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剑卫古今》 第1章 落天一剑 2060年,由于人类偶然获得一株怪异植物,致使脑科学飞速发展,人类的脑开发程度由原本的10%左右,上升到20%以上。身体各方面机能随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跳高跳远距离多了几倍不说,身体各方面持久力也随之大幅改善,眼耳鼻舌的感观能力更是跳跃式进步。而这,还只是普通大众的改变,有一部分天赋凛然的人,脑开发程度远远超过普通大众,随即进化出各种各样的独特能力。

此时,东方大国凭借脑开发的优势,迅速跃居为世界第一大国,并发挥领头羊作用,先后发明出许多令人类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装置,其中就包括时空跳跃集束装置——空质银方。

就在东方大国将技术无私分享,希望造福全人类的时候,一部分敌对势力蠢蠢欲动……

“报告,敌方集结九国精英,组成名为九色浪潮的神秘组织,通过时空跳跃,已经到达唐朝晚期,企图改变历史,进而改变未来。”

“事态紧急,脑开发程度最强的那六个人快到了吗?”

“临时有些人员调整,正在审批。”

“跳跃媒介已经准备好,虽然有出入,但已经是最佳时间落点,就等人到了!”

……

时间来到唐朝晚期,不知道具体哪一年,战火焚烧了时间的概念,生存成了唯一的奢求。

唐天是一名铁匠,手艺精湛,所铸器具刃利锋薄、经久耐用,周围村落农厨用具均寻于其名。致使偶有达官显贵前来邀几柄弯刀、长剑,钱财予以厚足,唐天也尽心尽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树大不仅招了风,还招了雷。有一次来了许多身着绮丽服饰的官差,言礼相许,力请唐天移炉军府,为国效力。

唐天难舍乡邻,婉拒之。隔开几日又请,复拒。

惊蛰的一天夜晚,气温骤降,飘飘洒洒下起了雪。雪落在地面遇到温热的鲜血,化作血水,在整条街蔓延。

一柄利剑抵在唐天咽喉,几把弯刀架在唐天父母妻儿脖颈。一位脸上坑坑洼洼,一副钻石王老五装扮的中年人,字正腔圆地诵读:“恐防匠才为敌所用,致我部器弱……”

唐天跪在血水中,看着整个村子,整条街道,整年辛辛苦苦种田缴税的乡亲横尸遍地,心中的愤怒与自责促使他一次又一次拒绝。

唐天亲手打造的弯刀,吹毛断发,落在妻子脖颈上的一刻,他看到断骨削肉这真是一把好刀,忍不住在心里变态地夸奖自己一番。

官差又一次发问,唐天已经听不清,只看到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倒下,只看到官差的嘴唇上下翻飞,黄黄的牙齿上重重一条缝。

大雪打在脸颊又流下来,唐天像木头一样耳边只剩簌簌声。

“啊!”一声稚嫩的尖叫将唐天击醒。刚年满六岁的女儿,半张脸被按在火炉上,小小的肩膀无力地扭动,一股烧焦的头发味和煎肉味刺鼻异常。

唐天醒了,背弃许下的诺言,彻底醒了,全身上下一股炽气通透,瞪大的双眼眯成一条缝。身旁的火炉内是一截圆圆的短棒,日夜淬于火中。

看着圆圆的短棒,唐天突然像变了个人,猩红的双眼爆射出精光,抵在喉咙的长剑还未来及反应,唐天的双膝突然从地上直直弹起,一拳一个血洞将身旁几名官兵击飞,左手扶起女儿,右手一抓短棒,“呲啦”一声,半丈足余的一柄长剑拔出。

长剑在炉火中日夜不断淬炼,拔出来的一刻却没有半分红,相反通体乌黑,闪烁着耀眼的磷光。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从周边各处很快集结了上百名官兵,将唐天团团围住。

唐天将女儿抱在怀中,抓起地上掺着血的雪往女儿脸上轻轻涂,完全没有在乎周围剑拔弩张。

女儿很懂事,哭得越来越小声,慢慢地只有眼泪在流。或许流泪也并不是因为疼,是旁边爷爷奶奶和母亲再也叫不醒了。

凛冽的寒风,褪不去胸腔的怒火。

一眨眼,唐天挥动了长剑……

天空转晴,砖红色的朝阳升在东方,所照之处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败。整个村子已是一片废墟,远处的麦田、杨柳歪歪扭扭倒在地上,上百具尸体无一不是拦腰斩断。

铺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中央,一柄长长的剑没入地底,露出圆润的剑柄。一位一身是血的中年人蹲在地上,安抚着眼睛通红、饱含泪水的小女孩。

很多年后,最西北的荒漠雪原上多了两个人,身着白衣,一高一矮,一俊一丑。牧民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知道他们在寻找时间轮回之地,希望治愈矮个子脸上的疤。而每年的惊蛰这天,那位高个子总会挥起他的长剑,斩向天空,他说这是在报复老天的残忍。久而久之,牧民们便给高个子起了新的名字——落天。

唐天不在意别人怎么称呼他,他全部的感官、精神都用在了前方的荒漠和雪原上,他知道在那里的某处一定有他想要的,那不是有迹可循的推断或第六感的估摸,是有像他手握长剑就能摧毁一切的把握。

每隔一段时间,唐天都会走出雪原、走进草原一次,用一些飞禽走兽的皮毛向牧民换些简单干食,然后一头扎回去,几数十日。

然而这一次从再回到草原,唐天的眼里多了一丝光,与牧民们沟通也变得健谈。健谈不等于相谈甚欢,唐天多说的一些话,在牧民们眼里与平时什么都不说一样。唐天说他看到了希望,这次要走远一点,还说这片天空下多了一些人,一些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人。

牧民听得模棱两可,当做是饥寒交迫久了,脑袋坏掉,多给了些食粮。然后呲着像草原只有绿色一样的纯净笑容,往小女孩手中塞了女孩子喜欢的头饰。

唐天不会说感谢,这个世间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冰冷的,还不及雪原温暖。“下次回来多补些毛皮。”唐天说完拉起小女孩慢慢消失在西北方。

西北方是一片戈壁滩,昼夜温差极大,唐天像往常一样一到晚上就用毛皮大衣把小女孩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自己却一直单衣。小女孩从不推脱,她知道唐天不但不怕冷,而且还喜欢冷,他的一生除了血腥的那几年,都是在冰天雪地里生活,就像他自己说的,寒冷会让他莫名开心,会让他念起曾经的纯粹。

小女孩子猜不透这种开心是因为唐天从小到大的环境,还是因为这里没有人类。

小女孩想,她似乎长大了些。

西北的西北就到了雪原,一眼望不到边,这里并不比戈壁滩冷多少,反而夜晚可以挖雪洞、堆雪包躲风,还稍稍温暖些。唐天闭着眼盘坐在雪洞口,小女孩蜷缩着身子睡在里面。

月光不算皎洁,映在雪原上却也够看清周边:大大的雪包里,一个人影钻了出来,身材清瘦挺拔,脸颊棱角分明,目光如闪电般向远处跃动。

是唐天,还有那把长剑。

突然,尖锐的“嗷嗷”声撕裂空气,一条血淋淋的狼大腿带着半截身子,飘洒着热血从空中落在唐天身前,还未死亡的筋络扭动了几下,就像唐天自己反抗老天一样无力。

不一会儿,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嗷嗷,时而尖利,时而沉闷,让人心中不禁升起恐惧,还有好奇。

月光映在雪包前,已经没了唐天的身影,只剩偶尔半天才微微抽动一下的半只狼身。

借着月光移到远处,一个人影正在雪原上飞快朝东南奔跑,前面灰蒙蒙一个庞然大物,动作敏捷,眨眼便要拉开距离。

唐天犹豫了下,挥舞的长剑停在半空,脚步也随之停住。他并不是怕不能生擒,他怕的是他的长剑,他还记得前不久说过的话“下次回来多补些毛皮”,他怕伤及那些牧民,怕债还不上。

有仇必报,有债必偿,不依靠谁,谁也别依靠他,唐天努力守着心中的及格线,大步返回。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斩断了风雪,小女孩钻出来伸懒腰的时候,唐天已经食过生肉,背包里容易消化的食粮他准备全部留给小女孩,只有这样才能走得远些。

也许是跟随唐天跋涉久了,小女孩的体格越发强壮,鲜有不适。俩人一前一后,顺着阳光照耀的路,踩着影子前进。

路上偶尔还能看见没有被风雪及时覆盖的巨大脚印,唐天更加坚信昨夜的怪物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就在西北边,绝不是逃跑的东南向。唐天蹲在地上用剑丈量着脚印大小和深度,小女孩站在边上把唐天的寡言学得有模有样。

巨大的脚印给了唐天新的指引,只不过随着雪花又飘飘洒洒落下,往前走了没多久脚印便被积雪完全覆盖。失去了方向指引,唐天凭着讲不清缘由的把握,继续向西北前行。一路上偶有雪狐雪狼,唐天不忘“多补些毛皮”的承诺;遇有飞禽,巨大的劲力也不忘连本带利斩向天空,糊烂的禽肉远比走兽容易下咽。

再次路过上次雪原之行的终点后,又向西北走了两天,积雪越走越深,前进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唐天走在前面,努力将小腿深的积雪蹚平,这样小女孩跟在后面可以轻松一些。

随着越往前走,积雪越深,唐天发现这种几乎没有什么缓冲的深度变化,不是因为风雪大了,而是因为他们在走下坡路。刚想到这儿,负责开路的长剑便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拨开积雪一看,完全出乎唐天的意料,不是什么凸起的石块,而是一个人的尸体。

这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中露出浓密的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衣物,赤裸裸的样子一看就是饥寒而亡。唐天示意小女孩远离,接着用剑翻开身体,露出男性的标志,看整体的样子已经死去一定时间。

没有逗留多长时间,唐天拉着小女孩绕过尸体继续前行。

袋中的食粮和清水已经过半,再没有收获就得返程,唐天可以硬撑,小女孩的身体却是再好也远远比不上唐天。

又往前走了一天,在决定再走半天没有结果就返程的时候,唐天和小女孩又遇到一具尸体。

还是浓密的头发,还是趴着的姿势,还是一名男性,就连脸庞都极像,似乎右耳上的一颗黑痣上一具尸体也有,唯一不同是这具尸体上淡红色斑点更密集,死亡时间更久一些。

看着这具尸体,唐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只手拖着尸体,一只手拉起小女孩,转身奔回前一具尸体的地方。

冰冻的天气能很好的保存尸体,等把两具尸体放在一起比较,连小女孩都发现这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胞胎,耳上的黑痣也不可能同样位置、同样大小。

唐天仔细观察,估摸这两具尸体死亡时间相差个数月,并且都应该有三个月以上的死亡时间。唐天像着了迷一样,从早上一直盯到中午才站起身,抬头看看朦朦胧胧的日光,兴奋地拉着小女孩,罕见地说了几个字:“走,去找他!” 第2章 异域献礼 香来阁,幽州城数得着的新式饭馆,开馆只一年有余,靠着烤鸭、生鱼片、嫩羊肉几道招牌菜,已是家喻户晓。

香来阁掌柜的并不掌柜,里里外外全是老板娘秦勤儿一人打理。由于掌柜的留着一撇小胡须,只有掌柜身份却无掌柜义务地吃软饭,索性大家便直接称呼他软小须。

软小须少有露面,大多时候白天都是躲在后面醒盹或是醒酒的状态,不过今天却有了特例,有一桌客人到香来阁不为吃喝,指名点姓要见软小须。

客人有两位,都是彩衣短裙、头插红花,一副青春无敌的样子,实确为一老一少。少女还好,正当年,装扮也符合审美,可老婆婆也这副打扮,难免让人有些辣眼睛。

秦勤儿见指名点姓要找软小须,立时醋意大起,以为软小须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对方家长找上门,拎着耳朵将软小须从后院扯到厅堂。

四四方方一张桌子,软小须被秦勤儿按在座上,嘱咐店小二多上一份面,顺便擀面棍一同拿来。

“好嘞,最粗的那根!”店小二一脸坏笑地将抹布往肩上一搭,跑去后面。

软小须缩着脖子回头望了一眼秦勤儿,又看看面前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脸上既有委屈也有奇怪。花季少女普普通通,看不出特别之处,相反老婆婆却不一般,双目失明但不影响脸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底气。

秦勤儿瞅着花季少女,率先开口:“小姑娘,你们要找的大叔给你带来了,有什么冤情尽管讲。”

花季少女并不应答,眼睛注视着旁边露出所剩无几牙齿、笑得很是开心的老婆婆。

只凭秦勤儿一句话,软小须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婆婆为何笑得如此诡异。而更诡异的是老婆婆笑完紧接着又哭哭啼啼,中间没有任何征兆,眼泪便在上一秒还满是笑意的脸上直淌。

“久违。”老婆婆笑够又哭够,缓缓道出俩个字。

软小须和秦勤儿面面相觑,估计心里同时在想:疯老婆子。

稍稍平复一下心情,老婆婆操着蹩脚的口音继续说:“我很快就要聋了,不需要你们讲什么,听我讲便是。”

“刚才那个口音透出沧桑感的店小二,他不是真正店里的小二吧?你们把他叫来。”老婆婆仿佛没有瞎,侧着头,脸上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对软小须和秦勤儿二人的瞠目结舌提前作出回应。

软小须和秦勤儿却是一脸惊讶,回头喊店小二前来。

店小二为一俊俏少年,对老婆婆揭穿他的身份同样一脸惊讶,抽下肩上的毛巾,欠身道:“婆婆叫我何事?”

老婆婆没有讲话,轻轻咳嗽一声,旁边的花季少女马上心领神会从桌下掏出一个圆圆大大的包袱,对俊俏少年说:“婆婆将此宝贝借你,不设期限,你会有用的。”

“切记不可将此物暴露于外人,用完,我还活着的话会自己来取,我若死了麻烦送到‘万象大森林’。”老婆婆跟着补充。

俊俏少年用拿着毛巾的手抓抓脑袋,虽然听得有些懵懂,但感觉包袱里的宝贝定不一般,于是痛快地道了谢。

“不用谢我,我也是在帮我自己。”老婆婆说着说着又开始一阵哭一阵笑:“一个又瞎又聋又哑的老婆子你们觉得还能活多久?”

明明只有一个瞎,老婆婆却无故诅咒自己,弄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

软小须见老婆婆来店里非但没有歹意,还送出宝贝,随即生了些许同情心,安慰道:“婆婆一定长命百岁。”

老婆婆刚擦干眼泪,听到软小须这么一说,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又说:“今年刚好百岁,你这意思,我活不过今年?”

软小须连忙摆手解释,发现老婆婆双目失明摆手看不到,就又忙着改口。

寿命的问题秦勤儿漠不关心,秦勤儿一门心思想着平白无故送宝贝,敏感的神经马上联想到下聘礼,一脸不高兴地打算将事问清楚:“老婆婆,您见我家掌柜的,所为何事,难道还有什么宝贝疙瘩要送吗?”

“一直最喜欢听你这个声音,如果能再看看这声音的主人,那就是死也值得。”老婆婆答非所问,突然变相夸了秦勤儿一句。

软小须唯恐耳朵再次遭罪,立马加入秦勤儿的队伍,旁敲侧引:“老婆婆,这顿饭我请,谢谢您的宝贝,用完一定奉还,您看还有别的事吗?”

老婆婆抬起屁股将短裙重新铺展在座位上,又理了理头上的红花,说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说完将手掌摊开伸到花季少女桌前。

花季少女与老婆婆仿佛心有灵犀,伸出手指在老婆婆手掌上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字。

是的,老婆婆聋了!

软小须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老婆婆一个字都没听到。突如其来的双耳失聪让所有人为之动容,老婆婆每一句像是玩笑的话都在一点点实现,仿佛每一句都是一定会实现的预言。

花季少女在手上写完字,老婆婆想了想说道:“今天来,是送两件宝贝,第一件是这包袱中的卜庄,能卜万事。第二件原谅老婆子带不来,那是一把妖剑,不是特定的人别说拿起,就是靠近都能要了半条命,你是掌柜的,要不要冒险自己决定。”

软小须听完,拇指轻轻刮着鼻尖思考。

老婆婆耳聋眼瞎,但依旧感觉出软小须的疑问,索性进一步解答:“不要问为什么天上会掉馅饼,如果不想我快点死。”

许是讲话稍多,老婆婆的声音有了一些沙哑,嘱咐花季少女将卜庄交由少年,相关说明一并传达。

花季少女羞答答得脸都不敢抬,将包袱直直戳进俊俏少年怀里。少年倒是泰然自若,接过卜庄,仔细听着。

卜庄最简单的功能是一面镜子,能映出一些人或物的本质,就好比所有人都是近视眼,而你能通过卜庄戴上眼镜,比所有人看得更加透彻。其次,也是卜庄最大的用处,串联万象,枚举出所有关联的事物,所以它有个名字,叫“万象观复”。

少年听得神乎其神,情不自禁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光亮的古铜色表面。伸手触摸,卜庄实为木制,除却平滑如水,似乎还有清浅的脉络跃动,有独特的内感川流不息,仿佛有生命一般。

“不用怀疑,它没有干枯,它还有生命。”老婆婆再次展现非凡的预测能力,知道俊俏少年所想,用渐渐沙哑的声音恰逢其时地指正。

老婆婆所讲超出了少年认知,刚刚面容上的泰然自若一扫而尽,取而代之多了几分惊讶和倦意。正是这种身体上的疲累变化,让少年彻底相信了老婆婆的话,明白了这面卜庄究竟靠什么存活。因为刚才触摸卜庄那一刻,少年的精神力像流水一样源源失去。这面卜庄与使用者彼此互换所需的关系,便是它不但活着,还活得有血有肉的直接证明。

“十分感谢婆婆,用完一定奉还!”少年突然变得热忱,毕竟论精神力,七天七夜不合眼休息一个时辰就能精神满满,他要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老婆婆能相中他,确不是一般人。

花季少女的脸颊重现洁白的肤色,在老婆婆手心写下谢字。

见老婆婆送的第一件宝贝颇为不凡,软小须不由得好奇第二件,于是问了一句:“请问万象大森林在哪?婆婆口中的妖剑也是在那里吗?”

然而花季少女并没有将软小须的问题写在老婆婆手心,只写下自己的话语:婆婆不要再说了,咱们该走了。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老婆婆靠着异于常人的读唇术猜了八九不离十,指着少年怀中的包袱道:“万象大森林在哪问它,妖剑在哪也问它。”随后喉咙像卡着核桃似得叽里咕噜出声:“婆婆我能卜万事,也包括自己的身世,却唯独卜不出你们几个丝毫,我猜……”老婆婆突然嗓子哽住,想说却说不出。

花季少女眼里含着泪珠,带着哭声哀求:“不要再往下讲了。”

老婆婆憋着气力呜呜了几声,却再也讲不出一个字。

是的,老婆婆哑了!

失落的表情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那个彩衣短裙、头插红花,那个全身上下充满不服老劲头的老婆婆,转瞬老得像燃烧过的纸张一样,时间的风微微一吹,便烟消云散。

秦勤儿静静看着短短时间内的变化,心里不自觉一阵难过,为自己之前的胡乱臆测默默低下头。

该说的都说了,该来的也都来了,老婆婆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随后颤颤巍巍站起身,空洞无神的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望着店门外的车水马龙出神。

“为了一个约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人。”花季少女扶着老婆婆,用洇红的眼睛狠狠望着大家,仿佛老婆婆这个样子全是软小须他们害的。

花季少女还要往下说,老婆婆及时摆手制住,用食指蘸着面汤,在四方桌子上盲写下几个字。

谢,谢,你。

花开花落,人来人去,秦勤儿望着老婆婆支离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淡出视线,眼眶不知不觉湿润。 第3章 香来阁 香来阁今日主打半价烤鸭,四处食客闻讯赶来,将厅堂挤得水泄不通。

相比堂前的忙碌,堂后却是另一番清闲。一脸醉态的软小须坐在躺椅上,耷拉着眼皮,分不清刚醒还是将睡。旁边宽阔的空地上一辆手推车堆满新来的香料和麦粉,脚夫熟练地搬运,靠着一株梧桐树摞得半人多高。

“哈欠”软小须抽了抽鼻子,伸手递过两枚铜钱:“劳烦费力。”

乞力之人一脸憨厚,抖了几抖袖上尘粉,略一抱拳,道:“有人付过了,还嘱托将一块木牌夹在里面一并送到。”

软小须猛然睁大猩红的醉眼,一个健步蹿到麦粉旁,伸手一探,在袋子中间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是普通的槐木,打磨也无精细,唯有上面的图案显得并不普通,曲曲折折粗陋画出一个圆,圆内几笔方形勾勒,能看出是四口棺材,棺材中心一个透穿木牌的孔洞,据说代表一口井。

软小须看到木牌时,剑眉紧皱,不由得道出“四棺院”几个字。翻过木牌从孔洞的背面看,显而易见是被硬生生戳破,这种不寻常的指力也从侧面印证了江湖上的传闻。

江湖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孤叶舟难寻,四棺院常见。孤叶舟和四棺院都是替百姓消灾祈愿的组织,区别是孤叶舟只有一个人,不为钱财,全靠运气才能遇到。而四棺院是有名的私兵组织,虽也不为钱财,但需要供奉稀世罕物。据传四棺院有不成文的规定,每当月圆的午夜带一些不管有没有价值,只要是不寻常的宝贝到阴山东峰山脚,便能遇到四棺院的人,如果这些宝贝能被相中,就可以换到一块木牌,木牌上写下的愿望通常都会实现。

软小须望着木牌背面“火烧香来阁”几个字,分外刺眼。

没有人知道四棺院的实力有多强,也没人知道四棺院凭什么可以一直肆无忌惮地做这样的买卖。四棺院既然把木牌送到香来阁,就代表一定有将木牌上愿望落实的底气。而打破木牌愿望的办法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就是也送出一些能得于其眼的稀有物品,相互制衡抵消。

想到这里,软小须摸了摸腰间,曾几何时,两大富商对刷愿望刷空家业的笑话还在脑海浅处徜徉,何况软小须并没有什么稀世罕物,不过……有人有!

软小须转头将目光移到正在院里院外忙乎生意的老板娘身上,那随着走路,手腕、脖颈、耳朵叮当乱响的各种首饰。然而这种危险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大腿根部的隐隐作痛及时制止了伤情二次扩大。

四棺院,善恶难分,说恶是不分好坏,什么愿望都接;说善大多也是为恶驱使,比如受疾苦压迫的百姓送上分文不值的传家之物,有时候便能换得四棺院的帮助,或是粮财,或是公道。偶尔也有四棺院杀害贪官污吏以正天理之事,尽管同样是一些人的愿望,但勉强也可算作善。

抱着四棺院还有善的一面,软小须咬咬牙,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奶奶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酒气肆意放大分贝,传入秦勤儿耳朵。秦勤儿伸手夺过木牌,扫了眼上面的字,随手丢进剩饭缸,轻挪漫摇回到屋内,完全不把店面危机当回事。

香来阁地处兵家常年你争我夺的幽州,这决定了经营的风险系数很高,本就刀口舔血,回报也成正比,店面的重开费用早早算进了一道道美食中。

软小须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幽州常住百姓不多,店里每日来往食客多为南北通货的商贩。幽州往北,几大商榷;往南,富庶之地,这中间巨量的货物流通需求,催生了幽州常年战乱也难改繁华的样貌。

虽然烧毁重建便是,但这一次明显感觉不同,不同的地方软小须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

香来阁内,人满为患。刚刚进门的七八个壮汉围着两张饭桌坐下,吆五喝六地催着上好酒。其中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坑坑洼洼,牙齿又黄又大,完全一副钻石王老五的装扮。

领头的大黄牙与耀武扬威的手下不同,先是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又定睛瞅了瞅角落里的一桌,小声嘱咐安静些。

兴许做生意的都有左右逢源的本领,酒菜上来得很快。饥肠辘辘的壮汉们也有见好就收的本事,一改凶相,埋头沦为美食的阶下囚。唯独大黄牙,慢吞吞动着筷子,余光全放在角落那一桌。

角落那一桌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不普通的是那张堂桌,与其他客人所用的大小、颜色、形状全不相同。堂桌从远处看有厚重的金属质感,三条腿斜撑着呈不规整的圆形,桌面刚好够放两菜一饭,多一点便觉得拥挤。

但它还是拥挤了!

不知是不是酒菜不合胃口,大黄牙抬起衣袖抹抹嘴,搬着一把凳子坐到少年对面:“小二,温壶好酒!”

少年全然不觉对面多了个人,继续把玩手中的筷子。

小二将温好的酒摆在桌上,又添了两碟菜,瞬间桌面拥挤得一个杯子都再难放下。

“小兄弟能否赏个脸,喝两杯。”大黄牙呲着黄牙问。

少年对大黄牙的话置若罔闻,只一心耍着手中的筷子。

“鄙人尹在远,交个朋友。”大黄牙面露狰狞,却又双手抱拳。

少年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将手中的筷子玩耍得上下翻飞,丝毫不顾大黄牙的双手还举在半空等待回应。

僵持片刻,没等事不过三,大黄牙腾得站起身,一把将酒壶打翻在地:“牛犊子,让你认识认识什么叫老虎。”随着摔杯为号,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两桌壮汉也跟着站起身,拔剑的拔剑、抽刀的抽刀,一时间店内的杀气,将饭菜的香气搅得无影无踪。

少年将耳聋眼瞎演绎得淋漓尽致,完全不理会大黄牙,继续一门心思把玩手中的筷子。 第4章 神秘大叔 人命伤就伤,财气可万万伤不得。秦勤儿扭着腰肢急忙走来,满脸堆笑地给大黄牙降温:“大老爷莫气,两桌酒钱算我的。这少年是店里小二同乡,家里人没得早,继承了一笔遗产,整日挥霍无度,养成了古怪的性子,平时吃饭筷子自己带就算了,连桌子也要自己带。大老爷海涵,别跟这种怪人一般见识。”秦勤儿边说,边叫小二重新添了两壶好酒。

秦勤儿的说辞虽有些勉强,但口吐芬芳,一波又一波香气吹在脸颊,不管大黄牙相不相信,反正怒气消了不少。

大黄牙点点头,又甩甩脑袋,怒气化作狂气:“这面堂桌小伙子开个价,大老爷我瞧上了;小娘子也开个价,大老爷我同样瞧上了。”

秦勤儿嘴边的偏南风二三级正吹着,听到大黄牙这样一讲,不由得一惊,惊的倒不是出言不逊,惊的是那面堂桌。正想着如何应对,大黄牙突然一把扯开铺在桌上的纹帛,盘碗叮叮当当掉落一地,漏出下面光滑如镜子一般的桌面。

桌面呈古铜色,透出一股岁月的神秘,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秦勤儿面露难色,替少年又是祖传,又是遗物地推诿。

或许是祖传的守护应验了,又或许是遗物的诅咒显灵了,此时再看大黄牙,竟然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黄豆大的汗珠像泉涌一样出现在大黄牙额头,一颗颗聚集,又一颗颗在坑坑洼洼的脸上滑散。

身后的手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凑上前一探究竟。

透亮如水的桌面不比妆镜差多少,上面映出大黄牙的倒影,最令众人难以置信的是大黄牙倒映在桌面上的脑袋,居然是一个骷髅头。虽然没法映出脸部的坑坑洼洼,但大大的牙齿一览无遗,确是大黄牙不假。

此情此景惊呆了周围所有人,连一直把玩筷子的少年,眼睛都眯了一下。

定格的画面只有几眨眼功夫,便随着一股鲜血重新躁动。一颗人头滚落在地,整个店里的客人作鸟兽散。

大黄牙用衣袖擦了擦刀上的鲜血,旁边探头到最前面、最好奇的手下已经没有了脑袋,探出的身子歪歪倒在地上,热血汩汩流淌。

“所有人,今天的事有谁敢对外讲,这就是下场。”大黄牙额头的汗水已经冰冷凝结,眼神中的杀气在整个店里荡漾。

少年面上的神情恢复如初,继续把玩筷子。

看着少年依然目中无人的样子,大黄牙的怒气和狂气陡然大盛,有一种仿佛不舍分文,他想要的全都要带走的自信。

然而这种自信在大黄牙脸上并没有停留太久。

“赶快走吧。”少年虽少,但嗓音却沙哑沧桑得很:“你什么都带不走,甚至你的命!”命字传入大黄牙耳朵时,少年手里把玩的筷子正夹着一颗牙齿,黄黄的牙齿上面浅浅一条缝。

大黄牙晃晃神,伸手隔空摸摸门牙,然后捂着嘴巴哎呦不停。

“原来是金的,全作补偿费吧。本来伤人命就算了,居然还伤了财气,实属不该。”少年将金牙丢在桌上,转而又玩起筷子。

这时,软小须晃晃悠悠从后院走来,全然对堂内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几步走到店门处,一头歪在门框上,似睡非睡。

“叮铃、叮铃……”缓慢的铃铛碰撞声由远及近,声音不大,穿透力却不弱。街上人群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什么人都有,大热天的戴雨笠穿蓑衣”、“好怪的人,吃错药了吧”、“估计受什么刺激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似乎那人有种异常的吸睛魔力。

软小须早已注意到此人,后院休憩时便被这寻乎异常的铃声惊扰。

“四棺院?”软小须心里打着问号,眼里的酒气已经遁去得无影无踪,全身关节脆响,肌肉紧绷,一副生逢大敌的姿态脱离门框,伫立门外。

那人越走越近,软小须这才慢慢看清:较大的斗笠,恰好与肩同宽,隐隐约约遮住半张脸;蓑衣只有上半部分,但不是蓑草或者棕片制成;下身穿深灰色麻布裤裙,短得可怜;膝下黝黑的脚踝各有不同疤痕,脚下趿一双破得让人生疑的草鞋,明明已经没法穿上怎么还能走路?不过最令人费解的是斗笠两边各系着一对银铃,这便是那人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引人注目的原因。

那人缓慢走到香来阁对街,侧着脸微微抬头望向“香来阁”三字大匾。

软小须定在门外,双目炯炯有神,似笑非笑地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打量:直挺挺的鼻翼,一字横眉,弯月眼,连鬓胡须银白黑三色相间,短而密。也许这便是秦勤儿经常提起的中年性感大叔该有的样子,颇有一番成熟稳重的味道。

性感大叔自然也看到了软小须,嘬了下牙花,单手低垂横出一根被异纹奇布包裹严实的短棒,斗笠重新遮住半张脸,抬起沉重的脚步迈向对街。是的,脚步是沉重的,似乎那是一只巨人的脚,一步,一步,一步,一股无形的威严像有形的水纹一样以性感大叔为中心荡漾开。

街上有些离得近的百姓神情突然变得恍惚,仿佛大地颤抖站不稳脚跟。稍远一点,个个紧锁眉头,犯了大病一般。

软小须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脑袋感觉要炸掉一样,但还是努力将双手背到腰部,紧紧握住两柄匕首,右脚后退一步,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像压到底的弹簧,无论是进是退,随时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日落已近,远处的地平线还有些许余晖,洒落在行人扭曲的面庞。

时间静静地流淌,素白的衣袂飘飘起舞,仿佛过了许久,性感大叔终于停下脚步,斗笠微微上翘漏出半只眼睛,眯起眼睛盯着半丈开外的软小须:“年轻人,这块牌匾挂得不结实,落下砸到客人可就不好了。”

“嗡”随着性感大叔语毕,屋内大黄牙手下“噗通”几声接连倒下,口中白沫翻滚溢出。而刚才还稳稳在上的香来阁牌匾,摇摇晃晃,真就莫名其妙掉了下来。

“唰”人群中一道黑光急穿而过,夹带着一股臭气将大叔斗笠边的铃铛吹得叮当乱响。黑光落地,手中刚好接住掉落的牌匾。

再看此人,似为一猴;再看此猴,披头散发,同样穿一件蓑衣,区别是别人用来遮雨,此猴蓑衣只能用来遮羞。

所有人正都瞅着蹦出来猴子一样怪人的时候,性感大叔突然瞧见屋内的秦勤儿,愣了一下,手中器物顺势别回腰间,呢喃自语道:“难怪,我说谁有这么大能耐借走老太太的宝贝玩意呢,原来如此。”

周围人群揉揉脑袋,头疼莫名其妙消失了。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马匹的嘶吼声,一大队官差装扮的人马闯到人群中间,兴冲冲地问是否有人看到过七八个壮汉。得到指引后,匆匆跑进店里,看到大黄牙一抱拳:“尹大人平安便是。”

没等领头的军官质问地上躺着的七八个大汉还有没脑袋的人是怎么回事,秦勤儿一指门外,急忙开脱:“是门口那戴斗笠的脚气大叔干的,与小店无关。”顺着手指方向,空荡荡的门前已无一人。

大黄牙仿佛也变了个人,没有再讲一个字,随着簇拥策马而去。 第5章 再聚首 夕阳完全落下山,才发觉月亮早已升空许久。

香来阁后院屋顶,软小须懒洋洋躺着,一脸坏笑眼看憋不住就要溢出。旁边除了熟悉的少年外,还有那个“类人猿”。

熟悉的少年名叫游夏,一个优雅的中性名字,人也如名一样,有十足的中性美,如果除却嗓音沧桑外,妥妥一锦绣女子。

游夏此时背着一个大大的囊袋蹲在屋脊,正盯着“类人猿”放肆大笑。

“类人猿”其为“类猿人”,因长途跋涉、缺衣少食致使消瘦黝黑、蓬头垢面,失了人的模样,其本名为陆月。

陆月捧着一大碗面,哪管游夏在笑什么,埋头吸溜个没完。

陆月的头发又长又乱粘在一起,脸上一块灰一块黑,配上尖耳猴腮和衣不蔽体,让人第一印象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猴子。瞅着陆月窘迫滑稽的样子,差点憋出内伤的软小须终于忍不住,随着游夏足足笑了半碗面时间。

陆月不理他俩,自顾把面条吸溜成世上少有的美味。

“饿久了先进食面类较好,慢慢吃,一会还有各种美食呢。”游夏拍拍陆月肩膀,面上撑开的笑靥渐渐展平。

笑够后软小须的话语突然变得严肃:“答应老婆婆的事失了信,这面卜庄最终还是露世了,尤其被那个大黄牙看见。”

“这次也有收获。”游夏一脸神秘。

“哦?”

“今天那位脚气很厉害的性感大叔,我偷偷为他卜了一卦,他却与我们丢失的银方有一定关联。”

陆月除了知道吃面解饱,其他一概不知,听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眼珠子翻着白,差点噎死。

一大碗面很快一干二净,软小须负责再去取,游夏负责给陆月答疑解惑。

原来那面卜庄有个响亮的名字,叫“万象观复”,是游夏借来用以寻找散落在各地银方的道具。

“银方怎么会丢的,我身上的这块倒是还在。”陆月开嗓,有一股稚气。

“难道你没尝出来这是谁的厨艺吗?”游夏以问答问。

“大姐头也来了?”陆月口中的大姐头便是秦勤儿。

“哎!”游夏沧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抱怨,似乎对大姐头的出现有些不满。

陆月点点头,明白了其中缘由。

“怪我!”软小须左手端着一碟堆到冒尖的羊肉,右手拎着半只烤鸭,轻飘飘落在屋脊。

陆月和游夏没有再说什么,知道世事少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况且以后的路,还会有更多想不到的困难,如今最应该做的不是埋怨,而是将困难逐一排解。

软小须将手中美食递过,示意游夏一起:“吃完再去取,大姐头亲自下厨,她的手艺你们最清楚。”

游夏知道马上要一路艰辛,能不能有顿饱饭都是未知,索性与陆月欢快地争食。

午夜的天空播洒星辰,屋顶上狼吞虎咽的声音随着软小须三下三上,渐渐变成欢声笑语。

软小须见二人吃饱喝足,到了该做正事的时候,于是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这次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被‘九色浪潮’盯上的关键人物,次要任务是寻找散落的银方。游夏此次去镇州打探消息,路上要多加小心,毕竟‘万象观复’怕是藏不住了;陆月一会去洗漱一下,修修鬓发,还有重要任务交予你。”软小须麻利地分配好二人差事,拄着下巴顿了顿,又道:“段成有要务脱不开身,我负责守着这一块儿,那个脚气大叔不是四棺院的人,具体什么来历暂时摸不透,接下来这里还要继续面临四棺院的威胁。”

软小须说完又若有所思地呢喃:“总觉得怪怪的,说不清哪里有了变化,希望那些关键节点上的事件快点发生,再不发生可就麻烦了。”

游夏和陆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事情的严重性,嘻嘻哈哈作着回应。

软小须看着俩人孩子般久违地打闹,目光深邃地眺向夜空。

故乡的夜空此时是否也是繁星点点?故乡的朋友、亲人是否也在开心地相聚?是否偶尔还会说起我们的故事?

忧郁的情感只会拖泥带水,影响计划的进展。游夏抹抹嘴,背起大大的囊袋,跃下屋顶,一忽一闪消失在远方。

陆月也意识到事态紧迫,按照软小须的安排冲洗好,套上一件崭新的圆领衫,束发成髻,掩上一顶角帽,完全进化成人类模样。稍作歇息,等天刚擦亮便跨上囊袋,疾行远去。

软小须目送二人相继离开后,便开启了大睡模式,从床榻到后厨,再到躺椅;从旭日东升到艳阳顶天,再到夕照广洒,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如果有,也是换个地方继续睡。

傍晚的香来阁正是忙碌时候,门庭中一双双各式颜色的鞋子踩着夕阳最后的光辉,走进走出。秦勤儿在屋内忙得不可开交,软小须却悠闲地换到屋顶、于夕阳温暖的怀抱中鼾声再起。

对此,秦勤儿并无责备,她知道软小须经常昼伏夜出、收集情报的不容易,也明白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些事要做好必须是软小须。

有了秦勤儿的理解,软小须自然高枕无忧,在阳光煲了一天的屋顶上,像睡热炕头一样磨牙梦呓,睡得香甜。

然而好梦难久,一束阴影忽然遮在软小须身上。没了阳光持续保温,不多时便生出几丝寒意。

被扰了一场美梦,软小须皱着眉头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一个高大的背影赫然出现在身前:清瘦、长发、戴耳环,背背一把宽厚巨剑。

软小须重新闭上眼睛,嘴巴轻轻开合:“老婆婆口中的妖剑没有心思吗?”

那人并不应声,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也是,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你这把剑。”软小须闭着眼睛继续说。

那人依然不作声。

“拜托挪一挪,挡住阳光啦。”软小须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出分外熟悉的感觉。

“不是不喜欢夕阳吗?”那人终于开了口。

“不喜欢不代表讨厌,你不喜欢杀人,却一直在杀。”

那人愣了愣,依然挡在夕阳与软小须中间:“前几天,王镕的使者来过,而李匡威今天却还没发兵。”

“东北方向有敌虎视眈眈,幽州兵难发。”

“那你怎还能睡得着?”

“睡觉,并不影响等你。”

“要我去?”

“别无他法。”软小须睁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那人答复得很是爽快:“正好试此一剑!”

软小须重新闭上眼睛,那人也不再挡着阳光,慢慢走到屋脊,露出毫无生机的死鱼眼望向东北方。

二人话已讲完,红彤彤的夕阳也似完成了任务,埋下半个脸庞将屋脊的人影拉得修长。同样修长的还有那把宽厚的巨剑,仿佛浸透血液般,直插大地。

翌日,幽州城主李匡威府邸。

一名卫兵急匆匆跑进大堂,跪地抱拳,向李匡威报告东北方向敌军已退。

李匡威点点头,瞅着身旁的亲军右卫露出赞许的笑容。 第6章 拜月潭 出了幽州城,路渐宽阔,陆月跑得也痛快,吃饱喝足后论脚力,自信并不比马匹差。

陆月的去路是来路,唯一不同是有了方向和准备,能抄一些近道。一路顺风,第二天晌午刚过便到了此行的第一站——阴山。

虽是不久前才走过的路,但陆月并不确定眼下具体是不是东峰,但往东再没有山峰,这样不管这里是不是东峰,只要一直向西,便一定能到。

想到这,陆月一边向西面的山峰走去,一边在心里松快地盘算:到达东峰找到四棺院完成差事,然后向北不远便会有驿站,有能好好睡一觉的客舍,还有能吸溜得衣服满是污渍的大碗鸡汤面。在驿站吃饱喝足之后再前往大西北执行第二个差事,总体十天的时间,足够返回香来阁,再次品尝大姐头的手艺。

行程规划到这里陆月一身轻松,快步走近阴山山脚。山脚只有一条很浅的小路,直上没入高大的林中。小路叫路,也可以称作梯子,陡峭得需要手脚并用地爬,前进异常艰难。

小路的两边杂草丛生,中间偶有几株黄芩开着花朵,足以见得这条路已许久没人走过。顺着小路向上走了没多久,陆月便不得不承认迷了路,但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依然告诉他,迎着夕阳一直向西肯定没问题。

一路向西,山越走越高,夕阳越走越低,等到夕阳完全没入山间,依然没有看到山顶的影子。陆月又走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停下脚步,拔下水袋塞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喝完抹抹嘴,陆月忽然发觉,当他不再走动、不再发生声响的时候,这片林子是如此的安静,没有一只野兽,没有一只飞鸟,似乎连风都不敢吹响树叶,除了他自己,这里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陆月睁大眼睛,加了份小心。事到如今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前进,只要到达山顶,也许就能找到出路。

月亮挂在半空,照耀在前。再向前,树木慢慢变得稀疏,稀疏的树木再向前又变得干枯,干枯不是地害原因,是因为天灾,雷劈导致的焦化。

陆月抬头望了望天空突然出现的乌云,紧了紧肩上的囊袋,稍稍有了些兴奋,他能感觉到四棺院越来越近,离完成任务越来越近。

兴奋的陆月已不再按常速前进,弯下腰,脚尖点地,疾驰而行。没一会儿,随着视野中枯木绝迹,陆月顺利到达山顶。

山顶没有臆想中的路,只有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月光都在有意避开这里。但陆月还是看清了,山顶中央那一潭黑得不能再黑的水。

浓重的危机感出现在那潭水周围,陆月猫着腰,没有再妄进半步。

黑暗下的寂静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声响。

随着陆月一个哆嗦,一道洪亮的声音在黑暗中骤然升起:“能来到这‘拜月潭’,不简单!”听到这,陆月已是一身冷汗。

“但我并不对你说的那个感兴趣。”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听到对方这样一讲,陆月突然醒悟,自己并没有暴露,还有另外一个人。

没有暴露的底气,加上好奇心,驱使陆月小心翼翼向前靠近。稍近一点,便瞧见黑漆漆的潭水边有一个人正在对着潭水中一截漂浮的木头讲话。再近一步,又似乎是木头在讲话,那人抱着肩膀在听。

“尊驾以后自然会感兴趣。”话刚讲完,那人突然抽刀,当场自刎。

陆月正琢磨这蹊跷的人蹊跷的一顿操作,是在作何时候,潭水中的那截木头仿佛有了生命,拨开巨大的水浪沿着潭边疾驰,一股阴森的气息搅着浪花和石块拍向陆月。

“谁他娘的说初来乍到,给个简单差事的。”陆月嘴上骂着软小须,神经丝毫没懈怠,从那人自刎,到水石击到陆月身前也就眨眼功夫,陆月迅速向后翻腾躲过一击,出于本能又连续向后退出几个身位,等落稳身形,再注目:“我靠!”心里再一次问候软小须家人。

一堵巨大的水浪遮天蔽月,排山倒海般盖在陆月头顶。

陆月仰身欲往后退,就在这时,巨大的水浪突然像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似得,浪头内敛、卷曲,将整个水浪压低,拍在陆月身前只有半脚的位置。

“砰”一声巨响,整个山头晃了晃,陆月借助巨大的气浪向后翻滚,劲势难止,而后又不得不多滚了两圈。

陆月在几丈外撑起身子,身前不远处是散落的囊袋,木牌、水袋、脯脩、烤鸭、火镰、信件、大堆衣物,还有一个小巧的银色方块。

水浪匆匆回流,陆月猫着腰一边捡拾散落的物品,一边提防水潭的变化。

这时,洪亮的声音再次传出:“你是何人?为何也有银方?难道与刚才那人是一伙?”

“你是人?是木头?还是木头人?是否知道四棺院在哪?”陆月抹了把鼻涕,不甘示弱地反问。

“看来你并不认识他,但你的银方从哪里来的?”洪亮的声音平和了许多。

陆月将散落的物品重新塞进囊袋扎好,唯独留下一只烤鸭,举到半空晃了晃,道:“这只烤鸭虽不是绝世宝贝,但一定是绝世美食,阁下若为四棺院之人,还请收回木牌。”讲完后,陆月在心里又骂了软小须一遍,送什么不好,奶奶滴送烤鸭,这叫什么宝贝。

有问无答的对话被烤鸭拦腰截断,对方不再讲话,猜是犹豫又猜是回味。

“西去!”洪亮的声音过了许久再次响起,随后便彻底消沉,无论陆月再怎么问、再问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陆月断是不敢再贸然上前探其究竟,只好顺着山肩绕到侧方继续向西。

月明星暗,向西的路更加不平坦,走了半天才绕到水潭另一侧。正当饥饿困乏,不想再赶路的时候,眼前刚好出现一块可以倚靠休息的大石头。

陆月心宽得很,啃了几口干粮,囊袋腰下一垫,脑袋往大石头上一歪,很快睡去。

没有飞禽走兽惊扰,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东方高高升起的阳光刺在脸庞。陆月眨眨眼,视野中朦朦胧胧的山顶逐渐清晰。想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那木头人究竟什么来历,居然知道银方,或许他有其他银方的下落也不一定。陆月想到这,脑海随即蹦出重返水潭的决定。

果断一直是陆月最大的长处,也是短处,一边往嘴里填了块干粮,一边已经大步向东。 第7章 好奇害死猫 去时路难回时易,穿过几根枯木,再踏过几片黄土,便回到了昨夜的山顶。山顶的水潭不分白天夜晚,始终黑黝黝的,阳光照不进半分。

昨晚整夜不见踪影的风,此刻带着腥臭的气味撩过两鬓。行至潭边稍近,陆月很识趣地挺起腰板,堂堂正正绕潭前行,他知道以昨晚木头人的实力,就是一只蚂蚁在此爬行,也一定会被发现。

抱着再多滚几个滚的决心绕行半圈,却出乎意外的平静,黑色的水面荡漾着微波,丝毫没有了昨夜的危机感。

陆月左瞅瞅右瞧瞧,准备继续绕行剩下的半圈时,突然发现斜对岸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在阳光下一晃一晃闪着光芒。

出于对昨晚那盖天水墙的敬畏,陆月将重心压低,打起十分警觉沿着水潭缓缓靠近。

刚走几步,由于角度的改变,陆月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个死人,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除非他的颈椎能缝合,他的头能重新摆正。

看着这人诡异的死法,陆月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谨慎,毕竟连块木头都那么可怕,死人好歹也算人,自然更需要防范。

距离稍近一些能俯视看到脸庞后,陆月看出此人正是昨夜自刎那人,其中缘由虽不得而知,但从伤口切面深度和似笑非笑面部表情看,这个人简直太把生命当儿戏,生与死就像拔一根头发一样轻松。

陆月围着此人转了几圈,坑坑洼洼的面部有些臃肿,黄黄的牙齿虽然缺了一颗,但不影响闪着金色的光芒。左看右看,仿佛有过一丝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弄清昨夜那块木头的秘密,也许就能知道这个人的身份,陆月将目光重新移到身旁黑黝黝的水潭。

昨夜听木头人讲这水潭似乎叫“拜月潭”,“拜月”二字,可意味只于夜晚才能复现怪异神秘的一面吗?陆月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走,越走离水面越近。一直到距离水潭近在咫尺,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危机,陆月当下确定只有夜晚才会出现神秘的木头人。

于是,彻底放松警惕的陆月将手指慢慢伸向水中,碰触水面的瞬间,彻骨的冰凉透指达心。本以为只是凉而已,在将手指继续在水面下探时,突然像触电一样,一股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促使陆月迅速将手缩回。

微微湿润的中指尖,挂着肉眼难辨的两点细小黑色颗粒,陆月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顿时万物腐朽般的危机蔓延全身。而刚刚还平静的水面,此刻翻起一朵朵水花,本就黑黝黝的水面,密密麻麻浮出颜色更重的枯木,一节节,一段段,不停往上挤。

紧接着,水面中心一朵更大的水花缓缓升起,在水花的簇拥中,一口漆黑巨大的棺材出现在中央。

陆月深知不妙,抽腿便逃,身后除了沸腾的水面,更致命的是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腐朽气息。看着身后焦化却挺立的枯木一棵棵倒下,陆月更坚信了这一点。

好奇害死猫,一点不假。本应好好西行,办好交代的差事,回去好吃好喝、睡好觉,非要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陆月内心自我谴责一番,此时已夺路狂奔至昨天过夜的大石头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只是白天光线好了陆月才发觉它与整座山格格不入:白中透着黄,黄中还有星星点点橘黄;不算埋入地下的部分,地上有一人多高,通体圆润饱满,没有一点视觉上的硬弧度,打远处一看就仿佛是一个巨型鸡蛋。

“好奇又要害死猫”陆月嘀咕了一句,加速向西赶。

向西是下山,下山依然没有路,只能透过更加茂密的树冠循着阳光,披荆斩棘。

一路受尽苦头的陆月,将诸事不顺的原因全部赖到软小须身上,手中开路的柳条每挥舞一下,嘴里便嘟嘟囔囔诅咒软小须一次:“如厕没有纸”、“放屁溢出屎”、“吃饭噎喝水呛”……

或许陆月的嘟囔中蕴含独门的运气心法,一路艰辛来到山脚,大气都不来喘,反而还哼起了小曲。

溜溜达达,一天不知不觉又快过去。趁着天未完全黑,陆月从山脚又向西走了很远的距离,依然没有发现东峰的踪影。木头人最后所说的“西去”无疑不会假,但到东峰要走多久他没说。未知的距离促使陆月停下脚步,找了块还算舒服的草丛躺下,一边抖着二郎腿,一边在漫天的星光中怀念家乡。

“嗒、嗒、嗒”有节奏的脚蹄声划破寂静的夜。正准备进入梦乡的陆月腾得坐起,支棱起耳朵听了一听,紧接着一跃而起,循着声音飞身两个起落,看到不远处一辆驴车晃晃悠悠走过。

赶车的车夫是一位中年偏上的男性,青衣蓝杉驼着背,衣袖别着白底黄字的图标——戴氏商行。车上载着不知道什么货物,凹凸不平地遮着一块牛皮篷布,随着路面起起伏伏。

陆月仰头望望星空,确认驴车由南向北行进。

荒山野岭,夜半而行,多少又勾起了陆月的好奇。

“他奶奶滴,什么狗屁差事,怎么四处都是怪异的事。”在陆月的抱怨之下,软小须再一次无故躺枪。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睡觉。”就在陆月努力说服自己,即将战胜好奇心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忽然飘入鼻孔。好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但随着口水下意识的从嘴角漾出,陆月一下子明白了,与烤鸭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月的瞳孔急速收缩,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不假思索,跟上驴车蹿升为第一要务。

东林驿站,北临草原,南近阴山,是北方最后一个南北交汇之处,早期为官署创立,后因战乱废弃搁置,不过由于其地理位置特殊,后又通西达东,慢慢成了民间私贩倒运的据点,常年人往不绝。

陆月尾随驴车抵达东林驿站时已近凌晨,驿站内依然灯火通明,时不时有三三两两醉酒的汉子来来往往。

驴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前,车夫慢腾腾挪下车,走了两步才发现驼背是假的,罗锅是真的。

罗锅歪歪趔趔往前走,这时候面馆的棉布门帘由内挑开,十多个青衣壮汉手持弯刀从里面窜出,最后一个明显与其他人衣着不同的银发老者出现在中间。

银发老者满脸皱纹,不止头发是银色,牙齿也是镶嵌的银色。

赶车的罗锅本就弯着腰,看到银发老者还是用力又往下弯了弯,笑嘻嘻道:“一帆风顺,人和货都完好。”说完便要回身证明所言非虚。

银发老者一摆手,示意身旁两名壮汉上前察看。

牛皮篷布在两名壮汉的手臂面前轻得像一只手帕,唰得一声被掀开,露出驴车上一名五花大绑的少年,而所谓“人和货”中的货,应该是少年身边一个大大、圆圆的青色囊袋。

陆月看到此人,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蒙着眼罩,但依然能确认正是之前分道扬镳的游夏,正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看到发小被绑得像个粽子,嘴里塞满杂草,陆月愤怒得大腿蹬在地上,像弓上了弦一样准备射出。

“吱”一声,脚底踩断的树枝仿佛在提醒陆月保持理智。

从第一个遇到的性感脚气大叔,到第二个遇到的木头人,一个一个都不是陆月自己能对付的主儿。现在不清楚对面这些人的底细,也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隐藏着其他高手,贸然出击,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上。

想到这,陆月将腿部的力量慢慢卸下,收缩的瞳孔随之放松,庆幸踩断树枝的声音没有惊到这群人。

银发老者看到人和货确实完好,立马满面春风,操着粗犷的嗓音赞许:“千百岭南草,最毒十三鳞,玳瑁老弟果然有两下子。”银发老者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铤,一边掂量一边捋着胡须走向驴车。

两名壮汉心领神会地将囊袋拆开,反射着奇异光芒的古铜色木桌首先映入眼帘,陆月一眼便认出是“万象观复”。

不过银发老者似乎并不对它感兴趣,继续让两名壮汉在囊袋里面刨。没过一会儿,又移到游夏身上翻。

翻来翻去依然没翻出什么,急不可耐的银发老者推开两名壮汉,亲自上手。

银发老者虽老,但从轻易将两个壮汉推个踉跄来看,身上功夫自然不差。要想顺利救下游夏,还需再观察下,寻找良机。

然而令陆月想不到的是良机没观察到,白花花的屁股先观察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银发老者上下其手的帮助下,游夏转眼便被扒了个精光。

白花花的肉体,一览无遗。陆月想起上次看到还是在几岁时候,不由得满腔愤怒有了种奇妙的平衡。

游夏赤裸裸地躺在驴车上,满脸通红地“呜、呜”。

银发老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一边思考一边围着驴车转圈,转得驴子也跟着咴儿、咴儿地叫,幸好驴子不用穿衣服,不然也得扒个精光。

银发老者转了几圈,慢慢将手里的银铤放回怀里,转身将目光落到罗锅身上,瞅得罗锅一脸无奈,主动要脱衣服。

“嗖”银发老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尖刀,尖刀尖部麻利地挑出游夏口中那一团杂草。

“他娘的罗锅子,快把大爷东西还回来。”能说话后的游夏,第一时间破口大骂。

罗锅先是一愣,在与银发老者对视的刹那明显有一丝惊慌:“拿什么东西了,他诬陷我。”

刀尖的杂草团在极快的刀速下一劈为二,再看刀尖,已指在罗锅咽喉。

“就,阿就,就拿了几个臭铜钱。”罗锅紧张得磕磕巴巴。

银发老者目光犀利,刀光更甚。

“就拿了一贯铜钱,全在这儿。”罗锅说着伸手往怀里掏。

全场目光都在等着自证清白的这一掏,但从怀中掏出的刹那,漫天飞舞的黄色粉末从罗锅手中洒出。借着黄色粉末的掩护,罗锅往后一翻一滚避开刀尖,随后飞身跃上一匹马,用力一夹马肚,夺路便逃。

银发老者掩口捂鼻,率先冲过黄雾,三步并作两步,一刀流星似的光芒,横切马腿。

“嘶”一声惨叫,马失后蹄跪倒在地,罗锅从马背上飞出,又是一翻一滚,没入草丛不见。

银发老者再想追击,身形一晃,似乎是吸入了过多黄色粉末,头晕眼花。只有几名手下绕过黄雾,象征性追入草丛。

周围的黄雾很快散去,众人咳嗽几声感官慢慢恢复,就在这时,不知谁率先发出一声惊呼,众人转头再瞧,驴车上的人不见了。 第8章 初试牛刀 月色青白,路也青白,清晨伊始的万物与月同色,满眼白蒙蒙,看不清却看得见。

陆月背着赤身裸体的游夏,一边跑一边笑,笑得眼泪横流,直言采花大盗这职业门槛太低,一不小心入职转正了。

面对调侃,游夏双臂用力勒住陆月脖颈威胁:“今晚的事敢外传,阉了你!直接将采花大盗的门给你锁死。”

陆月张大嘴巴,努力呼吸空气:“不对啊,你力气什么时候恢复了。”

“赶紧给我下来!”陆月脖颈一缩,肩膀向上一抖,一坨白花花的肉从身上掉下。

“你也知道,囊袋里没有别的,就是衣物多。”

“后面不知道有没有人追,赶紧穿。”

“你说那银发老头扒光你就为一贯铜钱?”陆月刚能痛快喘气,便开始话痨。

“我要不那么说,你能这么顺利入行转职?”游夏慢吞吞地将囊袋中的衣物一件一件展开,又慢吞吞地挑出一身深色,完全不顾及赤裸着身体。

“那老头到底在找什么,不会是银方吧。”陆月皱皱眉头,若有所悟。

“六个银方,弄丢了四个,这事一定不能泄露。如果被九色浪潮的人知悉,可就麻烦了,必须尽快找到丢失的银方!”游夏嘴上十万火急,手上依然不紧不慢。

“大爷能不能动作麻利点,一会儿追兵来了。”陆月瞧着游夏慢吞吞地动作,恨不得替他穿上。

刚说完,乌鸦嘴随即应验,隐隐约约看到后面播土扬尘追来一队人马。

“走!”陆月抓起囊袋便跑,游夏犹豫一下,提溜裤子跟上后面。

“停停停。”没跑出几步,游夏连忙叫住陆月。

“跑什么跑,万象观复不要啦,没有它怎么找银方,况且强弱你是真没概念,这点喽啰兵还不够塞牙缝。”说完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一边等对方靠近一边整衣敛容。

脚气大叔、木头人哪个不是强得要死,陆月尽管怀疑后面这些人并非等闲,但他不怀疑游夏。双脚一个急刹回转,也抄起一根树枝,摆好防御姿势道:“我相信你说的,加油助威我熟。”

“你大爷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游夏将树枝稍作整修,一窜身,人已射出。

十余丈外,七八个青衣壮汉身骑健马,远远地一边嘶吼一边搭弓。

弦弓未发,却已见人仰马翻,吼声未逝,哀嚎又起。

下鞍、撤镫、放马,扒衣、对绑、掩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二十几岁面色稚嫩的少年所为。

“得从几岁熏陶才能这么专业”这是一个个壮汉眼神中透出的信息译本。

“不对呀,怎么尽是这种货色。”陆月目瞪口呆,却不是因为别的,是严重怀疑软小须给他的新手任务属于末日级别,顺便又一次让软小须坐在店里喷嚏不止。

壮汉们实力虽弱,但骨气不弱,游夏连续问了几次银发老者底细,并无一人回应。

游夏无可奈何,转头交给陆月:“来,下三滥的事你熟。”

“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卖友求荣,这些我在行,对付这种粗壮汉子在下着实无能为力。”陆月一甩头,甩得一干二净。

“咱们几个,论威逼利诱这方面属你最有天赋,有时间好好进修下,别浪费了。”游夏拍拍陆月肩膀,向北而行。

“去哪?”陆月问。

“当然是去拿回万象观复,然后再给那老头洗洗脑。”游夏大步流星,示意陆月跟上。

“洗什么脑?”陆月虽然猜到了,但不影响再问一遍。

“当然是我们身上有银方的信息,不能让他们知道银方丢失的事。”游夏摆出一副足智多谋的神情,继续大步前行。

“行,我陪你拿回万象观复,完事你陪我体验下SSS级新手任务。”陆月紧跑几步追上,然后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落在那个罗锅手里的,这世上难道还有咱们应付不了的毒?”

“哎,麻痹大意,知道下了毒,但没想到那毒如此厉害,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要不然区区几根草绳能困住我嘛。”游夏对自己很是自信。

“是呢,被扒光都不反抗,当时还以为你取向升级了。”陆月一脸坏笑着补刀。

“你丫的,我要是打得过你,现在就扒光你。”面对陆月无孔不入的调侃,游夏只好转移话题:“你第一天到香来阁时的那位脚气大叔不知道什么来历,确实强得离谱。按理说这么强,应该听说过,居然一点信息都没有。”

“还有,给你普及下当世的一些知识,免得你看见人就知道跑。”游夏侃侃而谈,不再给陆月插嘴的机会。

东林驿站白天的忙碌程度稍逊夜间,许是见不得光的事太多。

游夏和陆月到达时刚好上午的朝食时间,驿站四处弥漫着烟火气。游夏穿不穿衣服都难免被认出,只好充当后勤躲远一些,陆月自己上前打探。

昨夜银发老者出现的那家面馆在阳光饱满的白天依然挂着厚重的门帘,无疑让里面多了分神秘。

陆月径直走近,掀起门帘。

一刹那一大束阳光射进,屋里人们齐刷刷扭头望来,似乎这扇门帘在白天就不该被掀开。

面馆内很是阴暗,充斥着一股霉腐和汗腺混合的酸败气味,不用适应光线变化,陆月一眼便将屋内情况看了个清楚:零零散散十一张桌子,有方有长,桌上大多坐满了人,且大多都是昨晚那种青衣壮汉;最里面墙边堆着一个熟悉的青色囊袋,原封未动的样子似乎印证了银发老者对它不感兴趣;屋子只有一扇窗,窗下一张方桌端坐一高一矮、一长一幼两位白衣人,也是唯二与屋内其他人衣着不同的人。

陆月放下门帘,径直走到矮个白衣人对面坐下。

此时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升起两缕纤尘,纤尘与面碗上的热气交织,在交织中矮个挑了挑筷子,一口咬断圆滚莜黄的几根面条,“滋溜”一下吸进嘴里,一边吐着热气一天快速咀嚼。

这一幕把三天没吃过一顿热乎饭的陆月看得口水澎湃:“掌柜来碗面!”

“两碗!这样一模一样的就好。”陆月的眼睛停在矮个白衣人上下蠕动的嘴唇上,才发现此人左脸有一块醒目的疤。

陆月左边是高个白衣人,直挺挺的鼻翼,一字横眉,虽然连鬓胡须疏于打理,但仍能看出是位帅气大叔。帅气大叔吃面时尤为特别,一根面条放进嘴里不嚼够七七四十九下,不下咽。而在陆月与帅气大叔之间的桌角,斜倚着一把长长的剑,剑无剑鞘,只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

白衣裹人,多见;白布裹剑,少有。这种怪异让陆月能不能顺利拿到角落的囊袋增添了些许未知数。

等面的功夫,陆月用余光细细观察周围,始终没有发现昨夜的银发老者。等面一上来,陆月立刻收回心神,风卷残云般将两碗面吃进肚里。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陆月开始寻思白衣人与银发老者有没有关系,明抢把握有多大,一抬头,恰与对面矮个子投来的目光相撞。只一瞬间,矮个的瞳孔极速扩张,惊恐的神情像水洇湿布一样,转瞬铺满面庞。

陆月不知矮个子的惊恐缘何,怕别生枝节,于是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囊袋。

就像拿自己的东西一样天经地义,陆月不紧不慢穿过几桌壮汉,轻轻弯腰捡起囊袋,跨在肩膀上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突然反应过来的壮汉们“蹭”得一下抽刀站起,一个一个脸上都是对陆月这种正大光明拿回行为,视为挑衅的愤怒。

从上一场战斗游夏对付这些人来看,陆月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一把把弯刀上,而是盯着高个白衣人。假如会有危险,那一定来自他。

陆月还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只是步伐稍稍有了错乱,毕竟要不断避开从各个角度袭来的劈、削、刺、划。

随着壮汉们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落空,陆月离门帘已经越来越近。

窗边的高个白衣人依然低着头,一根一根细嚼慢咽,似乎周围的一切与他都没有关系,甚至整个驿站与他也只有这一碗面的关系,等吃完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碗面即将食尽时候,矮个子脸上的惊恐突然换作惊呼,爆发而出:“死人!雪原中那个死人。”

高个白衣人正在细细咀嚼面条的腮部戛然而止,缓缓抬起头,眼中迸射出的精光将整个面馆淹没。 第9章 白衣剑士 门帘本不透光,但刚才似乎有一瞬间又透了光,此时屋内的壮汉一个个满脸疑问,这一刀眼看就要劈中的人,怎么凭空消失了。

似乎只有柜台上还在打着转儿的两枚铜钱,回答有人来过。

消失的不止陆月,还有窗边的高个白衣人。

阳光透过树的枝叶射出十字状的光芒,东林驿站的烟火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替代的是剑拔弩张的腾腾杀气。

陆月面无表情站立在面馆门前,身旁不远处破碎的木窗外是手持长剑盯着陆月上下打量的高个白衣人,而正前方环形的人与马已经排开一层又一层,为首的便是昨夜银发银牙的老者。

“砰砰”两声,陆月打开囊袋,两块只是普普通通的木头掉落在地,激起一股烟尘。

被掉包了,万象观复没在里面,陆月这才意识到中计了。

对面银发老者捋捋胡须,呲着银色牙齿说道:“又来一个,这次你们来的人不少嘛!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那样东西,最好是有,不然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陆月掏出一个银色小方盒子,稍作展示又塞回怀中。

“果然是你们!”银发老者笑容退却,目露厉色,继续说道:“那么大的囊袋怎么会放在手边,何况被抢走了怎么办,当然是送到上面去了。”

说到这,陆月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让银发老者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随身带有银方的目的达成了,而在话语中陆月也听出银发老者八九不离十是为“九色浪潮”的人。至于“万象观复”送到哪里,还有其他办法。

“除了你们两个,还来了多少?”银发老者知道问不出答案却还是问了。

陆月自然不会回答,只死死盯着银发老者的衣服思索。红、黄、绿、蓝相间的外衣异常鲜艳,细细的腰带刻着丰富的花纹,头顶圆形的帽子上围着两条彩带,整体一副达官显贵的装扮,对于这种装扮明显只有北方的契丹八部才有。

契丹……北方……想到这里,陆月突然大喊一声:“北方!快追!”

随着大喊,陆月见银发老者面色并无明显惊诧,转而又喊出另一个方向:“不对,是东北方向!”

在陆月第二次大喊时,银发老者的面色略微一变,随即又迅速恢复,但还是被陆月轻易捕捉到。

“胫速,开!”这时突然起了一股莫名的风,撩动银发老者头上的帽带飘飘扬扬,只一瞬间便又消失。

毫无疑问,游夏拿命去赌了,赌还追得上,赌还来得及!

“快!”银发老者预感到不妙,脸色憋得铁青,命令副手带领一批人马速速追击。

银发老者的表现恰好从侧面印证了陆月的试探是正确的,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全看这场人和马的脚程赛。

追击而去的这队人理想中就是之前那批被游夏轻而易举解决掉的翻版,但陆月了解游夏,知道开了胫速,后期的副作用很可能让游夏应付不了这些人。

不过担心归担心,想要前去支援,陆月首先要做的是摆脱眼下的麻烦,而此时破窗前一动不动的白衣人是友是敌,还是中立,显得尤为重要。

“我倒要看看你们揣着多大能耐来的!”被激怒的银发老者一声令下,几十把弩同时射向陆月。

尖锐的破空声在如此近的距离,如雨点般而至。刚从面馆跑出来的几名壮汉,看到敌我不分的齐射,又争先恐后往屋里挤。

陆月将动还未动的时候,一动不动的高个白衣人先动了,只不过他的目标不是袭击陆月,而是保护。

高个白衣人在箭刚离开弦的刹那,便到了陆月身前,撑开长长的剑身,白衣飘飘如风般将一支支弩箭精准击落。

连续几轮齐射,就仿佛射在一堵透明的墙上一样,无一例外全部掉落在地。

“你是谁?”银发老者皱起眉头挥手作停,一边侧马凝视面前的白衣人,一边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忽然,风一样的白衣人做出了像风一样多变的行为,明明上一秒还在力战群敌,下一秒便直直跪在陆月身前:“请帮帮我!”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跪拜的陆月,被这毫无征兆的一跪吓得差点英年早逝,赶忙搀扶。

“有事好好说,这么跪着后面又来一堆箭多危险。”不扶不要紧,一扶执拗劲立马上头,不应不起。

陆月凝视着白衣人,仿佛也在努力回想什么。对,就是强买强卖,你替我挡箭,我就必须报答你。挡箭是你的自愿,我感谢你,但这不是我必须帮你的理由啊。

“你倒是先说说什么事。”陆月急得抓耳挠腮。

“请一定帮帮我……”我字半声刚出,一柄弯刀直袭白衣人脑后。这一刀的速度出乎陆月意料,没想到银发老者居然会有这等爆发力,风声还未到,刀尖已到,与昨夜中毒时完全是两个人。

然而,还是像刚才那样,陆月刚要动,跪地一动不动的白衣人先动了,原本杵在身前的长剑只剩一道残影,长剑的实体仿佛从始至终都戳在白衣人身后一样,就在那静静等着,等刀尖到来。

“铛”一声,白衣人的手臂以奇特的扭曲姿势握住剑柄,轻而易举将这一刀磕飞。

银发老者一个踉跄,急退两步,接着一扬胳膊,“唰”从袖口飞出两柄小刀。随着小刀飞出,几十把弩又是一轮齐射。

陆月不想在这里浪费过多时间,脚尖点地一个后仰,伸手拽过背后的门帘,除了两柄飞刀被白衣人击飞,其余弩箭全部被陆月兜进厚重的门帘。又随着屋内传出几声哀嚎,屋外已然没了陆月和白衣人的身影。

场地换了,白衣人的姿势却没换,继续保持着跪在陆月身前的姿势。

“我说你这人咋着回事哩,倒是说嘛。”逼得陆月飙出了家乡话。

“请你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白衣人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不停讲着这两句。

“先说什么事,再看能不能办到。就好比让我吃个东西,至少你得告诉我是什么,我再决定吃不吃,你若给我大粪,那我能吃嘛,一个道理。”陆月苦口婆心地讲,似乎白衣人对人情事理知之甚少。

经过陆月各种话糙理不糙的举例说明,白衣人终于明白了求人的流程,转头指着蹲在地上躲避危险的矮个白衣人,说道:“帮帮她,我女儿脸上的疤你一定可以治好。”

“一定可以治好”几个字,白衣人讲得斩钉截铁。陆月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在思索白衣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找到他,又怎么知道一定可以治好。

想来想去,陆月想起矮个白衣人叫他死人的话,又摸了摸右耳上的痣,似乎明白了他们凭什么会找到的自己。不过最想不通的是白衣人怎么那么肯定能治好。这种经年累月的大面积疤痕,如果能治好,必须借助银方的力量,难道白衣人是“九色浪潮”的人?不对,屋外的银发老者不认识他,况且真是的话又何必求人。

陆月没有钻牛角尖的习惯,想不通就不想,当下最重要的不是想这些,是尽快解决麻烦去支援游夏。

想到这,陆月一脸诚恳地看着白衣人,道:“我答应你,不过要先帮我挡住门外这些人,随后你到幽州城去找一个叫香来阁的地方,里面有个下巴留着小胡子的人,将这里的情况讲给他听,他会负责治好你女儿。”能推到软小须那里,陆月出奇得痛快,想想这几天不停地在刀口舔血,心里不自觉地又问候了一遍软小须的远亲近邻。

白衣人答应得很痛快,随即起身便要出去。“等等。”陆月及时叫住,问了一句:“我叫陆月,你叫什么?”

“落天!”白衣人稍作停顿,脱口而出。

“好名字。”陆月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一只手抓起一个壮汉从破窗丢出,紧跟着人也窜出。

炮灰与义士只差一句豪壮的宣言,被丢出的壮汉还没来及发出豪壮的宣言,喉咙便被一柄飞刀刺穿。等后面几十把弩再发现陆月的时候,已经逃出弩箭范围。

银发老者派人去追的手刚挥到一半,一阵狂风夹杂着凛冽的剑气直直在众人与陆月之间划出一道又宽又长的界线,线的正中央,白衣白袍白剑,四溢着令人生寒的杀气。

刚刚还只有一扇破败窗户的面馆,转眼已是一片废墟。 第10章 神秘秃老头 和风旭阳,没有了后顾之忧的陆月一路狂奔,没多久便出了树林。出了树林再向前跃过一片星星点点的灌木,北偏东方向便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借着草原良好的地形和能见度,陆月一眼便瞧见了在天边奔跑的追击马队。不过陆月没有游夏那种天赋加持,实在是追不上满地嫩草、有主场优势的马儿,只能是像龟兔赛跑那样,天赋不够,勤奋来凑。

陆月不吃不喝像尾随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只待对面人有三急或马有三急时候拉近点距离。

从日上三竿到日薄西山,陆月理想中的龟兔赛跑结局并没有发生改变,直到又向前跑出一段,跑到暮色苍茫,地上的青草渐渐稀薄,才看到马队慢慢减速。

前面零零散散起了微弱灯火,似乎是一个驿站。稍稍靠近,陆月发觉那并不是驿站,而是一个村落。

村子不大也不小,到处都是石头围子的院落,马队在村子最东边的一个院落外面停下,这时院落门前跑过一个青衣壮汉,在领头的耳边窃窃私语。

从领头的脸色变化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陆月马上想到是游夏得手了,但得手后游夏人去哪儿了?半日的超负荷是游夏的极限,巨大的副作用下,断不会离村子太远。

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必然不切实际,保护一个人的方式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直接保护他,第二种是消灭他所有的敌人。

从没有伤过他人性命的陆月,一想到游夏拼了命也要追回“万象观复”的气魄与付出,随即萌生了让几十条正处在一生中最美好时光的生命、几十条可能上有老下有小的生命瞬间消失的念头。

念头一闪即逝,陆月的脑海里便像爆裂的豆荚一样蹦出人道主义、生命至上等等教条,狠狠地自责了一番。

半日的疲惫对陆月的影响不小,尤其口渴,这里的村民村风又很陌生,不好贸然露面讨水,只能坚持着继续尾随这些人。

“跟我走!怎么也得给我个面子!”领头的那人怒气冲冲,不知道是不是面子比脾气大。

哗啦啦一个一个跃身上马,随着“驾”声四起,一大队人马抽刀勒弩,气势汹汹地奔向村外。

陆月趁着夜色掩护,人马还未走尽,便来到刚才聚集在门口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也不大的槐树,槐树正下面是一口井,井边躺着一个死去没多久的青衣壮汉。

虽然在死人身上搜东西不吉利,但从井中取水显然不符合当下的紧迫,找得到就找,找不到还要速度跟上。所幸没翻几下,就让陆月翻出一个还存有多半水的水袋。稍向死人鞠躬感谢,便迫不及待往嘴里灌。

甘甜的水流过喉咙像丝绸一样柔软,流到胃里的那一刻,清爽一下将陆月整个身体激活,还能再追半日的底气重新灌满心田。

“啪叽”一声,水袋掉在地上,剩下的水从壶口涓涓流出。

刚喝几口的陆月此时已经跳上屋顶,放大的瞳孔死死盯着槐树下那口井。

观察了一会,井边除了那个一动不动的死人,什么都没有。但在刚才的一瞬,陆月确实感觉到了与“拜月潭”那晚一模一样的腐朽气息。

是木头人阴魂不散追过来了?还是有什么机缘巧合?或者那是某种非生命物质的独有气息?陆月胡乱猜测。

这时,马蹄的声音从东边急促传来,像是在告知陆月再不追就要丢失目标了。陆月只好收起好奇,转身翻下屋顶,没入黑夜。

月黑风高,马队出了村便燃起火把,由最初与领头耳语的那名壮汉带领前进。没跑出多远,马队便减慢速度,分散呈圆形围住一所破旧的茅草屋。

“冯老爷子您睡了吗?”领头的那人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一会儿功夫声音温柔成了小绵羊。

等待良久,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冯老爷子打扰了,我们只想要个人。”领头的那人继续喊:“平时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爷子为何要保护一个陌生人?”

见茅草屋内一直没人回话,领头的那人语气带了丝锋芒:“老爷子不出来的话,我们可要放火了。”

三声不应,领头的那人便像热锅上蚂蚁一样,好像烧又不敢烧,不烧话已经说出,这么大的脸面往哪搁。

“放火!”是胆量还是冲动无从可知,领头的那人命令手下将火把扔向茅草屋。

两尺长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着,朝茅草屋落去。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在火把即将落在茅草屋的刹那忽然莫名其妙熄灭了。

“风吹得?”领头的那人一脸诧异:“再扔!”

又连续几根火把丢去,无一例外都在快要落下的瞬间熄灭,仿佛那不是茅草屋,而是水晶宫。

陆月的好奇又像春草一样,死而复生。借着火把的明亮与周围黑暗的落差,趴在地上向前挪了几下,这时茅草屋的破木门打开了。

破木门后,一个衣衫褴褛的秃老头打着哈欠缓缓走出。虽然睡眼惺忪,但仍能看出眼中犀利的目光,仿佛能将一切穿透一样。

陆月只瞄了一眼,便感觉自己被秃老头发现了。

领头的那人看见秃老头出来,即刻又变回小绵羊,柔声说道:“惊扰冯老爷子清修,还望海涵。在下只是不明白,老爷子为何要保护一个陌生人?”

“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你们‘辱纥主’都不曾问过一个为何。”秃老头的嗓音浑厚,传入耳朵似有回声。

领头那人典型的外强中干,看到秃老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声音中仅剩的锐气顿时逃遁得无影无踪:“这次我与‘鲜于苑夷离堇’正是奉‘辱纥主’之命执行要务,鉴于那名受伤匪徒夺了我方物品,特来追回。”

陆月细细听着,判断‘鲜于苑’应该就是东林驿站银发老者的名字,‘夷离堇’是官职,‘辱纥主’是总头领。

“没有此人,快快离去。”秃老头轻摇手臂,懒散地答复。

“只需物品返还,人我们可以不要。”领头的那人继续固执己见,认为茅草屋内一定有。

“你们这些小辈,要走快走,不走休怪老朽……”秃老头一脸不悦,背后的衣襟忽的一下扬起,脚下的青草四向倒伏,一股强横的荒败气息将一个又一个火把熄灭,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第11章 一棺一坟 陆月先是一惊,而后又兴奋异常,因为这股气息与之前两次碰到的腐朽气息太相似了,想要满足好奇,或许秃老头会是比较好的突破口,毕竟相比前两次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这一次的秃老头终究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看起来还不是那么危险的正常人。

强横的气息像乌云一样压在头顶,令人喘不上气。领头的那人勉强还能撑住,可座下的马匹却难支,嘶叫着抬起前蹄率先向外围冲去。紧接着树倒猢狲散,马蹄声和嘶吼声在黑暗中乱作一团。

“远处那位莫走。”秃老头的声音不大,却绕耳不绝。

陆月一听便是在讲自己,随即不再遮掩,飞身一起一落来到秃老头面前:“前辈好功夫。”

“前辈神采奕奕,一身仙风道骨,定不是凡人;看前辈五官,年轻时候必然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再瞧前辈这气质,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浩然正气,正是吾辈之楷模:前辈伏龙卧虎隐居此处,想必也已了天下事,不慕身后名;前辈真乃天上有,人间不得几回寻啊;前辈面前,晚辈不敢造次,有事您吩咐。”陆月紧锣密鼓先拍了一顿马屁,最后步入正题。

“若不是留你有用,今天铁定削你。”秃老头用眼里的精光把陆月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道:“进去吧。”

茅草屋外瞧反倒像户人家,茅草屋内一看根本不是人住的,屋里黑灯瞎火不放桌凳也就罢了,但是屋里挖出一个圆圆尖尖的坟墓,旁边再放一口棺材,这是什么奇葩装修风格。

陆月吃惊和好奇是必然,但在看到一动不动躺在角落的游夏后,所有的情绪指引,通通抛却脑后,两步跨到身前,伸手探查鼻息。

“巴不得我死是嘛。”游夏冷不防睁开眼睛,蹦出一句。

“巴不得吓死我是嘛。”陆月担忧的神色褪去,满面欣慰。

“咳咳”秃老头打断二人,直奔主题:“让你进来不是斗嘴的,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秃老头说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画像,画像镶着银边,保管得很是精细。画像由于是在黄白麻纸上浅描作成,又历时较久,只能看清大体轮廓和口鼻、眉毛几处。

陆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来看去看着眼熟,但只止于眼熟的地步,怎么想都想不起。陆月有股子倔劲儿,越想不起来越绞尽脑汁去想,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发型似乎是随云簪,太阳穴上方那是颗痦子吧,眼睛的线条这么模糊,像是三流的画师所作。”

“咳咳,是老朽所画。”秃老头一脸严肃,毫不避讳画技粗劣。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陆月抓抓脑袋,不能自圆也得硬圆:“我的意思是说,眼睛的线条画得这么游刃有余,一看就不是三流画师所作,整体这笔触、虚实、高光、三大面,搭配得如此精妙,一定有天赋加成才能达到如此境界。”陆月为防秃老头生厌,最后点睛一问,重拾正题:“画得惟妙惟肖,可知此女姓甚名谁?”

“墓志铭。”秃老头伸手指给陆月。

陆月顺着手指方向看到坟墓前有一块不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上歪歪扭扭刻着两行字。不用问,看这丑陋的笔体,一定跑不了又是秃老头自己所写。

出于对字体本尊的恭维,陆月向前一步蹲在地上,一边小声读一边脑补:“公姓祁氏,讳锦儿。家处不详,岁难明。未言所以,广明元年顿失白露。”

“这是座空坟?”陆月睁大眼睛带着疑问。

秃老头长出一口气,脸上堆满回忆:“你们可知老朽为何护你二人?”稍作停顿,指着游夏身旁的囊袋又道:“这万象观复正是老朽与锦儿合力所创,只不过……,过去了,就过去吧。”

“好好想想,当真没见过这个人吗?”秃老头语毕,特意强调了一遍。

陆月摇摇头,心想画得这么拙劣,怎么可能认识。

游夏瞧了两眼,也随着摇摇头:“看不太清,不过他不认识,我就更不认识了,记忆向来是我的短处。”

“何止记忆是你的短处,冲动也是你的短处,若不是托前辈的福,小命铁定搭上。”陆月习惯性多拍了两句马屁,接着眼珠一转,便想将秃老头往之前两次碰到的腐朽气息上引,于是继续往下说道:“快讲讲冯老爷子是怎么把你这条狗命捡回来的。”

秃老头脸上的希望随着陆月和游夏的回答渐渐消失,一脸失落地立在门旁,一边仰望漆黑的夜空,一边静静听着二人讲述各自的遭遇。

“还以为村里那个井边的死人是你杀的,你只拿了东西,他又是怎么死的?”陆月在游夏肿成西瓜状的膝盖敷了些潮湿的土,然后好奇地发问。

“我怎么知道,我追到村东院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魔怔似得站在井边一动不动,门口还有两个人,眼睁睁看着我拿走囊袋,却奇怪得没人敢上前阻拦。”游夏回想当时的场景,心头不觉起了疑问。

“咳咳”秃老头拉长声音再次打断二人,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讲。

陆月鬼精鬼精的,自然懂得其深意,马上调转话锋:“前辈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行了,行了。”秃老头打出手势,及时制住陆月再往下讲。

“那人的死与你们无关,那口井还有那棵树,以后你们不要再靠近。”秃老头眼神中精光暴涨,只讲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陆月挠挠头,晓得之前那群骑马壮汉追问秃老头“为何”的后果,便见好就收,转头询问游夏伤势。

“一日可慢行,两日可跃跳,至多三日便能完全恢复。”游夏对自己身体超负荷下的后遗症了如指掌,并明确告知陆月,明日入夜前还需其背行。

秃老头听到游夏的话,眼中熄灭的希望再一次升起:“你们究竟是谁,这种伤势这种恢复速度老朽生平只见过一人,便是锦儿。”

“还有你,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能将画像看得如此细微,连不起眼的痦子都能观察到。”秃老头目光聚集在陆月身上,再次追问:“你们当真不认识锦儿吗?”

“锦儿前辈却是哪年无故消失?”陆月问。

“十一年前,广明元年。”秃老头十分肯定。

“实在让前辈失望,我二人出入世间只一年有余。”陆月顿了顿又道:“我二人从小到大一直在边远小村庄耕农过活,直到这一年多才外出见识到世界之大。”

“小村庄?当老朽三岁孩童嘛!不过也罢,有朝一日如能见到锦儿,请一定告诉她,冯中天还在原地等她,哪里也不会去。等到入这口棺材前,能不能了却心事全凭二位了,老朽在此提前谢过。”秃老头弯腰拜谢,再也没了开始那股强横的气场。眼中的精光又似是泪光,弯腰驼背、骨柴面瘦,已是一个没有几年活头、不折不扣的老人。 第12章 三枚茧 夜色袭凉,茅草屋外火光点点,一声声马蹄在远处徘徊。

追兵散了又聚,重新围着茅草屋铺开网状哨岗,不知道是在等天亮,还是在等奇兵。

陆月守着茅草屋四下观察,黎明前的黑暗最浓,要走,此时便是最佳。

于是陆月背起游夏,游夏背起囊袋,二人向冯老爷子道了别。参考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借助黑夜的掩护,向着火把最少的村子方向急行。

论长途跋涉陆月不行,但论短时间爆发,陆月可是强项。夜风裹着陆月在两处火把交错的黑暗中穿梭,一会一个急转弯,一会一个急加速,画开大大的曲线。与预料中一样,西边的哨岗果然最少,在没有惊到一人一马的情况下,二人顺利到达村子边缘。

此时正是睡眠最深的时候,村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村东的院落闪着几点光亮。从村子往北绕最安全,但路途稍远;从村东向南绕,会经过那片光亮,但路途较近。

好奇害死猫,这话陆月讲得最多,虽然他清楚自己的弱点,但每一次都逃不脱。抱着对村东院落的好奇,陆月毅然决然选择了向南绕。

陆月背着游夏在石头围墙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向前走,刚走出一小段,隐约听到围墙内有人讲话:“老祖宗不帮弟兄们也就算了,但为何要害咱们弟兄。”陆月的脚步随即悬在半空,支棱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字。

游夏知道陆月的臭毛病,使劲掐着他咯吱窝,示意快走,别无端生事。

石头围墙内声音的来源正是马队领头那人,这一下彻底激活了陆月的好奇,完全不顾身体上的疼痛也要满足心理上的需求。

“弟兄们为老祖宗四处奔波物色猎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那位弟兄闯入院子冒犯了您,但也罪不至于连个全尸都没留。如今弟兄们亲眼看到在您这里折了自家人,外人却平安无事拿东西跑了,我实在没办法向弟兄们交待。”陆月透过石头围子上的孔隙看到领头那人在院子门前跪着,而井边的那具尸体只剩下空荡荡一身衣服,被风一刮四下翻滚。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井中升起:“鲜于苑那小子没讲嘛,进到这个院子生与死我说了不算,要问这棵树,要问这几枚茧。”

“老祖宗,这几枚茧的由来,鲜于苑已与在下讲过,只是未曾听说此树还有什么危险。”领头那人在好奇这方面与陆月颇为相似。

“这岂是你该问的!知道太多小心脑袋不保。”那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再次从井中升起。

顺着对话的提示,陆月将目光移到井边那棵树,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什么槐树,是从没见过的种类。树干呈暗灰色像老年人的皮肤一样密布网纹格子,叶子对生,却是偶数羽状复叶。这还不奇怪,最奇怪的是树上居然生着三枚茧,一枚比鹅蛋大一圈,两枚像西瓜那么大。

树上居然能结出茧,还是如此大的茧,别说亲眼见,就是听都未曾听过。陆月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三枚茧,近乎着了迷。

茧不是纯白色,除了有几缕鲜红的细丝缠绕,还有一个不明形状的褐色图案。茧生在树干旁枝的中部,像个葫芦一样在浓绿的叶子中藏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陆月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不断猜想里面究竟会是什么奇特生物,奇特到在这么远的距离观察,能隔空让自己清清楚楚感受到痛楚。

越痛越看,越看越痛,越痛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一低头,幡然醒悟。

此时此刻,游夏正面目狰狞,揪住陆月腋下一块肉玩命地拧。历历在目的痛楚立马呈几何倍加剧,也许等不到好奇害死陆月,游夏先取走半条命。

看着从小一口一口吃肥的肉,就要被拧下来,陆月的求生欲瞬间暴涨,再想想秃老头之前的警告,随即乖乖放下求知欲,落下脚掌准备离开。

“什么人!抓住他!”陆月不动不要紧,一动那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升起。

陆月撒腿便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抱怨:“奶奶滴,软小须给的新手任务怎么还有隐藏剧情。”

“你妹的,是你给自己强行加戏,刚才趁天黑走了就走了,现在天亮了,哪里还好走。”游夏嘴上不解恨,手上力度又加了半圈。

陆月的爆发力毋庸置疑,起初背着游夏要比马匹快不少,但没跑多久便累得不行,仿佛跃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木得办法,你上三路,我下三路。兄弟同心,齐力断金!”陆月一个急停,面向后方而来的几十名追兵,把心一横。

“齐力断金,断你妹啊,要不是你扒人家墙头,会被撵嘛。”游夏捋胳膊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追兵越来越近,未等近身,一支支弩箭便挂着破空声先行抵达。

陆月背着游夏在原地闪转腾挪,收腿、歪头、小跳、缩腹、屈膝、扬臂……一次次看似不大的动作将一次次迫在眉睫的危机化险为夷。

短暂的半休息时间给了陆月充足的恢复,不知道在躲开哪一支箭后,陆月背着游夏弹射而出。像蛟龙出海一样,眨眼便来到领头那人的马匹身旁。

游夏眼疾手快,直抓脚踝。

领头那人为鲜于苑的副手,自然也有两下子,脚掌迅速抽离马镫的同时,反手向下一刀。

只不过他低估了游夏出手的速度,脚掌刚抽离一半,游夏的手已经到达。迫不得已,在游夏还未死死抓紧的一刻,领头那人屈直脚踝,在一抓一抽之间,像拔河一样顺势将马靴脱掉,堪堪避免从马上摔下的危险。而向下的这一刀,直到挥到半空才发觉马下的人影早已窜离。

领头那人再收刀回首,后面一个壮汉正从马背上掉下,“哎呦”一声,随后传来。紧接着便看到游夏在马肚上反手一磕,马匹受不住疼痛,嘶吼着东奔西撞、四下逃窜。

陆月的爆发力就像小口水瓶倒过来放水似得一股儿接一股儿,一起一停,游夏便利落地将人扯下、将马惊跑。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转眼哀声四起。

领头那人见势不妙,拨马便逃。

昨晚的一幕似乎又在重演,领头一跑,地上骑兵变步兵的手下自然也随之而去。不过奇怪的是在拉开一定距离后,领头那人便不再后撤,只有手下们继续远离,向着村子奔跑。

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越走越远,领头那人脸上忽明忽暗,有欣慰有悲伤也有不甘。就像一个大转盘,最后停留在脸上的是觉悟,令人不安的觉悟。 第13章 双尾蝎 东方日升,拉出柔和的光线。本应慢慢回温的草原,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寒意。

突然,领头那人急速冲来。在距离陆月还有一段距离时将手探入背兜,一个西瓜大小的茧赫然托出。茧上几缕鲜红的细丝缠绕,还有一个不明形状的褐色图案,正是村东院落里那棵树上悬挂的三枚之一。

看到此处,一种不好的预感轰然升起,陆月微微聚拢双眼,打起十二分警惕。

马依然飞快,领头那人抽刀也快,“刺啦啦”一声,像割在金属上似得将整颗茧划破。里面一团红褐色的生物微微一动,露出两条一节接一节的细长尾巴,尾巴上一根针状钩子光华夺目。

“两只蝎子呀。”陆月第一反应相当失望,绞尽脑汁往稀禽珍兽上猜的盲盒,结果就这个?比急匆匆跑去如厕,最后发现是个屁还让人失望。

陆月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一脚就能踩死的虫子弄得大张旗鼓。但转眼间领头那人急速变化的异状,又引起陆月的兴趣。

马还是那匹马,马还在飞驰,可马匹上的人却已不是人,像皮球瘪了一样,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栅栏似得干成一条条。

接着“扑通”一声,领头那人从马上栽落。干涸的身体,直挺挺摔在陆月身前不远,灰褐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空,风一吹,一眨不眨。

消逝的生命还未来及急缅怀,干涸的尸体怀中跃然窜出一只蝎子。蝎子是普通蝎子,长相也符合生物学特征,只是一尺余长的红褐色的身体上,居然生有两条尾巴,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双尾蝎看到陆月,尾巴尖上两根金色的钩子左右摆了摆,像是打招呼一样。

陆月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知礼明仪,立马也挥挥手,就差多讲一句“吃了嘛”。

唰——没有任何征兆,双尾蝎突然蹦起,金色的钩子一上一下直直刺向陆月右腿。

陆月一惊,敢情这是先礼后兵!

双尾蝎比预想的动作要快得多,好在距离不是很近,陆月有充足的反应时间避开。但双尾蝎像弹力球一样,似乎不用调换发力点,任何角度都能衔接二次攻击。一击不成,紧接着一对钳子接替尾巴继续跟进。

亏得陆月早有准备,右脚后撤躲过第一击后并未停止,顺势向后划开四分之一圆与左脚垂直,左脚用力点地,右脚辅助发力,瞬间退出两丈有余。

如此远的距离对一尺余长的生物来说,已足够安全,双尾蝎的第三次弹射显然连一半距离都没到达。但陆月万万没想到,双尾蝎浮在半空将落未落时,钩子尖部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股透明液体。

想想之前领头那人的死状,这股液体绝不是什么无毒无害的环保产品。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击,躲已经来不及,挡又手无寸铁,陆月摸着腰间的银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

眼看初来乍到即将送掉一血的关键时刻,趴在陆月背上悠然挂机的游夏不假思索,将身后的囊袋一把甩到身前,“嗤”一声,液体击在囊袋正面,四下飞溅,紧接着“滋滋”的腐蚀声不绝于耳。

“液体有强烈的腐蚀性,还好没有溅到人身上。”说着腐蚀性,游夏腾得想起什么,再看囊袋,外层的粗布已经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万象观复。

陆月和游夏面面相觑,将囊袋反转仔细一瞧,碗大的腐蚀坑在万象观复上一览无遗。

“说好的兄弟同心,齐力断金。这倒好,先把希望断了。”游夏努努嘴,欲哭无泪。

千辛万苦换来的成果,付诸东流,换成谁都一样痛心疾首,不过陆月明白眼下并不是找双尾蝎拼命的时候,现在最需要的是沉着冷静,双尾蝎不只是单纯多一根尾巴那样简单,还有没有更阴险的杀招只能一点点试探。

此时,不远处的双尾蝎趴在原地,两条尾巴微微摆动,没有趁势再次发起攻击。

双方就这样静静对峙,直到陆月察觉到一丝异样。

双尾蝎的金色钩子似乎没了先前的光泽,像生锈的针尖,失了震慑力。陆月用人类的经验举一反三,大胆猜测刚才那一股液体量太大,消耗过多,虚了。

想到这里,陆月横跨两步跃到领头那人干枯的尸体旁,不用多说,游夏心领神会伸手拈起掉落的弯刀。

“裂闪!”陆月嘴里猛地吐出两个字。

随后“咯吱、咯吱”两声关节脆响,就像是进攻的号角一样,不等陆月靠近,游夏手中的刀迅速劈向空无一物的草地。

就在刀锋将到未到地面的刹那,陆月忽地一闪没有任何移动轨迹便到了双尾蝎侧面。

游夏上一瞬间劈向的还是空无一物的草地,下一瞬间,手上的刀刚好到双尾蝎正上方。

刀风压迫着野草四下倒伏,气吞山河般劈在双尾蝎脊背。

“铛”一声刺耳的钝响,但见弯刀碎成几段,双尾蝎直直被砸进泥土,只露出两个尾巴尖一动不动。

再看陆月不知道何时又已跃开两丈有余,从远处死死盯着那块凹进去的泥土,一点大意不敢再有。

“有点难呀!这什么变异品种,比铁还硬。”尽管泥土只微微颤动了一下,陆月还是察觉出双尾蝎没死。

话音刚落,只见泥土四散,红褐色的双尾蝎摇着光彩夺目的钩子,毫发无损地从泥土中钻出。从钩子的光泽来看,毒素似乎已经蓄满。

“事已至此,再死磕已没什么意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游夏甩甩微微麻痹的手臂,回头寻到正在远处悠闲啃草的一匹白马。

“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让我碰到,一定拿你回去泡酒。”听人劝吃饱饭,未等双尾蝎再度靠近,陆月匆匆丢下一句狠话,迅速奔向远处那匹白马。

双尾蝎动作直接迅速,爆发的三板斧也足够惊人,但从后面慢悠悠的爬行来看,惹不起躲得起确是良策。

陆月越跑距离拉开越大,等上了马回头再看,只有钩子反射的光芒偶尔在很远的地方一晃一晃,看来再追上是不可能了。

陆月回头扮了一个鬼脸,驱马西行。

这匹白马是领头那人生前所驾,体能自然差不了,驮着二人在风中驰骋一点吃力的迹象没有,只是马匹代替陆月这一跑,陆月闲下来才发现脚踝处的布面,不知道何时染了一抹鲜红。

脱下鞋子,露出皮肤,却没有任何伤口。

“谁的血,可不是我的,我没外伤。”游夏先是“咦”一声表示震惊,然后上下打量一番,将自己撇清。

“许是在东林驿站沾染。”陆月一副满不在乎。

“算了,反正你没受伤就好。”游夏轻轻揉揉膝盖,已经康复不少,再有半日便可自理。

“耽误几天,烤鸭快坏掉了,需尽快送到四棺院,不过还是不要原路返回较好。”陆月双腿一加马肚,向偏南行去。 第14章 九色浪潮 夕阳的余晖洒在初夏的草原,一匹没有鞍缰束缚的白马悠闲地吃着嫩草,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映出天边两个金色的身影。

陆月在距离木头人所处山峰的不远处选择了马放南山,毕竟驮着二人一路狂奔至此已是极限。趁天还未完全黑,陆月打算步行从山南绕路,瞧瞧周边有没有烟火,寻口热乎饭。

游夏膝盖的肿胀已经看不出,但快步疾行仍是不妥。

“严重失误,上次在东林驿站要三碗面就对了。”陆月一边走,一边饿得连拍大腿。

“好赖吃过顿热乎饭,知足吧,我连水饱还没实现。”游夏走不快似乎不全是膝盖原因,还有体能跟不上。

陆月在囊袋里翻了又翻,除了那只烤鸭一口吃的都没了,水袋也已空空如也。

“八遍!整整翻了八遍!翻出什么了?拜托,现在翻的应该是脑袋里的储备知识。”游夏紧皱眉头,努力在脑海中寻索:“让我想想,这座山,还有西边的山脉……”

话讲到一半,游夏便打了一个响指,一脸眉飞色舞说道:“这个方向一直走,向西绕过这座山峰,应该会有一条河,汇集阴山山脉的水流向大海。”

“对,一言惊醒梦中人,有山便有水,有我便有你,有你便没我。”陆月听到有水,兴奋地玩起绕口令。

“有你妹。”游夏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回以口头禅。

游夏所讲的河流具体还有多远不清楚,但望梅止渴先起了不小作用。二人一路绕到山南,边走边津液横飞地聊,陆月将这座山上的奇人怪事讲给游夏听,从无故自刎的人讲到木头人,又讲木头人认识银方,讲两次遇到同样的腐朽气息。

游夏听完紧皱眉头,又在脑海中寻索。

“将自刎那人相貌详细说一下。”

陆月将印象最深的黄色牙齿又缺了一颗的样子如实描述,游夏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颗牙是我拔的,如果猜得没错,那个名叫尹在远的大黄牙一定是九色浪潮一员,他来这里的目的除了拉拢那个厉害的木头人对付我们,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讲到这里,游夏的额头聚起了与其年纪不符的川字纹。

“说来也怪,从你出现在香来阁那天开始,突然蹦出来这么多厉害的人,那天的脚气大叔,后来的冯中天,现在又多了一个木头人,这些高手全部强得一塌糊涂,最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属于九色浪潮,也不属于我们,他们是活生生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游夏的表情很是严肃,虽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陆月已经听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们通过强大的脑科学引导,身体机能才产生质的变化,但生活在这个时代那些厉害的人究竟是靠什么变得如此强大?在这个没有科学的时代,显得一点都不科学。”

游夏点点头,接着胡乱猜测各种原因,完全不像是快要渴死的样子。

陆月好奇心虽重,但费脑子的事却少有参与,毕竟术业有专攻,有游夏和软小须筹谋,他可以踏踏实实饱食终日,提前步入养老生活。

就在陆月听着各种天马行空的揣测,颐养天年的时候,忽然有“哗啦啦”的声音传入耳朵,陆月随即停住脚步,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

“听,有流水声。”

希望不知道多远时候才叫希望,一旦希望降临便不再是希望。游夏听到水声的刹那,刚还喋喋不休的喉咙突然干疼得再讲不出一个字。

寻着水声,陆月加快脚步在前开路,游夏颓靡地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树林,又拨开一丛密叶,再抬头,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跃然眼中。

游夏三步并作两步,做最后的冲刺。

相反陆月不急不躁,走到附近一棵较高的树下,轻轻跃上树梢,一边极目远眺,一边念念有词:“有山便有水,有水就该有人家,有人家就能蹭顿热乎饭。”

金黄的夕阳洒满大地,一眼望到天边,三三两两的树、一簇簇灌木在金色的河流旁星罗棋布,偶有几只飞鸟掠过,用力拍打翅膀,怎么也拍不掉一身金黄。

陆月瞧得如痴如醉,若不是游夏再一次脱光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身体闯入视野,那一定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陆月吧唧吧唧嘴,从树上跃下,理想中几缕炊烟,几只圆圆肚子、吃满嫩草的牛羊梦,随之破灭。

理想很丰满,现实也未必多骨感。等陆月再走到河边,游夏已经往岸上扔了半条鱼,“半”的缘由是被生啃了一口。

陆月下不去嘴,识趣地捡了些干柴,掏出火镰点燃,一顿焦香四溢的烤鱼也算实现了俩人吃顿热乎饭的愿景。

吃饱喝足,已是月上柳梢,游夏闲来无事围着火堆绕起圈圈:“可惜万象观复毁成这样,再找丢失的银方可就难了。”游夏膝盖没好利落,转了几圈见陆月不应,索性坐在旁边继续自顾自说:“看来需要跑一趟万象大森林,看看是否有修复方法。幸好有备无患,早早卜出了万象大森林的位置,不然只能干着急。”

陆月有些乏累,躺在火堆旁闭目养神,虽不搭话,但不妨碍游夏在耳边一直嗡嗡:“其实四棺院看不看得上这只臭鸭,结局都不会改变。先前我偷偷用万象观复卜过,香来阁的火灾根本没办法避免,一种凌驾于未来的强大力量在引导结果,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的优先度要远超万象观复。软小须他也知道,之所以还让你来跑一趟,除了是去大西北正好顺路,更多是因为四棺院确实需要试探性接触一下,即使他们不帮我们,也不能成为敌人。”

“你妹的倒是说句话呀!有能耐别打呼噜。”游夏的话仿佛摇篮曲,陆月不知何时已经鼾声轻起。

游夏添了两把干柴,迫于无人再诉,草草进入梦乡。

一夜相安。

翌日清晨,一声鸟啼飘进耳畔,陆月眨眨惺忪睡眼,阳光拉长树的影子砸在面前。脚下方的游夏睡得正香,嘴角徜徉的口水似乎昭示着梦寐以求的美食,梦里成真。

陆月慢悠悠挪出阴影,眯萋着双眼,翻身坐起:“醒醒,该走了。”说完用脚指头捅了捅游夏。

游夏轻哼一声,像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快醒醒,你听,铃铛声!”陆月起身踮起脚尖向南张望。

随着一声懒散的应答,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缝隙,不远万里射在游夏脸颊。游夏睁开一只眼睛,伸直懒腰一声长哼。

随着铃铛声越来越近,陆月很快辨认出那是一辆驴车。游夏第一反应是害他被扒光的玳瑁,顿时一个激灵醒了盹。可转眼发现又不是,只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农家驴车,赶车的车夫是一位装扮朴素的老农。

游夏立时泄了气,躺在地上试图重回梦里,还余美酒、熟肉尚未食尽。

“赶快,也许可以搭个便车。”陆月用脚尖踢了踢游夏屁股,将梦中的美酒美食掀翻,快步向南迎去。

“你妹!”游夏拍拍屁股从地上弹起,两步跟上。 第15章 四棺院 一条不宽的沿河小路,刚好够一辆驴车通过,驴车载着高高的柴草,一摇一晃,慢悠悠地行进。

驴车上一位干瘦的车夫裹着脏兮兮的头巾,眼皮无力挑着,鬓角和下巴留着疏于打理、长短不一的白色须发。直观上看,似有古稀,但从车夫手摇小鞭,轻撩驴背的动作再看,老也是老当益壮。

赶车老汉被突如其来闯入视野的陆月和游夏吓了一跳,急忙称呼自己是帮刘司马运些柴草,修搭马厩。

陆月一听便知此人必定熟悉此处,于是未言先礼,掏出几枚铜钱递上:“老人家莫怕,我二人并非歹人,初来贵地,可否行个方便捎我二人一程。”

赶车老汉的眼皮使劲往上挑,瞅着陆月手上的几枚铜钱,藏不住得欢喜。不过还是稍稍顾及脸面,添了几分矜持:“老头我这把年纪,钱财已经不重要了,二位如果不嫌驴车颠簸,上来便是。”语毕,赶车老汉摊开手掌向草垛上一挥,似是请陆月和游夏上车,又似是再等那几枚铜钱送入掌心。

陆月自然知其深意,稍一客气,赶车老汉便半推半就将铜钱收进囊中。

“驴车西行,敢问二位要向何处?”赶车老汉眉开眼笑地问。

陆月趴在草垛上一边随着驴车摇晃,一边直言回道:“东峰不知还需多久?”

赶车老汉正轻快地挥舞着草绳鞭子,听到东峰俩字后,忽然“吁”一声叫停驴子,回头有些唯唯诺诺地说道:“俺上有老母,下有小儿,家中全靠俺一人糊口,您说的那个地方白天若去,俺怕是有去无回啊。”

“白天怎么了,难道晚上便能相安无事?”陆月好奇心例行泛滥,脱口便问。

赶车老汉黝黑的脸庞爬满皱纹,有些发黄的眼白透出一股胆怯和为难,嘴角半张着,微微颤动:“这,这,这说不得啊。”

游夏瞅着这位质朴的老汉,仿佛一眼读懂了其中辛酸,这只是一位想活着图个温饱,想每天与家人一起熬过苦难的庄稼汉,他人生的希望仅此而已,钱财落在他的底线上,铛铛硬实。

“说!”陆月从怀中掏出一摞铜钱塞进赶车老汉手心。

“也罢!”赶车老汉两个字将游夏脆弱的人生观掀翻在地,狠狠践踏。

“由近及远,先从阴山说起。阴山长两千里,大部分都是四棺院所辖,教徒众多,虽然跟随四棺院没有钱财可图,但至少食衣保暖,尤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不至落个无依无靠。”赶车老汉讲到这里顿了顿,抖动草绳鞭子“嘚”一声,驴子鼻息重重一吐,晃晃悠悠迈开步子。

“老汉我从小生活在这片土地,经历过粮足民富的时期,就是那个时期,阴山上突然多了一些古怪的人,为首的听说是位女性。说是占山为王,却从不为难周边百姓,甚至多有帮助。期间来过几次官兵征讨,均无疾而终,不过最后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官军不但不再征讨,反而多次运来物资粮储。”

陆月听到这里,心里一个大大的疑惑:所答并非所问,难道是钱给多了,半辈子的所知一起打包售卖了?

所幸驴车摇摇晃晃一直在行进,全当打发时间。陆月说服自己继续往下听。

“后来慢慢才清楚其中变化的缘由。阴山这群人来之前,西北的胡蛮常常闯入关中,打家劫舍,动辄伤人性命。后来有好一阵子不见胡蛮再犯,人们才发现原来是胡蛮一过阴山便会遇到阴山这群人阻挠,据说几百骑兵被几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好不解气。”赶车老汉讲得声情并茂,似乎被胡蛮深深伤过。

陆月和游夏认真听着,对老汉所讲持理性态度,毕竟几百骑兵对陆月和游夏而言只要战术妥当,想要胜利都很难,更别说是落花流水那样的完胜。

“后来战火连绵,民不聊生,阴山那群人对待周边村民又甚是友善,既然山下无法糊口,不如上山投靠的想法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赶车老汉打开水葫芦抿了一口,继续往下讲:“老汉我由于老母亲受不得山里阴寒,只能偶尔山上山下打打杂。”

说到这里,赶车老汉轻咳两声,警惕地望望四周,明显要步入正题:“后来我才知道山上这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棺院,顾名思义,领头是四个人,这四人的年龄、相貌没人知道,他们示人时总是面遮黑纱,神秘得很。二位此次将去的东峰是四棺院近些年专门负责对外的地方,据传是再找一样东西,是四位头领之一尸祖的领地。尸祖白天通常休息,最忌打扰,但凡白天进入东峰的人还没有见过回来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从赶车老汉突生悲伤的表情来看,一定是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小儿子如果现在活着,也应该成年了。”赶车老汉讲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

陆月沉默不言,除了对老汉儿子表示静默哀悼,还有好奇心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丝信息,四棺院再找的那样宝物,究竟是什么。

游夏对陆月的了解深入到底裤,趴在草垛上随着摇晃,顺势用肩膀顶了顶陆月,警示只送烤鸭,多余的事一概别去打探。

陆月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却依然令人不放心。

赶车老汉再从悲伤中走出,头顶已是烈日当空:“前面就是大丰碑,再往里走就是东峰,如果二位执意白天前往,老汉只能送到此处,还望二位勿怪。”说罢叫停驴子,回头向陆月和游夏表示歉意。

花了这么多钱,最后的答案简单总结就四个字——睡觉怕吵。陆月觉得很是不值,但也不能赖着不下车,关键时刻陆月突然想起木头人,于是补问一句:“东边有座孤山,山上甚为奇怪,不知道老人家可否有所耳闻?”

听到这么一问,赶车老汉眼中精光一闪,支支吾吾,作难为状。

“老人家,我二人口袋中确实没剩几个铜钱,若有缘再见,下次一定给您补上。”陆月说完,便窝在柴草堆里一动不动,似乎赶车老汉不说出个结果,真就赖着不走了。

赶车老汉被陆月一语羞红了脸,自顾辩解:“老汉不是贪财,是确实不能说。”

陆月见赶车老汉确实犯了倔,于是又把软小须搬到台面:“老人家,我二人向来守口如瓶,您看这样好不好,您悄悄告诉我们,哪日老人家若去到幽州,有一家很火的饭馆叫香来阁,里面有个留着小胡须的人,将今天的事讲给他听,断不会亏待于你。”

真诚的言语加上之前阔绰的出手,赶车老汉自然相信陆月所讲。稍作矜持,便一拍大腿开了口:“罢了,反正老汉一把岁数也没几年活头儿,说吧。”

“东面那座孤山叫风暴山,顾名思义,山顶时不时会出现风暴,那种突如其来的风暴,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闪电就劈到头上。传说风暴山上藏着绝世的珍宝,但风暴山是四棺院的禁地,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进入,简而言之就是四棺院的墓地。我只跟着埋人,去到过半山顶一次。那一次,是我这一辈子永远的痛。”赶车老汉的眼泪比他所讲的风暴来得还快。

赶车老汉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继续往下说:“二位少侠,看我这把年纪像六十有几?”

“七十可有九?”游夏不假思索,抢在陆月前面回答。

赶车老汉又用衣袖沾了沾眼角,貌似哭得更伤心了。

“别瞎说,看这皱纹的深度和密度,都是岁月的痕迹。老人家如此健朗的体格,再过些年,九十大寿一定能圆上。”陆月及时更正。

赶车老汉一把鼻涕接一把泪,止不住地流:“老汉我真实年龄五十刚有一。”

“啊?”陆月和游夏齐声惊呼。

“跟着埋人去到半山顶那一次,刘司马再三叮嘱我不可再往山顶走。刘司马对我照顾有加,我必然听得进去。只是人有三急,周边又没有遮蔽物,只有上方不远一块很大的石头。我躲在大石头后一小会儿的功夫再回去,已是二十几年的变化。”赶车老汉一字一滴眼泪,一句一把鼻涕,字字句句讲到陆月心里,毕竟山顶那股腐朽气息的可怕,陆月深有体会。

“怪我二人,不该提起老人家伤心的往事。”游夏像听天书一样觉得太不可思议,但从赶车老汉的情绪看,似乎又没有水分。

“什么老人家,是老大哥。”陆月再次更正。

“老大哥,记住是幽州城,香来阁,软小须。”二人挥挥手,下了驴车。 第16章 诡异的双尾蝎 大丰碑,显而易见是为了祈祷丰收而建的一座供奉场所。走近碑前,从地上堆积的香灰来看更确定了这一点。

陆月和游夏没有停留,顺着小路继续向里走。一直穿过一块不大的空地,再往前便开始出现向上的坡度。从这里再向上的每一步,陆月都多了份小心,脚后跟半虚半实,不敢有半分大意。

游夏的伤势还未完全康复,老老实实跟在陆月身后,边走边观察周围。

山脚的林子并不茂盛,环抱粗的山杨山柳错落稀疏,彼此保持着足够的间隙。透过间隙,一眼能清晰地望出很远。许是天下不公的事太多,常有人来许愿的缘故,山坡上各种弯弯曲曲的小路纵横交错,分不清哪条才是主路。

陆月听了赶车老汉对四棺院的评价,改观很多,想着不远百里奔波来送宝贝,自然不需偷偷摸摸,索性扯开喉咙大喊:“有人吗?送烤鸭的。”

声音远远传去,回声远远传来。

“烤你妹,是送宝贝。”游夏在后面纠正。

“有人吗?送……”突然,陆月向左急甩头,一支利箭贴着耳郭飞过,直奔身后的游夏。

游夏学得有模有样,也跟着一个甩头,完全避开。

箭镞越过二人,直愣愣没入身后不远处的树干,箭尾急速抖动,嗡嗡作响。循着箭矢的来源再向上寻去,却未见半个人影。

“看见人了?”游夏问前面的陆月。

“嗯,很远的地方。”陆月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可思议。

“多远?”

“千步!”

这支箭从山上而来,虽然有从上到下的重力优势加成,但如此远还能如此精准的射出双雕之箭,足以见得此人臂力和眼力实属惊人。

“看来赶车老汉之前所讲几百骑兵被几人打得大败的事,似乎不假。”游夏揉揉膝盖,像是摩拳擦掌。

陆月仰头盯着山上,脚步不自觉向前迈动。这时,远处人影一闪,树杈接二连三断裂,又一支箭急速撞来。

如果说上一支箭用的是轻巧,这一支箭用的便是刚猛,尖锐的破空声未至,箭镞已摧枯拉朽般到了眼前,若再像做晨练一样闪避定会被气浪波及。

陆月迅速侧身,脚退一步,身退三尺,倾斜着身体,堪堪避过气浪。

紧接着“嘎”一声,身后一棵山杨的树干被撕出碗大的弧形创伤,箭镞余势未减,齐根射入游夏脚下的泥土中,一个婴儿手臂粗的涡洞随着劲力搅动,赫然出现。

陆月清晰地认识到当前的处境,这两支箭出自一个人一把弓,山上这样的人还不知道有几个,如果再多几把弓,加上游夏没有完全康复,危险程度直线上升,再想全身而退势比登天。

头顶的枝叶被风一吹传来沙沙声,陆月伫立在那棵被波及到山杨前,没有再向前挪动半分。陆月不动,山上的那人也不动,彼此就这样静静地对峙。

一路坎坷走到东峰不容易,陆月想起木头人,想起银发老者,想起双尾蝎,每一次危机都化险为夷,他相信这次也一样。

陆月让游夏退后一些,右手举着烤鸭,左手遮在嘴边,扯开嗓子向山上喊:“打扰清修,我二人受香来阁之托,特意送只烤鸭,望好汉弓下留情。”

悠长的声音绵绵荡开,在山间字字缭绕。待回音消去,山上没有再出现任何攻击,更没人回应。陆月又喊了一遍,依然如此。

陆月慢慢向前挪动半只脚,山上、山侧,远处、近处,皆安静得诡异。又试探性迈出半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好汉莫要再开弓,若不方便,说句话我放下烤鸭离去便是;如若方便,还望亲手交上。”陆月向前走了两步,从囊袋中又取出“火烧香来阁”的木牌,与烤鸭一左一右像投降似得高高举起。

不知是烤鸭让人心动,还是陆月的话语见了成效,这时山上一闪,一道人影急速向山下奔来。

人影速度极快,从林中穿梭的身形来看,并不高大,背背一人多高的粗壮弯弓,与想象中膀大腰圆、势大力沉的形象完全不合。

陆月举着烤鸭,像举着胜利的旗帜一样,嘴角欣喜的笑容蓄势待发,心想这个破差事终于要完成了。

不过笑容刚有了雏形,这道影子半路中突然拉弓搭箭,行云流水又是一击。

箭势保持着第一箭的轻巧,但准头较之前差了些,陆月似乎不用再打着提前量去躲。然而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陆月马上意识到不对,上身主动侧摔,小腿迅速抬到空中,迫使整个人在半空头重脚轻地横着。

再看箭矢,不但一点没偏,反而十分精准,擦着陆月小腿向后飞去。只听“叮”一声,陆月调转身子余光向下一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汩现。

就在陆月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红褐色双尾蝎在空中被箭矢打得不断向远处翻滚。

游夏的注意力全放在山上下来的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双尾蝎偷偷爬到陆月身后,若不是山上这人眼力刁钻,恐怕陆月已经一命呜呼。

陆月的身体在半空横了两秒,接着失去平衡,后背和臀部重重摔在地上,囊袋甩下肩膀,腰间的银方险些掉出,唯独举着木牌和烤鸭的双手稳稳当当。

双尾蝎随着箭矢翻滚出很远,在落地的刹那,两个尾巴像两根弹簧似得压缩,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贴着地面,再次袭向陆月。

这一击给了陆月足够的准备时间,包括半路尾巴突然射出的毒液,陆月举着烤鸭连续两个翻滚,有惊无险躲过。还好有上次吃亏的经验,知道双尾蝎就这三板斧,美中不足是银方不小心从腰间滑落,磕在地面的石块,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金属声和银色的反光面免不得引起山上那人注意,余光中有一撇惊愕,转瞬即逝。

难道又一个认识银方的人?陆月随之也诞生了一闪的惊愕。

山上那人继续边跑边搭弓,陆月继续趴在地上,二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双尾蝎那边。

双尾蝎两击扑了空,将将落地时候,一支箭矢急速袭至,将双尾蝎打得翻滚着又向空中弹起,随后连续三支箭同时抵达,恰好组成一个三角拖着双尾蝎在空中向后飞。“梆梆梆”三声,双尾蝎被钉在一棵粗大山柳的树干上面,双钳腋下、双尾间被三支箭牢牢束缚。紧接着一支挂满劲道的箭矢飞沙走石,直插双尾蝎腹部。

沉重的一声闷响,箭镞碎成几块,山柳摇摇晃晃飘下叶子雨,树皮大块皲裂,向四周发散。

双尾蝎“吱吱”叫了两声,陷入沉寂。 第17章 神箭石刚 陆月和游夏都以为这一下双尾蝎不死也得残废,哪知道定睛一看,在如此强劲的力道下,双尾蝎红褐色的身体依然油油发亮,抖着尾巴尖看不出任何内外伤造成的影响。唯一欣慰的是多半身体陷入树干,动弹不得。

山上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奔到山下不知何时手中扯下一把细长的柳条,围着双尾蝎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裹木乃伊似得将双尾蝎牢牢绑紧。

等身形再站稳,山上那人与陆月、游夏已是并肩而立,一起面对双尾蝎的神情像极了同一个战壕的队友。双尾蝎的出现说不清是好是坏,不过至少验证了山上这人对陆月和游夏已经没了敌意。

“三支箭是我的底线,三支箭杀不死的人,不会再发第四支。效率对我个人来讲最为重要,杀能杀死的人这是战斗的规则,也是胜利的关键。”不等陆月、游夏开口,山上那人率先解答,解答坦然直接,似乎也代表了这个人的性格。

“难道不是两支吗?还差一支。”陆月上下打量此人,不高的身材搭配不协调的粗壮臂膀,不大的光头上是更不协调的浓眉大眼、大鼻子大嘴,也许此人的异相正是此人异常臂力的根源。

“你觉得还有必要第三支吗?三支箭的底线不一定非要去碰。”山上那人心里明白伤不到陆月,嘴上便十分坦诚地回答。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陆月一抱拳,坦诚对坦诚。

“我叫石刚,我与二位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不能最快地杀死二位,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效率更高的劝离。东峰有东峰的规矩,白天不允许外人涉足,请速速离开。”石刚人如其名,秉着实诚刚烈的性子,简明概要。

通过简单的交流,陆月明白效率二字对此人的重要,不管是杀人效率,还是说话效率,此人一直在最捷径的路上。

陆月也不多讲废话,直奔主题,道:“香来阁近日收到四棺院的木牌,此次前来匆忙,没带什么特别宝贝,只有一只祖传秘方熏制的特色烤鸭,有劳转交尸祖,望请收回木牌。”

“你怎么知道尸祖这个名字?”石刚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直言道:“话我只说一遍,说完你二人速速离去,勿要再停留。”

“首先,明确告知二位,香来阁的木牌撤不回,香来阁的火一定要烧,并不是谁的愿望,所以不存在以物抵物,这涉及到四棺院的历史根本,不多讲。其次,这只双尾蝎是四棺院与尸祖齐名的鬼伯所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没有办法彻底消灭;这只双尾蝎会一直追踪,追到天涯海角不杀了你,决不罢休。最后,尸祖这几天不在,前去幽州城准备火烧香来阁的事宜。还有烤鸭我会收下,这样你们的任务也算完成。”石刚用较快的语速讲完,伸直长长的手臂抓过陆月手中的烤鸭,转身循山而上。

游夏眨眨眼,望望陆月空空的右手,心中一万匹马飞奔而过:“木牌不收回,烤鸭怎么收走了?”

“对呦,你说得貌似很有道理,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陆月转过头,半张着嘴巴,与游夏大眼瞪小眼。

“还不快快离去,双尾蝎用不了多久便会脱困。”石刚的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在匆匆丢下一句话后,与半只烤鸭一同消失在林中。

游夏循着话语瞅瞅树干上被五花大绑的双尾蝎,依然挣扎着晃得树上不断有叶子飘落。

陆月深深吸入一口气,抬头望着石刚消失的地方,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任务像是完成,又像是没完成,一点轻松的感觉没有。”

“怎么?累了?开胃菜还没上,真正累的时候还早。”游夏揉揉膝盖,距离完全康复越来越近。

“香来阁只经营一年有余,四棺院也不靠经营饭庄为生,与它的历史根本有什么冲突?莫名其妙。”兜兜转转,原来是陆月的好奇心发作。

“太多未知,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想象不到的问题不断涌现,就像拆线头,一点一点总会拆开,就等着过瘾吧。”游夏一句话,将陆月的积极性重新调起,翻着跟头向山外跑。

正午的阳光出奇得暖,连风都顺势小了很多。

游夏甩甩腿,走两步退一步,蹦两下又蹲一下,膝盖明显好了很多。

陆月看游夏又蹦又跳,非常开心,只是开心的表达方式很欠揍:“除了智商上的硬伤,膝盖已经不再需要担心。“

“什么时候智商低过?”游夏不服气。

“不低能被罗锅药倒?能被人扒个精光?”

“你妹的,快担心自己吧,双尾蝎的目标是你,这下晚上睡觉都难踏实喽。”

“不是我妹的,是软小须他妹的!刚入世这么几天,给我来个一辈子被追杀的新人大礼包,越想越憋屈。”牵一发而动全身,牵一人而动全家,陆月嘴里碎碎叨叨,念起“诅咒心经”。

“喝水塞牙闹肚子没蹲位下雨不带伞出门踩狗屎睡觉做噩梦……”一路念叨到大丰碑,才勉强翻了篇。

大丰碑前的空地,阳光晒得人懒洋洋,却奈何没有懒洋洋的时间,游夏要急着赶回幽州,陆月要急着赶去西北。

陆月踮起脚,向东峰的山上眺望,很远的浓密中一朵树冠依然在微微颤动,双尾蝎距离挣脱束缚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俗话说脑袋顶上‘一旋横,俩旋拧’,这双尾蝎两根尾巴原来也拧,非得吸干我的血不成。”陆月捋捋眉毛,完全不像放在心上的样子。

“就像骗你烤鸭那个叫石什么的人所讲,这双尾巴的蝎子真没弱点吗,有机会试试秦勤儿的干柴烈火老卤汤。”游夏背起残破的万象观复,背对着陆月一边挥手一边向南。

“保重!”

“保重!”

如果说每一次相聚都是为了分别,那每一次分别便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陆月和游夏背对着背,挥着各自的手,在彼此不见的目光中,准备下一次相见。 第18章 神秘信件 临近入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香来阁终于打了烊。

秦勤儿卸下一身疲惫,来到后院。

此时,一向喜欢这个时间段在各家屋顶上跳来跳去的软小须,正坐在梧桐树旁的躺椅上,仰头望着星空。

秦勤儿自能看穿心思,问道:“因为那天的事吗?”

软小须被酒精烧红的两腮鼓了鼓,没有回答。

“因为脚气大叔?因为那个姓尹的金牙?还是因为什么狗屁木牌?”秦勤儿心里有答案,却还是执意问。

软小须将目光移到秦勤儿脸上,条件反射似得逢见必夸:“看了许久星空,找不到一颗比你还靓的星。”

“说正经事呢,正经点。”早就习以为常的秦勤儿还是会心一笑。

夜风不知不觉添了凉,软小须收收领口,缓缓吐出一口酒气:“性感的脚气大叔与散落的银方有一定关联,但出于危险性和复杂性,不是最优先解决事项;相反大黄牙的出现却不寻常,一是他发现了万象观复的存在,二是这人与九色浪潮一定关系匪浅。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明天或将是不平静的一天。”

“都怪我拖累你们,要不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果真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满面桃花,这一会儿功夫话里话外便全是小性子。

“说了多少次,与你无关,是我要带你来的。”软小须用眼神中的坚毅安抚着秦勤儿。

“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跟着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老天一定要这么对我。”秦勤儿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到了这个地步,软小须知道再多说已经无益,于是拿出惯用伎俩,一把搂住秦勤儿装进怀里。

夜风生凉,怀抱里触手可及的温暖胜过千言万语,秦勤儿就像拿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在怀里重归恬静。

“我一点都不想给你添麻烦,对不起。”秦勤儿娇滴滴地道歉。

软小须没有说话,只轻轻揉着秦勤儿的秀发,这比说再多“没关系”都令人心安。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软小须被秦勤儿这么一问,眼里晃过一丝愧疚,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将要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墙外黑影一闪,一枚飞镖挂着呼啸声极速迫近。

软小须猛然抬起眼皮,眼中光芒暴动,接下来预期中的躲闪却没有发生,软小须紧紧搂着秦勤儿一动未动。

果然,飞镖并不是为了伤人,只擦着秦勤儿后背直直钉入梧桐树干。

飞镖没入树干并不深,软小须伸展臂膀双指轻轻一钩,将飞镖连带附着的一封信一同取下。

飞镖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反而是这封信,软小须瞧见封文后陡然一惊,上面赫然四个大字:糖婚志喜!

今天是软小须和秦勤儿结婚六周年纪念日,不是看到这几个字软小须八成就忘了。

想到飞镖并不为伤人,又想起秦勤儿少有得闹脾气,软小须第一感觉是秦勤儿故意派人提醒他,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然而秦勤儿的反应又让软小须马上否定了这种想法。

“谁写的,怎么知道我们的纪念日?”秦勤儿看到封文也是一脸吃惊。

“准是段成那小子。”秦勤儿拿过信封,主观断定。

信封摸着厚实,拆开后是两封信,一封黄纸,一封白纸,笔体出自一人,记述了两件事,却全然与结婚纪念日没有半点关联。

白纸信:火本无形,水原无意;时之,适之,应势顺为,万不可逆,且惜。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子时前黄纸信送至李匡筹府,切记!

白纸信读完,软小须和秦勤儿互相眨眨眼,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完全一头雾水。不过信中最后一句倒是说得明白,午夜前将黄纸信送到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筹府邸。这也侧面说明信并不是段成所写,段城在李匡威手下任职,不可能兜一个大圈。而且最不可能的一点,信里信外笔迹泛黄,断不是近期所写,段成入职才没多久,时间上二者冲突。

虽然已经标明黄纸信是写给李匡筹,但软小须和秦勤儿此时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弄清到底是谁写的信,还有谁知道他们的纪念日。于是又打开黄纸信,信中依然寥寥数字:兄威贪恋汝妻,不从,遂杀之。明日未时起雨,酉时停。

读完后秦勤儿照例一头雾水,软小须却默默点了点头。他十分赞成信中用意,唯一持怀疑态度的是“明天未时开始下雨,直到酉时才停”这句话,玄学意味太浓。

无暇多虑,软小须捏着黄纸信问:“现在几时?”

“戌时刚过。”秦勤儿一答一问:“黄纸信写的是什么意思?”

软小须眼眸深邃,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天刚黑不久,我偷偷去过李匡威府邸,发现里面乱糟糟的,后来听里面仆人说,李匡威弟弟李匡筹的妻妾一夜之间十几个全被杀了。”

“这和黄纸信上所写又有何关?”秦勤儿摸摸头,典型一副傻白甜的样子。

“哎,傻孩子,动动脑子。”软小须口中的傻字也许是最接近可爱的字眼。

秦勤儿眨眨眼,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软小须嘬嘬牙花,被女人这种时而复杂、时而简单的生物,完全折服:“真正的历史走势是李匡威侵犯弟妹,导致李匡筹怀恨在心,趁着李匡威外出援救王镕时占据了幽州,从而引发了后面李匡威的死和幽州的一系列历史变革。现在好了,不等李匡威侵犯,李匡筹妻妾全部被九色浪潮他们杀了,导致李匡筹痛恨他哥哥的历史驱动力随即消失。”

秦勤儿揉揉脑袋,恍然大悟:“九色浪潮这招好狠,他们这是想滴水穿石,一砖一木先把地基拆了呀。不过写黄纸信的人也实在厉害,直接诬告,是李匡威杀了李匡筹的妻妾,继续让李匡筹恨他哥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不会是一朝一夕,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他们得逞。”软小须脸上少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晰。

“还有这两封信,绝不是段成所写,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能够帮到我们就好。”

秦勤儿点点头,为之前耍小性子感到羞愧,毕竟当下最重要的事可不是谈情说爱。既然选择与软小须同舟共济,便应该划好自己的桨,保障历史的大船朝着正确的方向行进。似乎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秦勤儿的心境有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这种变化慢慢将一个时代浪潮中的跟随者,硬生生变成一个引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