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鲁河畔是我家》 第1章 解脱 风,无孔不入,不知扒开了窗户的哪条缝隙,挤进来。

曹铭花明显感觉到一股接一股暖风轻抚她的面孔,驱散周遭的寒凉,从她鼻孔钻进她的肺,一点点温暖冰凉的肺,随着呼吸扩散到四肢百骸,整个身体沐浴在干燥温暖中,不再是南方冰到骨子里的冷。

开春了,天要暖和起来了。

然,她不想睁开眼。

睁开眼干什么?满目看到的都是伤心,还不如闭着眼睛一直就这样。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算。活了九十多岁,也是够够了。

她记不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记事的,以至于她现在算不清自己究竟九十几岁了。

她是从八十多岁开始瘫痪的,可究竟那年是八十几,她又不记得了。她能记得的是那年她又逞强,又摔了一跤,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儿子在照顾她一年之后精疲力竭,给几十年不来往的大姐打电话,要求共同赡养母亲。

大女儿听明白儿子的意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网上雇了一辆救护车,把她从原籍拉到大女儿生活的城市。自此,她便跟着大女儿生活,再没有见过儿子。

她知道不是儿子不孝顺,是大女儿不允许儿子来看她。几十年前,大女儿和老家的所有亲戚断绝来往,她从跟着大女儿生活那天起,自是也杜绝了和老家亲人再见面。

大女儿家的生活条件好,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瘫痪在床过的日子也比在老家健康时还好,她再昧着良心也不能说大女儿虐待她。

生老病死自然现象,九十多岁的身体器官老化不堪,直观能看到皮肤又薄又脆,像晒干的纸,渗干了水分,到时间自然崩裂,送到医院医生怕担责任,推来推去,最后找到小诊所的熟人,大女儿写了保证书,人家才把她开裂的皮肤缝合好。

唉。

如今她不吃不喝,每天全靠输营养液撑着,和活死人差不了多少,真真的煎熬。活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受罪啊。

她早就不想活了,是大女儿坚决不让她死,不论花多少钱,也让她活着。她是国有企业退休的,有职工医保,可就这样自费段的费用也是一大笔钱,十几年下来上百万都不止。大女儿说“我钱多!”,宁可花一笔笔的钱,也让她活着。

她清楚,大女儿不是爱她,是为了惩罚她才让她活。让她这个“白眼狼”“瞪眼看着”大女儿是如何过滋润的好日子。

“撕拉……”风吹纸破的声响。

一阵疼痛感袭来。

九十多岁器官老化神经系统也退化,她很多年不知道疼痛是什么感觉了。此时竟然有疼痛感,有点奇怪,再不想睁眼,还是睁开眼睛看看吧。

昏暗的视野下,小孩子腰粗的大粱横压手腕粗的椽子,椽子之间几根干草向下无力的垂着,被不知道多少岁月累积的灰尘包裹住,毛绒绒的。不用细究,这是烧地火造成的烟熏,她太清楚了。

她出生在农村,生长在物资贫乏的年代,没文化没技能,至始至终都在底层扒拉,四十岁之前住的全是老破旧的砖瓦房。大梁椽子什么的,不要太熟悉了。

她大脑昏昏沉沉,压根没去想大女儿家住十五楼,楼上楼下都是别人家,哪里来的大梁椽子。

她又闭上了眼睛。

“扒啦,扒啦……”纸片拍打声一声接一声的传来,一会儿吵的她心头莫名起火。“干嘛啊,有完没完!”

最近楼上的人家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弄出来噪音吵人。

大女儿住的是定销房,楼上楼下都是一个单位的。后来楼上的卖房,新业主不是教育系统的人,没了面子的顾及,自然不会替别人着想,她家和楼上的摩擦日益增多。

“扒拉扒拉”的声响一声连着一声,她真真的忍不了了,伸手去按手边的传唤机,同时又再次睁开眼。

循声望去,一缕阳光透过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纸照过来,无数的灰尘颗粒在光芒中上下翻飞,折射出七彩芒光。她痴痴的呆愣会,连忙再次闭上眼睛。

大女儿家的房子两南两北,她住北屋,阳光只在早晨才有,大女儿刚刚出门去拿快递,现在肯定是傍晚时分,不应该有阳光的,她记错时辰了吗?

深呼吸,叹口气:“唉……”

她是不是真的到了去见阎王的时候?

还是她昏迷了很久?

停了好一会,好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先眯着眼睛,露出来一条缝,偷偷的看……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透进来,破洞裂开的窗纸被风吹的“啪嗒啪”……洞越来越大。

阳光照到原木桌面上,清晰看到桌面上的包浆。

她第一个念头是:“桌子没有刷漆。”

她是电焊工,她焊过的产品下道工序是喷漆,有没有刷漆的物品她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这是哪?!”

她的大脑此刻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扭扭脖子左右看。

透过窗纸照进房屋的阳光太少,四周一片昏暗,她习惯性的眯起眼睛。

她右边是贴着芦苇席的墙,她躺在床上,左边紧挨着四方桌,桌上方是贴着厚窗纸的木棱窗户,窗楞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土。

桌上有一个黑乎乎的褐瓦罐,一个黑乎乎的小黑碗,以及一把包浆的梳子和篦子,一盏油乎乎的陶油灯。

她猛然坐起来,眯着眼睛环顾周围……房中间四方小饭桌,几把小矮凳随意堆在桌下。桌前双扇门虚掩着,桌后是纺车的尾部,纺车前部和苇席围的粮食垛并排,把房间塞的满满的。

这是一户典型的农家房,典型到她多少年魂牵梦绕,她做梦都想回到这样的房子里。

她梦里的家,她儿时的家,她最幸福的时光,全在这样的房子里,所以她想,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才如此看到她魂牵梦绕的“家”。

眼睛有点涩,鼻头有点酸,她抬手捂住脸,不让自己喜极而泣。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她终于寿终正寝。 第2章重生 她抽泣了不知多久,慢慢的平静下来,再次睁着朦胧的双眼,环顾周围的一切。

阳光透过窗纸上的洞,还有虚掩的屋门缝,撑起灰暗房间的光亮。房屋一通三间,四米以上的房高,地是砖漫地。清晰可见砖还是青砖,不是普通的红砖。

青砖房多少年都不常见了,她暗自琢磨,“这屋子至少有六十年以上的时间了吧。能保养的这么新,真不错。”

她再没知识没文化,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跟着大女儿这十多年,眼界阅历成倍提升,知道阎王殿是黑乎乎的世界,不可能这么祥和怩静,更不可能有阳光照进来,丰都鬼城她可是坐三峡游轮时去过的。

她应该大概不是挂了,她估计是重生?穿越?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总之不管怎么说吧,她遇到了灵异现象。

大女儿写网络小说,她跟着穿越文听多了,此时少了几许恐慌。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她去大女儿家住的时候,应该是七十多岁不是八十多岁吧?那她现在九十多了,她跟着大女儿不是十多年而是二十年了吧。

她瘫痪初期上半身是能动的,大女儿为减肥出门旅游是带着她一起的。她那时国内外转过不少地方,把她这辈子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了,没吃过没见过的都吃了都见了,活过了她的前七十多年。

唉。冤孽啊。

她扭了扭上身,晃了晃脑袋,没有听到关节生锈般咔吃咔吃的声响,侧目看到抬起的胳膊……印着小花朵的棉布袖子里,一双小手,粉中透白白中带粉,让人看了欢喜的想咬一口……妈呀!一身冷汗,她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了恍神,掀开条条花型老粗布被子,露出来“她”的腿脚。

被子里塞着小碎花棉布袄,身上穿着同款小碎花棉布夹袄,深蓝色粗布连背心棉裤。粉白小脚露在裤腿外,没穿袜子,脚趾头间感觉到轻微汗渍。

床单和被子同款条条老粗布,同款枕头上搭着羊毛肚毛巾。这种羊毛肚巾不是后来的花色枕头巾,是像酒店浣洗用的那种白色毛巾。只是这家的白毛巾用的时间久了,黄渍没有清理干净,好好地白毛巾染成了黄毛巾。

床没有床头,苇席围了床两边,床头这边贴了一副年画,床尾并排放两个红色大木箱。红色是刷的漆,她能肯定。

床右边隔墙的苇席有些年头了,多处席糜松动翘起来。翘起来的里面一定是塞了东西,她小时候她妈就是这样藏钱的。

她的妈……似乎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了,她忘了她有多少年没有想起过她妈了。

她妈活了九十三岁,寿终正寝。那年她不到七十。

大女儿说她是个“凉薄”的人,“胸口的心”一辈子都没有暖热过。呵,她是吗?

这种平房一般坐北朝南。家长住东方,孩子们住西屋,这家人没有把房间隔开,想必是家里没有老人,夫妻俩带孩子住一起,屋西方位才能放置粮食垛和织布机。

不知此时是什么年代,家里有这么大粮食垛和织布机的,应该是殷实的人家。她咋知道?她十三岁之前过的就是这样殷实的日子。

那时候她和她妈她俩,不愁吃不愁喝,吃饱了睡睡好了吃,别提日子过的多惬意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时光,都在十三岁之前。

她十三岁当拖油瓶跟着她妈进了城,她的好日子到了头,粮食垛和织布机退出她的生活,她过上了拆东墙补西壁,永远有一笔填不上钱的日子。

大女儿说她贫困的日子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想过贫困的日子吗?她不想啊,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想起来每每她说她“没办法”,大女儿五官狰狞咬牙切齿的模样,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刚搬到大女儿家那几年,大女儿对原生家庭过往仍然意难平,愤怒值达到顶峰。她住在大女儿家不能像过往岁月那样避而不见,不得不面对大女儿垃圾情绪的倾斜,从内心升起怯气,闭眼装聋装傻,不敢有任何表示,更不能表达一点不同看法。

大女儿说“悲惨的童年需要用一生来治愈”。大女儿的“悲惨”童年是她“造成”的,她的悲惨童年又是谁造成的?大女儿能对着她,她又该向谁讨要向谁发泄?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认识,不能苟同大女儿的观点。她瘫痪了不得已才跟着大女儿生活,如果她好好的,她是不可能去跟大女儿一起生活的。她有儿子,她有自己的房子,她吃饱了撑的,去受大女儿的气。

唉。遭罪啊。

粮食垛是用芦苇编的窄席一圈圈的盘成大桶状,垛中间放各种粮食,垛的高度随粮食的多少决定。这家的粮食垛有一人高,里面至少存放全家一年的口粮。不愁吃喝的日子,真美呀。

她羡慕,真的羡慕。想想她小时候,她家也是这么高的粮食垛……她看向“自己”的手脚。

三四、四五岁的年龄,挑食吧,小手上没有肉窝,可也不瘦,张开握紧几下,很有劲的感觉,像大女儿小时候,瘦归瘦,身体素质不差。

大女儿说她的童年悲惨,可那年代谁家不是几个孩子,没谁只生一个孩子,还是女孩,她和别人一样的想法,想要个儿子,有错吗?大女儿帮她做了些家务,就说“悲惨”,她十三四跟着大老黑给人盖房当小工、下河挖泥,不“悲惨”吗?

心头一酸,眼泪涌出来。真痛快啊,她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哭出来过眼泪了。

双手捂脸把眼泪抹干,扒出被窝里的棉袄,小手小胳膊不太管用,别扭的穿上。再翻翻被窝,找不到袜子,扭捏着下地去穿鞋。

床不太高,翻身下床正好够到地。双脚搓搓站地上沾的灰,穿上棉鞋,一晃一晃向屋门走去。

她二十年没有下过地了,忘了走路是啥感觉,此时脚踏实地,心里很踏实,几丝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慌烟消雾散。 第3章 梦回 “吱……”屋门转动,阳光不要钱的笼罩曹铭花全身,她没抬胳膊遮挡,闭目仰头,任由光芒穿透她的身躯,驱散一切寒凉。她很久没有晒太阳了。

楼房住久了,容易忘记平房出门见阳光的感觉。

“真暖和啊!”

清脆童声传来,不等她细思,院内景象闯入眼帘。

农家,干净的四方院落,两间砖瓦泥土混合东屋,屋前一颗榆树;两间砖瓦西屋,屋前一颗槐树;正前方是关闭的双扇大厚木门,门后有稀稀落落的葡萄藤。嗯——有点熟悉,像她梦里的老家。

像,像,真像!真是她老家。她这是重生了?

“妈?”

“妈?”

她扯了嗓子高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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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家在贾鲁河边上的曹庄。曹庄曹庄,就是姓曹人家的村庄,全村上下全姓曹。

曹姓是大家族,据说是宋朝曹皇后曹国舅传下来的一支,拥有悠久的历史。她家的家谱明明白白注明源头是汴梁城里曹门城下姓曹的。

曹庄分上曹庄,曹庄,下曹庄。不仅如此,曹庄周围百十里地的其他村庄,大部分人也都姓曹。曹姓人多到让外姓人来到姓曹的地界上,是条龙也得盘着。

成败贾鲁河。贾鲁河给河两岸地区带来了丰富的物产,也同样带了战乱。做为兵家必争之地,贾鲁河畔自古人祸多于天灾。曹庄发展到她出生时,几座上千人的村庄才有两户地主,其余庄户人家能做到不饿死、不出门要饭,就是烧高香了。

那年代地主家没有余粮。说是地主,不过是节衣缩食牙缝里挤出几个钱,买了几亩地,靠着省吃俭用辛勤劳作住上砖瓦房,平日里老人孩子同样要下地干活,只在农忙时雇个短工。压根不是银幕上穿金戴银胡吃海塞、花钱不皱眉的那样。

她咋知道的?她家住的就是分的地主家房子。

大女儿晨练,遇到一大户人家遗少,那人吹嘘他祖上住的房子是银库,家里有多少多少地,如何如何的富有。大女儿冷笑一声。

是啊,以她爷她奶她爹她妈的家境,一年里360天吃糠咽菜,若不是遇到变革年代,她爹折了性命,哪能换来她和她妈住上地主老财们住的青砖大瓦房。

她家穷,可穷归穷,阵仗不能输,她家族的历史悠久啊。她名字里的“铭”是曹姓家族的辈分排名。

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礼记·祭统》

铭,明旌也。——《礼记·檀弓》

铭书于王之大常。——《周礼·司勋》。

名,题勒也。——《字林》

其铭有之。——《国语·晋语》。

她大女婿是历史学博导,不止一次说过,曹家祖上应该是钟鸣之家,辈分排序到“铭”,是提醒后代不要忘记祖上曾经的荣光。

呵呵,呵呵呵,她家这一支出自汴梁城曹姓,有曹皇后曹国舅这样的祖宗,家族能不辉煌嘛。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别人家打倒她家,她家反过来再打倒别人家,因果轮回。祖上再荣耀,也挡不住子孙没落,她爷爷辈没人识字,她爹妈辈也没人识字,她自己读书到小学肄业。

她小学是读完的,只是没有去拿毕业证。那时候她天天被大老黑吆喝着去工地搬砖和泥当小工,压根没时间去学校领毕业证。

唉,话又说过来,没领毕业证这事也不能全推到大老黑身上。那时她年龄小,周围没有一个读过书的亲人,没谁告诉她毕业证的重要性,让她认为一个小学毕业证有没有没啥关系,领不领都没啥。周围全是认识她的人,谁还不知道她读到小学毕业,所以说没毕业证这事主观上还是怪她,不关大老黑的事。

毕业证都没领,她的学习态度可见一斑。她在上小学期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以后她在写她名字时,名字里的“铭”经常省事错写成“明”。

还是因果循环,她名字里“铭”字的意义,她是跟大女儿生活后听大女婿说,才知道“铭”字的涵义。同时大女儿也说,她的人生大概就是名字错了字,才是那样凄苦。

是吗?名字写错人生也会错位?那她现在重来一回,是不是可以回归她原有的人生?

对着熟悉的院落,她没注意到自己发呆了多久。

扯了嗓子拉长音喊:“妈——”

还是没人回应。

她妈……唉,应该说上辈子这时候她妈基本上是不出门的,她不管在哪喊一声,她妈都会答应。此时她喊了这么多声,就算是她妈不在没回应,她家的邻居婶子大嫂们,总该隔着墙回答一声吧?

院子静谧的诡异,嗖嗖凉意从刚暖和起来后背向她周身飘散开,汗毛瞬间竖起来。

她怀疑她在做梦,摸摸屋门的门,刷了桐油的木质门板纹路清晰,门边包浆的地方铮明瓦亮,是那样的真实。

没有重生?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空?她无力的坐在门槛上。

“妹,醒了?眼还红着,还可疼吧?”

“咋起来了?赶紧回被窝里躺着。还难受不?”

“来,我背你,赶紧的。”

院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少年,在曹铭花迷糊之际,三五步小跑到了她面前,不由分说拉她起来就要抱她。

曹铭花迷茫恐惧外加抗拒,小手用力拉推少年离她远点。“走开,走开!”“你别拉我。”

人小力薄,反抗无效。她被少年抱着从屋门口到了床上,塞进被窝里,三两下被子围成圆圈,她坐在中间。

“妹不气不气。都是哥不好,不该把妹一个人丢在家,让妹醒了看不见人。下次哥一定不这样做了,不不不,没有下次,就这次,让妹不高兴妹罚哥。”

“妹说咋罚哥吧,打哥两下?是打手还是打胳膊?妹随便选,想打打哪,打哪都行,中不中?”

少年陪笑陪不是,一副任打任罚的态度。

曹铭花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打眼看少年。

少年有十来岁,国字脸,大眼双眼皮,皮上没肉,清清淅淅看的见脸上颧骨,眉清目秀掩盖在皮包骨头上。

这户人家粮食垛一人高,应该不缺吃的,“她”养的瘦还能认为是挑食,“儿子”也养的瘦骨嶙峋,太说不过去了。

少年皮肤黑中带着苍白,嘴片上连点血丝都没有,必定是长期缺吃的。她老家没有那么穷,不说她家的生活条件,连她亲戚里扒拉扒拉都算上,也没有少年这号人。

那,那,她是穿越到别人家了?

再说她爹妈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也没这么大的哥啊。

唉,她其实也算是有个哥。

她爹和她妈头一胎是个男孩。

她妈月子里和她大娘吵架,吵不过自己生闷气,越想越气,为了争口气下地去磨面,结果就是回奶了。

她哥没奶吃只好喝羊奶。羊奶腥气还上火,她妈无奈给她哥弄炒面糊糊吃。她妈白日下地干活,半夜还要起来烧火弄糊糊(冲炒面必须刚烧开的热水才行)。

那天,她爸去镇上朋友家未归,家里只有她妈和她哥。她妈哄她哥睡觉,估计是太累了吧,一歪头也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太亮,她妈看到她哥的身体青紫,人都冰凉透了。是她妈夜里睡熟侧身把她哥压着了……

这样的悲剧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她妈自责悔恨也无法挽回她哥的命。

好在她爹妈年轻,悲伤去的快,很快她出生了。

一如大女儿说的,悲伤的时候就用一件快乐的事来掩盖,快乐依旧,悲伤会少很多。 第4章 老家 “咕噜……咕噜噜……”

曹铭花的肚子。

“妹,你肚子叫了,肯定是饿了。昨晚你就没咋吃,一直到现在,都快晌午了,可不就饿的肚子叫。”

“妹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少年满脸堆笑,笑的大眼睛成了小眯眼。

和少年平视,曹铭花发现少年乌黑头发趴在头皮上,有点自来卷。

贾鲁河地处中原腹地,几千年你打我我打你,黑人白人南蛮北靼,早和黄皮肤民族融合在一起。子孙承继祖传基因,各种各样的人类特征都有,见怪不怪。

“妹你笑啥?快说想吃啥,我赶紧去给你做。”

“要不咱吃泡馍?”

“泡馍”,曹铭花努力想是什么,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每天全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泡馍的滋味需要想一想。

“好。”

不管是啥滋味,先尝尝再说。泡馍的味道太遥远了,一时想不起,慢慢找回吧。

少年转身出去,她望着屋门口发呆。

上辈子,唉,姑且算是上辈子吧。老家只有她和她妈娘俩,地里打粮食多,她家又得优待不交公粮,娘俩吃的少结余多生活富足,平时想吃点肉蛋不是啥大事,但像后世随时随地吃泡馍,还是很难做到的。

这家人儿子瘦成这样还能吃泡馍,不是地处陕西就是家有红白事。心头一沉,她肯定是穿到别人家了,情绪可见的滑向失望迷雾中。

“妹,我这次没给你放小磨油,你看看,真的没放。清亮亮的,一点油花都没有。”

少年端着碗回来。曹铭花死死盯住他手里的碗。

农家常见的褐色陶碗,碗里冒着热气的褐色水,水里泡几块馒头碎。这是泡馍?

这就是泡馍!不是她认为的羊肉泡馍,是她老家人在贫困时期用热水冲酱油的那种泡馍。她小时候、她大女儿小时候,全都是拿这种热水冲酱油泡馒头当主食。

希望之光吹散失望情绪,她仿佛又活过来,鼻头酸酸的,眼泪不受控制蓄满眼眶。她这是要坐几趟过山车,才能确定她到底是回了老家还是穿到别人家。老天爷啊,不带这样捉弄她的。

“我是谁?”

“你,是桃妞啊。”“妹你咋了?你问这干啥?”

桃妞!

桃妞是她,她是桃妞。

她出生在三月,桃花正开的时候,她那没知识没文化的爹,给她起了“桃妞”的小名。

老天爷非常厚待她,她知足了。

她爹叫曹鸿臣,是曹庄的甲保长。放到后世就是乡长,理论上她也是个官二代。

她两岁那年,梁城打仗,她爹追求思想进步,身先士卒跟着队伍走了。从此一去不复返,她再没有见过她爹。

那时候家里穷啊,她爹走之前也没有留下照片画像啥的,她对她爹所有的记忆都在两岁前,后来的全靠她妈叙述,她大脑里她爹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惨啊!

大女儿常常说“有爹还不如没爹”,她认为大女儿是真不知道没爹的孩子啥样,才吃饱了撑的说那话。

说了她爹,顺便说下她妈。她妈叫张秀荣,是她姥爷的大闺女。

她姥家距离曹庄不远,但是和曹庄不在同一县,村名叫闹店。“闹店”,顾名思义就是这个村庄在交通路口,店铺多非常热闹。

闹店和曹庄之间相距十来里地,没事遛个弯就到了。

她姥家五个闺女,没有儿子。没儿子的人家在乡里被称为“绝户”,谁家想欺负都能欺负,想踩一脚都能踩一脚,然张家却是个例外。

张姥爷长得五大三粗,一生强悍,打遍十里八乡无敌手,愣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喊他一声“张绝户”。

张姥姥的体型和张姥爷正相反,小巧玲珑颤颤巍巍病秧秧的,常年累月坐在床上,难得有下地的时候。家里为了她身体健康,让她从小信主,一直信到她仙逝。可以这样说,张姥姥是一位自小就有信仰的人。不容易啊。

曹妈(曹铭花她妈)做为张家老大,张姥爷夫妻对她是娇惯无底线,把穷人家惯孩子的手段全用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家里好吃的好穿的全都给了她。

富人娇骡马穷人惯孩子,做为女孩,穷人家的孩子再娇惯也无非是不会做家务、不会做衣服、做饭不好吃、脾气坏一点、好吃懒做那么一丢丢。然这一切缺点都挡不住女孩长得漂亮的话,依靠长相照样能嫁的好,继续过吃香的喝辣的日子。曹妈踩中了以上的全部。

曹妈身高大概在165左右。那个年代,男子常见的身高也不过如此,曹妈在女子中绝对是鹤立鸡群。好身材好相貌,曹妈堪称十里八乡第一枝花。

一家女百家求,曹妈从十三四岁开始说亲,一直说到桃李年华。左挑右挑前看后看,直到看上同样相貌堂堂的曹爹(曹铭花她爹),才算是点头应承嫁出去。那时,曹铭花她二姨都有了孩子,她三姨紧跟着她妈也嫁了人。

曹爹曹妈成亲时,黄河决口没几年,大人物小角色都在操心打仗的事,对救灾工作没几个上心的,因此河水淹过的地区灾后恢复缓慢,许多良田水泡之后成了盐碱地,适合种庄稼的地少急剧减少,黄泛区遍地逃荒要饭的人。

曹姓家族困苦中相互扶持,全族上下齐心合力,勉强维持不饿死人不出门要饭,曹家背靠家族,仅仅能做到吃饱不能吃好的境况。张家张姥爷是车马店的掌柜,车马店占据地理位置好不缺掌柜的工钱,加之张家又都是闺女吃的少,张家生活水平比曹家稍微强那么一丢丢。

曹家没给曹妈多少聘礼,一身衣服几尺布点心若干粮食一袋;张家也没有给曹妈许多嫁妆,两只樟木箱子,箱子里装了两床被子。真真的门当户对。

此刻床尾放的箱子就是曹妈陪嫁的箱子,关于这箱子上辈子还有一段小插曲。

上辈子,曹铭花她四姨嫁大闺女,跟曹妈要了其中一只,另一只一直到九十年代还在曹妈屋里的床头放着。后来家里拆迁,曹妈到曹铭花妹妹家住,箱子不知所踪。

箱子故事的起因在四姨女儿家。四姨女儿的儿子大学读的土木工程,这个专业和箱子风马牛不相及,主因是小伙子对林业很感兴趣,沉浸图书馆,醉心树木的种类识别。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结果是不一样的。都以为的樟木箱子,到了小伙子眼里蜕变出本来面目。四姨大女儿家一夜暴富,那只箱子换了一栋别墅,还换了一辆宝马轿车。

那时候曹铭花和她四姨家的关系不太好,她四姨一家又刻意隐瞒,她这边一直不知道箱子的事。

后来四姨另外两个女儿翻脸决裂,她去劝架吧(其实是去看笑话),隐隐约约从四姨儿媳口中听到有关箱子的事。那时她已经快七十了,她妈在养老院糊里糊涂,她认为箱子是她妈送出去的,时过境迁提箱子失去了意义。此事便不了了之。 第5章 要饭孩儿 不管眼前少年是谁,曹铭花确定她是重生在她小时候,她还是她自己,内心无比踏实。

少年把泡馍碗放在窗前桌上,曹铭花对酱油水泡馍没有吃趣。

她是许多年不曾吃饭,那是不吃主食,磨牙刺激口腔味蕾的零食,时不时还会多少尝一些。面前这种简单到单纯水冲酱油,呵,呵呵呵,“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简单的烹饪”,搞笑嘛,就算是上辈子她小时候吃的津津有味,现在、此时,她还会认为这是给人吃的饭吗?她无法接受,对酱油水没有食欲。

“我不吃这个,我要喝面汤,你去给我做面汤。”

面汤就是单纯面加水加热后的糊糊,类似疙瘩汤,没有疙瘩汤里那么多食材,是她老家的一种传统主食,不知道流行了几千年,才是真正的“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简单的烹饪”。

老家人吃饭习俗是“馍菜汤”,汤一般就是指面汤。后世物资供应丰富之后,汤的种类逐渐多起来,但很多时候面汤还是首选,包括像大女儿那种背井离乡几十年、大半辈子远离老家、把他乡视故乡、生活习惯改变许多的人,面汤也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食物,跟随其一生。出生烙印是去除不掉的,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魔力。

少年迟疑了下,面上显出许为难,但还是答应了声转身去做饭。

曹铭花寻思自己要不要出院外到村里转转看看,再找找她妈。她需要确定这个时空“她老家”一定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有她和她妈娘俩的家里,凭空多出来一个陌生少年,不对劲啊。

“婶你回来了,正好,俺妹醒了要喝面汤,我做不出来俺妹喜欢吃的面絮,婶你来给她搅吧。”

院子里传来少年说话声,曹铭花侧耳细听,没听到少年“婶”的回音。少年的婶是她妈吗?她不再等下去,扒拉开被子仓皇下地,她要寻找答案。

她走的踉踉跄跄。二十来年不曾走路,让她一下子如同真正的小孩子般活蹦乱跳她做不到,外表稚嫩内心浑浊,装不出来。

扶着门框跨过屋门槛站定,一眼望见她妈左右摇摆着从东屋出来。

是她妈,真是她妈,是她记忆里年轻时候的妈!她傻傻的笑,哭都忘了。

“妮儿。”

平平淡淡的一声喊,无波无浪,却是曹铭花三十多年没有听过的呼唤。她妈九十岁之前开始糊涂,再没人喊过她一声“妮儿”。她是别人的妈,也是别人的孩子,她也渴望能有人娇惯她。

人生父母养终究一生都是父母的孩子。

曹妈走路摇摇摆摆的原因是她裹小脚了。张姥爷夫妻疼孩子,怕女儿们嫁不出去,又心疼女儿们裹脚受罪,疼着疼着大闺女二闺女年龄都到了不得不裹脚的年纪,再不裹真的嫁不出去了。

梁城解放后,上头让放大脚,曹妈几个脚趾头那时已经变形,想放也放不成。当初裹脚时脚趾头是折断后压在脚底的,骨头都断了不可能多年后再接起来,曹妈放大脚只能做到不再缠裹脚布。没有裹脚布包裹脚趾头直接接触鞋底,身体重量压下来,走路时脚趾头和鞋底摩擦,脚趾头磨出血,疼的钻心。

裹脚的女子走路全靠脚后跟,曹妈平时走慢点还好,正常步速身体会轻微摆动,走急了是站都站不稳,左右大幅摇摆才能保持身体平衡。裹小脚的女子一辈子不能长时间远距离走路,脚趾头也疼一辈子。

“出来干啥?面汤孩儿正给你盛着,赶紧回床上去,别再冻着了。”

呵,一如既往的说话不见外,曹铭花听进耳朵犹如天籁之音。晃荡着跑几步抱住曹妈,一把鼻子一把泪,不知道哭什么,反正就是哭了才能发泄她此刻的情绪。

曹妈扒拉开哭花脸的女儿,手掌胡乱在脸上抹几下,顺势抱起夹在腋下,“好好的哭啥呢?这是咋了?”

曹妈走路不稳,抱孩子向来是紧着一边,这样她能借靠其他手能扶到的东西。

曹铭花早已没有被人夹着的记忆,此时感觉被她妈夹住哪哪都是疼的,是她太瘦?还是她妈太瘦硌着她了?为什么没一个小孩子说过被大人夹着会疼。呵呵,是不是疼习惯了,不知道疼了。

又被塞进被窝里,她很无奈。

“妈,你刚去干啥了?”她想问少年是谁,又怕吓着她妈。

“妈?咋跟人家学了洋叫法?”曹妈收拾床随口问。

“洋叫法”,曹铭花忘了这时候她和她妈还没有进城,她喊她妈都是叫“娘”。另外一个记忆也涌出来,她十一岁之前还吃她妈的奶。(捂脸啊)

那时候她去镇上上四年级,熬一个星期才能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疯一样找她妈,找妈干啥?吃奶啊,不吃会要命的。小孩子的奶瘾和成人的烟瘾酒瘾一样,戒掉会疯的。

她一时喊不出来“娘”,伸胳膊拽住她妈,直接问:“你刚才去干啥了?我满院喊你都没人答应。”

“恁五哥找我过去。要饭孩儿没给家吗?我跟他说让他给家看着你呢。”

“要饭孩儿”,曹铭花知道少年是谁了。

这时候对户籍的管理没有后世严格,人员流动不需要这个那个的证明,无户籍的流浪人群沿街乞讨没有什么限制,富裕地区要饭的就比较多。

农村庄子里有高大院墙的人家比较少,要饭的上门可以接近庄户屋门口,“给口水喝吧”或者“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曹家的院门白天是敞开不关的。院门口原本有影壁墙,曹妈嫌从堂屋看不到院门口,住进来没多久就给扒了,这样坐在堂屋一眼就能看到有没有人进院。

少年就是来曹家要饭的乞丐。

“婶,给口吃的吧!随便给点,啥都行,没有吃的给碗水也行。”

曹妈在屋里看见要饭的是个半大孩子,圣母心泛滥,拿大半个窝窝头给小乞丐。

农村人做的窝窝头至少有四两重,曹妈做馍又懒省事,一个窝窝头咋说也有半斤呢。

曹家生活条件好,窝窝头不是纯黑的,是合了杂面做的。要饭孩儿见惯了人情冷暖,一个杂面窝窝体会出这户人家生活不错,把窝窝头塞衣服里,有眼色的拿起扫把打扫院子。

曹家院子大,秋天院里落叶啥的比较多,曹妈不是勤快人,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打扫,反正家里就娘俩,没人会在意院里啥样。

见要饭孩儿打扫院子,曹妈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你这个小孩儿是哪勒?”

“婶,我家河北沿的,可远了。一家都出来要饭,爹娘饿死了,姐姐弟弟卖了,就剩我自己了。”

“我好多天没要到馍了。婶给我这么大一块馍,我这次就饿不死了。”

人运气好了老天爷都帮忙,说话间天空下起雨来,要饭孩儿帮曹妈收前后院的东西,曹妈心软让要饭孩儿在西屋避避雨。

雨一直下到夜里,要饭孩儿就此留在了曹家。老天爷都帮忙了,曹妈心软的人,自然不好意思拒绝一个勤快的孩子留下。客观上也是家里只有娘俩,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假如要饭孩儿真的实诚,观察观察当养子也是不错的。 第6章 招工 曹妈端着碗一口一口喂曹铭花喝面汤,曹铭花内心也想让她妈喂,无奈大脑抗拒。她不是真的小孩儿,真真是“享受”不了被人当“废材”喂的待遇。

“你去找五哥干啥?”她借着打岔试图从她妈手里抢木勺。

曹妈拨开女儿乱动的小手,“别动,好好吃饭!”

“恁五哥给我说纱厂招工给我名报上了,让我去镇上找人家问问具体咋弄。”

“我也正好有事给你说,我一会儿去镇上,你是给家还是找恁奶?家里就让要饭孩儿先看着。对了,我这段没去镇上,也不知恁干姥姥咋样了。她媳妇不接气,恁干姥姥不着又受她多少气。一会去镇上正好去恁干姥姥家,帮她洗洗涮涮,要不等跟着招人的走了,不着啥时候才回来,恁干姥姥还不着马呔(邋遢)成啥样。”

曹铭花无语又庆幸。无语她妈的话,庆幸她重生的这个点是真的应了大女儿的说法,“老天爷公平着呢,机会都会给你,可向左向右怎么选却在你手里。”“人生是自己选的,钱不能决定幸福,可钱一定能决定你是不是过的凄苦。”

纱厂招工是曹妈一生的痛,上辈子啥时候提起来啥时候后悔,后悔啥?后悔自己傻啊!人生自从纱厂招工变成了幸与不幸,失去了有钱的日子过上了没钱的日子。

上辈子曹妈接到通知,兴高采烈跑去镇上,问了人家招工的是不是真的要她,然后,重点就在这然后,然后曹妈一如她跟曹铭花说的,跑去曹妈的干娘家。在干娘家住了大概十来天吧,把干娘家所有的家务全做了,洗洗涮涮恨不得一辈子的勤快都体现出来,连家里多日不见的女儿,都没能让她分心早一点离开干娘家。孝女啊!

唉,那十来天,曹妈她亲娘都没干娘的魅力大,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孝顺她干娘!

干娘生她养她了?没有。和干娘的干亲无非是干娘家都是儿子没有女儿,干娘家住在镇上生活条件好一点,在曹妈说亲时帮曹妈介绍了好几个家境好的后生,无奈曹妈一个没看上,张姥爷夫妻感觉亲事没成不能得罪人,为了面子及以后利益,结下善缘让闺女认了干娘。

认干亲和拜把子换帖一样,是这时代穷人抱团取暖的一种生存方式。物质匮乏的时代,单打独斗不行,人们只有用各种方式联合在一起,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曹妈离开干娘家回自家,拾到几天安顿好女儿,这才去镇上报道。呵,呵呵呵,黄花菜都凉了。镇上的工作人员哭笑不得告诉她,招工的同志第二天带着招好的人就离开了。

曹妈傻脸了,自此活在后悔中,且随着她的眼界越来越开阔,后悔越来越深。

纱厂招工的事不仅改变的是曹妈的命运,也是曹铭花的命运,娘俩一体的。曹铭花重生归来,恰恰卡在这个命运的转折点上,哈,老天爷真是给了她选择命运的机会啊。大女儿说的对,她妈怎么选,关系着她和她妈的命运,向左向右有钱没钱。

曹铭花知道她妈糊涂,道理讲了也没用,不能指望一个村妇理解高深的人生哲理。没心情跟她妈掰哧,把面汤碗一推,向着床尾爬去。

简单粗暴:“你过来把你的好衣服拿出来穿上。”箱子盖上有东西,她太小掀不开箱盖。

曹妈不清楚女儿闹啥,习惯了疼女儿不问缘由,无条件去挑她的好衣服。

曹铭花没忘站在一边的要饭孩儿,“你去套车,一会儿拉着我和我妈到镇上。”上下打量下要饭孩儿的瘦弱样:“你拉的动车不?”

“拉的动拉的动,我可有劲了。”少年不错过任何表现机会,连跑带答应:“妹,我马上套好。”

曹铭花不管她妈换衣服,转身爬到床里苇席边,一个席糜一个席糜掏钱。她家没啥藏钱的地方,家里又就娘俩,村子里的人吃喝自产自销,没花钱的地方,她家的钱都是塞在席糜里。

钱掏出来一卷又一卷,啥钱都有。50000的,揉揉眼睛,再次确认,没看错,是五万元。其他的钱,面值有一千元的、一百元的、五元的、两百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还有一元、五元等等,简直是五花八门。

不是她家太有钱,是这时期正是钱币改革的时候,她经历过的,有记忆,没记忆的是大钱怎么兑换小钱,以及钱能买到多少物品。

她把能找到的钱摊平卷成五卷,也不管都是什么面值的全放一起,花的时候再说。

抬头对曹妈说:“你找几块布,给你里头衣服外头衣服都缝个口袋。”“还有我的也缝几个。”曹妈针线活不在行,缝口袋这种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一切安排就绪,要饭孩儿那边架子车上也铺好了一床被子。曹铭花把她妈往架子车上拉。

曹妈坐到车上还嘟噜:“我自己去都行了,你非的也跟去干啥?家里啥都没收拾,你吃饭的碗还没刷,也没准备路上吃的,你咋真急呢。”“晚一会儿咋啦?有啥急勒。慌里慌张,我头都没梳好。”

急啥?还能急啥,她怕她妈关键时刻掉链子。上辈子她妈又不是没做过,这辈子她还等着她妈再做一回错的选择吗?!

讲不通道理只管做就好,反正她家她做主了她妈疼孩子也不会有啥反对意见,总之,一切以能招工走为目的。

曹妈所说的镇是离曹庄不到十里路的聚仙古镇,她们村庄行政区域归聚贤镇。

聚仙镇,因战国名士朱亥的食邑和封地而得名。朱亥,战国时期魏国大梁人,著名勇士。魏安釐王十九年(公元前258年),信陵君“窃符救赵”,魏军告捷后,赵国重金谢魏公子和朱亥,后来信陵君被魏王拜为上卿,授以相印,封朱亥为偏将军,以聚仙镇为朱亥汤沐邑。

明清时期,聚仙镇因贾鲁河的开通而走向鼎盛,成为“南船北车”的转运处和货物集散地,经济发达,商业繁荣,并跻身“中国四大名镇”之列。

聚仙镇历史悠久,镇上售卖的物品种类特别多,比新兴城市的物品种类都齐全丰富。 第7章 岳王庙 聚仙镇有没有仙人不知道,曹铭花现在算是仙、鬼、魔?她有个成仙的老祖宗(曹国舅),仙人积福,她自动把她自己也归到仙一类,因此,看待周围一切事物的心态就不一样了。除了重启一次人生的惊喜庆幸,还有洞悉世界发展趋势的高高在上优越感。

没心情观察破败农村,嫌弃秋风太大尘土太多,到聚仙镇不到十里的路坑坑洼洼,架子车墩的她屁股疼腰疼哪哪都不舒服,一遍遍心里抱怨:“赶紧离开,赶紧离开……”

曹家在下曹庄,下曹庄距离国道近,国道从聚贤镇经过,架子车颠簸也就是曹家到国道一段两三里地的进村路,曹铭花刚重生心态不够平和,路两边风景没能让她享受重启人生的幸福。她太怕穷了,重生又刚刚卡在人生选择点上,她怕再来一遍凄苦人生,一刻也不停歇,抓救命稻草般心急如焚。

聚仙镇有座岳飞庙,坐落在镇中心大街庙街正中,镇公所紧挨岳飞庙,和岳飞庙的历史差不多吧,现在的镇办公机构全在镇公所里。娘仨从国道拐进庙街口,远远看看镇公所门口大树下蹲着好些人。曹铭花心一沉,催促少年“快一点”。

此时将近中午,镇公所大门口还有很多人,定是镇办公人员正繁忙的时候。农村的办事机构没有按时按点上下班的概念,一般都是事情全处理完了才下班。

曹铭花拉着曹妈交待:“你记住我刚才说的没有?你一定拉着招你的人,问清楚人家是不是今儿个走,要是明儿个走的话明个,啥时候走。”

从家到镇上半个时辰,曹妈听女儿说了半个时辰,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她以前咋不着她妮儿这么能说,小脑袋里装了那么多心眼子。

门口树下蹲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架子车过来挪了挪让出来一块地方,少年把架子车停好,曹妈下车说着“我着了,我着了”,不给女儿再交待她的机会。

曹铭花不是不想跟着她妈进去,是这时代小孩子不金贵,像这类政府办公的地方,没人会听一个小孩子说什么,也不会在意小孩子的情绪,往往是还没等小孩子靠近,就会被好心的大人给“哄”出去。她若是被人“哄”出去,只会给她妈添乱。

看看门外蹲着的这些人,男女老少,比院里多的多,他们不是不想进到镇公所院里,是他们不敢进里面。民见官,没胆量啊。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和官打过交道,他们从心里畏惧。大人都如此,别说小孩了,她只能跟要饭孩儿一起在门外等消息。

少年拉架子车跑一路,坐在车尾杆上控制着声音匀气,曹铭花见他喘气都带小心翼翼,有点心疼,翻出来一张一百的钱,“你认识钱不?”想想又扒出来一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

“那边那个羊肉汤摊,你拿着钱去喝吧,记得多要一块馍。喝之前先问问价格,看看这一块钱够不够,不够再回来我给你。”镇公所门口有几家饭摊,这家羊肉汤摊离他们十来步远。

少年愣愣的扭头望着曹铭花,好半天也没有伸手接钱。

曹铭花蹙眉:“你不认识钱?那我跟你一块去。”

少年忙站起来阻止:“别别,妹我不饿,你别起来。天冷,你坐着别动。我早上刚吃了饭没多久,这还没到下晌呢,不饿的。”

咋会不饿,曹铭花是有儿子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要饭孩儿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吃饭和无底洞样的,拉了十来里路的车,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她脸一沉,“拿着,我让你去吃就去吃,咋那么多废话。”

人小威势大,又或许是少年真饿透了,带着微缩的眼神接过钱,退着走几步,才转身向羊肉汤摊走过去。

剩下曹铭花一人,熟悉的环境没什么害怕的,她左扭扭右扭扭观察起来了四周环境。

首先是岳王庙比她记忆里整洁很多,庙门口香炉里缕缕青烟,说明这时候庙祝还在,也允许信徒朝拜。这时聚仙镇的岳王庙不比西湖边上的岳王庙差,这里是岳飞率兵大败兀术的地方,信徒们更乐于相信此地的岳王爷爷更灵验。

前世她到镇上上学时,岳王庙归已经没了庙祝,归旁边清真寺管理,有人提出来庙舍可以改学校,遭到周边回民的反对。为了民族团结,此事作罢。

提起清真寺不得不说下,聚仙镇居住有汉族、回族等七个民族,且少数民族定居的人较多,有回民居住地便有清真寺。

聚仙镇清真寺初建于北宋太宗年间,扩拓于明嘉靖十年(公元1531年),重修于清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千年历史。整个寺院占地9000余平方米,在全国百大清真寺中,其建筑风格和装饰均属罕见。岳飞大战金兵时元帅府就设在寺内,岳飞在寺里乘凉的槐树,称为“相思槐”。

以后岳王庙经历浩劫能够完整的保存下来,清真寺功不可没。

“妹,他们,他们说……”少年空手回转,扭捏着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

曹铭花不用想直接问:“他们说多少钱?”

“十……十块。”

曹铭花清楚这时期钱币数额都大,她没有此时大面额钱的兑换概念,拿出来十块钱递过去,“你问问他们的汤是不是可以免费续,别不够喝了也不知道加。”

少年是她家收留的乞丐,她对少年没什么感情,加之上辈子少年很快就被她大伯给赶走了,若不是重生恰巧回到这个时间点上,她都不记得她家有少年这号人。

上辈子少年在曹家住了小半年,家里的活几乎全包了,每天“妹”长“妹”短的背着曹铭花。曹妈观察后确定要饭娃真心不错,决定要认亲,让要饭娃喊“娘”。

曹铭花大伯觊觎曹铭花家家业,听到曹妈收养子,在村里到处找族长、妇女队长、民兵队长、村长告状。

大伯说:“自己家有侄儿,为啥要认外人?她张秀荣想认儿子,大牛可以过继给她,大牛是他叔亲侄子,他叔没儿大牛就是他叔的儿子。他叔的家业不给大牛,咋能便宜别人。”

大伯四处告状闹腾不停,曹铭花爷爷奶奶尽管不直接干涉此事,内心始终还是偏向儿子的,沉默就是默许大伯的行为。

曹妈无奈之下让少年离开,少年走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人生路漫漫,自此一别,再没见过少年。

至于过继大牛的事,曹妈心里有气,同样拖着不搭腔,任凭大伯说,就是不说同意。 第8章 说服 少年搬回来直径一尺长的杂面大锅盔,又转身回去端回来一脸大海碗羊肉汤。

“妹,买回来了。”怯怯的眼神看曹铭花,估计也是预感到自己做了蠢事。

喝羊肉汤吃锅盔的量一般是两寸宽的三角块,甚至是自己带馍就要一碗汤,少年拿回来直径一尺长圆锅盔,曹铭花不认为是少年为饱口福而选这么大的锅盔。少年为了留在她家谨小慎微,饭不敢多吃觉不敢睡囫囵了,一次买这么大的锅盔,承担被指责的风险又吃不完,他傻吗?

曹铭花认为是店家坑少年。羊肉汤摊在镇公所门口,价格上不敢多要也不敢明目张胆坑钱,估计是看少年腼腆,说多少钱少年没还价(一把这种固定摊位也不议价啊),把少年当冤大头,逮住一次算一次,大份的锅盔离柜少年买去也不会退掉。

锅盔拿回来再退回去肯定磨嘴皮子,俩孩子不是能和不良商家纠缠的人,这时代没有工商啥的,投诉无门。

“你赶紧吃吧,喝完好再去盛他家的汤,便宜不占白不占。”

听说占便宜,少年的忐忑一下散去。

羊肉汤里没几块羊肉,少年清楚妹不吃羊肉,就着碗边先喝口汤,防止汤洒出来。“妹,羊肉一会儿留给婶吃,锅盔等回去你吃,我喝汤就行。”

光喝汤不可能喝饱,曹铭花是对少年没感情,可也不至于让他吃不饱。“这个锅盔是杂面的,我不吃,你吃吧。我一会儿去买好面的。”

曹铭花挑食少年清楚,在家里妹不吃杂面,现在听妹说认为妹是真不吃杂面锅盔。

曹铭花挑食是真挑食,葱姜蒜之类的直到晚年才吃,猪肉是四十来岁孩子们都长大了才开始吃。退休后每每去大女儿家,大女儿看她挑食愤愤不已:“又不是富贵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就作吧,把福气都这样作没你都好受了!”

她住进大女儿家之前不以为挑食有什么不好,很多时候还得意自己挑食、炫耀自己挑食,好似挑食是什么本事。住进大女儿家后,大女儿带着她出门旅游,一个月出去半个月,剩下半个月不是去饭店就是点外卖,生生把她挑食的毛病强改了。当然,强改的还有她的认识,她认识到她的挑食是因为她穷,饭菜做不到够精细。

比如此时她的身体,脾胃虚弱,曹妈惯孩子都是给她吃好的、吃自认为精细的,导致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不下饭,吃不下饭肠胃更加不好,成了恶性循环。加上环境原因,她家是农村的,再精细的原料也做不出来精细的食物,没见识啊。

大女儿小时候也像她此时一样脾胃虚弱,然那时她买奶粉、买炼乳、买面包、买蒸饺、买咖啡、买一切她能买到的食物,只要大女儿能吃下,换着花样的吃,大女儿长大后就没有挑食的毛病。这不就是有钱没钱的区别嘛。

“妮,你说咋弄啊?!”曹妈慌慌张张从镇公所奔出来,身体由于走的快左右摇摆,焦急的模样像天塌了。

曹铭花被她妈吓得脑袋“嗡“的上头,直直盯着她妈,生怕她妈下一句说招工的人走了。

好在曹妈不是顶不起来事的人,下一刻清晰说出来原由:“我去问招工的,找着人了,正说的时候,他旁边另一个招工的也相中我了。那个人是跟着别人来办事的,他说我符合他招的条件,问我愿意不愿意跟他走?他们一会儿就走,我要是跟他走一会儿就得跟着走。这咋行啊,家里还没有收拾,你……”

曹妈不是全糊涂是半糊涂,曹铭花打断她妈:“那个人是招啥工的?”

曹妈顿了一下,“他说是铁路上招的啥员,我没听懂。”

“列车员?”

“嗯,好像是。”

曹铭花两眼放光:“去,一定去,跟他走!”

曹妈没动,独自喘气道:“我啥换的衣服都没带,还有我走了你咋弄?他要的这么急,咱家里啥也没收拾啊!”

“就咱那个破家有啥可收拾的,我还给家里呢,你担心啥。”曹铭花拉开架子车上的被子就要往车下跳,“我跟你一块去见见那个招工的。”

曹妈拽住她,“他们说去吃饭了,吃完饭就走。那人还说是去绿城铁路上班,不是梁城。”

当然是去绿城上班,绿城是铁路局所在地。还有绿城不久之后会替代梁城成为省会,曹妈如果去绿城铁路上工作,妥妥的金饭碗不说,且直接改变了她娘俩的命运,这辈子再不会和梁城有什么交集了。

她对要饭孩儿说:“你去跟卖汤的再要个干净碗,再拿个筷子。”

少年极有眼色不用她吩咐,“我已经给婶分开了。锅盔也泡汤里了。”

曹铭花低头瞅一眼放在车边地上的碗,心里不免叹气,“这环境……”。

“妈,你赶紧吃,吃完了一会儿好跟人家走。”

曹妈内心不太情愿,脸上带出来:“我真的要跟他去?纱厂说后天才走。妮,去纱厂不是挺好的嘛。”

曹妈也是有脾气个性极强的人,曹铭花明白必须说服她妈,顾不上自己露不露馅,冷笑:“纱厂也是去绿城上班,绿城那边盖了几个大纱厂,对着全国招人。两个招工都是去绿城,没有梁城。”

不给她妈多想的时间,“你赶紧吃,不能让人家等你。”

“纱厂招的全是女的,你去问的时候看到了吧,人家不要男的。你和女的吵架你是吵的过人家,还是打的过人家?”她妈就是门里虎,遇事就会自己生闷气,气的自己几天不吃饭,气她的人没一点事。

上辈子她和她妈以及大女儿三代母女都是这样,一生气什么都不吃,闷头睡觉,不吃不喝睡几天,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大女儿后来改变后,说,“现在才知道以前多傻啊,生气不吃不喝,惩罚自己睡的命都没了,人家该干啥干啥,没事人样的。这样蠢的事,坑自己好过别人,蠢死了!既然自己睡的啥都不顾了,还怕啥?去按住他打一顿,至少解气了,咋喽都比不吃不喝睡觉强!”

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她妈,“列车员和纱厂不一样,招的有男有女,发衣服还管吃的。你不想俺爹吗?你跟着火车到处走,不出车票省很多钱,另外到处走认识的人多,找俺爹也有机会了,你想想是不是?”威逼利诱啊,她容易嘛! 第9章 劝说 曹妈此时是标准农妇,向往外面精彩世界又胆小怯懦惧怕离开家乡,吃着吃着眼中带泪。

“桃妞,跟着走以后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绿城那么远的地方,咱家谁都没去过,在那儿咱一个亲人都没,我去了就我自己,天天一个人待在那儿,回也回不来,那你咋弄啊?咱给家有吃有喝的,我……我不想去。”

她只把女儿当成倾诉对象,需要女儿给她精神支持,完全忘记了她面对的是四五岁孩子。

还好曹铭花是重生的,不为她妈的眼泪所感。如果是像上辈子那样,即使她妈没去干娘家,到了要出发的时刻也会犹豫,她妈不舍背井离乡,脑袋一轴哭哭啼啼,她再也跟着哭哭啼啼不舍她妈离开,她妈未必会忍心跟着招工队伍走,以后还会留下终身遗憾。

曹铭花顾不上装小,一颗心想的都是如何不让她妈关键时刻掉链子。她娘俩此时没有进城,她妈没有上辈子那么深刻的悔恨,今天勉强跟着招工的人走了,明天扔下工作半路跑回家极有可能。她妈想不到长远的将来,顾及不了以后是好是坏,她说服她妈安心工作是当前重中之重。

她拉着她妈对视,安抚她妈的情绪。“妈,你听我说,咱家就我和你,只有咱娘俩,走到哪里哪里是家。只有你好了我才能好,你不好了我的一辈子也毁了。”她要给她妈动力,绑架她妈为了她坚持留在绿城。

“你看看我的身体,成天吃不下饭,瘦的跟啥样的。要是咱是城里人,吃不下家里做的可以上街去买。可你看看咱现在,就算是咱家有钱,咱跑到镇上能买到啥?能喝碗羊肉汤?我又喝不下去。咱这里有钱都花不出去,和大城市一比,差的天上地上。”

“妈,你去绿城上班,等稳定住分了房,街上那么多卖吃的,咱俩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那里都是外来的,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谁也管不了谁,再没人会对咱俩指手画脚,说咱俩好吃懒做。”

“好吃懒做”是曹妈的逆鳞,谁要是说她娘俩“好吃懒做”,曹妈一定恼死这人。

“还有咱家,俺爹不在家俺大伯大娘成天欺负咱。俺爷俺奶说是对咱亲,可他儿子一喊他们还不是立马跑过去了,说白了还是跟他们儿子亲。”

“我是个闺女,他们重男轻女,俺大伯一个心就想着霸占咱家那处房,可咱那房子跟城里的房子一比,算狗屁啊!”

望着女儿炙热眼神,曹妈的莫名安定很多,“招工的真能发给咱城里的房?”

“肯定能给啊,咱家现在的房不就是发的吗。他们招工那么多人,人人都有家,不发房子那些人的家里人住哪?城里可不让睡大马路上。”

曹妈噗嗤一下:“哼……哼。”嘴里的汤差一点呛出来。

曹铭花乘胜追击,“俺爹拿命换了咱家的院子,我还没咋喽呢,俺大伯大娘先惦记上了,凭啥啊!他们欺负咱娘俩,不就是因为住的近,等咱娘俩去绿城住了,周围又都是咱认识他们不认识的,你和俺大伯大娘吵架,人家只会帮咱不会帮他们,那时候看他们还嚣张啥!气死他们!”

曹妈冒似看到了女儿说的场景,会心的笑起来:“哈哈哈……”

“绿洲的房子是你分的不是俺爹分的,这差别大了去了。你发的房子你说了算,将来等你老了,我跟着你照顾你,俺大伯再孬也说不出‘房子是大牛他叔分的,大牛继承理所应当’,城里可不讲究闺女不能继承家业。”

“城里真的不讲究?”

“真的!妈,你听我说,咱俩去了绿城,凡是咱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你挣的全是我的,大牛别想分走一点。我将来结婚了也能跟你住,谁也不会说啥,城里人都忙着挣钱,没谁吃饱了撑的管这种闲事。”

“你今儿要是不跟着招工的人走,回去你是不是要先跟俺爷奶商量?俺五哥跟你说的肯定也跟俺爷奶说了,他们都是姓曹的。俺爷奶同意你去纱厂还好,不同你咋办?他们要是让俺五哥把人换成俺大娘去咋办?”

“你要是去不成纱厂,咱俩只能留在这。别的不说,就说将来我要是结婚走了,我想回一趟娘家看你,是不是得跟大伯吵多少架?!”

“还有你着的,今年种冬小麦地就算收走了,村里干活以后是论人头的。咱家就咱俩,没有劳动力,以后咱俩吃啥啊?饿死都没人管。”

“地不是说合在一起种吗?咱是军属,他们管咱才把咱的地合在一起的。”

“妈,你糊涂啊。地合在一起,不就是地里种啥收啥,地的主家不能说了算嘛。下地人家出5个人,咱家一个人也没有,等收的时候,人家分5个人的粮食,咱家该分几份粮食?”

曹妈思索下,认同道:“好像是你说的。”

“咱家没人下地,人家照顾咱是军属,最多给咱两份粮食,不会给咱5个人的粮食。两份粮食看着是照顾咱,可咱娘俩想要吃好也是不可能了。”

“咱想多要粮食就要下地,咱家你能下地吗?别的不说,光说你的脚能不能站住?就算你能下地,我呢?我哪有力气下地,我还想上学呢。咱家没人下地挣钱,我上学的钱从哪来?你现在去绿城上班就不一样了,上班每个月都能领到钱,你一直就一直领,咱会有一直花不完的钱。你不用下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咱俩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下地又苦又累强呀。”

“还有你在火车上遇到的人也多,你跟人家打听俺爹的机会也多。你若是去纱厂,整天在车间就能看到那几个人,谁也遇不到,你上哪里找俺爹呀。”

曹妈再次认同的点头:“是勒啊,好像真是你说的那样。”

“妈,我不可能坑咱娘俩啊。还有我跟你说,等你绿城发了房子,还可以把俺姥姥俺小姨都带过去。你想想啊,房子是你发的,俺姥爷家的人住的是不是比俺爷奶住的腰板硬?”

曹妈斜楞下眼珠,从她出嫁那天起,她真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和娘家人住一起。

看见她妈心动,曹铭花再添一把柴。“这就和我将来能跟你过一样,你发的房子你发的钱,俺姥爷俺姥姥花的理直气壮,为啥?他闺女挣得啊。俺爷俺奶再咋说和咱一家,也不会觉得花儿媳妇的钱那么理所应当吧。”

曹妈小鸡啄米样点头,“那恁姥、姥爷跟着咱,恁爷、奶反对咋弄?”

曹铭花哧笑,这么点的小事对于此时的她妈都是天大的事。“俺爷俺奶不给俺大娘看孩子,俺大娘会让他们跟着咱进城享清福?美的吧!”

“就俺大娘那种啥便宜都想占的人,她可能坏心眼的会想,让大牛二牛跟着俺爷俺奶跟咱一块去城里,可这样家里下地的人就俩了。少了俺爷俺奶和大牛挣工分,她家到冬天分的粮食就会少很多。就俺大娘那眼界,只能看到针糜大的地方,粮食和光好过四个人的嘴相比,哼,不用选,她说啥也不会让俺爷俺奶进城。”

“俺姥家这边就不一样了。俺小姨还没有结婚,跟着咱去了绿城,你帮她找个工作,再帮她找个城里的人,到时候她也在城里安了家,俺姥姥姥爷又跟着咱,咱的日子不要过的太好过呀!”

美好的生活在向曹妈敞开它的小手,曹妈眼角皱起一条缝,笑着制止女儿:“别瞎说,恁小姨可是说了人家的,回来再让他家人听见,净是事。”嘴上这么说,内心是已经认同女儿说的。

人向着自家人天经地义,她到绿城安稳住了,给她妹妹再说个合适的,没啥不可以。 第10章 叮嘱 梁城是七朝古都,又是此时的省会,火车站建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历史相当长久。

曹庄距离梁城不到六十里地,曹妈听闻过火车没有坐过,她心目中除了对火车的好奇大概还有惧怕,列车员的工作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范围,曹铭花无法跟她解释什么是铁路局工作,怕吓到她横生枝节。

等曹妈跟着招工的人到绿城的单位,安排了具体的工作任务,曹妈自然会慢慢适应环境。

曹妈吃好饭,曹铭花把之前放在曹妈身上的两卷钱拿走一卷,只给曹妈留一卷。此时很多单位是供给制,其他国有企业也是月初发钱,曹妈到岗便能及时领工资,出发只带一些应急的钱即可。

曹妈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了钱到处塞,住集体宿舍钱多了只会丢,丢了找不到就是白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曹妈带的钱多再招别人惦记,好事变成坏事。

“妈你记住了吗?发的钱全都装到你衣服里缝的口袋里,一定要随身带着,不能放在住的地方,那样会招小偷的。你去上班了,小偷把你的钱偷完了你都不着,千万不能做这傻事,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班的钱,全便宜了小偷。”

“你需要啥随时买,别心疼钱别嫌贵,挣钱就是让花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体病了没人管,你吃好穿暖不生病,不生病才能继续挣钱。我和俺姥俺小姨,还都等着你接俺去呢。”

少年鬼鬼祟祟伸过来头,神神秘秘的说:“妹,我听旁边那几个人说,招工的都让自己带被子、带毛巾、带干粮啥的,婶要是现在跟人家走了,没行李咋弄?”

曹妈闻听也跟着担心,焦灼的情绪立现。

曹铭花假装不屑,“他们去的是纱厂,俺妈去的是铁路上,铁路上是发衣服管饭的,俺妈带啥行李?”

“妈,刚才准备招你那个人,说让你带行李了吗?”

曹妈摇头,“没,他就跟张干部问了我的情况,要是我同意走,让张干部把我的名儿、年龄、家里啥的写到纸上给他。张干部说这就是报名好了,只要我同意去,一会儿直接跟他走就行了。他俩谁也没说带行李啥的,我记得清清的。”

“张干部是谁?”

“就是管咱家的那个人,你忘了?他每次去咱家,你都喊他‘张叔’的。”

曹铭花哪里记得管她家的“张叔”,撇开话题,把剩下的锅盔用她妈的头巾包着,塞到她妈手里。

拉着她妈左瞧瞧右看看。曹妈不愧是十里八乡第一支花,三十岁的年龄去了青涩懵懂,多了成熟风韵,不施粉黛也蒙妍照人,怪不得招工的一眼相中了她妈。

这时代女子出去做正式工作的少,小姑娘们更是少之又少,像纱厂这类招工的对象大都是已婚妇女,且以丧偶、独居、家庭不睦等等原因,能够远离家乡出门挣钱的女子为主。时代因素,当下抛家舍业出远门的只有这类人,稍微正常一点的家庭,都不会允许家里的女人们出远门,和后世全民打工不一样。

列车员属于特殊行业,长期在外不着家。招列车员那人估计不是不想下乡来招人,是根本招不到人。这时代列车员几乎全是男性,女子列车员只有城市里追求进步思想的女子才会去做。那人今天能碰到曹妈,纯属巧合。

命运啊,真是给曹铭花太多的机会了。蝴蝶翅膀扇一下,全世界都跟着舞起来。

“你的头巾别带了,头巾太丑了,白瞎了你的好衣服。”月白梅竹织花对襟丝绸棉袄,深蓝色卐子纹掩襟绸夹裤,一双并蒂莲绣花红缎鞋,和地主婆有一拼。

曹妈有点抗拒,“我不会梳小揪,不带头巾风一吹头发乱飞。”

唉,曹妈一辈子都不会梳小揪。

曹铭花老家女子婚后发型是脑袋后面盘个髻,她妈笨手笨脚从来没有把髻梳顺溜过。她站起来让她妈坐下来,帮她妈散开头发,红头绳缠紧发根,盘成圆,用银簪固定住。

老家这时代没有扎头皮筋,她没法让她妈扎丸子头。“你明天再梳头就梳两条辫子,或者梳一条独辫也好看。”

“我都嫁人了咋梳辫子啊。”

“你明天都到绿城上班了,城里人不讲究这个,七八十梳辫子也没人管。”

曹妈茫然问:“我明天都要上班了?绿城这么近?”

“镇上到市里四十五里地,梁城到绿城一百四十里地,坐火车两个小时都到了,你下午走晚上到绿城,明天你不上班人家白养活你啊。公家给你发工钱不是白发的,是让你干活的,钱不可能天上掉下来。”

曹妈两眼直愣愣发呆一会儿,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疑惑的看着曹铭花。“妮,你是咋着的这些事?”

说了这么久她才反应过来,这脑回路。唉,糟心啊。

“我做梦梦的。你甭管了,赶紧去院里看看那人有没有吃饭回来,别让人家看不见你走了。”

曹妈好糊弄的很,不给她答案的事她自己会脑补出来答案。唉,也就是自己的妈,换个人都不会这样信赖曹铭花。

她跳下架子车,拉着她妈的手向镇公所而去。

镇公所是典型的衙门建筑风格,带琉璃门楼的大门,高高的青石阶梯门槛,院内青石板铺地,正厅、厢房、后座房、耳房一样不少。

娘俩在镇公所前后院转个来回,曹妈弯腰偷偷指给曹铭花看,“那边那个人就是招工的那个人。”

顺着曹妈所指,曹铭花看到西侧门走过来几个身穿褪色军装的男人,个个手里拿着烟。唉,人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她妈指的具体是哪一个。

曹妈带着她走到一个军装膝盖打补丁的年轻人身边,笑着跟那人打招呼。“张干部,我和俺妮说好了,我能现在跟着走。”

曹铭花看到“张干部”笑了,她认识。这人是民政上的,一直负责管理军属的事。上辈子她进城后军属身份丢了,是这人几经周折上门找到她,帮她恢复军属身份。这人一杯白开水都没有喝她的,是个、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她带着感激喊:“张叔!”

张叔弯腰捏一把曹铭花的脸蛋,笑着问:“桃妞来了,是不是有点舍不得离开恁娘?”

“舍得,又不是不见面了。我着俺娘是出去给我挣钱呢,有了钱我就能买好吃的穿好穿的。”

“哎呦,俺桃妞这么聪明呀。”说着又捏了一把曹铭花的脸。

曹铭花很无语,够了,她再装不下去了,她低头躲到她妈身后。

张叔不再逗她,和旁边一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估计就是铁路上招人的,年龄比张叔大,一脸的络腮胡子,走过来跟曹妈说:“张同志,既然都准备好了,那走吧。”

眼看着曹妈要离开,曹铭花突然眼酸,拉着她妈的手舍不得放。

“妈,你去了好好干,千万别想家,别自己偷摸跑回来,千万别偷摸跑回来,跑回来人家都不会再要你了。”

“你记住啊,妈,别偷摸跑回来,别丢了工作,偷摸跑回来人家都不会要你了。”

“妈,千万好好干,别偷摸跑回来。” 第11章 买 曹妈跟着招工“老刘”坐骡车走了。

这时代汽车有,只能想,下乡干部有一辆骡车坐都是高标准,这还要感谢梁城是七朝古都、省会底蕴丰厚,不然两条腿吧。

不信?6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出产的电影《青松岭》,生产队里的马车是贵重物资,赶马车的车把式妥妥的技术工,一点不逊色驾驶员。

张叔担心曹铭花哭闹,曹妈坐车前他便抱起小人儿。见车走远了小人儿没有闹腾,弯腰放下,摸摸小人儿的头,捏下小人儿的小脸。

“桃妞乖。绿城离咱镇上不远,恁娘过几天就回来了。”手伸到口袋里摸半天,摸出来一颗皱巴巴糖纸包的高粱怡糖。“来,拿着。”

曹铭花差点翻白眼。她真不知道张叔这时这么喜欢她,捏脸一次还不够,一直不停的捏,老茧蹭的她脸上皮都要破了。唉,小孩子真不容易啊。

“张叔,俺哥给正门口等着我呢,我要回家报信,就不耽误张叔工作了。”

张叔怕多说引起小人儿的眼泪,安慰的话收起来,点头同意。

牵小人儿到正门口,见“哥”也不过是半大孩子,担心的问:“光恁俩回去行不行?要不等我一会儿,我把手里的活忙完,给恁俩送回去。”

再等一会脸上不知道要挨多少捏,曹铭花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俺家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我和俺哥还要买些东西回去,张叔你去忙啊。”

忙又补充道:“张叔再见。”可别再见了。

庙街是南北走向,回家向南走,曹铭花坐车上正对着镇公所,见张叔不见了,立马说:“那个孩儿,你知道镇上哪儿有点心铺吗?”

她在别人面前能把少年说成是她哥,她当少年面喊不出来“哥”。

只要能留在这个家,少年不在意妹喊他什么,“着,是在路北头。咱走反了,要转回去吗?”

“转,转。”“哎……别走大街,转个背街,别让那个张叔再看见咱。”把张叔给的糖递给少年,“给你。”

少年犹豫下接住,想放进口袋里,又在曹铭花的注视下剥开糖纸放嘴里。真甜啊,他多少年没吃过糖了。

少年感觉今天的“妹”和昨天的“妹”不太一样,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来这个家没几天,妹啥样婶最清楚,婶都没觉得不一样,妹肯定是没啥不一样。

小街口有家炸糖糕的,曹铭花让少年买两个。趁热吃好吃,一人一个吸溜着吃完,又开始走路。

“你记住这家炸糖糕的,以后你就来这家给我买。要是其他地方也看见有,你先买一个尝尝,味道和这家一样了再给我买回去。不然不好吃了,买回去凉了更不好吃。”

少年大声喊:“记住了妹。”

他吃了糖又吃糖糕,从头甜到脚趾头。他真是遇到了好人家,比城里人还大方,买糖糕都能给他一份。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留下来。

绕过镇公所又回到主路上,粮食铺里大米七块一斤。梁城不种稻,大米全是外面运来的,价格上快赶上好面的价格了。

买米没带面袋,面袋七块一个,少年拉着曹铭花说啥也不让买。“面袋那么小才多少布,一个面袋比米还贵。等咱回家我拿了面袋就来买,肯定不耽误妹吃。”

点心铺五样点心各买一斤,路边的鸡蛋挑了五斤。没篮子放,跟卖鸡蛋的好说歹说,拿人家一个筐装鸡蛋。筐是柳树条编的,家家户户都会编,不值啥钱。能买五斤鸡蛋的人不多,送一个箩筐值了。

少年欲言又止,几经斗争担心的问:“妹,咱买这么多东西,婶也没在家,回去让爷奶看见,会不会挨说?”

“爷奶”,曹铭花想起来她记忆里慈祥的二老,“不会。我花俺家的钱,买东西就你我着,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着?回去只要不让俺大娘知道,俺爷奶才不会说我啥。”

她小时候她妈打她,她爷为了护她挨不少她妈的苕帚疙瘩,这样护犊子的爷,不会因为她花钱说她。

曹妈去当列车员,意味着这辈子的命运彻底改变,曹铭花回去时和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看天空风沙及路边的风景也顺眼了。

经过聚仙镇的国道是通往梁城的,国道上来往的行人不断,俩人是孩子也不用害怕什么,拐小孩的不会不睁眼的到这荒郊野外田间地头来。

要饭孩儿时不时去路边捡些干草,铺在鸡蛋筐里盖住鸡蛋。曹家在下曹庄中心位置,点心可以用被子盖住,鸡蛋筐大让同村的看见难免说闲话。

曹庄没了地主富裕的人家也不多,买东西曹铭花没感觉少年怕,他怕曹爷爷奶奶。

今儿早上婶刚出门,爷奶让大牛来喊他。问了他好多话,意思他是个吃闲饭的,暗示他尽早离开。

他琢磨着要不要把爷奶喊他的事告诉妹。他感觉妹主意大,婶招工的事都让妹决定走不走,爷奶撵他,妹知道了会不会把他留下?婶不在,这个家就是妹做主,爷奶估计不会拂妹的面子。他见过爷奶有多疼妹,妹说的话爷奶应该会听。

他全忘了他妹的年龄,还有家里的事不应该是大人做主吗?

俩人回到家,少年拿面袋要去买米,曹铭花看一眼他不合脚的布鞋,心里有点歉疚,在镇上时竟没注意到。

“明天再去吧,今儿跑了二十多里地怪累的。米买的多你抱不动,明儿拉着车去买,到镇上再给你买一双合适的鞋。”

“不用不用,我这鞋挺好的。”

鞋大很多,不知道少年穿谁的。按说曹妈把他留下来会给他做鞋做衣服……唉,她忘了这时她妈的针线活还不行。纳鞋底可以,裁鞋面啥的肯定不行,做衣服更不用说了。看看少年身上穿的衣服,肯定是哪个大人的。

上辈子她很会做衣服,就是她妈不会做,生活逼着她学会的。想起来这些她莫名心烦,站在院里一时不知道干啥。

曹妈不在家里只有俩小孩,空荡荡的院子更显空荡。

砖墙大院分前后院。前院三间砖瓦房正屋母女俩住。东厢两间半砖半泥瓦顶房做厨房,西厢两间砖瓦房放农具架子车,少年也住在西屋。后院有口井,之前养牲口的斜棚现在放柴火。她家没养鸡鸭,后院是空的。

前后院现在有门隔着,她妈弄的。周边就后院一口水井,邻居来后院打水,后院门关了不方便。她妈忌讳后院不关门,影响安全封了西侧,东侧按了门,这样后院门敞着不关,打水也影响不到前院。 第12章 算计 送走曹妈仿佛用尽了曹铭花所有力气,家中安静的环境加剧困意袭来,她迈步回屋的气力都没了,朝要饭孩儿说了声“我要睡觉”,浑身瘫软倒地。

等曹铭花再次睁眼,满眼乌漆嘛黑——她不适应。大女儿家夜里走廊灯是长明的,她屋门关着房间也会有灯光偷挤进来。

黑久了眼睛有点适应,月光透过厚窗纸渗进来,她瞅见要饭孩儿趴在床边睡的正酣,浑身汗毛顿时竖起来,突然理解当年她爷奶,为啥默认她大伯撵走要饭孩儿了。

她妈年轻她年幼,一个陌生的半大孩子,出身乞丐来历不明,少年心地善良还好,安安稳稳;少年心性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她昨日光顾着改变命运,没想到家里只有她和要饭孩儿,要饭孩儿如果心眼坏,见财起意谋财害命,她的小命危矣。人性经不起考验,她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品行。

把要饭孩儿撵走?不妥。她妈不在她一个人生活都是问题。一日三餐生火做饭,她家地锅大灶台高火难烧,她身高够不到锅人小烧火不安全。

还有她将来跟她妈去了绿城,她妈出车一走就是几天,她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安全,能陪伴她的人少年最合适。

她需要少年,然在能完全信任对方前,又不能单独和少年在家。找爷奶来?不行,她妈不在家她爷奶更不会让要饭孩儿留下。

她爷奶对她的爱再多,也不会多过对她大伯的。利益面前,她爷奶自然会选择对儿子最有利的一面,她家的院子必然又会像上辈子一样,落到大牛名下。没办法,时代原因,她没有能力抗拒。

只有、也无可选择的只有喊她小姨过来陪她。她要尽量拖延她妈已经招工走的消息扩散,避免见爷奶家人,在她爷奶反应过来之前,解决要饭孩儿的问题,缩短她跟着她妈移居绿城的时间。

时间紧任务重,她要尽快想到说服她姥爷的理由。这时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子出嫁后和娘家人不再是一家人了,除非必不可的原因,她姥爷是不会同意她小姨,长期住在她家陪伴她的。

像她姑,她出生前她姑出嫁到镇上,之后跟着男方家移民去了杞县。杞县到曹庄一百四五十里地,她姑从此再没有回过娘家。她听闻过她有姑,从来没有见过她姑,好像家里没有这个人一样,包括她爷奶去世时,她姑都没能出现。

左思右想,眉头拧成疙瘩,好在她此时年纪小不会出现头疼的症状。

想破脑袋,她认为事情可以做到合二为一,就是一箭双雕了。

张姥爷没儿子,她可以让她姥爷认要饭孩儿当儿子。要饭孩儿没爹没妈,给她妈能当养子也能给她姥爷当养子。好像差辈了,那就给她姥爷当孙子,总可以了吧。对她姥爷来说,只要去世时能有个摔老盆的继承人,估计不会计较是儿子还是孙子。说不定是孙子还好点,同时还能给大闺女也解决了继承人问题。

没有了利益关系,她爷奶也不能再撵走要饭孩儿。都不是曹家人了,她爷奶想说啥也没法说啥,说不着啊,关卿屁事。

然后说为了守住她家的家产,让小姨过来陪她,顺便考察要饭孩儿的人品。这样坚持到她妈分房,说不定还能像哄她妈一样,她去绿城顺便把她姥她小姨也哄到绿城。以后哪怕她姥她小姨再回老家,她也考察好了要饭孩儿的人品,是留是走已经有定数了。

一举几得,完美呀!

曹铭花再次醒来天光大亮,身上有点痒痒,扭了扭身体,布料摩擦皮肤算是挠痒痒了。昨晚睡觉没脱衣服,睡的很不舒服。

她怀疑有跳蚤虱子,正常五岁孩子的皮肤不应该痒。这时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跳蚤虱子,她嫌弃也没用,还是等她把她小姨骗过来,全屋上下大扫除蒸一遍才是正道。

要饭孩儿不在,没有表不知道时间,她肚子饿的咕咕叫,下床去找人给她做饭。

要饭孩儿坐在院里地上剥玉米粒,见她出屋忙问“妹,醒了?”“饿了吧?吃点啥?”

剥玉米靠两只手拿两根玉米棒相互揉搓,玉米粒从玉米棒上掉下很费力气,她力气小,最怕干这活。想说“用尖头木棍戳会省力气”,又想到如果真的靠谱,常年和玉米打交道的农户不会想不出来,一定是不如用两根玉米棒互搓的方式。

想要彻底解决剥玉米的问题,只有使用小农具。她是焊工,能做出来剥粒机,可做机器的材料呢?再说做出来卖给谁?此时是各家种各家的地,没有农村合作社,农民交公粮卖余粮之后粮食只顾上嘴,谁会为了剥玉米省事去买个工具?人穷时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睡一觉能再生没有成本。

“你吃饭了吗?”

“没,我等着妹起来一块吃。我,我昨天喝了羊肉汤现在还不饿。”

不饿的前心贴后心。“走去做饭吧。”“这是今年的玉米?”

“嗯,秋收才下来的。”

曹铭花想了想,“别剥了,整玉米好卖钱。玉米面喇嗓子,还不如等着去卖钱买好面。”

“这玉米都干了还能煮熟卖钱?”

“南方种大米不种玉米,俺妈去上班的那个铁路是通到南方的,等咱跟着俺妈去了绿城,把玉米棒卖给南方人,啥干的湿的,还不是卖啥吃啥。”

“南方人这么好骗……啊,我是说他们这么傻?”

曹铭花斜楞一眼要饭孩儿,这话让南方人听见不笑掉大牙。“先烧水洗脸再做饭,你不饿我饿。”

俩小孩一个烧火一个听吩咐做饭。花生切碎油炸,和白菜叶加水加分条加面做成咸汤,一个水煮蛋一个蒸蛋。

曹铭花吃几口蛋清,剩下的连蛋黄一起扔进要饭孩儿的碗里。蒸蛋吃几口推给要饭孩儿,“我饱了。”她现在脾胃虚弱,吃的饭还没有猫食多。

“妹,蒸鸡蛋留下顿你再吃吧。”

“下顿再做。你现在不赶紧吃饭长身体,等去了绿城一个熟人都没有,家里累活重活谁干?”

这是要带他一起去绿城?少年激动的大口喝汤大口吃窝窝。含糊不清说:“我着了,妹,我一定多吃饭长个,去了绿城好干活。”

“嗯,你壮实了才能在绿城火车上卖玉米,不然瘦不拉几的,抢不过别人。最后玉米没卖成,东西反被人家抢了。”

少年乞丐出身,弱肉强食切身体会,深谙身体强壮的重要性。没再反驳,把一大锅汤全喝完。

“妹,你放心,我卖玉米一定不会被人给抢了。” 第13章 表忠心 两天来的观察,曹铭花认为要饭孩儿是个能讲通道理的人。她要把她爷奶的态度告诉要饭孩儿,同时又不能让要饭孩儿对爷奶产生怨恨。她对爷奶的感情大于对少年,可以没有少年不能不要爷奶。

去闹店张姥爷家的路上,她苦口婆心说:“俺爹不在家,俺爷俺奶肯定要替俺爹看着俺妈,不能等俺爹回来俺妈跟人跑了,那俺爹能答应吗?”

“你站在俺爷奶的角度上想想,你这么大的孩儿,俺家就俺妈俺俩,街坊邻里见你留在俺家说不说闲话?俺爷俺奶能不忌讳你?”

“我着我着,妹说的我都着。昨儿前晌爷奶喊我去,我给爷奶保证过,我只会给家里好好干活,不会给婶添麻烦。”

“呃,我还说只要给我口饭吃,有个睡觉的地方,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爷奶的大恩大德,将来给爷奶养老送终。”

曹爷爷已经撵过少年了?曹铭花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要饭孩儿看来还是挺有心眼嘛,昨天的事今天才告状,她不提少年是不是不准备说。不过想想也是情有可原,被撵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愿说无非是想留下,能理解。

“昨俺爷奶跟你说的时候,俺妈还没有招工走,现在情况有变化,咱俩去俺姥家就是要解决你的问题。俺妈给绿城上班很快就会分房子,我跟着俺妈走了,你肯定也得走,你是跟着俺妈去绿城,还是要离开俺家?”

少年不带丝毫犹豫,“我肯定跟着婶和妹。婶收留我是我的大恩人,我一辈子都记住婶的大恩大德。我不能没良心离开咱家,只要婶不撵我走,婶和妹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妹早上不是还说让我多吃点赶紧长个,将来到了绿城好干活。还有卖玉米挣钱。妹你放心,我会天天多吃饭赶紧长个,一定多卖玉米多挣钱。”

话说的人有点心酸,少年这是多渴望有个家,多怕不要他啊。“你想留下来就好,我还害怕你不愿意跟着背井离乡呢。”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愿意。我可愿意呢。”少年的喜悦溢于言表,拉车的速度快了许多。“能跟着婶和妹去城里,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咋会不愿意呢,我巴不得。”

“妹,婶发房子能发多大的?会不会和咱家现在这么大?”

做梦呢!能发一间房都不错了,还和她家一样大,逗你玩呀。

曹铭花岔开话,“这个要等俺妈回来了才知道。”

她妈近期不会分房子,房子是长远规划。她想近期跟着她妈去绿城,需要想别的途径,买房或者在棚户区搭个简易棚。

这时期绿城刚刚在郑县城区建市,很多人知道郑县没听说过绿城,更不清楚一座县城里还有一座城市。

绿城各种配套机构不完整,估计比不过聚仙镇,买房子只能是以郑县的名义买。她可以在她妈上班的铁路旁先租个房,之后寻摸一块地方搭窝棚,慢慢扩张,等到占的地方够大、钱也攒够了,自己建房。

此时和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内,自建房不需要审批,只要有地方有钱想怎么建怎么建,这是她上辈子她和她妈做过的事,差别是她娘俩建房子的地是填的污水坑。

租房和住窝棚都是没有安全保障的,需要人多势众、能打能骂、家里有男子,她家就她娘俩,姥家爷家都没能陪伴她的合适男性,她能指望的只有要饭孩儿。

“一会儿到了俺姥家,我说服俺姥爷收你当孙子,这样等去绿城的时候,你就能记在俺妈名下。绿城那边谁也不认识咱,俺妈说啥就是啥,俺妈说你是谁你就是谁,别人不知咱家底细,也不会说闲话。”

“你到了俺姥家嘴甜点、人勤快有眼色点,不说让俺姥俺姥爷多喜欢你吧,至少不能烦你。”

“我着我着。妹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让咱姥咱姥爷喜欢我。我不是不着好歹的,妹做这儿都是为了我,我心里透亮着呢。妹为我好我不能拖妹后腿,我一定听妹的话,妹让我干啥我干啥。”

少年卑恭的态度让曹铭花语噎,感觉不对少年好对不起少年。换话题:“你识字吗?”

等片刻没听到少年回答,继续说:“到绿城要上学的,你这么大年龄了要是上一年级,有点丢人。一年级都是五六岁小孩上的,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三了。”

十三。少年看着十来岁的身高,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我没上过学,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不知道到学校能读几年级。”

读私塾。这时代能读的起私塾的只有大家族子弟。莫非少年是遗少?

少年是聪明人,停顿片刻补充道:“我小时候俺家那没有学校,读书只能读私塾。俺家也就是地主,我是长孙才送私塾读书的。”

好敏捷的思维,自圆其说天衣无缝。曹铭花如果不是受过大女儿的“培训”,按她之前糊里糊涂的脑袋,此时定不会察觉少年的心机。

不过,聪明好呀。去绿城有聪明人做帮手,比糊涂人做帮手强,聪明人能让她依靠,糊涂人需要依靠她,两者结果是天差地别的。

她既然重生了就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活,她要强大起来,自己靠自己……唉,上辈子她也是自己靠自己,只是她那个靠自己是在底层扒生活,今生她要向上扒,扒出另一个人生。

“今天估计来不及了,等明儿吧,明儿你跟我去咱村的小学,让……姑给你测下能上几年级。村里的学校只有三个年级,高年级要去镇上念,你要是水平高了直接去镇上读书。”

“我去镇上咋行。婶不在家,我去镇上家里只有妹自己,那不行!我不读书也不能让妹自己给家。婶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让我有个住的地方,我不思回报,还在家里用着我的时候把妹撇在家,那不是人做的事。婶不在家妹饿瘦了都不行,更不能把妹仍在家自己好过,那样还是人吗?猪狗不如!”

幺呵,知恩图报爱憎分明啊,是个三观正的好少年!

“等去学校见了姑再说吧。但是不管结果如何,学是必须上的,还得把书读好,这个不能讨价还价。咱去绿城人生地不熟的,书读好了将来才能找到好工作挣大钱,总不能你将来找工作还得依靠俺妈吧。”

“我听妹的,妹说啥我做啥。”

曹铭花轻轻叹口气,“唉!”规划很好,就是不知道人生道路会不会按她规划的走。就像她妈招工这事,原本是纱厂,结果跟着铁路上的人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生路啊,太多意想不到。 第14章 张家 闹店庄是交通路口,一条大路把村庄隔开成两个庄子——南闹店和北闹店。

交通路口行人多车马店多,张姥爷在车马店当掌柜的。梁城解放后,张姥爷凭着一腔热血人缘好出身好当上了村长。

张家在南闹店村中间,曹铭花凭借记忆中的位置指挥少年进村。

这时代村庄里的庄户都是沾亲带故的,陌生人进庄立马会有“好心人”拦住问话,闹店是交通路口,平时进村的外人较多,少年拉的架子车到了张姥爷家门口,才有好事的邻居趴在土墙头上看。

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院门,曹铭花怕走错,让少年上前拍门。

“恁找谁啊?”好事邻居是个半大孩子,管闲事的问:“咦,是桃妞吧?”

曹铭花看半大孩子带干鼻涕的脸,早上吃的饭差点吐出来。强忍胃里不适,“我是桃妞啊,来我姥家。我姥爷没在家吗?家里咋还关着门呢?”

她话里几个意思:表明自己身份,走错门只会让人认为她年龄小,没跟着父母记错了姥家实属正常。

“桃妞你咋来了,恁娘呢?恁姥爷给街上呢,恁姥给床上呢,俺小姑(张小姨)下地了。”说着从墙头上不见了人影,话却飘了过来,“桃妞恁等着,我去给恁喊恁姥爷回来。”

还好还好,她姥家还是她姥家。

上辈子她四姨继承了她姥家,她姥家成了她四姨家。她四姨夫姓曹,张家院成了曹家屋。

张家的院门贴着南墙西墙角朝西,进院向东,要饭孩儿把架子车拉进院停在南墙边。

院子不大,大约不到三分地。正屋是砖墙草顶的三间房,东厢是两间茅草屋,厨房用一间,另一间当客房,西墙是装杂货的草棚。

曹铭花印象里的院子是三间砖瓦房正屋,东厢三间砖瓦房,西厢三间砖瓦房。院子长而窄,东厢到西厢宽度一间半房子的距离,很不方便。现在没有西厢房,院子显得大多了。

“姥……”

正屋门半开着,曹铭花喊了声推门进屋。她姥常年坐床上,估计这会也是在床上迷糊吧。

张家三间屋是隔开的,正堂东屋西屋。曹铭花又推开东屋门,再喊:“姥!”

东屋不大,北墙一张床,东墙靠床一张桌子靠窗一个衣柜,衣柜前靠窗户是木质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

张姥姥斜靠床头坐着,眯缝着眼确认:“桃妞啊,你咋来了乖?恁娘呢?”

亲娘疼亲闺女啊,她姥还是最疼她妈。

“俺妈有事没来,我和俺家的……那个要饭孩儿一块来的。”她忘记问要饭孩儿姓甚名谁了。这两天她太忙了,顾不上的事情也多。

张姥姥掀开被子,“外面冷,赶紧进被窝坐着。恁娘为啥没来?”

三句话不离她妈,她姥真是她妈的亲娘。

天冷窗户糊上厚窗纸,屋里又没有点灯,房间视线不好,曹铭花脱鞋爬到她姥跟前,才看清这时她姥的模样。

有点心酸!

这时代人普遍显老,她姥不到五十岁年龄和后世六七十岁的有一拼。

她找借口:大概是常年病痛造成的吧。

她姥的病大概是湿气重有点类风湿吧。对于类风湿从来没有太管用的办法治疗,疼起来只能生生的扛着。

想想汗蒸房和暖宝宝能暂缓疼痛的功效,哎,她没本事弄汗蒸房暖宝宝贴,她可以让张姥爷像北方人那样盘个炕,炕烧热了一样能起到缓解疼痛的作用。治不了本能治表也行。

“姥,这是我昨天去镇上买的点心,你尝尝。”

曹铭花拆开点心包,拿一块羊角蜜塞进她姥嘴里。“甜不甜?”

张姥姥拒绝不了,咬碎羊角蜜心疼的说:“有点心还不留着你吃,来姥家还拿来干啥。赶紧包起来,留着回去给恁娘吃。”

她姥这是多宠她妈啊,从她家拿的东西再让给她妈拿回去吃。

“姥,俺妈不在家了。昨天她随着绿城铁路上招工的人走了,家里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张姥姥焦急的问:“好好地咋跟着人家走了?恁娘没有跟你说为啥?”

张姥姥估计是误会什么了,曹铭花感觉和她姥说不清什么是招工,简明扼要:“俺妈不是跟人家跑了,是上头安排俺妈去挣钱了。”

张姥姥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不清楚想到了什么,“恁娘身体那么弱,风一吹都倒,她能挣啥钱啊!”

知女莫若母,了解曹妈的果然还是张姥姥。

她起了逗她姥的心思,“俺妈长得好看啊。人家就招她一人,不是看她好看还能看上她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识字没技能还吃不了苦……”

张姥姥不悦的打断:“你看你说的,恁娘哪有你说的那么孬!”

呦呵,这就护上了。

“好好好,俺妈是天底下最好的。这行了吧!”

“也不是了,恁娘是有点不会做活,可恁家就恁娘俩,不也是没啥活嘛。”

话都让她姥姥说了,曹铭花很无语。想想她记忆里她家地里的农活,是她爷奶和民兵们帮着种帮着收帮着入仓,衣服被子有妇女队长组织庄里妇女们帮着做,娘俩不用下地干活,除了吃吃睡睡就是吃吃睡睡,猪一般的生活。唉,她姥姥啊。闺女能养出来这么好的命,也只有她姥了。

“桃妞来了,咋没见恁娘啊?”张姥爷人随问声进屋。

夫妻俩一摸一样的问话,没谁谁了。

张姥爷四十多岁,黝黑健康的肤色,魁梧健硕的身型,估计是长年练武的事吧,相比张姥姥显得特别年轻,夫妻二人不像夫妻像母子。

张姥爷拉过桌子前的椅子坐下,瞥一眼外间,“你这是跟着谁来的?”

曹铭花和张姥姥在东里间说话,要饭孩儿一直安静的在堂屋待着。要饭孩儿原本是想找活做的,曹铭花不赞同。

曹铭花手指外间,压低声音说:“他是俺妈收留的要饭孩儿,俺妈没跟你说过?”

张姥爷点头,“我听恁娘说过一嘴,不过具体咋回事不着,你带他过来这是?”

不等曹铭花回答,张姥爷脑补道:“不会是恁爷奶容不下,恁娘让你带他来躲躲?”

不愧是她妈的亲爹啊。

“不是不是,姥爷你都把俺爷俺奶想成啥坏人了。”

张姥姥接话:“看看不是,不愧是他姓曹的人,一句都不让说他姓曹的。”

曹铭花窘迫,张姥爷哈哈大笑起来。 第15章 怨念 曹铭花把曹妈招工的事和对要饭孩儿准备的安排,简单告诉张姥爷。

“姥爷您也清楚我妈的性子,我要是不早点去绿城陪着她,她一个人能坚持两月都到天顶了。列车员可不是纱厂那样的工作,不想干了跑回来,想干了再找回去。俺妈要是敢半路跑回来,铁路上的人都敢撵到家里来处分她。”

“列车员真的很重要,俺妈要是能在列车员上坚持下去,不光我能跟着过去,就是恁和俺姥都能跟着进城。”

“姥爷恁可别不信,我给你说,铁路上有扛包的、有看货场的、还有……”抬头看到她姥爷狐疑的眼神,曹铭花一个激灵,忙解释:“我这都是听镇上那个管俺家的张干部说的,不信你去问他。”

“张叔说现在铁路上只要去上班的都是正式工,管你是扛包还是看货的,拿的钱和坐办公室一样多。”声音越说越小。

张姥爷不会像曹妈那样无条件信任她,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像她刚才那些话,大人都未必懂得。她一个五岁的小屁孩,上嘴皮一挨下嘴皮,任谁都认为是胡咧咧,张姥爷能信她才怪。

无力感瞬间袭来,她瘫软在被窝里。“唉!”

这时代不说手机网络,就是报纸广播都不是农户日常能接触到的。庄户人所有的信息来源,全靠你传我我传你,口口相传道听途说,所有的阅历见识全在周围一亩三分地内。至于天下大事,惊天动地泣鬼神的那类,不知道事情发生过几年了,乡下人才能听到一些传闻。

曹铭花不知她的一声叹息,在张姥爷看来是小孩子装大人,幼稚的不能再幼稚。

张姥爷控制笑意,很给面子的不揭穿外孙女的囧态,把外间的要饭孩儿喊进来,问他:“桃妞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是咋想的?”

要饭孩儿堆满笑表现自己,“姥爷,我是李潮。俺婶收留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现在家里需要我,正是我报答俺婶救命之恩的时候。我现在啥都听俺妹的,俺妹让我干啥我干啥。”

谦卑的态度让张姥爷很满意,认为要饭孩儿是个可塑之人。

张姥爷说:“你这小身板太瘦,这样,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学学扎马步,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去问问再说。”

打了个太极,没说认不认干亲。

曹铭花明白张姥爷不可能立马按她说的做。大人嘛,总要装出来一副“考虑问题要周全一点”的模样,可以理解。可是,可是,她是比张姥爷年龄还大几倍的人,论心思论谋划只会强不会弱。

她又叹口气:“唉。”成人的灵魂装在稚子身上,太憋屈了。

张姥爷察觉出外孙女的不高兴,给个安慰,“一会儿恁回去让恁小姨跟着一块去。现在秋收过也没啥事了,让她给恁家一直住到恁娘回来。”

提起来小姨,曹铭花一时想不起来这时她小姨是什么模样。

“等俺妈回来,让她在铁路上也给俺小姨找个活,以后再在绿城给俺小姨说个亲,这样俺家在绿城也有个照应了。”说完感觉自己的话有点自私,改口说:“在绿城俺妈和俺小姨做个伴,对谁都好。”还是感觉说的不妥,可再改嘴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偷瞄一下,见没谁在意,认为她是多想了。面前她说话的对象是她亲姥爷姥姥,她小姨给她妈作伴还是她妈给她小姨作伴没啥区别,没人会跟她计较。

蹙眉,自己怎么患得患失起来。

张姥爷见外孙女没说话反蹙眉,认为还是要饭孩儿的事没让外孙女满意,外孙女这是过不去了。解释说:“你想恁娘想早点去找恁娘,这是好事。可再急也得等恁娘在那边安稳住了,给家报个信后再说。”

“绿城离咱这也不远,等恁娘捎回来信后,实在不行到时候看看咱去一趟,看看恁娘给绿城给那边到底啥样,再决定你是不是要跟着过去。”

没等曹铭花说话,张姥姥一把搂住她,带着哭腔说:“看把俺小妞妞难为的,这么小就得操这么多的心。”

“唉,大妞(曹妈)就是傻乎乎的,谁都比她强。他曹鸿臣都不见了,还不赶紧再找一家,非要死犟着等他回来,自己守活寡。”边说边从袄袖掏出来手帕开始抹眼泪。“你说说你说说,要是他曹鸿臣还在家里,哪轮到她跑那么远受罪挣钱。”

她此时听明白了大闺女去多远的地方上班,想回一趟娘家更是有多不容易。

曹铭花不清楚她姥姥对她爹的怨念这么深。上辈子她姥爷去世后,她姥姥跟着她娘俩过。她姥姥那时眼睛已经哭瞎了,她记忆里她姥是坐在床上整天哭,没有骂过她爹也没有骂过别谁。

张姥爷制止说:“你看你,跟孩子说这干啥。大妞去绿城多好的事,你该高兴才对。”

“我就是心疼大妞嘛。现在他曹鸿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熬到啥时候是头啊!”

曹铭花不想让她姥再说她爹,同时也是心疼她姥别再哭了,“姥,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你想想俺妈现在去绿城是多好的事。有工作能挣钱自己能养活自己,离开老家认识的人多了,想再找个的机会也多了,不然她住在俺爹分的房子里,周围都是姓曹的人,咋改嫁啊。她现在有工作能自己分房了,再找一个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张姥姥听不懂“分分钟”,挡不住她明白外孙女说的啥意思,止住哭泣,“还是俺妞妞好,知道心疼恁娘。”

“乖,一个人过日子可苦啊!不是恁娘不想要你,是恁爹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恁娘守活寡样的……”

张姥爷再次制止张姥姥说话,“桃妞都说了,大妞去绿城上班认识的人多,又不在曹家人眼皮底下了,还不是她想咋喽咋喽。”

还是张姥爷透彻。张姥姥就不行了,话说的这么明白了,脑子还是没有转过来弯。

“姥,我是不反对俺妈改嫁的,只要俺妈过的好,遇到合适的人,她想啥时候改嫁啥时候改嫁。”

啥是合适的人?上辈子曹妈四十岁改嫁,提出来对方必须“姓曹”的条件,理由是不让女儿改姓。

可,有屁用! 第16章 遗憾 张姥爷去逮鸡杀鸡款待外孙女,张姥姥要起身做饭,被张姥爷制止,“一会儿五妞都回来了。”

张姥爷对张姥姥的好曹铭花看在眼里,不由的想起来老李对她和大女婿对大女儿。

凭良心说老李对她还是不错的,错出来老李对孩子们不好。家庭最后分崩离析,和长大了的孩子们有一定关系。

大女婿和大女儿又是另一个结果,他们年轻时大女婿对大女儿并不好,他们关系好是在四十岁以后,以后是越来越好。大女儿负责快乐,大女婿负责挣钱做饭洗衣……刷碗有洗碗机,比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挣钱养家还升级。

人生啊!

“姥爷,您知道北方人的炕吗?”

“听说过,没见过。”

“就是我听说他们的炕烧热了可以治俺姥姥的腰腿酸痛。”

“咋治的?换成火盆不行吗?”

“炕和火盆不一样的。火盆太小了,炕烧起来那个温度高,俺姥姥躺上去能发汗,疼就好很多。”

“回头打听打听问问。”

“姥爷您去镇上找镇上北方来的干部问问就知道了,他们北方人都会盘炕。您给俺姥姥现在盘个炕,俺姥姥一冬天都会好过,明年春天说不定就能不再那么难受了。”

“中,我这两天就去问问。”

曹铭花相信,一旦炕对张姥姥的疼痛有治疗作用,张姥爷会对她以后话的信任度急剧攀升。

张家没有记时工具,全靠太阳判断时辰。太阳都已经升到正南了张小姨还没有回来,张姥爷决定不再等她,开始烧火做饭。

张姥爷车马店掌柜出身,吃过见过,做出来的饭菜很地道,曹铭花多吃了两口饭。要饭孩儿把这些默默的记在心里,想着回去也给妹多做鸡吃。

吃完饭仍不见张小姨回家,张姥爷让隔壁亲戚家孩子去找。同时趁空开始指点要饭孩儿学蹲马步。

曹铭花借机想说让张小姨一起去绿城的事,又想到张姥爷的不信任,压下急躁的心态,陪着张姥姥睡觉。

刚躺下她想起来一件事。前世张小姨的丈夫是师范毕业的,毕业时因为出身不好到乡下当教师,可在学校仍然因为出身不好被其他人欺负,张小姨一气之下拉着他回村种地,和四姨夫一起接了张姥爷的班,从此再没受啥委屈。

人是不委屈了遗憾出来了,小姨夫到死都在念叨他的书白读了,但凡他“当年能忍忍”,他的“孩子们哪个都比现在的状况好”。所以小姨夫早早的过世了,留下来强势一辈子的张小姨,晚年受尽孩子们给的“委屈”。

张小姨的“委屈”是大女儿帮她分析出来的。她有一次闲聊时提起来张小姨和大儿子生气跑到她家,大儿子开车来接,大儿子就在院门口和曹铭花打个招呼,吉普车火都没熄,张小姨就跟着大儿子回去了。

大女儿说张小姨大儿子第一是看不起曹铭花。曹铭花无权无势没有利用价值,大儿子才到亲戚家家门口而不入;第二是张小姨丧夫没了依靠,大儿子面对处于弱势的母亲有恃无恐,因为不尊重母亲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后果。

大女儿举例问张小姨和她谁更强势?大女儿说她强势的根源在于她比她弟弟强,所以曹铭花的儿子才不敢上门来看曹铭花,曹铭花即使委屈也不能做什么。一切靠实力说话!

小姨夫读书的时代能上的起学的人非常少,读书人被高看正是如此。这上起学又能读到师范的人更是人中龙凤,小姨夫的遗憾不无道理。受委屈是一个时代的委屈,别人能忍就你不忍,别人熬过去享受的富贵你只有羡慕的份了,度过困难期才会见曙光嘛。

曹铭花起了帮小姨夫的心思。

不知张小姨这时候定亲的对象是不是小姨夫?她推下张姥姥,“姥,俺小姨说亲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张,在市里读师范的?”

“是勒,就是张家那个小婆的儿子。”

“小婆”——小老婆。小姨夫的家族也是大地主?上辈子她光听说小姨夫的出身不好,没有关注过不好在哪里。小婆生的儿子是能和张家这样家境的人定亲,门当户对。

曹铭花顿时有了主意,下地去找张姥爷。

“姥爷,我和您说个事。我堂姑说,就是我那个读师范回俺村教书的地主家堂姑。她说现在城里很计较成份,她回俺庄里教学就是回来逃命的。她家是地主,要是能改成份,她才不回来教学呢。城里多舒服呀,她又是读的师范,在城里的学校当个老师,要多气派多气派。”

“堂姑说她回乡教书就是为了多表现表现,将来农村要是也计较成份的时候,庄里人能多想她点好处,对她好一点。”

为了获得张姥爷的信任,曹铭花只能让她还没见过的堂姑背黑锅。很内疚啊,她那位堂姑是为追求理想抱负才回乡教书育人的,她抹黑堂姑有点于心不忍,可她没办法呀。

“姥爷,您可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我堂姑说她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回乡避难,要是能改成份她就去大城市了。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下乡吃苦强。”

“可是她怕人家来乡里调查,一调查她家是地主,乡里也没人帮她说假话。她只能回乡来教学,就是教学也不知道能干多久呢,万一哪天不让她干了,她只能种地了。哎,我堂姑成天发愁呀,明明能过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张姥爷无奈摇下头,用手指指曹铭花的头,“你这个妞呀,这些话哪是你能说的,你该担心担心你自己。以后少跟恁那个堂姑一块胡说八道!你人小不知道轻重,万一遇到坏心眼的人,惹了祸都不知道。”

“你记住啊,这些话千万不能再跟其他人说了,恁娘也不能说,再别跟恁那个堂姑玩了。”

曹铭花见她姥爷没明白她的意思,急得实话实说:“姥爷你咋不明白我要说啥,我是说俺小姨夫不是出身不好嘛,你帮他改改出身,让他去远的地方教书,这样他就不会像俺堂姑那样到乡下来受罪了。”

吼出来后她感觉自己的气力都用完了,深深体会精疲力竭是啥滋味。

这回张姥爷没有再说什么,眼睛像深潭似的直直盯着曹铭花。

足足有一刻钟,把曹铭花看的浑身起毛,低下头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张姥爷才压低声音说道:“乖,我着了。”

摸摸曹铭花的头,“乖,去睡会吧。” 第17章 张小姨 曹铭花清楚自己心急,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那么急,一辈子很长,不能急于一时。可眼前的事不是她能控制的,她无法不心急。

她重生在改变母女俩命运的转折点上,她不急,曹妈招工事情的发展就会像上辈子的轨迹那样,再说即使是曹妈已经去了绿城,按照她妈的秉性,极有可能半路跑回家,她娘俩的命运能不能改变还是未知。她妈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她必须缩短去绿城的时间,只有她到了绿城安抚住她妈,她母女俩的命运才能真正的改变。

她去绿城不是说句话那么简单的事,她年龄太小了,不可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人们不会听她的,她说多了还有可能把她当成鬼附身啥的。比如张姥爷,对她亲是真的,不会听她话也是真的,因为她年龄小,说的话没有信服力。

帮人帮己,她帮小姨夫归根到底是为了帮她自己。

新婚姻法将在明年实施。新的婚姻法规定婚姻必须实行一夫一妻制,一妻多妾的家庭不再合法化,国家将强制宣布他们的婚姻属于无效婚姻。

她知道这件事是大女儿夫妻闲话一位名人的故事,当时大女儿说那位名人和第三者同居不是找小三,是因为一夫一妻的新婚姻法还没有实施,因此不能用后世的眼光看那位名人。

她当时也回忆起她村里人说的一些笑话,说新婚姻法刚下来时,有一些妇人把经念歪了。打着响应上头号召“离婚”的幌子,随便找出来两身衣服打包,和婆家人说句“离婚”,高高兴兴走了。

这件事她是当笑话听的,但现在她想把这件事用在小姨夫改变命运上。小姨夫的娘是小婆,明年因为新婚姻法的实施被离婚是肯定的,她想让她姥爷用这个契机改变小姨夫的命运,同时,她也想因此在绿城有个帮手。对,她就是想让小姨夫去绿城定居。

她之前应付她妈,说让她姥姥她小姨去绿城定居的事线太长,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她刚才进入张家院子时就意识到不妥了。

此时农人们对土地的执念很深,认为农村才是他们的根,即使当官或者读书等等离开家乡,家乡也会有他们名下的土地。当然,这也和古代的政策有关系。但不管怎么说吧,富人如此穷人更不多让,像张家这样靠时代分了土地的人,才尝到拥有土地“当家作主”的甜头,让他们放弃土地离开土地没有任何可能性,所以,张姥爷张姥姥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农村到城里去的。

再说张小姨,已经定亲的女子将来结婚,丈夫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上辈子她都没有嫌弃小姨夫的出身,拉着小姨夫回家种地,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为了说一门城里的亲事,而和小姨夫退亲,说白了张小姨是真心喜欢小姨夫啊。

此时的城市没有以后吃香,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到城里去,土地对于人们的吸引力远远大于城市,张小姨在没有人给她灌输“城里比农村强”的观念前,不会认为在城市过的日子会比她现在的生活强。

小姨夫家是地主,小姨夫又是读书人,张小姨肉眼能见到小姨夫家里的财富,小姨夫本人的含金量眼见为实。曹妈在绿城人生地不熟,能给张小姨说一门比小姨夫还好的亲事吗?答案是不能!张小姨的选择一目了然。

曹铭花借小姨夫之手,才会把跟随“丈夫”的张小姨弄到绿城。有张小姨夫妻做依靠,曹铭花在绿城也算有了帮手,她和她妈娘俩的命运才能算真正的改变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想的容易做起来难。

曹铭花迷迷糊糊睡到下午,醒来时张小姨已经回家了。

现在的张小姨有十七八岁,个头不高不到160,随张姥姥长得细白秀气,小鼻子小脸的,走路虎虎生风,性格跋扈利索能干。

张小姨是大脚。

曹铭花突然委屈起来,鼻头一酸,眼泪不知道什么原因流出来,忍不住抱住张小姨哭起来“呜呜呜……呜呜呜……”

“妞咋了?”“好好地哭啥?”

“刚才还好好的,这醒了咋哭起来了?”

“孩儿是不是想她娘了?”

“别哭,别哭,恁娘过两天都回来了。”

莫名的哭,无效的安慰,曹铭花哭累了才停歇,鼻涕眼泪都抹到了她小姨身上。

张小姨不嫌弃外甥女,只要不哭,眼泪鼻涕算啥,“桃妞跟姨说谁欺负你了,我去骂他们个孬孙!”一如往昔的强悍。

张小姨是个非常强悍的女子,张姥爷打遍十里八乡无敌手,张小姨骂遍闹点庄无人敌。张小姨的强悍从里到外,对家人对外人做事上无一不强势。

上辈子张小姨生五男二女,算命的说是最好的富贵命。她大儿子参军是海军,有文化被推荐上军校。小伙子长得帅,部队领导家女儿看上了他,大儿子写信回家询问父母意见,张小姨一心只想让儿子守在身边,死活不同意,大儿子因此和她有了隔膜。

张小姨在公社帮大儿子找了一位干事,干事年龄比大儿子年龄大好几岁。大儿子和干事结婚后大儿子转业到他们县城工作,干事跟着也去县城工作,

之后张小姨不满意大儿子在县城工作回家的次数少,让儿子回公社工作。干事不同意,和张小姨产生矛盾。干事清楚婆婆的性格强悍,不正面和婆婆交锋,什么事都把丈夫推到前面。张小姨舍不得打骂儿子,只能整天自己生闷气。

冬天天黑的早,张姥姥催促张小姨早点带着人走。闹店到曹庄十来里地,天黑了让人担心。

“桃妞恁奶还是给恁大娘看孩儿呢?”不等曹铭花回应,“你说说,恁奶咋这样欺负人!当初说好的跟着恁过,吃恁的喝恁的,不好好看你,去看恁大娘家的孩儿……”

曹铭花现在才知道她姥姥对她奶奶家的人这么大的意见,明白无法抗议,催促张小姨快点上车。“小姨别带鸡了,咱回俺家随时吃随时买。”

张小姨看要饭孩儿瘦骨嶙峋的,拉起来架子车把手,让少年上车她来拉车。要饭孩儿推托了几次,也没挡住张小姨的嫌弃。

“你这个孩儿咋这么不听话,我是恁姨拉恁不是官的(应该)。” 第18章 堂兄 张小姨健步如飞架子车拉的风风火火,唉,大概张姥爷感觉把大妞养废了吧,吸取经验教训,最小的闺女养的比较糙。性格泼辣,干活麻利,遇事果断,不拖泥带水。

“恁大伯还撺掇恁爷奶过继他大儿不?恁都已经分家了,恁大伯凭啥还能上门欺负恁?啊……啊……太气人了,你说说恁娘咋就恁面(软弱),不会打人不会骂人,要是恁娘满村骂他个三天三夜,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恁娘俩!”

张小姨叫张秀英,上辈子在曹铭花四个姨中,只有她常年唠叨曹家人的不是,所以回曹庄路上张小姨的唠叨,曹铭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曹铭花附和道:“就是就是,小姨,俺妈就是可面了。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小姨,我跟你说,俺妈去镇上招工走的时候,她不是先想着怎么跟人家走,她想得是怎么去她干娘家干活。你说说,她气人不!这样的娘该不该说她?她一点也不知道啥轻啥重!”

“重恁奶奶个头!”张小姨立马斥骂道:“有你这样说恁娘的孩儿吗?你还让我评理,你不知道我是恁姨啊!我能说恁娘的不是,你咋能说恁娘的不是!”

曹铭花无语中……还以为找到同道中人,万万没想到张小姨瞬间改变立场,叛变到了曹妈的阵营里去了。

要饭孩儿坐了一会儿车,大概是感觉不妥,又一次争取拉车失败后,不再坐车,跟着张小姨并排走。

“小姨,俺婶现在去绿城上工,离家那么远,爷奶大概不会再逼着俺婶过继大牛了。”

“俺妹说俺婶上工的铁路上发房子,大伯再稀罕俺婶俺妹的东西,他总不能跑到绿城去霸占房子吧。”

张小姨诧异的看看要饭孩儿,狐疑的问:“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少年迟疑下,“俺婶走的时候,镇上的干部说的。”

曹铭花哭笑不得,她小姨的脑子还是这么不灵光啊。要饭孩儿都说了“俺妹说的”,她小姨还问“谁说的”。脑子呢?啊,脑子呢!还不如个半大孩子。

张小姨提起的大牛,是曹铭花的堂兄,她大伯的大儿子。

曹家穷,没有耕牛,曹爷爷给堂兄起名“大牛”,希望家里能买的起牛。

大牛的娘,生大牛时难产死了。苦命的娃。

大伯同年又娶一位新媳妇。不做评价。

新媳妇进曹家门,正赶上曹妈生曹哥哥坐月子。曹奶奶伺候曹妈月子,新媳妇说曹奶奶偏心曹妈,欺负她,闹着分家。

曹妈气不过,月子里和新大娘吵架。曹铭花的哥哥便是这次曹妈和大伯大娘吵架后,没的。大娘欠曹铭花家一条命!

曹哥哥事的后果是曹家分家,曹爷爷奶奶跟大伯家过,住家里砖草房老院。曹爹曹妈搬出去,盖了自家的房子,半砖半泥草顶的新房。

曹爷爷家和万事兴不管事,曹奶奶性格贤惠不挑事,分家和大伯一家住相安无事。

曹哥哥没了对大娘也是一件亏心事,当地一直有小叔子打嫂子的风俗,大娘怯气曹爹,真的怕曹爹打她。

曹爹当兵之后,曹铭花娘俩搬进地主家的大院子,曹爷爷奶奶不放心,时常也跟着住在了大院。

大娘没了曹爹的压制,又见曹爷爷奶奶和曹铭花娘俩住一起,说曹爷爷奶奶偷她家的东西给小儿子家,再一次闹着分家。

曹爷爷秉着家和万事兴再次让步,老两口住进了分家时小儿子盖的砖泥草房中,这样他们再帮小儿媳的时就不会被大儿媳妇骂了。

曹铭花娘俩住的地主大院和分家没任何关系,大娘眼馋也无计可施。她偃旗息鼓了大伯接着上阵,大伯以曹铭花是女孩儿为由,让曹妈同意过继他的大儿子大牛当儿子,好将来继承地主大院。大娘大伯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自私自利到家了。

上辈子大牛最终是过继给了曹妈,大牛住进地主大院,曹妈在大院里还帮大牛娶了媳妇。

后来曹妈带着曹铭花改嫁走了,地主大院留给了大牛。一直到大牛的孙子娶媳妇,大牛一家还住在地主大院里。

对于堂兄大牛曹铭花是有感情的,堂兄妹一起长大,大牛很有哥哥的样子,照顾妹妹周到细心,曹铭花家里的重活累活,很多是大牛帮着做的。不能说大牛是曹铭花的依靠,至少是曹铭花在困难时可以指望的人。

曹铭花是没爹的孩子,生命中从小缺失父爱,曹妈改嫁她又没了娘家,大牛在她的人生中是充当了半个娘家哥的角色。

张小姨提起来大伯过继大牛的事,曹铭花又要解决这个问题。

她跟她妈去绿城,地主大院带不走,留下来注定是归大伯,给大伯便宜大娘还不如直接留给大牛。大伯大娘生的也是儿子,大牛是前窝的孩子,大娘那样自私的人注定不会好好对大牛,大院留给大牛权当全了上辈子他照顾自己的情分。

上辈子大娘对大牛很不好,尤其是在曹爷爷奶奶过世后,打骂不给饭吃不给衣穿是家常便饭,曹妈最后吐口答应过继大牛,就是大雪天大牛饿晕在地里,差点冻僵死了,曹妈于心不忍,才同意过继大牛。

今生曹妈去绿城工作,大牛给曹妈做继子估计不太可能了,曹铭花想着和大牛上辈子的情分,无法坐看大娘将来虐待大牛,只能在离开曹庄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张小姨勤快,到曹家后先拆洗被子,后拉粮食去磨面。

曹家穷,棉被里面用的是粗布,厚重,没有被罩。曹妈拆洗不勤,被子是有点脏的。只是有点脏,比起来大多数邻居还是好很多,邻居家的被子黑的能再揭下来一层是常态。

曹家以面食为主,娘俩吃的少,平时面是吃一点磨一点,曹爷爷磨面也会帮着磨一点,逢年过节面需要多时,拉到镇上让面店的人给磨。

聚仙镇古老,借着省会梁城的光通电了。有电有电器,面店的电磨磨面快,就是有点小贵。面店挣的是乡里乡亲的钱,不会太黑,磨面面不少给,麸皮留下。曹家粮食够吃,不养家畜,麸皮要不要无所谓,也不感觉多吃亏。 第19章 小学 这时期城里很多人家也是自己磨面,曹铭花想着很快要去绿城,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在家把面磨好,过去时直接拿面粉省事,带着要饭孩儿一起帮张小姨磨面。

曹庄在大平原上石制品少,三个村有两台磨。磨盘轮流用,今天娘仨出来晚,排到他们用磨天快中午了。

见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学生,曹铭花微叹气,这么多的事等着她处理,她能不急嘛。

“姨,你自己先在这推磨,我和小潮去小学一趟,很快回来。”她知道了要饭孩儿叫什么,直接喊名了。

张小姨奇怪的问:“去小学干啥?你不是不喜欢上学吗?”

是嘛!曹铭花顿时想起来上辈子她为了不上学挨她妈多少打。

小学校长是曹姓同族的姑,为了家族里孩子们能上学,挨家挨户做动员,呕心沥血。上辈子曹铭花五岁上学,按时间推算就是这时期。当时为了让她能好好上学,大牛也被安排陪着她一起去上学。

为了逃学曹铭花用尽了手段,其中以曹爷爷背着她到处躲串门为最。到期末考试成绩吃了鸡蛋,曹妈好一顿苕帚疙瘩伺候。

惩罚不止来自曹妈,过了年开学,校长姑不要她了,曹铭花傻脸了。看见别人能背着书包上学,她内心后悔不已,挨到秋天又一年开学,她是真的吸取教训好好学习了。

无奈命运没有给她好好学习的机会,曹妈改嫁后她到城里只读半年书,小学毕业后再没有读过书。

上辈子她甚至想,如果她第一次上学能好好上,她妈改嫁时她上初中了,如果她读到初中毕业,是不是命运就会和以后不一样。

大女儿冷笑回她:“真的会不一样吗?你去当售货员时为什么不好好做?人家把你退回去不就是因为你不好好干。”

是啊,因为她是小学毕业读书识字,居委会给她安排的第一份工作,是去永红商店当营业员。营业员要识字会算账,不识字的不要。

那年她14岁,跟的师傅嫌弃她年龄太小,做事不认真不细心,做了不到半年把她退回了。

她承认她做事不细心,不承认她做事不认真,她是真的很认真的跟着师傅学卖货。

后来她总结的是她情商低,不会来事,那个师傅有点势力,不待见她,对她越来越没耐心,最后看她哪哪都不顺眼。她那时没心机,不懂得人情世故给别人送礼,只能认命被退回。

听她这样解释,大女儿又嗤笑:“不懂人情世故?你的心眼不够,嘴不会说吗?但凡是嘴甜一点,你都跟着人家几个月了,那人为了她自己的面子也不会退货。把你退了她自己面子上好看吗?你走了,外人不会说你,只会说她带徒弟不好好带,损人不利己,她傻啊!”

是啊,那个师傅在把她退回去时是升职了的,说的理由就是她“管的多了,精力有限忙不过来,不能再带徒弟了”。

被大女儿嘲笑,曹铭花不得不承认傻的是她自己。

如今再来一次,她有上辈子的经验教训,她认为她的智商比上辈子应该高那么一丢丢。她再不会放弃任何读书的机会,这辈子再苦再难也要把书读完,读到大学读到研究生博士。

她跟着大女儿见识了大学是什么样子,明白并不是智商高才能读到博士。读书这条路弯路岔路太多,大浪淘沙,能到达终点的才是胜利者。

就像大女婿,情商不行,待人接物不会,真真的书呆子。但是,就是在这“但是”,大女婿不受诱惑坚持读到博士毕业,36岁拿了教授,从此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在他的学术领域里,和他能相比的人都是比他大十多岁的人,同龄人几乎没有能超越大女婿的。

曹铭花不指望自己像大女婿那样读书,时代不同嘛。但是!上辈子她听够了大女儿说,这个时代寒门出身读书读到硕士的人,到后期是如何如何享受到特权的。她家没有皇位能继承,勤劳致富她不想了,她想改变命运能走的路只有读书。为了她这辈子的幸福,她必须也只有读书。

小学在曹庄村的乡公所,从曹家到学校,走路要十几分钟的样子。她对乡公所有着特殊的感情,她爹是保甲长,办公在乡公所。她爹有事没事都带着她办公,乡公所是她爹当兵走之前,带她待的最多的地方。

重生再次走进小学,曹铭花倍感亲切,百感交集。

小学有三间砖瓦房教室,房前是晒麦场,没有围墙。一二年级用一间,三年级用一间,教师办公一间。小学有四位教师,堂姑是唯一女教师,还是校长。

学生放学学校静悄悄,教师办公室只有堂姑一人。堂姑年龄看着二十来岁,齐耳短发,面庞微黑,坐在四方办公桌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见堂姑之前曹铭花对堂姑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了,此时再看堂姑,堂姑像电影里的进步知识青年,文静娴淑,浑身散发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

是多么坚定的理想信念,使堂姑放弃城里的优渥生活,来到贫穷的乡下,致力于改变他人的命运。

“桃妞!”一声吆喝,打破曹铭花对堂姑美好的想象。

堂姑绷着脸,厉声问:“你咋又不来上学了?”

果然是不招人待见的人生。

曹铭花迈出来的小腿缩回去,远远的站定,鹌鹑样的小心翼翼解释:“俺妈……俺娘招工走了,我去……送俺娘了。”

想起来大女儿说她嘴不甜的话,讨好的先笑起来,顶着堂姑严厉的眼神,上前一步,“姑,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将来读书读到……大学。”

堂姑嘴角一撇,没那么严厉了,“还大学,你能天天来上学都烧高香了。”

李潮见妹被训,上前替妹解围,“姑,俺妹说的是真的。俺妹她娘招工走的太急,这两天俺妹光顾着俺婶的事,上学就耽误了。姑您放心,俺妹明天,啊,不,一会儿吃了饭就来上学。”

堂姑瞥了一眼李潮,不认识,没接话又看向曹铭花,“恁娘招工去哪了?”

见讨好奏效,曹铭花加油保持笑容,“俺娘去绿城铁路上当列车员了。”

“列车员。”堂姑重复了一句,眼睛向下微眨,眼神温和很多,“不错啊,恁娘的命不错,列车员都能遇到。”

堂姑真诚祝福,曹铭花会心的笑道:“是吧,我也感觉俺妈这次是走了狗屎运!哈哈哈……”

不忘正事,拉着李潮道:“姑,这是李潮。俄,不对,是张潮。”

“张潮是俺姥家收养的,俺妈……俺娘走了他跟我作伴。姑,他之前读的是私塾,你测试下看看他现在该读几年级。”

堂姑看了一眼张潮,“张潮,你多大?啥时候生儿?张是哪个张,潮又是哪个潮字?”

张潮有点小激动,毕恭毕敬回答:“我十三了,生儿七月初一,弓长张,潮是潮水的潮。我读过……读过四年私塾。”

堂姑思索下,“这样,一会儿吃过饭你和桃妞一起来上学,等我空了给你出张卷子,看看你的水平,再定你读几年级。”

见堂姑没有拒绝李潮这时候入学,曹铭花一颗心放到肚子里了。 第20章 上学 曹铭花告别堂姑直接回家,急着回去找她的书包。

此时是秋收完结时期,阳历月份大概10月底或者11月初,小学是9月份开学,“她”已经上学两个月。她重生过来没有一点关于学习内容的记忆,一会儿就要去上课了,她什么都不会到课堂上怎么办!

什么都不会不是她不识字,是这时代学校课本沿用的是北洋政府时期的教科书,识字使用注音字母,查字典用四角号码查字法,不是汉语拼音,和后世一年级学的知识完全不一样。她……“她”学的两个月知识,她不会啊。

她上辈子这时是五岁,纯蠢玩泥巴小屁孩,记忆里全是她逃学她妈打她,上学学的什么一点没记住。后来她重新上学,学习态度是好了那么一丢丢,但人笨智商不够,三年课本知识她印象里只学会了简单加减法,还不会算账。

她不会口算记账,当售货员学徒时师傅嫌弃她,说她不认真学习,就是她怎么都学不会算账。她是不想学吗?是她学不会。唉,被退货真不亏。

不会怨她吗?四年级她到镇上上学,印象里学校不是安排出去劳动,就是让学生去参加各种活动,记忆最深的活动是帮扫盲班的人识字。她自己识字都不多,也不知道怎么教别人的。

忘记是几年级了,学校开始教简化字,当时正赶上省会从梁城换成绿城,老师们的培训不到位,遇到新字不会的都是隔过去不教,老师不教她自然也不会。

再后来她到梁城上学,市区的小学进度快,学校已经教汉语拼音,她没学过不会,上学类似于煎熬。学习上她除了数学好一点,语文也就是基本功,造句、小作文什么的。

自始至终,她是没有学过汉语拼音的。后世到了手机普及的时代,为了方便使用手机,她跟着外甥女学会了汉语拼音。

如今她重生归来,再上学和从头开始一样,且需要学习的内容后世几乎还用不到,她……她能不急吼吼嘛。

她心急火燎,一路催促李潮“快点”“快点”。

李潮这几天吃的好,人瘦力气不小,背着曹铭花回到家也就微喘气。

从角落里找出来上学的装备,曹铭花有点傻脸,她还是高估了她的记忆……她忘了,忘了这时代写字是用毛笔,算账是用算盘。

她的毛笔是正常的小中号毛笔,墨是装在褐色小瓦罐里,罐里放了棉花吸墨。算盘红实木框加黄铜铆钉,长40公分,宽20公分,十三柱七珠。她拎着试试,手酸!

唉,怪不得她上学要人送,算盘太重、墨罐细碎。

她家也不是太穷啊,她上学没有轻便好用的墨盒就算了,算盘这么重,为啥不给她买个轻一点好拿的!她才五岁,五岁啊!她妈得有多心大,只说她不好好上学,不考虑她能拿的动书包嘛。

这么重的上学装备,一点不比后世的小学生书包强多少。她一屁股坐到矮凳上。“唉!”

李潮不解地问:“咋了?妹。”想到什么忙说:“妹你不用担心,我上学会节省用墨纸,不会花太多钱。等咱到绿城了,我就去卖玉米赚上学钱。”

曹铭花摇头,“家里的钱够上学。”拍拍身上的灰尘,“赶紧做饭吃饭,一会儿上学别迟到了。”

小学有个钟,不知道啥年代的,之前乡公所通知事情的时候敲钟,现在小学要上课了也敲钟。钟声传播的很远,把曹庄三村都覆盖在内,听见钟声就知道要干啥了,不会因为家里没有钟表耽误上课。

家里只有一杆毛笔一把算盘,墨可以再找个罐装,笔和算盘无法分开。

曹铭花对李潮说:“等一会到学校你先用我的,等堂姑测试你能上几年级了,再给你置办学习用品。我记得三年级以上就不用算盘了。”

钱在谁手里谁是当家人,她说啥就是啥。

李潮只想着曹家能收留他,已经是他生命里的贵人了,压根没想过还能去读书。“中,咋喽都中。”

张小姨看着外甥女摇摇头,“你要是早一点能自觉去上学,恁娘也不会生那么多气了。”

曹铭花翻个白眼,没有深刻领悟哪来积极态度,她小姨跟着张姥爷识字不知才认识几个字,还好意思说她?哼哼!看将来谁后悔。

曹铭花记忆里一年级二年级一个教室,到了教室她只管往后排坐。曹庄小学在她就读三年期间,只有她一名女生,她坐到后排,和“她”之前的行为举止很接近——“她”喜欢坐后排是为了逃学,老师让她坐后排,是怕她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教室里学生大概有十几人,年龄层次不齐,大的有十来岁和李潮不相上下,小的应该是曹铭花,坐在后排不注意看不到。

曹铭花不清楚她有没有同桌,只管让李潮坐她旁边的空位。

下午上写字课。老师是一位二十多岁男教师,三七开汉奸头,头发桂花油抹的溜光能滑倒蚊子。深灰色中山装笔挺,上衣左上口袋里插根钢笔,是这时代的标配。此时钢笔的价值,不亚于后世男子脖子上的金链子。

摆好纸墨,曹铭花有点怯气,她至少八十年没有用过毛笔,现在握笔姿势都不记得,更别说写横平竖直。

她把李潮推出来,“你先写,省的一会儿姑让你考试,你握笔都忘了。”

李潮眼神对笔的渴望肉眼可见,没有推辞,握笔、蘸墨、下笔写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曹铭花惊到,李潮这是肌肉记忆?

李潮受到的教育是在家族没落前,家族没落后他沿街乞讨挣扎在生死线上,他此时对毛笔的熟练运用程度,只能说明他在上私塾期间非常刻苦。

他说他上了四年私塾,曹铭花上了七年小学,都没有他四年私塾的根基深,这说明什么?一,李潮私塾的教育质量不是一般的好;二,李潮的智商高。

曹铭花清楚李潮的情商高,这会又意识到李潮的智商也不低,眼神暗淡几度,她是不是要防备点李潮。 第21章 唱歌 男老师姓刘,围着课桌边走边评判学生的字,转到曹铭花这边,站在桌边看了会,问李潮:“你读过几年书?”

肚里有没有墨水,出手就知道。李潮和其他学生的差别不是一丁点,是巨大。

了解到李潮的情况,刘老师没让李潮再写下去,“你写的字留给你妹,去找曹校长吧。”

看向曹铭花,“曹铭花,你照着你哥的字写,能写的一模一样,你初小可以毕业了。”

曹铭花低头撇下嘴,没吭声。刘老师隔着门缝看人,眼界太狭隘了。如今的文化知识百花盛开百家争鸣,不再是写几首歪诗、写几个好字就是优等生的评判标准,理科生工科生不会写诗词,或者字写的歪七扭八,照样一招鲜吃遍天。

哼,走着瞧!她是要学工的,字写得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在刘老师的注视下,曹铭花握笔写出鬼画符,然后被刘老师手里的戒尺打背——纠正坐姿;再被纠正握笔姿势……一遍一遍,就差刘老师握住她的手写字了。

曹铭花再一次体会到久违的感觉,她很努力的在做一件事,别人看到的还是她不够认真。她比窦娥还冤!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刘老师还不忘补刀,“曹铭花,回家写五张大字,明天下午上课交上来。”

曹铭花瞬间顿悟她当年为什么逃学了。横撇竖捺写五张,不说这年头纸贵,单是一张16开的白纸上,全写一横道一竖道,1个横一是一张纸,20个竖1也是一张纸,一写的大可以,1写的小也可以,没有标准答案,评判标准全靠个人主观认识。

所以,是老师决定她是认真写还是偷懒写,不是她认为的自己认真不认真。老师一张嘴,学生写断手,她想逃学!

课间李潮回来,说了堂姑的意见。“曹校长说我的知识超过了三年级,后天带我去镇上的学校,测试我到底上几年级。”

“我跟曹校长说了咱家的情况,我说我肯定不会撇下妹去镇上上学,曹校长说后天先去镇上测试了再说。”眼巴巴望着曹铭花,“妹,你说后天我去不去镇上?”

李潮眼神里的渴望掩盖不住,曹铭花也没有不让他上学的想法,不过想到对李潮智商的忌惮,她没有一口答应。

“镇上肯定要去了,不测试下也不知道你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不过镇上没有中学,上中学要去县上或者梁城,我们很快要去绿城了,如果你测试过达到了上中学的标准,那就等等到绿城再上吧。”

曹铭花的认知里,镇上小学是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李潮对上学的期望是只要让他读书,读几年级无所谓。如果去镇上读书会惹恼曹家人,从而失去读书的机会,他宁可在村里陪着妹读一年级。

他概念里的曹家不是只有婶和妹娘俩,还有婶妹身后姓曹的一大帮人。那些人同样决定他的命运,他不想惹恼那帮人,那帮人可没有婶妹好说话。

第二节课是音乐课。曹铭花呵呵了,她五音不全,唱歌就没有跟上过节奏。

教唱歌的老师姓冯。冯老师是位温文尔雅、身型偏瘦、穿长衫的中年人。他教的歌曲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这歌曲曹铭花会啊,上辈子是刻在她骨子上的经典歌曲,不过脑子都会唱。不由得跟着冯老师醇厚的男低音轻哼起来。

曹铭花哼哼的声音越来越大,赶超冯老师的声音,冯老师一脸无奈。两个年级就一个女生,有一个总比一个都没强,他不想把小女娃吓走了。

“看来曹铭花已经会唱这个歌了,我们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她来唱一遍。”

唱就唱,谁怕谁啊。曹铭花不是真五岁小孩,冯老师的“邀请”吓不住她。她从长凳上滑下去,站在比她下颚稍微低一点的课桌后,大声唱起来。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随着记忆对歌词的复苏,她的声音越唱越大,唱到“人民战士处处爱人民,保卫祖国永远向前……”她的声音都直了,最后一句“全国人民拥护又欢迎”简直就是吼的。

冯老师等了一会儿,才带着同学们一起鼓掌。

“曹铭花唱的很不错,这么多的歌词全记住了,大家一定要向她学习。”

“曹铭花,继续加油啊。明天国文课的诗词,也要像今天唱歌一样熟记词句。”

“国文课”,曹铭花心虚,她哪里知道国文课讲的什么诗词。再说,一年级的国文课不该学习注音字母吗,冯老师说“诗词”,一年级的进度这么快?和后世一样卷了?怪不得她上辈子学习不好,太难了。

小学下午是两节课,音乐课后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他学生放学回家。

曹铭花注意到小学全部的学生全在这,十七人。努力回忆下,还是没想不起来上辈子她上小学时,是不是就这么多人。

这时代农村能够上的起学的家庭不多,小学的学生全是堂姑挨家挨户动员来的。小学学费不是交钱,是交各种粮食,当然,如果能交钱更好。

学生用的纸墨笔(没砚)大部分不是自己买的,也是拿粮食跟学校换的。堂姑给了李潮一套纸墨笔、装墨的瓦罐,还说了让明天交多少斤玉米到学校。

交粮食让李潮有点心虚,晚上的饭没敢多吃,害怕张小姨嫌他“浪费粮食”。

张小姨一心跟曹铭花诉说曹爷爷下午过来的事,没空注意李潮的小心思。

“恁娘去绿城的事恁爷咋才知道?你没给他说啊?”

曹铭花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去见她爷奶。“俺妈从镇上直接走的,行李都没拿,我上哪去跟俺爷奶说。”

“也是啊。恁爷问我我也没去镇上,不知道啥情况,跟他说不出来。恁爷说晚一会儿他还过来,问问你恁娘到底是咋回事。”

“啥情况。俺爷不是已经都听别人说了嘛,还来问啥。”她有点抗拒这时候见她爷奶。

正常情况下曹铭花是非常想见她爷奶的。上辈子两位老人待她非常好,非常疼爱她,她也非常爱他们,想起来他们慈祥的模样,苦日子也如增加了甜味剂。

但是,此时的事情太多了,重生归来需要她处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在没有把这些事情安排好,她还不想去见她爷奶。 第22章 伤痛 曹爷爷五十出头,刺棱着头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和六十多样的。

过来曹家时已经天黑,他没有直接进堂屋,在院里高喊一声“桃妞”,听见答应后,人先往东屋去了。

曹铭花刚写完大字,张小姨帮她收拾,嘴里念叨老师的不近人情。“恁老师真是的,不着纸是粮食换的?一次罚写这么多,费墨还费纸。看看,看看,这么多纸,这一年下来得多少粮食。”

“明天你把写好的纸交上去,他看完了还给你退回来不?”

曹铭花不解,“退回来干啥?我今儿都写完了,他凭啥给我退回来。他说写五章,又没说五章上写多少,我写多少都是对的。”

“不是不是,我是说等他检查完了再拿回来,回头攒多了能跟货郎换东西。这一次都五张,时间长了可是不少纸呢,都是咱粮食换的,不拿回来多可惜。”

曹铭花拉长声音喊一声:“小姨——”

这年头路边的纸屑有人捡了卖废品,写完字的纸张小姨想着换东西理所应当。曹铭花没办法说她小姨想的不对,只能引导,“老师那边的废纸收集起来,换东西最终还是发给学生。唉,不对!”

“小姨,不是那个理。你想着废纸换东西是咱家太穷了,咱家要是有钱就不会在乎这点纸钱了。”

“小姨,等你跟我去绿城,让俺妈给你找个工作。你每个月都能拿到钱,再看不上这点废纸钱了。”

话刚落院里传来曹爷爷的喊声,等曹铭花应答后,张小姨忙把食指放在嘴上,做闭嘴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你可千万别跟恁爷说,带我去绿城的事。”

不放心,再次叮嘱:“听见没?千万别说漏嘴了。”

泼辣的张小姨,为了大姐和外甥女这般处事,曹铭花暖心又心酸。两边都是爱她和她爱的亲人,偏偏立场是两个阵营。

曹爷爷进东屋扒开地锅灶里埋的余火,点着烟袋锅吸了一口,顺势坐在灶膛口烧火的矮凳上。

曹铭花进东屋正看到她爷点烟,张嘴即来,“爷,你咋不听话又吸烟。”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她没有她爷吸烟的记忆,也没有不让她爷吸烟的记忆。刚才说出口的话太自然了,就像她不是重生的。

曹爷爷听孙女话,“中,不吸了。”当真把烟袋锅磕了磕。

东屋没有点灯,曹爷爷往灶膛里添根柴火,火顺势烧起来,照亮灶膛口一片地方。

农村穷,村民点火用不起火柴,一般用打火石。平原地区石头少,打火石不便宜,为了节省打火石,农户做饭后灶膛里会埋一点炭,方便下次用火。

曹铭花拉把矮凳挨着她爷坐下,亲切的说道:“爷,您找我啥事?”

明知故问。

曹爷爷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来一把剥好皮的蔫花生,递给曹铭花。

“都是秕的,吃吧!”

曹铭花爱吃秕花生。尤其是花生成熟时的秕壳,一兜水,还甜。

她接过来放进口袋里,“爷,我的肠胃不好,花生吃了容易不消化,不能消化的食物更伤肠胃,我会更吃不下东西。我以后不能再多吃秕花生了,这些够我慢慢吃到过年,爷您不用再给我找了。”

曹爷爷诧异的微张嘴,愣怔望着孙女。

不要说曹爷爷诧异,曹铭花自己也是七十多才知道她花生过敏,不能多吃。

梁城地区盛产花生,梁城人吃花生和吃饭一样,天天必吃。大女儿小时肠胃和她一样虚弱,花生作为零嘴一年四季不断,变了花样的吃。

后来大女儿到了外地生活,饮食结构改变,极少吃花生,肠胃积食的次数几乎降到零,几年里才会偶尔积食一次。大女儿意识到她小时积食,和吃花生有关,属于花生过敏。

大女儿把发现的情况告诉曹铭花,曹铭花也减少了吃花生,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肠胃好很多,确实是花生过敏。

花生明明是健脾养胃,治疗脾虚反胃的作用,因为自身身体原因,曹铭花和大女儿吃花生反倒是积食,对身体起到反作用。

当然,这些事她不可能跟她爷说清楚,岔开话题说:“爷,俺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曹爷爷过来就是说小儿媳妇的事,没再提花生,转而道:“是勒。老五说招工把恁娘名报上名,我给家里见恁娘俩这两天也没吭声,就过来问问。看见恁出门不在家,就又去问了老五。谁知道老五今儿从镇上回来,说恁娘前儿都跟着人走了,我就有点急,赶紧过来问问咋回事?”

还能“咋回事”。曹铭花添油加醋把曹妈当天离开的原因,跟她爷说了一遍;又把李潮的事也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爷,俺姥爷没儿子,要饭孩儿没爹妈,俺姥爷准备把要饭孩儿当成孙子养。这几天让他和俺小姨一起陪我,等俺妈在绿城安稳住了,我跟着俺妈去绿城,他们再回去。”

回去——回哪去,再说吧。

曹铭花一阵糊弄,不管她爷是否相信,只求把她爷糊弄过去完事。

曹爷爷沉默不语,抬手想拿烟袋吸烟,意识到孙女在旁边,手又放下来,无处安放,在膝盖上拍两下。

上辈子曹铭花十来岁时她爷奶去世的,她对爷奶的记忆除了慈爱没有别的,此时她猜不透她爷想什么,只好陪着她爷沉默。

张小姨和李潮在堂屋,东屋里爷孙俩一起沉默,空气中增加几个气压。

曹爷爷开口:“老五也说了,恁娘去铁路上比去纱厂强。就跟你说的,她在火车上遇到的人多,找恁爹也好找。”

曹铭花内心附和:“也好改嫁吧。”

上辈子曹妈改嫁时,曹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此世曹妈改嫁估计等不到二老去世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曹妈那么漂亮的人,外面世界的诱惑也很大吧。

曹铭花明白她爷奶不会阻止她妈招工走,可让她爷奶亲口同意她妈改嫁,也是很难的事。同意她妈改嫁,等于爷奶亲口承认自己的儿子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父母很残忍。

曹铭花双手攀住她爷的胳膊,眼涩鼻酸,哽咽着说,“爷,俺妈之后每个月都能发钱了,我拿钱给您买那种成盒的卷烟。那烟吸着不呛人。”

曹爷爷抬手抚摸孙女的头发,“中!乖,中!你说咋喽都中!”

曹铭花突然泪如泉涌,抱着她爷的胳膊号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呜……”

她爷奶和她才是她爹最亲的人,父母失去儿子,孩子失去父亲,痛失我爱,终生无法弥补的伤痛。 第23章 都会 曹铭花哭睡在曹爷爷怀中,曹爷爷始终好脾气的哄孙女,没对儿媳妇的事做评价。

第二天张小姨对曹铭花说曹爷爷,“恁爷走时候,不着为啥,我看着心里可酸了。”

“心酸”,是曹爷爷凄凉落寞情绪释放感染的吧。

曹爷爷是长期战争动乱中生存下来的成年人,对人性有深刻认识。他明白儿媳妇此去小儿子的家自此散了,小孙女的哭就是提前到来的成熟。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做不到让小儿子回来,也阻止不了儿媳妇奔前程。

还好小儿子留下孙女这点血脉,他一定替小儿子看护好,等儿子回来还算是个家。儿媳妇再嫁随她去,孙女是他曹家人,不能跟着儿媳妇到别人家受罪。他要争取多活几年,看护孙女长大,还有尽快和大儿子商量下,把大牛过继到他叔名下。万一小儿子回不来了,他要给小儿子留个根,让儿子将来有个祭祀香火的人。

曹爷爷的想法曹铭花不清楚,她睁开眼便要忙着上学,没空伤春悲秋。

上午第一节课是国文课,二年级在教室学注音字母,一年级被昨天教音乐课的冯老师,带到三年级教室上朗诵课。

曹铭花此时才知道学校这时还没有三年级,只有一二年级十七位学生。一年级十人,二年级七人。学生够少的。

三年级教室分为两个区域,一半做教师休息区,一半还是教室,但没有课桌只有小矮凳。一年级学生加上李潮十一人,排排坐矮凳,跟冯老师背诗词。

词是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清照,宋朝东京汴梁人,汴梁又叫梁城,李清照是所有梁城人的老乡。冯老师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激昂,讲述李清照这位老乡的英雄事迹。

曹铭花呵呵,李清照和后世四处打工的人一样,有老家有出生地有居住地,地地不同。假如让李清照自己说她是哪里人,估计她也说不明白。无奈,待的地方太多,分不清了。

四句诗翻来覆去,曹铭花认为浪费她的时间,不如去学注音字母。汉语拼音的推广还有好几年,她上小学乃至初中,必然用到注音字母,即使知道注音字母将来会退出教科书,她在汉语拼音普及之前想要学习好,避不开注音字母。

第二节是算数课,一二年级一起在教室上,上课的是一位老先生,外表看着快五十了,头发胡子全半白。

老先生姓曹,不知道是不是曹姓本家。曹老师大概是太瘦有点驼背,说话不如其他二位老师声音洪亮,还带点囔囔的鼻音,注意力不集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课堂上在讲十以内的减法,和二十以内的加法。这些曹铭花都会,脑子开小差算计起来别的。

按照目前她了解到的小学情况,她只需把注音字母再学一遍即可。鉴于她之前两个月的特殊表现,她去找堂姑要求跟着二年级学注音字母,没有可行性。

李潮上的私塾,教学内容和学校不一样,不清楚他会不会注音字母。如果他会,可以让他来教她。课本买一本或者直接借二年级学生的。学生全是姓曹的,辈份不同的本家人,没谁会不借给她;如果李潮不会,更好办了,她和李潮一起学。

等学会注音字母,她可以试着跳级,越过小学阶段直接上初中。此时小学阶段的课程不会太难,没有后世那么卷,小升初只考语文数学,她拥有成人智商,当个假天才少年操作性极大。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曹铭花越想越得意,不自觉的笑出声“呵呵……”。

曹老师一眼瞥见,主观认为曹铭花又不好好学。不好好学吧还发出声影响别人。“曹铭花,12+12等于几?”

“24。”

话出口曹老师和曹铭花同时呆住。

曹老师正讲20以内的加法,12+12超纲。他原意是为难曹铭花,让她好好听讲。

曹铭花是认为自己太随意,怎么能轻松回答出来,不符合她前两个月的人设。暗暗告诫自己,“装笔死的快。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能这样冒头的。”

她指着李潮,抛锅,“李潮教我的。他读过四年私塾。”一急忘记把李潮说成“张潮”。

此前俩人在家已经商量好,为免触及曹家人的忌讳,到学校“李潮”是“张潮”。

“李潮”不会揭穿妹说谎,“张潮”更不会让妹在老师面前下不来台。

曹老师晨会听说新学生的事,学生名字是“李潮”还是“张潮”他没关注。

抬手示意曹铭花坐下,“回答对了,不过不能骄傲,还要继续努力。多跟新……你这个哥多学学,争取期末考个甲。”

“甲”即甲乙丙丁批改作业试卷方式。小学的老师们沿用旧的教学模式,批改作业用甲乙丙丁划分学生作业试卷等级,不是百分制。

曹铭花不管这些,她只有注音字母不太会,其他随便考,她都没问题。

第二节课后是跑操。

跑操由曹校长(堂姑)带领,绕着曹庄三个村跑一圈。

曹铭花人小跑不动,之前都是耍滑头偷溜出队伍,等上下节课才回来。今天她规规矩矩的跟着队伍一起跑,跑的气喘吁吁,嘴片泛白发青,一颗心“蹦蹦蹦……”恨不得蹦出嗓子眼。

她趴在课桌上大口喘息,呼哧呼哧,李潮担心的询问:“不要紧吧?下次别这样跑了。”

曹铭花摆摆手,断断续续解释:“我身体太虚了,得好好锻炼身体,不然到城里过苦日子,会坚持不住的。”

李潮很奇怪她的解释。人人都说城里好,他在城里要饭时也认为城里比乡下好,怎么到了妹的嘴里,去城里反倒是过“苦日子”。

曹铭花没耐心多解释,“唉,我说的是苦日子,不是穷日子,跟你解释不清,你去了城里就明白了。”

李潮明白不明白她不知道,她是真的明白。这时期以及往后十几年内,城里很多方面真不如乡下。别的不说,单单各单位每年需要组织职工下河清淤这一件事,都是比乡下苦的。 第24章 挖河 这时期以及往后十几年内,城里很多方面真不如乡下。别的不说,单单各单位每年需要组织职工下河清淤这一件事,城市都是比乡下苦的。

城市里排洪是大事,每到冬季,城市主管部门会下达文件,要求全市各单位组织职工、居委会组织无单位的市民,全员参与城市河道清淤工作。

上辈子曹铭花十四岁时,跟随单位同事一起参与挖河。那时她身高168,个头和成年人一样高,身体没有成年人强壮。工地上无大小,安排下来的工作不会因为谁年龄小可以少干,她和其他成年人一样,需要站在冻有冰渣的淤泥里,一铁锨一铁锨挖淤泥。

挖河不发防护用品,挖河的工具各单位自备。她那时做售货员学徒,好歹给自己买了一双特价胶鞋。其他挖河的人,甚至许多女同志,直接穿着棉鞋踩进带冰渣的淤泥里。棉鞋湿透,半条腿冰到麻木无知觉。这样需干一天,等下工后回住处,才有机会烤干棉鞋。

住处是临时搭建的草棚,棚里没有床,草席直接铺地面上,人在草席上就寝。住处不挡风不保暖,十几二十几人挤在一起住。她从继父家拿的棉被小又薄,没几天得了疟疾。

疟疾这病发冷发热,发热还好点,发冷真是没救了。寒冬腊月冷的河道淤泥结冰渣,草棚内更是冰窖,没有一丝暖和气,曹铭花冷+冷,身体哆嗦的不成人样。

这时期全民公费医疗,不用担心看病费用问题,职工看病全额报销。工地上医生有、护士有、药短缺。好在老天爷垂怜曹铭花,有一位老师傅的孩子在省医院工作,他见了曹铭花发冷时的模样,于心不忍,悄悄弄来一盒消炎药给曹铭花。

在草棚里,曹铭花一个人挺过最艰难的三天,保住了性命。这是曹铭花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事隔几十年还历历在目,疟疾带给她的苦痛仿佛还在她身体里肆虐。

第三节是算盘课,讲课的还是曹老师。

曹老师让一个接一个学生站起来背打算盘的口诀,曹铭花努力的想,根据前面学生背诵的内容,一点一点回忆起来算盘口诀。

她坐在最后,等前十六个学生背诵完,课堂时间过了一大半。她不等曹老师叫,站起来开始背诵:“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八上三去五进一九上四去五进一。”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会了,你要继续保持。”曹老师打断还要继续背的曹铭花,曹铭花背的后半段他还没有教。

转身回到讲台上,对全体学生说:“你们看看曹铭花那么小都能全记住,你们看看你们背的。今天回家都给我好好背,明天来了再背不会的,我就要打手板了。”

晕啊,社死现场,曹老师这是把她架到火上烤。

曹铭花只怪自己没有好好听其他同学在背什么。不过又想想,她要成为天才少年,不遭人妒是庸才,天才就是架到火上煎的,还是双面煎。今天小小的“煎”她都不愿意承受,之后更多的“煎”她怎么度过?

放宽心态,既来之则安之。

三节课后放学。

曹铭花没想到上午只有三节课,仔细回忆上辈子学校的上课安排,怎么也想不起来。唉,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她不能因为课时少放任自己。

她拉住李潮:“你去找个二年级的国文课本,我们一起学注音字母。”

一年级没有课本,类似于幼儿园启蒙;二年级有课本,接受真正的小学教育。

男孩子和男孩子交流方便,李潮很快拿到二年级课本,承诺对方“只借中午,下午上学带来”,许诺“再带一块花生饼”。

李潮害怕妹不舍得花生饼,悄悄说:“妹,饼有大小的。我切一小块给他,他也不能说不是一块。”

这年头上学贵,课本是每位学生的心爱之物,借课本和后世的借车一样,能借的都是“真爱”。

能借到课本才是主要的,一块花生饼不算什么。

“花生饼”是花生榨油剩下的渣。榨出油后花生渣黏在一起,干透后非常坚硬,成人徒手掰掉一块不容易,小孩子干啃几乎不可能。

曹铭花对于此种花生饼是既爱又恨,太香、啃不动。想想后世香甜酥脆的花生饼,她的口水几乎流出来。

她在李潮背上笑着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多给他一块,以后继续用他的书,会方便很多。”

“对了,注音字母你会吗?”

李潮犹豫下,“学是学过,就是这些年我到处要饭,不知道还能记住多少。”

学过就好。曹铭花比李潮还相信李潮的智商,“没事,回去你先温习下,然后教我和小姨俩。”

张小姨听说她也要学注音字母,不可置信的问:“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学它干啥?”

曹铭花挖一勺专门给她炒的鸡蛋,解释道:“你想像俺妈一样,每个月都能领到钱,就要学注音字母。”

张小姨待她是真的好,做饭炒一个鸡蛋,小姨自己不舍得尝尝全给外甥女留着。想想小姨不过是十六七的大孩子,曹家的点心鸡蛋她全知道在哪,内心没有吃的念头,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些全是外甥女吃的。

为了让张小姨能够认清现实,曹铭花假装打击张小姨,“俺妈能去铁路上上班,凭的是军属和她长得好看。你呢,长得不如俺妈、也不是军属,纱厂招人都没有通知你,你还想去铁路上上班,总要有一样比俺妈强吧。”

张小姨倍受暴击,瞬间蔫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小姨你年龄大了,上学肯定来不及了。现在你跟着我一起学,等你学会了,让俺姥爷去跟小学的人说说,你参加个小学毕业考试,拿个小学毕业,没问题吧。”

“有了小学毕业证,你也算是个文化人了。等我们到了绿城,你会算账会写字,人家单位选营业员肯定先选你。你说说,是不是?”这方面曹铭花是有经验的。

张小姨思考下,眼睛眨过来眨过去,不清楚盘算什么。

“桃妞我问你,绿城好还是梁城好?”想到问错了对象,“问你也是白问,你哪也没去过。”

曹铭花摸不透张小姨想什么,接道:“我没去过我听人说过。招俺妈的那个人说,铁路局在绿城,就是说绿城的发展要比梁城好。你着铁路局吗?它管着几个省的铁路,就咱梁城的火车站,都是归绿城铁路局管的。”

张小姨背后有小姨夫那个读书人,曹铭花不敢在小姨面前说一些预言性的话,只能暗示。

“你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是去绿城有发展前途,还是在梁城有发展前途。”

“现在绿城面向全国大量招人,就业机会比梁城多的多。在梁城想找个活,需要人托人脸托脸;在绿城就不一样了,不用托人随便报个名,好工作谁都有机会。你说你选哪个?” 第25章 刺激 在曹铭花威逼利诱下,张小姨加入学习中。成年人的智商学知识快,张小姨的学习进度几乎和曹铭花持平。曹铭花鼓励加画大饼,张小姨对绿城的向往程度,渐渐超过曹铭花。

好事成双,李潮上学也有了消息。他通过了镇上小学低级部的毕业测试,堂姑又领他到小学高级部测试,高级部同意李潮入学。

聚仙镇小学采用的是旧学制。旧学制小学分低级小学和高级小学,低级小学四年,高级小学二年。中学和后世的一样,分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各两年。

听到李潮带回来的信息,曹铭花愣住。上辈子她上学时小学没有低级部和高级部。除去她不懂事逃学的一年,她在村里上三年,镇上上三年,到梁城上半年多。快七年还是小学毕业,她上的什么学?

正常情况下,她在镇上上学三年,应该小学毕业。为什么她去梁城,还是去上小学?

越想越气不顺,她朝天空挥手抓狂,大声喊:“啊啊啊啊啊!”

李潮怯气的缩下脖子,等妹平静下来,才试探着说:“妹,你别生气,我不上学也没关系的。”

“吁——”曹铭花先出口长气,神情正下来,平缓声音道:“我不是对你。”

李潮因为自身的特殊情况,和镇上小学协商一周去上课两天。懂事的让人心疼,曹铭花感觉若不让他上学,良心上过不去。

为庆祝李潮到镇上上学,张小姨为他做了两身新粗布衣服鞋袜。李潮之前的衣服鞋袜是穿曹爹遗留在家的,怪不得大许多。

镇上上学学费、杂费、书本费,不要粮食要钱,并且要求学写铅笔字、粉笔字。这年头铅笔比毛笔贵,粉笔便宜用的量多,买铅笔粉笔橡皮又是一笔开销。

曹铭花给李潮拿钱时,顺手把她家的钱全部整理了一下。

不理不知道,一理吓一跳!看着结果曹铭花目瞪口呆,心被刺激的砰砰砰直跳,左顾右看,仿佛她做了什么坏事。

上辈子她知道她和她妈过的日子好,是家里有粮食,没有花钱的地方。后来她妈改嫁到梁城,没有收入来源,全靠继父给生活费,日子过的紧紧巴巴,她为了省钱更是缩衣节食。

直到她结婚后,双职工挣钱,她的日子才算好过一些。买了二手英国蓝翎自行车和德国五子自行车,瑞士欧米家手表。手表是新的,纯进口。

车和手表是她自己挣工资买的,和她家没有任何关系。她此时面对的是她家有钱,钱多到她认为不合理的地步。

比如那张五万元金额的纸币,绝对是不应该出现在她家的。镇上一碗羊肉汤10块钱,外来的大米7块一斤(梁城此时不种稻),点心24块一斤,糖糕3块一个……物价是高,可也高不过五万元这么离谱。

她家此时有几千、上万都合理,毕竟是她爹妈几年的积蓄,再说马上要兑换成小面额的钱币,此时万元兑换后能拿到上千都不错了,如果兑换后才几百块钱的话,真和有钱搭不上边。

她爹走前不说,她爹走后,家里钱的来源全是来自卖粮食,几把百元十元面额的纸币是证据。合着四张千元面额,加在一起差七百到一万块,应该是她家合理的钱。

不合理的五万元,怎么来的?不得其解。

她努力想……上辈子她妈跟她说过,她爹当兵是因为不得不走的原因。她爹做了不好的事,怕被人清算,跟着队伍走可以躲避危险。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她爹躲祸出走无可厚非。

五万块莫非是她爹搞的……不对啊,她爹走时梁城刚刚解放,钱币是旧政府的货币,跟现在的钱不一样,再说她爹人都走了,上哪还给她妈留下来新政府的五万块。不合理。

亲戚送的?做梦呢!她家加上她全族,三个村发展到现在才有两户地主。地主家所有钱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五万块。

她又想到,此时她家有五万块,上辈子呢?她家的五万块去哪了?上辈子此时她不认识钱,直到她妈改嫁她都不清楚她家有多少钱,五万块更是无从知晓。

再说真有五万块,她妈会带着她过苦日子?别人做到做不到她不清楚,她妈是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过苦日子的。

还有一种可能,她妈也不清楚家里有五万块。她妈不识字,五万块面额的纸币不常见,不是她家阶层的人能接触到的,她妈和她家周围的人极有可能全不认识,压根不清楚市面上还有五万面额的钱流通。

就如她妈陪嫁的樟木箱,用了一辈子不懂是什么古物,最后还下落不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五万块和樟木箱是她和她妈命里可遇不可求,或者求而不得的东西。

老天爷啊,真会和她开玩笑。

和她开玩笑的还不止钱的事,李潮去镇上上学后,再次带回来震惊曹铭花三观的消息。

李潮说,“上面要对中小学改制。听老师说,小学高级部和初级中学合并,以后都是初中了。”

都是初中了?呵,呵呵呵!上辈子曹铭花去镇上上三年小学,上的是个寂寞?

谁能出来跟她解释解释,她上的是什么神仙小学,要读七年!

刺激的次数太多,人神经麻木,曹铭花歪头、闭眼、放空大脑,不去想事情。

她劝自己,她这辈子是来答疑解惑的。上辈子的遗憾、错过、痛失等等,这辈子老天爷都让她明明白白。

李潮就学的小学高级部课程,和上辈子曹铭花在镇上小学的课程,还是不一样的。李潮除了学国文数学,增加了历史地理课,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初中课程,差别是没有物理化学。而曹铭花上辈子上的小学,是没有学过历史地理的,更不说物理化学。

抛开心中不忿,曹铭花静下心来努力学习,为跳级做准备。她越过小学低级部课程,跟着李潮学起他的书本知识。

李潮智商高人聪明,一周上两天课,书本上的知识不会的地方少,会的地方多,教妹时温故而知新,等同于再学一边。

学习劲十足的还有张小姨。张小姨去绿城当售货员的愿望,一天强过一天。曹家大院里学习知识的氛围日益高涨。 第26章 争吵 曹爷爷又晚间过来找曹铭花,郑重其事,把孙女当成大人对待。

“桃妞,爷跟你说个事,你听好。你同意爷就去办,你不同意也跟爷说一声,咱爷俩商量着看咋办。”

曹铭花挺直腰板,绷紧面孔,直视她爷,静静听她爷说道。

“就是恁家的事。恁娘现在不给家了,恁小姨和那个孩儿在这长期住,也不事。我想了想,觉得让恁大牛哥认在恁爹跟前,好跟你做个伴。你觉得中不中?”

曹爷爷的话单刀直入没有废话,曹铭花却是有点弄不明白,她爷这样想的原因是什么。

她蹙眉,和她爷一样直来直去,“爷,俺妈不在家,要饭孩儿和我在家您感觉不安全,这个我能理解。我把俺小姨喊过来,就是为了打消您的顾虑,同时我自己心里也踏实。”

“您现在想把俺小姨和要饭孩儿给直接撵走,是为啥?他们走了谁跟我作伴?您不会让我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大院里吧?”说着说着她莫名的有点气,声音不自觉的提高。

“爷,我才五岁,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上学也得有人陪。俺小姨是为了俺妈,撇下俺姥家的活来照顾我。如果她不是俺妈的妹,八抬大轿请她她都不会来!”

曹爷爷眉头拧成疙瘩,黑红色的脸微微有点发热,不知是不是灶膛里的火光映衬的。

他没想到小孙女说出来的话这么犀利,和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原是怕小孙女听不懂转弯抹角的暗示,才直白相告,没想到小孩子考虑的比他还复杂。

他忙安抚,“乖,不是你想的撵恁小姨走。爷没撵恁小姨的意思,真的,你信爷。”

“乖,你听爷说。恁小姨是说了亲的人,又这么大了,走亲戚住个三五天还行,住的时间长了,人家会说闲话的。这话传话,要是传到恁小姨定亲的那家人那里,就怕会给恁小姨惹麻烦啊,乖!”

曹铭花冷哼,“这不是正好。我正想让俺妈给俺小姨说个绿城的亲事。到时候俺小姨去绿城,跟俺妈做个伴,我到了绿城也有亲戚走。”

曹爷爷呆愣住,张几张嘴,愣是没有说出来反驳的话。

片刻后苦笑一下,哄道,“乖,可不兴这么说。定亲不是闹儿戏,那是将来要过一辈子的。”

她爷这是打定主意把她小姨撵走了,曹铭花有点烦躁。

她内心明白她爷所说所做是为她着想的,可她爷的所思所做和她的打算相差太远。她理解不了她爷的脑回路,爷孙俩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她认为正确的事,在她爷看来是行不通的,她爷的“为她好”,也是她爷认为的“好”,不是她认为的“好”。

是你觉得,不是我觉得,我要我觉得。她抬手制止她爷说话,眼神坚定,直视她爷。“爷,您先听我说。”停顿下,为了让她爷重视她,不把她当小孩。

“我知道您让大牛过继到我爹跟前,是为了我爹,这一点我也赞同。我家这个院子可以给大牛,但是是将来,不是现在。”

她加重语气,“爷,我是俺爹唯一的血脉,大牛再过继他也不是俺爹的种,您不能帮着一个外卯,欺负我这个俺爹正宗的血脉!”

她突然感觉很委屈,不争气的哭出来,“我还在呢!我妈还在呢!您现在就这样帮着大牛,要把我赶走!”

上辈子离开曹庄后所受的委屈,仿佛一起涌出来。她从矮凳上站起来,和坐着的曹爷爷一般高度,倔强的用小手抹去不争气的眼泪,冲着她爷吼道:“不就是一座破院子嘛,我不稀罕!但是只要我还住在这,谁也别想踏进这院子一步!”

她越说越激动,泪流满面,呜咽着大喊:“俺大伯欺负我,俺大娘害了我亲哥的命。她害死我亲哥,还想俺爹过继杀他亲儿人的儿,爷,这理上说不通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爷,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把和俺爹有杀子之仇人的孩子过继给俺爹,这是杀人诛心啊!爷,你不能这么做!”

她只管她喊的痛快,一点没注意到她爷此时的神态。

“你是大牛的爷,也是我的爷,俺大伯是你孩子,俺爹也是你孩子啊,你不能帮俺大伯撵走俺爹他亲闺女。”

发狠道:“俺大娘杀死俺亲哥的仇,不可能算了。我这辈子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让仇人霸占俺爹留给我的东西!”

“妞儿,别说了,别说了……”

曹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泪流满脸,一脸的憔悴,仿佛瞬间衰老了许多,胡子头发白的比黑的多。

他按着灶台站起身,没看面前还在流泪的孙女,转身什么也没说,踉跄一下,抬手抓住门框,无视屋门外的张小姨李潮,摇晃着迈步走向院门。

张小姨安排李潮跟着曹爷爷,自己急忙进东屋,一把抱住仍在呆立流泪的外甥女。

“桃妞乖,这是咋了?好好地哭啥?”“恁爷咋也哭了?”她的暴脾气啊,忍得难受。

刚才她在堂屋听到外甥女哭喊,以为是亲家爷爷欺负外甥女,结果到东屋门口见的是外甥女冲她爷吼,把她爷吵哭了。这……这让她怎么为外甥女找场子?

曹铭花歪倒在张小姨怀里,软趴趴,一点气力都没有,任由小姨轻轻拍着。

人躺着大脑在神游,她想的是,当年大女儿是不是这般对她怒喊?

思想和眼前她的状况完全不搭。

她明白她迁怒了。她把上辈子的委屈、不甘,借着“大娘害她哥”不成立的理由,对着她爷发泄,击垮了她爷。犹如大女儿当年揭开她的不堪,只是大女儿说的是真的,她的借口太牵强。

她做错了吗?她不认为她错了。她不认同她爷的理,她和她爷讲不通她的理,互相说不通还要解决问题,怎么解决?她只有胡搅蛮缠。

要饭孩儿的事、大牛的事,归根到底还是她家院子的事。她爷穷、她大伯穷,她爷她大伯才会这样惦记她家的财产。她要是有钱,给她爷、给她大伯各盖几处院子,谁还会看上她家的破院。

说白了,全是穷闹的! 第27章 和解 和曹爷爷争吵当夜,曹铭花发烧了。第二天没去上学,蔫在床上一天。

张小姨想劝不知道从何说起,外甥女自己生气气病了,还把亲家爷爷当场气哭了,她护短拉偏架也不能再去骂亲家爷爷。

外甥女这边问不出来爷孙俩为啥吵起来,瞒着外甥女去找了一趟亲家爷爷。

曹爷爷锯嘴葫芦,吭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反倒跟着她来看孙女。

曹爷爷看着孙女小脸瘦的巴掌大,心疼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哄:“乖,都是爷不好,爷不该跟你说那事。”

见孙女没反应,他憋了半天,又说:“乖,起来吃口饭。恁爹不在家,你可别有个好歹,不然让我怎么跟恁爹交待?”眼睛随着话语渐渐模糊起来。

曹铭花清楚她爷是不善言辞的人。昨天晚上她说了那么多,她爷气哭了也没舍得骂她一句。被爱的那个总是有恃无恐,她爷一是疼爱她不舍得说她;二是她爷真不善言辞,想不起来怎么回她。一如当年大女儿怼她,她大脑死机,只会机械的说“我就这样,我就这样……”

她在被窝里坐直身体,诚恳道歉:“爷,对不起,我昨晚太激动了,不该对您说那些话。对不起,爷您原谅我吧。”

曹爷爷站在床边,被孙女的操作搞的措手不及,抬手想制止孙女说,又说不出来制止的话。

好半天见孙女没动静了,才搓着手说:“乖,你没错、你没错。”

曹铭花明白她爷不可能改变观念,也不能指望她爷说出来折中的话,她要把她的想法说出来,让她爷选择。

“爷,您先坐下。”

曹爷爷没听孙女的,仍然站着不动。

曹铭花不明白她爷不坐的原因,盯着她爷好一会儿了,她爷才在她的注视下,尴尬的挨着床沿坐下半个屁股。

曹铭花控制情绪低声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怕俺妈出去见世面了会改嫁,她改嫁了我一个孤女跟着她受欺负。”

“爷,您不了解俺妈招工是去做啥工作,俺妈是去当列车员的。列车员一天吃喝拉撒都在火车上,一待好几天不着家。她就是想改嫁,人家也会想想娶她干啥。没谁会娶一个整天不在家的人,想娶她的人不傻。没人娶,俺妈改嫁不会那么快。”

见她爷深思状,应该是把她的话当成大人的话,听进去了。

“俺妈一个人在绿城不是事,我小也离不开俺妈。我很快会跟着俺妈到绿城去,所以爷您和奶要保重身体,多活几年。这样在俺妈改嫁后,我能不选跟着俺妈,回来跟着爷奶您们。”

一句话说的曹爷爷动容又眼睛模糊,抬手捂眼,不想让孙女看到他的窘态。

“我跟您说说我为啥要留下要饭孩儿。俺妈当列车员一走好几天,我过去不能一个人在家,得有人照顾我。我思来想去,只有要饭孩儿最合适。”

“我知道您会说,可以让大牛跟着去陪我,他比不知底细的要饭孩儿强。确实是大牛合适,但是长远看弊大于利。”

“爷您想想,大牛跟着我和俺妈,我不想让他跟的时候,是不是不好撵走?要饭孩儿就不一样了,我不需要他的时候,随便啥时候都可以撵走他。”

“爷,咱亲爷俩还有红脸的时候,我和大牛相处肯定也会有矛盾。您别说会交代大牛让着我的话,这世上的事,有些能让有些不能让。遇到符合我的利益,偏偏损害大牛利益的事,到时候保谁?”

“站在我的角度肯定是好过我自己,我做不到自己吃亏好过别人。”

“再比如将来大牛长大了,俺妈改嫁我也嫁人了,城里咱没房子,不能给他娶城里媳妇。到时候我们想让他回来,他不想回来怎么办?”

“爷,我让他跟着我和俺妈去绿城,又不能将来给他安顿在城里,害了他不说,还给我自己找碍业啊。”

曹爷爷默默点头,认同孙女说的有道理。

“这就是我想留下要饭孩儿的理由,我需要他陪着我去绿城,又不用管他将来,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人了。”

“俺家这个院子,将来肯定是留给大牛的。别的不冲,就冲俺大娘心思恶毒,我作为妹也会给大牛留一条活路。”

曹爷爷老脸一红,孙女昨晚的话又貌似响在耳边。他是真没想到小儿媳妇这么记仇,把死了的那个孩儿算在大儿媳身上,还教的孙女把她大伯一起恨起来。唉,他对小儿媳妇算是看走眼了。

曹铭花懒得猜测她爷想什么,按照她的思路继续说:“俺小姨过来陪我,是为了观察要饭孩儿的人品,这事是征得俺姥爷同意的。俺姥爷同样不放心要饭孩儿,怕我到绿城后挟制不住他,还准备让俺小姨陪着一起去绿城。”

这是曹爷爷没想到的,询问:“恁姥爷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不然俺姥爷也不会收要饭孩儿当孙子呀。”

“俺姥爷眼神看人准不准,您是清楚的。要饭孩儿人品不行,当场都给他撵走了,也不会让俺小姨过来观察。”

“爷,一切都等到俺妈回来后再说吧。中不中?”

曹爷爷点头,“中,中啊。就按你说的办吧。”

小孙女比他认为的聪明,像她爹,脑袋瓜转的快,啥事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唉,他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惹得小孙女昨天闹一场,伤了祖孙感情。

不过有一点小孙女说的对,大儿媳不是能对大孙子好的人。后娘啊,天底下的后娘没几个会真心疼前窝的孩子。

孙女能认同这大院将来给大牛,也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心事。他是真怕他哪天走了,大牛将来没人管,娶不起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儿。

可话又说过来,大牛若是跟着孙女去了绿城,这大院将来能不能落到大牛手里,真不好说。就大儿媳妇的样,大牛长期不在家,大儿媳妇撺掇大儿子,让二牛或者三牛占了院子,真有可能。

知子莫若父,他的儿子他了解,耳根子软着呢。唉,他的大孙子啊,咋弄呢!

挵死他算了。 第28章 曹奶奶 和曹爷爷达成共识,曹铭花稍稍松口气,身体倍感轻盈,仿佛上辈子的怨念消散了一些。

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有很多怨念,通过和曹爷爷的争执,她惊愕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怨念颇重。她对着她爷爷怒吼的疯狂样,和大女儿当年如出一辙。

她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成了那样。她不是易怒性格,生气狠了最多是采用沉默抗议,撒泼打滚的方式她几乎没做过。重来一世,莫非她改变的不仅是命运,还有性格?

十一月中旬贾鲁河两岸,田野上开始结薄冰,气温越降越低。曹铭花重生十来天,夹衣换上棉衣夹鞋换上棉鞋,棉被换成厚棉被,压在身上重的受不了。

每次李潮去闹店跟张姥爷学拳脚,曹铭花都要让他问问她姥爷,炕盘的人找好了没。

曹庄这边冬日气温没北方低,房屋设计的和北方不一样。像她家,正房里是没有灶的,做饭要么露天要么专门有厨房。露天不说了,厨房只有灶没有烟囱。

没烟囱烟从哪出?从窗户、屋门出啊。

要盘炕烧柴问题可以解决,烟囱没法解决,不可能好好的房子再掏个天窗装烟囱。曹铭花猜想张姥爷一直没动作,估计也是考虑烟囱的问题。

她敲敲床边的墙,叹口气。上辈子,她家这几间房到她老了都还好好的,房屋质量杠杠的,想要在这种房屋上掏个洞装烟囱,估计不容易。

盘炕不装烟囱不行,要命不说也点不着火。做个外接烟囱吧,白铁皮这时代城里会有乡下没有,烟囱只能用砖砌。砌烟囱正屋是不用想了,去东屋想想办法还是可以的。东屋墙上泥下砖,黄泥墙掏洞按烟囱,还是方便操作的。

东屋盘了炕,她也要住到东屋去,她要想想。她家粮食垛在堂屋,屋里没人住的话,安全……哎,她着相了,她家一垛粮食也没有五万块钱多。

“桃妞。”

院里传来喊声,有点陌生,曹铭花窝在被窝里没回应。来人自有她小姨接待,她只管继续睡觉。

今天周日休息。小学是上五天半课,周六下午周日全天放假。

叽……吱,屋门被人推开,“桃妞?”

曹铭花不是躺着睡,是窝在团起来的被子中间坐着,抬眼正看到进屋的人……是她奶。

曹奶奶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微胖,面目慈祥,性格平和内向。平时总是呵呵笑,难得说句话,和曹爷爷不善言辞的性格有一拼,都属于闷葫芦型的。

曹铭花重生归来忙这忙那,就是没忙着见她爷奶。唉,有她这样的孙女,她爷奶也够糟心的。

曹奶奶笑呵呵来到床前,见孙女瞪眼看她,没打招呼喊她,也没在意,自顾自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袱,放在被窝旁的床上。

“乖,鸡蛋腌好了,我都给你煮了,你放着慢慢吃。”包裹打开,是十来个煮鸡蛋。

这些鸡蛋不知道是曹奶奶偷偷攒了多久的,还要偷偷的腌好煮好,曹铭花不知说什么能表达她的情感,千言万语汇成拉着她奶的手说:“奶,上来被窝里。”

她爷爷奶奶不容易。老两口是和大伯一起住的,因为照顾曹铭花娘俩,被大儿媳妇指着鼻子骂偏心,骂他们偷家里的东西贴补小儿子家。

二老受不住,狠心和大儿子二次分家。从他们居住几十年的老院,搬到第一次分家时小儿子盖的草房里。分家没分地,老两口的口粮还要从老院拿,只等于是不再和大儿子一家一口锅吃饭。

大娘强势,二次分家前满院吆喝曹奶奶。曹奶奶脾气好,怕街坊邻居看笑话,每每挨骂还呵呵笑。后世说这是情绪稳定,现在看妥妥的性格软弱。

二次分家后,大娘还不放过二老,把她小儿子二牛送去给曹奶奶照看。美其名曰“哪有奶奶不看孙子的”“不看孙子的奶奶要她干啥”。

曹奶奶时常搬来和曹铭花母女作伴,二牛也会一起跟过来。见到曹铭花的零食,不管好吃不好吃,全扫荡干净。“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大伯有两个儿子,大牛,二牛。大牛比曹铭花大八岁,二牛比曹铭花小一岁半。

上辈子二牛结婚生一对双胞胎女儿,俩女儿都是本科毕业,成就比大牛家六位孩子强。大牛家六位孩子,一男五女,没有一个大学生,其中大女儿还是文盲。

曹铭花和大牛关系好,大牛家里闹饥荒吃不起饭时,曹铭花经常一次接走两孩子,替大牛减轻不少压力。大牛大女儿在曹铭花家更是从小住到大。

往事如白驹过隙。

曹铭花不是不孝顺,是看见她奶一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摸出来一块点心塞进她奶嘴里。“奶,吃。”

点心不能给她奶拿走,拿走她奶舍不得吃,全进了二牛嘴里。她明白不该跟一个小孩计较,可她的孝心进不相干人的嘴里,她受不了。

曹奶奶边嚼边说:“嗯……真好吃。别给了乖,留着你自己吃吧。”

曹奶奶把鸡蛋包掖到被子里,起身站起来,“乖,我得去那院了。二桃这两天受凉有点咳嗽,恁大娘做事马虎,我得去看着点。”

二桃,是谁?曹铭花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大伯家早夭的大女儿。她对这个堂妹没多少记忆,能想起来名字还是因为堂妹的名,是随着她名“桃”叫的二桃。

她家和大伯家不合,上辈子二桃是什么时候出生、什么夭折的她没一点印象。

她喊住已走到屋门口的曹奶奶:“二桃发热吗?”

曹奶奶怔住,不明白孙女什么意思,“就是晚上咳嗽的厉害些。”

“多少天了?”

曹奶奶思索下,“有两三天了吧。”

曹奶奶说的两三天就是二桃咳嗽不止两三天,至少四五天了。

庄户人养孩子糙,孩子磕碰、咳嗽、发热都不是大事,头一两天不会去注意,等到严重了也最多给一碗鸡蛋荷包水喝。没谁会带着孩子去医院看,侥幸能遇到个游历的郎中,都是孩子和老天爷的缘分。

清楚二桃是早夭的命,曹铭花于心不忍,“二桃多大了?”

曹奶奶狐疑孙女这么问,还是说:“你忘了,她和你一样春天生的。”

曹奶奶这是只知四季,不知现在是几月。

春天是农历二月,现在阳历十一月农历是十月,二桃大概七个月大。这么大的孩子,一场咳嗽不止,导致发热便会要了命。

家里需要本黄历,回头让李潮上学时买。曹铭花想出手救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没有救人一命的圣母心,她想要出手是她也是位母亲,眼睁睁看小孩子没命于心不忍。 第29章 坑 曹铭花不清楚上辈子二桃活了多大,从她对二桃没记忆可探知,估计她那时年纪小,二桃也不超过一岁。

她不管二桃是否在这次咳嗽中丧命,这次她都要竭尽所能救二桃。

她清楚大伯大娘包括她爷奶,不会把二桃送医院。不是她爷奶大伯大娘不疼爱二桃,是这时代养孩子的成本太低。庄户人一年卖粮食的收入,不知道够不够看一次病,让他们拿出来救一个小婴儿,还不如再生一个来的现实。

这不是说这时代的人冷酷无情,是人穷。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穷人想慈爱没有那么多钱怎么去慈爱。穷人活着已经不容易,自然不讲究生育质量。没一个再生一个,是穷人的无奈思维,有钱了才能给孩子好生活。

曹铭花能做的,只有让人去医院拿药回来,给二桃服用。医院在梁城,距离六十里地,她不可能去,张小姨不会允许她去;张小姨也不会去,安全和人生地不熟问题。这家里能去的只有李潮。

李潮要饭肯定待过梁城,她画个地图,标注清楚,她相信李潮定会找到医院、把药买回来。

为什么不直接去药店买药?这时代药店以中药为主,西药属于平常人不太懂的范围,加之西药的品种也没有后世多,梁城有没有西药店,真不好说。

此时人们看病以中医为主,西医院有什么儿童用西药,曹铭花不清楚。她大女儿出生在六十年代末,那时西药已经发展成为治病的主流,和此时的状况完全不同。

况且她不是医生,是久病后熟悉西药。二桃是婴儿,她不能按照她养孩子的经验,给二桃拿药。经验主义害死人。

思索上辈子的记忆,她是59年去的梁城,那时梁城有四五家大小医院,且有专门的儿童医院。而此时,她有印象的大概只有两家医院,一家清末建立的省立医院,一家教堂开的医院。

她拿起笔纸,按照记忆里两家医院旧址位置,划出线路图。又在旁边标出就诊科室,需要的药品种类。

她不清楚这时医院是否有后世的消炎药,但是可以肯定,这时一般人看病得不到阿司匹林。

她大女儿小时候得胸膜炎,那时都已经70年代了,阿司匹林还是紧俏药品。为了治大女儿的病,她求爷爷告奶奶得了两盒,才使大女儿熬过重症期。

等李潮从张姥爷家练武回来,曹铭花把去梁城买药的事,详细跟他解说,地图和分开包的一千五百块递给他。

“你一定坐车来回,不要为了省钱耽误时间。”这时不知有没有去梁城的长途汽车,撇过去不说,“尽量早点把药带回来,二桃等不起。可看病晚了也别抹黑走路,不安全。在城里找个小旅馆住一夜再回来。”

“要是买药的钱不够,你和医生说先拿一天两天的,回来拿了钱再继续去买。”

李潮没想到妹把这么多钱,和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重复几遍需要去的地方和要买的药,保证道:“妹你放心,我就是把我自己丢了,也不会把钱丢了。呃,药也不会丢。”

见李潮激动的分不清任务主题,曹铭花没再叮嘱。聪明如他,李潮情商高智商高,事情只会办成功不会失败。

她和李潮都明白,这次买药何尝不是对李潮的一场考验。一千五不是小数目,他心眼歪拿着钱跑了,曹家人正好认清他的人品。他买到药办成事回来,曹家人认可他,以后他就真正在这个家里扎根了。

等李潮走远了,张小姨忍不住好奇问:“我可听说城里看一次病要上千块,你真准备给那个小妮出钱?不心疼?”

她没看到外甥女具体给李潮多少钱,想着不过是百十块。

曹铭花瞥一眼她小姨,“心疼!痛的心都是疼的。你别说了,再说我更后悔了。”

“哈哈哈……”张小姨倒在床上大笑“哈哈哈……”

曹铭花怒瞪她姨,恨的牙痒痒。拍打她小姨恶狠狠的说:“你再笑我就咬你了啊!是真咬,咬出血牙印的那种!”

“不笑了,不笑了。”张小姨绷住笑,拉被子团住外甥女。拿出小黑板说:“继续算题吧。”

李潮的学校要求学生学写粉笔字,小黑板是配合粉笔一起发下来的。曹铭花太熟悉小黑板了,后世一年级小学生的标配啊。小黑板被她用来学写字和算数学题。

张小姨也认为小黑板认字和算题,比用毛笔省事省钱。想自己做一个,黑漆不好找,干脆让李潮从高年级同学手里,买了个旧的回来。唉,也不算买的,一兜花生换的。李潮那个抠门的,舍不得用钱。

娘俩正算题,曹铭花突然一拍张小姨大腿,嚷道:“我不能就这样吃亏,我得让俺大伯把炕给我修好了。不然我凭啥给他妞花钱,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便宜他。”

她拉着她姨,目放神光,“小姨,我给你画个图,你说是俺姥爷给你的。等李潮把药买回来,我让俺大伯盘炕,你把图拿出来给他。”

外甥女又让她背黑锅,张小姨想拒绝又不舍得。她姐不在家,家里就这一个宝贝疙瘩,她不疼谁疼。“中,我着了。”答应的很痛快,压根没去想外甥女让她背的是什么锅。

盘炕哪是什么黑锅,曹铭花不以为然。上辈子她干了三十年电焊工,一事通百事通,她稍微想想烟道行走路线,盘炕就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她年龄太小,必须借助别人的手把炕盘好。

盘炕时顺便把她家的灶也翻修一下。她家东屋的灶在屋门口,好处是方便烧火,坏处是烧火时柴火堆多了挡路。

炕挨着东墙砌,灶也可以挨着东墙。把做饭的案板挪到现在的灶台处,原来案板处可以堆柴火,烧火剩下来的柴不用再挪动,省不少力。她家气力比钱重要,能省力气的事坚决省。

张小姨见外甥女笑的贱兮兮的,明白外甥女又想到了什么歪主意。好奇问:“你准备坑恁大伯多少钱?”

“啥叫坑钱?我想坑也得他家有钱啊!”

“确实,他家没恁家有钱。那你想坑他啥?”

“坑……力气!” 第30章 买药 李潮是半夜回来的,他说骡车把他送到村口。既然都送到村口了,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村里?经不起推敲。

李潮回到家满头大汗,袄都湿透了。从衣服里层掏出装钱的包递给曹铭花,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药包,打开包药的白纸,露出来九小包药。

“妹,三天的药,全在这。”又补充:“医生说小孩子只能开三天的,三天后看情况再开。”

很负责的医生嘛。曹铭花点头认同。拿起药又包好,准备下床。

张小姨一把拽住她,“你干啥?”

“给二桃送过去啊。”

张小姨把她塞进被窝,拿过去药,“我去送,你继续睡!”抱怨道:“你看看外面黑成啥了,你出去再冻着咋弄。”

“呵呵。”曹铭花笑起来,“还是小姨疼我。”

把药从张小姨手里又重新拿回来,打开一小包,让张小姨看。“这药是碾碎好的,和中药不一样,小姨你拿去不会喂。万一药喂撒了,太浪费了。”她心疼药钱。

张小姨看纸包里不多的白色粉末,问了句:“这药多少钱?”

李潮在旁边说:“看病五百,拿药三百。”

“多少?”张小姨正穿鞋,一个不注意差点惊到栽倒。

李潮偷看他妹,见妹平静无波,才又说:“医生看病是五百,药一天一百三天三百,总共八百。我坐车花了……七十。”

张小姨眼睛瞪的溜圆,不可置信看看李潮,又转向看外甥女,“桃妞你给他多少钱?”

曹铭花清楚八百七块在她小姨眼里的份量,安慰说:“小姨你别管了,我说能把钱捞过来,就能把钱捞过来,我不会让俺大伯白占便宜的。”

其实,她也心疼。

她问李潮:“你是不是没在外面吃饭?”

李潮这会落汗有点凉,裹了裹棉袄,为难的承认:“我走的时候拿窝窝了,拿三呢。”

钱已花药已买,张小姨不能改变什么,顺下气,拍拍李潮肩膀,嫌他不争气。“你这个孩儿。给人家买药花了那么多,自己吃顿饭都不舍得。”

曹铭花收拾好趴在张小姨背上,李潮锁好门,家里没气马灯,娘仨抹黑走路。

“姨,先去喊俺爷奶,叫着他们一块再去大伯家。”

张小姨不忿道:“这是为啥?给他送药还怕他们?”

她小姨的暴脾气。曹铭花解释:“不是勒,是让俺爷奶在好有个见证。我给大伯家花了这么多钱,他们不能白受我的钱,过两天得过来给我干活。你忘了我跟你说的盘炕?”

张小姨回味想想,外甥女说的对,气顺了很多。

曹爷爷奶奶住的院子在曹庄和下曹庄之间。院子没有围墙,用半人高刺蒺藜围一圈。

刺蒺藜是当初曹爹种下的,院子偏,他怕曹妈一个人在家害怕,种一圈刺蒺藜好歹有个安全感。其实以曹爹的凶名,周遭敢打曹妈主意的人真不多。

漂亮的女子不管是什么年代,没有能护住她的家人,她的命运都会很惨。大女儿曾经说过她,她是很幸运的,如果她当初不是处在特殊的年代,又是生活在城市的角落,她的命运是怎样还未可知。

张小姨的大嗓门一声就把曹爷爷喊醒了。

曹爷爷披着棉袄睡眼朦胧,拉开屋门问:“她小姨,恁这是弄啥勒?”

未等曹铭花开口,张小姨抢先说:“大伯,桃妞花了九百块,让小潮去城里给二桃拿了医院的药,俺这是喊你一块,给二桃送去。”

“啥?九百块!”曹爷爷惊的衣服掉地上,眯眼看张小姨背上的孙女,“真的花那么多?”

不等证实,心疼的又说:“你这个傻妞,花那么多钱给她干啥!”

在曹爷爷眼里,二桃真不值九百块。九百块比一年的卖粮食钱还多,一个丫头的命,不值这么多。

张小姨不喜别人说她外甥女,认为亲家爷爷是占了便宜还卖乖。“大伯,药买了钱也花了,啥也别说了,赶紧去送药吧。”

曹爷爷听出来张小姨话里的不满,弯腰捡起来棉袄,默默拉上屋门,前面带路。

大伯住的老院在曹庄偏上曹庄那边,还有一段距离。天黑路不好走,曹爷爷想着他熟悉路,走在前面稳妥。

农村的天黑是没有一点灯光的黑。天晴月光照明,天阴伸手不见五指,面对面不识对面是谁。

还好曹庄三村全是姓曹的人,三村挨的又近,这个村到那个村中间荒地不多,一路上四人脚步匆匆,没遇到谁也没谁遇到他们。

快到了曹爷爷才想起来什么,说:“二桃昨晚上有点不太好,恁奶夜里没回来,给恁大伯那照顾她呢。”

话没头没脑的,听着是说给孙女的,其实是让张小姨听的,解释为什么不见曹奶奶一块出来。

曹爷爷说完又感觉不妥,前两天他才和孙女起了争执,他现在又这样说,会不会让她小姨认为,他老两口只照看大儿子家的孩子,不照看小孙女。小孙女丢给亲家照看,他还要把亲家小姨撵走,说出去不占理啊。

曹爷爷一下子纠结的不行。

老院黑咕隆咚一片安静,有院墙院墙到人肩膀高,看不清材质猜测是土墙。大门门板稀松,从门外能把门拴拨开。

曹爷爷熟门熟路打开门,熟练走到东厢房窗户根,喊:“清他娘。”

清是谁?曹铭花不知道。

曹奶奶点亮油灯打开屋门,几人带着寒气进屋。

东厢两间是分开的,曹奶奶住的这间有单独的门。

屋内面积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老习惯,窗户底下是张桌,其他没什么东西了。

“咳咳咳……”床上传来阵阵沙哑的咳嗽声,

曹铭花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床上的婴儿,红扑扑的脸蛋一看就不正常。

“二桃烧多久了?”

曹奶奶想了想才说:“昨下晌烧烧停停,晚上出出汗倒是好一些,就是咳嗽厉害,一会儿也不安稳。”

曹铭花爬到婴儿旁,搓搓手又对着手心吹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暖和了,才抬手摸住婴儿额头,明显感觉婴儿额头热过她的热度。

曹奶奶见状去拉曹铭花,“桃妞你往后点,别让二桃的病过给你了。”

小孙女的状况比她说的严重,能不能熬过去她都不清楚,她不想让大孙女因为小孙女沾染病气。小儿子生死未卜只有大孙女一个苗,要是因为小孙女得了病,她没法向小儿子交待。 第31章 药 曹爷爷简单和曹奶奶说了大孙女买药的事,曹铭花在奶奶的帮助下,顺利把药全部喂入二桃口中。

大伯夫妻听见动静也到了东屋。曹铭花怕这么多人影响二桃病情,留下奶奶看二桃,其他人全引到隔壁的灶房间。

大娘听说花了九百块,不管药治不治病,先嚷嚷:“俺家没钱,俺家可没这么多钱……”

曹爷爷见大儿子蹲在一旁不吭一声,生气的说:“不让恁出,这钱我还!”

曹铭花欣慰大伯不赖账,大娘没有倒打一耙,抱怨她多管闲事去拿药。

“不用恁还。”

见都看她,接着说:“二桃是俺妹,得了病拿药应该的。只要二桃病好了,比啥都强。”

大娘心虚的问:“你真的不要钱?”

曹爷爷拦住孙女,强势接话:“啥不要钱,她花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娘俩攒个钱容易?”

有护短的爷爷,曹铭花心里暖烘烘的,“爷,拿药是我自愿的。再说俺妈去上班也能挣点钱了,钱这时候不花啥时候花。”

“爷,让俺大伯给俺家多干点活就行了。俺家的活请人家干,还不如让俺大伯干,我花钱也花的心甘情愿不是。”

原本闷头的大伯立马表态:“是勒,我干活肯定比别人干活精心,咱自家的活咋喽都比外人用心。”担心侄女变卦,盯着侄女看。

大娘害怕公爹又说出来反对的话,急忙加一句:“就是就是。咱是一家人,咋喽都比外人强。”

曹爷爷的愿望一直都是兄弟一家亲,此时见两家达成协议,他也不愿意做恶人,只是……他偷瞄一眼一旁烤火的亲家小姨。见亲家小姨头都没抬一下,清楚亲家小姨是没意见的。

“行,以后老大多帮二孩儿家多干点活。要是桃妞来喊你你不去,那就还钱!”

曹铭花发现她爷爷在曹家说的话,还是相当有份量的,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的“糟老头”。

她想到上辈子她和她妈,在村里一直没人敢欺负,除了她爹的余威,和军属身份的庇佑,应该还有曹爷爷给她们撑起的保护伞。

她爷不是她记忆里的“人畜无害”。

不知是不是二桃从未吃过西药,没有抗药性,疗效特别好。次日天明,曹爷爷一早过来传消息,“二桃不烧了,咳嗽也轻多了。这医院的药真管用!”

这也太立竿见影了,曹铭花是养过三个孩子的,有点不敢确认,“真的这么好?”

曹爷爷笑的嘴咧到脑后,“是真的。乖,你不着,恁奶昨天夜里都觉得二桃快不行了,是怕你害怕才没说。”

“昨夜恁刚走没多久,二桃出汗一会儿都不烧了。今早上喂过药,恁奶给她喝汤,她喝了十来口呢。咱这九百块,真没白花。”

看爷爷的欢喜样,曹铭花清楚她爷不是不疼二桃,只是在穷面前,选择了冷漠。

她交待道:“爷,您回去跟俺奶说,小孩子发烧一般都在夜里,今天的药一定按照我说的时间喂,等今儿夜里二桃不烧了,才是真的转好了。”

“行行,我着。恁奶记着你说的喂药时辰呢。”

阿弥陀佛,老天爷,曹铭花仰天,她是不是真的救了一人的命?

救没救她不知道,大娘倒是先找上来了。

今天李潮去镇上上学,张小姨来接她放学有点晚,她一个人拿不动算盘墨罐,正发愁东西放着人先走,还是在教室继续等。教室没生煤火有点冷,两节课她已经全身冻透了,现在再等她忍不住。

大娘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喊:“桃妞。”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和平日里尖酸跋扈的模样相差甚远。

大娘人没曹妈漂亮个头又矮,年龄比曹妈小看着比曹妈大。三十岁不到的人穿着灰扑扑的掩襟棉袄棉裤,裤腿扎着绑腿,一双大脚格外显眼。

如果不是她没带头巾,露出来略显年纪的面孔,曹铭花真当她有四十来岁。

曹铭花上辈子特厌恶大娘的高颧骨,认为这种人天生刻薄。此时见到大娘凑过来,内心厌烦,不冷不热的问:“干啥?”

人都有莫名的喜爱厌烦,更何况上辈子是大娘做了那么多的恶事。

大娘似没有看见曹铭花的脸色,笑着走进教室,“我给外面等你,见你一直没出来,就进来看看。”

曹铭花继续冷言冷语:“看过了,走吧。”她两世都不依靠大娘过日子,没必要假装和睦给大娘好脸色。

大娘继续陪笑,“那个……桃妞,我有个事和你说。”猜测出接下来曹铭花的话不会好听,忙说:“你能不能跟恁奶说说,让恁奶把剩下的药,也给二桃吃了?”

“啥意思?”曹铭花疑惑,“俺奶不给二桃吃药?”

大娘点头又摇头,“不是……不是不给吃,是恁奶……我见恁奶……我怕夜里二桃再发烧,药都给恁奶手里,我也拿不到。昨儿恁奶只给二桃喂了一顿,今儿早上下晌,恁奶都没给二桃喂。我琢磨着是恁奶见二桃不烧了,舍不得再给她喂药了。”

说完瞪眼看着曹铭花,一副小动物般的祈求样。

曹铭花叹口气“唉!”她的奶奶啊。

就事论事说:“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回去跟俺奶说。药都给二桃拿回来了,肯定会给她吃的。”

她也不想说“是不是你看错了”。她也是当过娘的,明白大娘对二桃的心意,肯定是全程盯着曹奶奶喂药,怕婆婆心眼坏,不让她妞把药全部吃完。

大娘没按以前的脾气立马闹起来,是买药不是她出的钱,怕闹急了曹奶奶真不给药,她也没辙。

大娘能懂得违害就利就好,比一根筋又坏又傻的强。

买药试出了大伯大娘并不是真的坏透了,曹铭花认为八百五值了。

她跟张小姨说这事,张小姨不屑的说:“你的心都是歪的,看恁姓曹的人都是好人。你买的药恁奶都能偷瞒下,平时还不知道偷拿恁多少东西呢。”

呵,呵呵呵!曹铭花就知道她小姨是这个态度,她还偏去她小姨处说道,找理解,她也是“贱”!

她真奇了怪了,婆家和娘家真的不能和平相处吗? 第32章改变 第四天,二桃的病奇迹般的全好了。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不是发烧,是曹奶奶把她裹的太厚,热的红扑扑的。

曹铭花本想提醒不能这样,又强忍住。二桃是大伯家的孩子,她去拿药已经是多管闲事,再这也说那也指,势必“狗拿耗子”闲得找骂。

老院的院子很大,前院没多明显,后院大的能种菜。不是房前屋后那种见缝插针,是正规的田垄。曹铭花的老祖宗当初规划这处宅院,估计是有住几代人的想法。

堂屋三间半砖半泥瓦房,东厢泥墙瓦顶一间草顶一间,一间住人一间厨房。西厢是两间泥瓦房,没有分开,大牛在住,还放些杂物农具啥的。

这么大的院子便宜了大伯,曹铭花没什么看法。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不忿也没用。

看过二桃正准备走,大伯迈过门槛进屋。

“桃妞,你跟恁爷说砌啥炕,你要是没事你跟我说咋做,我明儿赶紧给你做了。过几天要去挖河了,我怕到时候没空。”

挖河。曹铭花哆嗦一下,记忆里对挖河的恐惧立马再现。

“好啊,我现在跟你说咋做。”

在冬季12月,村里每年会组织各家各户去修整河道,曹庄在贾鲁河畔,修河更是世代生存逃不掉的责任。

曹铭花拿出画好的图,大概跟大伯讲了怎么按图盘炕。

电焊工基本要求是会看图纸,曹铭花三十年电焊工生涯,画图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大伯看明白图有点皱眉,“砌个灶好说,你说的垒个烟囱恐怕不好弄。恁家厨房上面的泥墙是烧过的,想要打洞不容易,要砌烟囱非得往上,把瓦揭了砌才行。”

曹铭花纠结道:“揭瓦?那不是要大弄了。”

大伯摇头,“也不算大弄。这个我会弄,没事的。就是你说的炕板,非要两边糊泥?”

“嗯!一边要接触烟,一边是躺的。两边都要抹上泥阴干,不裂缝才行,有缝跑烟人没法睡。”

大伯从蹲的地方站起来,“中,我试试吧。家里正好有个旧床板,本来说修修的,现在也不用修了,直接糊在泥里行了。”说完拿着图走了。

望着和她爹最近似的大伯背影,曹铭花看的有点发呆。

她曾经问过她妈,大伯和她爹像不像,她妈说“不太像”,她爹比大伯高;比大伯壮;比大伯年轻;比大伯好看。在她妈眼里,她爹就是貌比潘安,邋里邋遢的大伯怎么能比的上。

曹铭花和张小姨走到大门口,大牛从西屋跑出来,低声喊:“妹,你等等。”

曹铭花重生后第一次见大牛,之前两次来老院一次也没遇到,不晓得大牛在忙什么。

大牛比曹铭花大八岁,和李潮一样的年纪,但比李潮壮还高,应该是吃的比李潮好的缘故。

对这位堂哥,曹铭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抢了自己的家业,也尽了娘家哥的责任,不似亲哥和亲哥也没多大差别。

大牛到跟前,有点嘘气的问:“妹,恁家那个要饭孩儿,去镇上上学是你让的?”

曹铭花醍醐灌顶。怪不得她爷去找她说,要撵走小姨和李潮,原来原因是这!

果然姓曹的就没有秘密,李潮去镇上上学的事,她爷她大伯及大牛全都知道!撵走李潮是他们认为李潮上学的钱,是曹家的钱,不该花在李潮身上。

谁都不是傻子啊。她自以为瞒天过海,把李潮记在她姥爷名下,其实她爷她大伯门清。

曹铭花在张小姨背上冷冷的看着大牛,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你想上学?我给你出粮食,你去找堂姑吧。”

大牛愕然看向曹铭花,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妹,我没有向你要粮食的意思。”满脸焦急,不像做伪。

张小姨撇撇嘴,“大牛啊,不想上学那你问恁妹干啥?”

大牛一时语噎。是啊,他专门等他妹问他妹是啥意思?不,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听说他妹给一个要饭的出学费,才生气的想问她妹。

他低下头。他是想上学,但他上学该他爹出粮食,不是他妹出粮食。

张小姨背着曹铭花走一段路了,还看见大牛站在老院的门口发呆,一动不动。

张小姨来一句:“怪可怜的。”

曹铭花笑道:“俺小姨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张小姨翻个白眼,“说谁呢?!”

在曹铭花的熏陶下,她小姨已经不认为“刀子嘴豆腐心”是好词了。

大伯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翌日一大早,曹铭花还没去上学,大伯带着大牛来到她家,熟练的去西厢扒工具,仿佛是在他们自己家。

她家后院牲口棚拆下来的青砖,砌隔断墙剩下的在正屋西墙角堆着,正好砌烟囱和炕墙。

大伯计算用量,“不够让大牛回俺家搬几块泥砖,添上就行了。”

眼不见为净,她大伯不敢明目张胆拿她家东西据为己有。

曹铭花扔下一句:“大伯您看着办。”自顾自拉着她小姨去上学了。

她怕她小姨防贼的模样,在家和她大伯产生误会,活没干气先生了。

呃,李潮在家,帮着干活。大牛都来干活了,李潮不在又是吵架的由头。

出家门没几步,迎面碰上她爷。她爷这是不放心她大伯,来替她监工?

以前她真的又蠢又傻,自己家和宅斗现场样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在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她要强大必须学习好、多挣钱、改变穷命。

进教室前,她说:“小姨,今儿你回去看看俺姥吧,俺姥肯定怪想你的。顺便再买几斤大米,我想吃蛋炒饭了。”

有了指路人,张小姨这几天的变化很明显。她抬手点点外甥女的额头,保证道:“我不会跟恁大伯吵架的,你放心吧。”

心事被揭穿,曹铭花“呵呵呵”笑起来,她相信她小姨一点火就炸的爆仗脾气,会慢慢改变的。

上辈子她小姨的爆仗脾气是被硬生生折断的,她希望这辈子她小姨是自己先改变,这样等老了,小姨就不会那么伤心。 第33章 回家 这时代盖房没有水泥,砌烟囱砌灶和泥用的是黄泥,黄泥要从河道里挖。

大伯领着大牛李潮去贾鲁河里挖泥。初冬的河水没结冰也冰的刺骨,三人赤脚下河挖泥,十三岁的大牛李潮当成人用,一点得不到照顾。

三人半天挖一车泥,留下砌砖用的,其他掺了碎麻,糊到大伯家拉过来的旧床板上。碎麻的作用是防止黄泥干后开裂的。

砌砖的黄泥除了加麻,还要加熟石灰。熟石灰是生石灰加水做的,需要提前做,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做成的。小量的砌砖没熟的石灰用生的,只是生石灰掺到黄泥里要特别注意,石灰遇水产生的高温会烫伤人的皮肤。

张小姨没有回闹店,干活时候离开她认为会丢了她姐娘家人的脸。她中午给干活的几人做饭,特意拿粮食跟人换了一只鸡。

不是她大方,是外甥女说了,“等去绿城,绿城地方小,家里的粮食拿去放不下,多余剩下的拿不走,最后还是便宜”曹家人。她现在拿将来会留给曹家人的粮食换鸡吃,是赚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心疼。她家她养了那么多的鸡,要是能拿粮食去换多好。可惜,不能。她拿鸡给她外甥女吃天经地义,她姐不在家,她要是敢拿粮食回去换鸡,她会被人骂死,她爹娘也饶不了她。

曹爷爷见一大锅熬菜里鸡肉多的可见,和大儿子碰了碰眼神,心领神会。亲家小姨对九百块药费是真的没意见了。

亲家小姨住过来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她姐不在家她替她姐看家,怕她姐不在家曹家人把她姐家搬空了。

如今要饭孩儿花了上学的钱,二桃花了药费,两家算是摆平了,谁也不说谁。

曹铭花不知她家暗潮汹涌,津津有味吃她姨给她卤的鸡腿。“姨,你再去买点排骨,我还想吃卤排骨。”

大伯闻言眼角抽抽,抬眼看蹲在门槛外吃饭的他爹,见他爹没反应,低头继续扒菜啃馍。他要多吃两碗,吃进肚里都是赚的。

曹爷爷大伯大牛李潮,砌烟囱砌灶砌炕墙干了三天,等泥糊的炕板阴干安上,炕才算完成。

曹爷爷看着他理解不了的炕,询问:“这烧起来得多少柴啊?大牛回头多去找点柴,别让恁妹冻着。”他没忘孙女说的,将来这院子是留给大孙子的。

床板阴干前大伯去挖河了。张家那边张姥爷是挖河带队的,他走前把县城(闹店所属县)里的四闺女,叫回来陪张姥姥作伴。

张小姨回闹店一趟,回来后嘴里嘟囔不断:“恁四姨就是偷奸溜滑的,从小就这样!快生了回来,不着她是回来伺候恁姥姥的,还是恁姥姥伺候她的。”

上辈子张小姨和张四姨是针尖对麦芒,张小姨嫌弃张四姨偷懒不干实事;张四姨抱怨张小姨嘴毒到处说她的不是,连带着她丈夫,也被张小姨指名带姓的骂。

因为上辈子的恩怨曹铭花也不喜张四姨。附和她小姨道,“俺四姨就那样,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也就再忍她这一段时间,等咱们去了绿城,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咋喽都和咱们无关。”

她和张小姨已经达成共识,将来一起到绿城生活。

张小姨没听出来外甥女说的哪里不对,她姐能去绿城铁路上,她也能去绿城当售货员。最后如果能再带上那个“他”,她的生活更圆满了。

生活向着美好奔赴,炕彻底盘好可以使用,曹铭花不再害怕寒冷。学习上她学会了注音字母,四角号码查字典法,毛笔字写的像模像样,算盘打的噼啪响,乐器笛子也能吹出来顺溜的声音了。

她用成人的智商再次学习小学一二年级知识,进步快的她自己震惊到。她盘算等期末考试时和堂姑说说,参加二年级的考试,这样她等于跳一级。

时间飞逝,近两个月过去,12月底,曹妈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坐着骡车回家了。

李潮飞奔小学,和老师打了招呼,背着曹铭花飞快回家。

“妹,婶那一身衣服可神气了,就和……就和当官的一样。”

曹铭花清楚她妈衣服的大概样式,在这个时期,那种特殊的大檐帽是能在人们心目中竖起高大上的形象。

人到东屋门口,听到她妈和她小姨的笑声,曹铭花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妈离开两个月,不年不节回家有两种可能,逃回家或者抽空回家。

一声响亮的呼喊:“妈!”

她挣扎着下地,直扑炕上的曹妈,眼泪流出的速度和她奔跑的速度有一拼,好似娘俩又久别重逢。

确实久别重逢,曹妈的概念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女儿这么久,见女儿哭她也忍不住,娘俩似生死离别般抱头痛哭,惹的闻讯而来的曹爷爷奶奶,站在屋门口不知所措。

没人上前劝,等娘俩哭消停了,张小姨从灶台锅里盛一盆热水让娘俩擦洗。

炕一直烧,灶台锅上烧一锅热水顺便的事。

曹妈搂着女儿指自己身上。“妞儿,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啥东西都是发的,吃的穿的用的啥都发。你瞅瞅,我这穿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发的。”

伸手拉开带回来的布包,拿出两听肉罐头,一盒铁皮饼干,三包没牌子白纸盒烟,两盒蛤蜊油,一盒雪花膏,两块香皂,一条毛巾。“这是我拿东西跟人换的;这是我发的。”

“还发了一双皮鞋,鞋底太硬,我穿上脚疼,放在那忘拿回来了。”

曹妈才出去两个月,就拿回来这么多东西,平时肯定是很节俭什么都舍不得用。

曹铭花知道她妈没心眼,不着痕迹的把东西重新装进布包里。不说她爷奶在旁边看着,就是来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小孩儿,见这么多东西都会眼红,更何况一会儿曹姓亲戚们也会闻风而来。

“妈,这些东西你拿回单位用,不用往家拿。单位发的就是让你用的,你不用回头手裂了脸春了,你领导看你肯定会说你。”

张小姨目不转睛盯着护肤品,眼神从有光到暗淡,附和外甥女,“就是,给外面不比家里,家里俺咋喽都行,你在外面不用拿回来,让领导着了吵你不值当。”

现在外甥女一个眼神她就能明白啥意思,配合外甥女无需多言。

曹铭花拉住包阻止女儿,“不用不用,我自己用的留下了,这些都是用不完的。说是下个月还发,我用完了等下个月发的。本来我发的和人家一样,结果我回来参加唱歌,又发一份,比别人多一次,”

她的傻妈啊!

曹妈没能理解女儿的心意,继续说:“唉,我去上班晚了,单位只管我自己。那些上班早的,他们家里有好几个小孩儿,还有有亲戚的,吃的用的也是都管的,他们发的东西才多呢。”

曹铭花明白她妈说的是供给制。这时期是供给制薪金制并行的时期。供给制是人多了沾光,人少了吃亏。不像薪金制,不管家里有多少人,只发固定的工资。 第34章 讲述 曹庄街坊四邻喜欢串门八卦的人,只多不少。走马灯样看曹妈的人络绎不绝,好事人直到中午要做饭了,才陆陆续续的离开曹家。这时谁家都穷,可以端着碗去别人家吃饭,但是不能端别人家的碗吃别人家的饭。

之前曹家只有母女俩,很多人不方便上门,今天借着曹妈回家的机会,听曹妈说说铁路上火车的事,再探讨下曹家的炕。

“那火车一直烧煤得多少煤啊,要是煤烧光了火车咋办?”

“恁那铁路上还要人不?你回去问问要人了我也去。”

“你晚上也给火车上?不让回家睡觉啊。”

“管吃都吃的啥?管吃饱不?”

……

“这炕热是热,就是太废柴了,谁成天没事净去捡柴火啊。”

“俺家也想盘个炕,桃妞恁回来跟俺说说咋盘啊。”

……

曹妈拿回来的烟是无品牌简装卷烟,不知是不是等外品,每月发两盒,三次发了五盒。她拿两盒烟和同事换了一听肉罐头,另一听肉罐头是人家送给她的。

曹铭花拿一盒烟给她爷,另一盒烟让她爷去给五哥。五哥是村长,和曹爹的关系特别铁,对母女俩照顾有加。人要懂得感恩,曹妈能招工走到如今,全依靠五哥的推荐。

还有上辈子五哥对曹铭花的照拂。破四旧,队上拿走曹铭花的银镯子,转一圈五哥又还给她,说“镯子是假的”。

一块香皂一盒蛤蜊油曹铭花给了她奶,又给她奶嘴里塞一块饼干。饼干曹妈说是别人给的,她帮了人家的忙,人家感谢她给了一盒饼干。

曹爷爷奶奶不会在小儿子家吃饭,二老过来只为看一眼小儿媳妇,知道她平安无事便安心了。

二老走后张小姨把做好的饭菜端上炕,曹妈边吃边说她到绿城后的事,张姥爷骑着骡子带着李潮来了。

张小姨得知她姐晚上要坐火车回绿城,让李潮去挖河工地把她爹喊过来。她姐回来是大事,她爹不见她姐一面,她会挨骂的。

张姥爷清楚出门挣钱不易,他也是出过远门见识过世面的。思考大闺女这样赶时间,除非是有什么急事。问李潮,李潮传话说“没有急事”,他更不淡定了。没急事还不如有急事,他害怕是大闺女自身出了问题,应了外孙女说的大闺女是“逃回家”的。

他交待一下工作,骑村里的骡子,急急忙忙赶路,路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张姥爷的到来让曹妈又重新说一遍,她回来的事。

曹妈这次回来确实是特批假,昨天晚上从绿城坐火车到梁城,今儿天刚蒙蒙亮,从梁城火车站坐骡车到聚仙镇上,镇上再坐骡车回家。

明早曹妈要参加合唱队的排练,上班之前必须赶回绿城,也就是说今晚一定要到梁城坐火车走。

怎么这么赶?工作没有应该休息的周末?按曹妈的说法她是“一直在忙”,不知道上一周班可以休息一天。曹铭花捂脸,两个月时间,她妈到底是凭什么能力生存的啊,且看样子活的还不错。

曹铭花嫌她妈说话没章程,开始用一问一答的方式,了解两个月来她妈的生存轨迹。

曹妈招工走那天,跟着招工老刘先到梁城火车站的招工点,等所有人员集合完毕,第二日下午坐火车去绿城,傍晚到的绿城。

绿城铁路局安排住的集体宿舍,四人一间一人一张床,分发工作生活用品。次日正式报到上班,开始为期十天的思想教育和岗位培训班。培训中发现新职工识字的不多,培训教师又多了一项扫盲工作,给新职工上文化课。

培训结束这批女子列车员开始上岗,跟随正式列车员当学徒。

因为是头一批量女子列车员,出于稳妥考虑,她们大部分被安排在卧铺车厢工作。

火车出一趟行程,列车员下班会休息相等时间,但最多不超过四天。师傅能休息学徒不能休息,下火车后,曹妈她们要继续参加文化课的学习和岗位技能培训,以及学习保密条例。

对于工作中的保密条例,曹妈捂着嘴说,“培训的老师说了,不让和任何人说,包括家里人!”

张姥爷看着不太聪明的大闺女直摇头,“就这样以后可咋弄啊”。他是真的担心,铁路上的活大闺女做不长久。思考外孙女之前的话,考虑是否让外孙女早一点跟着大闺女过去生活。

傻人有傻福,或者更应该说“漂亮的女人到哪里都惹人注目”。绿城铁路局组织新年联欢演出,学徒培训在铁路局大楼,曹妈因为靓丽的外表入选演出人员,调往文艺队。

文艺队训练期间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曹妈跟队长讲了自己想家的事,热心队长一步一步教曹妈怎么路上不耽误时间,即怎么免费坐火车。

张小姨一脸不可思议,“姐你坐火车真的不要钱?那你带上我呢?要不要钱。”

这时期铁路上管理不严格,铁路工作人员带家属坐火车,几乎不买票。

曹铭花见她妈为难,替她妈说:“不买票花啥钱。铁路家属坐火车不买票按规定是不行的,想不买票坐车得跟着俺妈,查票的见俺妈穿铁路衣服就不会查,这样等于坐火车不花钱。”

张小姨恍然大悟,张姥爷也若有所思。

曹铭花不想放过好机会,“小姨你要是跟我一起去绿城,等铁路上再招列车员的时候,让俺妈给你报个名。到时候你成了列车员,火车让你坐个够,钱更别说了。”

张小姨激动的心还没动几下,张姥爷先打击她,“傻妞,她还没成亲,不能跟恁娘比。”

一句话说的曹铭花泄气。这时代没哪个当爹的,会让未成亲的女儿一出去好几天不着家。女孩的名声啊,就是说“出去几天是工作”也不行。

这会儿家里没外人,曹妈从里衣兜里拿出来两卷钱。

“这是咱家的,刚开始没发钱的时候,我花了一点。其他没带钱的人都是借公家的,公家也让借,说是啥预支,我也不懂。我想着你说的不要借钱也别把钱借给别人,我没借钱都是花咱自己的。”

“这是我发的,六千三百二十块。是这个月5号发的,说是两个半月的。”

曹铭花和张小姨一起惊呼:“这么多!” 第35章 工资 曹铭花算了算没算不明白,她妈是薪金制还是供给制?

她妈去梁城那天,开始计算工资。那天是十月底,按规定劳资会算半个月工资。然后再加上十一月工资,和十二月预发工资,12月5号她妈领的工资共计两个半月。

其中还包括她妈在火车上的中夜班补助,以及其他各种补贴,

按照她上班时间学徒工的工资16块,兑换到现在是……她努力想,是100的比例?1000的比例?还是10000的比例?不会吧,怎么可能10000的比例。她自己被自己惊到,又约莫着似乎10000的比例是正确的。

假如是10000的比例,现在离第二套钱币的兑换还有一年多,在一年多的时间中物价上涨幅度堪比火箭,那也太……离谱了吧,她有点不敢确定。

算了算了,不去想了,她是怎么也理解不了,物价是怎么在一年多的时间内上涨那么多的。

她妈如果是薪金制,按照1:10000的比例,两个半月发的钱有点少,衣服不说是制服必包,包吃这一点也扣的太多了,发的东西变相等于是自己买的,说不过去了。

管饭管福利是供给制。如果是供给制,她妈两个半月领的工资倒是有点像。

她没接触过解放初期的供给制,不清楚供给制的工资怎么算,更不清楚这时期铁路职工的工资是薪金制还是供给制。算了,随他去吧,她问她妈也是白问,只能是一笔糊涂账。

她换个话题引导她妈,“你有没有问过房子的事?”

曹妈愣住,懊恼了一会儿说:“一忙我给忘了。等我回去就去问。”

“嗯嗯,你一定要去问。你跟人家说咱家是军属,俺爹是48年参军的。这一点很重要,一定要说48年这一点,这关系着分房子的大小和你的待遇。”

“我着了,48年。为啥要说这个?”

“因为建国前和建国后的待遇差别很大,越往后越大。”

“着,我着了。”

曹铭花相信曹妈答应的事会尽力去办到,把女儿接去绿城是曹妈此时的愿望。

曹妈抹着眼泪说:“等分了房爹和桃妞恁都要过去。恁不着,我一个人在那,没个说话的有多难。”

曹铭花不想她妈泄气,拍拍她妈的背哄她妈,“我着我着,我正准备过了年就过去陪你。”

“真的!”

曹妈毕竟不是小孩子,惊喜不到两秒又垂头丧气,“那边也没有发房子,你过去住哪啊。”

曹铭花想起来上辈子在梁城,六十年代初,她和她妈盖两间砖瓦房,花费七十多;六十年代末,买继父兄长家三间东屋二百二十六块;八十年代初,八百块差点买一座四合院。

梁城怎么都是城市,此时绿城所在的郑县县城,是县城不是城市也不是省会,她家现有的小六万块,不知过年后能不能买一处院子?随即又想起她想到的钱币兑换比例,扎心啊,她以为的巨款,不过能兑换几块钱。

不过按照以后国有企业的惯例,职工租房单位可以报销大部分费用,选择租房还是可行的。

“不发我们可以先租房啊。你现在是工人,每个月有工资,租房子也不怕的。只要我们娘俩在一起,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们。”

曹妈眼中重新亮起希望,“是勒啊,我咋没有想到这一点。等我回去就去问发房的事,问好了把你接过去。”

张姥爷也随声附和,“发不了房租个房也可以,就是不知道房子好找不好找。我看这样,等过吧年不忙了,我带着桃妞去你那看看。要是可以的话,就让桃妞他几个过去陪你。”

“你这每个月发的钱真不少,家里再给你们送过去点粮食,这以后长期在绿城那边安家,我看行。”

感受到爹和女儿的行动支持,曹妈含在眼中的泪水慢慢缩回去。“我回去就去问房子的事,还有多挣钱。”

曹妈太可爱了!

曹铭花坐在她妈怀里,抱住她妈,用力嗅妈妈的专属味道。

“妈,你好好挣钱,我才能好好上学。学习用的东西太贵了,没有钱没法上学。将来我要考大学,你就是大学生她妈。”

“我着大学。给我上课的董老师是大学生,可有文化了。我学写我的名,还是他教的。”曹妈说着还颇为得意的笑几声,“哈哈哈哈……”

曹铭花故意大声说:“哎呦喂,俺妈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娘俩说的张小姨眼馋,对着她爹撒娇,“爹,我也要跟桃妞一块去绿城找俺姐。”

张姥爷不带犹豫,“去去去,恁和小潮一块都去。”

吃过饭一直不见李潮,曹铭花让她妈躺炕上睡一会,自己下地去找李潮。

张姥爷也要去找亲家曹爷爷商量事,爷俩一块出去。

“桃妞,你觉得恁娘能不能在铁路上待下去?”

知女莫若父,曹铭花见她姥爷心里不踏实,安慰说:“姥爷您也着,俺妈长的太漂亮了,心眼又跟不上,想要安稳的在铁路上待下去,必须有人陪着她,再找一个能护住她的人。”

“目前俺爹的身份还能暂时替她遮风避雨,可是时间不能太长,这也是我急着去绿城陪俺妈的原因。”

张姥爷点头,外孙女人小心眼多,能过去陪着大闺女,娘俩作伴可以少吃点亏。唉!

“行,等我挖河回来咱爷俩再具体合计合计,看看绿城那边住的咋安排。”

她姥爷这是下定决心,让她过去绿城陪她妈了。真好。

爷俩拉开大门,看到李潮门神一样守在大门口。

原来家里这会的安静,是李潮以“俺婶睡觉了”为借口,守在门口不让人进院打扰。

她也想让她妈睡一会,代替李潮守在门口。

“你去把炕上的肉罐头,拿去送给镇上的张干部。跟他说俺妈回来了,但是一会儿又要走,就不去镇上看他了。说罐头是俺妈发的,给他尝尝。”

李潮欢快的答应:“好勒。”

看见婶回来的神气样,他对今后绿城的生活越发向往。他的生活从此不再是暗淡无光,也开始有希望了。

大门有门闩,门闩夜里用可以,白天闩大门自己出入都不方便。曹铭花站在大门口一会儿,清鼻涕流不停,感觉要冻成冰块了。不知李潮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不管了,她要回屋,大不了她守住屋门口。

天再冷也挡不住村里人的热情,串门的一波接一波,曹铭花屋门口也没守住,还是张小姨一波又一波的撵人。

张姥爷去找曹爷爷,是找骡车架骡的套。曹妈天黑之前必须到梁城火车站,张姥爷决定套骡车送她直接过去。家里骡有,车有,没有架骡的套。曹爷爷是曹家人,在村里找个套没任何问题。

有相聚就有分离,曹铭花想去梁城送她妈,又怕惹乱她妈心情,耽误她妈行程,狠心在家和她妈告别。

“妈,好好挣钱,等我去陪你。你挣钱多了,我吃肉都不用考虑钱够不够。”

“我上学得一大笔钱,你挣够了我才能读到大学。妈,好好挣钱,别光想我,我马上就过去陪你。”

两个月时间她妈眼界开阔了,她哄她妈说的词也变了。 第36章 青 李潮送给张干部的肉罐头,只送出去一听,另一听他拿回来了。

“张干部死活不要,说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死缠烂打,他才收下一听,还要给我钱。我不要钱跑开,偷偷看见他拿着罐头去了跨院,把罐头给做饭的师傅,说明天中午加餐用。”

张干部,自始至终都是一名好干部!

曹铭花心中暖烘烘的,这个世界固然有许多阴暗面,但同时也有张干部这类默默无闻始终如一的好人。

张姥爷送曹妈,曹爷爷不放心,也有可能是怕亲家说难听话,让他兄弟家的儿子跟着一起去了。

从梁城车站返回路上,张姥爷骑骡回了挖河工地,那位堂伯拉着架子车步行回村。

次日早晨堂伯来大院还架子车,曹铭花才知道堂伯是昨夜后半夜回的。为感谢堂伯,她把曹妈拿回来的毛巾送了出去。此时农村成年男子用毛巾当帽子,有一条这样的“帽子”很时尚。

学校期末考试之前,曹铭花厚脸皮上堂姑教的二年级国文课。

堂姑见曹铭花蹭二年级课,没有制止。想着反正期末了,都是复习不讲新课,小姑娘这段时间没有逃学表现的很不错了,来蹭课随她吧。

一年级二年级课程不一样,小姑娘未必听的懂。等没耐心了,自会回去一年级课堂了。学校只有一名女生,有比没有强,有一名就会有第二名,权当树个标杆。

又一次踊跃举手后,堂姑喊曹铭花上黑板上默写注音字母,结果自然是无一错误,堂姑有些吃惊。

小姑娘几乎是两个年级里年纪最小的,比她大的孩子正常学习注音字母,一学期能熟练背默注音字母的人不多,她没有系统学注音字母,竟然能这么熟练,看来知道学习了,在家没少下功夫。

有疑问立马问:“曹铭花,你在家学注音字母了?”

“是。曹校长,我跟我哥学的,我把他的书都学完了。”

张潮是曹校长亲自送到镇小学的,清楚张潮上几年级。她信曹铭花会跟着张潮学习,不信曹铭花的文化水平到了高级小学的水平。

“你把注音字母全部默写一遍,默完再读出来。”二年级上半学期的教学大纲,是学生学会全部注音字母,并熟练掌握。

这对曹铭花已经小儿科,她现在还会四角号码查字法。她默默喊:“为了跳级,拼了。”

从注音字母到查字典、造句、量词运用、语法知识、小作文写作、诗词解析,到数学的简单加减乘除、复杂一些的应用题,曹校长惊讶曹铭花掌握的文化知识,超纲有点偏,确实是跟着张潮学了高年级的书本知识。

曹校长低眉深思:曹铭花的文化知识基本功不牢靠,欠缺训练,送去镇上低级小学四年级显然不合适,村里学校现在又没有三年级,不可能让曹铭花单独上学习三年级的课程。

最后,她同意曹铭花参加二年级的期末考试。

曹铭花不知曹校长认为她可以上三年级,这次能让她参加二年级的期末考试,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小姨见外甥女的得意样,很无语,“你这么小上二年级,别人欺负你,你打都打不过。”

果然,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张小姨的世界里只有打打杀杀。“小姨,要文斗不要武斗,不是所有问题非要用拳头来解决。”

张小姨撇撇嘴,继续埋头干她的活。

曹铭花给她小姨找了一大堆的活,比如做床上用品、四季衣服鞋袜。去绿城前要准备好娘仨一年甚至几年的衣服,不然到绿城她妈不会做,她年龄小做不了,换季时候穿啥?

不打无准备的仗,她要趁过年期间的时间,把能想到的事情全准备好。

曹奶奶过来大院帮张小姨缝被子。被子里和面全是粗布做的,加上棉花很厚重,张小姨一个人弄不动,曹奶奶于情于理都要过来帮忙。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曹铭花出于私心考虑,认为是她家的炕暖和。这时代生育过的女性多少都有点腰酸腿疼的毛病,冬天寒冷的日子特别难受,暖和的炕可以缓解身体的疼痛感。

炕烧柴多,她奶不好意思无理由来蹭炕,借着帮忙的由头,身体暖和一点减少病痛。

她奶如此她姥姥更是享受到了炕的好处。炕盘好没几天,感受到炕热度的张小姨,急吼吼回闹店准备盘炕的材料。

盘炕流程一如曹家炕,扒房顶砌烟囱、阴干床板、装上糊好缝。张姥姥迫不及待上炕感受,炕散发的热气从脚指窜到头顶,久疼不止的两条腿好了一大半。张姥姥那个欢喜啊,直说张姥爷“不早点找人盘炕”,害她腿脚多疼这么多天。

张姥姥抱怨张姥爷,张小姨抱怨张四姨。“做个炕费这么大的劲,我还没睡呢,先便宜恁四姨了。本来她回来是照顾恁姥姥的,结果现在好了,恁姥姥腿脚不疼了,反过来伺候她。她咋恁能享福呢!”

活久见的场面,曹铭花“呵呵呵”傻笑。没啥好劝的,姊妹俩一辈子都这样。

张小姨和曹奶奶不知哪句话又引出张四姨,曹奶奶感叹到:“离娘家近真好啊,像桃妞她姑,我已经十来年没见过了。”说着说着眼泪汪汪,伸手摸起来。

听说没见过的人,张小姨尴尬的不知怎么回。曹铭花在旁边看书,插话说:“奶,小清是俺大伯的名吗?”她听她爷喊她奶都是“小清她娘”。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曹奶奶干脆直接“哼哼哼……”哭起来。

张小姨拿一块粗布帕递给曹奶奶,“大娘,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曹奶奶哽咽着说:“这事都怨桃妞她爷。明着老杜家不是咱这儿的,还把桃妞她姑许给他家孩儿。”

抽泣一会又说:“青就是恁姑。她生儿的时候草刚发芽,就给她起个‘青’这个名。”

原来是“青”不是“清”。

曹奶奶继续说:“老杜跟着人贩羊来咱镇上。恁爷见他人物和他换帖。他娶了镇上回回家的闺女,就留在镇上了,不是倒插门和倒插门差不多。”

“恁爷把恁姑许给他家儿,我当时不同意。是恁爷偏说他家卖羊有肉吃,恁姑嫁过去不会吃苦,硬是把恁姑许给他家。”

“卖羊咋喽啊,恁姑从小就不爱吃羊肉,说羊肉膻气,闻见那个味道就想吐。他家回回只吃羊肉不吃大肉,恁姑嫁过去吃口肉都不知道能不能。”

“唉。”曹奶奶又抹起来眼泪,“恁爷拗劲啊,非要说自己看人不会差。结果呢?现在十来年了,人影都看不见,恁姑给他家到底咋喽谁也不着。”

曹铭花悠悠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曹奶奶张小姨齐刷刷看向她,一脸的不可思议。 第37章孝心 曹奶奶张小姨齐刷刷看向曹铭花,一脸的不可思议。

张小姨问:“你知道恁姑现在给哪吗?”

曹铭花问她奶:“俺姑现在给哪呢?”

曹奶奶想也没想说:“给祺县呢。前两年他杜家人来镇上走亲戚,看他姥,给咱也捎来过口信。”

曹铭花拍拍胸口,不是XJ宁夏就好。“祺县到梁城110里,梁城到咱家55里地,不远,还没有到绿城远呢。奶,您着俺姑家的地址不?您想俺姑咱去一趟就是了,不是多大的事。”

曹奶奶不可置信,“乖,你说的不远是真的?咱真的可以去看恁姑?”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曹铭花想起来上辈子,二老去世她姑都没能回娘家吊唁,打包票安抚她奶,“奶,别哭了,说不远就不远。不就是祺县嘛,你想去看俺姑,咱明儿就能走。”

曹奶奶感觉不真实像做梦,抹去眼泪,捏捏孙女的小脸,“乖,你咋知道祺县不远呢?”

曹铭花装作无力状摆手,“奶,书上都写着呢。书里的地图上啥都有,从哪到哪路怎么走,有多远。奶您信我,去一趟祺县不是啥大事。咱不熟悉路,得绕道梁城;要是熟悉路的,直接从咱镇上去祺县,距离更近。”

祺县是梁城下辖县,她上辈子在梁城生活七十多年,儿媳妇更是祺县人,对去祺县的路不要太熟。只是这时国道少,到祺县绕道梁城比较稳妥,不然从聚仙镇直达到祺县,至少节省三十里路呢。

“奶,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咱速去速回,到俺姑家再住几天,年前绝对能赶回来,不耽误咱过年。”

遥不可及的事突然垂手可得,曹奶奶慌张的不知所措,手脚无处安放。她身体先是扭过来转过去,拍拍衣服摸摸头发,接着又嘟噜着下炕,慌张的怎么也穿不上鞋。

“能去看青?咋就能去了呢?”“不是说远的跟啥样呢?咋又不远了?”

人走到屋门口,又转回来问:“桃妞,真的不远?”不等曹铭花回答,又问:“真的能去看恁姑?”

曹铭花被她奶奶搞得泪眼婆娑,心酸的有点疼。她奶奶这是多想她姑,想的都快魔怔了。就到祺县这么近的距离,上辈子能让她爷奶到死也没有见到女儿。

再次保证:“真的不远。奶,咱明儿就去找俺姑。您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咱就走。”

曹奶奶得到答复,安心关门走了。曹铭花望着屋门久久发呆……

她想到了自己,她也是当妈的,她十年不见她孩子,可没有她奶奶这样思念成疾。难怪大女儿一次又一次说她“凉薄”,她果然冷血多一些。

她甩了甩脑袋,把不好的情绪剔除掉。

张小姨在一旁看热闹的问:“怎么摇头?是不是后悔答应恁奶找恁姑了?”

“嗯?”曹铭花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后悔?”

这一问把张小姨问住,她疑惑的反问:“你刚才摇头不是心疼钱吗?”

“你想啊,恁爷奶十年都没有去看他闺女,现在你一说恁奶想去了,去的钱谁出?恁爷奶要是有钱早去了,不去不就是因为没钱呗。”

曹铭花洒笑一下摇摇头,“俺妈现在不是挣钱了嘛,替俺爷奶出点钱,全了俺奶的心愿,这钱也花的值了,权当替俺爹尽孝了。”

张小姨的嘴歪到了南地,一脸的不满意。“你就大手大脚吧,狗窝里放不住剩馍,就别让恁妈挣得钱暖热乎了。”

“唉。”曹铭花叹气一声,跟她小姨讲道理。“你的眼光要放长远点。我跟俺妈走,家里的粮食拉不走,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说不定还要回村办,花点小钱哄住俺爷奶,不比他们不帮还拖后腿强。”

“是是是!啥都是你有理。”

张小姨清楚自己说不过外甥女,不再争辩,下炕做饭去。

曹爷爷赶在饭点过来。一般他从来不在饭点过来,必定是曹奶奶回去和他磨嘴皮了,他才顾不上自己的忌讳。

他见屋里只有娘俩,随口问了句:“那个孩儿呢?”

镇上小学放假晚,李潮这周期末考试,曹铭花不想和她爷说这些,胡乱应付:“捡柴火去了吧。”

平原地区没山柴少,单纯做饭还凑合,炕烧柴那么多,田埂村边的荒草廓根本不够,曹铭花开始买柴。

一次买柴被曹爷爷听说找过来,挨了好一顿呲,曹铭花跟做了亏心事样的,自此买柴去镇上或者闹店,再用架子车自己拉回来,假装路边捡的。

她害怕她爷借机说李潮不干活,用找柴遮掩。

曹爷爷进屋没再往里走,习惯性蹲在屋门口。

这时代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蹲功强大,各种各样的蹲。吃饭蹲;聊天蹲;晒暖蹲;上茅厕蹲……遇事没有不蹲的。

曹爷爷不是能闲聊的性格,直接步入正题,“恁奶咋说要去找恁姑,是咋回事?”

出门要花钱,曹爷爷奶奶没钱。就像张小姨说的,要是有钱二老早去找闺女了。

曹铭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俺奶想俺姑想的厉害,我看着心疼。正好俺妈回来的时候,把她俩月的工资拿回来了,我就想着用这个钱去俺姑家一趟。”

“俺奶说十来年都没见过俺姑了,俺爹要是在,说啥也不会让俺奶十来年不见闺女。俺妈的工资孝敬俺奶应该的,我拿出来让俺奶去找俺姑,是替俺爹尽孝。”

好一顿冠冕堂皇的话,曹铭花佩服自己如今也能说出这般言语。前世看到别人这样说认为是虚伪,如今自己……虚伪吗?

曹爷爷沉默半天,一咬牙一跺脚,“中,我和恁奶受了你这份孝心。”话语不像受人孝顺,反倒和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好了再跟你说。”

“爷您等下。”曹铭花喊住她爷,“爷,找俺姑我也跟着去。咱坐骡车去,不自己拉车。”

“爷您听我说,坐骡车咱一天就到了,早上走晚上就能到俺姑家。要是拉车慢不说,咱也不认路,再迷路了太耽误时间。时间都耽误在路上,能几天找到俺姑还不知道。”

“爷,眼看着要过年,您总不会想在俺姑家过年吧?”

曹爷爷摇头,“那不能,哪有在女婿家过年的。”

“就是啊,咱要是想在年前尽快回来,就得一截一截的坐骡车。”

孙女说的在理,穷家富路,在外有钱都比在家没钱难过,可坐车得花多少钱,曹爷爷心里没底,无奈说,“中,我想想吧。” 第38章 往事 曹爷爷也是想闺女的,促使他下决定接受孙女的孝心,还夹杂着对老伴和闺女的愧疚。

闺女的事他是真没想到,老杜领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后,再没回来。

他先去镇上找到老杜的岳家,确认老杜一家在祺县的地址无误。回村后又去找去过祺县的本家小辈,询问那人能否出门,陪他们去一趟祺县找闺女。

等他晚间又来找孙女,曹铭花已经躺下准备睡了。

炕盘后,起初是曹铭花和张小姨娘俩睡,也邀请过李潮一起,没成。李潮认为他是男人,不好意思和女生躺一块。

后来天气实在是冷,12月连续下了两场雪,李潮扛不住妹和姨的热情以及雪的冷,拉被子躺在不太热的炕尾,并承担起半夜添柴的活。

曹爷爷过来大院,见仨孩子一起躺炕,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妥。天太冷了,躺一起暖和。

儿子家的炕暖和,他几次劝老伴过来和孙女睡。老伴心疼他,舍不得撇他一人在家。

他们住的草房比砖瓦房潮气重,他也想在草房里盘个炕,无奈炕烧柴太多,老伴舍不得,死活不让盘炕。唉。

天冷,他没让孙女起身,自顾自走到烧锅的矮凳旁坐下。

“这些天一场雪接着一场,恁大伯和大牛盘炕一家接一家,都没闲着的时候,我琢磨着去找恁姑就不让他们去了。”

“我去找了鸿震和咱一块去。他去过祺县,熟悉路,路上做个伴好有个照应。”

曹家的炕出名后,不少人来打听能不能帮他们家也盘个炕。曹铭花感觉这是商机,和她爷商量后决定接下订单。

盘炕耽误时间的是炕板,大伯去挖河时,曹爷爷带着大牛在家做炕板,等大伯挖河结束回来,炕板阴干的差不多了,大伯领着大牛,又喊一位叔爷家的孩儿,两大人一个半大孩儿,开始盘炕的手艺活。

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与众不同的手艺活,曹爷爷不舍得中断,曹铭花也不愿意让丢下。大伯挣了钱,双眼不会再盯她家那么紧了,这是好事,要鼓励。

去找她姑,光她爷她奶三人出门不行,老的老小的小不安全,需要一位身强力壮的保镖同行。她大伯忙着挣钱没空,找有空余时间的本家最稳妥。

“鸿”是她爹那一辈人的排名,她不认识没关系,按辈分喊就是了。

“有震叔一块自然是好的。虽说现在解放了,咱又是坐车,可路上都遇到啥事说不一定,有个防备总是好的。”

“另外还有,爷您想过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俺姑会不会被啥事绊住了,脱不开身回娘家?”她说的很婉转,不想捅她爷心窝子。

曹爷爷深吸一口气,半晌才说:“老杜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媳妇还是咱镇上的闺女,他们要是对恁姑不好,也得想想恁姑是曹家人,曹家答应不答应。”

这年头出嫁女在婆家有没有底气,全靠娘家人的支持。曹姓是大家族,曹家出嫁女在婆家受虐待的情况,要比其他人家的出嫁女少的多。

曹铭花相信她爷说的是真的,可上辈子她姑连她爷奶的葬礼,都没有回来参加也是真的。她提醒道:“爷,事出反常必有妖,祺县离咱这也不远,俺姑离家十来年,不回来一趟正常吗?”

“唉——”曹爷爷的叹息拉长了音,“这不是恁姑的事,是我当年做事太绝情,她伤心了不愿意再回来。”

“啊!”家里还有一段这样的隐情,是曹铭花没想到的。不由浮想联翩,她姑是不是和她大女儿一样,对娘家伤透了心,失望至极,才和娘家断了来往。

曹爷爷痛苦的声音传来,“那年大旱,春天还好一点,夏天粮食几乎颗粒无收。贾鲁河河水断流,河床干的裂开。咱家好歹有点存粮,坚持到秋收没问题。可谁知大旱几个月,没水夏种也种不下去,没有种东西秋收收什么。咱家剩下的粮食就是救命粮,一点也不敢放出去。”

“村里比咱穷的已经没吃的了,咱家老人商量把所有粮食集中起来,这样全村人都能喝口稀汤。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不能让饿死人。”

“恁爹那时候天天领着人转悠,把持路口不让要饭的进村。恁小不着,那时候要饭的就是强盗,看见啥抢啥,吃人的都有。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谁家有粮食,能领着人一个晚上把那家人活活吃了。”

曹铭花看过电影《1942》,里面抢劫富户的场景,比现实还是温柔许多。那年曹庄远离大路还好一点,像张家所在的闹店庄,正位于三岔路口,是被抢劫的首要村庄。

曹铭花听她姥她妈回忆说过,当年闹店村外的护村河,起了不小的作用。当时河里已经没水,强人想走河道进村,被河沟里埋的蒺藜扎破脚,鲜血把河道染成暗红色,可想而知有多少强人想偷摸过河吧。

曹庄三村没有护村河,但因为一个祖宗人心齐,抗击外敌步调一致。曹爹就是那时杀出了自己的凶名,带人守护住家园,渐渐成为曹家领头羊。

曹爷爷继续痛苦的回忆,“恁姑嫁的老杜家是外来户,在镇上只卖羊没有地。他岳家回回自己还没吃的,哪还顾上他一家。”

“恁姑回娘家借粮食,她在家吃一点可以,但想要拿走粮食,我不敢给她。那时候大牛她娘还活着,家里刚生的孩儿没了,我敢给她粮食,恁那个大娘就敢跟我拼命。”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不好过我都心疼,可心疼也没法啊,我这儿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吃呢。我给了他们我一大家子怎么活,我管恁姑可以,不能再管老杜家的人。”

“恁姑就这记恨上了我,老杜带着一家老少回老家,她都没往家里传口信。唉,是我对不起她。她这么多年不和家里来往,我也不怪她。”

岂止是记恨,是恨透了吧,不然也不会,十年了连个口信都不往娘家捎。

曹爷爷能去镇上老杜的岳家拿老杜家地址,可见他们是正常联系的,不联系的是曹鸿青和曹家人。 第39章 说理 曹铭花不知该如何评价她姑。

凭心而论,当时换做是她,她也不会选择把粮食匀她姑一些。那一刻粮食是救命的圣物,谁得粮食谁能活。在生面前做选择,没谁会高尚的把活的希望留给别人。所以也别指责她爷做的不对。

“爷,老杜家是一家子缺粮食,不是俺姑一个人没吃的,您当年的选择绝情但是合理。救急不救穷,就像您说的,留俺姑一个人在家您能护着她,养活没有血缘关系的老杜一家人,曹家其他人不会答应。”

“咱家的粮食不是咱一家的,是属于整个曹家庄的,您如果把粮食给了俺姑,曹家其他人会把咱家除族。当年那种环境下,离开了族人,咱一家人都得去死。”

“您不是不救俺姑,是救不了那么多外人。谁也不会善良到为了让别人能活,饿死自己一家人。俺姑恨您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穷没办法两全其美。要怨只能怨世道,别说当年没吃的,就是现在有吃的时候,说不定也有这样的事发生。”

闺女是曹爷爷心头这么多年的一根刺,加上老伴时不时想闺女时的抱怨,他渐渐也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这会听孙女跟他分析,心底暖流汩汩涌出,有一种终于有人理解他的感觉。不是他当年做错了,是他当年只能那样选。保家人还是保外人,他选了家人,没错!

曹铭花继续开导她爷,“既然是这样的原委,咱去找俺姑就不能拿很多东西。爷您可别想着亏欠了俺姑,这次去她家多拿些东西,这样做不仅不成事,反倒坏事。”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道理谁都着。爷您想,咱现在好过了,俺姑那边的日子会差吗?这时候给她送粮食,无异于伤口上撒盐,会让俺姑更加恼怒。原本淡忘的记忆全涌出来,新仇旧恨全算在咱身上。她会认为咱不是想她去看她,反倒是去她家跟她炫耀,跟她家人示威。”

“爷,不管您承认不承认,俺姑现在已经把她自己当成老杜家的人了,咱姓曹的过去就是去走亲戚,不是她的家人,是和她不能生死与共的。”

“咱拿出走亲戚的架势,平常心,礼物不多也不少。买两瓶酒几包烟几盒点心,老的小的全照顾到,俺姑有气也说不到哪里去,咱礼全乎了。”

“她再提当年如何如何,只能让她婆家人认为她记仇不懂事。时过境迁了啊,一直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日子还过不过。”

“我这样说也是因为有对比。她婆婆也是咱镇上的人,她婆娘家当年也没管她老杜家,咱姓曹的和她婆娘家比,根本不算啥。”

“她一家人都是她婆的亲人,俺姑只有她和她孩子才与咱有关系,老杜家又不是只有俺姑一个儿媳妇,她找娘家帮她,总不能让娘家人连她大伯哥小姑子也都帮了吧?不在理。”

“现在她婆和娘家人早都握手言欢了,俺姑揪着当年事不放,让她婆情何以堪。再加上还有其他兄弟媳妇,她不释怀过去,让其他媳妇怎么和娘家人来往,她只会把她婆和妯娌全得罪了。”

“我估计俺姑最多也就是抱怨几句,等俺奶跟她哭一哭,说几句心疼的话,她的气也就消了大半。”

说到这曹铭花愣住了,她说的这些,不就是当年她对大女儿的策略嘛。呵,呵呵,当年大女儿棋高一筹,不接招啊。她以为的时过境迁,大女儿那边始终没有过去。就是所谓的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曹爷爷听的一愣一愣的,孙女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细品又感觉哪里不对劲。归拢起来认为是读书的作用吧,孙女是在读书后才开始不一样的。嗯,读书就是好。

曹爷爷内心衡量许久,才点头答应,“那行吧,咱就不带多少东西了。”

他手里的钱不能全花在找闺女上,他原打算多带些粮食节省些礼品钱,现在听孙女的话要多买礼品不带粮食,他……让他问孙女要钱,他做不出来,他不好意思张口说钱的事。

曹铭花是成年人,明白成年人因为没有钱有多难,她拿出来准备好的二千五百块,下炕去给她爷。“这是俺妈一个月的工资,您先拿着这些钱,不够了我再给您。”

她不给多不是她舍不得,是她拿多了她爷不会全收下。二千五百不多不少刚刚好,几人来回路费、路上吃喝、加上礼品,不全花完也差不多。

曹爷爷看着几张票票没动,不接他见不到闺女;接了从此后,他在儿媳妇面前再挺不直腰。历来是我管你小你养我老,他没养儿媳妇先花上儿媳妇的钱,他心里不是滋味呀。

曹铭花把钱硬塞进她爷手里,“爷您觉得不够,我再去给您拿点。”

曹爷爷一手拿钱一手拉住孙女,“够,乖,够了,足够了!”

“咱卖粮食也没这么多钱,我是舍不得你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上次你给二桃花九百,这又拿出两千五,恁娘挣俩钱不容易,咱这样花可咋弄啊。”

曹铭花明白她爷是真心疼钱。挣钱难啊,心疼钱是必然的。和她上辈子一样,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永远在攒钱;永远差一笔钱;永远刚攒点钱,就有要用钱的事情发生;永远手头上没有钱!

大女儿曾经吆喝她,“为了点银行利息,算计亲生女儿”。

那次是她的存折没到期,利息不过是几百块,儿子买房她舍不得利息没取自己的钱,去借了大女儿的钱。

事后很多年,大女儿和她吵架,伤心的质问她,“你知道存钱得利息,我不知道钱在银行生利息吗?你明明有钱还让我出钱,你除了认钱还认啥?”

因为这事她也很后悔,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鬼迷心窍,为了几百块那么不舍得,在大女儿困难时期,去借大女儿的钱。

当时大女儿的孩子上学交高价赞助费,剩下的钱全给了她。这情况她借钱时是知道的,但她没在意,压根没去想这时候能不能跟大女儿借钱,一心想的全是她的利息不能少。唉,为了几百块的利息伤害大女儿那么深,她……现在认为不值。 第40章 比例 去祺县出发前,人员又添了大牛。

大伯说他无法陪父母去祺县,他得让儿子陪着二老去,不然理上说不过去。老二家出钱,他老大家不出力,会让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

曹铭花暗笑,她大伯还讲理?还怕别人戳脊梁骨?她爷奶怎么从老院搬出来的……等等,她爷奶到底是什么原因,从老院搬出来的?

她现在有点怀疑,不是爷奶真跟大伯吵架,而是为了占房子,爷奶才搬进她爹盖的草房。

她娘俩搬进地主大院,她家原来的草屋空置,短期空置还行,长期没人住势必有外人打主意。再破的草房也是房,何况她家草房的墙还是用火烧过的,结实着呢。定是有人看上了要住进去,她爷奶拒绝不了,才用和大伯吵架分家的计策,自己搬进去,堵住别人的打算。

她爷奶啊,真的是丁点亏都不吃。

她认为她洞悉了真相。老天爷又赏她一世,就是让她看清她经历的上一世,许多事情的真相,并不真是她以为的真相。

这一世她待人接物成熟很多,得益于跟大女儿生活的十几年,她的思维有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境界,谋略远超上一世前七十年。

比如这次出门前,她让她爷去镇上找张干部,开具她爷奶和她是军属的证明,为的是防备在人生地不熟的祺县,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可以找到救援的地方。

张小姨为此笑话她,“前怕狼后怕虎,走个亲戚怕这怕那,干脆别去了。”

她不屑的犟犟鼻,她小姨这是“恶强霸道惯了,忘记被人欺负是啥滋味了”。

她去祺县,她小姨正好回闹店家中准备年货。她姥家她姥身体不好不能出门,她四姨怀孕快生也不能干重活,她姥爷又忙着村里的事,一家子全指望张小姨回去干活买年货呢。

啊,哈哈哈……谁让她小姨勤快,勤快人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怀揣“全家人”的希望,张小姨最多抱怨一句“恁都欺负我”,手里活是一件不会落下。

家中剩下李潮看家,曹铭花习惯性的交代他要准备的年货。她从祺县回来估计要二十七八了,镇上就算有集市价格估计也会高的离谱,提前准备省钱等于多买东西,何乐而不为。

只是李潮的表情有点怪,“妹,过年咱家要来多少客?”

曹铭花想了想,“俺妈不在家,我是小孩儿,没客来咱家。”她妈在家的时候,过年她家也没客——因为她爹不在家。

李潮为难的问:“那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要给爷奶和姥家送?”

曹铭花恍然,“送是要送一点,大部分还是咱俩吃的。你就按我说的买吧,过年了,就是要吃点好的。不然去了绿城,这也贵那也贵,再吃不上这么便宜的东西了。”

李潮点头认下。两半扇猪,再便宜也是贵的,更何况根本不便宜好吧。镇上的东西比其他集市贵多了,不行,他得多跑几个集市,哪里便宜买哪里的。不能啥东西都去镇上买,死贵死贵的。

就像上次腌腊肉灌香肠买的四条后腿,是他和小姨跑了几个集市买的。价格最便宜,比贵的少了七十块,比镇上少了快一百二。

曹铭花不在意李潮的小算计,省钱是给她省的,她有什么不满意。不过这段时间她花钱确实有点多了,把她家除了五万之外的钱花了一半。

唉,这也不怨她,她已经能确定自己的感觉,一年后钱币兑换的比例是1:10000。

她脑子不灵光,上辈子很多事太小记不清,没知识没文化又搞不清钱币兑换里的猫腻,她仅仅能算到,她家所有的钱加在一起才能兑换六块钱。就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六块钱能买多少东西?

她意识到家产六块时,心情和过山车一样,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压根没暴富!她就知道她没暴富的命!

重生归来看到五万块时的兴奋,就是一场笑话,一场赤裸裸的黄粱一梦。

她花钱是钱换成物品,比钱值钱,这也是上辈子她和她妈在农村的生活,为什么比在梁城富裕的原因:是她家有粮食。

钱贬值粮食不贬值,她家的粮食是恒产,有粮食就意味着生活富足。城市里的粮食需要购买,她娘俩没挣钱门路,社会福利照不到她们身上,她们的生活标准自然急剧下降。

此时钱在农村还当钱用,是像她爷奶这类经历过天灾人祸的庄户人多,他们大道理不懂,唯一坚信的就是粮食垛高了心里踏实。粮食垛里堆够一家人吃两年三年的粮食,他们才会认为自己过上了好日子。

没见找大伯盘炕的人排起队来了,如果缺吃少穿粮食垛里是空的,谁还有盘炕的心思。

庄户人的理念是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就是存粮食,有了粮食才能在闹饥荒时不饿肚子,家里的孩子们才能活下去,吃喝不愁的是天底下最幸福美满的事。这与后世人们经历过风雨后,一心存钱的理念何其相似,如出一辙。

此时大多数庄户人吃喝不出村,以物换物,钱在农村失去了流通的价值,和一张纸没区别。但她要离开农村到城市去,农村的物价低,她手里的钱值钱,一旦她离开农村到城市里去,她的家产也就六块钱。

所以她花钱一点也不心疼,她不心疼别人心疼,曹奶奶坐上去梁城的骡车一直在嘀咕,“咋这儿贵啊,骡子就吃点草,咋能要这么多钱!”

他们一行五人,凌晨从曹庄出发,借村里的骡车到镇上,没花钱。从镇上到梁城坐车贩的车,一人30,五人150。

有俩小孩儿原本还想搞搞价,结果车把势见他们拿的行李多,反倒想让他们加钱,争执最后不加不减。

骡车按人头也按重量,像他们拿这么行李的,自然要多加钱。行李多是曹奶奶给曹鸿青、及她仨孩子做的大小衣服鞋袜,太多。

从解放开始分地,风调雨顺三年了,谁家里都是锅满瓢满,曹奶奶一心思念闺女,平常难免给闺女、外孙、外孙女多做了一些手工活。这次去看闺女,自然都带上了。

曹爷爷想劝,张不开嘴。曹铭花想说,曹奶奶先堵住她的嘴,“乖,我每年给你也做了,你的都穿了,恁表姐表哥的是攒着的,才显得多。”

瞅瞅,她奶奶也很会说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