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堂拾故》 第1章 柳树 东堂是个古朴的大院子,方方正正的。堂内应了刘禹锡的“台痕上阶绿”这句老话,野草瞅着砖缝儿里头疯长,处处鸟语花香,蚂蚁遍地爬,完全回归了原生态。

院子东南角的一溜儿浆果丛里,长了一株高耸的老柳树。好说也得三百多年树龄了。一到夏天就不停飘杨絮。一棵树,一树毛,潇潇洒洒洒满了整个堂院,弄的人不停打着喷嚏。与其像柳永那样有闲情雅致,咏“杨柳岸,晓风残月”更多的是紧闭门窗,避开那无所不至的飘毛。

虽然人不是有多喜欢它,甚至想把它砍了,可是鸟却对其情有独钟。

等到了点灯的时候,鸟便绕着东堂转圈。一圈又一圈,盘旋着,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了柳树的枝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当它们叫唤的时候,个人的力量融入了集体,就像海水般的大合唱产生了。

鸟就像一个歌者,总是在叫唤着什么,却又总是叫唤不来什么。 第2章 枫树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是把一种比枫树矮、树叶要比枫树小的鸡爪槭当作枫树。直到某天看见加拿大的国旗才发现—嗯?这是枫树,那那是什么?

小时候,家门前有许许多多的枫树。那时虽然不会搞混鸡爪槭和枫树(因为没见过),却会搞混枫树和梧桐树。别人作文写“枫树的叶子像秋天的信使给我们寄来的信一样”我写“梧桐树的叶子像秋天的信使给我们寄来的信一样”。因为这种事,搞得老师好好教我什么是枫树什么是梧桐树。

东堂也是有枫树的,孤零零的、垂头丧气的站在院子中间,甚是煞风景。你看,别的树啊花啊草啊兴高采烈的,充满了哪一日变成人了就有可能把家拆了的精神与朝气,可它呢?大暑时节,天底下所有植物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巴不得用世上所有的绿色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扮一番,而枫树当了时代的逆行者,死也不愿意褪去冬衣换上绿衬衫加入绿的海洋和大家一起歌颂生命的奇丽,还是光秃秃的,死气沉沉的,连葛藤都不乐意去碰一碰它。

后来院子里头老江——一个木匠,带着他的徒弟小陆,把那颗碍眼的枫树给锯了。锯之前,还民主的问了下东堂里头十几位住户同不同意。这还用问吗?大家伙儿都说,锯了得了呗。

然后两人哐当哐当忙乎了大半天,把院中心腾了出来。原先枫树生长的地方,变成了女人们晾衣服的地方。

有时也是感慨,枫树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比晾衣架子好看多了。 第3章 竹子 老爹最喜欢重复的两句话,一个是“啊!这竹子长得多粗多壮实呀。”一个是“瞧,北方的竹子就是弱不禁风,细的跟麻杆儿似的。”每次见到竹子就要则上述两句之一说一条。

竹子,位列花中四君子与岁寒三友之中第三位和第二位。可是奇了怪了,竹子明明不会开花呀,怎么会和梅呀兰呀菊呀这类花儿混在一起?

松阳的拓花是有名的,但松阳毕竟没有竹子(太北边,不适合竹子长),所以拓花就少了一种神韵,像是少了点儿什么,去撑起画面的和谐感。

东堂的竹子属于老爹话的后句,耷拉着脑袋,像一个刚做错事的孩子,正低头挨大人骂呢,好不不精神。

东堂的竹子腰细细的,但是却一点也不婀娜多姿,反倒觉得太过于死板、过于生硬了。古人说,竹子耐寒,故称岁寒三友之一。可能是东堂过于寒冷。等到了冬天,西墙的竹子成片成片的死,黄叶子掉的满地都是。竹子光秃秃、赤条条的,在雪里风里摇曳着。好像昂着头,丢掉一切包裹和盛世的装点,顶着万物的压力,在大荒中与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做着永恒的斗争。

竹心空,所以谦;竹壳坚,所以明。 第4章 向日葵 小的时候,从来没把向日葵当花,而是当成一个小吃摊。饿了,扣下来点生瓜子;渴了,边上就是自来水龙头(不要喝自来水,都是过来人)。

说起向日葵,就得要说起瓜子;而说起瓜子,那可说的就太多了。

瓜子熟透了是软的,壳也是软的,吃起来特费劲,一不留神,瓜子壳就跟着瓜子一起咽下去了。所以吃的最多是生瓜子。生瓜子也软,但硬多了……至少壳是硬的。

瓜子可以炒,放油放花椒。不要去壳。出锅后瓜子壳上有着晶莹剔透的油块子。放于口中,花椒味直冲天灵盖。炒过的瓜子壳不要扔,放在嘴里嚼呀嚼,口感香味简直一绝,美味甩了口香糖好几条街,像毕飞宇先生笔下的甜甘蔗或甜玉米杆儿似的,比市里商场卖的好吃了不少。

瓜子也可以剥开和别的放在一块炒,或蔬菜、或水果,辣的甜的香的脆的苦的麻的都能做出来。最香的是夫妻肺片里面加瓜子,肺片的腻和辣油的辣混着香菜的香外加瓜子的脆,堪称“食坛”霸主,胜似翡翠龙眼或泡椒鸡爪。

然后,这么好的东西,点睛之笔竟是毫不起眼在一碗红彤彤的辣油下像小船似的“葵花籽仁”而原料就在院子里放着,长着,欣欣向荣的那么一株向日葵,就好比路边摆着一溜儿免费不要钱的纯色极高的黄金,那谁能忍得住?接着隔壁对门邓子欣邓老姐一下班就拎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坐在小板凳上一粒一粒的抠瓜子。瞅见了邓老姐抠瓜子,东门李老太太也搬个凳子坐在那一片向日葵丛中间认真的、仔细的抠,比高考还用心的抠(不用心不行呀,抠下来的都是自己的)。满满的,抠瓜子的队伍从几人扩大成几十人,常常能瞧见两三个人对着一个向日葵抠。可东堂的向日葵就那么一丛三十来个,所以大家花了半周时间就抠完了,连向日葵花瓣都没放过(老太太们拿来泡水,苦死人了)。一个黑黄色的花盘光秃秃的,在太阳底下晒着,像被夺走了什么,或者说,被夺走的本来就是它不配拥有的东西。 第5章 荷花 周敦颐先生在爱莲说中浩浩荡荡的把莲花从里到外都夸了一遍,但是压根儿就没提莲藕。诚然,莲花固然很有看头,但有再有看头难道还比得上吃吗?

(不知道为何,说起吃来自己就说的滔滔不绝,可能是因为民以食为天吧)

小时候,和朋友们漫无目的的聚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大家一起头脑风暴出主意大家去玩什么干什么看什么。老乔提议,大家一起去挖莲藕吧!大家纷纷响应。

说干就干。把裤腿提上去,把袖子挽上去,直接下水。踏在又滑又腻的石头上和又软又轻的青苔上,如履薄冰,在水中走一步都得前后左右的看一圈,然后像做贼似的,把荷花扼住,再慢慢往下摸,摸到莲藕了,用手去小心翼翼地掐下来,接着再做贼似的惦着脚尖走回去。

当然,上述是新手行为,换成那帮大孩子估计直接就跳下去了。滑滑的石头、绿绿的青苔他们怎么应付?嘿嘿,随他去吧。大孩子们没人会把那玩意儿当回事儿。

挖出来藕之后,带到家里。好好洗一洗,再用刀切成一段段的藕片,在藕片的孔洞里撒上几粒盐,然后老妈把莲藕放到蒸锅里蒸上个半个小时。等半个小时一过,掀开盖子,呀,好香啊,满堂飘香。不过当我做的时候就永远也达不到这个效果,忙活了大半天,连蒸锅都弄坏了一个,结果玉色的莲藕按老妈的方法被我做成了蜂窝煤,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只是自己做的,哭着也的吃下去。

老妈还有一个神仙做法。把莲藕切成完全看不出是莲藕的小块,然后和朝天椒灯笼椒各种各样的椒一起过油,炒。爆炒完了之后再拿剩下带着辣味儿的油过一下半熟的毛肚,事后再和莲藕块儿倒在一个盘子里。老妈谓之曰:牛过河塘。其实哪里像河塘,盘子里头连汤水都没有一滴。

二三年我去西湖看荷花。小船在一大片荷花中间艰难的穿行着。正值盛夏,躲在船的正中间,看着那蜻蜓飞、蚊子叫,看着红蜘蛛在荷叶下面织网(本人患有昆虫恐惧症)。完全没有兴致去看那无边无际的大红荷花。实在是可惜!

宋人宫廷画中有一副叫《出水芙蓉图》的,画的简直比荷花还荷花。对荷花的了解,基本也仅限于此。 第6章 野橘子树 野橘子树的橘子,压根就不能吃。为什么呢?熟透了的橘子,皮是黄的,橘子瓣是黄的,里面的水也是黄的。成熟的时候,一串串的挂在枝头上,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金黄的太阳。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吃。

我曾经看过一个野橘子掉在地上,里面慢悠悠地爬出来了一只长条状的白色爬虫,比蚕还恶心,比蚕还蚕,简直是恶心的平方。

(初中军训的时候,我曾往裤子里塞过一只午餐剩下来的鸡蛋,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就忘了。过了好久,有天饿了才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鸡蛋。刚拿起来就觉得不对鸡蛋怎么这么轻?然后看见一个白色的虫子正努力的顶开蛋壳爬出来。)

野橘子四季常青,不像金桔那样。金桔是青到黄到黑,野橘子是从青到黑。平常吃的是甜的,那玩意是苦的。

小的时候,不懂“王融不取道旁李”的道理,看见树上结了橘子,就拿着个塑料袋到树底下一袋一袋的摘,满满当当的拖回了家(结果我妈把我骂了一顿,我才知道这东西不能吃)。

现在野橘子树已经被人砍了,年年也不结野橘子了。但野橘子这玩意,将永远种在我们心里。 第7章 蜘蛛 东堂哪里都有蜘蛛。

想必谁也不会喜欢蜘蛛吧。这就好比猫吸收了世上所有人类的萌点,蜘蛛恰恰反过来,所有恶心的成分都融合在一起。蜘蛛有八条腿,每条腿上都有一溜齐直的腿毛。腿毛还因“蛛”而异,比如狼蛛的腿又短又粗,腿毛跟林地边的野草一样齐刷刷的站立,而幽灵蛛的腿又细又长,腿毛剃的光溜溜的,但更加恶心了。蜘蛛还会织网,本来带有粘性的网就够令人作呕了,再加上网中间的那个更……词穷,的蜘蛛,简直是强强联合,天作之合。

二年级的时候,有回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一不小心看的太过于投入了,等蚂蚁打完散场,回头一看瞅见一只大幽灵蛛趴在我的左胳膊上,而我丝毫没有察觉,吓得我连忙甩甩手,把那个倒霉的蜘蛛甩飞了。

东堂的角落里、树杈里、缝隙里,都成了抢手的蜘蛛房地产。从几厘米的蛛网到几米的蛛网,从垃圾堆里到门框缝里,到处都是各色蜘蛛忙碌的身影。这织织,那织织,然后吐一点丝,趁着东风一荡,就从书堆这头,荡到书堆那头去了。

前些天,路过东墙的时候,看见了一只花猫,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就想着去玩玩。结果撞到了一个一人来高的蜘蛛网上面。该死的猫,竟然蹲在蛛网的正下面,这不是引诱我“自投罗网”吗? 第8章 鸟 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感到不开心的动物,可惜对我而言,我巴不得把它们都烤了。

起因是这样的,有回我从东堂的侧门进去,瞧见房梁上有个鸽子窝,秉着和新邻居打个招呼的原则,就抓了一把小米去喂鸽子。小米洒在地上,就看着鸽子像鸡似的一粒粒啄着吃。吃完了地上的,就飞到我身上来,啄我身上的米。当鸽子们吃完后,我本要走,结果鸽子们飞到我的上空,用鸟屎对我一顿轰炸。搞得身上到处都是草木香味。自此,我再也没喂过鸟,哪怕朋友拉着我去看后门的那一堆鸟窝。

(恶趣味的说一句,当看到别人被鸟屎袭击的时候,实在非常解压,我往往还会补一刀,说,看,我说了喂它们会被鸟屎击中。)

东堂大,但鸟不会挑剔房子大不大。对它们而言,天空就是家园,地面就是归处。这么说来,鸟们就是以天为梁,以地为墓。

我在西墙的竹子下面看见过一只死掉的喜鹊。它浑白色的眼睛睁的极大。它是背朝地、头朝天的。也许是想在生命的尽头处看看自己曾经飞越的天穹吧,那是一个梦破损一般的悲剧——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而我就要去更美好的世界了。它会在落到地上的霎那这么想吧。可惜它的翅膀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就像一个肥皂泡破了再也无法复原了,它对风的魔力耗尽了。而它断掉的翅膀,将会被新的梦拾起,补全更多的翅膀,飞向更美好的穹窿。 第9章 猫 猫的足迹就像时间的脚步一样,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在尘封的角落里,安静的躺着。

——题记

猫猫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躺在沙发上抱着它,丧丧的,让人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静静的吸猫。古有陆放翁,今有丰子恺。

有人说,鸦片、冰毒和大麻是目前世界上最让人上瘾且服用人数最多的毒品。实则不然,猫才是,毕竟古埃及人还因为太爱猫输掉了战争呢(虽说打输了,但在我们眼里,是真正的虽败犹荣)。目前还有不少猫自食其力,将自身化为毒品,钻到猫咖里让大家都过去消费。还有更会挣钱的猫,用自己的粑粑做成猫屎咖啡,味道……绝。

东堂更是猫的天地。五只猫,一只玳瑁一只缅因两只布偶一只三花,全是姚奶奶养的。平时一到饭点,姚奶奶出来叫一声:阿咪,吃饭咯!五只猫排着队颠颠的一路小跑过去,对着姚奶奶喵喵叫,边叫边蹭,性子急的已经开始翻起了姚奶奶的喂猫的篮筐了。姚奶奶笑着,把两勺猫粮一勺猫罐头倒到每只猫的专属碗里,边倒边对边上的猫说“华咪,你怀孕了,多吃点。”“棕棕啊,别老抢人家花花的饭,你的在你碗里对不对?”……

姚奶奶老了,健忘,可就喂猫这事记得,每天到点了叫一声。那猫一溜烟儿像军训一样全集结在了姚奶奶的身边,等着投喂。

五只猫之中有一只缅因,体型最大,打架却是最弱的。胖的跟个球似的,却连瘦的跟柴火似的华咪都打不过。五只猫分成两党,东墙一党北墙一党。东党是玳瑁和三花,经常被北党的那三位欺负。有回我路过西宅屋,看见三花和一只布偶互相瞪眼威胁,但很明显三花气势不足,正想一看究竟,结果姚奶奶来了,充当和事佬,让事情平滑的过去了。

邻居的花草深受猫害。一直都有猫把他们家的花吃掉、把树咬死的情况发生。邻居可不管什么东西南北党,见到一次训一次,结果被姚奶奶瞧见了。姚奶奶自然是坚定的护猫党,就开始吵架,搞得双方关系无比僵化。最后姚奶奶搬出了东堂,再也看不见猫了。

姚奶奶去年走了,八十三岁,自然死亡,走的很安详。猫被之前的邻居(就是养花的那家)收养,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再有猫糟蹋花草的事发生,邻居也不说话,默默的收拾残局。心上好像蒙了一层纱布,怪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