,对自己也是好事。

毕竟要是赵厉故去后,梁王世子未曾册封,自己便能顺利地接手黑甲军,不用兵戈相见。

对于赵厉而言,赵择和他,从根本上都是为了大宋好,只是方法不同。

而两者的方法,朝堂之上各有一派队伍,从底下官员的站位中就能看出来。

赵择是主和派,但却和老皇帝不同。

当时老皇帝的主和,是希望以每年的银钱金帛的代价,换取西夏等其他国家,对大宋的互不侵犯。除非是万不得已,才会奋起反抗。

而无论反抗胜利与否,最终的走向都是议和。

赵择的主和,从表现上,和老皇帝一样,用银钱金帛议和。

但赵择在银钱金帛的赠与之后,一直将重心,放在军队支持上面。

赵择本质上,是认为现在的大宋,是没法对抗周边的国家的。议和是一时的,想要通过议和的宝贵时间,提升大宋军事实力,然后再水到渠成地反攻。

但对于赵厉而言,无论从个人情感,还是从客观情况,他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他不接受议和。

他知道当今的大宋不是几十年的大宋了,现在的大宋更像是老人,没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反倒是一身隐患,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更多的是瞻前顾后。

他与赵择的分歧所在,大概的原因是赵择没有去过边关吧。

当今支持赵择的,大多都是扎根于望京的世家官吏。

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见识过边关,没有见识过,境外的辽人的狼子野心。

大宋一次次议和,换来的是什么,这点没有人比他的黑甲军更有话语权了。

换来的是,境外辽人,身上的盔甲的更精良,刀剑更锋利。

赵厉知道每次议和换来的和平日子里,赵择培养的军队也在提升,但这点提升还是太慢了。

看着境外辽人,眼眸里闪烁着对中原的贪婪绿光,赵厉已经进言好多次主动反击,但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

这拒绝的阻力,更多的不是来自于赵择,更多的是来自于朝堂上的世家子弟。

对于这些世家出来的子弟,他们大部分都对边关毫不在意。毕竟他们背后的世家门阀,扎根在望京中原,边关的事他们管不着,更不想管。大宋失守的城池,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城池而已。

这些世家门阀,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要眼下的和平就够了。

而且他们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几朝沉淀下来的,根基太深厚了。

哪怕是现在的赵厉或是赵择,都不能动,或是不敢动。

如此局面,对于赵厉而言,他不愿当传闻中专断独行的梁王九千岁,但他没得选......

坐在龙椅上的赵择,一个眼神,旁边的小太监,就知道了赵择的意思。

扯着公鸡嗓子,替赵择喊话道:“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台下的百官,一片青绿色官服的官吏,皆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对于他们这些七品之下的大多数小官而言,在这个场合他们只是陪衬而已,可能一辈子开不了口。

他们不一定是坏官,但他们也不奢求,在史书上留下僭越进言的好名声。就当个陪衬,安安稳稳的就行。

“微臣有事启奏!”

在话音落下后不久,靠前排左边的一个老头子,从人群中捧着玉笏板,走了出来。

这老头子身穿紫袍,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想到书塾的教书先生。

实际上,说这老头子是教书先生也没错,不过他教的学生可不一般,是太子。

这老头子是太子少师,唐正,兼任三品御史大夫。

在朝堂之上,虽说他是三品官吏,但朝堂上无论是哪位官吏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赔笑脸。

因为这御史大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看谁不顺眼就能参上一本。更何况御史大夫是言官之首,手底下有一批言官,参一本不行就参十本,参不倒你也要烦死你。

正因为如此,没人想得罪这位,对待这位一贯的态度和对待鬼神,没区别。

敬而远之。

见到唐正走出人群,所有百官都知道,这回又要有人倒霉了。

对于百官而言,幸灾乐祸自然会有的,但更多的是兔死狐悲。保不齐某天,倒霉蛋就成自己了。

听到唐正的话,赵择也不敢随意了,在龙椅上也坐直了些。

“唐爱卿,有何事启奏?”

唐正举起朝笏板,身子不偏不倚地转向了赵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臣唐正,要参梁王赵厉,及其世子赵士程。”

听到唐正的话,众百官虽然没有出声,但细看表情都是一片哗然。

昨夜梁王世子在岳阳楼醉酒毁诗的事迹,在场的百官都有所耳闻。但对于他们而言,给十个胆子都不敢参梁王父子。

也就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唐正,敢当众参梁王父子。

虽然他们上朝前就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此时见证唐正当众参梁王父子,仍是心头一震。

至于赵厉,则是没有什么意外。

从赵士程在岳阳楼毁诗后,他就知道今日上朝这唐正要参自己一本的。

否则他也不会上,这千百年他不上的早朝。

别人或许不敢,但这唐正肯定敢。

毕竟当今朝堂上,也就这老头子不叫自己九千岁的前缀,说是不合礼制。

不过如此也好,这下,由唐正嘴里提起赵士程的存在,他这位皇弟,再想装傻充愣都不行了。

可唯有一点不好,这唐正,正是赵士程心心念念的唐婉姑娘的老父亲。

“小子,你第一次被未来岳父提起,竟然是在朝堂上,被未来岳父参。

你小子比我出息。” 第15章 伴君如伴虎 “昨日岳阳楼,梁王世子赵士程醉酒后,毁去楼中墨宝。敢问梁王,此事你可知情?”

唐正盯着赵厉,话语掷地有声。

赵厉倒是无所谓,淡淡地回答道:“是又如何?”

听到赵厉的肯定,唐正也全然不顾赵厉话语里的威胁。转了身子,对着皇位上的赵择,弓着身子,说道。

“皇上,既然梁王肯定,那么臣便要参梁王世子,行事放荡形骸,给皇族蒙羞之罪!梁王世子此事,虽说是醉酒所为,但事关重大,罪责难逃。子不教,父之过。梁王,臣要参其管教不严之责。”

唐正的话语落下,这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诡异了,人群后面的青衣官吏,只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

赵择没有急着回复唐正,他只是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想什么。

而唐正没有等着赵择回答,而是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梁王,昨日你可曾于岳阳楼前,命黑甲军士仗责士人,并其中致使几位士人死去。敢问梁王,可有此事?”

赵厉看着唐正,这老小子真就咬住自己不放了。

赵厉还是淡淡地说道:“是,又如何?”

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赵厉语气淡然,但威胁之意,比上一次更甚。

不过唐正像是不知道似的,对着赵择继续说道:“皇上,既然如此。臣还要参!臣要参梁王,当街仗刑,乃是忤逆之罪!”

“够了!”

就在唐正说出忤逆两个字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赵择终于坐不住了。

赵择稳了稳神色,转头看着赵厉说道:“皇兄,此事你怎么看?”

见到赵择转头看向赵厉,并询问赵厉的看法,台下的唐正轻叹了一口气,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失望。

而赵厉则笑了,看了一眼唐正,对着赵择说道:“皇上,唐正大人可能对本王有些误会了,容本王请一个人。”

赵厉说完,也不管赵择同不同意,就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韩良!”

紧接着,从门外就缓缓走出了,是昨日赵厉身边的近卫,韩良。

而在韩良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来,而随着他走入殿中,他的身后倒下了两名门口的守卫。

韩良进了殿,却不是空手进的,腰间还挂着一柄黑甲刀。

见到这一幕,大殿中的所有人都不能淡然,还是唐正先开了口,质问着韩良。

“韩良,你好大的胆子!带刀上殿,你想干嘛?想造反吗?”

随着造反两个字的说出,文武百官都是哗然,莫不是这个时候梁王想造反。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韩良身上,而是偷偷看向台上的赵厉和赵择。

不过让群臣意外的是,无论是赵择还是赵厉,脸上都是一如平常,看不出悲喜。

韩良进了殿,就跪拜了下来。

不过要是细看,他跪拜的方向,却不是宋帝赵择,而是边上的梁王赵厉。

“韩良带刀入殿,自知是死罪。韩良这冒死之举,是为了一个交代。”

听到韩良的话,皇位的赵择皱起了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什么交代?”

韩良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回答道:“为了给皇上,给梁王一个交代。

昨日岳阳楼前,仗责士人,并不是王爷的授意。只是小人,一时率意而为,想讨王爷欢心,与王爷没有半点关系。

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明此事,小人自知死罪难逃,就不劳刽子手了。”

韩良一番话说完,便抽出腰间的佩刀。

一道寒芒过后,就听见一声人头落地的声音,鲜血一地......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阻止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群中有些胆小者,几乎是软瘫了身子。

赵择在皇位上看着,神色没有一点变化,转头看向赵厉。

赵厉则是满不在乎,仿佛刚刚死的人根本不是他的近卫,而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唐正,既然事情已经明白了,罪人已死。这忤逆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赵择开了口,想把这事就此揭过。

唐正自然是知道赵择的意思,但他看了一眼赵厉,便转了风口。

“皇上,但梁王世子醉酒毁诗一事,却是辨无可辨。”

听到唐正的话,赵厉便急不可耐地开口回应道,他就等着唐正提这茬呢。

“皇上,此事确实是为臣教子不严,该罚,皇上要怎么罚,为臣绝无二话。

至于臣之子,为臣知道此事重大,罪不可赦。因此,为臣连夜将其送往燕海关,让其随军出征,只求戴罪立功。”

赵厉的话说完,无论是赵择还是唐正,都有些傻眼。

唐正之所以傻眼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赵厉就这么简单地认罪了。

而赵择傻眼,则是他没想到赵厉这么果断,把赵士程送往燕海关。

从唐正提到赵士程醉酒毁诗的时候,他就知道再想在世子一事上装糊涂,是不可能了。

但他还是想装下去,能装多久是多久。

可他没想到,今日唐正会以赵士程醉酒毁诗为由,咬住赵厉不放。而他更没想到,他这位皇兄,就这么果断将赵士程送往燕海关,导致他在梁王府中的探子都未能传递这个消息。

而赵厉口中的戴罪立功,他当然知道什么意思。有了功,他要是再想拿岳阳楼的事,推辞赵士程册封世子,也没了借口。

不过事到如今,他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赵厉。

于是赵择就干脆地宣布道:“就依梁王所言,梁王教子不严,朕罚去其一年俸禄。至于梁王世子,就按梁王所说,让其去往燕海关戴罪立功。若是得胜而归,朕就亲自册封其为世子。”

听到赵择的话,赵厉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赵择就这么容易放过他了。

至于罚去他一年俸禄,这点处罚,跟毛毛雨差不多。

他梁王府又不靠他梁王这点俸禄过日子,况且赵择说的是罚去梁王一年俸禄,他身上除了梁王的名头,可还兼任着不少官职,钱还是少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赵厉便起身向赵择行礼,“臣,接旨。”

赵择看向唐正,说道:“唐正,此事就此打住,如何?”

唐正见到赵择问自己,他虽然是出了名的一根筋,但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也不会是傻子。

既然给了台阶,还是皇上给的,他得下。

唐正应了一声,便退回到了群臣之中。

当唐正退回人群后,皇位上的赵择突然开了口,说话时还带着笑,让人捉摸不透。

“唐爱卿是我大宋的第一谏臣,不畏强权,别说今日参梁王,往日连朕也没少被参。今日朕也想向唐爱卿学习,朕要当大宋第一谏帝,如何?”

赵择的一番话,前面倒是听得出,不乏敲打的意思。可话的后半句,却让所有人一头雾水了。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谏臣,可从来没听说谏帝的。

谏臣谏的是皇帝,谏帝谏的是谁呢?

而赵择也没有卖关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然后对着群臣说道:“朕要当谏帝,但朕没什么经验。朕要参一个人,但朕不知道参其什么罪名。唐正,我问你,谋杀皇室宗亲该当何罪啊?”

赵择虽然语气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背后一寒。

谋杀皇室宗亲,株连九族。

这傻子白痴都得知道。

而赵择向唐正如此突兀地问上一句,不禁让人多想。

难不成唐正想要谋害皇室宗亲,被赵择拿住了证据?

虽然这个猜测谁都不相信,毕竟唐正的为人,是不可能的事。

但在场的人都清楚知道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不定,赵择因为唐正多次的谏言,起了杀意,所以现在编造个谋杀皇室宗亲的借口,要动手。

赵择身边的赵厉。眯着眼看着他这位皇弟,也不知道赵择的想法。

不过台下的唐正,没有在意赵择的语气不善,反倒挺直了腰杆,振振有词地回答道:“回禀皇上,谋害皇室宗亲,罪该万死,当株连九族!”

听到唐正的回答,赵择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吩咐道:“来人!”

赵择的话语落地,从殿门外闪出两个彪形大汉,身上御林军的打扮。

以这两大汉出现之快,让人很难不怀疑,是赵择早就准备好的。

当御林军出现,群臣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唐正身上,而目光中心的唐正脸色依旧不变,颇有泰山崩于眼前的风范。

“皇上!唐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皇上三思!”

.......

当御林军出现,以左相陆宰为首的一帮文臣,全部走了出来,跪在地上,替唐正向赵择求情。

“拿下!”

当御林军出现后,赵择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不见,转而眼角一抹厉色,根本没管台下求情的大臣。

随着赵择的话语落下,两个御林军也没有半点迟疑便开始行动。

正当所有人以为,唐正要被拿下的时候,不料御林军却换了方向。

几个眨眼的功夫,御林军便从人群中,将一个紫袍官员甩了出来。

那官员正是二品大员,望京枢密使,燕成哲。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官员都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赵择则没有一丝意外,开口向台下的陆宰一行人说道:“陆爱卿,朕什么时候说要对唐大人动手了。你们啊,真当朕是昏君不成?回去。”

赵择话说完,虽然陆宰等人不知道,这位皇上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退回了人群中。

而唯一在倒在人群外的燕成哲,看着赵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被御林军拿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拜在地上。

赵择看着台下的燕成哲,不加颜色地质问道:“燕成哲,你可知罪?”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原来赵择口中犯了谋杀皇室宗亲之罪的人,并不是唐正,而是面前的燕成哲。

燕成哲抬起头,目光中流转不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对着赵择说道:“敢问皇上,臣不知道犯了何罪?”

听到燕成哲的话,赵择笑了出来,好不容易停下以后,将手里的信封扔了出去。

“燕成哲啊,燕成哲。死到临头,还能把这糊涂装下去,朕倒有些佩服你了,你死的时候,朕一定嘱咐刽子手用钝点的刀,让你慢慢死。

你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当初你指使人谋杀梁王世子的罪证,你是有名的书法大家,你写的字有你独有的风格,别人仿不明白的。

你若还嘴硬,朕便请宫里的鉴定师,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赵择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看着边上赵厉。

而听完话的赵厉,再看向燕成哲的眼神,就剩下不可避免的杀意。

昨日望京传言,梁王世子被刺杀。

但因为赵士程醉酒毁诗太过轰动,加之被刺杀时,并未亮明梁王世子的身份,因此相信刺杀传言的人,也没几个。

此时由赵择口中说出,无疑将这事板上钉钉。

而接过信封的燕成哲,在看了一眼之后,脸上便只剩下认命两个字。

他长叹一口气,对着皇位上的赵择开口道:“他竟然是皇上的人!皇上手段果然高超,是臣低估了,成王败寇,臣认栽。”

说完话,燕成哲便低下了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看到燕成哲这个样子,赵择又笑了起来,对着台下的燕成哲说:“燕爱卿,是不是耳背了。刚刚臣问了唐大人,谋杀皇室宗亲,当株连九族的。”

赵择的声音不重,大殿中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跪着的燕成哲,更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颤抖。

“你要动我燕家?!”

赵厉还是带着笑,像是一位慈爱的教师,教导幼儿似的,缓慢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向外吐。

“是,株连九族,一族都不能少。燕爱卿,听明白了吗?”

台下的燕成哲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像是一只发狂的凶兽,向着台上地赵择扑去。

不过他刚一动,身后的两位御林军士便将他制住了。

然后动弹不得的燕成哲,只能歇斯底里地冲着赵择发泄道:“赵择,你不得好死!” 第16章 花迎剑佩星初落 “皇上,燕成哲犯了谋杀皇室宗亲的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但燕家先祖,是太祖皇帝册封的功臣。

燕家这么多年来,对我大宋贡献不少,皇上您不能因为一个燕成哲,就决定灭了燕家满门啊。

臣陆宰,望皇上三思!”

“臣等附议!望皇上三思!”

左相陆宰跳了出来,想要赵择收回刚刚的金口玉言。而紧随陆宰的官员,几乎占据了人群的大半,甚至一向沉默的右相何必,也站了出来支持。

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一片,赵择虽然有些愤慨,但这局面他早就料想到了。

世家,何为世家?

就逃不过根深蒂固,这四个字。

台下为燕家求情的,大多都是世家子弟。

这些世家,扎根几代人,彼此之间通过相互联姻的方式,捆绑各自的利益。

正因为彼此之间的同仇敌忾,饶是贵为天子,也没法轻易撼动。大宋那么多皇帝,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打这些世家的主意。

哪怕大宋国祚不济,国库空虚,但对于这些世家也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他赵择,今日就要打这些世家的主意,燕家就是他的磨刀石。

他要告诉天下,这些世家哪怕势力再大,他身为宋帝,也敢动。

表面上,眼下这些人跑出来向他求情,但实际上却是在向他施压。

这些世家怎么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择清楚,要是选择了让步,今后再想动这些世家,就难了。

他可不想和前几任宋帝一样,在这个位子上碌碌无为,处处受世家钳制,最后只是一代庸君。

要是太平年代,他当个庸君,没什么不好。

但眼下的大宋,显然不是太平年代,要是他赵择选择当庸君,他的子孙没过几代,估计就要成为亡国之君了。

这烂摊子,就让他来处理吧。

他赵择要当力挽狂澜的一代君主,扶大宋于将倾。

至于结果,无论是好是坏,他也认了,至少他尝试过。

赵择缓缓扫视台下的官员,第一次,他不加掩饰地表现自己的怒意。

在短暂地沉默之后,赵择压下了自己的怒火,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们确定要帮着燕家求情?”

这句话背后的威胁,傻子都该听得出来。

但台下的官员还真比傻子还傻,一个个跪在地上,没有一丝退却的意思。虽然没有开口,但态度已经摆在赵择面前了。

见到这一幕,赵择原本压下的怒火,又涌了上来,比原来烧得更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赵厉,终于有了动作。

没错,是动作。

只见赵厉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随手抛到了台下。

佩刀落地,发出一声顿挫的碰撞声,吓得众人一跳。

在众人没回过神来,赵厉懒洋洋地开口道:“本王蒙先帝恩宠,允我佩刀上殿。先帝临终前,命本王为监国,有为圣上铲奸除恶的职责。

各位大人,本王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分不清忠奸了。可监国职责所在,又不得不办。那怎么办?

只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把本王看着像奸臣的,都杀了。

要是杀错了,到了黄泉,本王亲自赔罪。

本王一言,千真万确,驷马难追。”

赵厉一番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择没想到,这个时候赵厉会帮他。

而其他人呢,则是没想到,赵厉会帮赵择,毕竟这两人可从来不是同一阵营啊。

可就是赵厉的一番话,让台下跪着的众人,心里犯嘀咕了。

一个赵择,虽然贵为天子,但可没那么好动他们这帮世家子弟的。

但加上一个赵厉,他们不禁要思考,他们能不能扛得住,他们背后的世家能不能扛得住。

毕竟赵厉是什么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手下的黑甲军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之前要说对赵厉的态度,大多是敬而远之,但打心底是不怕赵厉动他们的。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最关键的就是要名正言顺,就算赵厉有能力,但没借口,也动他们不得。

但现在加上宋帝赵择,他们就吃不消了,毕竟要是赵择选择动手。

普天之下,只有赵择的话是金口玉言。

要是由赵择找借口,再由赵厉动手了,他们好像真扛不住。

都是聪明人,台下的人知道,赵厉是真的敢在这个时候杀人的。

退避三舍,是最好的办法了。

很快,随着第一个人退回了人群,这帮求情的官员都退了回去。

看着台下的变化,赵择欣喜过望。

而与他截然相反的,便是台下被制住的燕成哲,面如死灰。

到了这个地步,燕家灭门,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黄安,你是大理寺卿,燕家一事便交由你负责。若是有人阻拦,杀无赦,朕许你先斩后奏!”

随着赵择下旨,人群中走出一位红袍官员,正是大理寺卿,黄安。

虽然大理寺卿只是五品官,但大理寺卿掌管刑法,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黄安,也是刚刚为数不多,没走出来为燕家求情的官员。

原因很简单,这个黄安出身寒门,是赵择上位后提拨的几位寒门士子之一,是赵择的人。

“臣黄安,领旨。”

......

随着旭日正烈,早朝退朝,官员按品阶从大庆殿内而出。

无论品阶,每个官员的步伐都有些沉重。

因为今日朝堂,燕家一事,就注定了不久后,他们这位宋帝要掀起一场风暴。

朝堂之上,谁也无法幸免,多事之秋啊。

赵择今日能对燕家下手,明日就能对其他世家下手,燕家是开始,但恐怕不是结束。

所有世家子弟,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家族,赵择今日对燕家的雷霆手段,保不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皇帝对世家下手,老姑娘上轿,头一遭。

在所有官员中,唯一例外的,就是梁王赵厉了。

他笑脸盈盈地等在大庆殿前,似乎朝堂上刚刚发生的事,他只是个事外者。

赵厉贵为亲王九千岁,自然可以头个退朝,他在这是为了等人。

总得见见未来的亲家不是?

等到御史大夫唐正,随着三品官员的人群而出,赵厉便马上像个波皮无赖迎了上去。

唐正本想当没看见赵厉,但没想到赵厉如此,想装都装不了。

见到赵厉,其他的三品官员,都很自觉地给他腾出了一段空。

这位阎王爷,谁敢靠近。

“梁王,何故等我?”

唐正丝毫没有胆怯,对上了赵厉。

赵厉则是笑着,有些讨好地说道:“本王得谢谢唐大人,在朝堂之上为本王说话。”

见到赵厉的讨好,唐正可吃不消,有意无意地和赵厉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听到赵厉的话,唐正一脸正气地说:“梁王若是因为在朝堂上我的参奏,唐正只有一言。在其位,谋其政。唐正问心无愧,不怕梁王苛责。”

赵厉靠近了唐正,笑意更甚。

“好了,周围无人,就不必和本王演戏了。要不是你在朝堂上提及世程,册封一事,皇上估计还得和我装糊涂呢?”

一般人都以为,唐正在朝堂两派之中,独善其身。

但实际上,无论是赵择还是赵厉,都知道,实际上,唐正还是偏向主战派的,几次两派相争,唐正都表现了他的立场。

今日朝堂之上,赵择对唐正的表现,也未必没存敲打唐正的心。

唐正面色不变,对着赵厉说道:“梁王,唐正还是那句话,在其位,谋其政。其他事,唐正并不关心。”

“行了,唐大人,你的为人本王是知道的。无论是不是你有心而为,本王都得谢谢你。不过唐大人,今日朝堂上皇上的行为,可是在敲打你。我们这位皇上,从来都不会无端放矢。”

唐正脸上有了变化,有几分痛苦,但还是对着赵厉说道:“唐正求的是问心无愧,其他事,唐正并不关心。”

话是这一句话,却默认了赵厉说的话是正确的。

听到唐正这么说,赵厉知道自己的目的到达了,接着该说正事了。

“唐大人,你要是其他事都不关心,怎么肯跟陆家定亲?”

赵厉轻飘飘的一句话,但似乎触及了唐正的痛处,对着赵厉的语气都重了起来。

“梁王,这是老夫的家事!”

唐正一向君子处事,很少失态。

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为他确实并触及了痛处。

他膝下无子多年,晚年才有唐婉这一个姑娘,恨不得捧在手心怕化了。唐婉从小到大,他都没对这个女儿强加自己的意志。

但唯有与陆家定亲一事,是例外。

若是有的选,他绝对不会干预唐婉。无论唐婉选择的未来夫婿,是落魄书生还是名门公子,他都会尊重唐婉。

可是有些事不容他的放纵,他是三品大官御史大夫,伴君如伴虎啊。

在其位,谋其政,说起来简单。

但他选择这么做了,他当然自己有多难。

谏臣,不是那么好当的。

尤其是他这谏臣,还是主战派别的。今日赵择的举动,已经是对他的敲打。保不准,某天赵择一怒之下,真会处死他。

他不怕死,不然他就不是唐正了。

但他怕,因为自己连累家人,尤其是唐婉。

他不为自己,他要为唐婉谋一处庇护。

而三代为相的陆家,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当今左相是陆家家主陆宰,而且其子陆游是有名的才子,更深受当今皇上的喜爱。

与陆家定亲,就是如果他死后,为唐婉准备的退路。

虽然无奈,但他没得选......

见到唐正的反应,赵厉不觉得意外,脸上陪着笑地对唐正说道:

“唐大人先别生气,本王提起这件事,就是要给唐大人出个主意不是。唐大人和陆家定亲,无非是看重陆家家大业大,能给唐婉姑娘提供庇护不是。本王给唐大人出的主意,便是将唐婉姑娘,嫁到我梁王府来。我梁王府,可比陆家阔气多了。”

听完赵厉的话,唐正先是一愣,没想到赵厉会说这个,原本的怒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随后,便是一阵沉思。

陆家虽说底蕴非凡,但比起梁王府,似乎好像还是弱了一大截的。

他要给唐婉寻庇护,这庇护当然越结实越好。

“梁王,世子还不是世子呢?”

在一阵沉思之后,唐正对着赵厉说了这句话。

赵厉当然知道唐正的意思,这老小子还真是谨慎。

和梁王世子结亲,受梁王府庇护,当然比和陆家结亲来的好。

但问题是,眼下的梁王世子赵士程,还没有被圣上册封,算不上真正的世子。

虽然今日朝堂之上,圣上金口玉言,答应待赵士程得胜而归后,亲自反悔。

但赵士程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问题,可有不少人想梁王绝后啊。

要是赵士程死了,唐婉怎么办?

就算赵厉有心,因为结亲一事保住唐婉,但赵厉死后呢?

变数太大了,而事关唐婉,不容唐正侥幸。

和梁王府结亲,可以,至少等到赵士程被册封后再说。

册封之前,一切都是空的。

这点唐正看的很明白。

听到唐正的答案,赵厉自然明白唐正的意思,这老小子的性格,他可摸得透透的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就算他无论说的多天花乱坠,也没法打动唐正的了。

他在心里暗自说道。

小子,不是你爹我不帮你说话。你这未来老丈人,软硬不吃啊。能不能抱上媳妇,得看你自己了,我是已经帮你说过好话了。

既然如此,赵厉也没再跟唐正拉扯,出了宫门,向唐正告了声辞,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上了马车,赵厉的脸上又变回了,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对着面前车帷,隔着的马夫说道:“陈仁,我没记错的话,韩良是和你同乡,而且还是和你同年投的军。今日我让他替我顶罪,你恨我吗?”

陈仁,是今日的马夫,也是当日岳阳楼前,赵厉身边除了韩良,另一位近卫。

赵厉的话出口,原本疾驰的马车都慢了下来,似乎是拉车的马儿因为悲伤,步伐沉重........ 第17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刘喜叔,我们这好像不是去燕海关的方向?”

马车疾驰一路,但疾驰得越久,赵士程便觉得不对劲。

燕海关是大宋最南边,可马车一路驶向的方向却是东边,而且似乎没有想改正方向的意思。

赵士程虽然知道刘喜这么做,肯定有所打算。

他本想问身边的颜悦的,但看着颜悦合着眼养神,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他不敢打搅。

想来想去,还是拉开了车帷,向赶车的刘喜询问缘由。

刘喜很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赵士程。

“没错,我们不去燕海关。”

听着刘喜的回答,赵士程原本就愚钝疑惑,这下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那我们去哪?我爹不是和我说,让我去燕海关从军吗?”

刘喜看了一眼赵士程,慢悠悠地说道:“王爷是说让世子前往燕海关,但不是现在。王爷要我带世子,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再去燕海关。”

刘喜话里神秘,但赵士程猜梁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算盘的。

不过他有些好奇,刘喜说的那个人是谁。

听刘喜话里的意思,可不是简单的找人,更像是请人。

这天底下能让他爹梁王,派自己去请的人,可没几个。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他爹那么重视。

刘喜像是赵士程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了赵士程的心里想法,也不等赵士程问,就缓缓开口道:

“凡练武者,皆以武道宗师,为毕生追求。

至于传说中的武道祖师境界,就不敢奢望了。

当今天下,都盛传,五位武道祖师为当今武道巅峰。

这五位武道祖师,虽然身份不明,但成名时间还是有痕迹的。

以成名时间推断,五位之中,踏入祖师境界最久的,也不过三十年。

可世人不知道,在一甲子之前,忘川崖,曾有人一剑,斩断了忘川崖顶,使得崖顶上巨石落下,断绝了通往忘川崖底的路。

恐怕一甲子之前,此人便已经是武道祖师境界。

一甲子之后,若是此人未亡,修为必定是深不可测,说是当世第一人也不为过。

关于此人事迹,当今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听王爷说,才知道还有这等高手。

临行前,王爷让我带你去忘川崖,找这位高人。

在王爷年轻时曾在忘川崖,帮过此人一个忙,此人许给王爷一个人情。”

听到刘喜的解释,赵士程才解开了疑惑,但心里却是一阵惊涛骇浪。

一甲子之前,就能一剑斩断崖顶,若是还活着......

赵士程有些不敢细想下去了,要是刘喜话里没有夸张,那么这样的人还活着,恐怕跟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

望京城外,有一处山头,关于来历谁也记不清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知道谁第一个把死人葬在这的。总之到了现在,这里成了最出名的乱葬岗。

什么无人认领的死尸,还是犯了大罪的死囚尸体,总之都抛这了。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新填的土包,和零散的尸骨。

没办法,山头就这么大,当今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因此,在这挖坟换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前人埋的尸骨,到了没位置的时候,就得给后面的新尸腾出位置。

这儿的死人也是可怜,死后连个坟头都不属于自己,只有暂住权。

要是投胎不够早,只能沦为孤魂野鬼了。

也正是此处的特色,望京有不少此处闹鬼的传言。

有些时候,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有人说,在夜里看到此处散落的尸骨,突然自己移动。

这可不嘛,满地的尸骨,养活了这里周围不少的野狗,其中大多野狗都是一身黑毛,也不知道是哪只健壮黑色公狗造就的子嗣。

赵厉站驻在这片乱葬岗中的一处新土包,而他旁边是拿着纸钱在烧的陈仁,这处土包正是韩良的坟头。

韩良为赵厉顶罪,顶的是弥天大罪,死了以后,不能下葬。

唯一被允许的归处,也就是这没人管,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乱坟岗了。

可即便如此,韩良埋在这,连立个木牌都不行。

陈仁烧着纸钱,边烧边说话:

“韩良,你生前不最喜欢钱吗?平日里最吝啬,和你出去喝酒,你就没付过一回钱,都是老子掏的钱。

老子问你攒钱干嘛,你说回老家娶媳妇。

你要是真早点娶个媳妇多好,那你小子就不能拿我成家为借口,拒绝我和你抢这差事,老子就能换你,那现在在底下的就是我。

妈的,韩良,老子的婆娘怀上了,你小子不厚道,身为孩子干爹,连份子钱都不带给的。

行,谁让我心肠好,就不和你计较这个了,还让你当我孩子干爹。

你在底下,别当铁公鸡了,老子给你烧钱,在下面想干啥干啥,吃喝嫖赌都行。

但要记得多找几个姑娘。

要是钱不够用,给老子托梦,别不好意思。

老子要是下去,没看见你子孙满堂,老子不放过你......”

赵厉看着陈仁,没说话,也没上前帮忙,只是看着。

他没什么话好说的,他要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而韩良便成了那个交代。

世人眼里,梁王九千岁,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不可一世。

要是他赵厉真有世人眼里那般就就好了,韩良也不用去死。

那个世人眼里的梁王九千岁,只是他演出来的。

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了。

开始他演的也不好,但时间久了,总归是演得不错,演的他自己都相信了。

为世子出头,当街杖刑士子,这是梁王九千岁会干的事。

如果不这么干,那他就不是世人眼里的梁王九千岁。

但此时站在韩良坟头前,他只是赵厉。

他为了扮演梁王九千岁,干了很多错事,梁王九千岁可以不扛,但他赵厉要扛。

梁王九千岁,当然可以在朝堂上,面对唐正的参奏,不加理会,甚至倒打一耙。

但他是赵厉,赵厉是大宋皇室,是宋人,便要守大宋律法。

尤其这个世道,大宋律法是黑暗里为数不多的光束,他不想亲手掐灭这束光。

要是他有的选,他也不会让韩良去死。

梁王九千岁啊,他知道他得当下去,当得越好越失民心,朝堂上的人就越安心。

与其是他要当梁王九千岁,不如说是朝堂上的人,逼着他不得不当这梁王九千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北境苦寒,又连年战乱,没法种粮食。他手底下的黑甲军士,粮草可还指望朝堂上的人呢。

他身为梁王九千岁,他对得起很麾下的黑甲军士,没让这帮军士,在兵器上在粮草上受过一点委屈。

他统率黑甲军守住了大宋边关,更对得起大宋中原百姓,。

但他为了这些对得起,对不起很多人,韩良是一个。

记得韩良和陈仁,原先只是他麾下黑甲军的一个小卒。

那个时候他也还年轻,打起仗来,披上铠甲,身先士卒是常事。

而韩良和陈仁,因为家里穷,为了吃口饱饭不得已才来投军的。

两人根本没有半点武艺,打起仗来,全靠种庄稼练出来的力气。

那个时候,常常是赵厉一马当先,打倒敌军一片,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冲。

至于韩良和陈仁,则是默默跟在赵厉后面,看着赵厉的英勇,然后再替赵厉把打倒的敌军,补上一刀。

打完仗,赵厉当然不会记得身后两人的存在,像是大象不会在意蜉蚁,两者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

但随着打的仗越来越多,赵厉慢慢开始发现,他背后,从来没有发生过,倒下的敌军偷袭。

从那一刻开始,赵厉便开始留意背后的两人。

赵厉打仗,讲究大开大合,常常就是打倒一片。

虽然倒下的敌军受了赵厉的攻击,负了伤,但人一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可无论怎么样,韩良和陈仁都不会让这些敌军,去偷袭赵厉的后背。

正因为如此,打完仗后,常常是赵厉负了伤,但回头一看,背后两人伤得比自己还重。

发现这些之后,赵厉便不可避免地愧疚,于是将韩良和陈仁收为近卫,算是弥补。

可现在看来,这弥补,更像恩将仇报......

纸钱抛入火堆,浓浓的烟雾弥散四周,在风的指引下,变化形状。

风慢慢吹,带着烟雾飘向远方,像是游子落叶归根。待烟雾散尽,剩下的是灰烬,被裹带着,散落在火堆边上,七零八落。

陈仁伸手往油布里摸索,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只能失落地将油布抛进了火堆里......

“王爷,你之前问我恨你吗?你让我怎么能不恨你?韩良,是,是我兄弟啊。

我俩光着屁股长大,他妈就是我妈,他爹就是我爹。

他死了,他死了!

他要是死在战场上,那我没什么好怨的,自打投军那天开始,我俩就约好了。

要是打仗时,无论死了谁,都替对方照顾家人。要是都死了,那就是老天给的命,认了!

没想到,他和我都没死在战场上,他他娘的这样死了。

王爷,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陈仁转过身,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已经红了眼,眼里的泪光翻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泾渭分明,要不是有意强忍,估计早就一泄如注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厉面对陈仁,说不出半句话,像是个哑巴。

陈仁看着赵厉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像是洪水猛兽,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或许,若是赵厉斥责陈仁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言不发,陈仁可能好受些。

毕竟,有时候承认是不需要说话的。

反倒赵厉的沉默,让陈仁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韩良已经死了。

陈仁蹲下了身子,用手不止地擦拭自己的泪水。

见到陈仁如此,赵厉自诩是铁石心肠,此刻那块铁那块石头,也化开了。

韩良跟着他这么久,陈仁把韩良当兄弟,他又何尝不把韩良当兄弟。

赵厉缓缓走到埋葬韩良的土包前,他伸出手,放在土包的上面。

曾经他无数次,像这样拍打着韩良的肩头,而现在土烁的扎手,告诉他斯人已逝。

几乎是瞬间,赵厉瘫倒下去,用膝盖撑住了他的身体。

没错,他在下跪,向韩良下跪。

梁王九千岁,只跪天地,君主,现在又多了一个。

原本蹲着的陈仁,突然发现赵厉跪在韩良的坟头,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赵厉。

但赵厉的身子,就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用力,赵厉都佁然不动。

“王爷,你怎么能跪?”

赵厉淡淡地回答道:

“我有什么不能跪的。

你跪我,韩良跪我,到头来,我要了韩良的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韩良。

但是我不后悔。

我赵厉,不后悔!

陈仁,我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求你一件事。

把恨我的劲,用在敌军身上。

我的命,现在还有点用,还不能给。

我欠的东西太多了,一条命还不完,下辈子还。

下辈子还不完,就下下辈子还,直到还清为止。

陈仁,你是知道我的,我赵厉从不赖账。”

赵厉的每一句话,像箭矢,击中了陈仁,原本止住的泪,又开始流淌。

陈仁带着哭腔,说了一个字,发现声音太小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我记着!我陈仁记着!”

...... 第18章 足驻囚心寻羽客 夕阳的光遍布了苍穹,灿烂的光芒覆盖了一望无际的天空,像是一张宣纸上染上了五彩的颜料,沾了水,然后晕开。

追着落日而去,最终看见的却是霞光褪去后的夜空。

就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局,对于设局者和入局者之间,只有理所当然的请君入瓮。

落日的绚彩只是一个圈套,一个鱼饵,为的是让人上钩。

没法不上钩的。

落日的绚彩,就像是心爱女孩的粲然一笑。

明知道那女孩只是单纯的一笑,和你无关。但你却是愿意为了那一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跟中了邪一样。

......

忘川崖,如果这还能称之为崖的话。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高不可攀的巨石墙,挡在崖底的路上。

巨石墙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笔力遒劲,估计刻字之人不仅武艺高强,并且在书法上面也颇有造诣。

囚心。

“物物不物于物,念念不念于念,此为囚心。此处,定是那神人的所自囚之地!”

刘喜看着囚心两个字,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赵士程不明白刘喜嘴里念念有词,而是看着面前的巨石墙,一时间有些走神。

此处的巨石墙,高不可及,要多好的轻功才能跨越。

诗仙有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估计要是诗仙见到这里,就得改口了,这里跨过这,才叫上青天。

从当时岳阳楼前,赵士程就知道,刘喜叔武艺不弱,不知道以刘喜叔的本事,能不能跨过这里的巨石墙。

赵士程是思考派,而他边上的颜悦却是行动派。

就在赵士程思考的时候,颜悦一脚踏地,掀起一阵黄沙,随即身形飞跃而起,不一会就落在了那堵巨石墙上。

正当颜悦试着在巨石墙上找出地方落脚,顺便借力再用轻功跃起的时候,不料巨石墙平滑的可怕。

当颜悦踩在上面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跌落下来,好在底下的刘喜发力托住了他,没有让他硬生生摔在地上。

见到颜悦落下的这一幕,刘喜不禁皱起了眉头,对着身边的两人说道:

“神人所居之所,果然不同凡响。这处巨石墙,要是不错,应该是被神人一剑削平的,所以才会如此光滑。

这等功力,这等剑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处的巨石墙,唉,我们几个要想越过,估计是不可能了。”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和颜悦都是无奈极了,赵士程不会武功还好,对这堵巨石墙跨越的困难不是很直观。

而颜悦却是实打实的知道,要想跨越这堵巨石墙,要么就是有罕见的绝顶轻功,要么就是靠兵器破开这堵墙,但这个法子至少也得是武道宗师级别的人来施展。

而他们三人,赵士程是半点武功不会的。自己虽然天资聪慧,但距离武道宗师恐怕还是得用上十多年的苦修。

至于他师傅刘喜,他的武艺不算弱,距离武道宗师只有一线相隔,但就是这一线如同天堑,绝非一时半刻能够突破的。

就在这个时候,刘喜突然趴在了地上,而紧随其后的便是颜悦。

看着身边的两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赵士程有些无奈,这两人每次都这样,剩下自己呆住在原地,跟个二愣子一样。

不过这回,刘喜没有卖关子,对着赵士程说道:

“世子,有马蹄声,估计有人靠近此处。自打这忘川崖被一剑劈成囚心谷后,此处方圆百里都是人迹罕至。

来者不知道善恶,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静观其变。”

说罢,刘喜便拉着马车,藏在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之中,颜悦也紧随其后。

赵士程没办法,只能乖乖跟着。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狂乱,一老一少骑着马,走进了赵士程的视线。

赵士程再没有江湖见识,也能从两人身上便服的华丽程度,推断出是其背景不凡。

而自打两人出现,刘喜和颜悦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两人身上。

“世子,这两人来历不明,但身份肯定不一般。从两人步履中,能看出来都有武学底子,尤其是那老者,实力不一般。要不是我们和他们的距离较远,恐怕会被发现。

此处是那神人的自囚之地,而那神人的存在,恐怕世上也没几人知道。

王爷能知道这,还是因为曾经帮了那位神人的一个忙。

而这两人怎么会知道这里,难不成他们也是来找那位神人的?”

听到刘喜的分析,赵士程心头一震,刘喜叔的功夫,在他心里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

而面前的老人据刘喜所说,武功可能比他还要高。

怎么可能呢?!

就在赵士程暗暗思考的时候,面前的老人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验证了刘喜的猜想。

只见不远处的老人,一手抓住身旁的少年,随后一脚踏空。

但他显然和之前尝试的颜悦不同,颜悦飞到一半,就不可避免地身形坠落。

可不远处的老人,到了巨石墙的一半,身形还是在往上,就像是身上有无形的翅膀,能在空中飞旋。

赵士程看到这一幕还在惊叹,刘喜目光和颜悦两个人练武之人,目光凝重。

他们通过老人这一手,已经判断出老人的修为,还有老人的身份。

以巨石墙这等高度,哪怕是一般的武道宗师来,都不能跨过。除非是掌握绝顶轻功的高手,不过那些高手多半没有武道宗师的境界,就算能做到飞跃石墙,但由于内力不济,大多到了最后都会力竭。

可面前的老人,眼看就要飞跃过石墙了,但丝毫没有力竭的预兆,况且他手里还抓着那个少年。

要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位老人要满足两点,第一点当然是得会绝顶轻功,第二点便是这位老人还得是武道宗师。

世上会绝顶轻功的人少,武道宗师更少。

如果要是,要求以绝顶轻功证道入宗师的,那就剩不下几位了。

而大宋境内只有一位,万里独行,田光。

而这位田光除了万里独行这个身份,更出名的,就是当今小郑王的贴身侍卫。

看样子,这田光抓住的少年就是小郑王。

小郑王,算是皇室中最独特的存在。

当年九子夺嫡,当今圣上胜出,其余八位皇子不是死于非命,就是被贬为庶民。

老皇帝生下的皇子共十二位,正是原先的皇太子因病而亡,才有这九子夺嫡。

九子夺嫡之后,唯一善终的,除了赵士程的父亲梁王,便是面前的小郑王了。

关于小郑王,是老皇帝最小的皇子,生下他的时候,老皇帝已经是五十多岁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老皇帝还能老当益壮。

正因为老皇帝老年得子,所以对这位小郑王溺爱至极。而这郑王的名头,就是在老皇帝在位时册封的。

为了这册封一事,朝中有不少官员反对,说是此举有违祖制。

毕竟当时册封的亲王,都是到了皇子而立的年纪才册封的。而老皇帝决定册封的时候,小皇子不过满月。

可谁也没想到窝囊一辈子的老皇帝,偏偏在这个时候硬气了一把,一天之内,杀了五位反对册封的大臣,最终以雷霆手段解决了此事。

可见,老皇帝对这位小皇子溺爱之深。

而老皇帝死后,因为小郑王当时才五岁,自然没有能力参与到九子夺嫡之中。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今圣上即位后,并没有对这位小郑王下手,不仅保留了亲王爵位,更是给了不少封赏。

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小郑王虽然接受了不少封赏,但一直十分低调。

除了重大日子,回到望京向圣上请安,其他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的封地。

正是因为如此,他这郑王,在几位亲王中最没存在感。

在现在见到小郑王,也难怪,刘喜和颜悦那么意外了。

囚心谷,已经是这位小郑王封地之外了。

眼看着田光要带着小郑王,飞跃过巨石墙,突然间一道光束从巨石墙后射了出来。

准确的说,射出来的是一道寒芒。

太快了,快得看不出那道寒芒,是怎样形成的。

随着那道寒芒落在田光的身上,原本即将跨越巨石墙的田光,身形开始飘摇。在坚持了一息的时间,最终还是没稳住身形,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或是被贬落凡间的仙人,总之从空中落在了地上。

还好,田光是武道宗师,内力浑厚。

在落地之前,强行化解了身上那股无名之力,避免了小郑王和自己,和地上的黄土零距离接触。

就当所有人震惊于突如其来的寒芒,只听得见一个声音,从巨石墙内悠悠传出。

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像是亘古的大磐钟,经久不衰,老而弥坚。

“来者何人?擅闯囚心谷,老夫这一剑,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你俩早就身首异处了。”

听见那道声音,田光不怒反喜,隔着巨石墙恭恭敬敬地对答道:“阁下可是神谷子前辈?在下万里独行田光,身边的是当今郑王。望前辈恩准,允许小人带郑王入谷一见。”

谷内的声音,没有丝毫客气,干脆地说道:

“万里独行,郑王,老夫自囚于谷多年,从来没听说过。

不过小子,看你的轻功,是从当年我留在世间的无影踪变化而来,你我也有点缘分。囚心谷不容外人擅入,所以我不见你。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我可以听听你此行的打算。”

见到神谷子没有半点迟疑,便拒绝了自己和小郑王入谷,田光有些失望,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此行的打算。

“神谷子前辈,晚辈田光,师从您门下弟子李止,算起来还得叫你一声师公。

此次前来,是因为从我师傅口中,得知前辈的存在。知晓前辈,每五十年会出谷入世,以一道考世人,称心者便带回谷中授业。

待弟子学艺有成后,便允许其入世。

而前辈门下弟子,凡是学艺有成入世后,都是惊动天下的人物。

如今正是五十年之期,前辈不日后,便会出谷寻徒。

田光想求前辈,此次收下的弟子,待业有所成后,能让其投效郑王。”

听到田光一番话,躲在树林中的刘喜一行人都震惊了。

要是田光说的是真的,江湖朝堂,各势力中凭空出现的天才人物都有了解释,难不成都是出自这神谷子门下?

那这神谷子意欲何为,自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加上门下那些惊才艳艳的弟子,恐怕要是想颠覆一个国家,都是可有所为的。

刘喜奉梁王吩咐来到此处,可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而面前的田光,想要神谷子答应让下一个弟子,投效郑王。

莫不是郑王有所野心?

而就在刘喜三人都是皱着眉头凝思的时候,谷内传来了神谷子的回答:“何须如此,老夫既然与你有缘,此次要出关,不如和你走上一遭。”

听到这个回答,无论是田光还是小郑王,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喜悦。

他们原本只是想求神谷子答应,将这次入世所收的弟子在学成之后,让其投效郑王。

说实话这个请求,他们都对神谷子能否同意,有些没底。

毕竟神谷子是何等人物,说是神仙也未尝不可,要是神谷子不同意,他们也没本事勉强。

没想到神谷子不仅同意了,并且还愿意以身入局,亲自走一遭。

随着神谷子的话音落下,从巨石墙内飞出一个老人,仙风道骨,仿佛是从三清道祖的画中走出来的。

没错,他真是飞出来的,脚不沾地,身影绰绰,轻松自在极了。甚至在空中都没有用上一点的内力,让人怀疑他真是飞起来的,没用轻功。

这般模样,世上所知的任何一种轻功都没法做到,难不成这神谷子真成仙了?

这个问题,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不过刘喜比其他人多想一点,那就是梁王派他,出来找神谷子,随赵士程北上。

可现在的局面,神谷子决定随横插了一道的郑王走了,那梁王交代他的任务就算失败了。

他当然不想眼睁睁看着神谷子跟郑王走,但没办法。

郑王边上有武道宗师,万里独行田光,虽说以轻功证道,在武道宗师中战力不强。

但毕竟是武道宗师,自己加上颜悦,一起也不是对手。 第19章 陌上谁家年少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刘喜三人只能眼看着神谷子随田光和小郑王飞驰而去。

“世子,刘喜无能,未能完成嘱托。”

刘喜对赵士程俯下身子,有些愧疚地说道。

赵士程搀扶起刘喜,言语间没有半点放在心上。

“刘喜叔,没事的。事到如今,说明是我缘分不够,你不用放在心上,大不了我爹那里,我帮你解释。”

听到赵士程的话,刘喜才起来,但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小郑王一向低调,低调得都让人忘记了他也是皇室子弟。

而现在,小郑王请到了神谷子,野心不小啊,怕是对那把龙椅都有企图。

这大宋,又得有一场纷争了。

食人俸禄,忠人之事。

刘喜打定主意,等到找处落脚的地方,就得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梁王,让其有所准备。

而就在刘喜盘算的时候,许久未曾开口的颜悦却罕见地开口:“师傅,我们马车好像进了一个人。”

听到颜悦的话,刘喜和赵士程都第一时间朝着马车看去。

果不其然,原本拉开的车帷竟然落下了,帷布上的流苏还在摇曳,显然是被人刚刚放下的。

刘喜瞬间提高了警惕,虽然刚刚他有些分神,但以他的本事,要是有人想不知不觉地溜进马车,也是难于登天的事。

难不成,进马车的人,境界在他之上?又是一位武道宗师?

刘喜的心里惊涛骇浪,天下武道宗师一共就没几位,凡是武道宗师都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哪那么容易遇到。

可现在,一下子遇见了两位,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阁下何人?敢问尊姓大名?”

来者不知道是敌是友,刘喜只能先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番,同时他在脑海中不断思考,能此时出现在这的武道宗师。

武道宗师一般都是镇守一方,除了一些特立独行的家伙,一般很少在外游历。

刚刚见到的万里独行田光,他是小郑王的贴身侍卫,而郑王封地离此处不远,所以对于他的出现,刘喜并没有很意外。

但眼下这位不知底细的武道宗师,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见到周围刘喜和颜悦脸上的严峻,赵士程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不好惹的大人物,本能地躲到了刘喜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马车。

在一番寂静之后,马车才传出了一道声音。

“吾乃地府无常,尔等阳寿已尽,特来勾魂索命。”

本该是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但偏偏说话的声音却是颇为稚嫩,估摸着说话的人是个孩童,让人听起来,觉得更像是顽皮的孩童在装神弄鬼。

不过即便如此,刘喜和颜悦却没有丝毫掉以轻心,反倒更加警惕,只不过心里更多了一些迷茫。

若说话的人是个孩童,可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以孩童的年纪证道宗师的,哪怕被称为天妒的言夙,当年成为宗师的时候也已经是二十多岁了。

难道,真如话中所说,此人非人,是地府无常?

刘喜和颜悦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尤其是刘喜,要是真有鬼神,那当年他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也从来没见自己被厉鬼索命。

可眼下的诡异,让刘喜有些动摇。

若不是如此,以孩童年纪证道宗师,恐怕别说他不信,天下人都不会信的。

就在刘喜三人心惊肉跳的时候,车帷被缓缓拉开,走出一个正在大笑的孩童,年纪绝对不过十二岁。

见到这个孩童,刘喜和颜悦第一时间便发现,他身上的气息绝对不是武道宗师。

“你是人是鬼?”

最前面的颜悦冲着孩童问话,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胆怯。

面对颜悦的问话,那孩童停下了笑,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我当然是人啦,只不过刚刚想吓吓你们而已,没想到你们这么不禁吓。”

听到孩童的回答,刘喜三人总算宽了宽心,敢情是个爱捣蛋的熊孩子。

可是这孩童根本不是武道宗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躲过刘喜,进了这车帷。

那孩童似乎看穿了众人的疑虑,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来历说了出来。

“别怕,我是神谷子的徒弟,我叫吴师通。师傅,他老人家学识贯彻古今,深不可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孩童讲着讲着,偏离了正题,话里话外都在夸神谷子。、

好不容易,刘喜三人才眼巴巴地等了好一阵,孩童把话匣子止住了。

“师傅,他老人家前不久就算到有两拨人会来找他,将我送到这,你们是梁王府的人吧。”

听到吴师通的话,刘喜三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神谷子真有预测未来的本事,那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吴师通看着面前三人脸上的震惊,表现的理所当然。

“那神谷子前辈既然知道我们会来,为什么不亲自相见?反倒和郑王走了,让你和我们碰面。

你说你是神谷子前辈的弟子,你有什么凭证?”

颜悦回过神来,对着吴师通问道。

毕竟单凭吴师通的一面之词,很难有说服力。

听到颜悦的话,吴师通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从怀中抽出了一块半月形玉佩,不紧不慢地说道:

“师傅他老人家的心思,哪是我们这般凡人能猜到的?至于你不相信我是师傅的弟子,你应该认识这块玉佩吧。当初师傅和梁王有约,各自留有一块玉佩为信物。我手里这块是阳玉,而梁王手里的阴玉,想来梁王派你们前来,必定交给你们了。你们若是怀疑我的身份,将那块阴玉取出,一试便知。”

听到吴师通的话,无论是颜悦还是赵士程,都是一头雾水,什么阳玉什么阴玉,他俩从没听说过。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刘喜的身上。

而刘喜也不卖关子,走到吴师通边上,正当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只见他伸手从马车的马儿身上,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本是马儿身上装饰的一部分,无论是赵士程还是颜悦,上下车的时候,根本没关注过马儿身上的装饰,更别提上面的这块玉佩了。

现在他们看清了,刘喜手上的玉佩形制几乎和吴师通手里的一般无二,恐怕是出自同一匠人之手。

刘喜将手里的玉佩向吴师通手里的那块靠近,只见两块玉佩还没碰到,空中就像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将两个玉佩吸引在一起。

而两块玉佩碰触的一瞬,两块半月玉佩,合成了一个太极的样子,连两者的重合处都严丝合缝。

当看清这一幕的时候,原本抱有怀疑的颜悦三人,心里的怀疑瞬间消失了。

“王爷跟我说,这块玉佩的另一半在神谷子前辈手里。而又让我帮世子,找手持另一半玉佩的人。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直接说找神谷子前辈,而是说找手持另一半玉佩之人。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原来王爷早就料到这一切了。王爷运筹无漏,我刘喜佩服。”

刘喜的脸上露出一副拨云见日的神色,一切的疑惑都解释得通了。

“吴小弟,既然如此,能否陪我家世子北上?”

“师傅派我此次出山,便是让我择一明主效忠。梁王府,估计便是师傅为我准备的去处。随你们北上可以,但若是我吴师通觉得你们梁王世子不行,不是我吴师通的明主,我若要走,你们不准阻拦。

还有一点,我身为师傅关门弟子,师业还未完成,按师门规矩本不能出山。

只是此次情况特殊,郑王和梁王都派人前来,所以师傅特许我出山。但出山之前,师傅曾吩咐我要在山外完成师业。

所以,要我随梁王世子北上,还得答应我,帮我完成师业。”

吴师通神色倨傲,看向赵士程,那样子仿佛在说,你若是不答应就别想我和你北上。

见到吴师通在看自己,赵士程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刘喜。

不料,吴师通发现了赵士程的小动作,有些不快地说道:“你身为梁王世子,连做主的本事都没有吗?”

听到吴师通的话,赵士程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为世子,自己才是主心骨。

在一番思索之后,对着吴师通说道:“你的第一点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但第二点,你得告诉我,你的师业是什么?”

“你先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我的师业是什么?”

吴师通摆出了一副小孩子耍无赖的样子,看这副模样,要是赵士程不先答应他,他绝对不会说出自己的师业。

神谷子为人修为通天,但行事一向乖张。

刘喜在来时,和赵士程说过,曾经在很久之前,江湖有个武艺高强,罪不容诛的魔头。在临死前曾说起自己是师承神谷子门下,而神谷子给他的师业,便是屠了一个名门正派满门。

所以,此时吴师通想让他答应帮助自己完成师业,却不告诉他,自己的师业,就不得不让他顾虑了。

在一番思索之后,赵士程缓缓开口:“你的师业若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之事,恕我不能帮你。”

“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吴师通全然没在意赵士程的话,反倒一脸欣喜向赵士程确认。

赵士程见到吴师通的表现,就知道吴师通的师业应该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之事。

于是,赵士程很干脆地说道:“你的师业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之事,我便可以帮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听到赵士程的话,吴师通才露出一副阴谋得逞的表情。

不过赵士程没有管这个,而是问起了吴师通的师业,他也很想知道神谷子给吴师通的师业是什么。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师业是什么了吧?”

吴师通对着赵士程,支支吾吾地说道:“世子,我此次的师业是入世风流。”

听到这个答案,在第一时间赵士程,颜悦,刘喜都皱起了眉头,空气中的味道都有些不对劲了。

感受到气氛瞬间的诡异,吴师通一下子红着脸说道:“你们,把我吴师通当成什么了!你们别想歪了,别拿龌龊的心思曲解我!师傅叫我入世风流,不是让我当采花的淫贼。入世风流的真正的意思是,让我入世,博得世间姑娘的欢心,若是有情于我,便是我师业已成。”

见到赵士程等人,还是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吴师通的脸都快成猴屁股了,他狠下心来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说道:“入世风流,就是师傅让我谈几段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个解释你们懂了吧?”

这个通俗易懂的解释,赵士程几人再不懂就是呆子了。

不过当他们看着只能算孩童的吴师通,对着他们说,他的师业是谈恋爱,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

赵士程盯着面前的吴师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把吴师通看的都不自在了。

只见赵士程一脸严肃地说:“你师傅给你的师业,确实艰巨,难怪要我帮忙。”

赵士程的话说得淡然,但让吴师通像是烧开了的水壶,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我吴师通师承神谷子,学识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于外表,更是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你说,这师业对我来说,怎么可能艰巨?”

见到因为赵士程一句话,便上蹿下跳的吴师通,饶是一向脸上挂着生人勿进的颜悦,此时都觉得有些莞尔。

至于刘喜,早就憋不住地笑着。

偏偏赵士程自幼是礼佛长大的,一向是不打诳语,和吴师通说话时,偏偏正经极了。

两者反差,着实有点好笑。

而始作俑者,赵士程见到上蹿下跳的吴师通,只是走到了吴师通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你!你!你等着瞧,凭我吴师通的本事,入世风流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不信,你就等着瞧!”

吴师通忿忿地甩下这句,像是想挽救自己身为一个男孩最后的尊严,便跑进了马车之中。

而看着吴师通扬长而去的三人,皆是嘴角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