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燕赵》 001 纳妾 知秀的爹常老爷纳三房那天,知秀的娘缨夫人在房里嘤嘤哭泣。

“纳二房时说我生不出儿子,如今二房的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他怎么又纳一个?天杀的男人啊,只顾自己风流快活,让我这个正妻的脸往哪儿搁,呜呜呜……”

哭了半天,眼都肿了,也没听见女儿劝一句,缨夫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做刺绣的知秀。

女儿面色如常,微微蹙起的眉间甚至带了点不耐烦,缨夫人本就破碎的心更是凉得透透的。

“秀儿,你就这么看着你娘哭,一句话也不说?”

听到缨夫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常知秀终于看向她,脸上没有半点同情:“你想让我说什么?帮你数落我爹那个该死的负心汉,还是现在跑过去骂三房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被十岁出头的女儿点破小想法,缨夫人有点脸红:“你是我亲女儿,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纵是不能帮我骂你爹骂三房,在我旁边安慰几句、说点体己话总是可以的吧?”

常知秀被拖过来听她哭半宿,已经忍到极限了。

她放下绣绷,走过去给她倒了杯茶:“别折腾了,喝了茶早点洗洗睡吧。”

不说还好,一说缨夫人又被勾出情绪,扫落茶杯嚎啕起来:“我的命苦啊!你爹冷落我,你也这样凉薄,以后我在常家的日子可怎么过!我还不如早点剪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也省得在家里碍你们的眼!”

常知秀拿起剪刀送到她跟前:“现在就剪,要不要我替你剪?”

缨夫人吓得护住头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常知秀:“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我,我可是你亲娘啊……”

“不是你自己说要剪头发当姑子的吗?快剪啊。”

缨夫人泫泫欲泣:“我、我也就那么一说,又不是真的要剪……”

常知秀冷冷的说:“想撒娇找你男人去,少说些不着调的吓唬我。”

“……好嘛!”缨夫人愤愤的说,“我不说了!你回去吧!”

常知秀转身就走。

缨夫人在她背后小声的哭,这回不带作秀,全是真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过去你跟娘多亲,从房顶掉下来后你就变了,他们都说你没救了,只有我不信,去菩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你这条小命……”

常知秀停下脚步。

缨夫人见她停下,以为惹恼了她,赶紧解释:“娘可没想让你死!你还能囫囵着站在这儿跟娘说话,娘就谢天谢地了。”

“……你就当以前的我死了吧。”

缨夫人一听,眼泪哗哗掉:“我的儿,你要把娘疼死啊!”

常知秀叹了口气,折回来,抽出手帕擦了擦缨夫人的脸:“你在常家一没生儿子,二没掌家,三没娘家撑腰,常老爷要娶二房三房还是四房五房,你拦得住吗?”

缨夫人对女儿能说出这番话很是意外,不知不觉就开始撒娇:“拦不住他,我还不能伤心了吗……”

常知秀冷酷的告诉她:“要是你还想当常家的正房太太,就不要再自降身份跟妾争宠了,她们都比你年轻比你漂亮,何必自取其辱。”

缨夫人哭得更厉害了:“我果然是人老珠黄了!” 002 选择 缨夫人哭得鬼迷日眼,震得常知秀的太阳穴突突跳。

常知秀还得忍着恶心给她擦脸:“行了行了,没老到那个地步,但在喜新厌旧的常老爷眼里也差不多了。”

缨夫人一直觉得自己姿色尚存,被亲女儿这么一说,真是五雷轰顶:“那我以后该怎么办,你爹该不会休了我吧?”

常知秀说:“休你不至于,但你要一直这么迷糊下去,正房位置是坐不稳的。”

“宠妾灭妻……”缨夫人两眼放空,“这种事你爹干得出来……天呐,我该怎么办……”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常家当主母,二是离开常家自己过,你选哪个?”

缨夫人回过神,眼神复杂的看着女儿:“你希望我怎么选?”

常知秀说:“这是你的路,当然要你自己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两个选择的利弊。”

缨夫人问:“怎么说?”

“留在常家,衣食住行是有保障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当正房,就得把常老爷和常老太太哄好了,两个妾只要不出格就不用管她们。当然,再生个儿子最好,稳固地位。”

这选项有点困难,她要是会哄人,至于拉着女儿哭么?

缨夫人说:“我离开会不会好点?”

“离开常家,就跟这堆烂糟事划清界限了,但你得自己想法子赚生活费——舅舅去世后,外祖母家也不宽裕,不可能无条件的接济你。”

自己赚钱,听起来更难,她活了二十多年,只会花钱。

缨夫人越想越不对劲:“等等,说了半天,你呢?难道我离开常家,你不跟我走吗?”

常知秀说:“在常家我吃香喝辣的,干嘛跟你走。”

“啊?可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啊!”

常知秀说:“没钱的才像。我是常家大小姐,四个丫头伺候我一个,去外头你请得起这么多人吗?”

缨夫人觉得女儿嘴变毒了,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情。

常老爷当丈夫不称职,当爹还是合格的,秀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比较宠她,秀儿在家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跟着自己出去吃苦呢?

就连自己,一想到要离开常家不也怯了吗。

缨夫人离不开常家,也离不开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只能期期艾艾的给自己找补:“一个女人离了丈夫还能去哪儿?回娘家还要给你外祖母他们添堵,我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常知秀就知道她会这么选。

缨夫人身无长技,胆子又小,除了在家当忍者神龟,熬死所有人,别无他法。

不过经过这么一番对话,缨夫人满脑子都是生存之道,倒是顾不上哭了。

常知秀见她消停不少,说:“等会儿让莲妈裹点冰来,你滚滚眼睛消消肿,不然明早三房过来敬茶,你那眼皮肿得见不了人。”

缨夫人摸摸眼皮,深以为然,一叠声的叫莲妈拿冰。

常知秀看这里没自己事儿了,起身准备告辞。

不想,缨夫人突然怯怯的叫住她:“秀儿,你……当真是娘的女儿?我怎么觉得你有时看我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呢?”

常知秀古井无波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缨夫人的眼睛,没有半点闪避:“不是你在菩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把我求回来的么?”

缨夫人这才安心地点头,眼泪往下流:“对,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小宝贝!”

“哦。”

——

等常知秀离开,缨夫人冰敷眼睛,莲妈收拾针线筐,顺手拿起绣绷看了看,叫了一声:“天老爷,小姐的绣活儿越发见不得人了。”

缨夫人伸脖子瞧了一眼,闭上眼哼哼道:“我可不敢说她,给她盖筐里吧。” 003 规矩 常知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她女儿。

她明明抑郁发作跳楼了。

病是真的,痛是真的,血是真的。

死应该也是真的,因为从二十楼跳下来,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可她就是活了下来,只不过是活在另一个时空,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

乖巧的小秀爬上房顶,帮二房弟弟捞风筝,失足摔下来,当场气绝。

家里都在准备后事了,她这个大秀却神奇的借尸还魂了。

刚死过一次,大秀暂时不想再死,就在养病时接收了小秀的全部记忆。

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小秀生于架空时代的赵国灵县,亲爹常老爷是个大地主,亲娘缨夫人是县里教书先生的女儿。

当年他俩成亲的时候,缨夫人的娘家还称得上书香门第,小秀的外祖父陆老先生德高望重,舅舅也是举人出身,在县衙做主簿。

然而好景不长,小秀的外祖父与舅舅相继因病去世,没了顶梁柱,陆家立刻就败落了,好色的常老爷没了顾忌,开始光明正大的往家里抬人。

六年前常老爷娶二房时,缨夫人拉着小秀哭了一夜。

这回娶三房,缨夫人老泪重弹,可惜大秀不像只会陪着哭的小秀,她只想让缨夫人赶紧哭完,自己能早点回去睡觉。

——

关于她醒来后性格大变这事儿,不止缨夫人嘀咕,家里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议论。

常知秀对此毫不在意。

她有小秀的记忆,也有小秀的身体,谁能证明她不是小秀?

谁也证明不了。

所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常家大小姐。

虽说她是一缕亡魂占据了小秀的身体,但这一切又不是她自愿的,所以她谁也不欠,当大小姐当得理直气壮。

——

第二天一早,常老爷有事外出,三房玉芝打扮得花红柳绿,在喜婆的带领下来敬茶了。

昨日拜堂时她已见过常老太太,今日只需给缨夫人敬茶。

缨夫人的精神不太好,但睡前冰敷了眼睛,现在坐在主位端着架子,看着也不至于太憔悴。

玉芝是个水灵人,跪下敬茶时,那皎月脸盘,杨柳身段,嫩得跟刚出锅的豆腐花一样,确实不是已经生养过的缨夫人可比。

缨夫人看得火大,嘴都快撇上天了,但是看到一旁被拉来助威的常知秀神色淡淡,她才勉强正正神色,喝下新妇茶,百味杂陈的训话:“你既入常家,便是我常家的人,家里自然不会薄待于你。望你日后遵守妇德,以夫为纲,尽心侍奉老爷婆母,规行矩步谨言慎行,莫坏了常家的名声……”

玉芝点头称是,一低头,露出红梅点点的脖颈。

缨夫人当即被刺激得妒火熊熊,手紧紧攥着帕子:“玉芝,你刚进来,不懂家里的规矩,我就好心指导你一回——”

她让莲妈重新斟了杯热茶,推向玉芝:“你端着这茶杯,再行一次礼,我告诉你哪儿做得不行。”

细瓷杯子装了刚冲好的热茶,能把鸡蛋烫熟,玉芝那手嫩得跟笋尖一样,怎么端得住?

玉芝不想端,又不敢公然抗命,拿眼逡喜婆,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喜婆装没看见。

常老爷不在,大房要整治小妾,她一个外人也无能为力呀。

就在缨夫人虎视眈眈、玉芝进退两难的时候,常知秀开了口:“娘,教规矩也不急于一时,先开饭吧,我饿了。” 004 蹦跶 玉芝如蒙大赦,趁着上菜,赶紧溜了。

她一走,缨夫人就气呼呼的说:“我叫你给我助威,你却专拆我的台!干嘛帮那狐狸精说话?”

常知秀给自己盛粥:“她刚进门,是常老爷的心尖人,你现在整治她,不是摆明跟常老爷过不去吗?”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她就是故意露脖子让我看的!”

“那是衣领子太宽了,谁低头都得露。怎么你羡慕她?”

缨夫人被问了个大红脸:“谁谁谁谁羡慕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风骚样子!”

莲妈在旁提醒:“夫人。”

缨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把女儿当成大人了,赶忙住嘴,怕带坏她。

常知秀喝了一口粥,觉得米有点硬。

缨夫人也喝了一口,嫌弃的推开:“怎么这么难吃?”

然后她告诉常知秀:“不要喝了,等会儿倒掉。”

常知秀是读着粒粒皆辛苦长大的,再难吃的饭也没浪费过,她又舀起一勺,无所谓的说:“凑合着吃呗。”

缨夫人本来就气不顺,挑了几筷子菜都是那么难以下咽,她忍不住抬高嗓门又问一遍:“莲妈!问你呢,今儿的饭怎么这么难吃?”

莲妈是陆家陪嫁过来的老人,虽说无条件站缨夫人,但为人比较佛系,作用约等于点读机,不点不吱声。

缨夫人都快气成尖叫鸡了,莲妈依旧人淡如莲:“大师傅被老爷叫去专职伺候老太太了,从今儿起,咱只能吃大灶的饭,杨四家的掌厨。”

“杨四家的?”缨夫人眉头一皱,“是不是二房的娘家婶子,前阵子过来攀亲戚的那个?”

莲妈说:“正是。”

缨夫人连呸三声:“这喂猪的手艺都能上大灶做饭,把常家当什么地方了!”

莲妈说:“杨四家的是个苦命人,死了男人还得养三个小孩,二太太说上大灶的工钱多些,让杨四家的干,老爷也同意了。”

缨夫人撇嘴:“老爷可真是,花家里的钱让二房借花献佛,二房真心疼她婶子,怎么不拿自己的钱贴补呢?”

莲妈说:“她贴了,说是每月从自己月俸里扣一半给杨四家的。”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缨夫人扭头看着常知秀,“秀儿,你觉得呢?”

常知秀总算喝完了粥,擦擦嘴说:“管二房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她的好常老爷是看见了。”

缨夫人说:“她就是会装。刚进门时一口一个姐姐的叫我,生了儿子,立刻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常知秀懒得掺和小女人之间的破事,但毕竟是小秀的亲妈,不能由着她踩坑。

她说:“这事儿既然是常老爷点过头的,就算饭再难吃你也不要找杨四家的茬。二房要卖好你就让她卖,横竖不用你贴补。”

缨夫人悻悻的:“连个做饭的都管不住,我这主母当得有什么意思?”

常知秀说:“当主母也不可能事事顺心,你要懂得抓大放小,饭不好吃这点小事威胁不了你的地位,随它去。钱才是重中之重,手里有钱腰杆就硬,不用事事看别人脸色。”

缨夫人看着她的眼神带了敬佩:“秀儿,这些道理娘也没教过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听着很是那么回事呢!”

常知秀敷衍解释:“可能是摔了一下子,突然开窍了吧。”

缨夫人信以为真:“好,娘听你的,就让二房蹦跶去吧!” 005 哥哥很想你 小秀的日常,比同龄时的大秀清闲很多。

首先这个时代没有义务教育一说,女子也不能参加科举做官,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荼毒下,唯有官宦人家或是有钱人家的女眷才有机会读书识字。

常老爷为二房弟弟请了先生,小秀和一些远房男丁平时也跟着学习。

因为大秀醒来后一直养病,再加上常老爷娶三房,拖到今天才正式复学。

缨夫人说,这个学可上可不上,不过大秀觉得与其在家听缨夫人怼天怼地,还不如去书塾学点东西,那里的先生可是礼乐射御数都教的。

吃过难吃的早饭,常知秀的两个贴身丫头苏喜和寿喜已经把她的书箱收拾好,乖乖候在院外了。

两个丫头只比小秀大两三岁,却早成了训练有素的奴婢,这些日子把常知秀伺候得妥妥帖帖。

那书箱不装书都够沉的,两个丫头走在常知秀身后,轮流背书箱,累得小脸通红。

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常知秀让丫头把书箱放在路边,把里头的东西呼啦啦全倒出来。

除了必不可少的笔墨纸砚,书箱里还装了乱七八糟的玩具、小人书、蝈蝈罐子,甚至还有迷你的茶具、围棋和叶子牌。

这哪儿是去学习的。

常知秀留下笔墨纸砚,让寿喜把剩下的东西拿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装进书箱。

寿喜惊讶道:“小姐,围棋是你给礼少爷带的,叶子牌是几个表少爷要用的,你不带去的话,下课跟他们玩什么呀?”

常知秀说:“他们想玩就自己带,我不带。”

礼少爷就是她那个二房弟弟常知礼,在她养病这段时间只跟着他娘来过两次,还一直躲在他娘身后,连个照面都没正经打,之后就没再露过脸。

他娘的理由是他忙于学业,来不了。

但常知秀觉得,刚开蒙的小屁孩能有多忙,何况小秀还是为了给常知礼够风筝才死的,他却连看都不来看了。

她自然对二房母子没什么好感,只是没缨夫人表现得那么明显。

丫头们都知道小姐醒来后转了性,既然小姐发话,她们做丫头的也乐得轻松,不带就不带。

小姐过去性子软,谁都能坑她,她一上学就要背很多东西投喂那群少爷,她们早就看不下去了。

寿喜送东西回去,常知秀让她不用再跟去书斋。

在预备钟响起前,常知秀和苏喜赶到书塾,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屁股刚挨着坐垫,几个穿着学生服的少年就走过来,为首那人十四五岁,眉清目秀,一过来就嬉皮笑脸的对常知秀说:“秀儿妹妹,看你今天气色不错,身子已经大好了?”

几个马仔一样的少年也紧跟着问了几声好,全都嘻嘻哈哈的,一点不走心。

常知秀扫了最先打招呼的少年一眼,知道他是经常骗小秀零花钱的远房表哥陈三省,淡淡的回了句:“还行吧,死不了。”

陈表哥对她没有软糯糯的叫自己表哥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眯眯的说:“你不在的这些天,书塾都变得无趣了,哥哥很想你呢!正好古玩店上新了百宝匣,我们打算凑钱买下开开眼,现在就差你那份了。”

苏喜气愤的说:“小姐才刚好,你们就急着要钱?”

陈三省伸手捏住苏喜的下巴:“小丫头,脸蛋这么可爱,说话却不好听呢,要不要本少爷教你怎么把嘴巴变甜一点?”

苏喜被他钳住下巴,动弹不得,眼见他越靠越近,马上要亲过来,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马仔不断起哄,要苏喜给陈三省当小老婆。

就在这时,常知秀运足了劲儿,一巴掌扇在陈三省的脸上。

“啪”的一声,跟放爆竹似的。

陈三省的笑容凝固了。

起哄的马仔们也安静如鸡。 006 夫子的判决 陈三省放开苏喜,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被打的脸颊火辣辣的,好像还肿起来了。

苏喜吓得手足无措,但依然勇敢挡在常知秀跟前,结结巴巴的说:“这不怪小姐,是你、你先欺负我的……”

陈三省一把拨开苏喜,一巴掌拍在在常知秀的桌子上,一字一句的说:“你打我?”

常知秀看着他,一点不害怕:“你不该打?”

陈三省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手指不断用力,笑得咬牙切齿:“秀儿妹妹,都是自家人,开个玩笑而已,你未免跟哥哥太见外了。”

常知秀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被他捏碎了,冷声说:“放尊重点,拿开你的手。”

陈三省说:“我就不放,你能怎样?”

常知秀说:“你牙上有菜。”

陈三省:“……”

一个马仔上前确认:“三省哥,她骗你的,没菜。”

陈三省扭头怒骂一声:“滚!”

马仔灰溜溜的后退。

这时,梁夫子过来上课,他看到这一幕,胡子一颤:“干什么呢!快放手!胡闹!”

陈三省听见他的吼声,这才缓缓放开了手。

他直起身,梁夫子才发现他脸上有只老红的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见,可见出手那人力气不小。

灵县就这么大,七弯八拐都是亲家,陈三省不仅是常家的表亲,也是他的娘家侄子,书还读得好,所以这小子平时在书塾挺有威望。

梁夫子知道他平时欺负同窗,但没人告状,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大侄子今天居然挨了这么重的打,实属破天荒头一遭了。

马仔们见来的是梁夫子,齐齐指着常知秀:“夫子!是她先打人的!”

苏喜跺脚要辩解,常知秀拦住她,起身说道:“是我打的,他调戏我。”

陈三省听到,冷笑三声。

马仔们七嘴八舌的纠正:“没调戏她!三省哥只是跟她的丫头说了几句话!她就甩了三省哥一个大嘴巴!”

常知秀说:“还说没调戏?他捏我下巴,夫子都看见了。”

“这……”马仔们哑火了。

梁夫子头上都是汗,疯狂思考对策。

大侄子平时欺负别的学生也就算了,现在偏偏调戏了东家的大小姐,这事儿要传到东家耳朵里,不就成了他治学不严了吗?

事关女子清誉,可大可小,他兢兢业业一辈子,可不想因为这点事晚节不保!

必须让侄子尽快认错。

梁夫子当即严厉的看向陈三省和那群马仔:“陈三省,还有你们这些起哄架秧子的,冒犯了大小姐还诸多借口,礼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今天你们都别上课了!去秀山亭把《国语》抄十遍,不抄完一个都别想走!”

马仔们顿时哀鸿遍野,有人还在挣扎:“明明是常知秀先动的手……”

“我亲眼所见,还敢抵赖!”

梁夫子喝住那马仔,然后扭头看着常知秀,和颜悦色道:“知秀,大家都是同窗,能在书塾里解决的事就不要带回家了,传出去也不太好听,是不是?你已经打了三省,夫子再让他给你赔礼道歉,这事儿就当翻篇了……你看如何?”

常知秀说:“我没意见,但陈三省好像不太乐意。”

陈三省当然不乐意,他没吃过这样的亏,这会儿正对常知秀虎视眈眈。

梁夫子瞪了陈三省一眼。

陈三省是服他管的,只得僵硬的低下头,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抱、歉!”

常知秀说:“好,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不过我怕其他人不服,在没人的地方打我。这样吧,以后下学你送我回家,既是赔礼,也能保护我,真是一举两得,夫子您觉得呢?”

梁夫子怕她回家乱说,哪敢有意见:“所言甚是。三省,以后你就送知秀下学吧!她要是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007 投胎是门技术活 陈三省和马仔们被清出去抄书了,少了这群家伙,书塾一下子清静许多。

这时,常知礼才领着小厮姗姗来迟,他对上常知秀的目光,傻乎乎的一笑,叫了声“阿姐”,然后若无其事的坐下翻书。

常知秀不咸不淡的别开视线。

这小子是模范生,每天早早就带着小厮来书塾了。刚才那场骚乱,就算他的小厮对付不了陈三省那群人,他也能在夫子过来时帮常知秀说句话,可他就这么悄咪咪躲在门外,一言不发。

四五岁正是正义感爆棚的年纪,这小子却有这么多心眼子。

二房的人真是不能深交。

就连小秀在房顶失足摔死,她也怀疑是二房做了什么手脚,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只能作罢。

小秀是跟着常知礼的进度走的,课本是本国的经史子集,繁体字书写,大秀能认个七七八八。

课本里没有熟悉的孔孟,不过封建国家的教化手段都是相似的,内容无非是天地君亲师和礼义仁孝那一套,变着花样给人洗脑,没什么看头。

上午文化课,午饭是家里做好让寿喜送到书塾的,吃完打个盹,下午练骑射。

常知礼身量尚小,还没长到能上马拉弓的高度,那群能骑会射的马仔们还在抄书,所以下午的课等于是给常知秀的一对一辅导。

之所以有骑射课,是因为赵国这些年不太平,边关屡屡打仗,有点条件的人家都让子女学骑射,“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现代家庭也一样,哪怕家里没车,也让孩子抓紧时间考驾照——万一以后买车了呢?万一有急事要自己开车呢?技多不压身,几千块钱学了不亏。

大秀没骑过马,但她的运动神经不错,上学时精通各种球类运动,如今学骑马射箭,也是很快就上手了。

教骑射的是县衙捕头,看她有模有样的骑马绕场回来,由衷夸奖:“先前你连马都不敢摸,这不骑得挺好?日后勤加练习,说不定还能在鹿鸣大会上一鸣惊人呢!”

常知秀笑了笑:“我这水平,不丢人就不错了。”

鹿鸣大会是县里为青年子弟举办的骑射交流会,通常定在五月初五,参加的人大多是青年才俊,到时候也会有不少青葱少女,等于是变相的相亲会和情人节。

人多的地方事儿也多,常知秀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何况捕头夸她多半是出于客套,她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逼数的。

练完骑射,常知秀出了一身汗,下学走到书塾门口,她看见肿着半张脸的陈三省等在路边,这才想起他以后都要送自己回家了。

陈三省看见常知秀,皮笑肉不笑的说:“秀儿妹妹,我送你回家。”

“哦。”常知秀示意苏喜,“把书箱给他背。”

苏喜很怕陈三省,不敢让他背,陈三省一把夺走,头也不回的走在前头:“记住,我可不是怕了你,你该庆幸自己有个好爹!”

常知秀说:“投胎是门技术活,你嫉妒也没用。”

陈三省哼了一声。 008 抱大腿 没一会儿,常知礼带着小厮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他扬起一张稚嫩小脸,笑得人畜无害:“阿姐!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要跟就让他跟,常知秀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走几步,他甩下常知秀,上前跟陈三省并排走,哥哥长哥哥短的攀谈起来。

“三省哥哥,夫子说你是书塾最有天分的学生,只要再通过院试,你就是书塾里最年轻的秀才了!”

陈三省对他爱搭不理:“唔。”

常知秀落后不远,能听到他们说话。

原来常知礼是来抱大腿的。

难怪陈三省这么拽,的确有两把刷子啊。

在小秀的记忆中,这位表哥家境不好,启蒙较晚,不过他天资不错,入学不过两年,五次童试一次府试全都顺利通过。

常知礼又说:“三省哥哥,平时除了夫子讲的典籍,你还看什么书?能不能指点指点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让我娘高兴。”

陈三省冷冷的:“你先把字认全吧!”

刚被常知秀的投胎论刺激过,陈三省此刻非常讨厌这个生在有钱人家、从小吃穿不愁、五岁就能进书塾、想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的死小鬼。

常知礼还在天真烂漫:“那以后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三省哥哥吗?”

“你家夫子是摆设吗?不问他们,问我干什么?”陈三省回头,很烦躁的对常知秀说,“喂!我只答应送你回家,可没答应当小屁孩的奶妈!”

大腿没抱上,还成了小屁孩,常知礼的脸色很精彩。

陈三省可不管他,一叠声的催促常知秀:“你快点走行不行?耽误我一天的学业,我要是考不上秀才,你赔得起吗?”

常知秀第一次骑马,腿疼走不快,她说:“强者从不抱怨环境,考不上只能说明你水平不行,别赖我。”

“臭丫头,你总有理,牙尖嘴利的,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常知秀嗤了一声:“借你吉言。”

陈三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说她嫁不出去,她居然没有气得哭鼻子,以前可是百试百灵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表妹了:“常知秀,你脑袋摔坏了吧?”

她不过是思想成熟了一点,却天天被人质疑脑子坏掉,常知秀真是有点烦了:“对啊,我摔坏了,那又怎样,又不会嫁给你。”

陈三省一脸嫌弃:“求我我也不要你。”

“我爹可是常老爷,你想娶我还高攀不上呢。”

陈三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咱们走着瞧!”

说话间到了常宅大门口,陈三省把她的书箱重重撂在台阶上,生气的走了。

一路不敢多说话的苏喜赶紧检查书箱,然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墩坏。”

“墩坏就让他赔。”常知秀头也不回的进了大门。

苏喜背起书箱,对常知礼行了个礼,追小姐去了。

常知礼被晾在门口,一张小脸阴晴不定,拳头也捏得紧紧的。

旁边小厮提醒一句“该给老爷请安了”,他才收起情绪,去书房找常老爷。

一去扑了个空。

常老爷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而这时,常知秀已经从缨夫人那里听说了常老爷今天出门所为何事:“县太爷找他们筹军饷?”

“是呀,县里有头有脸的老爷都被叫去了。去年全国干旱歉收,国库至今都没缓过来,燕国又在边境练兵,上头就把戍边将士的军饷分派下来,叫各地的富户们凑。”缨夫人担忧的说,“今年还没过半,军饷就筹三回了,该不会真的要打仗了吧?” 009 请安 托祖国的福,常知秀从生下来就没经历过战争,听说可能会打仗,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下金价要涨了。”

缨夫人一拍脑袋:“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得赶紧准备点碎金子碎银子。”

常知秀问:“咱们手里有多少金银?”

缨夫人左右看看无人,凑近她比了个耶:“不算首饰头面的话,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这个数。”

常知秀说:“二百两金子?”

缨夫人受到了伤害:“什么二百两金子?是二十两银子!这已经是普通人家半辈子的嚼用了!”

“呃……”

影视剧里动不动就成千上万两,变成小秀后又没接触过钱,常知秀对这里的钱没什么概念。

她看了一下莲妈提供的小账本,发现这个时代的金银购买力相当强,像是常老爷纳三房,在家摆了那么多桌,连礼带席全算上也才花三十两银子。

对于只能吃嫁妆、拿月俸的缨夫人来说,能攒二十两银子可谓身家雄厚了。

常知秀跟她商量,身边只留一些常用的衣服首饰,其他用不着的东西,能换钱的都卖了,再准备好“逃生包裹”——粗布衣服、钱荷包、匕首绳索、打火石、地图、常用药、水囊和干粮等等。

缨夫人见常知秀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道:“灵县离边境远着呢!打不到这里来。”

常知秀觉得县太爷屡次催捐不是什么好兆头,说:“收拾这么个包裹也不费事,有备无患吧。”

缨夫人连连摆手:“要逃难也是一大家子一起走,哪儿能只准备这么点东西?再说打不打还不一定,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常知秀心想,看她这样应该是劝不动了,反正自己是要准备的,到时候连她的一起准备就是了。

缨夫人说:“估计你爹今晚要跟朋友聚,不会回来吃饭了,咱们去你祖母那里请个安,然后也出去吃吧,二房她婶做的饭实在难吃。”

常知秀上一天学,回来只想睡觉,不想出门,但她不放心缨夫人,只能陪同。

小秀的祖母——常老爷的娘——常老太太,原本是个官宦小姐,因家道中落,无奈嫁给了对她有一饭之恩的常老太爷。

这两人相差二十岁,三观也不合,感情很淡薄。熬死老太爷后,原本在家闷声不响的老太太一下子雄起了,她报复性的管家,事无巨细都要插手,缨夫人和二房嫁进来后,没少在老太太手里吃苦头。

而常老爷对他娘的恶行无动于衷,横竖没欺负到他头上。

这几年,老太太的身体大不如前,隐隐有了放权的意思,但不说放给谁。

缨夫人被老太太折腾怕了,又没心眼,除了晨昏定省就不再往跟前凑。

二房倒是非常热心,恨不得天天守在老太太床前尽孝。

常知秀跟着缨夫人来到老太太的院里,看见二房和常知礼已经到了,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把老太太逗得哈哈大笑。

缨夫人走进去,低眉顺眼的叫了一声“娘”,老太太看都没看她一眼。

二房起身招呼:“姐姐,秀儿。”

常知礼也低头叫人:“大娘,阿姐。”

对着这两个讨厌鬼,缨夫人勉为其难的应了一声:“唔。”

常知秀还没开口,老太太就对缨夫人发难了:“你板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我还没咽气呢,你眼里就没我这把老骨头了?” 010 找茬 缨夫人对老太太的畏惧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赶紧辩解:“不是的娘,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她没法在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只是不待见二房,急得冷汗都流下来了。

常知秀适时开口:“祖母,娘是担心我的身体,脸上一时没缓过来才失了礼数,还请祖母不要怪罪。”

缨夫人把头点成小鸡啄米:“对对,我是因为秀儿的事。”

常知秀摔伤人尽皆知,老太太挑不出理,只能不甚情愿的放她一马,改问常知秀:“身子如何了?”

“回祖母的话,好多了,今日复学练习骑射,夫子还夸了我呢。”

老太太瘪嘴:“你才病好,练什么骑射,还嫌摔得不够重么?危险不说,还得岔腿坐马上,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骑马射箭让你弟弟学就是了,你在家里多学学女工刺绣才是本分。”

常知秀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面上却是接着演:“对,祖母说得是。”

缨夫人不服气,想解释现在有条件的人家都是这么教养女孩的。

常知秀悄悄拽了她一把,她只好咽下要说的话。

老太太又找了缨夫人几个茬,什么她身为正房却没在昨天的纳妾礼上露面,难免让人猜忌常家后院不合;

什么自己还没死,轮不到她给三房立规矩;

什么婚后十几年生不出儿子,唯一的女儿还差点摔死,都是陆家德行不够,福报太薄,巴拉巴拉的。

总之什么锅都往缨夫人头上扣。

缨夫人都快被说哭了,老太太才满意打住,说自己要和二房母子一起用饭,把她和常知秀打发走了。

一出院子,缨夫人的眼圈就红了:“秀儿,你看见了吧,她是故意让我在二房面前没脸呢!”

常知秀说:“就当她在放屁呗。”

此话一出,缨夫人大惊失色,一巴掌打在常知秀的背上:“乱说话!什么屁不屁的!要是让她或你爹听见,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下还挺疼,常知秀反手揉揉后背,眼神凌厉地瞪她:“为什么打我?!”

她很少这么激动。

缨夫人挨了瞪,不由得缩缩脖子:“我这不是怕他们知道,又要骂我没教好你……”

“他们不是不知道吗?就算知道,到时候死不承认就是了!你干嘛吓成这样!”

缨夫人一想也是,自己真是被老太太折磨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她揉揉常知秀的背,讨好的说:“刚才是娘着急了,秀儿,你别生娘的气。”

被这么一摩挲,常知秀勉强按捺住怒火,没好气的说:“以后不许再打我。”

缨夫人赶紧说:“是,是,娘以后不打了。”

看到常知秀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缨夫人试试探探的说:“老太太被二房拉拢,你爹也不拿正眼看我,秀儿,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常知秀说:“先出门吧,饿着肚子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听这回答应该是消气了,缨夫人如释重负:“好,娘这带你去吃好吃的。” 011 汉包包 常家是大地主,早早在灵县买房置地,一出门就是闹市。

这个时代没那么多束缚女性的臭规矩,所以女性也能正常外出。

正值晚饭时间,街上到处都是冒着热气的吃食摊子,常知秀看了看,卖的多是汤粉面饭、糖水炸物之类的平民小吃,男女食客们或站或坐,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嚼着什么。

缨夫人瞧不上这些小吃,领着常知秀直奔一座颇具规模的天福酒家。

一进门,酒家里热闹喧哗,人头攒动,缨夫人叫来相熟的小二,小二殷勤的领着她们去了二楼的雅间。

等缨夫人点完菜,小二又笑着说:“常夫人,您算是赶巧儿了,掌柜请了个宫里出来的面点师傅,今儿是头天上工呢!”

缨夫人来了兴致:“他有什么拿手的?”

小二说:“人家过去伺候王上,拿手的可多了!不过小的私心说,他的招牌是酥皮点心,从色目人那儿学来的汉包包也颇受欢迎呢。”

听到“汉包包”三个字,常知秀忍不住“啊”了一声。

进门时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该不会……

小二一看这反应,立马说道:“不如上盘杂锦,里面有好几种点心呢,夫人和大小姐都尝尝?”

缨夫人说:“好,加上这个。”

“得嘞!您稍坐!”

小二给她们添上茶,然后夹着菜牌子,脚不沾地的走掉了。

缨夫人刚打过孩子,自知理亏,小心翼翼的找话:“你对汉包包有兴趣?”

“呃……还行。”常知秀怀疑那面点师傅是自己的老乡。

缨夫人说:“寻常面点都是这酥那糕,我还是头次听说汉包包这么奇怪的名字,王上真会吃。”

常知秀喝了几口茶,气已经消了,缨夫人先被老太太训成惊弓之鸟,又被自己吼了一嗓子,还得找话题跟她聊天,想想也怪可怜的。

她便主动接茬:“王上是个怎样的人?”

因为说的是王室的事,哪怕没有窃听设备,缨夫人也不敢大声讨论:“他是先王第五子,先太子和前头几个兄弟都死了,最后是他做了王。他继位这十多年,大仗小仗不断,收税一年比一年重,再加上三五年一次的水旱蝗灾,老百姓的日子可是不太好过。”

排行老五的家伙当了王,要么是吉星高照,要么一肚子坏水。

不过谁当王,小老百姓也操心不了,常知秀对此不予置评,省得被有心人听到,惹来无妄之灾。

菜很快就上来了,古朴的陶制碗盘装着汤和菜,配色挺刺激食欲,随后,点心杂锦也盛在竹编浅篮里端上来。

看见竹篮的时候,常知秀就觉得这篮子的造型有点洋气,不像土著能做出来的设计,等她看见篮子里更洋气的薯条和汉堡,嘴角一抽,差点叫出声来。

常知秀叫住小二:“你家面点师傅叫什么名字?”

小二说:“师父姓金,叫拱门。”

“……知道了,去忙吧。”

小二退出去,缨夫人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吃:“这汉包包真奇怪,这么厚,夹不起来啊,是不是得切开?”

常知秀伸手拿起,连饼带肉咬了一大口:“没啥讲究,就这么吃吧。” 012 表示 这位神通广大的金拱门师傅,把汉堡的味道还原了八九成,薯条更是酥脆,缨夫人吃得赞不绝口。

常知秀想了想,还是不多事认老乡了。

她当大秀的时候,离群索居,孑然一身,唯一上心的是那只捡来的小三花猫。

小三花去世后,她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以泪洗面两天后,她爬上出租房的天台,一跃而下。

现在成了小秀,她每天也是得过且过,之所以没死,并不是因为想活,只是不想看到缨夫人在短时间内送两次黑发人。

她感情淡薄,一直在避免跟这个世界产生不必要的联系,这样就可以走得无牵无挂。

这位金师傅,她就当没见过。

趁着吃饭,常知秀给缨夫人支招,让她去庙里住段时间,很多事就能眼不见心不烦,还能避开老太太。

缨夫人想想,是这个理。

——

常老爷半夜才回来,谁也没宠幸,自己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妻儿管家,宣布调高佃租,削减开支,争取在半个月限期内筹满摊到他头上的三百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常知秀认为县太爷在扯淡。

常家在灵县是中位靠上的水准,名下的农庄商铺在丰年也就二三百两的进账,压根进不了本县财富榜前十,至于长年在榜的四大家族,更是富可敌县。

常家都得摊三百两,四大家族只能摊更多,粗略一算,这次募捐少说也得万两出头。

二十两已经够普通人家吃半辈子。

一万两,武装一个师都绰绰有余。

一个县保底能募万两,赵国五郡九十县,比灵县富余的地方还有很多,到时候将会募到一笔天文数字。

常知秀可不信这笔钱会全数用在国防上。

二房见没人吭声,柔声细语的开了口:“老爷,我和儿子的房里各留两个人伺候,其他都打发了吧。我还有些压箱底的金银首饰,也一并捐出来,能换钱便换了。现在最重要是完成摊派,不让老爷在县太爷面前难做。”

常老爷露出欣慰的笑容。

缨夫人被三百两震得还没回神,三房玉芝低眉敛目装聋作哑——她刚嫁进来,什么福都没享就得倒贴,她才不干呢。

常老爷对她俩的表现非常不满意,直接点名批评:“夫人,老三,老二都表示了,你们不学着点吗?”

缨夫人非常不想“表示”。

二房总在老爷老太太跟前晃,平时除了月俸,还有逢年过节明里暗里得到的赏赐,当然可以轻易“表示”。

而自己在常家并不受宠,那点身家是好不容易才攒下的,让她拿出去,跟割肉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缨夫人更恨爱出风头的二房了。

常知秀见缨夫人在常老爷的瞪视下说不出话,只好帮她解围:“爹,娘平时生活朴素,胭脂香粉都不大用,一根银簪戴到发黄,一季也添不了一件新衣服,她就是想为您分忧也拿不出钱啊。她房里就剩莲妈,再削可就没人了。”

常老爷皱眉,将缨夫人打量一番。

托抠门以及郁闷的福,再加上一些惊吓,今天的缨夫人是一脸衰相:脸色灰黄,眼神呆滞,那套灰不溜秋的衣服仿佛焊在了身上,印象中回回见她都在穿,头上也真的只有一根银簪。

银簪发没发黄,常老爷有点花眼,没看仔细,但旁边衣饰精致、金簪辉煌的二房,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013 出头鸟 常老爷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薄待这位正妻了,语气不由得平和许多:“我又没短你们吃用,你怎么过得这么寒酸?”

缨夫人终于上道:“老爷,过日子要那么铺张干什么呢,您在外头应酬,哪儿哪儿都得用钱,我们在内宅又不缺吃少穿,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三房也往缨夫人身边挪了挪,说:“老爷,你也知道,我没有像样的嫁妆,屋里那些礼品家具还是刚抬进去的,你需要的话直接抬走便是,我不敢有二话的。”

常老爷没好气的说:“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好像我就盯着你们那点东西似的。”

常知秀给了他一个台阶:“爹,我的病已大好,不用那么多人伺候,留两个丫头,其他都打发了吧。”

常老爷没答应:“你那院的丫头不用打发,用不着就分一两个去伺候你娘,好歹也是正房娘子,身边只有一个老妈子伺候,算什么事。”

听到自己成了“老妈子”,莲妈翻了个白眼。

“好。”常知秀应下。

县太爷的逼捐把常老爷弄出一肚子气,而二房那番表示在抠门缨夫人和穷酸三房的对比下也没能落好,这下赔了首饰又折人手,连常知礼身边伺候的奶妈小厮都被削了一半。

常老爷继续训话,二房悻悻的,没敢再说什么。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缨夫人照常知秀教的开了口:“老爷,我想去庙里住段时间。”

常老爷有点不耐烦:“在家好端端的,去庙里折腾什么?”

缨夫人说:“去庙里一来是感谢菩萨保佑了秀儿,二来是给娘的身体祈福,再者祈祷家宅祥和,老爷能事事顺心。”

三条理由无懈可击,常老爷懒得管,大手一挥:“那你就去吧,花销从账上出。”

“多谢老爷。”

三房赶忙说:“老爷,我愿随夫人一同前往……”

常老爷喝道:“她是去祈福的,你添什么乱!给我在家好好待着!”

三房委屈的撅着嘴退后。

训完了话,常知秀瞧了一眼计时水漏,知道赶不上书塾的第一堂课了。

反正已经迟到,常知秀决定上午就不去上课了,回去帮缨夫人收拾一下去庙里的行装。

母女俩正走着,三房追上来。

刚才常老爷让她们“表示”的时候,正是这对母女的一番话,她才能保住体己。

她有意亲近她们,但对缨夫人给自己立规矩一事还心存余悸,就先跟常知秀搭了话:“秀儿小姐,你也要跟夫人一起去庙里吗?”

常知秀说:“我不去。”

三房说:“那夫人不在的时候,我来照顾你吧?”

缨夫人对她有本能的敌意:“她身边有的是丫头,不用你操心。”

三房脸色一黯。

常知秀扶额。

她觉得缨夫人不是情商堪忧,而是智商都不大在线。

三房已经明显表现出归顺之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怎么还把人往外推?

万一三房跟二房统一战线,合伙算计她一个,以后就有她受的了。 014 怒其不争 常知秀不想掺和内宅的事,无奈缨夫人太不省心,动不动就树敌,捅了篓子也不会收拾,她只好再次补救:“三姨娘,别见怪,我娘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听到那声“三姨娘”,三房知道自己已经被常知秀接纳了,赶紧说道:“哪儿能呢,秀儿小姐这么懂事,我倒是担心自己照顾不周呢。”

常知秀说:“我院里丫头够使唤,不需要特别关照,只是我娘出门以后,祖母和爹就得拜托三姨娘了。”

三房说:“夫人小姐放心,我会尽力的。”

缨夫人明早走,三房约好明天来送行,然后就告辞了。

她一走,缨夫人立马给常知秀甩脸子:“三姨娘三姨娘,叫那么亲热,她是你娘还是我是你娘?你为什么总帮她说话?”

常知秀心累,但还得把其中道理细细解释一番。

缨夫人听明白了,可不屑与三房为伍:“她要投奔二房就让她投呗!有你在我身边出主意,我怕什么?”

常知秀有点窝火,嗓门也高了:“什么都靠我,要是以后我不在了你靠谁?学点人情世故好不好!”

缨夫人缩着脖子、一脸无辜的说:“你怎么会不在呢?我肯定走在你前头啊。”

“天有不测风云,谁走在谁前头还说不定呢!再说我就这么闲,天天帮你防着她们俩?”常知秀扭头就走,“你收拾完东西就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我要上学,不陪你了!”

缨夫人见她生气,这才慌了:“秀儿,你别丢下娘呀,咱们一起去……”

常知秀头也不回:“没空!你自己去吧!”

她真是被缨夫人给气着了。

一个内宅妇人,都快三十了还这么幼稚,眼里只有男人孩子,对未来没有半点规划,甚至理直气壮的把十岁的女儿当成依靠。

她帮缨夫人在内宅周旋,缨夫人当着甩手掌柜,还动不动让她吃巴掌、看脸色。

她可不是面瓜小秀,她常知秀受不了委屈,缨夫人要再这么拉胯下去,她是会翻脸不认人的。

反正也不是亲娘。

常知秀说去上学,其实没去,直接领着苏喜回院子了。

上午都是文化课,无聊,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缨夫人自知理亏,没敢来打扰。

常知秀一觉睡到晌午,正坐在床上迷糊,忽然听到苏喜来报,说陈三省找上门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他来干什么?”

苏喜把她扶起来,帮她穿衣梳头:“表少爷说你缺课了,他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常知秀“嗤”了一声:“他才没这么好心呢。”

苏喜也觉得陈三省不是善茬,担忧的说:“要不要把夫人叫来?或是通知老爷……”

“这是常家,借他几个狗胆他也不敢造次。”常知秀穿戴整齐,大步出去,“走,会会去。”

在常家的小花厅里,常知秀见到了不请自来的陈三省。

他拜过长辈后,一直在这儿喝茶等她,两人是表亲又是同窗,在家见面就不用避讳了。

平心而论,这家伙在不干坏事的时候,看起来也算个人模狗样的翩翩少年。

不过常知秀不为男色所动,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的问:“你来干什么?” 015 软肋,拿捏 陈三省放下茶杯,斜着眼看她:“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苏喜气愤:“喂!你这人……”

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让常知秀生气:“你和梁夫子是怕我跟爹乱说话,害你们在书塾呆不下去吧?”

陈三省鼻子翘老高:“是又如何?”

看到他那拽样,常知秀决定给他一点教训:“有求于人还不把姿态放低点,知不知道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完蛋?”

陈三省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我只不过捏了你的下巴,凭这个就想让我完蛋?”

“凭这个当然不行,但如果我说你摸了我的胸呢?”

陈三省当即怒了:“你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摸你那儿了!”

常知秀说:“你是没摸,但这种事我说了算,事关我的清誉,没人会怀疑我撒谎。”

“你,你简直……”

陈三省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太不要脸了,不仅把“胸”这个词说那么大声,还敢拿名节来要挟他。

但确实如她所说,她的名节关乎常家的脸面,不管摸没摸,常老爷都不会容忍他继续留在书塾。

废掉他一个连秀才都还不算的学生,易如反掌。

可他一定要留下,而且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他在书塾上学的机会是父母厚着脸皮找常老爷攀亲戚求来的,当时他也在场,看着父母在常老爷面前低声下气,年少气盛的他很受刺激。

入学后,他除了拼命用功屡试屡中外,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欺负人。

他欺负人很有分寸,因为清楚自己没有真正的靠山,没人会给他收拾烂摊子,所以总是点到为止,不至于让对方恼羞成怒。

他欺负常知秀,不仅因为她是常老爷的女儿,也因为她好哄好骗,受再多气也不会告状,简直是个完美的受气包,正好承载他对常老爷的恨。

但常知秀变了,变得心黑手狠,而且没有底线。

陈三省看着她那粉嘟嘟的小圆脸,突然起了个邪恶的念头。

他走到常知秀跟前,弯腰看着她:“我摸了你的话,你就只能嫁给我了,到时候,常家不仅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陪嫁,还会不留余力的栽培我,我出息了,他们脸上才有光嘛。”

常知秀抬头看着他:“你想得美,到时候我就去你家门口上吊,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们老陈家出了个人渣。”

陈三省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最后他直起身,恨恨地说:“死丫头,算你狠!”

“所以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摆谱,最烦装逼的人。”

陈三省本来以为自己就挺坏了,没想到常知秀更坏,她知道他的要害是父母,每一句都往上戳,把他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人在屋檐下,他认栽了。

他老实地问常知秀下午要不要去上算术课,他可以直接送她去书塾,也能帮苏喜姐姐提书箱。

苏喜听到他居然叫自己姐姐,“噗嗤”一笑。

常知秀说:“去呗,反正在家也是睡大觉。”

陈三省又好声好气的说:“秀儿妹妹,咱们打个商量,你表哥我在书塾好歹也是众望所归的准秀才,你在人前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也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

常知秀点头:“这才是求人的态度嘛,准了。” 016 理想型 没有陈三省带头作乱,马仔们也不作妖了,下午的课堂气氛很平和。

对常知秀而言,还有个小小的惊喜。

教算术和乐理的是三十出头的钟夫子,这位夫子一身素衣,身长八尺,容貌俊秀,说话温柔,往那儿一坐跟个谪仙似的,举手投足都优雅从容,赏心悦目,一出场就把常知秀迷住了。

常知秀还是大秀的时候,前男友全是这个类型:大长腿,温柔,帅。

虽然恋情全部告吹,但她初心不改,还是喜欢这样的男人。

课上讲的是鸡兔同笼,钟夫子教的解法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的雏形,只是表达方法没有方程式那么简洁。

常知秀有基础,三两下解出答案,扭头看见周围学生还在冥思苦想,她百无聊赖,顺手把方程式写在一旁。

钟夫子注意到她在发呆,走过去拿起她的演算纸。

常知秀正在回忆前男友,演算纸被拿走才回过神,钟夫子站在她身边,她一吸气,闻到他身上有股香草味。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秀是成年人,她忍不住想钟夫子在床上挥汗如雨时是不是也这么香。

她不想这么猥琐,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毫不知情的钟夫子放下她的演算纸,温和的说:“不错,算对了。”

常知秀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怕人看见,头也不敢抬,嗯了一声就把演算纸压在胳膊下面。

钟夫子当然看到了纸上的方程式,作为一个才艺双馨的理科生,他敏锐的察觉到那些奇怪的符号对应着算术的解法,他想问问那些符号的意义,但看到常知秀这么害羞,他就不在课上问了,等会儿下学再问。

谁知,下学后他只是一个转身,常知秀和她的丫头就跑没影了。

钟夫子没能叫住她,只好从收上来的演算纸里找她的那张,本想带回家研究研究,却发现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全被涂黑了。

他好奇又无奈,把演算纸翻来覆去看一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

常知秀跑得快,倒不是怕钟夫子察觉她的猥琐,而是赶时间去置办“逃生包裹”。

要买的东西很多也很杂,得跑好几个地方,不快点买完的话天都要黑了。

本来她让陈三省不用送了,不耽误他读书,但陈三省说闹市鱼龙混杂,怕她们两个丫头吃亏,还是跟来了。

有他在,书箱就不用苏喜背了,苏喜跟着常知秀在前头走,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回头的次数多了,陈三省忍不住问:“苏喜姐姐,你怎么总看我?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苏喜跺脚:“我才没有呢!”

然后拉着常知秀:“小姐你看他!”

常知秀无奈的对陈三省说:“你别逗她。”

她也问苏喜:“你老回头干什么?”

苏喜实话实说:“我现在也不敢相信,表少爷会乖乖跟在小姐后头。”

陈三省一听,老大不乐意:“什么叫乖乖跟在后头,把我说得像条狗,我是主动出来保护你们的好不好?” 017 开包,检查 陈三省以为,两个丫头逛街,无非就是买点零嘴小吃、胭脂水粉,当看到常知秀从成衣店、药铺再逛到铁匠铺时,他深深的迷惑了:“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常知秀觉得告诉陈三省也无妨,就把可能要打仗的猜测跟他讲了。

陈三省没有像缨夫人一样一笑置之,他家务农,明显能感受到赋税一年比一年沉重,现在连地主都被拖出来开刀,可见打仗一事并非空穴来风:“你确定吗?”

常知秀说:“不确定,这种事谁说得准,但我想提前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准备一下。”

陈三省说:“你买的这些东西分我三份,钱我明天给你。”

三份,就是说他也要给自己和父母准备了吧。

常知秀说:“这是办正事用的,钱就不必给了,都是亲戚,一会儿买完你拿走三份就是。”

陈三省说:“不,我不想差你的钱……”

常知秀说:“你给钱,你有什么钱?不久前你还骗我的零花钱呢!”

陈三省脸红了:“那是……呃……”

转念一想,他在她面前丢的脸够多了,还装什么装,不如就坦率收下她的好意。

“咳……那,那就谢了。”

“不客气,吾乃常家大小姐,不差这点钱。”

陈三省气笑了。

他一直觉得有钱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像常老爷,虽然答应让他进书塾,但那副视他们为蝼蚁的鄙夷神色始终盘桓在他心里。

而常知秀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的炫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

常知秀把能想到的物资都买了,为了照顾陈三省的自尊心,不让常家人看到他拿她的东西,三人在路上就分手了。

陈三省把她的书箱背回自己家,明早再负责背回来。

她和苏喜也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一进门就撞见了二房。

二房总是一脸真善美,这会儿也不例外,只是那双不停打量两人包裹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带了贼相。

她甜甜蜜蜜的问候:“秀儿,离过节还远着呢,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早上不是说没钱了吗?”

常知秀说谎不打草稿:“都是院里要用的杂货,一会儿报公帐。”

二房的笑容有一丝裂痕:“你都买了些什么?要是用不着的话,趁早退了吧,老爷刚说过要节省开支,你是姐姐,要给弟弟做好榜样呀。”

“有你和我爹给他做榜样还不够吗?至于这些东西,”常知秀把包裹往地上一扔,“你想看就看吧。”

二房嘴上说着“姨娘是担心你买东西被人骗了”,手上却是立刻解开包裹,把里面的东西细细检查一遍。

衣服和荷包是重点检查对象,她怕常知秀夹带好货,但是怎么看,这两样都是质地粗劣的便宜货,也没有什么夹层。

至于锤子、绳子、打火石、常备药包什么的,除了量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最奇怪的是那本地图册,但二房不识字,拿倒了还要硬着头皮翻一翻。

她看不出个所以然,又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常知秀,就说:“秀儿,反正你也买了不少,不如分给我一些吧,我那院里也需要。”

常知秀说:“既然你也缺,为什么不早点买了分给我呢?”

“哎,家里事多,一来二去忙忘了……”

“正好现在天还没黑,你赶紧去买吧。”

二房都快笑不出来了:“都是一家人,你分我一点又能怎样呢?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常知秀指挥苏喜打包,然后对二房微微一笑:“你慢慢省吧,我有点犯恶心,先走了。” 018 可怜可恨 常知秀并没有把遇见二房这件事告诉缨夫人,但缨夫人不知怎么听说了。

晚上母女俩一起吃饭,提起二房被常知秀气得在门口干瞪眼,缨夫人乐得连猪食一样的晚饭和做猪食的关系户都忘记吐槽了。

“不愧是我的乖女儿,干得好!就该给二房一点颜色瞧瞧,光天化日查你的包,她算老几啊!”

常知秀本来不想把事情做那么难看,才任由二房检查,想着她查不出什么就不会纠缠了。

可二房没事找事不说,还趁着她身边没有大人,强行索要,一副不给就不让走的架势,那就纯属找骂了。

缨夫人看到常知秀表情淡淡,知道她不喜欢听这些,只好收敛了喜悦,问道:“秀儿,你真不跟娘去庙里吗?”

“不去。你是去躲老太太的,我又不用躲。”

女儿的回答如此事不关己,缨夫人真觉得有些难过:“哎,不去就不去吧,家里吃住也好些……秀儿,等娘回来,你该不会不要娘了吧?”

常知秀这回是真的开始犯恶心了。

她很反感这样的父母,在孩子面前没点正能量,总有倒不完的苦水,遇事一惊一乍,一缺爱就向孩子要。

这种父母说好听点是精神内核不稳定,说难听点就是巨婴。

但她还得掐着大腿强迫自己回答:“要要要,行了吧。”

不这么说,缨夫人肯定要哭哭啼啼的烦人。

但这么说了,常知秀又觉得很憋屈。

她自己都没有的东西,你要什么要!

她要是有,至于跳楼吗!

缨夫人看出常知秀已经在狂躁边缘,好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见好就收,低头吃饭,生怕再说错话,把女儿惹毛了。

晚上,缨夫人想跟常知秀一起睡,常知秀一想到她那些说不完的碎碎念,当场拒绝:“你只是去一个月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再说吧。”

缨夫人不舍地点点头:“那好吧……秀儿,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啊,别着凉了,饭不好吃就出去吃,钱不够就问你爹要,娘在梳妆匣里也给你留了钱……”

常知秀草草应了一声。

——

次日一早,缨夫人拜过老太太,就带着莲妈和常知秀用不着的两个丫头去城外华严寺了。

三房应约来送,等缨夫人走了,她对常知秀局促的笑:“秀儿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虽然我做不到夫人那么好,但我会尽力的。”

“没事,不用管我,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三房也找不着别的话题,只好告辞,去给老夫人煎药了。

缨夫人走的时候畏畏缩缩的,常知秀就想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冷淡了?

但一想到那句“你该不会不要娘了吧”,她又开始反胃了。

缨夫人太像她的生母了,都是头脑简单、离不开男人、把孩子当所有物的小女人。

她觉得她们可怜又可恨,一辈子只会干嫁人和生孩子这两件事,而这两件事也干得一塌糊涂。

——

常知秀的生父是个浪子,生母和他奉子成婚,但婚后除了按月拿到生活费,根本栓不住他的人。

她从记事起就在生母的掌控之下,生母把对丈夫的怨恨和对生活的不满全都发泄在她身上,动不动就发作雷霆之怒,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常知秀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拼命察言观色,努力学习,努力讨好,逼着自己符合生母所有的期望,可还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招来冷暴力和毒打。

别人的家是避风港,她的家是处刑场。

后来离开家,确切说是离开了生母,她才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绝望。

同时她也发现,那份绝望已经摧毁了她。

她是公认的美人,不缺人追,可是每任男朋友都不长久,他们在分手前说过同一句话:“常知秀,我觉得,你好像没有心。”

是的,她没有心,她不相信亲情也不相信爱情,无论他们在她身上投入多少感情,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十几年的凄风苦雨早就杀死了天真。 019 仰天长啸 上午是梁夫子的文化课,常知秀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下学,钟夫子又让苏喜来喊她。

常知秀喜欢钟夫子,不过这并不耽误她防备他,在去书房的路上,她嘱咐苏喜在门口留神候着,一有情况就快点喊人。

钟夫子倒也坦荡,早早打开了书房的门窗,路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常知秀原本还奇怪他找自己有什么事,进去看到桌上摊着自己的演算纸,心里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钟夫子客客气气的让她坐下,说道:“知秀,夫子请你来是有事请教。昨日算术课,你在演算纸上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号,我对那些符号很感兴趣。”

说着,他把演算纸推到常知秀面前:“但是你把它们都涂掉了,这些是不便示人的吗?”

反正是架空时代,让他知道方程也没什么影响。

她把阿拉伯数字和方程式的使用方法告诉了他,写了整整一页纸,最后再撇清关系:“这些是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因为形状太奇怪了,怕人看见笑我就涂掉了。”

钟夫子是算术狂热份子,听完这些,简直快馋死那本“古书”了,说话声音都在发抖:“那本书叫什么?在你家吗?”

常知秀装作遗憾的告诉他:“那书叫《五年级数学》,只是早就遗失了……”

话音未落,钟夫子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狒狒叫,吓得常知秀举起兰花指。

而苏喜也手持扫把冲进门,叫声不比钟夫子小:“小姐——!”

常知秀:“……”

短暂的尴尬过后,钟夫子带着歉意解释,那声狒狒叫学名是“啸”,他一激动就会“仰天长啸”。

常知秀擦着汗点头,心想发神经也不打声招呼,吓死人了。

她第二个前男友一激动就跳舞,第三个单手翻跟头,第四个泪失禁,第五个跑厕所……

暖男真是个奇奇怪怪的物种。

虽然没看到那本“古书”,但数字和方程还是让钟夫子获益匪浅。

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没有东西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实在无以为报,他干脆站起来,对常知秀恭恭敬敬行了个谢师礼:“知秀小姐,请受钟声此礼。”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郑重的对她一个十岁小女孩行这么大的礼,一般人没有这种胸襟。

常知秀拱手回礼:“夫子言重了,我只是转述书中内容,不敢居功。”

“若非有你,我恐怕此生都无缘得见这些知识,你受得起。”行过礼后,他又把身上的玉佩摘下来送给常知秀,“这个送给你,在我有生之年,你可以拿着这玉佩对我提三个要求,只要不违背义理……”

“使不得!我不要!你收好!”

常知秀拒绝三连。

“三个要求”听起来就篇幅很长的样子,她只是在这里混日子,还没做好长远打算。

常知秀对他的家传玉佩像对待一块烫手山芋,钟夫子只好又长吁短叹的系了回去。

看到他这么想送她东西,常知秀就要了他的香包。

钟夫子送她的时候,很自豪的说:“很好闻对吧?这是我夫人做的。”

“嗯……”

什么嘛,已经是人夫了。

好男人果然是不流通的。

就像那些前男友,一出校门,一两年内全结婚了。 020 天打雷劈 上完一天的课,常知秀终于到家,常老太太身边的菊妈却在门口蹲她:“大小姐,老夫人要问你话呢,随我去吧。”

常知秀天天去上学,就是不想面对这些女人,没想到她不招惹,她们还一个个的找上门来。

二房不会白白挨她的骂,必定要找老太太撑腰。

不找常老爷,大概是因为不敢,常老爷妥妥的大男子主义,要是知道她拦住他女儿,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又查又要,他不抽她才怪。

老太太也是,一把年纪了,什么破事都管。

常知秀烦得要死,直接给菊妈一个冷脸:“我身体不适,祖母那边改天再去吧。”

菊妈步步紧逼,身后两个小厮也随时准备上前架走她:“大小姐还是快点过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常知秀说:“行吧。”

待会儿出什么事都是你们自找的。

安全起见,她没带苏喜,怕这丫头一惊一乍的让人捉了把柄。

到了老太太院里,对方已经摆好会审的架势,而二房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坐在旁边,等着看好戏。

老太太本来就不怎么待见常知秀,二房再声泪俱下添油加醋的告状,她就更讨厌这个牙尖嘴利、不敬长辈的孙女了。

常知秀一进门,老太太就喝道:“小蹄子,跪下!”

常知秀左右看看,然后指着自己:“你叫我?”

“不是你还是谁?”

常知秀说:“祖母,我是你的亲孙女,我是小蹄子,你是什么?”

老太太本来还觉得二房的哭诉有点夸张,听到这句,彻底信了,气得抬手指着她,手都哆嗦了:“你,你……”

二房赶紧给老太太顺气,扭头看着常知秀,急切的说:“秀儿,不要气你祖母了,先跪下吧!”

常知秀说:“不就是你没事找事,吃了亏又找祖母告状,才把祖母气成这样的吗?我没错我不跪。”

二房秒落泪,对着老太太叫:“娘!这回你都看见了……”

老太太气喘吁吁:“你,你这个死丫头,来人,把她……”

常知秀立马打断她的话,一张嘴像连珠炮一样突突起来:

“祖母,犯人上了公堂还能喊冤呢,我刚进来你就认定是我的错,就是逼我跪了我也不服!”

“二姨娘,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一天天这么多事呢!我从房顶摔下来都没有怪弟弟,你昨天在门口抢我东西,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迫不及待的告到祖母这里,请问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祖母和父亲最疼你,你和弟弟的穿戴吃用也是家里最好的,以后这个家不都是你们的,我又不跟你们抢,干嘛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祖母身体不好,你在跟前伺候应该清楚,怎么还总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打扰她?好好一个家,在你嘴里变得乌烟瘴气,祖母要是气出个好歹,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已经等不及把祖母这里的好东西搬回自己屋里了吗?”

常知秀的语速非常快,老太太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最后一句她听清楚了。

二房比老太太反应稍快,可她也没法一个个回答,只能捂脸就哭:“秀儿!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我对这个家的心天地可鉴!但凡我对老夫人有半点不忠不孝,就让老天打雷把我劈死!”

她说这话正中常知秀下怀:“劈死你有什么用?要是说谎,就让雷劈死常知礼,你敢不敢这么发誓?!”

二房像个被针扎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常知礼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死一千次一万次,但她的儿子不能有半点差错!

看到二房那反应,老太太也多少明白二房对自己有几分真心了。

孙女那番快言快语不全是鬼扯,这孩子口无遮拦,没大没小,却比自己这把老骨头看得透彻。

倒是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听风就是雨,让二房当枪使,真是想想都丢人。 021 小姐妹 二房和常知秀一起被撵出院子。

常知秀习惯了,转身就走。

二房在老太太跟前使了好几年的劲儿,怎料一朝回到解放前,她站在门口哭哭啼啼的不想走。

没一会儿,菊妈就出来赶人了:“二太太,你还是去别处哭吧,扰着老夫人了。”

二房怕再哭下去也只是火上浇油,只能抹着眼泪回去了。

苏喜看到常知秀毫发无伤的回来,高兴地拉着她转圈:“太好了小姐,你没事!刚才我都想去找夫人帮忙了!”

常知秀说:“找谁都别找她,她只会哭,越帮越忙。”

寿喜也凑上来问:“老夫人没有难为你吧?”

常知秀打开衣箱把香包丢进去:“没。今晚咱们不在家吃饭,刚才我又把二房气着了,怕她往我的饭里吐口水。”

苏喜捂嘴一笑:“小姐在家等着就是,我和寿喜买饭回来。”

“没事,我也想出门透透气,咱们去天福酒家吃点好的。”

苏喜期待的看着她:“难道是汉包包?”

汉包包一经推出,没两天就火遍灵县,常知秀上次吃的时候没带苏喜,但苏喜在书塾总听到有人说,她就记上了。

常知秀微微一笑:“对,点个杂锦,让你俩尝尝。”

寿喜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真的呀,小姐?”

“真的,走吧。”

虽说她俩是下人,但也只是两个小姑娘,常知秀喜欢她们,心疼她们,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她们好点儿。

主仆三人直奔天福酒家。

酒家里里外外都是人,充满了金拱门的香味,上次那个小二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常知秀,立马笑靥如花地迎上来,把主仆三人带进二楼雅间。

常知秀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三篮杂锦,一篮先上,另两篮她走时再拿。

小二离开后,寿喜敬佩的看着常知秀:“小姐,你好威风,这儿的小二都认得你。”

常知秀被她那句“你好威风”逗笑了:“他只是认得钱罢了。”

苏喜一边往杯子里添茶一边说:“小姐,你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呢,一直在笑,不像平时总板着脸,夫人看了都害怕。”

常知秀后知后觉,揉揉脸颊。

今天是没少笑。

偶尔嘴炮有益身心健康。

寿喜笑嘻嘻的说:“是呀小姐,你真该多笑笑,一笑更美了呢!”

大秀美惯了,已经对自己的颜值浑不在意,她看着寿喜:“你要不要去书塾读书?院里那两个丫头去伺候我娘了,就剩你一个,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寿喜说:“我?我只是个丫头,怎么能跟小姐一起读书呢?”

“怎么不能,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学生多一个少一个,夫子也不会说什么,不信你问你姐姐。”

苏喜寿喜是相差一岁的亲姐妹。

苏喜现身说法:“小姐说的没错,只要咱们老实呆在小姐身边,夫子也不管的。来吧寿喜,别辜负了小姐的心意,咱们认点字,以后也不至于当睁眼瞎。”

寿喜小声道:“可是,我怕那些少爷……”

“今时不同往日啦,小姐扇了表少爷后,书塾里已经没人敢惹咱们小姐了!”

寿喜这才鼓起勇气:“那好吧!我去!” 022 茶艺 多点的两篮杂锦,一篮送给老太太,一篮送给三房,花的钱全走公账。

常老爷是她亲爹,常知秀花他的钱天经地义,再说这点小钱常老爷也不会放在眼里。

不就是借花献佛么,她也会,怄死二房。

次日一早,常知秀代缨夫人去给老太太请安,常老爷正好也在,他对常知秀是赞不绝口,夸她乖巧懂事。

他昨夜歇在三房院里,自然看到了那篮子杂锦,常知秀跟三房的关系好,说明大老婆也接受了小三,不会再整什么幺蛾子,他在后宅也能少些烦恼。

老太太听着常老爷夸人,没赞同,也没反驳,脸上表情淡淡的。

老太爷死后,她成了家里辈分最高的人,所有人都得顺着她,过去十几年,她没遇到过对手。

但常知秀昨天那场连珠炮,明着轰二房,实际上也轰了她,十岁的孙女在讽刺她枉为高堂,不辨是非,给人当枪。

所以现在她有点忌讳常知秀,怕这丫头在常老爷面前发癫,让她没脸。

常老爷对此浑然不觉,一通东拉西扯,说得口干舌燥,喝茶的时候才发现二房不在。

他左顾右盼:“娘,老二呢?”

老太太凉凉的说:“我懒怠看见房里这么多人,叫她回去了。”

常老爷看他娘脸色不对,自然要问:“是她伺候得不好了?”

老太太瞧了常知秀一眼:“她没什么不好,你们都没什么不好,是我活太久了。”

常老爷立刻激动起来:“哎呀娘!这是什么话?老二这么说了?”

“她没说,”老太太又加了句,“她也不敢说。”

常知秀今天才见识到这老太太的茶艺,瞧瞧这无中生有的小水平,难怪能和二房尿到一个壶里。

二房也没嫌她活太久,是常知秀借题发挥泼的脏水,估计昨儿晚上老太太复盘,对二房不敢拿儿子发毒誓一事越想越气,然后就钻牛角尖,全然忘记二房这些年对她实打实的照顾。

常老爷的解决方法就是无条件顺着老娘:“娘,都是您太宠她了,老二这些年才越发的上头上脸,连我都敢顶撞了。您是她婆婆,对她有什么瞧不过眼的,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让她知道家里谁最大!”

常老爷纳三房,不止缨夫人生气,二房大概也没少烦他,他自己理亏,才想借着他娘的手整治她,真是个狡猾的男人。

有儿子撑腰,老太太的脸色都红润不少,开始向儿子絮絮诉说自己这几十年风风雨雨有多么不容易,常老爷跟个老大姐似的,坐在一旁搓着手,频频点头称是。

眼看这俩人展开了谈心的架势,常知秀识趣告辞。

再听下去,她都想为二房喊冤了。

——

二喜跟着常知秀一起去了书塾。

正如苏喜所说,自从常知秀扇过陈三省,书塾就没人敢再找她麻烦。

小秀的性格实在太面,书塾都是她爹办起来的,她还能让人骑到头上,给她当丫头的苏喜寿喜更是处于食物链最底层,时常被坏小子们捉弄调戏。

现如今,刺头陈三省对常知秀客客气气,马仔们更是恭恭敬敬,连带两个丫头也成了“苏喜姐姐”、“寿喜姐姐”。

寿喜觉得,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023 霍乱 在赵国,成为秀才需要经过三场考试:童试,府试,院试。

陈三省和书塾里另一个学生展平生已经通过前两试,最后一场院试将在一个月后开考,书塾里的学习氛围也浓重起来。

这里的男学生有时简直狗嫌猫厌,但他们也确实是进来学习的。

在新中国,不当公务员也有其他五花八门的工作,怎么都不至于饿死。

可在这个纯农业时代,这些少年的父辈除了勤勤恳恳地在土里刨食,没有别的谋生途径,一旦遭遇天灾,再加上国家没有那么强的抗灾能力,是真的会饿死人的。

只要能考取功名,他们就能吃上国家饭,再也不用挨饿了。

常知秀也不打扰他们,有时还让两个丫头给他们准备点零食糖水。

都是常家书塾的学生,总不能她吃,让他们干看着。

这群家伙不讨厌的时候也挺单纯,一边吃一边要和她肝胆相照,两肋插刀。

真是一群弟弟。

一个月后,院试开始。

常知秀所在的位置是常山郡灵县云梦乡,先前两场都在乡里举行,院试是县级大考,要到县里的贡院去。

梁夫子跑去常宅找常老爷,他想借一辆驴车,提前一天带考生过去熟悉考场。

常老爷答应了。

常知礼暂时没有考试资格,但闹着要去看。

常老爷也答应了。

常知秀本想趁着书塾休假去庙里看看缨夫人,也正好避避暑,可常老爷点名让她陪着弟弟,因为还在花他的钱,她只好带着二喜乘上另一辆驴车,朝着灵县嘚嘚驶去。

云梦乡离灵县城有二十里,一路颠得常知秀面无人色,她一到客栈就上吐下泻,把二喜姐妹吓得团团转。

带队的梁夫子焦头烂额,他想趁早带学生去认考场,又怕耽误了常知秀的病。

陈三省下了车,看见常知秀病殃殃的,毫不犹豫道:“夫子,你带平生和常知礼先去贡院吧,我陪知秀去看郎中。”

侄子是中选的大热门,梁夫子不想让他多操一点杂心:“还是让客栈的小二找郎中来看吧,贡院封场早,再不快点去今天就看不成了。”

“小二一来一去耽误事,我带知秀去医馆更快。”

说话间,他已经把常知秀扶上驴车,梁夫子见他执意如此,只好把医馆位置告诉他。

陈三省扬鞭驾车,把常知秀送到医馆。

坐馆郎中搭脉一诊,给出的结论是霍乱。

常知秀一听,有点迷糊。

霍乱?

她没听错吧?

这里居然有霍乱?

这种号称“世纪病”的超级传染病,在历史上有过七次大流行,哪怕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也依然在毫不留情的收割生命。

这个时代不可能有特效药,医馆的条件也跟个乡镇卫生所差不多……

她要死了吗?

她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陈三省和苏喜寿喜。

他们三个还不知道这个病有多可怕,正在一旁等着郎中开药。

郎中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大笔一挥,写了个药方。

常知秀瞧见药方上有茯苓、甘草、滑石之类,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有一味山楂。

她忍不住问道:“这药方管用吗?”

郎中一拍胸脯:“七日之内包你生龙活虎!不管用不要钱。”

“……”

七天,她都死挺了。 024 老天的奖励 一行人回到客栈,苏喜去煎药,陈三省和寿喜守在常知秀的床边。

寿喜不停地淌眼抹泪,陈三省嫌她太吵,把她撵了出去,然后笨拙的安慰常知秀:“没事儿的啊,小病而已,吃几天药就好了。”

常知秀心情复杂。

她一直是得过且过,觉得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现在真染上霍乱要死了,她居然还有放心不下的事。

首先就是缨夫人,自己不在,她哪儿玩得过老太太和二房?

苏喜寿喜两个小丫头也不知会怎样,是能够继续留在常家,还是被散出去?出去了能找到好人家,吃上饱饭吗?

早知道那天就接了钟夫子的玉佩,让他帮忙照顾二喜了,也不知道现在去找他来不来得及。

还有,陈三省。

这家伙人也还行,为了带她看病,考场都不去看了,算是有情有义。

希望他以后能得偿所愿,平步青云。

陈三省见她目光慈祥的看着自己,问道:“干嘛呢?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娘。”

“……”

狗嘴里憋不出好屁。

常知秀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的说:“我没事,你先去找梁夫子他们吧,对了,要注意饮食,千万别喝生水,东西煮熟了再吃……”

陈三省伸手要掀她被子:“好好说话,你这样不闷吗?”

常知秀死死捂着被子:“你快点走吧,我想睡了。”

“……那好吧。”陈三省站起身,“我们就住在隔壁,你有什么状况,叫苏喜过来敲门就是。我先走了,你吃了药就休息吧。”

“嗯。”

陈三省合上门走了。

常知秀疲惫的看着客栈的天花板,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之前的上吐下泻已经把她掏空了,现在她躺在床上,又晕又累,感觉前胸贴后背。

如果死于霍乱,想来缨夫人他们也能接受吧。

变成小秀的这段时间,她其实过得还不错。

父母双全,不愁吃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大秀太可怜,才会奖励她这么一段人生。

常知秀闭上眼睛,一行眼泪流到枕头上。

……

苏喜送药时发现常知秀把房门锁了。

她又拍又敲,把掌柜都招上来了,但常知秀说什么都不开门。

由于虚脱和呕吐,她的嗓子都哑了:“谁都不准进来!苏喜,等我死了,你们把我的尸体连同碰过的东西全都烧掉,什么都不要留!”

苏喜在门外哭:“小姐,你不要想不开啊!郎中都说了,吃了药七日就会好的!”

“你们都太小看霍乱了,这个病一旦传染开,整个灵县都有危险……”

寿喜哭得更大声:“小姐,我不怕霍乱,你开开门让我进去伺候你吧!”

“不,你们走远一点!”

主仆三人僵持,掌柜也在一旁劝:“常家小姐,霍乱不是绝症,你就照郎中说的,正经吃饭,按时吃药,没几天就好了!”

常知秀没力气跟他们科普霍乱,只能有气无力的说:“走开啊!”

掌柜一撇嘴,决定实话实说:“常家小姐,我这儿住的都是考生,你们在这儿又哭又闹的,这不是晦气嘛!要是考生们受了影响,发挥不出正常水平,那可不是你我能赔得起的!”

这时,陈三省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来,拦在门口,对掌柜怒道:“人家小姑娘爹娘不在身边,生病了害怕,哭两声能有多晦气?你就没有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还有这些考生,要是因为这点事考不上,只能说明他们的水平不过如此!” 025 尴尬 陈三省一番话把掌柜和考生全得罪了。

这里是灵县的星级大客栈,掌柜可不惯着陈三省,嚷嚷着要把他们全都赶走。

落后一步回来的梁夫子好说歹说,掌柜臭着脸,总算勉为其难的放过他们。

大考在即,灵县所有的客栈都满人,要不是梁夫子跟掌柜有点私交,他们今晚都得去睡大街。

常知秀病得下不来床,被陈三省捏着鼻子灌了药,这会儿睡熟了,苏喜寿喜在旁边小心看护,时不时给她擦擦汗。

隔壁房间里,梁夫子经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惊吓,身心俱疲,训了陈三省几句也睡下了。

陈三省担心常知秀,晚上过来好几次,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苏喜都有点于心不忍了:“表少爷,小姐已经好了许多,不出汗也不吐了,倒是你,今儿还要考试,赶紧回去休息吧。”

陈三省听到常知秀病情稳定了,这才放心的回去,但刚上床就被梁夫子叫起来。

考前检查很繁琐,他们要在天亮前赶到考场。

——

常知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她这一觉睡得死沉,醒来口干舌燥,苏喜早煎好药在旁等着,看见她醒,二话不说,先给她灌下去一碗。

温热的汤药下肚,常知秀感觉好了一些,寿喜跟着送进来的汤饭,她也能吃半碗,而且没有吐了。

两个丫头喜极而泣,苏喜揉着眼睛说:“看吧小姐,我就说这病会好呢!”

寿喜也说:“就是呀,小姐昨天真是把我吓坏了。”

常知秀很尴尬。

如果这是她知道的那个霍乱,绝不是一碗药就能治好的,苏喜寿喜离她这么近,肯定也被感染了。

霍乱的特征之一就是发病迅猛,一感染就上吐下泻,可她俩一点发病的征兆都没有,反而是熬夜照顾她,累得不轻。

常知秀也差不多明白了,此霍乱非彼霍乱,她患的八成是急性胃肠炎,而这里管急性胃肠炎一类的病叫霍乱。

想想自己昨天闭门封窗交代后事的样子,真是太社死了,她今天说什么也不出门了。

苏喜帮着常知秀换下被汗湿的衣服,寿喜在一旁笑嘻嘻的说:“小姐,昨晚你生病,表少爷来瞧了好多次呢!”

常知秀有些意外:“他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苏喜忧心忡忡的说:“是呀,我劝他回去休息了,今早去贡院前,他又来问你的病。我瞧着他像是没睡好,只希望别耽误了考试。”

寿喜压低嗓音学陈三省说话:“要是因为这点事考不上,只能说明他的水平不过如此!”

常知秀笑不出来。

科考是陈三省唯一的上升渠道,如果他因为她影响了正常发挥,没考上,自己要拿什么赔他?

当然以身相许是不可能的,她还没有病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都怪常知礼这个死孩子,他又不用考试,巴巴的跟过来凑什么热闹?

常老爷也是,让小厮陪着那小子不就行了,非把她提溜过来。

那个郎中,胃肠炎很拗口吗,叫什么“霍乱”啊,让她出尽洋相。

还有陈三省,不好好准备考试,管她干什么!这下害她欠他一个人情。

越想越烦躁。

最讨厌欠人情了。 026 一束荷花 院试有正试和复试两场,今日正试,明天公布成绩,合格者才能参加接下来的复试。

梁夫子去的时候忧心忡忡,回来的时候春风满面。

书塾押中了正试的考题!

这下陈三省的状态再怎么危险,正试都稳过了。

陈三省一天一夜没睡,紧锣密鼓考一天,回到客栈人都瘦了一圈,但他还是先去探望了常知秀。

一见面,常知秀挺诧异——

他还带了一束荷花。

天色渐晚,花瓣都合拢了,陈三省说:“刚买时开得很好,你插水里养着,明天还会开。”

常知秀点点头,让苏喜去找个花瓶插上。

寿喜去煎晚上要吃的药了,房里就剩他们俩,陈三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吃点喝点,不吐也不拉了。”

他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常知秀说:“反正已经把脸丢光了。”

“很好,还知道丢脸,一点小病闹得要死要活,连累我都差点被赶出客栈。”

他嘴上说着“连累”,脸上却带着笑意。

常知秀问:“那你考试怎么样?”

陈三省说:“八九成把握吧。”

八九成,相当大的把握啊。

“为什么不是十成?”

“你不是说最烦装逼的人?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那应该就是稳过了,常知秀总算松了口气:“我真怕影响你考试。”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嘛。”

常知秀笑了:“瞧你那嘚瑟样……喂,这次多谢你了。”

陈三省说:“怎么说常老爷也在资助我读书,要是因为考试就对你见死不救,我还是人吗?”

“照这么说,展平生就不是人了?”

陈三省认真的说:“他跟我不一样。他家比我家更困难,他也没我聪明,考了七年才走到这一步,这次要是再考不上,家里就让他回去成亲种地了。你别怪他,他耽误不起。”

虽然那句“他没我聪明”比较刺耳,但常知秀也终于明白那些马仔为什么对他那么忠心。

这家伙是那种自己发达后一定会提携穷朋友的人。

她对陈三省刮目相看了:“你人还怪好呢。”

见她一脸欣赏,陈三省双手交叉护住自己:“我是很好,但你可不要感动得以身相许啊,我才不想娶你。”

常知秀指指窗边:“看见那扇窗户了吗?”

陈三省扭头:“看见了,怎么了?”

“你过去,把那根撑窗户的竹竿拿过来,我要用它抽你。”

陈三省起身就逃,把门外的常知礼撞了个屁墩。

常知礼冷不防被撞翻,尾巴骨着地,疼得嘴巴一咧就要哭。

陈三省伸手把他捞起来,不给他哭泣的机会,严厉的问道:“你不出声站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敲门?”

常知礼到底是小孩,屁股疼得借口都来不及想,下意识就把真话说出来了:“我听到你和阿姐在里面说话,没敢打扰,想着等你出来了再进去……”

敢情这小子在外头偷听半天了。

陈三省松开他,冷淡的说:“你姐好着呢,她要休息,你就别进去打扰她了。”

说着他把门一关,目送常知礼捂着屁股走了。 027 发榜 常知秀多少明白常知礼安的什么心。

他不就是想看看她和陈三省孤男寡女会不会干点出格的事,回去再告诉他娘么。

也不知道二房为什么要把儿子教得鬼鬼祟祟。

来硬的她不怕,来阴的她可就防不胜防了,谁能天天防贼似的防着身边人。

她有个一劳永逸的主意,能把二房母子撵出常宅,只是这主意太缺德了,她不太想用。

希望二房不要再烦她,不然她就不客气了。

这一夜还算祥和,因为成绩还没出,考生们比较紧张,不敢放开玩闹。

次日天还没亮,人们就涌出客栈,呼啦啦围住贡院,等着发榜。

寿喜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想去看,常知秀感觉身体已经大好,就带着她俩去贡院对面的茶楼喝茶吃点心,等着陈三省的好消息。

全县的考生都在等着这一刻,原本气派的贡院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都小了。

茶楼里也有不少人在等,常知秀听说今天只有六十人能合格,明天的复试又会淘汰一半,最后仅有三十人能通过院试,成为秀才。

瞧瞧这满大街的考生,从少年到老头子都有,有人终其一生都过不了院试这道坎,他们也不比高考生轻松。

这时,寿喜问道:“小姐,这么多人,你说表少爷能合格么?”

苏喜说:“表少爷很聪明的,一定可以合格。”

寿喜揶揄道:“你对他很有信心嘛!”

苏喜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表少爷可是自己人,我不支持他还能支持谁?”

寿喜愤愤的揉胳膊:“一说到他你就激动,打得我好痛啊。”

“谁叫你乱说话。”

苏喜嘟囔着,脸都红了。

常知秀旁观者清,觉得苏喜这丫头好像对陈三省有点意思。

苏喜之前很怕陈三省,可自从陈三省叫了她一声“姐姐”,再面对他的时候,苏喜就经常脸红了。

陈三省会读书,而苏喜是个漂亮丫头,他俩要是成了,那就是郎才女貌。

至于家世,他俩半斤八两,谁也不用挑剔谁。

不过她看好归看好,绝不会乱牵红线,因为婚姻是女人的坟墓,看看她亲妈,看看常老太太,再看看缨夫人,二房,三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所以她出声制止了寿喜:“乖乖坐着,别再打趣你姐姐啦。”

“噢……”寿喜把脸鼓成包子。

午时一刻,贡院发榜了。

大红的榜单张贴到布告栏上,人群围上去,然后嗡的炸开了。

很多人哭,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坐在地上瘪着嘴抹眼泪,旁边有几个孙辈又搀又扶地安慰。

也有人笑,狂叫着冲出人群,然后跳进附近的荷花池洗了个澡。

常知秀坐在临街的二楼,寻找陈三省他们。

她先看到了梁夫子。

梁夫子为了讨吉利,出门戴了顶红帽子,意为“鸿运当头”,大热天还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就他一个。

然后就是他身边的陈三省和展平生。

展平生扶着梁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陈三省脸色也有点阴沉。

常知秀心里咯噔一声。

该不会他俩全挂了吧。

师生三人缓缓走到茶楼下,陈三省心有所感,一抬头就看见常知秀趴在栏杆上望着自己,她眉间微蹙,眼神担忧。

陈三省突然觉得心头一暖。

他勾起嘴角,对她展颜一笑。 028 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三省合格了,展平生落榜了。

常知秀在茶楼等他们,本想着放榜后直接请他们吃个庆功饭,现在一喜一忧,功是没法庆了,饭也没胃口吃,一行人只好回到客栈。

发榜以后,落榜的考生们陆陆续续退了房,背上行囊,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客栈一下子空旷不少。

梁夫子给陈三省单独要了一间房,让他吃饱喝足,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第二场硬仗。

他自己则是在原来的房间陪着展平生,怕他想不开。

梁夫子也很遗憾,明明押中了考题,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给力。

展平生资质平庸,而且心态明显有问题,考了七八年,一到关键时刻就使不上劲儿。

昨日不过去贡院认认座位,他就紧张得直冒汗,而且考前几天都是睡眠不足的状态。

反观陈三省,该吃吃该喝喝,昨天带常知秀去看病耽误了认座位不说,甚至一夜都没怎么睡,不照样稳稳拿下第一场。

能耐这东西,不服不行。

梁夫子也知道,这是展平生的最后一次考试了。

展家双亲年迈,已经干不动农活,需要他回去顶门立户,他这一去,怕是此生都与书塾无缘了。

事已至此,他这个夫子也只能尽力开导,让孩子早点接受现实,毕竟人生还长着呢。

对芸芸众生而言,平庸才是常态,就算这次考上秀才又能如何,往后想要中举更是难如登天,连自己不也卡在这一关,进了坟墓都只是秀才。

——

常知秀坐在房里,托腮听着展平生在隔壁哭泣。

依着她本心,这人是上榜还是落榜都与她无关,反正不熟。

但陈三省来替他求情了。

陈三省已经很会求人,坐在对面双手合十:“大小姐,帮帮忙。”

常知秀不解:“我能帮什么忙?”

“夏捕头公务繁忙,已经无法在书塾担任骑射教职,你向你爹推荐平生吧,他够格的。这么一来,他就可以留在书塾继续读书,还能有份稳定的进项,不用再为家里的事分心了。”

常知秀说:“这办法还挺周到呢。”

“对吧?”

常知秀嗤之以鼻:“装什么装,你早就想好了吧,专等这个时候开口。”

陈三省痛快承认:“不愧是大小姐,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说真的,如果他这次能考上,我决不跟你开这个口。”

常知秀说:“你也知道,县太爷让我家捐三百两,我爹正在凑钱,这事儿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

陈三省拱手:“不管能不能成,我先谢过了。”

“就当还你人情了呗。”

“都说了你不欠我人情,不多说了,你早点休息吧。”陈三省临走又嘱咐,“千万别让平生知道是我出的主意。”

常知秀说:“好。”

展平生这人有点一根筋,自尊心又强,在书塾总是独来独往。

他刚落榜,心情正低落,万一拐不过来,觉得陈三省在可怜他,那就弄巧成拙了。

——

等明天陈三省考完,他们就能回家了。

常知秀心想着,既然来县城走一圈,怎么也得买些礼物带给家里人。

就是不给二房买。

她要跟常老爷商量商量展平生的事,过两天养好身体再去华严寺看看缨夫人。

之后复试也差不多要放榜了,提前给陈三省买个礼物吧。

这一天天给她忙的。

想闲下来都不容易。 029 落池 梁夫子这回戴了个姜黄色的帽子去陪考,意为“过关斩将”。

他对这个大侄子寄予厚望。

常知礼也跟着梁夫子去了。

常知秀本想带着二喜去逛街,可是陈三省临走前让她盯着展平生。

展平生怎么说也是快二十岁的成年男子了,她怕两个小丫头制不住他,只能打发她俩去买东西,自己留下来盯人。

他就是想发疯,也得顾忌她背后的常老爷。

展平生昨天没少哭,眼睛只剩一条缝,今天安静的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贡院的方向。

常知秀坐在他身后不远的桌边做针线——没手机没电视,只能干这个打发时间。

刺绣她不会,她就把筐里的布裁成粗条,两两缝一起,做成一米多长的带子,既能当发带,也能当腕带擦汗,这儿的天实在太热了。

途中小二过来敲门,问他们要不要解暑汤。

常知秀要了两碗银耳莲子汤和一碟绿豆糕,东西端上来后,她招呼展平生来吃。

展平生头也不回:“不吃。”

不吃拉倒。

之前在书塾他也是这样,她带的东西,别人都抢着吃,他看也不看。

常知秀也不想劝他,因为她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又不用科考,也不会为钱发愁。

真说起来,展平生也算好样的,家里一穷二白,跟着一个不得志的老秀才念书还能走到这一步,很了不起了。

他要是能在书塾任职,没有后顾之忧,再拼一把,说不定就能考上了。

自己能帮还是尽量帮吧。

正想着,寿喜慌慌张张的冲进来,张嘴就哭:“小姐小姐不好了!礼少爷掉进荷花池了!”

这小兔崽子!

一会儿都不让人消停!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亲弟弟,常知秀不能不管,她站起来,对着窗边的展平生说:“你呆在这儿别动!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展平生却也站起来,声音沙哑着说:“我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常知秀大手一挥:“那就走!”

把他带身边总比看不见强。

荷花池就是贡院旁边那个大池子,昨天发榜后还有合格者跳进去洗澡。

跑去贡院的路上,常知秀问:“他怎么掉下去的?为什么是你回来报信?”

寿喜哭得沥沥拉拉,常知秀总算从她那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始末。

原来两姐妹买完她要的东西后,苏喜又买了个平安符,想着挂在贡院外头的那棵树上,给陈三省祈福。

结果她俩刚到就被梁夫子急赤白脸的扯住,说常知礼非要摘荷花,小厮在岸上没拉住他,他就一头栽池子里了。

池子里尽是淤泥,常知礼一下去就没了影。那小厮不识水性不敢下去,梁夫子去求贡院派人帮忙,可院试是大考,门口的兵勇不能走开,他们就给梁夫子出主意,让他们快些去不远处的县衙求助。

苏喜跑去县衙找人了,梁夫子和小厮在池子边上用竹竿捞,寿喜派不上用场,就跑回来报信。

常知秀心想,坏了,掉下去这么长时间,常知礼怕是凶多吉少了。 030 说话客气点 远远就看见池子边上围了一圈人。

常知秀气喘吁吁的跑上前一看,常知礼已经被捞上来,一身泥泞,正坐在地上嚎啕。

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死。

这回常知礼看见她也不装没看见了,一骨碌爬起来,扑到她怀里,“阿姐阿姐”的哭个没完。

看来真是吓得不轻。

他那一身淤泥味儿跟粪坑差不多,常知秀鼻塞都能闻到,鉴于孩子刚刚死里逃生,她勉为其难的没推开他,一手搂着他轻拍,同时问旁边的苏喜,人是怎么救上来的。

苏喜惊魂未定的指着一个同样浑身是泥、正在擦脸的陌生大汉:“是这位好汉下水把礼少爷捞上来的,他还嘴对嘴的给礼少爷吹气,才把人救了回来。”

常知秀自然要走过去道谢:“多谢这位好汉仗义相助,请问好汉尊姓大名,你救了我弟弟,我们常家必定奉上厚礼。”

大汉摆摆手,笑得脸黑牙白:“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先带孩子去医馆看看吧。”

常知秀说:“医馆是要去的,你的恩情也是要报的,不然父亲会怪罪我们不知礼数。”

大汉站起来,潇洒地甩了甩外衫:“我是云梦乡天福酒家的厨子金拱门,小姐若是肯赏光来吃几顿便饭,那便是给我金某人薄面了。”

说罢,他挥一挥手,大步流星的走了,留下一串泥脚印。

金拱门?

那个做汉堡的老乡?

常知秀一头黑线。

带常知礼去医馆的时候,路上的车夫看他们太脏,没人愿意拉,展平生发挥了作用,背着常知礼健步如飞。

医馆和郎中都是上回的,郎中给常知礼检查完,说他只是受了惊,吃几副压惊驱寒的药就没事了,然后他认出了常知秀,得意的说:“我就说吧,吃了我的药,不出七天,包你生龙活虎。”

常知礼蔫得像只猫,常知秀也懒得跟这郎中争辩“胃肠炎”和“霍乱”的区别,她给自己和常知礼抓了新的药,展平生就驾着驴车,先载着他们回来了。

一回家,二房就炸了,抱着常知礼儿啊肉的痛哭。

常知秀晕车晕得旧病复发,在门外把那碗莲子汤全吐了,这时还得忍着难受,把实情告诉二房——

她儿子是自己贪玩掉下去的,跟别人无关。

倒是那个小厮,护主不力,还不识水性,可以赶走了。

反正常老爷也不在身边,二房也不装真善美了,直接用怨毒的目光看着常知秀:“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为什么害我儿子!”

常知秀说:“我要真想害他,他还能活着回来?”

二房搂紧儿子,又惊又恐的看着她。

“我知道常知礼落水,你吓着了,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以后说话小心点。”

常知秀说完,回了自己的院子,二喜已经烧好洗澡水等她。

她换下自己那身脏衣服,泡了个澡,吃了药就上床睡觉了。

睡前她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事,不过脑袋太沉重,也就不想了。

此刻的常家门外,展平生和拉车的驴:“……” 031 都有气 常老爷一回来,二房就在他跟前说常知秀的黑话。

二老婆生的儿子也是儿子,常老爷在她院里歇了一晚,次日就去责问常知秀。

结果到了一看,女儿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身上烫得跟小火炉一样,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常老爷心软了,坐在床边摸她的头发:“秀儿啊,怎么病成这样?郎中来过了吗?”

常知秀挣扎着倚坐起来,脸颊烧得红彤彤的,嗓子也是哑的:“没事,在县城时去过医馆,回来时也抓了药了。我弟弟怎么样了?”

常老爷说:“唔,他没大碍,就是你二娘要请个神婆给他压惊。”

“那就请吧,掉池子里肯定吓坏了,咳咳。”

常老爷问:“先别说他,你这病是怎么回事?”

苏喜在旁,把常知秀得病和常知礼落水的事一股脑说了。

当然跟二房的版本大有不同。

这时,寿喜进来汇报:“老爷,小姐,梁夫子和表少爷侄少爷来探病了。”

表少爷是陈三省,侄少爷是展平生。

虽然这俩人表得不能再表,侄得不能再侄,简直快要跟常家毫无关系,不过云梦乡就这么大点地方,是人就能攀扯上亲戚。

女儿在病中不便见客,常老爷就出去亲自招呼他们,正好也能打听打听实情。

梁夫子是不必说谎的,常老爷从他嘴里听到的,基本跟苏喜那丫头说的一样。

而且女儿在整个事件中相当沉稳,救人谢恩送医回家,事情办得干脆漂亮。

对陈三省和展平生,常老爷已经带了点客气。

展平生落榜不提,背常知礼去医馆就是有功。

陈三省就更不能怠慢,要是他能一鼓作气地考个秀才中个举,自己以后还得巴结这小子呢。

陈三省是专程来探望常知秀的,既然见不到人,他就留下一篮子土产,跟着梁夫子他们先回书塾了。

常老爷瞧了一眼篮子:鸡蛋,蘑菇,野菜,还有两只弹蹬腿的野山鸡。

东西不贵重,不过对陈家而言,已经是一份厚礼。

算他们有心。

常老爷让人把篮子拿到常知秀的院子里,然后回了二房那儿,先骂她挑拨离间,再撵了那个护主不力的小厮,最后给二房拨钱,一是请神婆,二是给金拱门金大恩人准备礼物。

二房挨了骂,气得心口疼,本想看着儿子宽慰一下,儿子却留下一句“我去看阿姐”,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二房在床上躺半天没缓过来。

这回常知礼对他娘也是有气的。

他本不想去县城凑热闹,难得书塾放假,他想在家玩,而且他知道表哥不待见他,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但他娘非逼着他跟去,就是为了在他爹面前表现一下他有多上进。

昨个回家,他娘也是打一进门就在数落他,说他贪玩,脏成这样简直不成体统,一点不为她的处境考虑。

可他摘花是为了送给她啊。

陈三省给阿姐送花,阿姐好像很高兴,他瞧见了也想效法,哄他娘开心。

然而,惹她生气总是比哄她开心要容易。

他落了水,阿姐还会抱抱他呢,亲娘却只有埋怨。

还不如去阿姐那里,起码能落个清静。 032 礼物 常知礼来了,坐在床边,也没有端茶递水的眼色,就只是巴巴的瞅着常知秀,像条没主的狗。

看样子应该是和他娘闹别扭了,来这儿找存在感。

常知秀没力气哄他,也无意掺和他们母子的事,她叫苏喜寿喜拿点吃的陪着他玩,自己先睡下了。

朦胧中好像听到二房那院来了人,要带常知礼回去见神婆,常知礼不想走,跟老妈子争辩几句,最后哭着被带走了。

三房也来了,她瞧见陈三省送来的东西,自告奋勇拿去做,说不能让杨四家的糟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喜和寿喜进房,坐在不远处做绣活,两人小声说着话。

常知秀睡得迷迷糊糊,心里舒服得带了酸楚。

——

清清闲闲过了两天,常知秀病愈,开始活动了。

先前在县城采买的礼物要当着各人的面送出去,按规矩先送老太太。

到了院门口,菊妈小声透露二房也在。

苏喜说:“小姐,咱们没给二太太买东西,要不等她走了再来吧?”

常知秀说:“不用,进去吧。”

反正已经撕破脸,没什么好顾忌的。

到了老太太跟前,常知秀规给老太太请了安,送上书匣子。

至于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二房,她喊了声二姨娘就没了下文。

老太太当然瞧得出这两人不对付,不过她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况且又没在自己跟前发作,她也懒得操这份闲心,还不如瞧瞧常知秀送了什么。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颇有年头的书,老太太早就花了眼,好些年没碰过书本,她正想着常知秀真是不会送礼,低头间就看清了书封上几个大字:《南赵博物志》。

她心里一惊,拿起书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署名。

没错。

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是父亲当年在任上写的书。

她心头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几十年过去,她已经比那时的父亲还要老了。

她两手颤抖着把书放回匣子,对跟前两人说道:“都回去吧,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

“是。”

两人出了院子,常知秀抬腿就走。

二房非常想知道常知秀到底送了老太太什么书,可惜自己不认字,她也问不出口,只能抓心挠肝的回去了。

常知秀送老太太书纯属捎带手。

先前她从缨夫人那儿听说老太太出身官宦,而钟夫子在课上引用过《南赵博物志》里的古乐器,还提到作者就是常老太太的父亲。

她喜欢钟夫子,他的话她也记在心上,她想送他这本书,以弥补那本《五年级数学》的遗憾。

《南赵博物志》是比较小众的读物,家里书楼没收藏,云梦乡也没有,在县城置办礼物时,她让两个丫头留心书铺,还真给她们找到了。

正好买两本,老太太和钟夫子的礼物都解决了。

她看了眼水漏,常老爷这些日子忙着催租,这个点已经出了门。

不过有些事情,不用当着他的面也是能办到的。

她让苏喜带上礼物,主仆二人朝着三房的院子走去。 033 小算盘 三房进门快两个月,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眼角眉梢都带着股水汪汪的媚气。

看来常老爷这些日子没少滋润她。

虽说常老爷是她的便宜爹,但三房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二十都不到,常知秀一看见她就觉得常老爷很禽兽。

三房拿到常知秀送的琉璃蝴蝶簪,喜滋滋的戴上了,常知秀拜托她转交给常老爷买的文房四宝,三房一口应承下来:“他每天都来,你搁下便是。”

她乐意帮着常知秀转交东西,同时替她在常老爷面前说几句不要钱的好话。

常家明着是二房气势足,正房坐冷板凳,但她看得出来,二房在常知秀面前根本讨不到便宜,就连那个刁钻的常老太太都拿她没办法。

正好她也不喜欢爱现的二房,还是跟正房大太太在一起比较稳妥。

常知秀说:“前几天我生病,三姨娘又是煮菜又是炖汤,劳烦你了。”

三房不敢居功:“那不算什么,倒是多谢你,让我也跟着沾了口福,那些东西要是上了大灶可就白瞎了呢。”

“原来你也吃不惯大灶。”

三房说:“不止我,老爷也说难吃,但任命是他下的,他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这些天他都在我这儿吃小灶,说过段时间另找个会做饭的,不让杨四家的掌勺了。”

常知秀点头:“三省哥送的东西还行吧?”

“当然行,他送的都是顶新鲜的,老爷都夸他有心。”

“平生哥跟三省哥一起来的,我爹对他是怎么个看法?”

三房回忆片刻:“噢……老爷比较看好表少爷,对侄少爷说得不多,不过侄少爷这次落榜,老爷也觉得可惜,说他不压阵。”

“平生哥是压不住阵,但能进院试,说明他是有点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三房跟着说:“可不呢,梁夫子不也是考好几次才当上秀才?侄少爷还年轻,以后加把劲还是有希望的。”

终于说到正题,常知秀叹了口气:“可惜平生哥家里境况不大行,这次考不中,他就得回去结婚务农了。要是离开书塾,他可就没机会读书了。”

“是呢,都走到这一步了。”三房隐约察觉到了常知秀的来意,“所以……”

“我想着,能不能让他顶了夏捕头的缺,在书塾里教骑射?这么一来,他有了稳定进项,可以安心读书,二来,书塾培养一个人才也不容易,让他留下总好过让一个秀才种子在田间地头浪费。”

三房听明白了:“是这个理儿,等老爷回来我就跟他说,咱家举手之劳要是能供出一个秀才,也是积德行善了。”

常知秀拱一拱手:“三姨娘真是深明大义,如果能成,你就是他们展家的大恩人。”

三房抿嘴一笑。

没好处的事她才不干,而常知秀亲自上门请她出面,明显是有好处的。

首先,常知秀就欠了她一个人情。

其次,如果她三言两语能成就一个未来的秀才,那这个秀才也得对她感恩戴德。若是展平生不争气,当不上秀才,那她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她只是推荐他教骑射。

再者,她正愁没机会跟陈三省这个大热门攀关系,机会就送到自己跟前了。

就凭陈三省对常知秀的上心程度,只要她跟常知秀处好关系,还愁陈三省不给她面子? 034 价值 常知秀找三房说情,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三房目前十分受宠,她在常老爷跟前吹一句两句枕头风,顶得上自己十句八句苦口婆心。

再来,展平生这事儿,陈三省安排得太周到了,自己去说,常老爷难免要猜测他们的关系是否不一般,没哪个爹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大小伙子狗扯羊皮,如果引起他的反感,事情就难办了。

但由没见过展平生的三房去说,那就是局外人的建议,自己能避嫌,常老爷也能听得进去。

——

走出三房的院子,常知秀一身轻松。

她心里存不住事儿,养病这几天一直在想展平生,觉都睡不踏实,现在终于解决掉,算是还了陈三省的人情。

她让苏喜寿喜收拾收拾,赶在日头大盛之前去了华严寺。

华严寺距云梦乡不过三四里地,路况比县道还要平整,常知秀都没怎么晕车。

她没提前和缨夫人打招呼,也没让莲妈通报,一直走到跟前,忙着抄经的缨夫人才看见她。

清修一个多月,每天睁眼除了抄经就是干活,日子淡出个鸟,突然见到女儿,缨夫人不可置信的放下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着便两眼一红,站起来搂住她,“哇”的哭了:“我的儿,你瘦了……”

好像全天下的妈见了面都要说这句话。

常知秀这次见她,心里也多了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缨夫人的声音和气味都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沉在缨夫人的怀抱里,低低的唤了一声:“娘。”

缨夫人听见这声娘,哭得更厉害了:“看这小脸,在家是不是没吃好?杨四家的做饭像喂猪,你吃不惯就不要吃了,娘不是给你留钱了吗?”

常知秀说:“跟她没什么关系,就是苦夏,没胃口吃东西。”

“我就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吧,你在娘身边,娘还能给你炖点甜汤消暑。”

“嗯。”常知秀发觉自己在向缨夫人撒娇,老脸一红,挣脱了她的怀抱,“我没事,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缨夫人攒了一肚子的抱怨:“在这儿是不用见人,但也太无聊了,除了莲妈,连个旁的说话人都没有,整天萝卜豆腐豆腐萝卜,吃得我走路都没力气了……”

常知秀问:“那你要不要回家?”

缨夫人眼前一亮,但是一想,又坐了回去:“这儿是有千般不便,可是比在家里强些,不用想那么多事儿,早晚跟着师父们做功课,抄抄经,我自觉着心里头都清静不少。”

“你该不会修着修着大彻大悟,真的剪了头发出家吧?”

缨夫人笑了,伸手搂住常知秀:“娘怎么舍得丢下你出家?娘还要看着你风光大嫁,子孙满堂呢!”

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

常知秀心里这么想着,但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鄙薄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何必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

对生活在男权社会、从小接受三从四德的缨夫人而言,把丈夫当成天、为儿女操心烦忧、一生围着家庭打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的母亲、祖母、婆婆、姐妹、身边的女性……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在常知秀看来,把一生献给家庭是件愚蠢的事。

可在缨夫人看来,这或许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家庭才是唯一的归宿。

既然自己改变不了大环境,那就尊重并祝福吧。 035 找上门来 清修艰苦,缨夫人舍不得让女儿跟着她吃萝卜豆腐,即便想跟女儿多亲近亲近,她还是催着常知秀主仆趁早回家了。

驴车晃悠悠的走,常知秀歪在车内小窗上,一手支着下巴闭目养神。

寺里条件绝对不比常家,她本以为缨夫人去个三五天就会吵着回来,没想到能坚持一个多月,她娘还是挺有吃苦潜力的。

到了家门口,常知秀下车,瞧见门口停着两匹不认识的马,一问小厮,得知是有客上门。

常知秀问:“没跟他们说爹不在家吗?”

小厮说:“他们不是来找老爷,而是来找大小姐你的。”

“我?”

她的交际网只限于常家和书塾,还有谁会骑着马来找她?

常知秀理了理衣服头发,走到待客的茶厅一瞧——

二房已经坐在主位上代为接待了,而正对她坐着的竟然是钟夫子。

二房娇俏的向他询问常知礼的功课,钟夫子垂眸避开她,低头喝茶,模样微窘,看起来就让人想逗他。

背对她坐着的是个大叔,两腿在衣服下不停的抖,还打断二房的话:“二姨太,你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二房在家里都被尊称一声“二太太”,听到这句“二姨太”,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一抬头看见常知秀,便扶着桌子借力站起来,撇着嘴道:“喏,人回来了。”

大叔和钟夫子同时看过来。

常知秀看见那大叔,顿时头皮发麻。

金拱门!

金拱门一看到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拍大腿站起来,伸手指着她:“天呐,居然是你!”

常知秀恨不得掉头就走,但二房和钟夫子都在,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对他微微一笑:“你好,金师傅,感谢你救了我弟弟,我记得父亲已经特地携礼去天福酒家拜会过,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你!唉呀!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金拱门激动得语无伦次,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准备旁听的二房说道,“二姨太,我有话要跟大小姐单独说,你行个方便,出去呗。”

二房气得要死,但因为金拱门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这点要求不能不同意,她只能把这三人留下,又吩咐自己身边的丫头小心伺候。

金拱门听见直摆手:“不要不要,都出去。”

然后他转向钟夫子:“妹夫你也出去。”

常知秀瞠目结舌。

钟夫子是他妹夫?

清完场,金拱门左右看看真没人了,这才按着桌子看着她,强忍住激动唱:“五十六个民族?”

“……”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常知秀不情不愿的接,“五十六枝花。”

金拱门两眼泛红:“五十六个兄弟姐妹?”

常知秀:“是一家。”

金拱门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大妹子!我可找到你了!”

常知秀跳起来把他摁在椅子上:“小点声!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金拱门抱着她的胳膊,老泪纵横:“十年了,我已经在这里十年了!没想到还能在有生之年遇到老乡……”

常知秀说:“哎,你别哭了,都四十几岁的人了……”

金拱门哭:“我是零零后!”

“……OK。” 036 麦门老乡 金拱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原了自己的穿越经历。

他原本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后厨帮工,为了早点当上掌勺师傅,每天下班都会留在后厨苦练厨艺。

在命运之轮转动的那天,酒店的燃气管道泄露,引起一连串爆炸,正在颠勺的他和铁锅一起被强大的冲击波拍上天花板,醒来后他就成赵国金拱门了。

说到这儿,他抹了把泪,问一旁的常知秀:“你来多久了?咋来的?”

常知秀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跳楼,含含糊糊的回答:“两个月,也是事故。”

金拱门问:“之前你多大?”

常知秀答:“九零后。”

“矮呀妈呀,我还得叫你一声大姐啊。”

常知秀说:“那倒不用,让人听见不好解释,你叫我名字就行了。”

金拱门上下打量她:“你这运气老好了,地主家的大小姐,吃喝不愁,穿金戴银的。哪像我,刚穿来时赶上大旱,全家穷得出去要饭。”

常知秀说:“我这也就凑合着过吧,比没饭吃强。你不是要饭去了吗,怎么跑宫里了?”

金拱门说:“那时我们要饭到了京城,正遇上官府施粥,煮粥的那人累病了,我就拼着一口气帮他们煮。官府相中我干活麻利,就把我调到厨房。你知道的,这里没有铁锅,没人会炒菜,我就找铸剑师铸了一口铁锅,凭着这身厨艺,干几年就给保送到王宫去了。”

“宫里待遇应该很好啊,你也能如愿当上掌勺大师傅,为什么要离开?”

金拱门啧了一声:“待遇是不错,但宫里那些人心眼子太多了,我那铁锅几年让人敲烂十几回。还有,住宫里的人非富即贵,今天这个忌口,明天那个过敏,但凡有一个吃出问题,我全家都得赔命。做个饭还整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我实在干不下去就辞职了。”

常知秀问:“那你怎么想起来复刻金拱门了?”

“我是麦门信徒,这些年一直有复刻的想法。很多材料这里没有,做个汉堡还得自己搭烤炉烤面包,芝士蛋黄酱之类的更别想,也就最近才找到替代材料,摸索出配方。”

说着,金拱门幽怨的看着她:“我打出汉包包的名号,也是想着如果有跟我一样的人过来,可以凭借这个相认。可是听我们小跑堂说,你已经去天福吃过几回汉堡了,还问了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要不是撞见我妹夫在研究方程,我还找不到你呢!真不够意思!”

常知秀沉默一会儿,说道:“我在这里挺好的,并不怀念过去。”

她的表情沉重,金拱门想她过去可能是有什么伤心事,两人才刚见面,他也不好深究。

他便坐在她对面,很认真的说:“常知秀,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一番话说得跟告白似的,常知秀忍不住一笑:“好。”

金拱门一拍胸脯:“就冲咱俩这关系,以后你去天福,麦门的东西随便点,只要有,我让你吃个够!”

“那就多谢啦。”常知秀朝着钟夫子避嫌的方向看了看,“老金,你跑这趟只是为了认老乡吗?那你自己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带上钟夫子?”

“噢,我本来也说他不用来了,但他好像是担心方程的事会给你带来麻烦,就硬跟来了。”

原来钟夫子在担心她啊。

真是个细心的男人。

可惜他是老金的妹夫。 037 甜筒 常知秀原先不与金拱门相认,一是不想跟人有太多牵扯,二是怕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到处乱说。

如今经过一番对话,大体可以确定这人是信得过的。

更让她放心的一点是,金拱门也不想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的,父母慈爱,妹妹嫁了个好人家,我还有个贤惠的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二胎了。”

常知秀惊讶:“你都有老婆孩子啦?”

金拱门撩了撩额前并不存在的刘海,昂首挺胸道:“虽然我不是花美男,也没法儿跟有钱人家比阔,但是放在普通人家,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好女婿哦。”

他说这个,常知秀信。

金拱门提起家人时,表情总是很温柔,可见是个顾家负责的人。

他有一门无人能取代的好厨艺,还有王宫就职的经验,如今在本乡最大的天福酒家当招牌厨师,收入稳定靠谱。

虽然他自谦不是花美男,不过像他这个年纪的厨师,没有发福和大肚腩,还收拾得利利索索,已经算是清爽型男了。

普通人家的丈母娘不会不满意的。

常知秀问:“孩子下个月几号出生?我去探望一下大嫂。”

金拱门说:“接生婆说是月中,拿不准具体几号。到时候你不用打听,我直接叫人来通知你。”

他说这话时,已经不把她当外人了。

常知秀点点头:“好,我就先提前恭喜你了。你家老大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个破小子,今年三岁,成天招猫逗狗,闹腾得很。”

“准备在哪里上学?”

金拱门道:“我打算让他明年去你家的书塾上学,你看怎么样?”

常知秀说:“如果你只是让他认字学规矩的话,那我家的书塾是够用了。要是想更进一步,还是去县学更好。”

“咦,我看你们书塾教挺好的呀,今年两个去院试的。”

常知秀也不瞒他:“今年考试的两人,一个陈三省,是个学霸。另一个展平生,普通人代表,考七年才够格参加院试,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金拱门搔搔脑袋:“实不相瞒,我那妹夫钟声,他们钟家就是灵县四大家族‘钟柳狄朱’中最有钱的那个‘钟’,先前为了娶我妹妹,他跟家里决裂了。钟家放了话,不让我们进灵县。”

常知秀挑眉:“唔?”

看不出钟夫子还有这么勇敢浪漫的一面。

金拱门还在叨叨:“不进就不进吧,钟家人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妹妹,我也不想上门送把柄。再说,我也不求我家那小子做什么大官,他就是读书读不成,将来我还能把这身厨艺传给他,只要他勤恳,不怕吃不饱饭的。”

小康家庭的孩子就是比赤贫家庭的孩子出路多。

不像展平生,考不好只能去种地。

常知秀说:“进我家的书塾也好,这里人际关系没那么复杂,大家都是亲戚,搁里头还能相互照应。”

金拱门不住点头:“对嘛。”

“你家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大名金旋风,小名甜筒。”

“……”

好了,朋友,知道你是资深麦门信徒了。 038 放榜 送走金拱门和钟夫子后,二房立刻进来,佯装无意地打听:“这金大厨明明救的是你弟弟,看着倒是跟你更亲近呢,你们俩支开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见过金拱门,常知秀心情挺好,金拱门目前的日子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此刻面对二房,她也不想呛她,只淡淡的说:“想知道你就去问金大厨吧。”

她说完走了,二房气得攥紧手帕子,忽而瞧见钟夫子用过的茶杯里映出自己的怒容,她赶忙正正神色,稳住心态。

刚才她跟钟夫子说了几句话,把他逗得脸红,这会儿心情也还不错,就不跟这个死丫头计较了。

她跟金大厨有交情便有交情吧!若是那位钟夫子能常来坐坐就好了……

常知秀回了院里,把那本《南赵博物志》找出来,连着盒子一起烧了。

钟夫子和妻子好得蜜里调油,她还巴巴的凑上去干什么?

自己也真是没出息,一见到理想型就有点管不住自己。

——

第二天,院试放榜,陈三省一大早就跟车进城了。

他的马仔也想去,可惜个个囊中羞涩,出不起雇车钱,只好呆在书塾里,一边漫不经心的上课,一边焦急等着陈三省的好消息。

梁夫子也难得的没有敲戒尺,他今天系了个锦缎荷包,意味“前途似锦”。

难为他天天想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彩头。

他本也想跟去,可惜偶感风寒,家里人不让他出远门,怕他大喜大悲之下会加重病情。

午后不久,梁夫子一个激灵站起来,示意众人安静:“我怎么像是听到了响器声?”

众人屏气静听一阵,最机灵的马仔已经跳起来:“是响器!我出去瞧瞧!”

“我也去!”

“我也去!”

马仔们争先恐后跑出书斋,梁夫子也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常知秀落后一步搀着他,发现他浑身都在哆嗦。

她轻声道:“夫子,冷静些,待会儿还要听好消息呢。”

话音一落,梁夫子几乎泪崩。他红着眼圈,做了几个深呼吸,人是稳住了,声音还是飘的:“走,瞧瞧。”

来的果然是捷报,老远就能瞧见一队人马举着彩旗,吹吹打打朝着书塾这边来。

跑得快的马仔已经折回来,气喘吁吁的向齐聚门口的夫子们回报:“是、是、是三省哥的、报喜班子……”

夫子们全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梁夫子更是老泪纵横:“真中了,这小子,真争气……”

常知秀眯着眼睛看了看队伍,问道:“陈三省呢?怎么没看见他?”

马仔道:“三、三省哥、跟着衙门的报、报喜班子回家了……来咱们这儿的是、是常老爷请的……”

听完这话,常知秀明显感觉到梁夫子往下一坠。

大概是伤心了吧,教出来的学生中了秀才,第一个汇报的居然不是他这个老师。

这也不能怪陈三省,这儿的规矩就是去秀才家里报喜。

不过常老爷能请一队响器班子特地来这边吹打,也算他想得周到,既宣传了书塾,也照顾了夫子们的面子。 039 常老爷的纠结 陈三省中秀才后,常知秀一连几天都没见着他的面。

梁夫子说,他中的是廪生,也就是成绩最好的那一等,日后不仅能够免除差役徭役,公家还会按月发粮,他家的境遇这下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这些日子,陈三省要去县衙办手续,陈家要宴请亲朋好友,县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闻风而动,给陈家送钱送粮,颇有结交的意思,陈三省忙于应酬,抽不开身来书斋。

见此,常老爷有点着急了。

陈三省榜上有名,照理说,供他读书的自己可是头一份儿的功劳,可是眼下给那小子进贡的排着长队,他那点小恩小惠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原先一直看不起陈家也看不起陈三省,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平时在他跟前就冷淡疏远,指不定不记他恩,反记他仇呢。

要是陈三省的功名路止步于此,那对常家也没什么影响。

要是他从此飞黄腾达,常老爷开始担心他会秋后算账。

让他带着礼去巴结陈三省,他拉不下脸。

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他忧心得吃不好也睡不香,连千娇百媚的三房看着都没那么顺眼了。

这天,常老爷食不知味的吃着早饭,三房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他:“想不到上次还带礼上门的表少爷,一晃眼就成了廪生……”

常老爷眼前一亮,追问:“你和秀儿关系好,上回表少爷来送礼,你瞧着她和表少爷关系如何?”

三房道:“我瞧他们感情挺好的呀!听寿喜说,院试前一天秀儿生病,还是表少爷亲自送的医馆呢,连贡院都没进成。”

常老爷一惊:“还有这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三房道:“还不是怕他考试失利会赖在秀儿头上嘛,幸好考中了。”

常老爷沉吟。

饭后,他没像往常那样出门催租,而是差人把常知秀叫到跟前。

常知秀问过安,常老爷单刀直入:“秀儿,你对陈三省是怎么个看法?”

常知秀还以为他爹对陈三省来了兴趣,要好好了解他栽培他,就拣了些好听话说:“表哥读书刻苦,仗义良善,是个可造之材。爹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这样的。”常老爷搓搓手,试探着说道,“爹想将你许配给他。”

常知秀瞠目结舌:“什么?!我,我还小……”

“也不小了。”常老爷说,“他只是中了秀才,便有许多人打上他的主意,既然你觉得他不错,他又是从咱们的书塾出去的,不如趁早和他结为亲家,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常知秀听完都气笑了:“爹,陈表哥心气儿高得很,我肯嫁他还未必想娶呢!别人送什么礼,咱们也随什么礼便是了,何必把我送上门去,自降身价。”

“秀儿,他现在尚未发达,你配他绰绰有余。等他以后越考越高,越发得势,那就不是咱们这小门小户能攀上的了。”

常知秀不屑一顾:“攀不上便攀不上,天下男子千千万,何必吊在一棵树上。”

她这话倒是说到常老爷心里去了。

不说赵国,单是放眼灵县,他的女儿还能找不到比陈三省更好的人家?

自己也真是让那些献殷勤的人给急糊涂了。 040 你是你 跟女儿聊了没几句,常老爷自己都觉得结亲是个馊主意,也就放下不再提,叫人备上礼物银钱送到陈家,自己则端着架子,面也不露。

常知秀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可笑,暗想她这个爹的眼皮子未免太浅,一个秀才就把他哄得要嫁女儿了。

陈三省有出息,她为他高兴。

但要说嫁给他,免谈。

她喜欢钟夫子那样温柔秀雅的谦谦君子,而不是陈三省这种随时能干架的好战分子。

这么说是有点对不住他背着自己看医生的情义,不过她已解决展平生的就业问题,跟他两不拖欠了。

她自己就是个爱犯倔的,再跟一个火气旺的人一起生活,想想都心累,她受够了父母那种鸡飞狗跳的婚姻。

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结婚,她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今天的事绝不能让陈三省知道,以免被他嘲笑。

——

放榜五日后的谢师宴摆在天福酒家,书塾里的夫子,同窗,还有常老爷全都受了邀请。

常老爷是陈三省和陈家二老亲自上门请的,这让常老爷心里好受不少。

他当然不敢再薄待陈家人,甚至主动问陈三省:“去学宫的学费备好了吗?”

陈三省有问有答,但神色谈不上热络:“备好了。”

常老爷说:“我再给你添一笔安置费,到了县里,衣服、笔墨之类总是要重新买的。”

不等陈三省说话,陈父就接了口:“老哥已经给孩子送过礼钱,可不敢再让老哥破费……”

“这点钱不算什么,毕竟是从我家出去的孩子,以后说出去我也有面子。”

常老爷不动声色的给自己戴上一顶高帽。

二老不迭称谢。

等他们客气完,陈三省问:“怎么不见秀儿妹妹?”

常老爷说:“她去华严寺给她娘送东西去了,晚上我带她和她弟弟一起去。”

陈三省的眼神这才活泛:“好的,有劳老爷。”

常知秀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事儿,反正大家都去了,她也不用避嫌。

晚上,天福酒家开宴,大人两桌,小孩两桌,一群人欢欢喜喜的闹开了。

常知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边吃菜,一边看着陈三省在大人那边应酬。

人长大真是一瞬间的事,之前看他还是个少年,这会儿又是敬酒又是发言,举手投足一本正经的,瞧着已是大人模样。

应酬完大人,陈三省拐来小孩桌,跟马仔们勾肩搭背,又成了他们的三省哥。

等老少都安排妥了,陈三省直接在常知秀身边坐下,他抄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又拿起常知秀的茶杯一饮而尽。

常知秀拦都来不及拦:“喂,你拿错杯子了。”

陈三省放下杯子抹抹嘴:“没事,你的杯子又不脏。从早到晚都在应酬,我饿坏了。”

“那你得加菜了,这桌全是饿死鬼。”

这桌的朋友全忙着抢肉,没空往这儿看,陈三省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你还没跟我说恭喜。”

看他这嘚瑟样,常知秀两手抱拳,马马虎虎道:“恭喜陈秀才,恭喜恭喜。”

陈三省又拐了她一下:“没东西送我吗?”

常知秀说:“我爹不是给你送过钱了吗?”

陈三省不依不饶:“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是是是。”常知秀认命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大吉大利,平安如意。”

他老大不满意:“又是钱?真敷衍。”

“你不要我就省了这笔银子,说真的,我的零花钱也不是很多……”

“谁说我不要。”陈三省将红包收入怀中,顺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帕也收走了,“这个我也要了。”

常知秀说:“你拿我手帕干什么?难不成你对我有所图谋?”

陈三省撇嘴:“别做梦了,等会儿我要用它上茅厕。”

“……”

西八八的。 041 不准嫁给别人 陈三省要离开书塾,到县里的学宫去深造了。

临走前,一干同窗前去相送,一直送到云梦乡界石处。

泪点低的马仔已经哭了一路,泪点高的背着他的书箱,这时也放下来,一个个跟他拥抱道别,相互再说些“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

常知秀不远不近的看着他们,感觉像是乡亲们在送大学生。

想想自己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哪有陈三省的风光热闹,那天她在饭店兼职洗碗碟,半夜回家才看见放在桌上已经拆开的通知书。

之后,她和她妈就“要不要去读大学”的问题发生激烈的争吵。

她的录取学校不是她妈属意的第一志愿,不过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本院校,只是距家乡有千里之遥。

她妈说太远了,让她复读一年考个近点的学校。

但她受够高中和家庭的压抑,说什么都要去。

她妈摔盆砸碗,又哭又喊:“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两个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才好!既然讨厌我,那就滚吧!再也别回来,再也别叫我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

她妈发完脾气回屋睡觉,常知秀再累再气,还得把地扫干净,最后自己煮了碗泡面加鸡蛋。

离家去上学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她妈宁愿大热天去打麻将都不问她一句,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往她的卡里打了一万块钱便不管不顾了。

车站里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送孩子远行的父母,她把脸埋进背包里,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她在哭。

眼前突然一暗,常知秀回过神,发现陈三省站在她跟前,挡住了阳光。

她望向他身后,问道:“你跟小伙伴们的话说完了?”

“嗯。”陈三省冲她一扬下巴,“我有空就会回来看你们的,不要太想我。”

常知秀嗤笑:“我要干的事儿多着呢,没空想你。”

“你就嘴硬吧,我还没走你就开始掉金豆子了。”

陈三省在她腮边一揩,让她看指尖的湿润,常知秀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她打掉他的手,没好气的说:“我是让太阳晒的,你快点走吧。”

陈三省吊儿郎当的笑笑,突然压低声音对她说:“喂,常知秀,不准嫁给别人。”

常知秀觉得好笑:“我要嫁谁你管得着吗?”

“我会中举的。”陈三省正色道,“最多三年,你等我。”

“我看你是热迷糊了,快点滚吧,再磨磨唧唧的不走,一会儿中暑还得劳烦这些小弟抬你。”

陈三省见她油盐不进,半点动容都没有,再想想平时她那不甘人下的模样,也就认命的摆摆手:“行行行,我现在就滚,刚才的话你记着就是了。”

他说完就走,留常知秀在原地无语。

她记得他俩也就是一般交情,这家伙怎么突然发神经,管起她的终身大事来了?

不准嫁给别人?

他算老几啊。

看来这些日子的恭维真是把他惯坏了,让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个人物,开始飘了。

常知秀一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送走陈三省后,她就坐着家里的驴车,载着弟弟回家去了。 042 浮云 院试终于落下帷幕,书塾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展平生已代替夏捕头入职,虽说他当学生时人缘不怎么样,如今做了夫子,大家还是挺给他面子,并没有故意调皮捣蛋。

只一件事。

陈三省那天跟她说话是压着嗓子的,但估计还是被苏喜那丫头听了去,这些天苏喜都无精打采的,时常分神,照顾常知秀也不如过去那么殷勤了。

常知秀看在眼里,并不提醒。

青春期的孩子就是爱瞎想,这是他们的特权,谁还没个情窦初开的时候。

陈三省那番话也不是自己逼着他说的,要是多此一举的跟苏喜解释自己对陈三省没意思,反倒像是在恃宠而骄,看她笑话。

苏喜要是能自己想明白,最好。

想不明白,她再介入也不迟。

幸好还有个没心没肺、不惜力气的寿喜,小院里的日子看着还是风平浪静。

——

常老爷奔忙半个月,总算把那三百两凑齐交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缨夫人也结束清修,带着一尊开了光的观音像回了家。

就在她到家当天,三房呕吐不止,常老爷差人叫来郎中一看,得出的结果竟是三房有喜了。

这下,常老爷和老太太高兴极了,他们不仅厚赏了三房,连同日回家的缨夫人也因为这吉兆而得了赏。

常知秀去给缨夫人请安,还以为她要被三房有孩子的事刺激得发癫,不想到了一瞧,缨夫人正在整理刚送来的赏,脸上平平淡淡,一副看破世俗的模样。

常知秀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走过去喊了一声:“娘。”

缨夫人见到女儿,神色才活泛了些,拉她坐下,吩咐莲妈:“小灶上的冰糖绿豆沙应该炖的差不多了,给秀儿盛一碗来。”

常知秀说:“不用了,你们刚回来,舟车劳顿的,莲妈也去休息一下吧,我跟娘说会儿话。”

莲妈也乐得休息,把地方让给了两母女。

在常家总比在寺里好,何况她也上了年纪,连着两个月,天天干粗活,没见半点荤腥,身体实在有些受不住。

莲妈一走,常知秀开了口:“娘,三房那边,你不要在意……”

缨夫人拍拍她的手:“放心,娘都想开了,这些个杂事都是浮云!只要咱们娘俩能荣华富贵就行了。对了秀儿,你是个有主意的,娘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缨夫人一笑:“你的终身大事。”

“啊?”

她最近是红鸾星动了吗?这个小秀才十岁,怎么爹娘都这么急着赶着要把她嫁出去!

她咽了口口水,问道:“该不会又是陈表哥吧?”

缨夫人一愣:“哦,已经有人跟你提过了?是谁说的?”

“爹前几天昏了头,看见他中了秀才家里热闹,就想把我嫁给他。”常知秀郑重补充一句,“我可没答应啊。”

缨夫人说:“别说你,陈家那门户我还瞧不上呢!他在云梦县算是秀才种子,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往后的考试还不知要遇上多少劲敌呢。你舅舅自幼通晓经史,博览群书,也只不过中了举,能保一家衣食无忧而已。”

常知秀好奇了:“那你说的人是谁?”

缨夫人道:“是灵县柳家的小儿子,柳泽。” 043 惆怅 听到这个人选,常知秀挺诧异:“这个柳家,该不会是四大家族的那个柳吧?”

缨夫人点头:“正是呢。”

常知秀更摸不着头脑了,缨夫人平时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认识柳家的人?

不等她问,缨夫人已经解释起来:“我与柳家夫人是手帕交,只是这些年嫁了人,见面少才疏远了,但逢年过节的信没有断过。前不久她去寺里上香,我俩恰好遇见,说着说着,就说到儿女亲事上来了。”

常知秀说:“原来是这样。不过,咱们家在云梦乡还数得上号,拿到灵县就不值一提了,他家高门大户的,应该有更好的姻亲吧,怎么会看得上我?”

缨夫人说:“门当户对固然是好,但也有弊端不是?柳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头两个娶了钟家和狄家的女儿,那两个媳妇因为娘家有权有势,平时便颇为强悍,和丈夫分庭抗礼,闹得家中鸡飞狗跳。她这个小儿子性格温软,家里也被闹怕了,就想给他找个门第低点的儿媳,不至于让他婚后受气。”

所以就找上了她?

常知秀摆手:“虽然咱家门第不高,但我这脾气你也知道,我看你还是趁早回了柳夫人,免得耽误她儿子的终身大事。”

“你先别急着回呀!”缨夫人挽着她手,“娘知道你心里有谱,但还没见过面就回绝,万一错过好姻缘岂不是太可惜了?你就看在娘的份儿上,去跟那柳三见个面吧。”

常知秀眉头一皱:“你已经跟人家约好见面了?”

缨夫人满脸陪笑:“秀儿,去嘛……”

“……”

她没那个心,但也不想因为这点事跟刚回家的缨夫人吵架。

见就见吧,权当出门散心了。

听说常知秀要去见柳三公子,苏喜总算回了魂,对常知秀恢复了热络。

相看那天一早,苏喜就把常知秀的首饰一字排开,要将她狠狠打扮一番。

常知秀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首饰,心想有空得赶紧把这些东西卖了,打仗的阴影一直悬在头顶,兜里没钱心发慌。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苏喜就用发簪把她脑袋插成了刺猬,常知秀啼笑皆非地往下拔:“平时打扮就可以了,又不是正式见面,只是出去喝个茶而已。”

苏喜说:“那也要在柳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呀,常家虽不比四大家族,但也不是小门小户啊。”

常知秀说:“打扮太隆重,倒像是怯了柳家一样。咱们没有攀附之心,也不看他们的脸色吃饭,不必自降身份。”

苏喜点头,帮她重新梳理头发:“小姐说的是。”

寿喜坐在梳妆台一旁,托腮问道:“小姐,如果你和柳三公子相互看上了,是不是就要成亲了?”

“没影的事,我才多大。”

常知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惆怅。

结婚这种事,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因为有太多顾虑,太多失望。

但在这辈子,却仿佛唾手可得,水到渠成。

如果柳三的确是良人,那她可能真的会嫁,然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落地生根,就像金拱门一样。 044 柳三 缨夫人与柳夫人约在天福酒家。

常知秀提前听说金拱门外出进货,不在后厨,她才没那么尴尬。

要是被老乡撞见自己一个九零后装小萝莉相亲,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两家几乎是同时到了天福门口,缨夫人上前跟柳夫人一阵寒暄。

常知秀在她身后抬起头,默默打量柳家母子。

柳夫人端庄秀丽,虽是缨夫人的同龄人,但明显比缨夫人保养得好,讲话也柔声细语的,看来在柳家的日子挺舒心。

柳夫人身后跟着位含羞带怯的大男生,这人穿戴不俗,衣料上甚至有造价不菲的流云暗纹,只是个头不高,长相也明显被亲爹拖累,整个人普普通通,没什么亮点。

跟缨夫人寒暄之后,柳夫人托起常知秀的手,一叠声的赞叹:“哎哟我的缨妹妹,你这女儿生得可真俊!我还当你夸她是亲娘偏袒,今儿亲眼见到才算是开了眼。真是人如其名啊,瞧这眉眼,比你未出阁时还要灵秀呢!”

缨夫人未出阁时,颜值在姐妹中堪称翘楚,只是这些年熬成了怨妇黄脸婆。

好在自己的女儿没有长歪,虽然平时像个威严的小大人,自己都有点怕她,但只要女儿不说话,看着就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缨夫人得意之余,不忘夸赞柳夫人身后的柳三:“女儿再好,以后也是别人家的媳妇。不如你啊,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一表人才,小三这么温柔腼腆的,必定是个孝子,谁有你日子过得好,我才羡慕你呢。”

说着,她扭头提醒常知秀:“快跟你柳姨和三哥哥打招呼。”

常知秀低头见礼:“柳姨,三哥哥。”

柳三也嗫嚅着说了声:“常姨,秀儿妹妹。”

柳夫人平时见惯了阿谀奉承之辈,见常知秀不卑不亢的,她愈发喜欢,顺手就把自己的玉镯子套在常知秀的腕子上:“好,好,柳姨见了你也高兴,这镯子就当是见面礼了。”

常知秀不想要,柳夫人一见面就送自己戴的玉镯子,十有八九是看上她了。

但她看不上柳三,过于内向、有点妈宝不说,形象也不咋滴。

只是套都套上了,也不能拂了柳夫人的一番心意,她扶着镯子,低头致谢。

缨夫人也把准备好的平安锁送给柳三,柳三看了他妈一眼,才羞赧收下。

然后四人上楼喝茶,全程也是缨夫人柳夫人两人聊着闺中和家里的事。

常知秀看坐在对面的柳三一直红着脸,忍不住问道:“三哥哥是身体不适吗?”

柳三支吾着:“不……不是的……”

柳夫人拍拍儿子的背,又是怜爱又是发愁:“这孩子从小就害羞,一见生人就脸红说不出话,如今见秀儿这么美的妹妹,更是不敢吭声了。”

常知秀心想,这小子明明是个富二代,却畏首畏尾的,也不知家里是怎么教育的。

她说了几句“男孩大点出去闯闯就好了”之类的场面话,然后问柳三在哪里读书,有何功名。

这么一打听,她才知道柳三居然也是今年的秀才,虽然不是廪生,不过也已入县学,和陈三省是同窗了。 045 颜狗的选择 常知秀本想着和柳三打好关系,让他照顾一下陈三省,毕竟县学不比常家书塾,到处是大家子弟,陈三省哪个都得罪不起。

但转念一想,就柳三这个性格,让陈三省照顾他还差不多。

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了,省得这两人想太多,万一让柳三以为自己对他有情,柳家真的上门来提亲,那可就私密马赛了。

常知秀灌了一肚子茶和点心,两位老闺蜜终于说累,相互告辞,各回各家。

路上,缨夫人问常知秀的意思,常知秀反问:“你觉得呢?”

缨夫人也是资深颜狗,凭娘家当时的声望,她就是嫁到四大家族也绰绰有余,可惜常老爷花期太短,在常知秀记事时已经变得十分油腻。

缨夫人讪讪的:“我都瞧不上,更别提你了。虽说那孩子脑子够用,只是想不到这性格实在绵软,若你嫁进去,少不得要被柳大柳二家的欺负。”

常知秀抬起手腕:“那这只镯子我要还回去吗?”

缨夫人有点发愁:“没想到柳夫人对你这么满意,连她娘陪的嫁妆都送给了你。还吧,落她的脸,不还吧,又好像咱们在占便宜,唉……”

常知秀想了想:“反正你也送了柳三平安锁,柳家那么有钱,想必不在乎这点差价。这镯子我就先留下,日后他家有需要随礼的地方,咱们随厚点就是了。”

缨夫人想想,也是这个理。

——

回到家里,苏喜又开始神游。

大小姐一天不嫁,陈三省就一天惦记着,这让她怎么放心。

常知秀也不管她,把不常用的衣服首饰拾掇出来,挑些好的送给二喜,余下的就预备着换成金银。

寿喜得了发簪和绸衣欢天喜地,但很不解:“小姐,这些东西都好好儿的,干嘛要卖掉呢?”

常知秀说:“这些东西放着不用也是掉价,不如换成金银方便,如果日后有用到钱的地方,也不必着急贱卖了。”

寿喜说:“可是,小姐你缺钱的话可以找老爷要呀。”

“手心向下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

寿喜一想,将自己分得的东西也放下了:“小姐说的是,这些我也不要了,要换成金银。”

苏喜原本拿着发簪若有所思,这会儿也把分得的东西推过来:“小姐,我也要换。”

常知秀说:“那好吧。”

本想着能给她俩留点好东西,看来还是金银更实在。

常知秀要卖东西,缨夫人听了没觉得有何不妥,因为先前逼捐的时候,常知秀已经提过一次,缨夫人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并不阻拦,何况真正的好东西她已帮女儿收起来了,就让孩子折腾去吧。

为了方便买卖,她还打发莲妈叫货商亲自上门收,也省得女儿大热天抱着东西一趟趟的跑。

货商一上门,二房就坐不住了。

自打生了儿子管了家,二房就觉得自己已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常夫人,但也离那个位置不远了。

如今大房公然要卖家里的东西,这些东西可是有她和儿子一份的,她怎能放着不管? 046 卖货 货商整天跟货品打交道,能敏锐地察觉到时局对价格的影响。

这些日子,已经有好些人家召他们去估价收货,压价也卖,而据他们内部流传的一些消息,边境虽然还未燃起战火,但已有不少百姓弃家出逃了。

时局动荡,就是他们赚大钱的时候。

货商被叫来时还以为又要有大生意了,结果进来一瞧,只是一个大小姐要出点用不着的东西。

他也不敢把价格压得太低,要是初次交易就留下不好的印象,往后这家人可就不会找他了。

货商一面检查一面报价,给的价格还算合理,常知秀能够接受。

报到一半,二房不顾莲妈阻拦,硬是挤进院子,强笑着打断了进程:“这么热闹啊,也不叫我。”

缨夫人没想到自己一去两个月,二房已经上脸到这个地步,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讲,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她顿时不高兴起来:“又不关你的事,你来凑什么热闹?”

二房不怕她,只忌惮常知秀,此刻见地上摆的全是常知秀的东西,她也不怕了:“秀儿,你需要钱可以跟老爷说呀,怎么卖东西呢?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家不行了呢!”

常知秀微微一笑:“我只是在处理一些用不着的东西,二姨娘要是不想让我卖,我就不卖了。”

二房见她这次这么快就低了头,还以为她也怕人知道,正要得意自己的权威有所提升,就听常知秀继续说:“我这些东西虽不常用,但也不是普通货色,不知二姨娘准备花多少钱买下?”

二房一愣:“我干嘛要买?”

常知秀说:“你不许我卖给别人,当然只能你来买了。我也不坑你,货商报价多少,你就出多少吧。”

说着她转向货商:“劳烦你继续报价,再算个总价出来,等二姨娘付了钱,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货商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见这情形,故意把价格往高里报,听得二房气急败坏:“别报了!别报了!我又没说买!”

常知秀说:“那你就是要让家丑外传了?二姨娘,别忘了,现在是你管家,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丢人的可是你。”

二房哑然:“你!我……不是……”

常知秀示意货商:“继续报。”

货商麻溜的报完,递上清单,常知秀看了一眼,交给二房:“付钱吧,二姨娘。”

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二房对着这张该死的清单,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一咬牙接过去,恨恨道:“付就付!”

她叫身边的婆子去取银子,又叫院里小厮把东西搬走。

常知秀给货商一些辛苦费,把人送走,又把二喜的份儿给她们,两人没拿过那么多钱,看着银子,脸上都喜滋滋的。

缨夫人这回站在前线,亲眼瞧着女儿三言两语整治二房,忍不住感慨女儿就是比自己强,把二房逼得都穷形尽相了。

大家都很满意,唯一不高兴的就是二房,莫名其妙买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搬运的时候还被管家撞见,报告给常老爷。

常老爷听说后又把她骂了一顿:“她要卖东西你就让她卖,寻常人家也有卖货的时候,你管什么闲事呢?自找没趣不说,还在货商面前丢人现眼,他们这群人舌头最长,没两天我的脸就得丢到外面去了!” 047 小三花 常知秀的手段让缨夫人很是服气,当女儿再劝她与三房搞好关系时,她也能听进去了。

缨夫人离家这些天,二房一直防着三房,动不动给她点排头吃吃,三房过得很是艰难。

如今缨夫人稍一示好,三房立马心领神会,没多久两人就如胶似漆了。

由于二房最近频频犯错,惹得常老爷不高兴,三房怀孕又不能伺候,常老爷晚上无处可去,竟然又想到了被冷落的发妻。

只是,缨夫人不再对他的到来欢天喜地,但她平淡贞静的样子反倒让常老爷觉得耳目一新,心生怜爱。

这天,常知秀照常来院里给缨夫人请安,莲妈在外头跟她透露,常老爷昨天歇在这里,这会儿正吃着早饭呢。

常知秀停下脚步:“那我还是不进去了,我娘面皮薄,被我撞见该害羞了。”

莲妈说:“是这样,回头我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小姐来过。”

常知秀应了一声,识趣的走了。

书塾今日休沐,她无所事事,就呆在家看书习字。

诚如金拱门所说,她在常家的日子比起平民百姓那是相当不错,过去一直为生计奔忙劳累,加班加点到披星戴月是常态,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现在不同了,天天都像小学生放暑假,爹娘也不会催她写作业,她闲得都快长毛了。

书翻到一半,常知礼突然来了,进门就带着点委屈喊:“阿姐……”

常知秀见他手里捧着个盖着布巾的竹篮,脸上还隐有泪痕,也不知是在闹哪出,盲猜他应该是又被二房骂了。

她不想哄小孩,正要示意二喜带他去玩,就听到竹篮子里传来一声绵软的“喵”。

常知秀愣住了,盯着那竹篮,书都忘了放下。

常知礼试探着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布巾一角,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头从那角钻出来,娇声嗲气的对着常知秀张嘴龇牙:“喵——”

常知秀看着小猫,一下子就泪崩了。

她见过金拱门后,料想这个世界应该不止他们两个穿越者,大概日后还会遇到更多老乡。

但是她没想到,还能再遇见小三花。

可能此三花非彼三花,但怎么能那么像?连花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常知秀在几人瞩目中走过去,把小猫抱起来,发现它的尾巴也折了一截,后脚肉垫上同样有三颗痣。

不必再怀疑了。

这就是她的小三花。

她在树丛里捡到它时,它就是这么小,眼睛的蓝膜都没有退。

那是她第一次养小动物,她像养孩子似的悉心养它,眼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她的心情也一天天晴朗。

可是好景不长,半年后,小三花死于绝育手术。

那时的它躺在笼子里,虚弱得爬都爬不起来,但她叫它的名字,它还是挣扎着回应她,声音只剩下轻微的气流。

当它死后,常知秀后悔不该带着它去绝育,心痛悔恨自责无力……各种负面情绪让她的抑郁爆发,最终也没能迈过那道坎。

眼前这只小猫只有巴掌大,被她悬空托着,四脚乱划,喵喵乱叫。

常知秀将它小心抱在怀里,它张着小爪,倔头倔脑地攀着衣服往她肩上爬。

没剪过的指甲很尖利,轻易就扎破了轻薄的衣料,划破她的皮肤,她也没觉得痛,只是抱着小猫一直在哭。

老天爷真是对她太好了,不仅给了她一个家,连小三花也还给了她。

苏喜和寿喜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常知秀落过泪,这会儿见她抱着一只猫哭,两人都手足无措。

常知礼也没想到阿姐的反应这么大。

他在院里捡到了这只猫,但是他娘说玩物丧志不让养,还要把猫溺死,他才来求助阿姐。

现在一看,他是找对人了。 048 为娘的担忧 常知礼送猫有功,常知秀冷静下来之后,一手托着肩膀上的小三花,一手摸着他的头,郑重的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常知礼觉得她这话说得有问题,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亲姐弟。

可阿姐既然强调一遍,想来自己在她眼中的地位应该有所提升吧。

既然已经解决了猫的去留,常知礼就先回去了,他娘布置了一堆作业,他还得回去用功。

常知礼一走,常知秀也忙活开了。

她叫寿喜去烧水给小猫洗澡,又叫苏喜准备猫窝和剪刀等物。

两个丫头看着常知秀小心翼翼的照顾一只猫,那神色比对着她俩的时候还要认真,两人也不由得放缓动作,怕惊扰到小猫。

小三花洗完澡,水都洗成黄的了,常知秀用棉巾包着小猫,坐在小凳子上,捉着它的小爪给它剪指甲。

寿喜凑过去,小声问道:“小姐,你跟这猫有什么渊源吗?为什么看到它会哭啊?”

剪刀是裁布片用的大剪刀,常知秀怕剪到小猫的血线,全神贯注,都没听到寿喜说话。

寿喜看着她姐姐,吐吐舌头,突又福至心灵的说:“小姐,我去给猫找点奶吧!它这么小,还吃不了肉吧?”

常知秀这回听进去了,一边剪指甲,一边头也不抬的吩咐:“找点羊奶,没有就牛奶,再去大灶拿点鸡肉来,没有就去外头买,再买些活鱼苗……钱从我的私房出。”

“哎。”寿喜得令而去。

常知秀给小猫剪完指甲,小猫已经窝在棉巾里睡着了,常知秀满脸都是疼爱,轻手轻脚把小猫放在铺好的猫窝里,然后坐在一旁看着它,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苏喜这才上前,把手帕递给常知秀:“小姐,擦擦脸吧,别为了一只猫哭坏了身子。”

常知秀接过,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酸楚与欣慰,但是这些话她不知道跟谁说,只能擦擦脸笑一笑就算解释了。

小猫小狗总是惹人怜爱的,苏喜看到小三花睡相可爱,心里也软软的:“小姐,我能摸摸它吗?”

常知秀嘱咐:“可以,摸吧,小点力气,别把它摸醒了。”

苏喜轻轻抚摸了几下。

小猫摔在院里被常知礼捉到,又辗转来到常知秀这儿,累得抱头大睡,被人摸也只是挠挠头,并没有睁眼。

苏喜摸完,小声询问:“小姐,是不是要给小猫取个名儿?”

常知秀说:“就叫小三花。”

苏喜本以为常知秀会翻遍典籍,给猫取个别具一格的名字,没想到这么随便就定下了。

不过猫是小姐的,她爱叫什么叫什么,小三花就小三花吧,自己跟着叫就是了。

——

当天,缨夫人听说常知秀得了只小猫,也好奇赶来看。

常知秀怕它跑丢,专门买了个大笼子把它关起来,里面有张小床,还有水碗食碗,看着十分精致。

而常知秀坐在笼子边,正全神贯注地往柱子上缠麻绳,连缨夫人走到门口都没发现。

缨夫人远远看着,没过去打扰她。

自女儿摔落房顶,醒来后性情大变,她这个当娘的一直提心吊胆。

女儿是变得成熟许多,可同时也变得冷冰冰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如果自己不是她的亲娘,估计她都懒怠搭理自己。

不过现在,看到女儿对一只猫这么上心,她总算松了口气。

原来这孩子也是有喜好的。

有喜好就行,这么瞧着才像个正常孩子。 049 比不上 缨夫人进去跟常知秀说了会儿话,见女儿无心扯闲篇,全副精力都在手里的麻绳和木柱上,她心中不免有点失落,不过很快释然。

自己整天说的都是内宅长短,女儿还小,没兴趣听实属正常,自己还是不要再讨嫌了。

缨夫人说要走,常知秀也没留她。

常知秀此刻的心实在太乱了,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忙,她非激动得效法钟夫子仰天长啸不可。

待过去一天一夜,新鲜感稍退,常知秀终于能够冷静下来。

她向书塾请了两天假,列了一长串采购单子,然后带着寿喜出门,专程给小三花买东西。

吃的喝的家里都有,要买的主要是玩具和猫抓板。

赵国当然是没有瓦楞纸猫抓板的,不过有天然树皮和麻席藤席,常知秀去木匠那里一口气订了二十来种猫抓板,什么L型、三角型、S型和拱形,用上不同材质做抓板材料,再订做几个不同大小、结构复杂的猫窝,仅在木匠铺就花了五两银子,把二喜心疼得直咋舌。

出了木匠铺,常知秀又去买了些布料、麦种、篦毛梳子和圆头小剪刀等物,常用药也得备上。

跑一上午,正好路过天福酒家,常知秀带寿喜进去点了几个菜,犒劳犒劳这个跟着自己东奔西跑的小苦力。

金拱门在后厨听说常知秀来了,正当饭点他走不开,但炸了一盘全家福让小二送过来。

这老乡人挺实在,但常知秀不爱占人家便宜,临走前把全家福的钱也给付了。

结果此举激怒了金拱门,她都离开天福老远了,金拱门围裙没摘就追上来,像薅小鸡仔一样把常知秀薅起来:“常知秀,我问你,这里谁有咱俩亲?!我说过只要你来,麦门的东西我管够吧?现在请你吃盘炸鸡你居然给钱,我是不配请你吃东西吗?”

常知秀擦擦被喷到脸上的口水,说:“对不起。”

“哼!”金拱门把饭钱塞进她手里,“这顿我请了!再瞎几把客气我就跟你绝交!”

“……好的。”

金拱门问:“下午有空不?有事跟你说。”

常知秀说:“有。”

“那你在家等着我,我干完活儿去找你,大概申时一刻。”

“好的。”

金拱门这才松手,放她离去。

待他走远,寿喜才心有余悸的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打小姐呢!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请你吃东西啊?”

常知秀叹了口气:“唉,前世的孽缘啊。”

寿喜说:“他说下午要来找小姐呢,要不要多叫几个小厮来院里撑腰?”

“那倒不必,他没坏心。”

既然与人有约,常知秀也无心再逛,先带着买好的东西回家了。

苏喜正陪着小三花玩,猫虽然小,但性子很野,对着苏喜又抓又咬。

常知秀走过去说道:“你不要用手跟它玩,会让它养成咬人的习惯。”

苏喜应了声,但脸上不大高兴。

这也难怪,常知秀原本对她姐妹俩是很好的,突然来了一只猫,完全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苏喜不像寿喜那么没心没肺,眼看着常知秀对猫呵护备至,心里就有点不舒服,觉得她们姐妹两个大活人,居然还不如一只猫。 050 战起 常知秀对猫当然比对人好。

在她心里,小三花排第一,她自己都得靠边站。

她自打来到这儿就没进过厨房,但是为了给小三花炖一碗小鱼汤,她挽着袖子就进去了。

寿喜觉得特地给猫做饭很新鲜,跟着去厨房打下手。

小鱼汤是用鱼苗炖的,全程大火把鱼煮碎,再捞出汤汁和碎肉,晾凉了喂小猫。

小三花不怎么喝奶,但是闻到肉味儿,立马颠颠的跑过来,撅着小屁股埋头大吃。

常知秀坐在不远处看着它,满心欢喜。

小三花吃饱了,绕着常知秀玩一会儿就回窝睡觉,常知秀关上笼子,轻声细语的告诉苏喜寿喜,平时要小心看护,千万不能让它跑到院外。

两人点头称是。

刚到申时,小厮禀告,金拱门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二房根本不鸟他。

缨夫人听说是常知秀的客人,虽然好奇,但还是忍着没去看,怕女儿说她唐突。

常知秀到了小花厅,金拱门又在抖腿等她,看见她只身一人,立马起身说道:“知秀啊,我跟你说,边境开打了,你早点做准备吧。”

常知秀没想到他要说的居然是这种大事,当即坐在一旁,问道:“哪儿来的消息?属实吗?”

金拱门说:“我有几种调味料是从燕国边境进口的,这消息就是那边的进口商说的,他们卖完货就要回燕国内地避难去了。”

进口商从边境来,又是做生意的,当然没必要假传消息断自己财路。

自从县里逼捐,她一直在为逃难做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常知秀问:“你有什么打算?”

金拱门道:“虽说一时半会儿波及不到常山郡,不过我已打算做完这个月就带着父母离开,去西川郡避避风头,你要不要一起走?”

赵国东南与燕国接壤,而西川郡位于赵国西北,实属大后方了,平民若想在乱世苟全性命,躲到西川是不错的选择。

“你也看到了,我家人口多,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得先说服我爹,不行我就带着我娘先走。”

金拱门点头:“你这拖家带口的,确实没我轻便。那我就先去西川了,到时候你可以去找我。”

“好,钱够用吗?”

金拱门有点小骄傲:“奋斗十年,怎么也得攒下点身家了,不用担心我。”

“钟夫子和你妹妹走吗?”

金拱门愁容满面:“钟声要说服钟家一起走,我妹妹非跟他共进退,我死活劝不动,只能随他们便了。真打过来,他们总不能不跑吧?总之我先在西川安顿了,等你们去了也好有个照应。知秀,要是你得空,帮我劝劝钟声和我妹妹,钟声还是比较服你的。”

常知秀说:“好,我会的。”

虽然担心兵荒马乱的会跟金拱门断了联系,不过只要循着汉包包这个独一无二的线索,接头不过早晚的事。

金拱门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他还要置办远行的行李。

常知秀回到院子,看着熟睡的小猫和一派安详的小院,心头掠过一片阴影。 051 话谈 如果没有常老爷首肯,举家迁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常知秀相信金拱门没有骗她,但她没有说服常老爷的自信。

常家所在的常山郡和燕国之间还隔着玉春和武宁两郡,国都中京也在玉春。

只要国都安稳,后方的常山郡也不会有事。

倘使赵国战事不利,被攻下国都,那么基本上大势已去,他们也不必搬迁了,待燕国将赵国纳入版图,他们只要向新君俯首称臣便是,反正这个天下姓赵姜还是燕姬,都是一个鸟样,跟他们这些屁民没多大关系。

不过,她还是想尽力一试。

毕竟战火一起,礼崩乐坏,不仅物价飞涨,匪患也会增多,没有纪律约束的大兵也算一害。

若想保全身家性命,还是去更远的大后方比较稳妥。

常知秀组织了一下语言,去书房找常老爷去了。

常老爷听了边境打仗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常知秀照实回答:“爹你也认得,就是天福酒家的金拱门,他与几位燕商素有交情,这消息便是从燕商那里听来的。”

常老爷狐疑:“这么重要的事,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钟夫子是他妹夫,他又跟咱家有渊源,”常知秀撒了个小小的谎,“他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不过他以为你不在家,才会找我说的。”

常老爷摸摸胡子:“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待我去县里打听打听再说。至于搬家,绝无可能,咱们常家的祖坟和地皮都在这里,若是搬到西川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们靠什么活?要是这仗打个没完,我们还能在西川扎根不成?”

“爹说得有理,但我觉得保全性命最为重要,如果两国真的打起来了,咱们还是早些寻个安全的去处,避避兵祸。只要人活着,不管走多远都能再回来,不怕祖宗怪罪。”

常老爷颇为意外的看了常知秀一眼,末了说道:“话虽如此,只是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先回去吧。”

常知秀知道没那么容易说服他,也没过多纠缠,当下就告辞离开了。

燕赵两国边境一直不太平,但几十年间都是小打小闹,没有大动干戈,常老爷从未亲身经历过战争,难免对战乱麻痹。

常知秀和金拱门却通过课堂和各种新闻媒体,深知战争对民生的毁灭性打击。

且不说两千多年间王朝更替打了多少仗,单是百年间就有两次世界大战、解放战争、美苏冷战……

并不遥远的海湾战争、阿拉伯战争、科索沃战争……

更近的还有俄乌冲突……

他们两人目睹过战争,当然会找更稳妥的后路。

而时代所限,再加上常老爷也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他脑子里只有娇妻美妾和一亩三分地。在云梦乡,他是有头有脸的常老爷,去了西川,他就只是个拖家带口、没有根基、还要跟本地人争夺资源的外地人。

对未知生活的迷惑、对权威减弱的恐慌,都会让常老爷更倾向留在原籍。

想劝他走,还真是不大好办。 052 坏消息 隔天,木匠铺子把昨天订做的猫抓板送货上门,常知秀去验货签收。

看门小厮是二房的眼线,常知秀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去汇报二房。

二房恹恹的躺在美人卧上,听了汇报也没有搞事情的动力。

最近她在常知秀身上吃的亏太多了,亏钱又丢人,就连儿子也不知怎么被常知秀给收买了,整天在她跟前阿姐长阿姐短,自己要是说了大房那边的坏话,儿子还小脸一板,扭头就走,把她气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不是常知秀的对手,还是暂且歇着吧,看那死丫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

常知秀让人把猫抓板抱回她的院子,扭头在院中挖坑填沙,给小三花做猫砂盆,同时想着如果常老爷死活不搬,自己该怎么办。

她还得劝钟夫子早点带着老婆走。

对了,还得通知陈三省。

这家伙刚考上廪生就要打仗,虽然他不用被抓壮丁上战场,可要是考试延期,耽误了仕途,那也真是够倒霉的。

常老爷一大早就派林管家去灵县打听消息了,若消息属实,她明天就去通知他们。

——

临近傍晚,林管家终于回来了,常知秀也到书房旁听结果。

林管家已在常家服务几十年,是常老爷最信任的人,三人在书房落座,管家一口气喝了两杯茶,然后将常老爷最不想听到的坏消息说了出来。

“虽然衙门那边讳莫如深,但商会里透出了一点风声,武宁那边确实是开打了,燕军已连攻三县。朱老爷的大公子在武宁贩丝,刚托快马传递消息,说他马上就会回来,还劝朱老爷早些离开呢。”

朱老爷是灵县四大家族朱家的当家人,连他都收到了风,想来开战这事属实了。

常老爷心存侥幸:“以往边境也不太平,说不定这回也会很快熄火……”

林管家道:“老爷,据说燕国老王上刚刚驾崩,登基的是铁腕尚武的王太子,他十几岁就在军中锻炼,屡次滋扰我边境,如今这位新王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时候,往后恐怕真要大动干戈了。”

常老爷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神。

常知秀并不清楚朝廷的事,不由发问:“两国拉扯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胜负,照理说应该是实力相当的,就算新燕王占据上风,难道赵国还无人能对抗不成?”

林管家惊诧的看着常知秀,显然不太敢相信一个长在内宅的小丫头竟能问出这种问题。

常知秀就打了个马虎眼:“我是听夫子们说的。”

林管家这才了然的点头,哪怕知道书房外头没人偷听,他仍是左右看看,方才压低声音说道:“朝野上下都耽于享乐,奸佞当道,几个王子也是烂泥扶不上墙,虽有几位清流大臣,可是贬的贬,杀的杀,哪里还有可用之人呢?”

常知秀听得都忍不住吸凉气。

这配置,怎么听着赵国像是气数已尽了。

常老爷这时缓过神儿,攥拳说道:“咱们赵国也是有人的!只要王上重新能起用肃将军和尹大人,区区燕国小儿,何足挂齿!” 053 不走 常老爷口中的肃将军、尹大人,常知秀在书塾学国史的时候也略有耳闻。

肃将军名为素英,在先王时任抚东大将镇守武宁,最风光时麾下有七万肃家铁骑,作战勇猛,屡战屡胜,燕人不敢掠其锋芒。

只是肃将军重兵在握,难免功高震主,再加上他性格粗豪,不拘小节,就有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将他的失格言行添油加醋呈报给先王。

先王怒而召回肃将军,一番问询后,肃将军对自己的言行供认不讳,先王下令将其幽禁,反省过错,直到新君继位才得以释放,至今已赋闲在家十几年。

至于那位尹大人尹玄,经历和行径颇似越国范蠡,他是扶助当今王上继位的最大智囊,获封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没多久王上就寻由头大杀功臣,虽然还没杀到他头上,他还是识趣的请辞归隐了。

算算年纪,肃将军镇边十几年幽禁十几年再赋闲十几年,哪怕还能复出,也得有七十多岁了,实在不能指望他上阵杀敌。

尹丞相稍微年轻些,四五十岁,可他还愿意为这个宠信奸佞、鸟尽弓藏的王上效力吗?

相比唉声叹气的常老爷和林管家,常知秀显得很淡定。

她走的是社会主义,根儿里是炎黄华夏,对架空时代的封建国家纷争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态度。

她没有热血沸腾,也不想投身报国,甚至希望燕国快点把赵国吞了,战争早一天结束,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早一天休养生息。

讨论到最后,常老爷仍是没有搬家的意愿,愁眉苦脸的叫他们退下。

两人走出书房老远,林管家叫住了常知秀:“大小姐,恕我冒昧,我想知道夫子们对此战有何见解。”

林管家到底比常老爷多吃了几年的米,已经坐不住了。

常知秀说:“明儿我去书塾帮你打听打听,他们平时说的话那么多,我也记不住啊。”

林管家有点好笑,略略欠身道:“那就劳烦大小姐了,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的,林伯慢走。”

送走林管家,常知秀去了缨夫人的院子。

缨夫人一听也慌了:“真打起来了?”

常知秀说:“林管家亲自去县里打听的消息,哪儿还有假。”

“你爹是怎么个态度?”

常知秀说:“战事刚起,我爹自是不想离开,但咱们得做好准备,如果他不走,我们就自己走。”

缨夫人面有难色。

沉默一阵,她试探着说:“秀儿,咱们还是听你爹的吧,他不走,我,我也不想走……”

常知秀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缨夫人刚从寺里回来时,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这才跟常老爷恩爱几天,两个月的萝卜豆腐就白吃了。

缨夫人也看出了女儿眼里的促狭,扭捏一阵,还是说道:“秀儿,娘……有喜了。”

“……什么?”

不是……你们……

为什么要在这种节骨眼上……

常知秀扶着脑袋:“多久了?”

缨夫人娇羞:“两个月了。”

常知秀疑惑:“你不刚从寺里回来吗?怎么可能两个月?”

缨夫人脸红透:“你爹去过寺里。”

“……”

行,你们会玩。

家里两个大肚婆,还走个屁啊。 054 生气 常知秀一直以为,如果打起来的话,直接跑路就行,没想到常老爷和缨夫人一个比一个拖后腿,她倒是想自己跑,但这二位又不可能让他们十岁的嫡亲女儿孤身上路。

现在她不得不考虑如何安全地留在灵县了。

物资是要囤的,金银是要兑的。

降低损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常老爷把手里的庄子和地皮全抛了,但看常老爷对祖业的态度,他是绝对不会卖的。

一想到以后还得面对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困难,常知秀疲惫的叹了口气。

次日,常知秀去了书塾,临走前托苏喜去县里给陈三省捎个口信。

书塾照常上课,学生们还在讨论光宗耀祖的陈三省,几个夫子授课时也都神色如常,看来钟夫子还没把开战的事告诉他们。

上午的课一结束,常知秀立刻去找钟夫子。

能劝走一个是一个,何况金拱门也拜托她了。

她跑到书房的时候,钟夫子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回家吃饭的。常知秀气喘吁吁的拦住他,说道:“钟夫子,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钟夫子一愣,随即了然:“是我家那位大舅子让你来劝我的吗?”

“是,大道理你应该都明白,我不多说,我只能劝你不要留在这里。”

钟夫子微微一笑:“我已报名参加常山军,三日后启程。我爱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到时候我会让大舅子带她离开的。”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常知秀惊愕的看着他:“你开玩笑的吧?”

音乐老师要参军?

他要用那双弹琴写字的漂亮的手,拿着刀去砍人?

不是,这战争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好歹是钟家的少爷,又有金拱门这样的亲戚,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为什么偏要自讨苦吃?

钟夫子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语气温柔,亦兄亦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要替我保密哦。”

常知秀被这消息创得脑子都不转了,只能呆呆的说:“不要去。”

钟夫子目光慨然:“身为赵国男儿,岂能坐视敌国进犯?灵县是我的家乡,现在正是需要我保卫它的时候,如果我逃走了,我会一辈子鄙视自己。”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你有个万一……”

“那我也无愧于天地。”钟夫子低头看着她,“知秀,你还小,若能举家避难,还是早些离开为好,我看这次的形势不容乐观……”

明明事关生死,便宜爹心存侥幸舍不得祖产,钟夫子又要抛头颅洒热血,常知秀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管我走不走!一个个的,想留就留下吧!要死一起死好了!”

说完扭头就走,钟夫子在后面喊她,她也只当没听见。

你们恋家,你们高尚!

就她自己是个趋利避害的小白眼狼!

不就是留下等死么,她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常知秀气得没上下午课,回家跟小三花玩去了。

玩着玩着,她又解气了。

真是的,钟夫子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干嘛要为他生那么大的气啊?可能钟夫子看见她生气,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他想参军还是想上天都随便吧,反正自己劝过了,只要金拱门的妹妹能毫发无伤的离开,想来金拱门也能放心了。

区区理想型,又没有过硬的交情,自己不能太把他当回事,还是稳住阵脚,先囤点物资吧。 055 陆家亲戚 钟夫子让常知秀帮他保密,常知秀当然是扭头就告诉了金拱门。

非亲非故的,她才不想帮他保密。

何况他的生死关乎钟师母以后的人生,到底是改嫁还是当寡妇,总得让她有选择权。

口信是让寿喜捎过去的,常知秀走不开,因为小秀的外婆和婶娘——也就是缨夫人的亲娘和嫂子,带着慰问品上门了。

小秀摔下房顶、昏迷不醒的时候,这两位也来过,这回是因为缨夫人怀孕一事。

这天,在缨夫人的陪同下,常知秀第一次看见了这两位娘家亲戚,还有她舅舅的遗腹子,已经七岁的陆程。

陆家外婆和婶娘都是知书识礼的妇人,陆婶娘更是文静秀雅,丈夫去世后,为了照顾婆母和孩子,她一直没有再嫁,而是咬牙做了家里的顶梁柱,靠着丈夫留下来的产业和缨夫人平日的帮扶,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

缨夫人对这个嫂子很敬重,但常老爷在陆举人去世后就很瞧不起她们,觉得她们每次上门都是来打秋风的。

久而久之,陆家人就很少上门了,即使来了,也会避免和常老爷打照面。

陆外婆看见常知秀活蹦乱跳的,当即感慨万分,老泪纵横,说以后一定会多做善事,给常知秀积德行善。

然后她又看向还没显怀的缨夫人,扶着她的手说道:“虽说是第二胎了,也一定要小心行事,注意进补,别磕着碰着。”

缨夫人平时在家除了常知秀,看谁都不大顺眼,这会儿见了亲娘,一下子冒出了说不完的委屈,眼角含泪地说:“娘,嫁给这样的人,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三房也怀了,比我还早一个多月呢……”

陆外婆叹了口气:“像你爹和你哥哥那样不纳妾的男人是世间少有,女婿有了小还没忘了你,也算不错了,你不要想太多,免得跟他生分了,以后日子更不好过。”

缨夫人擦了把眼泪,看向嫂子:“唉,又让嫂子见笑了。”

在丧夫的嫂子面前,她吐槽自家相公,简直像在炫耀。

好在陆嫂子并没多想,只是微微一笑:“都是一家人,什么见怪不见怪呢。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们,不要一个人生闷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缨夫人说:“说来说去都是一些烦人的事,不说了,倒是你们,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给我?我这儿什么都有,不缺的。”

陆嫂子说:“家里光景还好,一年也上不了几次门,你就收下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缨夫人问:“家里铺子还好吗?”

陆嫂子说:“跟往常一样,不说大富大贵,日常开销是够用了。”

这时,陆外婆开了口:“阿缨,我们这次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缨夫人见她们两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自己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陆外婆道:“外头传边境已经开打了,我和你嫂子准备离开灵县,搬到她娘家那边,等战事结束了再回来,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056 不爽 缨夫人很为难。

常老爷不走,她还觉得边境开战应该只是被夸大了。

但亲娘和嫂子都要离开,她才真切感受到战事的影响。

“一定要走吗?”缨夫人道,“城里过不下去了?”

陆嫂子说:“家里没有男人,真到了危急关头,我们孤儿寡母怕是连城都出不去,所以还是先走为妙。我们打算明日出发,金银细软都打包好了,铺子也折价卖了一半,打不过来就当虚惊一场,反正家里房子还在,回来就是了。”

常知秀在一旁听得简直感动。

瞧瞧这安排,这就是她一直想干却干不成的事啊!

陆外婆看着缨夫人纠结,劝道:“阿缨,不如你和秀儿跟我们一起走吧!待在这儿的话,总要担心燕军什么时候打过来,对你的身子也不好,去乡下还能安安心心的养胎。”

缨夫人叹了口气:“娘,我是常家的主母,怎能抛下丈夫和这一大家子,自己带着孩子逃走呢?这要传出去,我在灵县可就抬不起头了。”

陆外婆也知道她的为难之处,就把常知秀拉过去:“那我们带秀儿走总可以吧?”

常知秀有苦难言:“多谢外婆和婶娘好意,我得留下来照顾娘。”

她是可以装成无知小孩跟着陆家人走,但她怎么对得起缨夫人在菩萨跟前跪的三天三夜?

何况把缨夫人自己留在家里,她也不放心。

那个便宜表弟陆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直到陆外婆和陆嫂子要走了,大人们在前头拉扯,常知秀才捉到落单的他。

她往陆程手里塞了个小荷包,陆程是个规矩本分的孩子,摸到里面有银子,立刻反手要还给她,被常知秀按住了。

常知秀小声说道:“表弟,我在家花不了什么钱,你们去乡下也是寄人篱下,少不得看别人脸色,这点银子是姐给你的零花钱,到时候自己想买什么小东西的话,不必求人。”

陆程听了这话,有些委屈又有些感动道:“表姐……”

常知秀摸摸他的头:“快把钱收好,别让婶娘看见了。”

“多谢表姐。”陆程乖乖把小荷包装起来。

——

送走陆家人,缨夫人坐下唉声叹气:“你外婆在灵县的时候,我总觉得娘家还在,心里踏实。他们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常知秀一点也不想共情她:“谁叫你不跟他们走?”

缨夫人苦笑:“你还小,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

常知秀不屑:“我才不嫁呢!”

本来亲人走了就心烦,女儿还有一句顶一句,缨夫人当即冒了火:“啊呀,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你居然不嫁人,是想气死我吗?我看你真是跟书塾那帮男孩学野了,一点女孩样都没有,最近就不要去书塾了,好好在家学你的刺绣吧!谁家闺秀跟你似的,针线活做那么难看,丢死人了。”

常知秀因为被迫留下,这会儿也正不爽,对缨夫人这番封建发言,她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冷哼一声,起身就走。

缨夫人在后头跟莲妈告状:“你看这丫头的德性!好意思说什么不嫁人,有人愿意娶她才怪呢!”

常知秀一边虎虎地走,一边愤愤的想,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要她想,新秀陈三省和柳家小少爷可是由着她挑的! 057 看庄子 常知秀回了院子,拿出手头所有的钱。

上次卖东西,她从二房手里弄了三十多两,除去苏喜寿喜分得的钱、货商的辛苦费、给陈三省和表弟的红包,以及这两天花在小猫身上的钱,她还剩十七两的现银。

在赵国,一两银子能买一千斤大米,若把手上的钱全换成米,够常家上下吃上好几年了。

当然人不能只吃大米,还得搭配些蔬菜肉类,因此最好有个远离人烟的小农庄,可以在里面种点蔬菜,养点鸡鸭猪羊,能够提供新鲜的肉菜,庄里还得有口深井,以保证水源安全。

有了粗略设想后,她就托林管家去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庄子,早一天找到,她也能早一天搬过去,趁着灵县还一派和平,她得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省得以后兵荒马乱的犯难。

常家名下就有不少庄子,林管家照着常知秀的要求一查,还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林管家告诉常知秀:“大小姐,这庄子位置偏,地方小,土也贫,每年都交不上租,只里头有一口深井,老爷已经打算把它卖掉了,你还要吗?”

常知秀说:“我先去瞧瞧,回来再决定要不要。”

林管家道:“正好明天有车去那边拉山货,大小姐跟车便是,有人护送也安全。”

“怎么,路上还有劫道的吗?”

林管家说:“庄子太偏了,一来一回天都黑了,你是常家的大小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那好,林伯安排吧。”

“得,明儿早我差人来叫你。”

——

常知秀只打算带一个丫头,因为还有一个要留下来照看小猫。

两个丫头很快商量好,喜静的苏喜留下看家,喜闹的寿喜跟着常知秀出门。

隔天一早,林管家打发人来请,常知秀带上寿喜就出发了。

林管家所言不虚,那庄子确实远离人烟,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上午,常知秀趴在车边吐了四五回,这才远远看见藏在山坳里的一处小农庄。

住在庄子里的是一家三代七口:一对公婆,一对夫妇,还有两女一男共三个小孩。

男女老幼都面黄肌瘦,一看到驴车,全都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

赶车的两个小厮下去,神气十足地跟他们介绍常知秀,然后大摇大摆走进院中,让他们摆上好吃好喝,招待庄家的大小姐。

常知秀看到庄子里的三个小孩儿都瘦成了猴相,料想这里也不可能有好吃好喝,便摆摆手说:“我晕车,什么也吃不下,你们平时吃什么就上什么吧,给他们几个垫垫肚子就行。”

农妇唯唯诺诺称是,然后赶紧端上麦饭和盐水煮豆,又杀了一只鸡。

常知秀让小厮和寿喜先吃着,自己绕着庄子慢慢转。

庄子不大,虽说庄前庄后都种了粮和菜,还养了几只鸡,但作物全都蔫头耷脑,鸡也瘦得可怜,看着荒凉又寒酸。

走着走着,她撞见了这家的小女儿。

这小女孩都快瘦成抽象画了,头发又黄又稀,咬着手指对常知秀傻笑:“姐姐,鸡煮好了,爹让我来叫你。” 058 活路 这个小女孩,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叫并不缺嘴的常知秀去开荤。

常知秀叹了口气。

她自认不是圣母,可眼看着别人挨饿受穷,心里还真是不好受。

她随着小女孩回到前院。

桌上那只鸡已经被两个小厮分着吃了,寿喜碗里也盛着一只没啃完的鸡腿。

常知秀没法指责他们不知道心疼人。

小厮是粗使下人,常家不可能顿顿管肉,他们只能偶尔开个荤,就这待遇,也胜过好些穷人家了。

苏喜寿喜跟她吃的是一样的,不缺嘴,但赶路饿了一上午,难免胃口大些。

常知秀管住自己的眼睛,不往那几个小孩子身上看,只叫大人过来回话。

经过一番问询,常知秀才知道,这一家子还是展平生的远亲,他们从常老太爷时就住在这儿了,以前家里劳动力多,庄前庄后都是田,不仅能交上佃租,还够一家人吃喝。

后来打仗,这家的兄弟叔伯要么被抽壮丁,要么替有钱人家顶壮丁,最后竟只剩下常知秀眼前这一支。

几个孩子的父亲,展大叔,红着眼对常知秀说:“大小姐,不是咱们偷奸耍滑,不愿意交租,实在是家里能干活儿的人太少了。我爹娘年纪大了,腿脚腰身都坏了,我媳妇在家照顾老人小孩,侍弄菜园子,有时还去地里搭把手。我除了下地就是采山货,一天都不敢歇息,可佃租是过去人多时订下的,我一个人很难凑够数……”

常知秀看了看他们准备好的粮和山货,几乎是掏空家底才凑出来的,仍是差了一大截数。

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看得出展大叔所言非虚。

她想了想,说道:“租子是不合理,既然是按人头订的,也该按人头收,现在你家壮年劳动力只剩你一个,其他人加起来算一个,等于一共有两个劳动力,以后就按两个劳动力收吧。”

听了这话,年事已高的展母当即就要给常知秀跪下:“大小姐,您真是活菩萨呀!有您这句话,我们一家都有活路了!”

常知秀一把掺住她:“大娘,你跪我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展母抹着眼泪:“大小姐心这么善,折也是折我的寿呀……”

常知秀问:“上次拉壮丁是什么时候的事?”

展大叔还在掰着指头算,展母已抽噎道:“七年了……他们走了,一个都没回来……我每年都给他们烧衣服烧纸,希望他们在下面能好过一点……呜呜……”

想到伤心事,一家人都开始掉眼泪。

常知秀最怕这种场景,赶紧说道:“那么往后十年,该收的租就用过去多收的顶,你们不用交租了,十年后再按家里劳动力重新制定收租要求。”

这回,展家大人把小孩都拖过来,一定要给常知秀下跪。

常知秀连连后退,不肯受跪,然后她叫小厮烧了原先的协议和账本,再写下新的免租协定,双方按下手印,即时生效。

回去路上,寿喜很是不安:“小姐,你这一趟不仅白跑,还给他们免了这么多年的租,要是老爷知道肯定要生气的。”

常知秀仍是一上车就晕,她倚在窗框上,忍着头疼说道:“生气就生气吧,再逼下去,那一家子可就没活路了。” 059 山匪 还没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风也刮了起来,好像要下雨了。

寿喜熬不住,已经趴在车里睡着,常知秀晕得想吐又吐不出来,这会儿也昏昏欲睡。

突然,正在行进的驴车猛地颠簸一下,差点把常知秀甩出去,寿喜也惊醒了,赶紧爬起来,土拨鼠一样左看右看:“怎么了怎么了?”

小厮吆喝着拉住了车,常知秀打起车帘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叫大龙的小厮回答:“刚碾过一个坑,奇怪了,来的时候可没看见啊。”

另一个叫阿福的小厮说:“前头还有棵倒下的树,咱们下去搬开吧。”

常知秀叫住他们:“如果车子没问题,咱们就换条路走,别下去了。”

阿福比较熟悉路况,解释:“大小姐,换条路要绕很远,可能半夜都到不了家。”

常知秀说:“半夜就半夜吧,快调头,我怀疑这是有人故意……”

话音未落,左右林子里窜出一群坦胸露腹、披头散发、类似野人的家伙,狂叫着把他们这辆小驴车给包围了。

大龙一下子白了脸:“山匪!完了!”

阿福想调头也没机会了,一个山匪上前,一脚把他们踹下来,控制缰绳,然后对常知秀一笑,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大黑牙。

寿喜掀开帘子,正好和那人对上眼,她“啊”了一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常知秀看着这群黑眉乌嘴的山匪,心想林管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给自己遇上这个万一了。

虽然是夜路,但他们也已经上了乡道,山匪不仅堵路,还明目张胆的跳出来,看来云梦乡的治安堪忧,不能指望这么晚还有兵丁巡逻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两个小厮又被五花大绑。

她很快接受了求助无门的现状,简直有些平静地问:“你们是打劫还是绑票?”

拉着缰绳那山匪还是呲着牙笑。

又来一个地位看起来比较高的山匪,在他脑袋上狠扇一巴掌:“呆头呆脑,滚一边去!”

把呆头扇走,这人拉上缰绳,一边赶着车往林子里走,一边说道:“行啊大小姐,见了咱们也不哭不叫,有胆识!”

常知秀懒得理会这句并不诚恳的马屁,直接问道:“要绑票也得报上名号吧?你们大当家的是谁?”

这人惊讶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给了她一个大嘴巴:“跟你客气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人物啦?死丫头,进去呆着!不然我们就把你和你的小丫头先奸后杀,再把尸体剥光了扔到常家大门口!”

常知秀被扇得摔进车里,耳朵嗡嗡直响。

她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脸皮热辣辣的疼,嘴角还被打出了血。

很好,这个仇她记下了。

这伙人知道她是常家的,看来不是盲狙,而是精准打击。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到底是跟有钱人有仇,还是跟常老爷有仇,或者是跟她有仇?

如果是前两个理由,还比较好办,只要常家愿意出钱赎,她就能回家。

要是专门冲着她来的,她就危险了。

这时,车篷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下雨了。 060 讨价还价 山匪们冒着雨,把常知秀连人带车运到匪窝里。

打了常知秀的那个人绰号豹眼,到了窝里一手一个,把常知秀和寿喜从车里拖出来,摔在地上。

寿喜早就吓破了胆,紧紧贴着常知秀,哆嗦着哭,两个小厮一路上也挨了好些拳脚,这会儿正鼻青脸肿的躺在一旁。

常知秀的半边脸也肿起来了,她用稍凉的胳膊蹭蹭脸,给痛处降温,然后环视一周,视线定在跟前不远处一个翘着二郎腿、笑嘻嘻看着她的男人身上。

这人年纪不大,但周围人都站着,只有他坐着,只能是他地位最高。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辫,穿着不合身的崭新绸衣,屁股下的石墩子上还垫了几层草垫子。

“还敢抬头看大当家,找死啊你!”豹眼在常知秀身后怒吼一声,抬脚就要踹。

马尾辫抬手:“慢。”

这家伙果然是他们的头儿。

豹眼悻悻的放下脚,常知秀免于一踹,回头瞪了豹眼一眼:“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吆五喝六,大手扇大脚踹的,凶什么凶?觉得自己很威风吗?会咬人的狗才不叫,知道不?”

一窝山匪轰的笑起来,笑完又觉得不对劲。

豹眼气得脸色血红,抓住常知秀的衣领子又要扇她,那边的马尾辫一挥手,只听嗖的一声,一把小飞刀从他袖中射出,豹眼连衣服带人被飞刀钉在后面的石头缝里。

豹眼只被钉了衣服,毫发未损,山匪们连声叫好。

常知秀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小李飞刀?!”

马尾辫歪头一笑,站起来走向她:“喔,这么快就给我的刀取好名字啦?”

这家伙真姓李啊?

常知秀说:“这个,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不过写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大侠李寻欢。”

马尾辫点点头:“大侠李寻欢?还有这种书。”

“是啊。这位李——好汉,”常知秀回归正题,“你劫我们来,所为何事?要钱的话我奉劝你别要太多,我爹刚被县太爷敲了一笔,正穷着。”

马尾辫哈哈一笑,伸手在她没挨打的脸上捏了捏:“如果我不要钱,要人呢?”

常知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他的脸,说:“算了吧,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马尾辫叉腰大笑起来:“常家大小姐,我现在真有点爱上你了呢!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们。”

常知秀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是会来,现在有什么说什么,死了也不至于太憋屈。”

“这倒是。”

常知秀问:“所以你到底要多少钱?”

马尾辫伸出五个指头:“五百两。”

常知秀无语:“做梦呢你,开价前能不能做做市场调查?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世道,为了凑齐县太爷要的三百两,我爹都快愁哭了。五百两,你去绑四大家族还差不多,绑我,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马尾辫玩她的头发:“要不我们去把你家抢了吧。”

常知秀把头发夺回来:“当我吓大的?你要能抢早抢了,何必绑我。”

马尾辫含笑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搞到五百两?”

常知秀想了想,说道:“我帮你绑架钟家人,他家有钱,五百两肯定出得起。” 061 大饼还是画的香 常知秀的想法是让他们把钟夫子绑了,让钟家出钱赎人。

这么一折腾,不管钟家出不出钱,钟夫子都赶不上这波从军热了。

总之先把他留下,别的以后再说。

唉,她还是舍不得理想型去当炮灰。

山匪听了以后都很动心。

那可是钟家!指缝里随便漏点肉沫,都够他们过个肥年了。

但马尾辫不为所动:“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掺和这么危险的事?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常知秀无语:“那你不早说?”

马尾辫笑道:“用你换不来多少钱,那就换个人好了。我这儿缺个女人,不是你这种小孩儿,而是那种……你懂吧?”

常知秀更无语。

这人都当山匪了,想要女人不去偷去抢去骗去买,居然用她一个小孩换?

有没有搞错啊。

马尾辫刮了刮她受伤的脸,笑问道:“用你去换你家的三太太,你爹肯吗?”

粗粝的指腹刮着痛处,像砂纸在打磨嫩肉,常知秀在一阵阵的刺痛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是冲着三房去的。

她定定的看着马尾辫:“你和我家三姨娘是什么关系?”

马尾辫仍然面带微笑:“她是我的未婚妻。”

常知秀说:“可三姨娘是欢天喜地嫁给我爹的,现在还怀孕了。”

马尾辫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开始用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狰狞:“她家都答应把她许配给我了,他们开价五百两,我也凑够了,只不过晚回来一天,她就嫁给了你爹!”

常知秀吃痛,想挣挣不开,只能跟他保持面对面的姿势:“恕我冒昧,你那五百两是怎么‘凑’的?”

马尾辫理直气壮的说:“在外地抢的。”

常知秀:“……是这样的,李好汉,按照我的理解,我认为三姨娘家原本就看不上你,五百两不过是个借口,他们故意刁难你的,以为你搞不到。”

“所以我放弃院试,拼了命才抢够数,胸口还挨了一刀,差点死了。”马尾辫惨然一笑。

“啊……那你还真是……辛苦了。”

马尾辫哼了一声,松开她。

常知秀活动活动被他抓疼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李好汉,你都够格参加院试了,又使得一手好飞刀,堪称文武双全,何必非三姨娘不可呢?如果你真的爱她,她现在过得好好的,你也该放下了。把眼界放宽一点,就凭你这身本事,带着兄弟们去闯一闯这乱世,怎么都能成为一方枭雄啊!待你闯出了名堂,什么黄花闺女、美艳人妻,哪怕是诰命夫人、王室贵女,还不都由着你挑!”

她画大饼画得绘声绘色,满窝山匪听得津津有味。

马尾辫虽然未置可否,但也明显对常知秀软和不少:“大小姐,我看你都够格当军师了。”

常知秀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其实这些话你也明白,只是钻了牛角尖,一时没转过来。”

马尾辫指着她,轻轻笑道:“给我戴高帽。”

常知秀说:“我死都不怕,犯得着奉承你?你才干这行没多久,就已经聚集这么多兄弟,还搞到五百两,我确实是同情你的遭遇,欣赏你的能力,不想让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荒山野岭。如果你是个只会狂呼鬼叫的小蟊贼,我都懒得搭理。”

说着,她还往豹眼那边看了一眼。

豹眼捂着扯破的衣袖,满脸阴狠的瞪着她。 062 鸡血小课堂 听完常知秀一番话,李好汉思量一刻钟时间,然后大手一挥,对马仔说道:“护送常大小姐回家。”

豹眼第一个反对:“大当家!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才蹲到这个死丫头,就这么让她回去也太便宜常家了!您要这么干,旁的绺子知道还不得笑死我们!”

李好汉示意常知秀:“我已经被你说服了,但我想听听你要怎么说服他。”

常知秀说:“好吧。豹眼,我问你,你为什么干这行?”

豹眼怒目而视:“老子要杀光你们这帮狗日的地主!”

“把地主杀光以后呢?”

豹眼哼了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常知秀道:“打架,总要知道跟谁在打架。斗争,总要知道为了什么斗争。相信在座各位不少都是贫农,要么种自己家里的一点地,要么给地主种地,明明从年头忙到年尾,却总是饿肚子,这是为什么呢?”

匪徒们纷纷响应。

“地主不是人!收的租子太高了!”

“地主和官府勾结强并了我家的地!”

“官府总是在征税!”

“年年打仗年年天灾,根本剩不了几粒米!哪里交得起租税!”

“征兵把村里男丁都征走了,地没人耕都荒了!”

还有一些山匪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每当别人说出理由,他们便搭腔:“没错没错!就是就是!”

常知秀压压手,示意大家都冷静下来,然后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头,在地上铺排开。

“各位请看,这块石头代表官府,这块石头代表地主,为什么你们总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呢?因为这两块石头同属压迫阶级,他们就是靠剥削农民的劳动成果才能过上好日子的。”

群情激昂:“打烂他们!”

“砸碎他们!”

常知秀道:“打烂他们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地总得有人种吧,没人种你们吃什么?只要有人种地,这个地必定有大有小,种地的人也必定有贫有富,富的用闲钱去买更多的土地,又成了地主。为了维持国家运转,钱从哪里来,你们还是得交租吧?如果种地的人遇上生病征兵,再有个天灾人祸什么的,交不上租,地又被收走了。没地种的人再次聚集起来,打烂地主和官府,他们当上新的地主和官府,以后再被打烂。如此往复,根本没个消停时候。”

豹眼听得简直绝望:“难道贫农就该一辈子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吗?”

常知秀说:“解决办法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也很难。”

豹眼追问:“什么办法?”

“只要你们不种地,他们就奈何不了你们。”

豹眼说:“可你刚才还说我们只能种地……”

“我说的是地总得有人种,可没说人一定要种地。”

豹眼迷糊了:“那你这……”

常知秀说:“你们可以搞个镖局,帮人运东西赚个运费;或者把一些东西在别的地方低价买入,拿到别的地方高价卖出,当中间商赚个差价;再或者,你们就干脆去边境当雇佣兵吧,谁出钱多就替谁打架。一个人能种的地就那么点,但一个人能走的路很长很远,帝王将相有哪个是种地种出来的?与其在地里窝窝囊囊的饿死,还不如堂堂正正走出去,闯它个名堂出来!” 063 小李飞刀 话音落下,真是群情激奋,一大群人热血沸腾的吵吵起来。

李好汉若有所思的看着常知秀,常知秀看过去:“干嘛?”

“据我所知,你只有十岁。”

常知秀说:“没错。”

李好汉说:“我看你不止十岁。”

常知秀耸耸肩膀:“谁叫我从小上学还爱看书呢。”

“官府不可能让这种书拆自己的台,一出就得禁,你看的是什么书?”

常知秀说:“《小李飞刀》。”

李好汉伸手:“我也要看。”

常知秀说:“你也说了官府会禁,现在哪里还找得到?我家也没有。”

李好汉沉默一阵,问道:“那个李寻欢的故事,你跟我大致讲讲。”

“好吧……”

这人真是爱盘根问底,她感觉这一晚上说的话比在家几个月说的都多。

“李家父子三人呢,全是探花,他爹他哥恨自己考不上状元,气死了。李寻欢呢,文采和功夫是没得说的,使得一手无敌的飞刀绝技,人称‘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再加上为人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武林中很有威望。不过他的行为比较迷惑,他把青梅竹马的表妹让给了结义兄弟。这下,三人之间都有了疙瘩:他每次见到兄弟和表妹都很痛苦,表妹恨他把自己让出去,兄弟觉得表妹有二心,总想法算计他……”

李好汉兴致勃勃道:“后来呢?”

“后来?结义兄弟被表妹的忠贞和李寻欢的真诚感动,去救陷于危险的李寻欢时死掉了;李寻欢打死敌人后,带着新的兄弟和新欢退隐江湖;表妹则带着武功尽失的儿子不知所踪。”

常知秀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好久没熬夜了,真有点熬不住。

李好汉有点好笑的看着她打呵欠时冒出来的眼泪。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常知秀像个十岁的小孩。

“好了,我得赶紧把你送回去了。”李好汉伸了个懒腰,“再留你一阵子,我这帮兄弟都得跟你走了。”

常知秀说:“真刀真枪带着他们干的可是你,我这点嘴皮子弄不走他们。”

李好汉嗤了一声:“你就装吧!”

他叫停了吵闹的马仔,点了几个人,准备护送常知秀一行回家。

常知秀说:“慢,在此之前我还有点事要办。”

李好汉点头:“说。”

常知秀看着豹眼:“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一巴掌,我现在要讨回来,你服不服?”

豹眼原本很凶恶,方才听完常知秀那些话,闷着头想了好一阵子,这会儿被她点名,虽然他一个大汉被小丫头扇耳光很跌份儿,但他要是不点头,这儿的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何况,常知秀哪儿是一般的小丫头,简直是个人精。

挨她的打,不算吃亏。

于是豹眼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脸伸过去,闷声闷气道:“我服了,你打吧。”

常知秀扬起小巴掌,周围人都吸着气等待巴掌落下。

不过,小巴掌最后落在了豹眼的肩膀。

常知秀拍了拍他:“你已经服了软,再打你岂不是显得我很没品?跟着你们大当家,好好干,乱世英雄起四方,你们早晚会出头的。” 064 后怕 山匪们热情地把驴车套好,一直把把主仆几人送到乡道上,看见村落才停下。

临走,常知秀问李好汉:“喂,大当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李好汉说:“我喜欢李寻欢的名字,以后我就叫李寻欢。”

看来他的本名一定很难听,比如李狗蛋李栓驴什么的。

随便吧。

常知秀挥手:“好吧,那我在此预祝各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大小姐!一路顺风!”

“常回来看看!”

山匪们在车后蹦跳着挥手高喊,送她离开。

常知秀一路都很淡定,驴车平稳的驶回常家,她被惊慌失措的常老爷和缨夫人等人簇拥着回到院子。

等这群人呼啦啦走掉,苏喜也带着受惊的寿喜出去睡觉,房里只剩她和小三花的时候,她躲在被窝里搂着猫,上下牙才开始嘚嘚嘚打颤。

真是吓死她了!

脸被打得好疼!

她不打豹眼可不是人品太好,而是担心他睚眦必报,记了这一巴掌的仇,以后都会偷着算计她和常家!

甚至在离开的时候,她头也不敢回,也不敢叫小厮提高车速,她生怕李狗蛋袖里藏着飞刀,只要她一回头或是跑快一点,他就看出她的心虚,把她当骗子给片了。

最后,小三花在被窝里把她挠得满脸花,喵喵叫着逃回笼子。

常知秀这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回了家,总算闭眼睡下。

第二天一早,常老爷和缨夫人就来了,常老爷拖着常知秀,要去县衙报案。

他站在门口,对着县衙的方向叉腰大骂:“每年都给他们孝敬银子,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我女儿可是在乡道上被劫的,这帮吃干饭的孙子哎!养他们不如养条狗……”

常知秀睡一觉已经缓过来了,看着常老爷生气,觉得暖心又好笑,便去劝慰:“爹,昨天不过是虚惊一场,别惊动衙门了。对方挺讲理的,劫错人后问清楚就把我们放了,要是去报官,再把他们招来怎么办?”

常老爷熬了一夜,看着比常知秀还憔悴。他看了缨夫人一眼,缨夫人期期艾艾的,小声问道:“女儿呀,你被山匪劫走一夜,外头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呢……”

常知秀明白了他们在担心什么,揉揉太阳穴道:“我只挨了一巴掌,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大当家知道我是常家人后,对我还挺客气的。”

常老爷一愣:“那个大当家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你是常家人后就客气了?”

正好寿喜进来,常知秀就让她把跟农庄新订的契约拿出来:“我把农庄里的旧租烧了,他看到了这个新租,觉得咱们仁义呗。”

常老爷展开一看,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做得好,钱不算什么,你平平安安的,爹可就放心了。”

缨夫人不认字,听常知秀说了新租内容,也是大大松了口气:“这回算是破财保平安了。”

常知秀见糊弄过去了,对寿喜眨一眨眼睛。

寿喜收到,立刻点头,闭紧嘴巴。

她当然不能把昨晚的遭遇和盘托出,那些话等于是科普了阶级矛盾。

李狗蛋他们听了会觉得醍醐灌顶,因为他们是被压迫的一方,但若是官府知道,轻则判她妖言惑众,重则给她扣上个谋反的帽子,他们一家子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现在只能期盼李狗蛋他们千万别再作奸犯科。

如果不幸被官府捉住,也别把她供出来。

就是供出来,她也绝对不会认的! 065 护院 没两天,常知秀从劫后缓过来了,常老爷却是战战兢兢,生怕那群山匪找上门来,吵吵着要增加护院。

常知秀劝道:“爹,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增加护院反倒显得心虚,不如趁势去下面的各个庄子里查探查探,如果多收了人头份儿,就给人家减了吧,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常老爷瞪她:“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咱的日子就好过啦?你减租的那个小庄子本来也交不上多少东西,也就算了,别的庄子再减一减,咱们喝西北风呀?我这边要养一大家子人,县衙那边又跟个无底洞似的,多少钱也不够使!”

常知秀很想说:不够使你还纳妾?要不是你把三房带回家,自己也不会遇上这种破事儿!

但这话说出来,不仅要惹常老爷生气,三房也要倒霉。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算了。

缨夫人弱势但听劝,常知秀敢对她有一说一。

常老爷强势,有点抠,有点贪,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地位高的——县衙那帮人,还有他干不赢的——山匪野盗之流,才治得住他。

常知秀就摆摆手:“那你请吧,请他十七八个,天天巡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胆小。”

常老爷吹胡子瞪眼睛:“你说我胆小?”

“爹,山匪是敬重你为人,才会把我放回来的呀,你请那么多护院,任谁都看得出你吓破胆了。”

“……”常老爷心烦意乱的一摆手,“这事儿你别管了,出去吧。”

常知秀看他像是听进去了,也就没再说什么,省得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出了常老爷的书房,迎面撞见了林管家。

常知秀这才想起林管家曾托她问夫子们关于战事的意见,便对他说道:“林伯,上次您托我打听的事,你还要听么?”

林管家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大多夫子还不清楚战事已起,所以尚未作出什么反应,只有一个消息灵通些的夫子报名去参军了。”

林管家点点头:“多谢大小姐还惦记着此事。”

常知秀说:“林伯不怪我回晚了就行,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家妻小都在这里,走一步看一步吧。”林管家倒没有常老爷那么强的执念,见势不妙,他能马上就跑,“对了,大小姐,那个庄子您还要么?”

常知秀连连摆手:“不要了,地方太小了,就让那家人住着吧。”

而且她也不想再见到李狗蛋。

林管家点点头:“大小姐宅心仁厚,老天爷都会保佑的。”

常知秀说:“但愿吧。”

回了院子,苏喜告诉她,常知礼来过一趟,给小猫送了点吃的,见她不在就上学去了。

常知秀往床上一摊:“我今儿不去书塾了,要在家睡觉,不用你们伺候,你们想去书塾的话就去吧。”

寿喜说:“小姐不去,我也不去,我也要在家睡觉。”

苏喜没说话,但满脸写着想去。

她是个上进的丫头,在书塾里学得比男学生都认真,夫子们都很喜欢她。

常知秀一直缺课,她作为丫头也去不成书塾,都落下好些功课了。她特地跟常知秀汇报常知礼来过,也是提醒她该去上学了。

但常知秀不去,妹妹也不争气,她总不能自己踏进书塾吧?成何体统。

于是她也去不成了,只能呆在家里做刺绣。 066 发簪 接下来的一个月,所有赵国人都不好过。

燕军铁骑锐不可当,以闪电之速攻破两国之间的第一道防线武宁郡,气势汹汹地直逼赵都中京。

告急战报如雪片传来,朝野动荡,民众惊惶,赵国大乱。

常知秀都没想到赵国如此不堪一击,她想着,照古代的行军速度和武器水准,就算燕军再勇,常山郡前头还有两个郡呢,等他们打过来,怎么也得一年半载。

这才一个月,武宁就沦陷了?

秦始皇统一六国还用了十年呢!

这回常老爷倒是知道慌了。

常知秀先前劝他,要么搬走,要么囤粮,他是一件没干,总觉得他们身在赵国腹地,比较安全,现在一听武宁已破,赶紧差林管家去县里打听消息,又叫人去收粮卖粮。

然而外头的粮价已经翻了两番。

常老爷一边跳脚骂娘,一边肉痛地往家里搬粮食。

常知秀手头有十七两,早在粮价还没涨时就买了不少五谷杂粮、几只猪羊,都搁在展家人住的那个小农庄里了。

她不在家囤粮,一是让常老爷看见,好像自己在跟他作对;二是被二房知道,容易搞小动作。

所以她宁愿囤在农庄里,当一道保险,也能省点烦心事。

要是展家人摆她一道,她也看得开,就当钱丢了,没囤过。

在常家着急忙慌囤粮的时候,陈三省上门了——

县里夫子都回去准备应急物资了,贡院停课了。

常老爷很忙,暂时顾不上攀附陈三省,而且他担心陈三省借钱借粮,说没几句就打发常知秀出来替自己应酬。

常知秀听说陈三省来了,真有点意外,到了小花厅,两人打了招呼,面对面坐下,常知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有段日子没见,陈三省的气质沉稳许多,看着长高了一点,身板也不像过去那么单薄,肩是肩腿是腿的。

他面色红润,双眼明亮,想来贡院的待遇不错,把小伙子养得挺精神。

常知秀问:“仗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不去安置父母,跑来我家做什么?”

陈三省微微一笑:“当然是来看你。”

常知秀伸手:“礼物呢?”

陈三省拿出一个长条的木匣子:“给。”

常知秀见他真准备了礼物,而且看这匣子像是装首饰的,她心里一咯噔。

这家伙上次临走让她不准嫁给别人,他该不会当真了吧?

见她不伸手,陈三省就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支珍珠花簪。

在旁奉茶的苏喜手一抖,热水浇到了常知秀的胳膊上。

“哎呀!”

常知秀怕痛,捂着胳膊跳起来,但看到苏喜那泪眼盈盈的可怜模样,她就对陈三省板起脸:“能耐了你,有点钱不孝敬爹娘,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拿走拿走!”

陈三省见她被烫,在她跳起来的时候就冲了过来,要看她胳膊,但常知秀不让他碰,他只能站在一旁,无奈道:“你先去擦点药吧。”

常知秀拉起袖口抖了抖:“没什么大事。这簪子你快收起来,赶紧回家囤点粮吧,粮不够了再来找我……”

陈三省握紧发簪:“常知秀,我要走了。”

常知秀一愣:“走哪儿……慢着,你该不会也要去参军吧?!”

“嗯,今日下午启程。”陈三省突然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一定会回来的,记住了,不准嫁给别人!” 067 拒绝 常知秀想了想,从陈三省手里挣出来,问道:“我让你不要从军,你听不听?”

陈三省说:“燕贼入境,占我河山……”

常知秀打断他:“得了得了,大道理你就不要说了,你的意思就是不会听,对吧?”

陈三省黯然:“对不起。”

“那我也对不起了。”常知秀拔下发簪还给他,“你不听我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才不会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一个不顾生死的男人。”

陈三省为难道:“知秀,我……”

常知秀抬手,不让他说:“我知道你心系家国,你光荣,你伟大,可我没你那觉悟,我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你该干啥干啥,别指望我等你。”

陈三省握紧发簪,苦笑一声:“不愧是你,连骗我都不肯,我以为你总会看在我为国参战的份儿上收下呢。”

常知秀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感动到出卖自己的地步。”

陈三省把发簪放在桌子上:“这簪子是给你买的,你不要,我也不会带走的。”

常知秀看着一旁完全被陈三省忽略、已经快要哭出来的苏喜,叹了口气:“我不要。”

“那就随你处置。”陈三省说了这句,语气也轻松了很多,微笑着问她,“我要走了,说几句好听的总行吧?”

常知秀点头:“这没问题。我跟你说啊,上了战场,能躲就躲,该投降就投降,千万别出风头。两国争地盘,谁输谁赢都无所谓的,咱们小老百姓只要保住性命,等着战争结束就行了。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没了,谁给他们养老啊!”

陈三省好笑道:“你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准得吃不了兜着走。”

常知秀说:“这里又没外人,要是别人知道,那就是你泄的密。”

“好好好,我知道了。”陈三省最后看了她一眼,“再见,知秀。”

“你多保重啊!”常知秀看向苏喜,“还不快给表哥拿些衣服盘缠……”

苏喜平时偷偷给陈三省做衣服,她以为没人知道,但寿喜都告诉了常知秀。

听了这话,苏喜转身就要跑回去拿东西,但陈三省摆摆手:“东西都准备好了,别忙了,我走了。你那烫伤记得擦药啊。”

说着,不等苏喜开口,他转身就离开了。

他一走,苏喜就泪崩了,捂着脸跑开。

常知秀看着她那伤心的背影,也很无奈。

她已经明着暗着给陈三省和苏喜牵过好几回红线,比如带着她去书塾、让她去贡院跑腿,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陈三省根本看不到苏喜对他的一片痴心。

现在陈三省要去从军打仗,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她这时再把苏喜往陈三省那边推,万一他回不来了,自己不就害了苏喜吗?

再看看桌上那发簪,她也没法送给苏喜:陈三省特地买给她的东西,她不要,送给苏喜,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好像苏喜做了她的丫头,就只配捡她不要的东西似的。

常知秀把发簪放回匣中,心烦的盖上盖子。 068 妥协 赵军被燕军打得很惨,几乎是屡战屡败,郡县原本招兵是不慌不忙的,当燕军挺进玉春郡时,官府开始大规模征兵。

不是所有人都有钟夫子和陈三省的觉悟,百姓们这些年头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谁愿意为这种朝廷效力?

官府征不够数,没法向上头交差,真就趁夜来拉壮丁了。

燕军还没打来,常山郡已经被折腾得乌烟瘴气,有点能力的都拖家带口逃走了,没钱走不掉的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官兵半夜敲门,白天上街,大部分店铺都关停了,到处是一派萧条景象。

县里的四大家族,有两大家已经走了,还有两家在灵县是世代望族,放话要与灵县共存亡。

不过也有传言,这留下来的两大家已经让年轻人带着大部分财物悄悄离开,家里只剩老弱病残。

常老爷在家里纠结。

他怕大兵过来,自己家要遭殃,但他又听说,燕军虽然来势汹汹,却是与民秋毫无犯,据说新燕王有令,不准燕军烧杀抢掠,祸害妇女,违者斩立决。

这一个月间燕军之所以推进这么快,如入无人之境,也是因为很多县还没打就开城投降了。

常知秀听着,总觉得这位新燕王有点刘皇叔的意思,一边打仗一边赚口碑,相比之下,赵国这边连夜抓壮丁的行径就显得穷形尽相了。

常老爷那边纠结再三,决定还是留下来,碰碰运气。

在他看来,跑到西川白手起家,还比留在这里更具挑战性。

——

最近为了节省开支,除了常老太太还在自己院里吃饭,常家人的三餐都是在缨夫人的院子里解决的。

缨夫人是大房,院子宽敞,且行动不便,常老爷每日带着三房,二房带着常知礼,一家六口围着张大圆桌吃饭。

常知秀是头回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缨夫人也很多年没有跟二房同过桌。

这两人私底下还是不对付,但二房吃了常知秀的亏以后,收敛许多,再加上外头气氛紧张,她也不敢挑事,给常老爷找不痛快。

这天吃过早饭,常老爷要出门收租,想了想,把常知秀也叫上了:“秀儿,你跟爹一起走。”

常知秀要给小猫洗澡,不想去,但看常老爷似乎有话要说,她就把洗猫一事交给苏喜,然后跟着常老爷出了家门。

父女俩上了驴车,小厮赶车走了段路,常老爷才开口:“秀儿,你跟你娘还有三姨娘离开云梦乡吧,把你弟弟也带上。”

常知秀一愣:“突然这是怎么了?”

常老爷点头:“我这几日想了很多,那燕军说是与民秋毫无犯,但还是有不少人从武宁逃了出来,可见传言不可尽信。你和你娘他们带着钱走,爹心里也踏实一些。爹会跟你二姨娘留下来看看情况,光景好了再给你们捎信儿,到时候你们回来就是。”

常知秀听完,真是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

常老爷先前是坚决不走的,现在愿意向现实妥协,说明他心里还是很在乎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