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手艺人,我在聊斋开连锁店》 第一章 腥燥 脑袋昏昏沉沉,脖颈后方隐隐作痛,感觉头部和身体都被割裂一般。

慢慢地,五感逐渐回归,周遭的环境从模糊变得清晰。

入目是污黑残破的房顶,破洞外搭着红褐色脏污的瓦片,房梁上悬挂着几条脏污的白布,随着漏进的风肆意飘动,糙土墙上还有两张黄纸字。

“安”

“息”。

林墨低下头,一身简朴的麻布白衣材质粗糙,手边摆放着几盏将要燃尽的劣质烛台……

他从木板上坐起身,一间简陋残破的屋舍映入眼帘,屋舍门外似乎倚靠了一个瘦高青年,那贴着画纸的棕色木门随着青年不安晃动的身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墨开口招呼了门口的青年,于此同时,一股驳乱的记忆汹涌而来,让他浑身一颤,冷哼一声。

门外青年终于听到了动静,打开门,和林墨四目相对。

此时的林墨,嘴巴微张,眼珠瞪大,正在消化着两世驳杂的记忆。

“我靠——啊!”

青年的声音颤抖而扭曲,瘦高的身形仿若累赘绊住了脚,他在院中连滚带爬,边跑边喊。

“师傅,师傅啊!他他他诈尸了!”

……

深吸一口气,林墨平稳了自己的心跳,明白了自身的处境。

他穿越了。

穿越到这个聊斋世界的林墨身上。

林墨,十八岁,孤苦伶仃,被一纸扎铺老手艺人收养作为徒弟,老人铺子中没有帮手,但徒弟不少,林墨自幼聪明伶俐,颇得大家的喜爱。

这一身世倒是和林墨前世十分相似。

“我这是,死了?”林墨扫视一圈屋舍内的物件,思考着。“看起来是这个世界的林墨死了。”

他轻闭双眼,继续在脑海中检索记忆。

原来,前不久纸扎铺子接了一个奇怪的活。

隔壁县城一个臭名昭著的疯癫单身汉非说自己有个去世的媳妇。

要求铺子仿着他所描述的样貌扎一个纸人,还掏出了大把银钱。

本来没人相信他的胡话,就算给再多钱也不愿做这晦气事。

结果那单身汉脾气上来,竟然威胁说,如果不顺他意,就和他们这小铺子不死不休!

无可奈何,老师傅按他的描述,潦草地扎了个纸人,也没收他钱,以免这愣头青以后再来胡搅蛮缠。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师兄弟们都陪着师傅去静宁镇张家采像,只有林墨一人在大宅。

当晚他就梦见一黑毛鬼物,吓醒后睁开眼,却发现那鬼物就在床前。

狰狞利齿开开合合说着呢喃不清的话语。身后一人高的黑色毛发缠紧了他的脖颈,那只沾满血迹的爪子直接穿透了他的后颈。

现在林墨感觉好像听懂了那鬼物的话语。

“你们害苦了我!我要杀了你们!一个个杀了!”

林墨打了个冷战,从木板上爬下来,直起有些瘦弱的身形。

战五渣?

难道真的要我变成鬼和那厮硬钢?

燕赤霞呢?能不能来救一救啊!

林墨有些丧气地推开木门走到院内。

还没来得及适应外界的空气,一盆透明微黄微苦的温热液体先一步迎来,把他浑身淋透。

这味道……

这时,他才注意到,原来院内已经纷纷杂杂站了几个人了。林墨听到一位师兄有些发怵的声音。

“这童子尿……好……好像不太管护(有用)呢?”

“林墨啊,师兄们会替你找回公道的,你安心的去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嘶哑的咳嗽声。

是老师傅,此刻那佝偻着的老人,看着林墨弯着腰呕吐的样子,心痛不已。

等等?诈尸会呕吐吗?

林墨强忍着有些液体顺着缝隙流入嘴巴,正欲向众人解释。

那最小的师弟却挺身上前。

小脸憋得通红。

新鲜温热的液体又淋到了林墨头上。

“我……靠……”

他猛地直起身。

“别……我……”

“林师弟好像要暴起了!”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

吓得那小师弟双腿一软,光着屁股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哭了起来。

有个胆大的师兄,已经举起了木棒,悄悄踱步到林墨的背后,咬紧牙关。

“等等!”

老师傅遏制了几个小年轻的举动,喘着气上前,扶起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徒弟。

随后走到林墨面前,抬头观察着他的脖颈。

仅仅是多了几道细纹。

“小林墨?”他试探性地问道。

“是我啊。”

林墨几乎要睁不开眼,湿淋淋的双手向前摸索着,握住了老师傅冰凉干燥的手掌。

擦了擦。

眼看老师傅无恙,几个师兄也放松下来,缓缓靠近。

小屋内的白布和黄纸都被扯了下来,熙熙攘攘一群人挤在床板前。

已至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纱窗射入,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腥燥气。

林墨向师兄弟们和师傅描述了自己的昨晚的见闻。

当提到那黑袍鬼物的样貌时,似乎小屋内的光线都在发颤。

“今晚那鬼物大概还要来铺子杀人……”林墨推断道。

“要不咱们往客栈住几天?”一个圆脸师兄方正提议道。

“张师兄去隔壁县请的法师估计明天才到……”瘦高师兄李杆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鬼物能在林师弟的梦中出现,想必法力高超,要是它顺着气味追到客栈怎么办?”

“唉……”

一时间叹气声不绝于耳。

老师傅哼哧着起身,去侧房拿了几件锈迹斑斑的法器。

一个铃铛,还有几幅破损字画。

“这不是小师弟的玩具吗?”方正苦笑道。

老师傅摇了摇头。

“这本是多年前一奇人相赠,说是可辟邪镇鬼……”

林墨眼眸微亮,看着散落在地的一件件奇物。

顿时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竟然觉醒了金手指!

悲的是:

【涤魂铃:上等法器(法力残余0/1000不可用)】

【山水正气图:中等法器(状态残破不可用)】

老师傅迷迷瞪瞪地把这些“破烂”分发给了几个弟子。

小师弟领了个铃铛,林墨和另外那几个师兄各领一副字画。

但是师傅这个老头子啥也没有啊。

林墨把自己那副江海图平整撕开,分出一半递给了老人。

老人也没推辞,接过后卷起塞入衣袋里。

虽然没啥用,但好歹是个念想。

问题还没解决,大家至少要活过今晚,等大师兄请法师回来。

“今晚大家就住一起吧,不要给那鬼物抓单的机会。”

林墨扫视众人提议道。

看大家都没有异议,他不禁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那些恐怖片中非要作死的角色。

“张家老头陪的纸人纸马还没扎好哩,我得回铺子。”老师傅嘟囔道。

人都要没了,还管生意?

可老师傅眼神浑浊,已经缓缓起身,走向门外。

“我陪你一起去,咱搬回来做!”

林墨望着窗外,已经西山叶黄,时间剩的不多了。

“我也去,我也去搬!”瘦高师兄李杆看着天色,有些紧张地说道。

“我也去,我也去。”

“……”

好家伙,都这么怕死是吧。 第二章 你去烧死它 铺子就在临近的街上,离大宅不远。

不过因为搬运物件繁多,倒腾几番也已经到了晚上。

阴风习习,师徒几人忙活得都忘记吃饭这回事。

铺子里的油纸灯都搬了回来,放到堂屋的木方桌上。

小师弟端着一个烛台,坐在方正师兄的怀里。

摇曳火光在他那稚嫩的面庞上投射出不规则的阴影,漆黑透亮的眸子反射着堂屋内众人的影影绰绰。

老师傅正在专心画着纸马,喘息声粗重,时不时考究一下徒弟们的手法。

已经忘了晚上可能会有鬼物杀人的事。

瘦高的李杆师兄蹲坐在地,双臂环膝,嘴巴紧抿着,身体微微颤抖。

林墨则是颇有兴致地扎着纸人。

他发现自己的手法技艺竟然提升不少,手下那纸人在他的翻折摆弄下愈发栩栩如生。

“师兄,墨。”林墨朝方正伸出手。

小师弟先一步从胖师兄怀里跳下,把烛台放桌上,将彩墨递给林墨。

接过墨水,林墨忽觉脑袋一阵轻微的晕眩。

【扎纸人(已解锁)】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89/10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0/2(正在制作)】

【1.替身纸人可吸收匠人所受伤害(范围有限,若超过一定范围,则无法吸收或附灵。若所受损伤过大,纸人会被损毁)2.匠人可以通过消耗30精力为替身纸人附灵(附灵后匠人可随心意控制纸人)】

【能力二:水墨网(可使用)消耗30精力】

【通过消耗匠人精力,墨水附灵具有束缚作用,对较弱阴物具有灼烧作用】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能力四:纸妖(未解锁)】

【……】

□□,□!

林墨眼眸发亮,心情激动,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儿,一件身着红衣,两眼空洞的小童就完成了。

捏了捏纸人的胳膊,陷下一个小坑。

林墨皱了皱眉。

这么脆弱,能吸收多少伤害?

看来等会儿主要靠那水墨网,也不知昨夜那鬼物算不算较弱阴物……

想到这,林墨握紧了那半瓶彩墨。

老师傅已经扎完了纸马和好几个纸人,自顾地放到李杆的脚边。

“上个色,就行了。”老人深吸一口气起身,准备开门离开。

“师傅!”李杆弯着腰,快步向前拉住老人。“你干嘛去?”

“回屋睡觉啊?”老师傅哼哼唧唧。

“今晚有鬼啊!师傅你又糊涂了!”

林墨也知道,师傅老人家一到晚上就糊涂,这下更麻烦了。

一边整理好散落在地的纸人,林墨忽然想到,这纸人也不用是自己全部亲手制作吧。

可是墨水只剩半瓶,只够再涂两个纸人了。

再多做一个纸人吧,用作保命手段。

如果水墨网对那个鬼东西没什么杀伤力,留再多也没用。

又做了一个纸人,师傅已经到里屋安置睡下了,呼噜声更衬得夜色寂静。

“那个鬼东西今晚会不会有事不来了?”李杆怀着侥幸心理,悻悻地说道。

小师弟已经有些困倦了,小脑袋歪歪斜斜。

不一会儿就躺倒在了方正师兄宽大的怀中。

“谁知道给那疯子扎个纸人有那么多麻烦事……”

方正叹息一声,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眯起了眼。“真晦气。”

“也不一定是他吧……”李杆轻声嘟囔。“师傅之前说过干咱们这行……”

“嘘——”

林墨打断师兄们的话,直直地看向窗户。

发黄的纱纸好像被夜色逐渐浸透,粘稠的黑斑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片刻之后,杂乱乌黑的毛发从那黑斑中伸出,再接着浮现出一团狰狞的血肉,延伸着爬向里屋。

师傅正在里面睡觉呢!

李杆一手捂嘴,瞳孔地震,双腿踢蹬着躲到了堂屋茶几的下面。

“操!”方正低喝一声,把小师弟安放在躺椅上,拎起一条木棍踱步走向窗户。

林墨握紧手中的墨水瓶,若有若无的白色丝线从他的身上流向墨水瓶里。

那红色墨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瓶口冒出气泡,裂开散出缕缕白烟。

“碰!嚓!”

纱纸破裂,窗户上的木栏发出痛苦的断裂声。

木棍打了个空,只是敲烂了窗户。

林墨只见那鬼物瞬间消失,杂乱漆黑的毛发在方正师兄的背后迅速聚成一人高。

“咯吱咯吱。”

好像听到了利齿开合的声音。

杂乱的毛发瞬间分成整齐的几缕,好像女人的长发,尖端却如利剑般锋利,直指方正师兄有些肥胖的身躯和后颈。

“师兄快跑!”林墨高呼一声,同时泼出手中墨水。

粘稠的红色墨水在空中扩散开来,形成了一张不大不小的网。

那前伸刺向方正的头发在半空中颤抖地停止,一瞬间的喘息,方正跑到了堂屋中央。

“滋滋。”墨水网接触到鬼物的身体,发出灼烧的声响。

鬼物转身看向这墨水的源头,已经从怀中掏出破损山水图的林墨,呼吸有些急促。

此刻林墨的识海中: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57/10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2/2】

【能力二:水墨网(可使用)消耗30精力】

【山水正气图:中等法器(状态残破不可用)】

这墨水有点用,但不多。

“你……没……死……”嘶哑的声音好像指甲用力抓挠木桌,令人浑身发颤。

“那……你……们……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不知何时已经渗到林墨背后的毛发猛然前刺,贯穿了他的脖颈。

“呜呜——啊——”

小师弟刚醒就看到这般骇人的场景,哭出声来。

那被毛发贯穿脖颈的林墨伤口处却没有血流出。

更多毛发伸出缠绕,几乎要把这人勒断。

林墨整个人渐渐暗淡,表情呆滞就像一个纸人。

林墨觉得浑身一轻,喉间有些酸痛,再睁眼已经到堂屋的一角。

是他刚刚放置纸人的地方。

“李杆!别躲着了!一起上!干死这个杂种!”

方正眼看师弟殒命,一时间悲从中来,一把拉出躲在茶几下瑟瑟发抖的李杆,递给他一个烛台。

“我把它制住,你烧死他!”

说罢他咬紧牙关,双眼通红,冲向那一人高的狰狞血肉。

“这……这这……”

李杆耷拉着脸,看着烛台上摇曳着的小火苗。“这咋烧啊。”

“用师傅给的字画。”

林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将手中那半幅江海图点燃。

“你你你……”看着完好无损的林墨,李杆张大嘴巴,那瘦脸几乎要拉成一张真正的马脸。

林墨掏出瘦子师兄怀里的山海正气图,凑到已经自己另一只手上,用已经点燃的那半幅画把火焰传递。

昏暗的堂屋瞬间被照亮。

毛发鬼物似乎被林墨之前所泼的墨水网限制不少,粘稠的红墨把它那本就杂乱的毛发粘连在一起,不能向之前那样一缕缕分散隐蔽刺出。

水墨网总算有些用处,看着方正师兄拖着一身膘却能灵巧地躲避攻击,林墨暗暗松了口气。

同时把手中火焰丢向前方,点燃了那个被鬼物毛发缠绕勒得变形了的“林墨”。 第三章 喘息 那个被鬼物深度拥抱的“林墨”,竟然是个纸人。

缠绕纸人的毛发被火焰灼烧,腥臭的气味弥漫整个堂屋,那团狰狞血肉发出刺耳哀嚎声。

就连林墨都感到有些眩晕。

方正和李杆师兄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地趴倒在地。

原本缩在躺椅上的小师弟阿土直接昏厥了过去,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林墨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个鬼物,杂乱的毛发四散开来,彻底挣开附着在上的水墨网。

红色墨水好像被稀释一般,不再粘稠,顺着乌黑杂乱的毛发滴落。

整个堂屋都要被那黑色毛发铺满,火焰熄灭,小师弟原本抱在怀里的铃铛也滚落在地,发出沙哑暗沉的响声。

趴倒在地的几人逐渐被毛发包围,小师弟几乎要被包裹住。

那个铃铛!

【涤魂铃:上等法器(法力残余0/1000不可用)】

【山水正气图:中等法器(状态残破不可用)】

这几幅画都是因为状态残破而无法使用,而铃铛是因为法力残余不足而无法使用。

自己现在已经可以给纸人附灵了,是不是也可以……

想到这,林墨快步向前拾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铃铛,上面依稀可见几个仕女舞蹈的纹路。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50/100】

【外附灵气,可消耗20精力为法器附灵1】

林墨迅速调整着呼吸,摇动手中铃铛。

无数白色细线好像细缕微光般从全身上下流向持铃的手臂,如溪水般流入那铃铛之中。

原本脏污的外壳瞬间变得光彩夺目,璀璨异常。

铃声清脆悦耳,恍惚中好像能听到仙子轻歌。

与此同时被掀倒的方桌旁一个精巧的纸人猛地起身,抱住躺倒在地的小师弟飞身一跃。

躲过了那黑发一记阴冷的前刺。

站在堂屋中央的林墨咬紧牙关,控制着身形的平稳,双腿发软。

精力已经耗尽。

给那法器附灵时,他同时消耗了30精力为纸人附灵,控制着纸人保护着小师弟的安全。

识海中的面板若隐若现,意识逐渐模糊,林墨还是强撑着挺直身子,手臂机械地摇动着。

在那悦耳铃声中,堂屋内的黑色毛发全部收敛,重新钻入那团狰狞血肉之中,血肉重新塑性,隐约中竟然出现一女子的轮廓。

又仿佛是一瞬间的幻觉,那血肉重归混乱,发出嘶鸣哀嚎,猛地破门而逃。

冷风忽的灌入,冲散了堂屋里的腥燥气。

纸人把小师弟抱回躺椅上,林墨摇摇晃晃躺倒在地。

老师傅的呼噜声似乎更响了。

……

林墨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从硬板床上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不一样的面板。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03/11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1/2】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20,纸人可控范围扩大】

【能力二:水墨网(可使用)消耗2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能力四:纸妖(即将解锁)】

【……】

看来昨晚那一架打的不亏,自己这是升级了?

还有这个能力四的纸妖,即将解锁?

收拾整理好从里屋走出,堂屋内挤满了人。

李杆师兄正拿着扫帚,佝偻着腰,在人群之外清理打扫。

一看到从里屋走出的林墨,尽力摆了个笑脸。“林师弟,你醒啦。”

林墨微微点头,看向堂屋中央。

三个道士打扮的人坐在方桌四周,一个老人,两个青年,说是隔壁县清水观的法师,曾欠老师傅一个人情。

大师兄李振东坐在最里侧,不同于一旁方正师兄的肥胖,这位纸扎铺大弟子身形魁梧雄壮,五官周正坚毅,是老师傅铺子的传人。

此刻这魁梧汉子眉头紧锁,看着喋喋不休的道士,表情有些不悦。

“我是来请各位道长杀鬼驱妖的,不是来探讨为什么我的师弟们能活着的。”

说罢看向从里屋出来的林墨,表情稍稍放松,点了点头。

老道士把林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林墨?”

“是。”

“根骨不错,之前可曾习过些许术法?”

“……”

林墨有些踌躇,他纸扎匠人的能力肯定是不能说的,那该怎么解释昨天晚上的事呢?

“林师弟从小就在纸扎铺做活,哪有闲功夫学什么术法。”

方正抢先一步说道。“昨晚是他摇了这个铃铛,师傅说这是奇人相赠。”说罢掏出昨晚重创那鬼物的铃铛。

铃身依旧锈迹斑斑,随着方正的摇动发出空洞沙哑的声响。

这一番话果然转移了老道的注意力,接过铃铛摩挲打量。

“既然是奇人相赠,想必也是奇物,你们结下善缘又吉人天相,这才免遭于难。”

“不过那鬼物只是重创,隐患还没解决。”一个青年道士把手中一簇黑色毛发在桌上平展开来。

“这不是一般厉鬼,而是怨灵化妖,仇怨不解,妖噩不散,你们铺子与他人结过仇怨?”

“这……”方正思索良久。“隔壁界太县前几日来了一个愣头青……”

林墨听着师兄讲述,和自己记忆中相差无二。

他们铺子踏踏实实做生意,几乎从未有过争端,如果说要结怨只能是前几日那个来求纸人媳妇的单身汉。

林墨忽然想到昨天晚上那鬼物在铃声下化作一瞬间的女子。

难道那是他媳妇?

可铺子与她也无冤无仇,纸人都给你扎了,钱都没收你的,这人又为什么要害他们呢?

果然,道士听完也是一头雾水,再三询问有没有别的仇家之类。

方正看向大师兄李振东询问,他也只是摇头。

“唉,这就难办了。”老道抚须叹息。

“无妨,今晚把那鬼物办了不就行?”

身着黑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搁置木桌上。

令牌方方正正,棕红色纹路清晰可见,中心镂空,边缘篆刻了文字。

“清”“静”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那愣头青有猫腻,我可以去界太看看,反正不远,晚上之前肯定能回来。”

林墨向众人提议道。

“确实可行,青云,你和林公子一起吧。”老道拍了拍身旁另一个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穿白衣道袍,面容清秀俊朗,身材纤细,不过个子有些矮。

他起身看向林墨,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不敢当。”林墨摇了摇头回应道。 第四章 青云 商议完毕,这个叫青云的道士随林墨一同去隔壁界太县探查情况,其余人在大宅和铺子周边做些法事,找寻下那毛发鬼物踪迹。

林墨随手带上一瓶墨水,却无法和纸人感应。

猛然想起,那个纸人上好色后是准备陪着张家老头的。

他正准备离开大宅,先去和师傅打声招呼换个纸人,却被方正师兄叫住。

这个身形肥胖的汉子打量了一番林墨的面庞,感觉确实没有什么大恙,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那道士没跟上,语气有些急促。

“昨晚我已经和李杆说过,你身上的事不能告诉外人,哪怕大师兄……也先瞒着。”

“我知道师弟可能有些奇遇,可现在世道乱,人心难测,你自己要有些量度……”

林墨看着眉头紧锁的师兄,心中颇为感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胖胖的胳膊。

“多谢师兄提醒……”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万般言语汇聚于口却无从说起。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等到喉边时只剩下干巴巴的一丝。

万般感情最后吐出来的却只是纤细的一条。

方正明显没有在意,只是自顾得想着,还有没有遗漏。

“林兄弟,我们何时出发?”

那个叫青云的道士似乎看出两人说话不想被他人听到,所以站在稍远处挥了挥手。

方正师兄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就走回大宅堂屋,和众人继续商讨对策。

要抓紧时间了,争取晚上之前回来。

林墨以自己上色不精准为由让老师傅换掉那个纸人,果不其然被训斥了一顿。

并不是因为要麻烦老师傅,而是林墨说自己上色时没认真,老师傅感觉他不尊重纸扎的过程。

整顿好后又有个问题,他总不能抱着这么大个纸人去界太县吧。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视频中,有人抱着个“保密发货”在街上,太丢人了吧。

林墨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而那个青云道士也不急,只是笑吟吟地站在铺子门口。

算了算了,再带瓶墨水吧,青天白日那鬼物应该不敢太过于嚣张。

林墨自我安慰了一番后,把纸人塞进铺子角落里,顺手又往怀里塞了一瓶墨水。

路上那青云道士也只是询问了些界太县的情况,他们道观在静宁镇的南边,而界太县在北面。

县城的街道明显比林墨铺子镇上的街道宽的多,两侧不少商贩在吆喝着叫卖。

街道牌匾似乎被统一换作深褐色的实木招牌,店铺规整。

就连街头流动商贩都在规定的区域内,摆开的摊位整整齐齐。

这县太爷管理得这么好?

林墨心中暗暗称赞。

同时走到一家点心铺,买了两盒糕点,带回给小师弟吃。

“掌柜的,最近几日你可曾见过那王喘子?”

林墨付过钱,向掌柜询问。

王喘子就是那单身汉的外号,臭名远扬周围县镇。

浑身脏污,疯疯癫癫,在街上看到一些个年轻女子就上前询问是不是自己媳妇,见没见过自己媳妇。

过分时还会凭借一身蛮劲抱住女子,留着鼻涕满口脏话咒骂。

因此没少被棍棒伺候,被揍的时候也不喊疼也不叫,只是使劲地喘气,好像要窒息一般。

得名外号单身汉王喘子。

“他?咝——你别说,好像最近几日确实没见他出来发癫。”

掌柜的眼神一亮。“估计是惹到哪家的小姐被人揍死了吧,活该!”

一连询问几个界太县的人,都说那厮好像消停了。

最后用几文钱从一个卖梨小童那换来了他的居所。

“死喘子住在花叶巷,就他还有个宅子哩。”小童攥紧钱币恨恨地说道。

“这般疯癫,难不成是家道中落?”青云轻声说道。

家道中落的话应该会有所传闻,在市井传言中应该会有前因后果,口口相传警示他人。

可王喘子就那么个王喘子,一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界太县的疯子。

林墨和青云顺着他人的指引,来到花叶巷。

已经正午,可整个小巷却冷寂无比,不远处的大宅高墙遮住了阳光,整个巷子笼罩在阴影下。

墙角爬满了青苔和杂草,不知从何处流通的污水经过巷尾,发出潺潺的声响,整个巷子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除了王喘子,花叶巷没有一户人家,脏污掉色的朱红色木门紧闭,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只有巷尾的木门是推开的,而且看地面上的痕迹,似乎很久没关过了,泥土青苔都附着在那糙木门的底部。

林墨感觉后背有些发凉,那小巷深处,似乎有缕缕黑烟散出。

“不必担心,师父派我跟着你,自然会保证你的安全。”

察觉到林墨的踌躇,青云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递出。

“有此符傍身,可保林兄无虞。”

接过那张还携带着年轻道士体温的青色符箓,林墨识海微动。

【水佑符,中等法器,法力8/10(自动使用)】

可以啊,这道士,有好东西他是真给啊,回头让大师兄给他们刷个好评去。

符箓在手,林墨安心不少。

“多谢道长,青云道长法力高超却还惦记着我的安危,真是仙人风度。”

这一番恭维似乎让这个年轻道士十分受用,笑出声来,稍稍冲散了巷子中的阴冷气息。

“林兄跟紧我,咱们去一探究竟。”说罢就阔步走进小巷。

好嘞!道长高兴了出力自然就多了,林墨暂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

他点了点头,跟上腰身挺拔的年轻道士。

跨过破败的院门,小院里生满了杂草,谁知道没有充分的阳光,这些玩意是怎么长的这么猛的。

铺地的红砖都被杂草挤开,裸露出下方黄褐色的沙土,黑色的虫子在其中蠕动。

院内的温度似乎更低了,隐隐约约能听到里屋的喃喃自语。

大房门也没关,红色木桌上摆放着一个潦草的纸人,两只腿的长度都不一般,正是那日老师傅刻意为之。

纸人周边围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蜡烛散落凌乱,高矮不一。

林墨走进,发现那纸人相较于制成时有些变化,不知是谁给纸人画上了精致的面容,手法十分精湛,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就能睁开眼一般。

纸人的嘴巴最为生动,妖冶瑰丽,点亮了整张面孔。

地上还有一张被烧掉大半页的纸,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字。

“招阴还灵……”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颤抖的声音在侧屋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林墨转向侧房,一脚踹开房门。

那男人躲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剧烈地喘息着,双眼紧闭。

正是前几日在纸扎铺蛮横无理的单身汉,王喘子。 第五章 王喘子 王喘子被踹门的声响惊得一哆嗦,尖叫出声来,身体更是死命地往墙角钻。

“你不是我媳妇……你不是我媳妇啊……”

林墨皱着眉头走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回头望去,那年轻道士却没有进侧房,正躬身观察着那个奇怪的纸人。

“道长,有没有能使人清醒一些的符咒?”

青云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王喘子又剧烈喘气起来,嘶哑的声响好像前世生锈故障的鼓风机。

“你……有过媳妇吗?她死了吗?”林墨沉声问道。

可那王喘子却好像聋了一般,一直机械地重复着“你不是我媳妇……”

林墨叹了口气。

年轻道士用手捻了些桌上的粉末,搓了搓。

“应该是用了某种旁门法术,以这骨灰做引,纸人为壳,死物复生。”

“不过人死而真灵散,最多留些怨气在人间,用这偏法不能收拢真灵,只能汇聚怨灵邪物,施法者应该是第一个被吞噬以消解怨气,可他为何却还活着。”

看这王喘子的模样,也不像法力高强,能从鬼物手中脱身的人啊。

正当两人思考之际,竟有一贼头贼脑的瘦小男子进入院内,看着大房中站着的两人,一时间有些惊愕。

“你……你们……”瘦小男人衣着朴素,眼神伶俐,看样子像是哪家大户的佣人。

“你们是王义的亲戚?”男子小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声音尖细。

“怎么了?”林墨没有回答,心生疑惑反问道。

这阴冷恶臭的花叶巷,疯疯癫癫的王喘子,还有人来探访?

“老爷让我来问问,他这宅子卖不卖。”

“你老爷是谁?”

“啊?”

精瘦男子眼角抽了抽。“这界太县还有别人敢称老爷?”

“小兄弟,我们是王义的堂兄,最近几日刚到界太县,还不太熟悉。”

青云笑呵呵地上前,往男子手中塞入几两碎银。

这么大方?

林墨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掂量了下银子,咧着嘴塞入衣袋中,拍了拍。

请他们这群道士本就没花银子,这道士一会儿给一张符箓,一会儿又往外洒些银两,最后这钱该不会还要铺子掏吧。

林墨微微摇了摇头,是不是自己太小气,把人家想偏了,人家道长济世救人,怎会在乎这身外之物。

“这样啊。”

精瘦男人得了便宜,喜笑颜开,嘴巴都要合不拢。“我们老爷姓张,做的买卖别说在这界太县,就是在那泉林城,都称得上最大。陶瓷,茶叶……”

男子越说越激动,仿佛那庞大的家产都在他的名下。

青云只是微微点头,时不时附和几句。

“俺们界太县的街坊,不赖吧,都是张老爷整的,这县太爷,是张老爷的堂弟!”

“这张老爷真是个人物。”

“那是,俺们老爷心善,派我给那王义收尸,这宅子虽说环境差,但……”

话说到这,男子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漏了嘴。

“不是,就是老爷派我给王义收拾收拾,这宅子整顿好了……老……老爷多给他些钱。”

“哦,这样啊,还希望小兄弟多多出些力,我这堂弟有些疯癫痴傻,最好吃亏。”

侧房内又传来了王喘子的哭声。

精瘦男子看青云并没有在意,成功圆了过去,一时间也松了口气。

“自然自然。”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道长道法高超,没想到演技也登峰造极,佩服佩服。”林墨看那佣人走远,随口恭维。

“哈哈,是吗?”

青云竟然相信了林墨的说辞,对这个纸扎铺少年好感提升不少。

这个回应是林墨没想到的。

好好好,凡是恭维的话一概轻松接纳是吧,这让他无端联想到前世的版本t0

没有在这方面多想。

林墨觉得这一系列晦气事的源头大概率和这个张老爷有关。

青云明显也有所思考,招了招手示意林墨离开花叶巷,跟上那个佣人。

但是这个王喘子,还有那个诡异的纸人……

“林兄不必多虑,这借纸招阴之术,唤来的怨灵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杀害施法者平复怨气,必然仇恨转移到了造纸者也就是你们铺子的身上。”

“怨气不平,阴魂不散,现在那鬼物应该还徘徊在你们大宅附近,等到晚上法力恢复,伺机而动。”

这你让我不要多虑?

林墨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恨不得立刻回去守家。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不是林兄你说的吗?若直接回去,晚上那鬼物再次出现害人,就算折行损道我们师兄弟也要将它彻底铲除。”

“管它多大怨念,去地底下说去吧。但这样不好,不合我的道法。”

“你的道法是什么?”

终于等到这个问题,青云侧过身,微微仰起头,让光线照射在他俊秀的面庞上,五官更显得棱角分明。

“追本溯源,始末自然!”

说罢褐色眸子悄悄移至眼角,瞥着林墨的表情。

“啊哈哈哈。”林墨笑得有些僵硬。

他知道现在是他的恭维时间了。

“青云道长真是……真是……厉害啊。”

“哈哈哈,是吗?”

肯定啦,林墨有一种想扶额苦笑的感觉。

道长道法高深,想听一听鬼的怨言,可我林墨只想保护好师傅和师兄弟们。

这鬼物杀我一次,昨晚还差点一锅端了我们纸扎铺,我的怨言还没说呢。

“青云道长……”

“嘘,林兄你听。”青云掏出一块碎银移至林墨耳边,朦朦胧胧似乎有些声响。

“这是……刚刚那个张家佣人。”

“本来怕他走太远,传音石断了联系,想先跟上,可没想到那张府就在那边。”

青云朝向不远处的高墙大宅,扬了扬头。

林墨表情微变,似乎听到了纸扎铺三个字。

那精瘦男子又把手伸进衣袋,摸了摸几两碎银,敦实的感觉让他心满意足。

走过花草苑的石径,他站在一清净屋舍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声音粗重威严。

“老爷。”佣人躬身行了一礼。

“完事了?”

“没……没,那王喘子没死。”

此话一出,坐在张家老爷旁边的一个肥胖僧人坐不住了,满脸横肉挤在一起,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不可能!”

“小的不敢说谎,真没死,他堂兄还来看他了呢,我听见了,王喘子在屋里哭呢。”

“怎会如此?”肥胖僧人从镶刻着宝石的椅子上站起身,皱着的眉头能夹死蟑螂。

“大师不用多想。”张家老爷面容凌厉,不怒自威,两鬓微白却腰身挺拔,他轻啜了口茶水。

“大师将张府那萦绕许久的怨气驱散,已经是大功一件。”

听了这话,那肥胖僧人稍稍放松,但烦闷的情绪却没有缓解太多。

“这借纸招阴之术,王义要是想做成,必须要用自己的血,为纸人绘面招灵,最后用那女人的骨灰借灰还魂。”

“这样那女人萦绕张府的怨气就会被吸引而去化作怨灵,杀掉施法的王义从而平复怨气。”

“可那喘子竟然无碍,这下……”

肥胖僧人似乎有些不安,在装潢精美的屋舍内来回踱步。

“这下她估计去寻那纸扎铺了。”

“那怨灵杀掉那扎纸的是不是也能平复怨气?”张老爷询问道。

“那倒是也行。”

听到僧人的解释,张老爷安心不少。

“无妨,我张府安然便好,至于那王喘子,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提起他,张老爷心中又生出些郁结之气。

“怕就怕……”僧人似乎有些犹豫。

“怕就怕,那纸扎铺要是也像王义那样运气好……”

“那会怎样?”

“那骨灰……可算老爷您送给王喘子的?”肥胖僧人低垂着眼,额头赘肉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两鬓斑白的挺拔老爷猛地将茶杯摔碎,刺耳的声响在屋内炸开,吓得那一直弓着身子的精瘦佣人哆嗦了一下。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衣袋,摸了摸几两碎银,心中稍稍安稳下来。 第六章 二战 林墨被那刺耳声响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侧过头。

日光昏黄,被街道两侧种植的梧桐树叶切割成一缕缕,斑驳阴影投射在他和青云的身上,凉风袭来,树叶哗哗作响,树影来回摆动。

青云微张着嘴,还在饶有兴趣地窃听。

发冠散出几缕长发搭落在他的耳边,随风跳动,脸颊白皙俊秀,在长发的朦胧下,林墨忽然感觉……

不对不对!肯定是太久没见女人了。

自己直的不能再直了,取向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不早了,转眼间已到傍晚,应该是来不及在界太县吃饭了,得抓紧时间回去。

看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张家老爷,可怜纸扎铺摊上这么个晦气事。

主要他也不知道王喘子是如何躲掉那鬼物的仇恨的。

如果没办法把仇恨还给那个张老爷,他们就只能硬抗那怨灵鬼物了。

破损的铃铛还能用吗?

青云放下耳边的碎银,长吁了一口气。

“感叹这天下,就连那肮脏的罪孽也是能自上往下流的吗?”

“见解深刻。”

。。

回到大宅时天色已晚。

师兄弟们给林墨和青云留了饭,仓促吃完后,林墨将今日见闻和发现告知众人。

老道士一听是那借纸招阴术,瞬间眉头紧锁。

这种术法只能骗到那些心有执念,不通术法的普通人,极度渴望让家人或爱人重生,却只能唤来怨灵吞噬,以生人血肉平息怨念。

当林墨询问老道士那王喘子为何安然无恙时,老道士只是摇头表示不知。

“那王喘子是不是大仙人哩,要不咱们请他过来吧。”

小师弟声音稚嫩,吃着林墨带来的糕点。今天家里多了几个生人,孩子也不困了,笑嘻嘻地,仿佛昨晚那几乎生离死别的一幕幕就是一场梦。

大师兄李振东看了小阿土一眼,这个孩童瞬间噤声,吃到一半的糕点叼在嘴里,摇摇晃晃掉到地上。

阿土迅速爬到了方正宽阔的怀抱中,不再插嘴。

“我也略通些武艺,到时候那怨灵鬼物前来,我也能助道长们一臂之力。”

大师兄李振东拾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柄重锤,搁置木桌上,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若道长能保我一门师兄弟无虞,来日回报道长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办到。”

“唉。”老道人长叹一声。“我答应过你们师傅,会拼尽全力,哪怕是折损道行。”

“可是这借纸招阴的怨灵鬼物……一日不能平复怨气,其怨念就会越来越深,更难应付。”

“贫道能保证尽全力,却难以保证你们无虞啊。”

此话一出,整个堂屋笼罩在了一种低沉的氛围中。

老师傅又早早地睡下了,有节奏的呼噜声在屋舍回响。

李振东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锤柄的反射着的烛焰的微光。

林墨轻手轻脚地把纸人搁置在堂屋的两个角落,从铺子里搬来的一大桶墨水搁在门旁。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00/11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2/2】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20,纸人可控范围扩大】

【能力二:水墨网(可使用)消耗20精力】

【能力三:纸假具(未解锁)】

【能力四:纸妖(即将解锁)】

【……】

【水佑符:中等法器,法力残余(8/10)】

【涤魂铃:上等法器,法力残余(0/189)】

昨天给这个铃铛附灵后,法器的上限就从一千掉到了一百多。

原本锈迹斑斑的铃身更加残破,仕女图模糊到难以辨认。

方正师兄刚才把铃铛交给林墨时,铁锈都沾了一手。

微微晃动沙哑铃声好似长蛇吐信,嘶嘶嘶的。

不知道还够不够今晚再用一次。

方桌上还有一枚精巧的令牌,摆放在另一名年轻道人面前。

青云此时倚靠着木门,捏着一块碎银放置耳边,还在歪着头窃听。

椅子不够用,李杆蹲坐在堂屋最里面的茶几旁,脚边搁着一支木棍。

林墨站在里屋门前,木门是推开的,老师傅正躺在床上。

直到他感到腿脚有些发酸,轻轻跺了跺脚。

一直端坐着的老道人猛地睁眼,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符咒,带着一阵劲风直直地飞向林墨。

侧身躲过,那黄纸依旧没有停止,飞进里屋,贴到了正对门的那面糙土墙上。

里屋没有点灯,靠着堂屋射进的烛火,乌漆嘛黑看得不太真切。

不过在那光影朦胧中,林墨看到土墙凸出一大块,发紫发黑。

黄纸符咒刚好贴到了那凸出的部分,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嚎叫。

单薄的符纸好像怒涛中的孤舟,飘飘摇摇,最终崩裂开来。

“来了!”

另一名年轻道士高举令牌,输送真气,“清”“静”二字瞬间变得光芒四射,堂屋,就连里屋都要照得透亮。

这下众人才发现,那鬼物的毛发不知何时几乎已经蔓延了整个房顶,里屋土墙没有一点损坏,那狰狞血肉不知从是何处钻入。

青云迅速飞身进入里屋,挥手斩去数条即将刺向正在熟睡的老师傅的毛发。

老道人蓄力已久,一道金色光束随着他抬手一指飞向那团狰狞血肉,炸出白星光点。

房顶悬挂已久的毛发如大雨般倾泻而下,却被一道淡红色的屏障挡住,正是那枚令牌散发的光圈。

杂乱无序的毛发燃烧起来,滋滋作响,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充盈整个大宅。

随着毛发的燃烧,令牌散发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手持令牌的年轻道人脸色苍白,呼吸急喘。

“师父……这鬼物……好生难缠……”

话音未落,原本附着在里屋墙上的那团血肉竟瞬移至他的身后。

就连林墨都没有看清,他正攥紧一瓶墨水,正伺机泼向里屋那鬼物血肉本体,只是一眨眼,本来是冲向青云的血肉利爪转向了另一个年轻道人。

老道士心中一紧,迅速挥出一张青色符纸。

那符纸还飘在半空,狰狞丑陋的利爪已经从背后洞穿了那年轻道人的脖颈。

他表情痛苦地看向老道人,无声地咳了几下,眼眸黯淡了下来。

青色符纸散开,整个大宅的温度都降下几分,原本就因为紧张而站立不稳的李杆,手持木棍,哆哆嗦嗦地蹲倒在地。

随着利爪的抽离,年轻道人渐冷的尸身砰的一声倒地,殷红流出伤口在灰黄的地面铺散开。

令牌摔落在地,光芒逐渐暗淡下来,房梁之上缠绕着的黑色毛发好似毒蛇,再次倾泻而下。

但由于那青色符纸的作用,毛发伸展的速度有些放缓。

林墨咬了咬牙,把墨水瓶塞入怀中,拎起门旁那桶墨水,泼向那化形一人高,行动迟缓的鬼物血肉。

白金色光丝细线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桶中墨水,水墨粘稠连接,光丝顺延着迅速穿入已经飞溅到半空中的墨。

连接成网,醇黑厚重。 第七章 怨 泼出后那一桶后,林墨感到腰膝酸软,脑袋有些发昏,恍恍惚惚。

这一桶下去就是80精力。

这次附灵而出的水墨网几乎都可以换个名字了,水墨锁链。

墨线粗壮粘稠,将那鬼物覆盖其中,发出轻微地滋滋响声。

灼烧效果似乎没有显著提升,不过束缚效果拉满了。

不像前一天那半瓶墨水,只能听个响。

大师兄李振东瞅准时机,高举重锤,怒喝一声,猛地砸下。

感觉却像是砸到了一大块海绵,那团血肉被砸的凹陷下一块,又瞬间补齐。

“让开!”老道士声音低沉,双手聚拢,掌心处形成一小团青白色风球。

“不打得你魂飞魄散,怎么能对得起我的徒儿。”

大宅内的房门木窗全部被风吹开,木桌掀倒,烛台那点细小火苗瞬间熄灭,滚落在地,只有屋外淡淡的月光照向屋内。

方正把怀中师弟递给李杆,拾起李杆丢掉的木棍,向上挥挡着那鬼物刺出的长发。

那狰狞血肉似乎察觉到危险,无数长发飞涌而下,胡乱刺出,本体那丑陋恶心的一团中也生出尖锐黑尖,漏过墨水网的缝隙,疯狂伸展。

就像一只巨型的海胆。

老道士掌中风球脱手,极速飞向那鬼物本体,炸开,掀起一阵恶臭的飓风。

无数长发飘落,散化成缕缕黑烟。

那墨水网也早已残破不堪,吃了老道人倾力一击的鬼物竟也化作一团黑烟。

黑烟归拢于空中,盘旋不定。

隐隐约约有惨叫声和女子的哭声从黑烟中传出。

老道士的真气几乎要耗尽,仍然没有把那鬼物打得魂飞魄散。

这黑烟怨灵仍然凶煞,几次三番地冲向众人,却没有什么杀伤力。

更多的黑烟冲向那个年轻道人的尸体,却无法靠近。

老道士早就在遇害弟子身上贴上了一张黄纸符箓。

“鬼物已除,仇怨难消。”

青云从里屋走出,扶着睡眼惺忪的老师傅。

“我怕那怨灵入梦害人,就叫醒了老人。”

林墨看着老师傅在这乱斗中安然无恙,不禁松了口气。

“多谢道长们,这份恩情……”

看着倒地的那名年轻道人,林墨感觉有些愧疚。

“唉——”话没说完就被老道士的长叹声打断。

“若为功名利禄,一身术法何必为道?身死道消,是为他人恩?”

青云听罢只是紧抿着嘴,摇了摇头。“是为道。”

林墨惊诧于此方世界的道士的纯粹,心生敬佩。

老道士收拾一番,准备做法却被青云制止。

“鬼物已除,师父先保留真气,待会儿可能有会客到访。”

说罢他看向林墨,久久不言语。

林墨猛然反应过来。

他们这算是躲过了那鬼物一劫,可这怨念却还没有平复,那么下一次那鬼物就会出现到界太县张府。

那张家老爷费尽心机转移怨念,怎会让这情况再次发生?

最好是派些人来看看,若是人死怨消倒还好,如果像王喘子那样躲过一劫,必须趁着这怨念还没转移……

把这纸扎铺做掉以平息怨念。

一个小铺子和一个难缠鬼物,谁更好对付。

他张家老爷一个生意人能算不清楚?

想到这,林墨感觉一阵气血上涌。

人招鬼,鬼杀人,鬼杀不掉的人,人来帮忙杀……

由于林墨之前把大致经过和师兄弟们讲过了,众人也明白过来了事情的严重性。

“好一个界太县张老爷。”大师兄李振东气得牙痒痒,拾起重锤。“来一个我锤一个。”

“之前鬼物能入梦追踪,你们只能留守大宅,现鬼物已除,些许怨灵无法伤人,待到明日,怨灵自会散去。”

青云不再看向林墨,而是扶起师父,看向纸扎铺的众人,言尽于此。

“青云道长说的很对。”林墨深吸一口气。

“张家势大,若是真下定决心打杀咱们,一定不会只派三五个人,老道长除鬼已经元气大伤……”

现在走才是上上策,只要撑到明日一早,怨灵顺着那骨灰的指引重新凝聚出鬼物血肉。

该是他大张府的东西,跑不掉。

这鬼物两次没有平复怨气,都可以和那张家老爷好好算算。

大师兄简单安排了下,由林墨和方正立刻带着小师弟和老师傅一直往南走,他和李杆先帮老道士安葬好弟子,再做打算。

众人分散,林墨这才发现,纸扎铺每个人头顶朦胧中都萦绕着黑烟。

属他和老师傅头上的黑烟最为浓郁。

夜色寂静,明月皎皎而月光黯,晚风很大,吹得一旁橡树林哗哗作响,不远处的人家舍内时不时传出两声犬吠。

方正师兄抱着小师弟在前面开路,林墨搀着老师傅在后面跟着。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带走准备好的纸人,只塞了几瓶墨水到怀里。

现在没有方寸物,硕大的纸人过于显眼。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纸扎铺的吗?

老师傅眯缝着眼,喘着粗气,哼哼唧唧,还在询问这是干甚去。

小师弟的脑袋耷拉在方正的肩膀上,跟着师兄跑动节奏微微晃动,已经睡着了。

郁结的情绪好像黑墨滴入清池,在林墨心中毫无规则地扩散开来。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们承受你的罪孽和仇怨,凭什么还要赶尽杀绝,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做手艺啊。

就凭你是大户,就凭你是界太县土皇帝,就凭你是个人物?

就因为这些我们就该承受你自上流下的恶果吗?

林墨紧抿着嘴,还在愤懑,忽然察觉到识海一阵通明。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85/12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2/4(超出范围)】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5,纸人可控范围扩大,纸人强度提升】

【能力二:水墨网(可使用)消耗1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能力四:纸妖(已解锁)】

【纸扎匠人以自身精气为纸,心头血为引,念想化形,制成纸妖】

【1.匠人只能制作一个纸妖,制成后无需匠人消耗精力附灵】

【2.纸妖具有灵识,同样可为匠人分摊伤害,且无距离限制】

【3.纸妖杀力与匠人精力上限相关,随精力上限的升高而成长】

这制作方式……

跟造个小孩有什么区别……

用的几乎全是自己的血肉,不过还好纸妖的杀力能随着他精力的提升而成长。

那即便现在做一个纸妖,也不用怕它因为精力过少而太弱。

可现在形势严峻,他必须保持精力处于充沛状态,用来应对可能的追杀。

“林师弟,前面就到猫儿洞了,要不咱们就在那歇歇脚?”

方正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师弟,停下脚步。

林墨侧身看向师傅,老人体力本就衰退,经过长时间的快步赶路,再加上一到晚上神志不清,他几乎要靠着林墨的胳膊睡去了。

林墨点了点头,搀紧老师傅,跟上方正走进树林,一片红土坡后的猫儿洞。 第八章 猫儿洞中 到了猫儿洞就意味着即将离开静宁镇。

这本来是静宁镇青壮开采的矿洞,后来因为石矿跌价,人们转做其他生意,这个洞便废弃了。

林墨和师兄弟们小时候经常来这个洞玩耍,在废弃之初有些野猫来洞中做穴,猫崽被他们偷去好几只,带回大宅养。

这个洞也被他们起名猫儿洞。

因为开采力度不大,矿洞并不深,废弃后居民还在洞中砌出了些石桌石床。

林墨用衣袖挥了挥石床,扫尽表面的浮尘,随后把老人扶到床上。

只是刚粘上床,老人就发出了规律的呼噜声,在狭窄的洞中回荡。

林墨猛然发现这个猫儿洞变得好小,方正师兄在洞中甚至难以施展手脚。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林墨侧过身让开道路,膀大腰圆的师兄轻手轻脚地让怀中小师弟睡到老师傅旁边。

“小时候师傅不让咱们来这玩,现在一家人都挤进来了。”方正看着睡熟了的一老一小,自顾地言语。

“我去洞外面守着。”

林墨走到洞口,蹲下身子。

自己觉醒了纸扎匠人的能力后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方正师兄本就肥胖,加上前半夜和那鬼物僵持消耗过大,估计早已体力不支。

他得在洞口观察一下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老师傅的状态太差了,再起来也走不远了,今晚只能暂时先躲在这里,等到天亮。

深夜,温度又降了几分,一阵阵晚风,吹得林墨鼻子感到些许阻塞。

一旁灌木发出窸窣异响,一只看不清毛色的小野猫从中钻出,莹绿的双眸直勾勾地看着林墨。

林墨轻唤咪咪两声,那小野猫竟然真的上前,卧倒在了他的脚下,仔细地舔舐爪子。

一人一猫,就在这零落洞口,吹着晚风。

良久,一阵喧哗声靠近,在不远处的小路,声音忽的静默下来,随后就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墨心中一紧,探手伸进怀中,握紧那已经被他暖温了的墨水瓶。

一个瘦高纤细的青年走进红土坡,身形佝偻,探着头靠近猫儿洞。

是李杆师兄,不过他不是和大师兄一起的吗?怎么就一个人了?

不止一个,听刚才那喧哗的声音,树林之外的小路上感觉有十来个人。

林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师弟!你在这啊,我……师傅呢?”

李杆看到林墨总算松了口气,弯腰看向洞内,听到了老师傅的呼噜声。

“李杆?你怎么来了?”方正师兄疑惑的声音从洞中传出。

“有办法了……咱们快回去,有大法师给咱们去除那怨灵……”

李杆语气激动,结巴地有些语无伦次。

“大师兄呢?”林墨皱着眉头询问。

“大师兄……他……他死了……”

“什么?”

“快回去吧,快……快把头顶那怨灵驱掉,不然会死的!”

李杆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挥舞着修长纤细的双臂,指向头顶那渐渐暗淡的黑烟。

“那你怎么没死?道长说的话你忘了?”

林墨被这个愚笨的师兄气得有些晕眩。

别人三言两语的话你就信了?别人让你把人带回去你就来了?

“我……可能是大师兄锤了那鬼物一下?那个和尚……”

话音未落,几支冷箭划过夜色,嗖的一声射向洞外的两人。

林墨往左侧一滚,几支箭矢插立在他刚刚的位置。

“啊——”李杆表情痛苦地瘫倒在地,不敢相信地回头张望。

他大腿和背部肩胛骨各插了根箭。

顺着他的目光,林墨看到了走进红土坡的八九个人。

“你带他们过来?”林墨狠狠地看了李杆一眼。

“方正师兄,快带着师弟跑!”

听到动静,方正出洞看了一眼。

那八九名大汉掏出了晃眼的尖刀,冲向这个废弃已久的矿洞。

“操!”方正咬牙切齿,对着李杆猛踹一脚。

原本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的李杆闷哼一声,龇牙咧嘴。

“老师傅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方正并不准备跑路,抱着小师弟绝对跑不过这些身形魁梧的汉子。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较为粗壮的干枯树干,在手中颠了两下。

“不……我不……”倒地的李杆因疼痛几乎要哭出声来。

林墨没时间再看这些,他打开墨水瓶盖,猛地泼出。

随着他精力的提升,墨水网的粘稠度和宽度都扩大许多。

最前面两个男子根本没看清这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墨水网,被粘附在一起,摔倒在地。

就算用尖刀都划不开这粘稠的网格。

林墨根本来不及泼出第二瓶墨水,已经有两人持刀近了他的身。

成为纸扎匠人后他的体魄提升了不少,就算是一个魁梧汉子手持尖刀也难以奈何他。

但同时面对两人他就要考虑许多,这时候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带些纸过来,提前扎些纸人,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方正手持一根粗壮树干,站在洞口,怒目圆睁。

这群杀手般的汉子没有多余言语,剩余人一拥而上冲向方正,有几个人趁乱钻进猫儿洞。

小阿土已经被洞外的动静惊醒,此刻他卖力地晃悠着老师傅,却仍然无法叫醒老人。

有节奏的呼噜声被一阵阵打杀声和粗重的脚步淹没。

两个进入洞内的汉子行动缓慢,正在适应昏暗的环境,摸索着前进。

终于找到了正躺在石床上打呼噜的老人,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

“那傻子说几个人来着?”

另一个汉子握紧尖刀,靠近石床。

“还差一个,一个小孩。”

说罢他猛地刺向正在熟睡的老人。

“靠!”另一个汉子痛喝一声。

他刚把手伸进石桌底下,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扔掉尖刀,空出一只手来,他猛地拽出石桌底下的孩童。

昏暗的洞室中,这年仅七岁的小孩眼眸透亮,即使脖子被汉子掐住,却依旧咬紧牙关。

“老子掐死你。”

汉子手部发力,感受到手中那纤细脖颈中脉搏跳动的愈加剧烈。

小阿土张开了嘴,四肢胡乱地摆动,视野变得越来越黑,脑袋开始发昏。

“嘭。”

那双大手颤抖着松开,阿土摔落在地,忽然感觉一阵清凉,只有脖颈火辣辣的疼。

抬头,刚刚那名狠辣的汉子正痛苦地喘息着,一只干瘦如枯骨的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柄尖刀从后背贯穿了他的胸膛。

“赵……赵立……”他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另一个汉子已经躺倒在地,毫无生机,那只持刀手臂崩裂成碎片,大量鲜血从伤口流出。

躺在石床上打呼噜的老人身形被淡蓝色的光晕勾勒,仿佛一层流动的水膜将他包裹起来。

怀中方方正正的蓝色光亮透过衣衫,似乎是一张青色的符箓。 第九章 猫儿洞外 “师哥……”阿土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喉间塞满了砂砾。

他迎着洞口透进的朦胧月光,看见那魁梧汉子扑通一声巨响后跌倒在地。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掀起一地的尘土。

瘦高的身形有些吃力地推开尸体,颤抖着站起,背后还插着一根箭矢。

李杆欠身向前,大腿根部传来的一阵剧痛又使他跌倒在地。

闷哼一声又坐倒已经失去生机的那名魁梧汉子的身上。

腿上那支箭矢断裂,留有一小段陷进肉里。

“我……我也害怕啊……”

李杆看着表情呆滞的小师弟,心中懊悔又酸涩。

猫儿洞外,两名汉子惊诧于林墨的身手。

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的体型,为什么拥有这般敏捷和力度。

还有为什么他们带了这么多人,怎么感觉人手还是不够?

林墨趁着两人分心,迅速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墨水泼出。

那两个汉子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那粘稠黑网牢牢缚住。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59/120】

目前精力还绰绰有余。

林墨已经想趁机做出纸妖,可他怕制作过程前摇太长,被其他人抓住破绽。

猫儿洞口,方正师兄挥舞着巨大枯木树干,使得那三人难以靠近。

林墨瞅准机会,准备再泼出一瓶墨水。

还没来得及出手,一道青金色的光盘直直地飞向他的脖颈。

迅速侧身躲过,下颌处浮现出一条血线,渗出黑红色的血滴。

还有高手?

林墨这才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干瘦僧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红土坡上。

腰身佝偻,胡须凌乱,他一只手臂平举着,另一只手握拳搭在上面,好像在进行什么诡异的祈祷仪式。

“没打着?”

这僧人声音异常尖细,好像女童掐着嗓子。

“呸……”僧人张开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拳顺着另一只手臂挥出。

又是一道青金色的飞盘。

如果李杆看到,他就会发现这和杀死大师兄那所谓的“怨灵”一模一样。

速度极快,稍不注意就会被洞穿喉管。

尽管林墨提前集中了注意力闪身躲避,这第二道飞盘还是擦伤了他的肩膀。

太快了,就算躲也躲不开。

当那僧人第三次打出飞盘时,林墨直接泼出了手中墨水。

粘稠乌黑的墨水在空中扩散成巨大的网格,直接将那青金色飞盘包住,速度瞬间放缓,滚落在地。

化为一滩浓水。

那瘦弱僧人眼看奈何不了林墨,仰头看向东方,鱼肚白已经揭开一角,心中愈发慌乱。

运转真气,最后往手心咳出一滩带有血丝的浓水,顺着手臂猛然挥出,直直射向手持巨木还在和三人僵持的方正。

随后他竟然凭空掏出一个瓷碗,高举在空。

原本空空如也的瓷碗瞬间填了一层水,随着他的晃悠荡漾出淡淡的涟漪。

“方正师兄小心!”林墨察觉到瘦僧人的意图,立即出声提醒道。

同时朝那青金色光影泼出最后一瓶墨水。

可那道光影实在是太快了,而且此次墨水网是从侧面截击,而非之前正面直接拦截。

那张闪烁着丝丝晶莹的黑色粘稠大网只是扑到了那道飞盘拉出的光影。

“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僧人眉头紧锁,还在晃悠酝酿手中瓷碗中的液体。

因为要同时应付三名持刀大汉,再加上对猫儿洞中几人安危有所担忧,方正没有听清林墨的提醒。

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道锋利的光盘直直地切入了他的胸脯。

“啊——”

“快解决这个胖子,你们再一起把那个人弄死。”

僧人语气急促,朝林墨泼出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液体。

缚神露,泼出后扩散成网包裹,任你一身道法也再难施展半分,这本是他压箱底的绝招,没想到要用来对付一个纸扎铺的小子。

一名持刀汉子眼看方正重伤,快步冲向前,准备刺出手中利刃。

可没想到这个膀大腰圆的胖子猛地哼一口粗气,挥出手中巨木一记横扫。

将那汉子打飞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尽管身受重伤,方正依旧强撑着站立,挡在猫儿洞口。

只是双臂逐渐无力,难以再抬起手中的枯木树干。

另外两人正要抓住此破绽,趁着这胖子还没抬起巨木,上前刺杀,却发现一缕缕黑烟从矿洞中冒出。

林墨发现那液体并未冲向他,而是悬聚在他的头顶,最终凝结成一个水球。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44/120】

【能力二:水墨网,可吸收新型水墨,升级为水墨网(缚神):对束缚对象产生一定法力禁锢效果,对阴物灼烧效果提升。】

好家伙,林墨松了一口气,这和尚真是个大善人,来送装备来了。

吸收!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40/120】

【能力二:水墨网(缚神)消耗精力10】

那僧人只见那团他酝酿许久的杀招被数条白金色丝线牵引,吸收至林墨体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从废弃矿洞中钻出的黑烟已经完全聚拢。

只是一眨眼,那黑烟就笼罩到了那几个汉子面前,逐渐凝实,竟生出狰狞血肉。

“不……不……啊——”

笼罩在黑烟下的两人都被那血肉吞噬。

林墨仰起头,发现他和方正师兄头上的黑烟正缓缓汇集成团,随着天色渐明,那黑烟反而更加浓郁。

“这……这怨气……”不远处的瘦弱僧人看着逐渐靠近的黑烟,直接吓软了腿。

颤颤巍巍地倒在了红土坡上。

瘦削的脸颊因恐惧和不甘而扭曲,他用力拍了胸脯一掌,往手心咳出一滩浓稠的鲜血。

顺着手臂对着空中那团黑烟一挥,这次飞盘的颜色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金色。

应该是这个瘦秃驴的杀招了吧。

林墨暗戳戳地想着。

金色飞盘的光芒瞬间消逝在逐渐浓郁的黑烟之中,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不远处那几个被林墨用墨水网困住的汉子早已被从黑烟中刺出的毛发贯穿身体。

那瘦弱僧人绝望地看着那张牙舞爪的黑色毛发倾泻而下。

“不……不是我……是……是张家老爷张仲仁……不是我害的……”

话音未落,一缕长发穿透了僧人的脖颈,他的嘴巴微张,却再也咳不出唾沫。

整个红土坡安静了。

太阳升起,晨风吹得周遭树林哗哗作响,吹散浓郁的血腥气,那重新凝聚的鬼物随着日光的照射而隐没成一片黑烟。

浓郁的黑烟直直地飞向北方,界太县方向。 第十章 纸妖 林墨立马去查看了方正的伤势。

还好这个师兄平时养了一身膘,那僧人的术法虽然割出了极深的伤口,却没有伤及心脉。

方正嘴唇发白,朝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去……师弟和……”

“我知道。”林墨将师兄扶靠好,进入猫儿洞。

老师傅的呼噜声在洞中回响,在这样一番打斗后显得倒衬得矿洞宁静安详。

小师弟阿土不知何时又钻到了石桌底下,听到林墨的呼唤才从满是鲜血和尘埃的地面上跪着爬出来。

“我……还以……为……”原本稚嫩的音色变得粗糙如砂岩。

小师弟捂住脖子咳嗽了两声。

林墨看见小师弟无大碍,猛地松了口气。

老师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因为搀扶着他走的时候,林墨将青云给的水佑符塞进了老人的怀里。

他最担心的不过就是小师弟。

“李……师哥……”阿土拉着林墨走到两具杀手的尸体旁。

那瘦削的李杆师兄正躺在尸体上,紧闭着眼睛。

唉。

对于这个师兄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的话说,他们所有人差点因为他丢掉了性命。

“怎么就会相信一群生人?一群看起来就来者不善的人。”

林墨知道李杆并没有昏迷,只是不敢睁开眼睛看他。

“大师兄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我们也差点被他们害死……”

言尽于此,不再说话。

他轻叹一声,叫醒老师傅,同时弯下腰扶起李杆。

李杆还是装死,一声不吭。

当你去扶起一个人,而那个人在装睡或装死时,重心就很难把握,左歪右斜难以扶稳。

林墨的胳膊不小心触碰到了李杆那溜肩后方射入的箭矢。

“咝——”

李杆因疼痛发出一声冷哼,整个人瞬间有了力气。

最终还是决定由老师傅扶着李杆,林墨扶着方正。

此外,林墨还捡拾了那个干瘦僧人爆的装备。

【青瓷,中等法器,通过传输真气可收集周围露水,化为缚神露……】

这个作用和林墨刚升级的墨水网重叠了,那缚神露的效果其实还不如自己的升级后水墨网呢。

不过那和尚爆的第二件装备就令林墨十分兴奋了。

【纳祥盘,中等法器,输送真气激发法器内部空间,用于收纳】

这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方寸物吗?

有了这个,他就能随时随地都能有纸人傍身,这才算的上完整意义上的纸扎匠人。

同时,那僧人别看瘦弱,好像吃不起饭,却有不少钱财,都藏在了那方寸物中,被林墨捡了漏。

到了静宁镇的医馆,林墨把师兄弟们安置好,自己则陪着老师傅去收拾纸扎铺。

这个梁子已经和界太县张家结上了,老师傅这纸扎铺继续在这开下去也不安稳。

虽然那鬼物凶煞,但林墨并不认为它能颠覆整个张家,更何况人家早有准备。

等到他们缓过气来,可能要重新找纸扎铺算旧账。

小师弟脖子有些勒伤,喉咙受损,需要就着几副药剂调养几个月。

方正所受确实为轻伤,经过大夫的用药和包扎,休息几天即可。

李杆则比较严重,除去伤口处的箭矢后,还有些化脓发炎,大夫动了不少刀子。

林墨则趁着众人看病休养时同老师傅一起安葬了大师兄李振东。

曾经这个意气风发令人敬畏的师兄,如今只剩下一个凸出的小坟和灰白色的墓碑。

老师傅自大师兄下葬后似乎变老了许多。

身形更加佝偻了,之前时常拉着林墨的手,说着小林墨怎样怎样,现在都很少了。

眼眸更加浑浊,晚上的呼噜声时断时续,伴随其中的是一阵阵轻叹声。

林墨则着手于纸妖的制作。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30/13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5/5】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5,纸人可控范围扩大,纸人强度提升】

【能力二:水墨网(缚神)消耗1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能力四:纸妖(正在制作)】

【纸扎匠人以自身精气为纸,心头血为引,念想化形,制成纸妖】

【1.匠人只能制作一个纸妖,制成后无需匠人消耗精力附灵,纸妖可自主吸收天地灵气】

【2.纸妖同样可为匠人分摊伤害,且无距离限制】

【3.纸妖杀力与匠人精力上限相关,随精力上限的升高而成长】

林墨独自一人盘坐在大宅中侧房的床上,轻闭双眼。

恍惚之中他看见不少白金色的丝线从他身体内涌出,驳杂繁绕,他伸手触碰,那些灵体之线迅速规整排列,开始随着他的意念翻动。

脑海中的纸扎技艺清晰起来,他要扎一个最完美的纸人作为自己唯一的纸妖。

至少看起来要让自己赏心悦目,至少不能像前几日那鬼物一般狰狞吧。

一边想着,林墨开始细细打磨翻折纸妖的头面。

不一会,一个清纯少女的纸扎头就制成了,即使还没有绘制五官,光是那完美的脸型都令人遐想联翩。

看着手中的完美杰作,林墨有些激动,太完美了。

和一般纸张所扎的纸人不同,用他自身精气化纸所扎的这个纸人,那皮肤表面似乎比美妇的肌肤还要光洁。

正当他准备继续扎纸,却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他的精气化纸不够了,如果按照这样的扎法继续下去,只够再扎一个肩膀。

这……

不行不行,怎么说也不能扎出一个无身女鬼,看起来就吓人。

于是林墨开始拆解已经扎好的那颗完美的少女纸扎头,匀出精气纸来扎出其余的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根精气丝线落下,一个身材有些纤瘦的小女孩扎出。

没办法,精气化纸太少了,林墨作为一个颜狗必须要在脸面上下足功夫,可这样的话少女就扎不成了。

他可不想扎出一个少女面庞,儿童身体的纸妖,看起来就有些渗人。

看着眼前清秀可爱的小女孩,林墨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同样在脸面上下了更多的功夫。

以至于这女孩有些纤瘦,而不像是大家闺秀那样白白胖胖的。

没事没事,咱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家贵族,瘦点好,瘦点好……

林墨自顾地安慰着。

深吸一口气后,他一掌拍向自己胸口,伴随着一阵绞痛,一口心头血喷出。

殷红的鲜血喷洒到扎好的女孩纸人上,迅速消失。

被吸收之快甚至让林墨都没反应过来。

不等他疑惑是不是心头血不太够时,那小女孩却好像活过来一般,精巧可爱的五官浮现,灵动的大眼睁开,扑闪扑闪。

和林墨四目相对。

“你好呀……”林墨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小女孩只是歪了歪头,随后跳下了床,开始收拾房间里的细软,随后便准备开门去堂屋。

林墨猛然意识到这个纸妖真的能清楚自己的内心所想。

现在一直压在他心上的事就是赶紧收拾,趁着界太县张家还没缓过来,把师傅师兄弟安全地送走,跑的越远越好。

“别……先等等啊……”

林墨看着飞速开门冲向堂屋的小女孩,有些欲哭无泪。

“我还没给你找衣服穿呐……” 第十一章 老人和小孩 “你喝不……”

小师弟的声音还是没有恢复,有些沙哑。

此刻他看着药炉对面的女孩,定定地望着咕咕冒泡的药汤,以为她也想喝。

“方师哥熬得……不苦……”小阿土有模有样地多舀出一勺,把瓷碗推向女孩。

透过氤氲的白汽,女孩抬起双眸看着阿土,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举动倒使小师弟有些脸红心跳了,猛地低下头,手捧药碗,轻轻地啜着。

方正看着两个孩童,举止可爱,十分讨喜,心生欢喜。

不过这个小姑娘的身世……

“林师弟,真是她自己走到咱家门口?要不咱们去泉林城问问?我看这妮子不像是咱们这乡镇的娃。”

“师兄放心,我回头会去看看。”

林墨一边打着幌子,一边想着有没有更好的由头来解释这个小姑娘的来历。

至于她其实是一个纸妖的事实,林墨不准备告诉大家,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

“老师傅还没醒吗?”

林墨走到大宅的最里侧,这是老师傅的小屋。

靠近窗子,依旧是那熟悉的呼噜声。

“已经睡了两天了……”

方正轻手轻脚地打开窗子,眼神担忧。

“要不叫醒老师傅吧,咱们该走了。“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上次要不是及时天明,鬼物转移了仇恨,他们师徒估计凶多吉少了。

现在那界太县张家忙于应付鬼物,还来不及分心来找他们算账,最好趁这个时候离开这里。

林墨打开房门,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

墙角堆着的有些发旧了的竹子,简陋的小木桌几乎完全被焦油覆盖,凹凸不平。

接近正午的光线透过午后的竹窗射到老人的脸上,斑驳的黑影笼罩了老师傅满是皱纹的额头。

呼噜声渐渐被粗重的呼吸声代替。

方正也走进了小屋。

“师傅。”林墨走到床前。“该收拾收拾了。”

“小林墨啊……”

老师傅竟然没有睡着。

抑或是在说些呢喃梦话。

“师傅,管(可以)起来了。”

老人睁开了双眼。

这双见证过无数死亡与新生的眸子,此刻无比地浑浊,好像一间暗室爬满了密杂的蛛网。

老师傅深深地喘息了一声。

“不着急吧……不着急吧……再等一会我给你们说说话……”

林墨心中一紧,回头招呼了一声方正。

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颤颤巍巍地上前。

老人眼眸清澈片刻,絮絮叨叨从领养方正讲起,再到发现被遗弃的小林墨……

两年轻人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那折射的日光逐渐从老人的额头移至胸口,落到那有些脏污的灰色毛被子上。

“铺子你们收拾好就卖掉吧,这宅子还管再留一天……我再睡一天。”

老人有些吃力地吞咽了口唾沫。

“阿正,你带着小林墨和小阿土去临东镇吧,振东在那买了个宅子,你们有地方落脚……”

“还有……还有李杆……”

“他走了,师傅。”方正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在老人床前生气。

“走了?”

“他离开铺子了。”林墨解释道。

其实他知道,是李杆伤刚好,方正就把他赶出了大宅,放出狠话,说这辈子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啊……”老师傅也知道之前鬼物事情的原委,只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小屋内静默了片刻,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

屋外传来小师弟阿土的喧闹嬉戏声,他抽出了堂屋里的竹竿,给小姑娘耍着“自创棍法”。

虽然那清秀的小女孩只是微笑着,也丝毫降解不了他的热情,转着竹子敲打地面,噼里啪啦。

不一会,“嘭”的一声后,传来了小师弟的哭声,估计是又抽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方正师兄看师傅不再言语,听着院中的哭声,有些坐不住了,悄悄起身离开了小屋。

林墨也准备离开,不再打扰老人休息。

却被那只粗糙满是皱纹的手给拽住了胳膊。

“师傅……”

“小林墨,你去临东吗?”老师傅直直地看着林墨的眼睛,在昏暗的屋舍内,林墨有些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他不清楚师傅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但是从他的声音来判断,这个老人现在绝对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准备瞒着师傅。

“不去。”

“我要去界太县开个铺子,我要报仇。”

“现在那张府只有一个佣人是见过我的,那群杀手都死了,之前青云道长骗他说我们是王喘子的堂兄,不过他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师傅你放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师傅打断了。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青色符纸,强行掰开林墨握紧的拳头,塞了进去

正是之前林墨悄悄放到老师傅怀里的水佑符。

“这你拿着,我一个老的要死的人了,用不着了。”

“我……我去叫李杆师兄过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死字从老人口中亲自说出来,他只感觉喉间一紧,心中十分苦涩。

谁知老师傅却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这些……和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罢他重新看向林墨,眼神竟有些乞求。

林墨从未看到过老师傅这幅样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李杆……他……是我的儿子。”

这……

林墨有些错愕。

关于师兄弟们的身世老人从未和他们说过,都只说是捡来养的。

自打原身记事起,上面就有三个师兄了,大师兄李振东坚毅果敢,二师兄李杆有些畏缩怕事,三师兄方正性格耿直。

老师傅从来没有偏心于谁,只有小师弟由于他年事已高,少了些照看,大部分时间都是方正师兄看护。

如果说李杆是老师傅的儿子,那同样姓李的大师兄……

林墨看着此时呼吸有些沉重的老人,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盘旋缠绕。

有同情,有悲痛,也有无奈。

“我会照看李杆师兄,师傅放心。”

林墨话音刚落,老人就卸下劲来,缓缓瘫靠在了床上,呼吸声沉重。

虽然糊涂一生,但自己教出来的林墨的人品,他信得过。

呼噜声又回响在这个简陋的小屋内,屋外院子里方正正给小师弟擦些药膏,蛰得小阿土吱呀怪叫。

清秀可爱的小姑娘走出大宅,走到静宁镇当街,纸扎铺不远有一处废石堆。

是镇里其他居民之前盖房子剩下来的。

小女孩表情似乎有些悲伤,嘟着嘴,凝视着正蹲坐在废石堆中玩石子的瘦高青年。 第十二章 李清水 当林墨赶来时,纸妖正嘟着嘴拉扯着李杆,极力地想把他拽出石堆。

可李杆只是佝偻着腰蹲坐在地,耷拉着眼,用手磕碰着两块石子。只当这个小姑娘是哪家的娃子闲着没事逗弄他。

“李师兄。”

林墨心念微动,纸妖瞬间站定身形,不再摆动李杆的衣袖。

李杆起初想装作没听见,后来又觉得有些怠慢,于是抬起头,朝林墨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都难看。

正当李杆准备拍拍手站起时,林墨坐到了他的旁边。

“老师傅又糊涂了,这次有些严重……”

“啊……让他再睡会儿吧,师傅喜欢睡觉的。”

“回去看看吧。”

李杆根本不敢看林墨的眼睛,只是僵硬地侧着头,紧抿着他那干瘪的嘴巴。

“我……我那时候……”

“你不知道他们是张家人吗?”

林墨语气很轻,虽然他已经不再想提这件事,但必须要和这个师兄说清楚,把这个心结看个明白。

李杆双眼紧闭,身体有些颤抖,他随手攥住一颗石子。

“我……我知道,但大师兄死的时候……我……我吓傻了……”

“我本来就胆小啊,他们说大师兄就是被那怨灵杀的,再过会儿师兄弟们都会被那怨灵杀了的,我……”

“我害怕我要死了……我就想万一呢?万一他们是好人呢?我去找你们,他们真能驱散怨灵的话,大家都不用死了,我也不用死了……”

“我……我没林师弟你那样的本事,我也不像方正和大师兄那样能撑事,我胆小啊,我很怕死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那颗石子被他磕得稀烂,灰白色的粉末渗进他的指甲缝里。

“方正师兄就要带着小阿土去临安了,我要去界太县开个纸扎铺。”

林墨站起身,看着蹲在地上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师兄。

“我答应了师傅要照看你……”

一听到这话,李杆那纤瘦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方正师兄会给我一笔钱开店,但我自己也有,你要是需要我都给你。”

林墨沉吟片刻。“或者……你跟着我,我那需要几个帮手。”

李杆迎着日光抬起头,看着这个不知从何时起变化巨大的小师弟,眼睛不禁有些酸涩。

“我跟着你,管吃就行。”

林墨弯腰抓住李杆的胳膊,轻松将他拽起身。

“我是去界太县,我要去报仇,师兄不怕?”

“怕,怕也要去。”李杆抿紧了嘴,但似乎又觉得在师弟面前这幅样子有些丢脸,抬手摸了摸鼻子。

“好,先回去收拾下吧。”

一直到大宅门口,李杆踌躇着有些不敢进。

林墨笑了笑。“方正师兄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

李杆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他,轻叹一口气,稍稍回头竟然发现刚才那个小姑娘竟然还跟在后边。

笑吟吟地站在林墨身后。

“这……这是……”

“这是……小师妹。”

李杆进入大宅,走进老师傅的小屋,足足待了一个下午。

方正看见了,却只是冷哼一声,也没有什么举动。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挤进老师傅的小屋,熙熙攘攘围在老人的床前。

老人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限,呼吸声就好像往常的呼噜声般粗重,眼皮沉重难以睁开,一时间难以分辨他是在睡觉还是处于清醒。

他一个个握住徒弟们的手,摸索着。

小师弟双手握住老师傅粗糙宽大的手掌,回头朝站在林墨身后的小姑娘扬了扬头。

“小师妹,来啊,这是师傅。”

纸妖呆愣一刹,抬头看了林墨一眼,随后碎步到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

“这……这……”老师傅有些艰难地睁开眼,久久地看着这个面容清秀,有些消瘦的小姑娘。

“这手……”老人声音有些悲伤。“受了不少苦……”

林墨这才意识到,这个纸妖的手被他扎的有些粗糙了,老人尽管处于弥留之际也一下摸了出来。

“师傅啊,她是小师妹!”小阿土握着老人的手指摇了摇,有些激动地说着。

“小师妹……小师妹……好生照顾……”

“师傅,你给她起个名字吧。”林墨站在纸妖身后,轻声说道。

昏暗烛火下,老人的喘息规律而粗重,整个小屋内除了这声响外就只剩下晚风吹动木窗的咯吱声。

老师傅看了眼林墨,随后低垂下眼眸,看着这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

“就叫李清水吧。”

林墨发现这纸妖竟也十分通人性,不等他心念传达,小姑娘就后撤两步,跪地拜了拜。

正当他心生赞赏时,小阿土的哭声让他感到喉间一紧。

老师傅闭上了眼睛,那只扎出过无数纸人纸马的粗糙大手也无力地张开,只是小师弟仍然不放手,哭声呼唤。

一声叹息在小屋内响起,林墨和两位师兄也跪倒在地,朝床头拜了又拜。

老人的坟地其实早就找好过了,是前几年老师傅自己给自己寻的风水宝地。

同时叮嘱过他们,纸人不要多,每人好好扎一个就行。

选了天黄道吉日,师兄弟们烧掉前不久刚刚扎好的纸人。

李杆所扎的纸人简单利落,方正所扎圆润大气,林墨所扎的精巧细致。

小师弟阿土技艺有限,只扎出个手掌大的纸人。

纸妖李清水竟也扎出个纸人,风格手法和林墨极其相似,只是技巧没那么娴熟,但也算看得过去。

灰白的浓烟混杂着飘飞的碎白纸,师兄弟们又朝那凸起的坟地和墓碑拜了几拜。

此时月朗星稀,远处村落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在空荡的原野传的很远。

林墨接过方正师兄递来的包裹,里面装着的是沉甸甸的银钱。

“林师弟,此番去界太县一定要小心,只可惜小阿土太小,不然师兄一定要和你一起去,出一口气。”

膀大腰圆的方正师兄挎着包袱,一手牵着小师弟,望向界太县方向,眉眼中蕴含着忿意。

林墨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张青色符箓。

【水佑符,中等法器,法力残余(3/10)】

他将这个还有些许法力残余的符箓交给方正。

“师兄拿着这个,虽然临安镇离这不远,但夜间赶路可能会碰见一些精怪,你和小师弟有此符傍身我才放心。”

方正没有客气,谢过后就将符箓递给小师弟保管,随后他转头看向不远处。

身形有些佝偻的李杆,还站在坟前,晚风吹散他面前那堆残灰余烬,烟灰飘飞迷住他的眼也不管不顾,好像呆傻了一般。

“李杆。”方正叫住了他。

这个身形瘦高的青年好像大梦初醒,微张着嘴看向方正和小师弟。

“你的那份……和林师弟的放一起了。”

“哦……好。”

李杆踌躇着,似乎想说出些告别的话,但又怕方正不搭理他,所以只是有些古怪地努了努嘴。

谁知方正师兄竟然挺身上前,用他那圆润的手心拍了拍师兄单薄的肩膀。

“好好帮林师弟,他纸人扎的是好,但生意方面,你得多看着点。”

“好……好。”李杆快速地点了点头,同时朝不远处的小师弟咧了咧嘴。

“你们……注意安全。”声音细若蚊蝇。

方正却听进了耳朵,轻叹了口气,最后瞥了眼站在林墨身旁的李清水后,转身告别。 第十三章 师兄,世道变了 林墨没想到,就到界太县这么短的路途,真会碰到精怪。

这只精怪似乎跟了他们大半夜,路过一片阴气极重的山林时,它再也无法忍耐,穿过侧面草垛飞身袭来。

精怪长了两只长须,面相似鱼,下身却有四支蜘蛛般的跗骨,尖端朝地,在泥巴地上扎出尖深的孔洞。

鱼嘴大开,其中长舌表面却有一张老妇脸,十分恶心。

这是什么鬼玩意?

林墨伸手入怀,轻抚了下胸前的纳祥盘,旋即出手,丢出一个纸人飞向从侧面迎来的精怪。

那鱼嘴精怪看清飞来之物竟是一个纸人,没有太在意,仰身前抬两只跗骨就要撕裂飞来之物。

可那飞到脸前的呆滞纸人竟然也伸出了双手,牢牢的抓住了精怪的两只前腿,而且力道不小。

正当那精怪诧异时,那纸人下方竟然钻出一个清瘦灵巧的小女孩,眼眸灵动扑闪着,看得那精怪垂涎欲滴。

可它的口水还没流下来,鲜血先从它的前胸涌出。

李清水那双粗糙的小手此刻化为了两把锋利的纸刀,一柄插入精怪胸前,另一把已经砍断了一只跗骨,砍进另一只跗骨之中。

“咝呀……”那精怪发出刺耳的哀嚎。

同时下探鱼头,就要一口把李清水吞入口中。

可解放了一只手的纸人直接将手伸入了鱼嘴中,以平常人难以做到的姿势卷曲小臂,缠住了鱼嘴中的老妇长舌,猛地向上拉起。

李清水顺势砍掉精怪前身的另一只跗骨。

“嘭。”

精怪因为没了前爪而失去平衡倒地,鱼头跌落地面,扬起一片泥尘。

纸人机械地按住鱼头,李清水眼眸中跳动着一股狂热,迅速跃向精怪背后。

哗哗两刀。

精怪身后两条跗骨也应声断裂,哀鸣一声后,开始用力翻滚。

巨大的重量直接把纸人压扁在地下,好像泄愤一般,来回用它那两条长须抽打着纸人短粗的脖颈。

可与此同时它的白晕的肚皮也袒露了出来。

李清水在两侧灵巧地跳动,好像一头机敏的幼兽,寻找着最合适的角度。

翻滚了几圈后,那纸人已经满是泥灰,破烂不堪,头身分离,支离破碎。

林墨洒出缚神墨水网将精怪缚住。

李清水高高跃起,两柄纸刀穿过墨水网,从左右两侧插入那精怪的鱼头。

这个清秀可爱的姑娘咬着下唇,熟稔地向下切割。

这有点反差,有些残暴的画面,让林墨都不忍直视。

李杆更是吓得扶住了一棵老树,呼吸急促。

精怪的本体竟然是那条长舌。

感觉碰上了硬茬,那长舌好似长虫般,想钻出鱼头逃离。

可碰到外附粘稠的墨水网,瞬间就被灼烧,退回那空洞的鱼头。

就连想施展些化气,障眼之类的小神通都难以做到。

眼看那精怪鱼头已经要被李清水切割下来,那条长舌上的老妇脸竟然开口说出了话。

“仙人饶命,奴才无意冒犯仙家啊。”

好一个《无意冒犯》

林墨有些哭笑不得。

这行夜路的若是一般普通人,岂不是就要被你杀害?

同时林墨暗暗诧异自己的战斗力。

自从捡了那瘦和尚爆的装备,有了方寸物在手,自己可以随身携带数个纸人,自保无虞。

看到纸妖李清水的杀力,像这种一般精怪应该是无法奈何自己了。

林墨不禁有些感叹,这样才对嘛,谁家好人上来就打那么个SSR级别的长毛不死不灭的怨灵鬼物啊。

那精怪鱼头还想再摆出些筹码,可话还没出口,李清水已经用双手化成的纸刀切断了那老妇长舌。

被拦舌斩断后,老妇的脸变得更加褶皱,甚至都看不清那是一张脸了。

“咝呀……”

精怪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后,软趴趴地躺倒在地。

见着手下物逐渐失去生机,李清水那狂热的双眸渐渐冷却下来。

俊俏的小脸上还粘附着几滴黑红色粘稠血液,她恢复了平时那乖巧可爱的模样。

拔出插入精怪头颅中的手刀,黑血顺着刀柄滴落,那凌厉纸刀逐渐化为一双小手,只是沾满血迹。

女孩嘟着嘴,把黑血往精怪白晕的躯体上抹了抹,旋即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的林墨和李杆,好像在炫耀一般。

林墨见那精怪尸首上空竟隐隐约约浮现出莹绿光点,一小部分被李清水吸入口中。

随后小姑娘吧唧吧唧嘴,捧着那一团好像萤火虫般的光点走向林墨。

“林……林师弟……”师兄李杆瞳孔地震,扶着大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

“她……她……”

林墨回头朝李杆笑了笑,宽慰一番。

随后接过李清水捧来的一团莹绿光点,不等他疑惑怎么处理,那团光点径直飞向林墨的身体内。

一股温暖舒适的热流疏通所有经脉,一时间畅快无比。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97/135】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4/5】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5,纸人可控范围扩大,纸人强度提升】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1/99】

【纸人(煞气)进阶后,纸扎匠人只需为纸人附加煞气后即可操纵纸人,且操纵和附灵的替身纸人无需亲自制作,只要附加煞气即可。】

【纸人(煞气)对一般阴物精怪具有威慑作用,且纸人强度极高,匠人可同时控制所有附加煞气的纸人】

【能力二:水墨网(缚神)消耗1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

林墨有些兴奋地看着识海中的面板。

这替身纸人还能升级,应该是像这次一样,斩杀精怪吸收它们的精魄即可。

不过应该是这个精怪太弱了,只能进阶1点。

现在他的纸人强度已经接近半个成人了,进阶后的纸人(煞气)多来点,岂不是能成为一支强横的军队?

林墨正饶有兴趣地想着,忽然被李杆师兄打断。

那只枯瘦骨节分明的手在轻轻抚摸了下林墨的肩膀。

“怎么了?”

“林……林师弟……你现在是人是鬼啊?”

李杆表情有些凝重。

“自从上次你从灵堂醒来,就有了这么多法力,咱们是做葬丧生意的,死而复生的事也见过,但那都是……鬼……”

“还……还有这小……小师妹。”

林墨看着李杆复杂而凝重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

“师兄,世道变了。” 第十四章 界太县 抵达界太县后,一行三人找了家客栈休息了几天。

后来他们决定在三福街低价买入两层商铺,一层当纸扎铺的门面,一层当住房。

原本作为界太县地势最好的一条街,别说买两层商铺,就是外乡来的财主都租不到一家商铺。

可现在却冷冷清清,一片凋零。

之前和青云一起来探查时的繁荣景象不复存在,倒是有几个小孩,跨个篮子兜售自己剪的纸钱。

时不时吹来一阵阴风,几片黄褐色轻薄的纸钱在小童无力地吆喝声中肆意翻飞。

“谁让你们在这吆喝的!滚滚滚。”

一家服饰铺子的老板看着街道对面那几个小孩,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拎起根竹条就拍打着上前。

孩童挎起篮子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骂。

那老板身形肥胖,追不上,只能长叹一口气,拖着那根竹条,驼着背回到铺子。

林墨准备买下他隔壁的铺子,这也是一家服饰裁剪铺子,老板是一对年纪稍大的老夫妇。

上下两层商铺都是他们的,原本一层是门面,一层是裁剪铺子。

老妇人身材矮小,看起来精明利落,老头子则是眉头紧锁,满目愁云。

一听林墨是外乡人想来问问附近有没有空闲的铺子出售,老两口都有些惊诧。

“这……小伙子你……”

老人刚要说什么就被妻子打断,老妇人陪着笑容给林墨一行人端来板凳和茶水。

“小伙子你不容易。”

老妇人的声音很温和,将精巧的瓷杯摆放好,依次满上茶水。

倒完后还朝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明眸的李清水和蔼地笑了笑。

“还带着一个小姑娘,真不容易哟,”

“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生意也干不动了,这不,正好是缘分,咱们碰上了。”老妇一阵唏嘘,同时给欲言又止的老头子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个铺子卖给你,正好上下两层都是大娘的,买卖还方便。”

“那太好了。”林墨轻啜一口茶水,笑吟吟的看着这位心善的大娘。

“大娘,你们出个价吧,价格合适了,咱们算结了份善缘。”

“那是那是……”老妇一听林墨确实有意要买,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旋即就斟酌起价格来,那深眼窝中的小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小伙子,大娘不好缺(骗)人,是个爽快人,上下两层铺子,还有些家具之类,一并算进去,你们出……五百两就够。”

“五百两?两间?”李杆直接咳出了喉间的茶水,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

今夕是何年?

这里不是界太县地势最好的一条街吗?

怎么价格和跟静宁镇随意一处小屋舍的价格差不多。

看着李杆这幅惊讶的样子,老妇更加了然了,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大娘看着你们这年轻人就欢喜……”

“二百两。”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墨打断。

铺子瞬间安静下来,街道上阴风习习,吹动木帘咯吱咯吱发出声响。

李杆微张着嘴,怀疑自己听错了林墨的话。

老妇人则是眉头紧皱,抬头瞥了眼站在旁边的老头子。

“唉。”老人叹了口气。“小伙子,俺们不卖。”

闻言,林墨点了点头,拉起李清水的胳膊,准备去隔壁问问。

“林师弟……”李杆压低声音跟上两人。

“三百两,最少了。”老妇声音不再温和,眯起了眼睛,显得精明市侩。

如果一个星期前,这副画面被旁人看到,绝对会被惊掉大牙。

“五百两?三百两?二百两?”

这是卖界太县铺子?

还是在卖铺子里的衣裳?

可自从那团黑烟笼罩在张府上空后,就没人有精力再去管别的事了。

界太县张府惹到人了,不,是惹到鬼了。

从那高墙大宅后院丢出的道士,佣人尸体不计其数,满身疮孔,尸首分离,血痕遍布。

这是多么凶残的鬼物,来了这么多道士都压不住?

更有传言,张家老爷张仲仁的妻子,张府的当家主母,死了。

在这界太县,张家就是天,张家老爷,张知县的大堂哥。

现在这天要塌了,鬼物未除,其他人怎么办?

自然是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啊。

这服饰裁缝铺的老两口也不是傻子,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愣头青,绝对不能轻易让他溜了。

“二百五十两。”老妇人咬紧牙关,盯着林墨背影。

林墨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显得自己稳重而老成,轻吸一口气转身。

“二百二十八两吧,二百五不好听。”

老妇人挠了挠满是皱纹的额头,苦笑了两声。

直到整间铺子焕然一新,看着李清水一手抱着纸扎,一手拎一桶焦油,有模有样地陪着林墨卖材料,李杆都不相信,他们竟然只花了两百多两银子就在界太县买了两间铺子。

林墨也不瞒着师兄,整顿好后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和他解释了一番。

“再说了。”林墨把几乎要被掏空了的包袱递给李杆。

“咱们本来就只有二百六十多两银子。”

“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打点短工。”

李杆也意识到这纸扎铺要开起来需要些钱来买纸扎材料,主动请缨。

看着昔日畏畏缩缩的师兄这番变化,林墨感到十分欣慰。

“不用,师兄先安心扎纸,我的那些小术法,用来挣出个纸扎铺用的钱还是够的。”

再次回到界太县,林墨的目标很明确。

首先是把纸扎铺开起来,稳住跟脚。

其次就是找那到那大张府,找到那一切罪孽的源头,张家老爷张仲仁,替大师兄报仇。

李杆师兄只是个普通人,林墨不准备让他掺杂在内,他只需要先操持着纸扎铺的运作就行。

来到昔日界太县大户张家府邸。

门庭巍峨,宅墙高耸,青砖黛瓦,沉稳庄重。

只是上空悬浮着一圈淡淡的黑烟,在青天白日显得十分突兀。

也正是这团黑烟,吓得界太县居民惶惶不可终日。

张家门楣之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朱红色厚重的大门似乎有几天没有擦拭了,沾染了些许灰尘。门栏边两只石狮子发灰发黑,黯淡无光。

大门洞开却无人敢从这府邸逃离,前一阵子,受惊欲回娘家的当家主母在路上都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自此没人再敢逃离,在张府至少有道士和尚之类保护,一旦出去,那就是凶多吉少。 第十五章 能人异士 张家老爷张仲仁站在院内,原本挺拔的腰身此刻疲乏而劳累。

两鬓白发更多,眼眸暗淡浑浊。

他像往常一样,看着几个和尚盘坐在府邸中心院中央。

和尚们换上了清一色的袈裟,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随后所有人猛地朝天一指,再落下,一指,再落下……

那肥胖无比的善岳大师站在他的旁边,指挥着他的弟子做法事。

“有用吗?每天都好似痴傻般做这些无用功,夜半鬼物来袭时却没有丝毫作用!”

张仲仁有些受不了了。

自打那团黑烟重新盘旋在张府之上时,他几乎再没合眼。

所有生意买卖全部荒废停掉。

依靠着花重金请来的道士和僧人舍命斗法,这才苟延残喘至今。

“使我张府沦落至此,那招借纸招阴真是大师的好法子!”张仲仁瞥了那肥胖僧人一眼。

“老爷息怒,张知县请见。”

一个身形矮小的佣人进入院内,躬身行礼禀报。

张仲仁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看着这个曾经的上座高僧,愈发不顺眼。

见那张家老爷走远,肥胖僧人长叹一口气,朝坐地弟子挥了挥手。

一众做法和尚瞬间放松下来,见院门关闭后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起来。

“师父,这张府凶险异常,咱们何时能走啊。”

“是啊,本来只是来蹭顿饭,结果竟然闹出血光之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沉默片刻。

“为师也不知道啊……”

肥胖僧人也十分无奈,这借纸招阴之术怎么会出现这等差错?

就算是王喘子运气好,躲避了鬼物的仇恨,那小镇子里的纸扎铺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本来派师弟明月带人去探查,给那群纸扎铺的人收尸,没想到却一去不还。

没了师弟的助力,又经过几个凶险的夜晚,这鬼物也算是和自己结上仇了。

只能和张家众人抱团取暖,苦哉苦哉。

张家大堂中。

林墨坐在丝绸包面的软木椅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为了帮张家老爷度过难关,张知县重金广纳奇人异士,以此抗衡盘旋在界太县的黑烟鬼物。

林墨凭借一手墨水网成功加入其中。

与此同时,和林墨一起的还有个瞎眼老道,舞得一手好剑法,一个魁梧汉子,能搬动县河畔的巨石。

值得考究的是张知县所说的话。

十分暧昧。

他说即便没有驱除那个鬼物,他们同样能领不少银钱。

并不是来请他们当斩妖除魔的道士,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危,活着,钱才能够花出去,谁的命都没自己的命重要。

林墨有些明白了,这知县只是请他们来走个过场,给那张家老爷意思意思。

想想这界太县的产业把控,知县想要掌控更多权力,只需要这张家元气大伤即可。

所以只要这黑烟鬼物不扩散到整个界太县,那它把张家压的越狠越好。

张家老爷张仲仁看着堂内落座的几人,烦闷郁结之气挥散不去。

“绪明费心了……”张仲仁张开双手扶住额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稳。

抬眼看向堂内。

一个衣着简单朴素一看就不是什么“高人”的林墨。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的瞎眼老道,一只手还扶靠在他那根脏污的盲棍上。

张仲仁觉得那张椅子等会应该让下人撤掉。

还有一个几乎等于没穿上衣的壮汉,裸露着发红的肌肉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

“绪明,我让你也加急写给京城的信你写了吗?”

张仲仁侧过脑袋,尽量不去看向这个知县请来的“能人异士”。

“老爷放心,已经加急寄送给本家了。”

京城丹宋张家,大陈王朝中的大家族之一,张仲仁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才把自己的产业在这边陲小城发扬光大。

同样,张绪明也是靠着这层关系一方为官。

“那就行……那就行……”张仲仁不再说话。

林墨这才意识到在界太县张家的地位,就连知县都得管张仲仁叫老爷,这般压抑,怪不得张知县想搞点小动作。

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壮汉粗重地呼吸声。

知县张绪明起身告辞,准备带三位能人先熟悉一下情况。

谁知那坐在门边的魁梧汉子却猛然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小人李猛,愿贴身保护老爷,为老爷效死。”

话音中气十足,壮汉方脸憋得通红,眼神坚毅。

这番行为可把那张知县吓得不轻,赶紧回想一下之前和他们三人所说的话是否有漏洞和不足之处。

别被这愣头青给被刺了。

思前想去,所说言语并无不妥之处,这才松了口气。

“你是哪里人?”

“小人是临安镇生的,成年后四处游荡,练就一身武艺,时常被称作游侠,十分仰慕老爷这般英雄人物……”

张仲仁皱着眉头听完这番说辞,随后看了眼林墨和那瞎眼老道。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林墨忍着笑意离开大堂。

这壮汉还能再憨一些吗?这是你的自我介绍?

我是一个旮旯穷地方生的,没有教养,混到成年,平时就爱寻事滋事,和旁人打打架,仗着身高马大被称作“游侠”,十分仰慕你张老爷的钱……啊不,是你张老爷这般英雄。

出来后张知县将二人领给管家后就先行离开了。

管家难以忍受瞎眼老道身上的恶臭,只是领着林墨熟悉了一下张府,随后告知这鬼物夜半来袭的大概时点。

林墨点了点头,心想这我早就知道。

而且我这次来不只为了对付鬼物,还有你们那张家老爷。

随后他便告知林墨,到晚上张家的家人会集中在大祠堂,到时会有许多道士保护,鏖战到天亮鬼物退去。

这几天皆是如此。

“那道士不惜命?”林墨有些诧异,哪来这么多道士?

“之前来的更多,都认为自有点道法,学人家画本上斩妖除魔,再加上老爷给的确实多。”

压抑的氛围使管家心情也有些郁结,不禁和林墨多说了些。

“但再多钱有什么用,被那鬼物一发穿喉,死了,钱也带不下去……”

“那鬼物可有源头,总不能凭空就来找张家寻仇吧?”

林墨不动声色地问道。

此言一出,管家瞬间噤声了,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只是摇头说不知。

将林墨带到祠堂后,他就借口离开了。

张家府不愧为界太县的龙头,就连祠堂都修建的磅礴大气好像寺庙一般。

正中央摆放的木雕牌位看下,血脉传承七扭八拐,果然和那大陈王朝的丹宋城张家搭上关系。

经过几夜的摧残,不少香炉牌位都开裂损坏,还有些雕刻在墙上的壁像,划上了几条狰狞的裂口。

几个摇摇欲坠的香炉,被下人摘下,重新换上。

林墨进入大祠堂内,竟然真的有不少道士,一眼望去,大概有十七八个。

衣着各不相同,三五个青色道袍,三五个灰色道袍,零零散散。

“林兄弟,你也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十六章 不忘初心 林墨回头,看见一张面带笑容,清秀俊朗的面孔。

“青云道长,好久不见。”

“久吗?”青云捻了捻下巴,旋即低头开始计算天数。

怎么这么较真,我不过是一句客套而已……

“老道长难道也一起来了?”

林墨有些疑惑,别的道士心高气傲,贪图钱财来也就罢了,你们可是真正见过那鬼物的凶恶的,还敢找回来?

“没有,就我一个,而且我早来了。”

青云说着,顺便从衣袋中掏出银两,笑着朝林墨颠了颠。

“把师父安顿好我就来了,之前不是同林兄弟说过嘛,我是来追本溯源的。”

闻言,林墨立即拱手行了一礼。

“道长不忘初心,道心纯净……”

啥也别说了,恭维大礼包得给你安排上。

“哈哈,是啊。”青云笑着,想张开手臂搂住林墨的肩膀,却因为身形较矮而够不到。

那胳膊在空中晃悠一圈只能尴尬地放回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方,轻轻捻着掌心银两。

“不过林兄弟,现在这张府凶险异常,你……”

林墨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自己习得一些小术法,来探询鬼物真相的同时顺便挣些银钱。

“那晚上时李兄弟务必要跟紧我,现在你入了这张府,夜半鬼物来袭可不管你是哪家人。”

青云拉着林墨的袖子往祠堂外面走,同时叮嘱着更多具体细节。

“待到那鬼物晚上来杀人,林师兄你身上仇怨新消,切记只管自保,万万不可出手伤那鬼物。”

“要不然怨气附身,自身难保。”

张家府祠堂外是一座大花苑,虽然不少花朵都在那黑烟笼罩之下干枯发黄,但随着清风吹来,还是有阵阵雅香沁人心脾。

林墨和青云蹲坐在一具圣人石像的阴影下,望着祠堂内的诸多道士打屁吹牛。

“今晚事成,我即刻与弟子北上,那泉林城最近也不太平,估计有妖物作祟。”

“哎,你最好能活过今晚。”

身着灰色道袍的一个中年道士话音不屑,瞥了眼这个今天刚领了份赏钱受命驱鬼的道士。

他已经来了几天了,起初也是因为赏钱丰厚,想来看看能否利用自己那点微薄道行做些好事。

谁知这鬼物如此凶恶,与他一起的两个同伴都丧命于那鬼物的黑发之下。

自己已经沾染上仇怨,深陷泥沼,若是现在临时退出,逃离张府,估计死的更快。

就像那张家大夫人一样。

“道友一同驱鬼,何必说这些丧气话。”那新来的青衣老道表情有些难堪,又不好发作。

看着那灰袍道士依旧是一脸不屑,他的心中忿意难平。

“道行尚浅,不知天高,今晚你不要碍住我们师徒的手脚就行。”

青衣老道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林墨感到有些腿酸,拂去些许灰尘,同青云一起坐在了身后石像下雕圆台上面。

“听那老道说,泉林城最近也有灾患?”

他十分不解,聊斋世界虽然精怪颇多,但主动招人,甚至进城为灾的按理说应该很少。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就像前几日他们一行人在界太县的路上,都能碰见鱼头精怪拦路行凶。

“唉。”青云叹了口气。“林兄弟对当今朝堂了解多少?”

“这……不太清楚。”

“当今的皇上,几年前竟自封为大陈的朝安大帝,朝堂上下却无一人敢谏言反驳。”

青云望着祠堂瓦梁上的纹路,眼眸中愁云密布。

“子承父业,却荒淫无度,德不配位,却自称封大帝,故天下妖魔丛生。”

说罢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这份压抑,他撑起脸,朝林墨笑了笑。

“对了,林兄弟,我现在已经探出这个长毛鬼物的跟脚了,这张家人口风可紧,费了我不少心思。”

青云将那几两碎银在林墨面前摇了摇,随后塞入了怀里。

林墨其实内心也有所猜测,结合上一次窃听的内容来分析。

这鬼物怨灵应该是死在了张府手下的一个女人,张家老爷想利用王喘子对媳妇的渴望将怨恨转嫁到他的身上,却失败了。

至于这个女人的身份,他就不太清楚了。

“这鬼物原身是张家老爷的一个小妾,名为刘滢。”

“和那王义私奔出逃却被捉了回来,最后被乱棍打死,怨气难消……”

“等等。”林墨有些不解。

“那为什么王喘子还活得好好的,那张家老爷把他们两人捉了回来只打小妾,不打男人?”

林墨不相信张仲仁脾气这么好。

“这……难不成这张老爷是个有分寸的人?”青云挠了挠头。

林墨的眼角抽动了两下。

“而且,她身为张家的妾室,和外面的男人私奔,被捉住打死,这……这还会有怨气?”

“这……人世间的男女情爱,最是复杂。”

青云随手折断一旁花苑中一支干枯的蓟花,端详着。

“这刘滢本来已经跟王义定下了婚约,最后由于张知县对她娘家的干涉,婚期一直被拖延。”

“张知县?他……身为一县之长……”

青云摇了摇头。

“这界太县真正的县长可不是他,而是咱们那张老爷,张仲仁看上了刘滢,再让张知县前往施压……”

林墨还是有些困惑。

“那既然要私奔,干脆那时候私奔得了,你未婚我未嫁的……为什么要等到刘滢成了张家少奶奶的时候再私奔?”

这王义难不成还有些癖好?

青云嘴角微微扬起,拿起那支干枯的蓟花往林墨身上戳了戳。

“所以我说嘛,男女情爱最是复杂。”

“林兄弟你想啊,王义他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外乡青年,怎么能凭自己买得起花叶巷的宅子?”

“那是张老爷送给他的,当然,是作为他放弃婚约后的回报。”

林墨还是有些懵懵懂懂。“所以是王义为了钱财背弃了婚约,刘滢失望至极嫁入张家,后来二人死灰复燃?”

青云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表面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但和我的大道不相符……”

林墨干笑了两声,旋即拱了拱手。“道长道法修心,令人佩服。”

只是这番恭维好像没有传入青云的耳中,他的眼眸变得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掌心被风吹散的凋零花叶。 第十七章 千金大小姐 为什么画本小说中的爱情总是热烈而生动,那是你因为能看到对方的心潮汹涌。

“我在想,如果王义真的是那么个贪财好色的俗人,会因为女人被打死在眼前而疯癫吗?”

“疯了之后才显出他真正的执念吧,那个媳妇,那个他没有娶进门的媳妇,刘滢。”

“他背弃婚约是因为一栋花叶巷的宅子吗?”青云好像已经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只是自顾地言语。

原本那双褐色灵动的双眸变得有些呆滞,好似老僧圆寂。

“是因为自卑吧,是因为害怕吧。”他又喃喃道。

林墨看着这个年轻道士的玄妙状态,他好像进入了某种深层次的思考。

“道长?你还好吧。”

青云看向林墨,明眸重归于清亮。

“张知县给刘滢家施压,王义看在眼里,刘滢自己的踌躇他同样看在眼里。他知道张家老爷的能力和财力,他害怕,他自卑,他欺骗自己。”

“他会想着刘滢应该不会再选择他,那自己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就应了张老爷吧,显得自己蛮不在乎,也不会那么……丢人。”

“而刘滢看不到他的坚持,自然不攻而破,就成了张家的少奶奶。”

青云双手交叉,摩挲着,好像身临其境。

林墨则诧异于青云对于人心探查认知的细腻。

“这一切都是因为双方无法见面,都不相信对方的爱胜过自己。”

“由于某种机缘巧合,两人见面,再来点巧合,给两人互诉衷肠的机会……”

“相约私奔天涯,却被半途抓获,张仲仁肯定是怒不可遏,这种丑事发生在他的宅院。”林墨顺着青云的话引接着说。

有一种前世玩解密游戏的感觉。

“两人那就赏他们两百棍吧。”

“这是要把两人生生打死。”林墨轻声说道。

“但是只死了一个人,是有一个人愿意一个人扛这两百棍。”

“这……”林墨有些不解,青云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细节的。

如果真是刘滢自己愿意抗这两百棍,绝对死的不能再死了,而王义则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生生的被乱棍打死,以至疯癫。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合理了,对媳妇有着偏执的王喘子。

他当街对着别的姑娘发疯后,被别人用棍棒招呼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墨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是为了调戏姑娘,还是为了挨那顿棍棒……”

事后女子执念未消,形成怨念。

那些怨念本来请些一般道士僧人做法驱除便可,他张家老爷非得一石二鸟。

用那借纸招阴之术,想借刘滢的怨恨来杀掉王喘子,让自己耳根清净。

还应了青云曾经说过的话。

这张老爷还真是个“人物”。

林墨深吸一口气起身,望了眼渐渐黯淡的天色。

在黑夜来临前,悬浮头顶的黑烟似乎愈发浓郁,淡淡腥臭味弥漫在整个张家府邸,覆盖住满苑花香。

有几个张家人已经提前进了祠堂,正在和那些道士攀谈。

“青云道长?”

不远处一袭黄裙的少女试探性地问了声,瞥了眼林墨,随后缓缓靠近。

“啊,这是阿秋小姐。”青云猛地起身,身形微微靠后,小半个身子躲在了林墨背后。

“这位是林墨,林兄弟,是我的知己。”

知己?

林墨回想着和青云总共的接触时间,对于这位年轻道士的交友速度颇为感慨。

“青云道长,你吃了吗?晚饭都在大堂里。”

少女上前两步,似乎想拉住青云的道袍袖子。

可青云只是绕着林墨踱着步子。

“对哦……那个和林墨兄弟聊的过于投入,都忘记吃饭了,我们现在就去。”

说罢拉住林墨的胳膊就想逃离。

谁知那阿秋小姐竟然拽住了林墨另一边的衣袖。

“我好像也没吃饱……我同二位一起吧。”

林墨看着阿秋那稍显圆润的脸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这再吃就要赶上那善岳大师了(不是)。

“姑娘我这衣服……质量不太好……”

那圆润少女微微低头,看着林墨的衣袖似乎在自己稍显粗壮的手指下拉扯的有些微微变形。

“我……”她松开了手。

刚一松开,青云就拽着林墨往大堂方向走。

阿秋也不紧不慢地在林墨后面跟着。

“阿秋姑娘还是先回祠堂比较好,现在天色渐晚……”

“有青云道长在此,我十分放心呢。”青云话音未落就被少女打断。

往常这番恭维应该是让青云心情愉悦,可现在的他却眉头紧锁。

为了打破这份空气中的凝重,林墨主动开口。

“阿秋姑娘是……”

“我爹是张绪明。”

这……

为什么一和我说话就是这种调调。

林墨干笑了两声。

“我就是张知县请来……”

“青云道长,今晚务必要保护好我,不要再像昨日那般……”

林墨眼角抽动了两下,知趣地不再说话。

“阿秋小姐,你只要随身携带好张知县给您的玉佩,那鬼物伤不了你的。”

“再说……”青云捏了捏林墨的胳膊,加快了步伐。“那鬼物本就与你没什么仇怨,你就算离开张府也不会有什么事。”

“青云道长,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张秋也加快了步伐,可身形不够伶俐的她已经有些气喘。

看着林墨和青云越拉越远,她只能弯腰扶膝,抬手擦了擦圆润脖颈上的汗。

“道长别忘了,你还欠我几两银子呢……”

一直走到张家大堂,青云才放开林墨的胳膊,心有余悸地回头看。

眼见彻底甩掉那“微胖”姑娘,青云长舒了一口气。

“青云道长,气度非凡,玉树临风……”

“哎,哎。这我可不认。”青云摆了摆手。

“不知道长怎么结识这知县千金的。”

林墨憋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前几日我刚来界太县调查时,用我那传音石贿赂了一个知县的守卫,想看看能不能知道些内幕。”

“谁知那几两银子几经辗转竟落到了这张秋的手上,原来她经常寻下属的要银两来来买零嘴吃。”

“最后为了收回那传音石,只能与她发生些交集,果不其然又摊上了麻烦,这姑娘竟然随我一同进了这张府。”

青云表情忧郁。

一个果不其然,道尽了心酸。

林墨端详了一番青云的容貌,心想这年轻道士对男女情爱看得如此细腻,摊到自己身上,却又避之不及。

不过想想也是,这么个姑娘,要他,他也避之不及。

“还好那姑娘有一块精巧的玉佩,竟让那鬼物都不敢靠近,得以自保。”青云轻声说着。

“不然要是因为进入张府而被那鬼物索命,又是我的一番罪过。” 第十八章 三战 吃完饭后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大堂内的餐盘无人收拾,残羹剩饭凌乱的堆在长桌上。

几乎所有的人都进入到了祠堂之内,三五一团倚靠在一起。

张家老爷张仲仁身旁善岳大师盘坐在地,谁都不知道他堪比大象的粗腿是怎么盘到一起的。

即便是盘坐在地,他也要比坐在扶椅上的张老爷要高,好像一座肉山。

同时林墨发现与他一同引进的那个壮汉愣头青竟然也坐在张家老爷身边。

浑身肌肉在黯淡的光亮下勾勒出阴影,看上去倒是威猛异常。

有三五个刚来的道士表情不屑,似乎对张家这种诚惶诚恐的躲避方式十分不屑。

“张老爷,不知那鬼物是有多大,用得着这般警惕?”

正是之前吹牛打屁的青衣老道。

张仲仁心中沉郁,本不想言语。

可看这老道这般自信,又怕得罪了高人不出力,只能拉起来脸苦笑。

“李道长,这鬼物已经杀了张府请来的近三十名道士了。”

那青衣老道似乎十分信任自己的道法。

“好一个老妖魔,今天贫道同弟子势必替天行道。”

说罢猛地挥了下衣袖,发出一阵劲风声。

但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和搭理他,都握紧武器警惕地看向四周和祠堂房顶。

只有他的弟子为自己的老师父喝彩。

老道人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祠堂内的人,庸俗世人,不敬道法。

夜色更深,祠堂之中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林墨把手放入怀中,来回抚摸着那外形古朴的纳祥盘,心中稍稍安稳。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30/135】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5/5】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1/99】

【能力二:水墨网(缚神)消耗1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

由于众人都聚集在大祠堂的中央,林墨趁机将方寸物中纸人全部放出,藏匿完毕。

纳祥盘中剩余的位置则被他放了数不清的墨水瓶,在从纸扎铺出来之前就已经装弹完毕。

林墨紧紧盯着不远处人群中央的张家老爷张仲仁,此时的他似乎有些困倦,正撑着手扶住额头,闭目沉思。

林墨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出手,怎样不露声色地得手,这些他都没规划好。

一切都只能随机应变……

青云断此事的关键在于王喘子,吃完饭叮嘱他几句后就离开了张府。

林墨没有带着李清水,他不确定那个鬼物是否会攻击李清水。

每每看着那个单薄纤瘦的小姑娘,林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她当成匠人的纸妖,当成一个武器。

让那么个小姑娘替自己承受伤害,被那长毛鬼物的毛发刺穿,他还做不到……

现在能给他提供帮助的只有自己,还有被他隐藏在暗处的五个纸人。

林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优先自保,其次是不引人注意地解决掉张仲仁,如果杀掉他会暴露自己,那就再等下次机会。

最后,如果条件允许,就把这个鬼物一并解决掉。

不过这个希望估计很渺茫。

“咔嚓。”

一声异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悬挂在祠堂正中墙壁上的大牌匾从中央开裂出一条小缝,从那缝中伸出了缕黑发,逐渐伸展蔓延,靠近祠堂中的一群人。

“来……来了……”

围坐在张家人周围的那群和尚盘地而坐,以那肥胖僧人为中心,开始念起喃喃的经文。

细丝金光缓缓浮现,将众人环绕。

“嘭嚓。”

从那条小缝中伸出的毛发越来越多,狰狞血肉随之涌出,将那牌匾从中间生生分裂成两半。

“德义双馨”中的“双馨”砰的一声摔落在地,跌的粉碎。

另外半边依靠着悬挂的木钉,摇摇欲坠。

那团狰狞血肉彻底显露出身形,铺天盖地的黑色长发迅速伸展,几乎要填满大半个祠堂。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令人作呕,已经有不少丫鬟佣人昏倒在地,刚刚摔出那圈环绕的金丝,就被毛发血肉吞噬。

“啊——”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这鬼物,还是有不少人尖叫出声。

这鬼物似乎比之前在纸扎铺时更加蛮横了。

黑色毛发锋利油亮,透过经文金丝的缝隙伸入,一次又一次的刺向位居正中的张仲仁。

肥胖僧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张玉盘,悬举半空,不一会,竟有一层淡金色液体漂浮一层。

林墨看着那熟悉的做法方式,忽然想让那和尚给自己来一下。

上次墨水网吸收了瘦和尚的缚神露升级了,不知这个胖和尚的行不行。

随着念经的几个僧人一声痛喝,吐出几口鲜血,围绕着众人的金丝逐渐黯淡消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湿冷凝重。

“好……好一个……老妖魔……”

一个时辰前还自信无比的老道此刻声音颤抖,从怀中掏出一把木剑,几次附加真气都失败。

“师……师父……”他的一个弟子还没掏出符箓,就被一根毛发刺穿了喉管。

温热的血,喷溅在了他发白的胡须上。

祠堂中央,张家老爷张仲仁手持几张黄纸符箓,双手胡乱挥举着。

几根毛发刺向他却都被那黄纸符箓消解,可毛发越来越多,他的符箓却越来越少。

“老爷救我!”

张仲仁慌张回头,发现那肌肉壮汉被毛发牢牢缚紧,随后狰狞血肉靠近,好似蜘蛛收丝般吞噬着那个男子。

“老爷救我啊!”

“我请你来是干嘛的!”

张仲仁恨不得他再死一次,之前吹着自己武艺无双,这会儿大家都自身难保,你让我去救你?

“铛!”

一声巨响在张仲仁身后炸开,让他感到一阵头脑发昏。

一束锋利的毛发本欲从后心直接把他穿透,却被一张玉盘挡住。

那肥胖僧人喝下了刚刚的金色液体,现在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挥动着肥胖的手操纵着玉盘。

“善……善岳大师……”张仲仁长吁一口气,跑回那座肉山旁边。

又有数缕毛发刺向张仲仁,却都被一道道银白色光盘切下。

那肥胖僧人袒胸露乳,用手从赘肉上挤入油水来,挥出,又是一道银白色光盘切出。

原来和那瘦僧人是同门。

林墨看着这恶心的施法方式,跟之前追杀他们的瘦僧人如出一辙。

之前吹牛的青衣老道看着最后一个弟子在自己面前倒下,一时间悲从中来,高高举起手中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木剑,冲向那团正在吞噬生人的血肉。 第十九章 纸扎匠人 附加真气的木剑砍到那团血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淡淡黑烟从伤口处散出,木剑上的蓝光瞬间消失。

老道目光呆滞,张大嘴巴,颤颤巍巍地收回木剑。

他的背后几乎已经被杂乱的黑色毛发覆盖,那团狰狞血肉凝出一人高的形体,利齿相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肥胖僧人还在应付着几乎斩不尽的锋利黑发,更多的长发从祠堂的房顶倾泻而下。

整个祠堂仿佛都要被这黑发吞噬。

肥胖僧人周身的金光逐渐黯淡,身上的赘肉被掐得发红,再难拧出一丝油水。

他趁着其余道士分散那毛发鬼物注意的时机,再次高举玉盘,准备积出一些金色液体。

“善岳大师……那……那……”

张仲仁手中只剩下三四张符箓,此刻的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肥胖僧人的背后不远处。

一个精巧的纸人飞速靠近。

“纸人?”

那胖和尚没有想到那纸人竟然能无视这凶险的黑发乱刺,瞬间冲到了自己的背后,两步爬到了自己的脖颈上,随后前探扑出,抢走了自己的玉盘。

“抓住它!”

他的声音好像一只愤怒发情的公猩猩。

但却无人注意。

随即而来的是死亡一般的恶寒,没了这玉盘,他的真气就续不上了……

那抱着玉盘逃离的纸人丝毫不受黑发影响,直直地冲出了祠堂。

张仲仁眼睁睁地看着那善岳大师被数不清的黑发刺穿,粘稠的白浆从伤口处流出,那张赘肉能挤死苍蝇的脸发灰发白。

“不……不……”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有这个僧人在至少能暂时保他无虞。

只要等到……等到京城本家派来真正的仙师,一切都会过去,他还是这县城的土皇帝,还是这一片的地头蛇。

手中的符箓一张张消失,黑黄色的纸灰被他仓促地吸入口中,引发剧烈地咳嗽。

再抬眼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一人高的纸人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眼眸空洞,毫无生色。

锋利黑发迅速从祠堂四周涌向他,有几束甚至刺穿了面前纸人的躯体。

但无一例外都同时穿透了他的身体。

剧痛伴随着眩晕令他哀嚎出声,他艰难地抬眼,纸人依旧毫无表情,但是却缓缓抬起了手,一拳。

几乎锤断了他的鼻梁。

“纸……纸……”

张仲仁那挺拔的身躯踉踉跄跄,更多黑发刺入,几乎要把他扎成刺猬,剧痛几乎让他麻木,死亡的昏厥随之而来。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视野越来越暗,但他还是能看到那纸人快步走向自己。

举起手,又是一拳。

“咳咳咳……”鼻子发蒙,视野一片白芒。

又是一拳,这一拳几乎要把他定在祠堂正中的墙壁上,几个令牌木雕跌落,砸到他的脑袋上后滚落在地。

墙体微动,那最后一颗木钉咔嚓一声断裂,最后半块牌匾直直地落下。

一阵穿堂风吹过,清凉中张仲仁睁开了眼,祠堂木门大开,擦地发出嘶哑的摩擦声,无数黑发倾泻,几乎要将整个祠堂包裹其中,缕缕缝隙中透过些光亮。

光亮中映射出一个人影,身形高挑,张仲仁认不清那是谁,看他的鞋子,张仲仁忽然有了印象。

好像是那个没用知县给自己引荐的所谓“能人”。

张仲仁看着他放下了手,于此同时,站在自己身前的纸人也放下了手。

他还没用他那颗挣出万贯家财的脑袋想明白此间的联系时,断裂的巨大牌匾直挺挺地砸落而下。

断口处的尖刺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浸湿了牌匾上的两个金色大字。

“德”“义”

老道咬紧牙关,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那团血肉吞噬,自己身前站了一个人,身形挺拔。

而身后刚刚挺立前刺的无数黑色毛发现在都软软地趴倒在地,上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粘稠的液体。

看起来好像是……墨水?

林墨再次挥洒出一整瓶墨水。

经过升级后的缚灵墨水网对这鬼物的灼烧效果似乎变强了许多。

粘稠的水墨网覆盖在那团血肉之上,烧出腥臭的白汽,熏得林墨直皱眉。

“多……多谢……”

老道人道谢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被林墨拉扯着连连后退十几步,随后被林墨猛地推开。

刚刚两人站立的地方瞬间被坚挺如钢针的黑发贯穿。

在那石板上留下几个狰狞的孔洞。

这鬼物经过多次的怨气积累,也变强不少,那附着血肉之上的墨水网难以束缚住它。

只是在灼烧后一同那白汽散出化无。

而且速度也变快不少,只是一眨眼,那团狰狞血肉就瞬移至了林墨面前,一爪刺穿了林墨的胸膛。

当林墨从祠堂的一角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胸口好像被人死命锤了一拳般剧痛无比。

鬼物通过毛发瞬间锁定了林墨的位置,只是这次瞬移稍微停滞了一下。

因为之前被穿透了的“林墨”抱紧了那团血肉。

林墨顺势再泼出一瓶墨水。

墨水附加在了那个纸人之上,产生了更强烈的灼烧效果。

“咝呀——”鬼物发出一声哀嚎。

那青衣老道稳住心神,找准机会,用那桃木剑附加真气挥出一道淡蓝色剑气击中。

趁着鬼物恢复的时机,林墨几步跑到祠堂门口,一瓶墨水冲散倾泻的黑发,夺门而出。

那鬼物果然不愿轻易放出林墨,瞬移跟上。

那团狰狞血肉带着身后铺天盖地的黑发冲出,黑发全部聚拢,再一齐向林墨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林墨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祠堂的门口。

旋即就是一阵揪心之痛,那花苑中被无数毛发缠绕的纸人已被绞得粉碎。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49/135】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2/5】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5,纸人可控范围扩大,纸人强度提升】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1/99】

【能力二:水墨网(缚神)消耗10精力】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可唤回)】

只剩两个纸人了,有一个拿了那胖和尚的玉盘此时正在张府门口花苑的角落里待命,还有一个在祠堂门的另一边。

不过林墨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能再靠纸人承受伤害了。

两次纸人承伤后他已经浑身剧痛,尤其是心脏,剧烈地跳动,再被那鬼物刺穿一次,转移伤害后,估计自己也只剩半口气了。

他并不准备唤李清水过来,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老旧的铃铛。

光是把它从纳祥盘中取出,就洒落了纷纷的铁锈。 第二十章 缠 界太县的月光黯淡下来,显得原本就空落凋零的街道更加冷凄。

有些肥胖的服装铺掌柜满目愁容,看向隔壁新开的纸扎铺,心中更加郁结。

这界太县土皇帝家里闹了厉鬼,死那么多人,再不解决,整个县的人都跑光了。

这年轻人倒好,抄底买下两层铺子,用来做纸人生意,要不咋说人家头脑灵活呢,死的人多就做死人生意嘛。

“唉。”想到这他不禁叹了口气,走出铺子,探着头向隔壁张望。

纸扎铺整整齐齐,几个瘦瘦高高的纸人已经扎好排放一排,同时还有些纸马纸家具,形状各异,做工精巧。

也不知道他们家招不招徒弟,要不咱也学一手,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胖掌柜可算理解透彻了。

正当他想进去问问时,却被从纸扎铺中飞快冲出的一道倩影撞得一踉跄。

“哎,那个……”

胖掌柜回头望去,看到小姑娘单薄纤瘦的背影,欲言又止。

看起来这么瘦,劲儿这么大?跑这么快?

掌柜知道这个姑娘,虽然看起来眉清目秀可爱的很,却是个小哑巴。

这个世道,都是苦命人呐。

掌柜一边想着,进入纸扎铺内,却发现那纸扎铺的瘦高老板表情怪异,张大嘴巴,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了。

“我……我有那么吓人吗?”胖掌柜抬手环视一圈,颇为不解。

……

【涤魂铃:上等法器,法力残余(0/99)(可消耗二十精力附灵1)】

自从之前附灵使用过一次后,这个铃铛的耐久就一直往下掉,从原本的一千直接掉到了现在的一百。

林墨估摸着这次使用后应该就要碎成渣了,也不再怜惜。

细缕白金色的丝线从他全身上下涌进那锈迹斑斑的铃铛中。

他使劲地晃荡着,铃声也从沙哑变得逐渐清脆。

飞洒在空中的铁锈悬停,变色,无数金白色的光点闪烁。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声,一个秀雅绝俗的仕女从铃铛中走出,悬在张府大花苑上空翩翩起舞。

无数枯萎凋零的花朵重新挺立,原本被遮盖住的月光愈发透亮,林墨甚至能看清花苑中随风摇晃的枝丫,那一束被青云折断的蓟花瞬间生出新的花芽。

花香味甚至一度盖过浓郁的血腥味。

“咝呀——”

黑发鬼物在这铃声下痛苦地呻吟,无数毛发扭曲盘卷灼烧。

像是一把大火烧进了满是毒蛇的山洞,所有的黑发收拢,那团狰狞血肉重新蠕动化形。

林墨咬着牙还在晃荡着手中铃铛,另一只手向怀中一抚,摸出一瓶墨水,同时附灵。

林墨有些懊悔,他有点高估自己的实力了,这墨水网虽然升了级,但对这鬼物似乎只有灼烧,难以击杀。

今晚再让这鬼物逃脱,明晚再来估计更难对付。

那化形为一人高的狰狞鬼物难以忍受铃声带来的钻心之痛,强忍着张开毛发,挡住林墨泼向它的墨水。

一大片毛发灼烧,蒸出腥臭白汽。

它最后嘶鸣一声,席卷着身后黑发瞬移至空中,化成黑烟,即欲逃离。

林墨还是机械地晃荡着手,铃声已经从清脆重新变得沙哑,那空中的仕女越来越淡,他已没有别的手段留下那鬼物了。

眼看着那团黑烟往南方飞去。

只是它还没飞出张府,就被数张巨大发光的黄纸符箓挡住去路。

一面容清秀俊朗的年轻道人站在张府大院,脸色苍白,又从怀中掏出数张青纸符箓。

青色符纸燃起灰白色的火焰,慢悠悠地飘向那一大团黑烟。

林墨看向手中铃铛,彻底碎成了一摊渣子,抬头看向天空,那几张燃烧的符纸围绕着黑烟缓缓旋转,最后找准缝隙冲入那团黑烟之中。

在冷寂夜色之下浓郁的黑烟燃烧了起来。

不过由于火势太小,片刻后就熄灭了。

青云浑身一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收回那几张拦路符箓。

您还是走吧,慢走不送……

几张巨大黄色符箓瞬间变小,钻入手中。

不过那团黑烟却没有离去,它已经被这一番行为彻底激怒。

黑烟重新聚合,黑色毛发在空中炸开伸展,好像在张府内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不过这雨滴锋利嗜血,盘转旋绕,精准刺穿人身人脑。

更多“雨滴”冲向青云,同时那团生出六七只利爪的狰狞血肉飞速冲向花苑中的林墨。

裹挟着一阵腥臭的风,林墨感到一阵晕眩。

迅速抬手挡住一刺,那利刃稍稍刺偏,穿透了他的肩膀,同时在小臂上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直见白骨。

疼的闷哼一声。

他不想立即用纸人承伤,现在精力太少了,如果在被致命一击后,纸人换位后,自己估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那时就是任鬼宰割。

只能找准机会,最后洒出一个墨水网,直接泼在那鬼物本体的血肉上,趁灼烧时再找机会。

鬼物带回背后散开的黑发,誓要给林墨一个万箭穿心。

趁那黑发还未聚拢,又一只利爪穿透了林墨的腹部,殷红鲜血涌出。

林墨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感觉浑身发轻发凉。

从怀中掏出墨水,附灵,他硬生生捏碎了墨水瓶。

黑色粘稠墨水蔓延一手,好像给他戴上了一只黑色手套,墨水并不滴下,而是粘稠拉着丝,淡金色光芒蕴含其中。

林墨怒喝一声,将手作刀状,猛地插入面前那团狰狞血肉之中。

旋即闭上双眼,浑身一轻。

鬼物发出一声刺耳嘶鸣,黑发聚拢,将怀中“林墨”扎了个万箭穿心。

躺倒在祠堂门旁的林墨才恢复知觉,不同于之前的发轻发凉,痛觉好像回归了。

他甚至不敢贸然喘息,心脏好像被扎上了线,连接着全身上下,呼一下气都牵动全身。

鬼物嘶鸣着撕碎了怀中的纸人,只是纸人的手掌还插在它的身体里,好像埋了一团火。

黑发再度蔓延,当做它的眼睛,瞬间感知了整个张家花苑。

无数黑发涌向早已洞开的祠堂大门,将那佝偻着腰站立的男子包裹。

血肉本体瞬间而至,化形出一只手,狠狠扼住了男人脖颈,感受着他脉搏的剧烈跳动。

它本就有灵智,知道了林墨的纸人术法诡异,它亲手要捏死这个仇人,让他真正的死亡。

这个男人果然没有再耍出纸人戏法,脆弱的脖颈跳动得越来越快,被黑发包裹的身体也愈加僵直。

随后就是一阵绝望的喘息声。 第二十一章 血肉之躯 那被鬼物缠绕的男人,长脸憋得通红,杂乱的头发油趴趴的贴着头皮。

他的喘息声猛地变大,因为那鬼物松开了爪子。

“媳妇……我媳妇呢?”

声音结结巴巴又沙哑,正是界太县臭名昭著的寡汉癫子,王喘子,王义。

“死道士……你骗老子是不是……我媳妇呢?”

全身被黑色毛发包裹,这癫子竟然没有丝毫畏惧,缓过两口气后开始咒骂。

之前一个矮子道士和他说找到他媳妇了,就在这张家大院。

带着他偷偷溜了进来,却什么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那鬼物包裹住王喘子的毛发竟然开始不住得颤抖,黑发缓缓回收,将他平平稳稳地放到地上。

踉踉跄跄地站好,王喘子跟反应慢半拍似的,这才看到面前的狰狞血肉,吓得双腿一软尖叫出声。

“啊——你……你不是我媳妇……你不是我媳妇……”

那团血肉竟然开始蠕动化形。

林墨的意识恢复,王喘子身上的恶臭味刺激地他稍稍清醒。

艰难地睁开眼,他只能模模糊糊看清面前的王喘子跪倒在地,身形颤抖。

大院内的无数毛发收拢,那团血肉也收缩化形为一女子形体,不过却只有形体,因为那脸面之上蠕动着黑红色的血肉。

“你……你别过来……”

王喘子的声音打着颤,跪趴着向后,最终碰到了林墨的头。

“这……这个纸人给你玩,你别过来……”

王喘子咽了口唾沫,回头去拉扯林墨,却发现身后那纸人不知何时变成了真人。

“呜啊——”

王喘子竟然哭了出来。“媳妇啊……我媳妇呢……你别杀我啊……”

……

她曾经就是为了保护你而死,如今怎么会害你?

“唔……”

王喘子猛地噤声了。

因为那团血肉竟然抱住了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一只手伸到他的脑后,轻抚了一阵那油糊着一般的后脑。

轻轻拍了拍。

巨大像的情感好固执的根苗,一滴雨露落下,那根苗磅礴地生长起来,冲破岩层和泥灰,在令人窒息的冰冷中探出头来。

王喘子好像猛地被人拉出水底,浑身哆嗦,好冷……好冷。

他双眸呆滞,脖颈机械地旋转,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这是……张……张府……”

那鬼物的毛发已经全部收拢至脑后,没了黑发的探知它近乎失明。

那双血红的“胳膊”收回,随后缓缓抬手摸索着王义的脸颊。

“刘……刘滢……走,快走……”

王喘子的声音变得正常,急切地催促着。“这是张府啊……快走啊……”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挺直腰,呼吸急促,张皇地看向四周,随后抱住那一人高的狰狞血肉。

“别傻站着了,快走啊。”

当他的手摸到那团血肉的背后时,浑身一颤。

坑坑洼洼,骨肉细碎相连,像是被人用棍棒狠命地敲打导致的。

“咝——”

王义猛然觉得自己背后火烧一般疼痛,好像正在被人用棍棒猛打。

颤颤巍巍回头望去,除了一个倒地的林墨外别无他人。

“啊……”

王义疼的弯下了腰,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他疯癫地跑到当街调戏姑娘,只为一阵棍棒讨打。

他到别人铺子里偷东西,只为一阵棍棒讨打。

他进张府发癫骂人,只为被里面的佣人一顿毒打加咒骂。

……

可那时的他却感受不到太多疼痛,现在所有的剧痛都穿过记忆重新席卷而来。

“刘……刘滢……”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我……我给你找件衣服穿吧……”

他忍着背后的剧痛,想脱了自己的外衣。

面前那团血肉却说不出话,只是化出了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攥得他生疼。

东方一丝鱼肚白亮起,清晨强劲的凉风吹进张家大院,腥臭味裹挟着花香,院内梧桐哗哗作响。

那团血肉最终松开了王义的手,在他的胳膊留下一片红印。

王义闷哼一声,因背后的疼痛重新跪倒在地。

面前的那团血肉蹲在他面前,黑发却逐渐伸展蔓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长到触碰地面。

“呃……”

一声压抑的嘶鸣。

可这声音并不是王喘子发出来的,而是那鬼物的声音。

王义抬头,只看见了一柄纸刀从背后穿透了那团血肉,滴血的刀刃直挺挺地立在自己鼻前。

“噌。”

清脆的切割声在凌晨静谧的花苑中格外刺耳。

原本已经生长很长,在园中张牙舞爪遮天蔽日的无数黑发瞬间无力地趴倒在地。

有一柄刀砍断了它们的源头。

“不……不……”

王义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不顾背后的剧痛欠身上前,抱住了即将散落的狰狞血肉。

那颗血肉化形的狰狞头颅带着半截黑发摔落在地。

又是这样,又是在我面前……

王义脑仁发胀,难以分辨幻境和现实,曾经爱人绝望的喘息似乎就在他的肩侧。

数根足有一臂粗的棍棒铺天盖地,全部敲打在纤瘦女子单薄的背上。

然而疼痛的却是自己的脊背。

“刘滢……你别疼了,我都替你疼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颤抖着,细弱蚊蝇。

林墨这才明白,原来这个鬼物是有头的,那无数凶险毛发的根源就是它的头。

那是它进攻的利器,也是唯一的弱点。

因为它化为一团血肉时总是把头颅埋藏在最里面,平常人难以触及。

所以无论何种攻击,如果无法穿透外面一层血肉就无法真正地伤到它。

而现在,那头颅出现,就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随着头颅的掉落,那团血肉似乎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几乎要铺满地面的黑发逐渐变成一缕缕黑烟,上浮,变得越来越淡。

跌落地面的头颅化为了一小撮白灰。

那团血肉碎开在王义的怀中,越来越散。

一抹晨曦撒进张府,花苑中的温度却降了下来,晶莹的露珠在花瓣上凝结。

清眸凌厉,面容清秀的李清水站立在王义面前。

那双化为纸刀的手,缓缓变形,又成了女孩纤小的手。

她看见王义的眼睛之中渐渐失去光亮,怀中的血肉全部化了白灰,盖住了他脏兮兮油污的麻布衣衫。

一场雪下在了他的身上。

李清水走向王义的身后,不经意间磕碰到了他的肩膀。

仿佛一尊木雕,男子砰的一声侧倒在地,身上的白灰洒落一片。

林墨闭上眼,操控着张府门口的纸人靠近。

那纸人高举着玉盘,跌跌撞撞地跑向林墨和李清水。

小姑娘接过玉盘,将其中金色液体倒入林墨口中。

于此同时,院中悬起无数黑色光点,一粒粒纳入他的身体内。

温热而舒适,身上的剧痛也稍稍缓解。 第二十二章 水墨符箓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60)/15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1/6】

【纸人附灵消耗精力5,纸人可控范围扩大,纸人强度提升】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21/99】

【能力二:水墨符箓(已升级)】

【纸扎匠人可以附灵墨水绘符,施加在任意纸人之上。】

【当前可为纸人附加符箓:遁形,金刚,疾行】

【附灵水墨网灼烧和束缚效果大大提升】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

这么凶悍的鬼物才给煞气纸人进阶20个点。

这升级之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饮下那玉盘中的金色液体,身体主动吸收完了花苑内的散开的黑色鬼物精魄。

他在李清水的搀扶下已经可以勉强站直身子了。

随后林墨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被轻轻掐了一下。

低头看去,李清水正嘟着嘴,小手在胸前比划着。

她又轻轻用手捣了捣林墨的肚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林墨明白她的意思了,小姑娘在埋怨他为什么不用纸妖的能力来转移伤害。

他笑了笑,轻轻抚摸了下李清水的头。

“早知道当初不把你扎成这样了,真的不舍得啊……”

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那青衣老道探头向外看了看。

确定张府上空再无一丝黑烟后,从祠堂内冲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墨的面前。

“恩公!”

这个词竟从一个生着长白须面容有些苍老的老道人口中说出,十分违和。

不是你一个这么老的人了,给我拜什么?给我拜老了都。

林墨连忙扶住老道。“道长不必如此。”

可那老道像是双腿在院中生了根一般,怎么也扶不起,也不顾祠堂内剩余人的视线,硬是拜了两拜。

“恩公救命之恩,怎能不拜?”

义正言辞,表情严肃。

还没等要扶起他,祠堂中剩余活着的人竟然也纷纷走出。

林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剩下的人,张家的丫鬟,佣人,还有偏门的小姐公子,甚至零散道士,竟然都拍拍发酸的腿脚,跪了下来。

“不……不用……”

“林墨!”

有一丝哭腔的女声在林墨身后响起。

他仓皇地回头,看见略显“魁梧”的张家千金张秋,正抱着纤瘦昏迷的青云。

原本那一尘不染的白色道袍几乎要被血色浸透。

俊秀的年轻道人身上被扎出了数个狰狞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林墨心头一紧,稳住身形。

李清水忽然浑身一僵,机械地走向门口的两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表情担忧。

“快,快送他去医馆。”

林墨对张秋说道,同时李清水伸手扶青云的身体,另一只粗糙的小手盖住了腹部最为严重的一道伤口。

鲜血浸透了李清水的手,缓缓止住了。

李清水最后看了眼林墨,离开了张家大院。

看着三人离开,林墨忽然双腿一软。

还没跌倒在地就被老道人扶住。“恩公,没事吧。”

林墨轻轻摇了摇头。

被那老道人搀扶回纸扎铺时,李杆连忙丢下手中正在扎出的纸马,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师弟。

“林……师弟……”

“师兄。”林墨强撑着拉起一个笑脸。

“我给大师兄报仇了……”

李杆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心底情绪复杂,五味杂陈。

有欣喜激动,还有愧疚惭愧……

这个师兄让他怎么当得,让师弟在外面拼命报仇,自己却在安全的铺子里扎着纸人……

他也忽然明白了昨晚为何李清水忽然跑了出去。

自己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还没等他继续想。

林墨却感觉脑海中紧绷着的一条线断了,脑袋一歪,昏厥了过去。

那玉盘中用于提升精力的金色液体并不完美,而是通过透支来吊起一口气。

不过好在它能像之前那瘦僧人的缚神露一样给墨水网升级。

林墨感觉自己漂浮于一片虚空之上。

周身环绕着河流般潺潺流淌的粘稠墨水。

他轻轻抬手,就有好几缕墨水如丝线般从河流中抽出,随着他手指的挥动而摇摆。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刚刚升级的水墨符箓,脑海中浮现出三幅诡异的图腾。

照葫芦画瓢,林墨伸出一只手指在虚空中描绘。

那粘稠的墨水河中抽出更多墨丝,三幅黑色图腾绘制完成。

【能力二:水墨符箓】

【纸扎匠人可以附灵墨水绘符,施加在任意纸人之上。】

【遁形:可使符下纸人暂时隐形,隐匿程度随着匠人的精力提升而提升(消耗精力5)】

【疾行:附加该符的纸人在被匠人附灵后移动速度增加,其速度随着匠人的精力提升而提升(消耗精力10)】

【金刚:附加该符的纸人硬度强化,坚硬程度随着匠人的精力提升而提升(消耗精力15)】

【此外,匠人将无需额外携带墨水,以匠人自身精力所化缚神墨水网将更加纯粹。】

用精力化为墨水?

林墨忽然想到制作纸妖时自己那可怜的精力,只能做出李清水这样一个小丫头。

你不让我带墨水了,我的墨水网还能用几次啊……

还没等他欲哭无泪,林墨听到了身旁流淌着墨水的河流发出的潺潺声响。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水墨网升级之后总不可能越来越弱吧。

此番所用和制作纸妖时的精力应该不大相同。

同时林墨也意识到了精力的局限性。

这个精力虽然和自己的状态息息相关,却又有些差别。

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就像之前所使用的纸人替身,虽然为纸人附灵转移伤害和换位只需要5点精力,但自身承受溢出伤害后的疼痛却是难以忍受,而且对身体也有极大损伤的。

所以林墨认为自己有机会应该学习一些炼体的武艺,虽然不知道这个聊斋世界有没有。

声音逐渐喧哗,林墨睁开双眼,只听到楼下有交谈声。

是师兄李杆在和别人交涉。

“林师弟,你醒啦,身体好些了吗?”

满脸通红的李杆一见林墨从楼下下来,如获大赦。

小小的纸扎铺子里站了好几人,铺外街道上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好不热闹。

林墨眯着眼,他才发现界太县的阳光似乎变得更加耀眼了。

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上,透过店门和两侧的木窗照到店里。

“林老弟。”知县张绪明哈哈一笑,吩咐下人掀开了盖住红木板的丝绸黄布。

白花花的银子反射着正午的光线,更加刺目,几乎要闪的屋内众人睁不开眼。

“张大人……”林墨拱手行了一礼。

“没想到我们界太县真是卧虎藏龙,还有林老弟这般济世除妖的大法师!”

张绪明上前握住了林墨的手,轻轻拍打着。

林墨只是咧了咧嘴,有些僵硬地笑笑。

这番恭维给青云说去比较好,因为受到前世的影响,林墨不知为何,总能从这番话中找出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还有张大人你,你这是一副死了堂兄的样子吗,笑得这么开心……

张绪明的状态验证了林墨自己的猜想,这位知县果然早就对张仲仁心存不满。

说不定界太县加急寄给所谓京城本家的信都被他给截住了呢。 第二十三章 受赏 “林老弟,这些都是我代表界太县赠予你的。”张绪明踌躇了一下。

“提前请林老弟驱鬼时答应的我也不会少。”

林墨愣了一下。

之前张绪明请他还有另外两个“能人异士”是不是走个过场吗?

当时现结的银两加上之后答应给的,还不及那两块案板子上带来的十分之一。

“那……”

“哎。”张绪明似乎料到了林墨的困惑,只是摆了摆手。“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待到林老弟身体恢复些后我自会送来。”

“张大人抬爱了……”

送来的钱哪有不收的道理,林墨又拱手行了一礼。

见林墨如此谦逊知礼数,张绪明暗暗松了一口气。

旋即他抬眼看了下纸扎铺里李杆扎好的纸人。

“这些纸人纸马……”

“这些是李师兄扎的。”林墨朝一旁佝偻着身子的李杆笑了笑。

“噢,那这个铺子也是这位李兄弟……”

“不不不……”

李杆脸憋得通红,连连摆手。“铺子是林墨买的。”

“生意上的事大都由师哥看着,我算一个甩手掌柜。”

张绪明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我那堂哥宅子里死了不少人,我最近也在操劳着诸多丧葬之事,既然这位李兄弟颇有经验,那张家的丧葬事就请二位多多费心了。”

说罢他看向了李杆,李杆则是有些紧张地看向林墨。

林墨望着师兄这幅样子,心中有些心酸,但还是摆出一副爽朗的笑容。

“多谢张大人对我们师兄弟的信任。”

几番寒暄后,张知县带着下人离开了,纸扎铺门口围绕的人群不一会儿也散去了。

猛地一清净,阳光似乎都变得柔和下来,没那么刺眼了。

林墨把两盘银子搁到大桌上,回头招呼了下师兄。

“师兄,那张府的丧葬生意可大,死了不少人呢。”

“那……那咱们不做了?”

林墨苦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咱们铺子能挣一大笔,咱们要发财了。”

“噢噢,林师弟你安排吧。”

林墨摇了摇头。

“这些估计还要麻烦师兄了,那张大人估计还有些事要与我办。”

张绪明特意提了下之前请他们三人走过场和结“演出费”的事,没想到林墨真能假戏真做,不仅把鬼物给解决了,还“失误”没有保护好张家老爷。

此番顺心,张绪明自然生疑,要同林墨多说两句。

林墨起身,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环视了一圈纸扎铺,心中颇有成就感。

他真的开起来了,纸扎铺在界太县立稳脚跟了。

轻声哼着歌,他挨个抚摸着李杆扎好的纸人,纸面粗糙,瘦瘦高高,表情自然。

硬壳纸和上品焦油的芬芳在铺子之中萦绕,顺着透过木窗的清风,溜出铺子,弥散在三福街的上空。

“师兄,张府所用的纸人纸马估计不少,你最近可以多教教李清……李师妹,到时候她也能扎不少。”

李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后,表情有些纠结。

“林师弟,隔壁衣装铺的掌柜也想来学纸扎,说是要拜我为师……”

“那个胖老板?”

“是。”

林墨皱起了眉头,心中疑虑。

衣装铺子开得好好的要来学纸扎?

李杆师兄性格软弱,有些胆小,容易受人恐吓蒙蔽。

林墨忽然有些不放心了。

“我待会儿去问问他,这件事师兄不用太操心。”

林墨盘算着等会还要去看一下青云,正好顺便问问那个胖老板。

想着林墨就准备走出纸扎铺。

却又被李杆叫住了。

“怎么了?”林墨看着师兄踌躇模样,有些不解。

“那个刚刚……刚刚叫你林墨,师弟你别太在意……我看来的人太多了,有点害怕,想着叫你的名字能……能壮壮胆。”

李杆说罢只是低着头,紧抿着嘴。

看着师兄这般,林墨只觉得喉间一紧,心中酸涩。

他两步上前,扶住了李杆纤细的胳膊。

“师兄,李师兄,你是我的师兄。”

“老师傅很忙,是你和方正师兄把我带大,你想叫我什么都行啊,林墨,林师弟,小师弟,都行。”

林墨握住了那纤细的胳膊。

“之前的一切都过去了,连过去本身都变成空的了,但你还是我的师兄。”

李杆比林墨要高半个头,但由于平时总是佝偻着腰,所以常常看起来没那么高。

此刻他低垂着眼,嘴唇颤抖。

林墨长吁了一口气,最后拍了拍他的胳膊,离开了铺子。

他感觉李杆还没有从前一段时间的事件中走出来,就算连那鬼物都死了,他还没跨过自己心中那一道坎。

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林墨走进隔壁的铺子,琳琅的服饰挂起,还有不少衣衫摆放在木台之上。

铺子最里端还有个缝纫台。

虽然两间铺子一样大,但由于这服装铺子物件过多,倒显得有些拥挤。

那胖掌柜正在和两三顾客讲价。

界太县鬼物已除,那团笼罩在张府上空的黑烟散去,大家也有心情出来买东西了。

林墨也正好想买几件新衣,自顾地走动着。

不得不说这个铺子家的衣衫用料确实不错,虽然价格颇高,但毕竟是在界太县地势最好的一条街。

“公子,可有相中的?”

林墨回过神来,那胖掌柜已经做完了生意,正笑吟吟地看着林墨。

林墨摘下几件长袍,又取了件女童衣衫,稍微用手衡量了一番,叹了口气。

自己的眼神不好,看不出来合不合适,还是等李清水回来再带着她来买吧。

“这些衣衫都配不上公子风姿,我去取咱们铺子里的上等品去。”

胖掌柜说着就要进入铺里。

林墨连忙叫住。

这是看我长得太老实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就竟然被各种推销广告缠上,在这方世界还来?

“我是隔壁纸扎铺的。”

“啊。”胖掌柜张大嘴巴。

“那你就是那个……林墨,大法师?”

林墨嘴角抽了抽,这是谁给传出去的。

还想不想让我在界太县混下去了,我一直比较喜欢低调行事的好吧。

“我听李师兄说你要学纸扎?”林墨连忙岔开话题。

“对,对!”

一听到这胖掌柜显得更加兴奋了。

“看见林公子,我才觉得我这几十年都白过了,这般青年才俊……”

“停……”

林墨表情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你为什么要学纸扎。” 第二十四章 人会伤心死吗? 胖掌柜忽然觉得铺子里温度降了几分,面前青年的表情似乎也变得严肃,让他稍微有些紧张。

“这……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嘛。”他说话忽然有些结结巴巴。

“我想通了,死人的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我不仅可以学纸扎,我还能去学做寿衣……”

“啊啊,不过林公子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抢生意的,徒弟和师傅的事我也都懂的,李杆老板虽然年轻,但一行是一行,我愿意拜他为师……”

林墨看着胖掌柜的眼睛,沉默着。

良久。

“现在界太县鬼物已除,你还要学吗?我看你铺子生意不错啊。”

听完林墨的话胖掌柜表情忽然有些困惑。

“林公子……这世道你还不了解吗?”旋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有些释然。

“也对,像你这样的大法师,眼中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不过现在的世道乱呐,还好咱们是在大陈的中部,要是赶上边疆战乱,老百姓过得更难。从前年开始精怪也越来越多,甚至有的敢拦路杀人呐。”

“你说这样……”他摊开圆润的双手。“我这生意能好好做下去吗?”

听完他的这番话语,林墨对这方世界也多了一丝了解。

这个聊斋世界似乎有些激进了,由于当朝皇帝德不配位,荒淫无度,导致国运崩坏,精怪变得更多且更加凶恶了。

“你要跟着我们学手艺也行。”林墨说道。

“但你只能拜我为师,我来教你纸扎手艺。”

这个胖掌柜是个头脑灵活的生意人,林墨不放心让他成为李杆的徒弟。

李杆师兄性格怯懦,老实本分,要是被他拿捏了,难免会生出一些不好的事端。

有什么事冲我来就行。

听到林墨这番言语,胖掌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张着傻嘴,双层下巴都要挤成四层。

“这……”

“学艺一事重大,掌柜的还是好好考虑。”

林墨放下手中衣衫,平铺整齐,走出铺子。

随后他闭眼感应着李清水的位置,在界太县张府旁的一家医馆。

随着林墨的靠近,纸妖李清水也有所感应,原本只是呆呆站在门框旁的她也有些雀跃。

不过病榻上的青云和病榻旁的张秋都没有注意到。

经过大夫的包扎和用药,青云的伤势缓解不少,此时已经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阿秋姑娘,还有……那位小姑娘,多谢了。”

青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看向医舍门旁的李清水。

“小姑娘……林兄弟伤势如何,没事吧。”

李清水听到呼唤,看向青云,依旧是面无表情。

“青郎,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张秋刻意压低嗓音,看着青云,双眸中夏露欲滴。

这番言语使青云浑身一哆嗦,原本愈合的一些伤口又微微开裂。

“阿秋姑娘,我……”

“少说点话吧,青郎,我都懂……”

张秋表情忽然有些羞涩,用她那圆润的手指盖住了嘴巴。

“啊……”青云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

“张小姐。”林墨进门,打了声招呼。

李清水整个人好像瞬间活了过来,双眸变得灵动清亮,表情也生动可爱起来,轻轻踮了两下脚。

“张大人正在找你呢,他老人家有些着急……”林墨牵住了李清水的手。

而且他看着青云表情着实难忍,便随口为他解围。

虽然青云的伤势着实很令人担忧,不过张秋的表情,两人如此贴近的场面,还是让林墨难忍笑意。

张秋似乎有些郁结,坐下又站起,没想到最后竟轻咳两声,端端正正朝他施了一礼。

林墨有些诧异。

随即张秋从怀中掏出一枚白色玉佩,精巧圆润,塞到了青云的手中。

“不不。”青云忽然有些着急,连忙朝林墨使着眼色。

林墨没有反应过来,张秋已经挤过他走出了医馆。

“唉。”病榻上的青云长叹了一口气。“心似流水不倦花,我如明月……”

林墨坐到床边,看着他身上数道伤口都已经止住了血,松了一口气。

“鬼物已除,王义也死了。”

青云沉默半晌,把玉佩塞到了林墨手中。

【张家正气佩:上等法器,妖鬼不得近,法力剩余(885/1000)】

“这……”

“林兄弟回头将此佩带回张姑娘吧。”青云拉起脸,笑容有些勉强。

林墨点了点头,小心收起玉佩。

“道长伤势……”

“林兄弟过于生分了。”青云故作不悦。“我已经将你视为知音,你却还称呼我为道长?”

林墨尴尬地笑了笑致歉。

“青云兄,多亏了你‘法力高深’用符箓困住了那鬼物,‘细致入微’还提前带来了王义,要不然我都要殒命张府了。”

(单引号标注语气加重)

青云果然嘴角上扬,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笑容逐渐变淡。

“林兄弟,你说,王义也死了吗?”

“是,看样子好像是自然死亡。”

林墨回想着当时的场景,那鬼物直到最后都没有伤害王义,李清水用纸刀切掉那狰狞血肉的头颅时也把控好了分寸,没有伤到他。

“这样啊……那我应该猜对了,他……他应该是伤心致死的吧,毕竟让爱人两次死在自己的面前。”

猜对了?林墨忽然想到了青云之前和他说的,关于王义和刘滢他窃听而来的“情报”。

原来一部分是他猜出来的吗。

还有,人真的会伤心致死吗?

“王义也安葬了吗?”

“我还没找到刘滢埋葬的地方,到时将他们二人安葬到一起吧。”

林墨想着回头询问一下张知县关于刘滢的事。

青云点了点头,而后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声。

“要不要我去把你的师父请来。”

林墨看着青云的状态,虽然有些好转,但还是令人担忧。

年轻道士摇了摇头。“我师父已经仙逝了。”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看向林墨。

“待我伤有好转后,能不能去你那里,趁着阿秋姑娘派的人还没来……”

林墨笑了笑慷慨答应。

“青云兄,张知县家可比我那铺子宜人多了。”他随口调侃。

没想到青云却如临大敌,直接攥住了林墨的衣袖,死命地摇头。

“其实,那个我感觉我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去你家躲……修养一段时间。”

这……这么夸张? 第二十五章 交换 林墨忽然感觉手心被轻轻掐了一下。

李清水有些不满地看了眼青云,朝他摇了摇头。

“林兄弟,这位姑娘……”

“啊,这是我的小师妹,青云兄唤她……清水就行。”

青云朝小姑娘讨好地笑了笑。

“清水姑娘啊,我名青云,咱们俩倒是十分有缘。”

可李清水却没买他的账,只是侧过头,嘟起嘴。

林墨有些不解,为什么李清水会对青云有敌意。

他通过纸妖心意相通的能力也无法探查,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李清水那一丝的不悦。

“青云兄是个很好的人。”林墨看向小姑娘。

“之前还救过我们纸扎铺呢。”

即使听完了这番话,李清水心底那一丝不悦也没有消失。

她只是表面恢复了乖巧的模样,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林墨看着青云迫切的样子,他心中也感到有些麻烦。

“青云兄,你还是在医馆多待两天吧,等伤势再好一些后我再带你去我铺子中修养。”

“可……”青云脑海中不自觉地响起张秋那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还想继续恳求林墨,却发现他已经牵着李清水离开了医馆。

和煦的光线透过医馆镂花的木窗,折射到他的床下,空气中的尘埃分毫毕现,已经走到街上的两人,一高一矮,影子在日光下越来越短。

青云轻叹一声,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真气加快伤势愈合。

林墨把李清水送回了铺子,一并吃个饭后,他自己前往了张知县的府衙。

李杆师兄这几天会比较忙,需要李清水给他打一下下手。

张知县见林墨穿戴整齐来见自己,不禁心中一惊。

“林老弟,你怎么先来了,我准备过两天再去拜会呢。”

拜会,这也太言重了吧,你张绪明好歹是一方县太爷。

林墨立即拱手行了一礼。“张大人太抬举了,张府之事我不过是顺手办之而已。”

此言一出,张绪明的表情瞬间凝重,环顾了一番四周。

“哈哈。”他僵硬地笑了两声。“林老弟咱们进一步说话。”

随后他推开府衙一间内室,领着林墨进入。

两人坐在一条金红长桌前,张绪明亲自倒上两杯茶水,推一杯至林墨面前。

淡淡芬芳萦绕鼻尖,房间内装饰古朴典雅,后院莺啼透过关闭的窗,盘旋室内的只剩下一丝轻吟,这倒更显得内室的静了。

“不知现在那张府如何安置?”

林墨轻啜一口茶水,轻声说道。

张绪明长吁了一口气,抬眼与对面清秀青年四目相对。

“林老弟,是我的知己啊。”他试探地说道。

听到这番话,林墨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张知县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自己表明了是帮他解决掉了压抑他多年的张仲仁,他并没有装傻充楞,而是隐晦地承认了。

“张大人太会体恤人心。”

“不敢当,不过是一个芝麻大的百姓官。”

林墨摇了摇头。

“今后界太县的事业在张大人的手下定然民兴富强。”

听完这番话,张绪明笑了两声,饮尽最后一口茶水。

“不知林老弟的志向在哪,我看看能不能尽力帮上。”

“我和师兄们跟着老师傅习得纸扎技艺多年,现在也在界太县开起了一间纸扎铺。”

林墨说着,心中也颇为感慨。

“承蒙张大人的照顾,纸扎铺也算在这立稳了跟脚。”

“但我内心一直有一个愿景,希望能让这技艺在我们这一门手下发扬光大,能把纸扎铺子开得远些,再远些。”

这其中确实包含了林墨的念想,但同时他也想通过历练来提升自己纸扎匠人的能力。

在这乱世之中通过纸扎手艺占据一席之地。

“林老弟身怀绝技却还不忘初心,真是难得。”张绪明见林墨并未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心中卸下劲来。

整个人和颜悦色起来。

旋即他又为两人添上茶水。

只是在给林墨倒茶时却被他给阻止了。

林墨扶住了那铜褐色的精巧茶壶,笑着摇了摇头。

“我听闻张大人和咱们大陈王朝京城的丹宋张家关系密切,前一阵子张仲仁老爷为降那鬼物曾加急送信给本家。”

此言一出,张绪明浑身一僵,看着对面和气的青年感到愈发难以捉摸。

张仲仁所寄出的求救信都被他尽数拦截,要求他写的信他压根没动过笔,为的就是要拖垮这个压了自己十几年的堂哥。

但整个事件都是他的心腹所为,旁人,就算家人他都没有告知。

难不成林墨还会洞察推演的术法,不可能,有这种能力怎么又会蜗居在这个小城?

看着张绪明这怪异的表现,林墨更加认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但他并不是要就此作为把柄要挟。

“大人放心,我同样视大人为知己。”

林墨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稳住张绪明。

“我其实是另有一事相求,世人皆知丹宋张家是大陈的顶梁支柱,家大势大,不知张大人能否为我求来一份大陈传承武夫炼体的功法之类。”

说完后林墨就有些后悔了,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家了,正统的炼体之术在王朝大将门族中一脉相承。

要是这能求到,这张家老爷怎么不练一练,他张绪明怎么不练一练。

“这……”

张绪明果然面露难色,旋即自嘲地笑了笑。

“林老弟太看得起我了,虽说我也姓张,跟那丹宋张家也能攀亲攀故,但血稀门远,能求得这一官半职,在这泉林城界太附近做些事业,已经是人家大发恩赐。”

“不过如果林老弟确实很有需要,我也能给你问问,只是我也有一事相求。”

林墨笑了笑,果然,无论是在哪里,永远只有利益和利益的交换。

“张大人但说无妨,如果我能帮上忙。”

“我有一女,名为张秋……”

林墨感到喉间一紧,脑袋发蒙有些窒息。

“她有一个表妹,住在泉林城……”

我去,大哥你说话能别这样断句吗,吓我一跳。

林墨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阿秋姑娘略显“壮硕”的身形,他可不想和青云争。 第二十六章 应承 “不知林老弟最近有没有听闻泉林城所发生的怪事。”

“有不少闺中少女夜半失踪,第二天清早萎靡归家,看样子像是被什么精怪吸食了精气,但询问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我内人就是泉林城的人,十分担忧娘家侄女,几次三番要我寻些法师僧人道士之类。”

“林老弟为人正直,又法力高深,我信得过,不知能否去泉林城看看,保得她那闺女无恙便可。”

张绪明说着,随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林老弟不是说想要将纸扎铺子发扬,内人娘家在泉林城还算有些地位,我还能给你写封荐信,在泉林城开家铺子不是难事。”

听到这,林墨有些心动了,且不说斩妖除魔能给自己的纸人煞气进阶,这张知县还能帮助自己在泉林城立足。

着实是一举两得,离纸扎铺开到京城的计划又能更进一步。

“可以,但我离开界太县后,这纸扎铺子只剩师兄一人,还得麻烦大人费心。”

张绪明摆了摆手。“无碍。”

林墨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旋即从怀中掏出圆润的白色玉佩,“张”字刻在玉佩中心,淡淡花纹镂刻四周,细腻精巧。

他将玉佩小心放置桌上。

“此玉为张小姐给予,其间玄妙颇为珍贵,希望张大人多多叮嘱令爱。”

林墨并没有提到青云,不然解释起来太过麻烦。

果然,一看到这枚玉佩从林墨的怀中取出,放置桌上,他快速拿起,细细查看摸索片刻,眉头紧锁。

心里暗暗埋怨女儿的愚笨的同时,对林墨也有了新的看法。

此刻的他端详着对面清秀挺拔的青年,心中隐隐有些了念想。

果真是青年才俊,倒是与家里那个有些蠢笨,但却貌美的女儿十分相配。

一想到这,这位张知县的眼神都变了,眼神火热,好像要将林墨吃了一般,

林墨看这架势不难猜到这张大人的想法,一时间有些站立难安。

“那炼体功法一事也要让张大哥多费心了。”

林墨稍稍改变了下称呼。

果然,话音刚落,张知县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他尴尬地笑了笑,起身相送。

“待到林老弟彻底恢复后,一定要通知我,我给你派些人马和盘缠相送。”

“有劳张大人了。”

林墨忽然顿了下身。

“对了,张大人可知张府有一个去世的妾室,名叫刘滢,葬在何处?”

张绪明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只知道她私通外人,后来被抓回了张府,至于葬在何地,我也不太清楚。”

离开府衙后,林墨又前往张府询问了一番,依旧无果。

无奈只好将王义同众多张家人以及道士一同安葬。

再回到铺子时已经临近傍晚,李杆和李清水却都还没吃饭,一人一堆材料,坐在在铺子最里头,扎着纸人纸马。

射进铺子的光线已经有些微弱,那一高一矮几乎要被隐没在阴影之中。

“林兄弟,你回来啦。”

青云竟然从门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吓得林墨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你……你怎么来了,咋不在医馆好好再养两天伤?”

“我已无大碍。”说罢好像要在林墨面前展示一番似的,挺直了身子。

疼痛使他咧起了嘴。

“你先去楼上歇息吧,等会儿我再给你带些药来。”

林墨有些无语,这青云见到那张秋就好像是老鼠见到猫一般,这么恐惧的吗?

“哎。”青云应了一声,上铺子二楼,躺在林墨的床上歇息。

李杆点上铺子中的几架烛台,温馨和煦的黄光充盈整个纸扎铺,给那几个刚扎好的纸马染上了柔和的彩。

李杆最后指点了下李清水的扎的纸人,随后轻轻把小姑娘扶起身,拍了拍她的衣服,震掉许多碎纸屑和竹屑,

李清水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瘦削的男子,颧骨有些凸出,嘴唇干裂干瘪,他熟稔地清理掉了自己身上的碎渣。

清水朝他笑了笑。

林墨走下楼,收拾着剩余的材料,烛火摇曳下他似乎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老师傅还没过世,静宁镇的纸扎铺还在,他还是小师弟,在铺子里心无旁骛地扎着纸。

才过去没多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都有了这么多的变化。

“李师兄,咱们这几天要多忙一些,我过几天要去泉林城了。”

李杆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林墨,有些惊诧。

“这……那边有熟人吗?”

“算是有吧……”

“噢。”李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师弟,搀你回来的那个老道士,好像就是去泉林城了。”

经过师兄的提醒,林墨才想起来这个人。

之前在张家祠堂时就听他说要带徒弟们去泉林城除妖,结果差点全栽在张府。

没想到竟然还敢只身前往泉林城,难不成他也有自己的“道”?

“早知道便留他一留,也好和你结个伴。”李杆有些懊悔。

“没事,我也不急这一天,先把最近要陪的纸人扎好再说。”

“对了。”林墨一边做饭,又想到一件事。“到时候小师妹要和我一起,李师兄你缺不缺人手。”

听到这句话,坐在小木椅子上低着头的李清水瞬间雀跃起来,笑呵呵地摆弄着手下刚扎的小纸人。

李杆连连摇头,顺手帮林墨忙活着饭。

“对了,下午时隔壁服饰铺的掌柜又来了,但是见你没回来就走了。”

又来了?

难不成他真要跟着自己学纸扎手艺?

林墨思索着,想着要不把他带去泉林城,正好在那边开一个纸扎铺。

“林墨!”

一袭白裙夹带香风,但稍稍撑得有些宽大的张秋进入纸扎铺,张望了一圈。

“青郎在你这吗?”

这位界太县公主似乎把纸扎铺当做自己家,有些烦闷地踱步,来回翻动着已经摆放好的一排纸人。

“张小姐……青云道长他已经……”

林墨正准备随口诌一些谎话把她骗走。

可李清水已经先一步拉住了张秋圆润的手掌,把她往二楼带。

“你……”

张秋表情有些诧异,这个小姑娘生的脸面细嫩,清秀可爱,怎么小手那么粗糙?

还没等她继续诧异,就看到了佝偻着腰正欲躲到林墨床底下的青云。

“啊……阿秋姑娘,你怎么来了?”

年轻道人的表情有些扭曲。

“青郎!你好狠的心!”张秋瞬间双眸含露,奔向负伤的青云。

“我给你的信物,怎么又到我爹那里了?”

看着青云尴尬又胆怯的模样,李清水笑吟吟地走下二楼。

林墨看着锅内并不充裕的饭菜,在心里暗暗祈祷这大小姐已经吃过饭了。 第二十七章 深夜行(一) 自打青云在纸扎铺养伤以来,这铺子的地面都要被那张大小姐踩得陷下几厘。

林墨也有些无可奈何,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拦着人家知县千金不让进吧。

其间那隔壁的胖掌柜又来过一次,本意要找林墨拜师。

可当他见到铺子里的张秋时,竟然吓得话都说不清,哆哆嗦嗦说着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林墨也诧异这张秋姑娘竟有如此威慑。

……

界太县在一阵秋雨过后彻底转凉。

夜半时分,清明月光照射在三福街的石板路面上,野猫越墙而下,一阵劲风拂过,掀起朦胧尘埃。

两架马车踏过尘埃,疾驰而过。

“吁——”架车的下属叫停了马匹。

两架马车停在了三福街的纸扎铺子的门口,张绪明走下马车。

面容憔悴,衣着因为仓促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属,走到纸扎铺子的门前。

踌躇片刻,抬手敲了敲。

本来准备敲两下后让人呼唤几声,却没想到那木门竟然吱呀一声被他敲开了。

月光漏过门缝射进铺子,一股焦油纸墨味扑鼻而来。

隐隐约约能看清纸扎铺子两侧整齐摆放了几排纸人,表情呆滞,在夜色之下有些渗人。

本来想高声呼唤的张绪明此刻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林……林墨,林老弟……”

“大人?”

身后一名下属稍稍靠近张绪明,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

“那……那个纸人刚刚好像没了?”

张绪明眯起眼,想趁着月光看清铺子中的情况。

“砰。”

身后木门猛地关闭,小铺子瞬间笼罩在黑暗之中。

“啊!”另一名下属仓皇地向门口逃窜。

在黑暗中摸索着跑到门旁,正准备抬手推门却发现一个东西堵住了门,怎么推都推不开。

贴近有一股浓烈的焦油味,抚摸着手感坚硬而粗糙。

竟然是一个面带笑容的纸人。

“啊——”

那名下属瞬间双腿发软,裆下一湿。

“鬼叫什么!”

张绪明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下也感到有些不安。

怎么成这样了,他此番前来是因为泉林城那边,他的侄女也出现了夜半失踪,隔日萎靡而归的情况,信件刚寄过来,内人就催促着他赶紧去请林墨去泉林城除精怪。

谁知这纸扎铺子竟然不锁门,这下他们几人倒像是入室盗窃的小贼了。

“林老弟,你睡了吗?”

“唔。”

身旁的一个下属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地。

门旁的那个吓趴了的下属不知何时也昏倒在地。

黑暗中似乎有个快速移动的身影,敏捷娇小。

“我……我是知县……”

这下张绪明也紧张起来了,来回左右踱步。

“嗞。”

身着一件白色单衣的林墨点亮了烛台,那如同救命之火的光亮瞬间充盈整个纸扎铺子。

已经张大嘴巴准备尖叫的张绪明猛地噤声了。

身侧一个体态娇小,面容清秀的小姑娘从空中落下,稳稳着地,灵动的双眸警惕地盯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张大人?”林墨皱着眉头,看着纸扎铺子之中的不速之客。

您老人家挺会挑时间点啊,现在来,还进了纸扎铺,差点就被李清水当小贼教训一番了。

看到一脸困惑的林墨,张绪明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颤颤巍巍地扶着一旁的木桌,坐到小椅子上。

“林……林老弟,你吓死我了。”

“这……”林墨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

打量一下张绪明的衣着,仓促而凌乱,不难猜出他的来意。

果然,张绪明来请他立即动身前往泉林城,他那侄女已经出现问题了。

夜间出发白天刚好可以抵达泉林城。

林墨被这一番打搅也已经没有了困意。

这时李杆和青云也从二楼下来。

“李师兄,我马上就要启程,要是有什么状况就告知张大人即可。”林墨看向瘦高的师兄,叮嘱道。

李杆看向坐在铺子中央脸色苍白的张绪明,佝着腰点了点头。

“林兄弟,我随你一同前往。”青云说着,披上了自己崭新的白色道袍。

要是青云也能一起来最好,这次的精怪还没露面,也不知道难不难应付,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

只是不知道他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林墨正准备开口,却被青云直接打断了,直接预判了他的话语。

“我已经无碍了,这几天承蒙你们的照顾,我总要报答一下。”青云抬手揉了揉脸,显得精神抖擞。

“青云道长若是同去,我也能放心。”李杆说道。

只是李清水心中生出些许不悦,被林墨感知到。

林墨有些诧异地看向小姑娘,她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青云兄和清水同我一同前往泉林城。”

林墨也整理好上身衣物。

张绪明似乎缓了过劲来,随后看向倒地的两个随从。

“哎,我这两个愚笨随从,本来想让他们驾马车送各位去的。”

“无妨无妨。”青云笑着摆了摆手。“我也会驾马车,小时候给官人养过马。”

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转移到了这个面容清秀俊朗的年轻道人身上。

如此风姿绰约,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竟然还养过马,给别人驾过车?

就连林墨也十分诧异,有些好奇青云的背景来历。

承受众人的视线,青云没有丝毫不适,反而乐在其中,嘴角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

出了纸扎铺,林墨最后又叮嘱了一番李杆师兄,遇事切莫慌乱,他就在泉林城。

在他即将上马车时,张绪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林墨。

“这是我写给泉林城内人娘家的荐信,有了这个,林老弟在那开个铺子不会为难。”

接过信件林墨忽然想起隔壁的胖掌柜。

他转头看向隔壁,竟然发现铺子已经搬空。

乘马车先将张知县送回了府衙,随后林墨查询了一下那胖掌柜的住宅,拜别张绪明后,直奔界太县的流水巷。

胖掌柜揉着眼睛推开院门,林墨正牵着李清水站在门前。

胖掌柜又使劲搓了搓眼。

“林……”

“我今晚就要前往泉林城,准备在那开一个纸扎铺,掌柜的如果感到为难,我就不打扰了。”

胖掌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拉着林墨进入院内。

“我……我想好了,我愿意拜林法师为师,我……我铺子都已经卖掉了……”

“那你为何这几天一直不去纸扎铺?”林墨问出心中困惑。

“那个……那个张秋姑娘总是在铺子里……我不敢去。”

“张秋?”林墨有些云里雾里。“你怕她干什么?”

“张秋姑娘是知县千金,又人美心善,我靠近了难免自行惭秽。”

……

林墨眼角抽了两抽。 第二十八章 深夜行(二) 于是,就在界太县的流水巷,胖掌柜安福成为了林墨的大弟子。

看着年纪比自己还要大,腰都快有自己两个宽的安福,林墨感觉把他扶起来都有些困难。

不过安福却没有芥蒂,尽管年长于林墨,但还是没有少去拜师的礼数。

倒是林墨,显得有些不自然。

“好……好了,可以了。”林墨连忙上前拉起安福。

“师父,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取些拜师钱。”说罢就一晃一晃进入屋内。

林墨暗暗感慨,难道这个世界的人都对拜师如此重视吗?

还是说这个安福走南闯北,十分江湖气息?

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他仍然存有戒备之心。

等一切都整顿完毕,安福才注意到一旁乖巧的李清水。

“师父,这……这是我的师妹……不不,师姐吗?”

林墨笑了笑。“这是你的师姑。”

……

马车向界太县北方驶去。

林墨同青云一起坐在车厢外,青云手攥缰绳,神色轻松自然。

凉薄的晚风中夹杂着些许潮气,拂到面庞上清凉提神。

马蹄哒哒声响掠过灌木,偶尔惊起几只林鸟,扑腾着膀子飞至树梢。

似乎是因为即将凌晨,月光愈发清冷黯淡。

周边后移的丛林树枝,在斑驳树影之下,好像藏匿着清魂鬼魅。

安福的呼噜声在车厢内响起,和着木轮碾过沙石发出的磕碰声,节奏规律。

林墨静下心来,开始思考如何解决泉林城的精怪。

听张绪明所言,那那精怪的目标似乎是闺中少女,第二天少女归家后精神萎靡,难道是被吸食了精气?

还有精怪喜欢吸食女性的精气,这确实有悖于林墨的常识。

一般不都是女鬼利用色相吸食男性的精气吗?

难不成泉林城里的精怪是一只男鬼?利用色相勾引闺中少女出门,每晚吸食精气?

如果是这般,顺着少女的行径找到那男鬼的老巢,直接端了不就行?

但估计情况没有这么简单,泉林城不同于界太县,消息传递四通八达。

自打有精怪祸害少女开始,肯定已经有不少除魔卫道的法师前往探查了,却依旧没有那精怪的半点信息传出。

林墨摇了摇头,清理了一番思绪。

“林兄弟不用太忧虑,那泉林城的精怪我也有所耳闻,虽然祸害少女不少,但至今没有人伤亡。”

青云绷了绷缰绳。“这种精怪没那么凶险,我们还有时间。”

“吁——”

林墨刚想再和他说些什么,青云却忽然停下了马车。

“吼——”

不远处爆发出一阵野兽的咆哮,随后传来一两声仓促的人声。

顺着晚风传来的声音,林墨轻皱起眉,感觉有些熟悉。

“姑娘,快走吧。”

身着破旧青衣道袍的老道士先从幽深的树林中窜出,虽然苍老却身手矫健。

“喂喂喂,哪有你这样的道士,你倒是给我垫后啊。”

婉转柔和的女声随后从幽林中传出。

一袭黄裙,身段窈窕的女子从密林中跑出,胸口剧烈起伏,她似乎有些力竭,弯腰扶膝,轻声喘息着。

“你……你等等啊。”

女子抬手擦拭了下额前的汗,有些绝望地看向身后的密林。

猛兽粗重的喘息声,似乎与林间树叶产生了共振,一阵腥风吹过,哗哗作响。

“吼——”

从幽林阴影之中冲出一头巨熊,宽大锋利的四爪在泥软的地面上踏出极深的脚印。

熊嘴旁有一个豁口,粘稠的涎液拉丝滴下,利齿冷白沾染着黑红血丝。

这般巨物从林中冲出,给了林墨极大的冲击感。

缰绳猛地绷直。

马匹似乎受到了惊吓,嘶鸣一声后翘起了前蹄,随后拖拽着马车四处乱窜。

青云有些吃力地稳下马车,看着愈发靠近的巨熊,神色凝重。

“林兄弟,你攥好缰绳,我去将那老道带上来。”

林墨点了点头,接过缰绳拉好。

看来青云和他的想法一样,能救下一个老道就行。

至于那名女子,实在可疑。

衣着秀雅,身段窈窕,声音柔和,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可大家闺秀怎么会在夜半出现在密林之中呢?

那老道见青云下车来接他,不禁心中一暖。

向后望去,那女子似乎注意也到了马车,高声呼喊起来。

“喂喂,等等我吧,我还没上车呢!”

老道眉头紧锁,随后心一横,竟然转身跑向那女子,要把她一同带上车。

熊妖抬鼻轻嗅着,闻到了更多活人鲜嫩气息,豁嘴流下更多的唾液,几乎是在喷水了。

它闷吼一声,冲向马车,带着大地都在颤抖。

林墨唤出李清水控制住缰绳,一跃下车,伸手入怀一抹,再出手,一个精巧纸人飞出。

纸人擦过老道士和黄裙女子,飞向那巨大熊妖。

林墨拉住青云。

“快上马车!”

话音未落,飞到熊妖面前的纸人被它一掌开合,碾成了碎纸片人。

但碎纸片人却奇异地粘附在它的熊掌上,锋利断口扎入掌内。

“吼——”熊妖发出一声怒喝。

马匹又发出一声惊吓的嘶鸣,竟然带着马车跑远。

安福已经被吵醒,在车厢内发出一声惊叫。

林墨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青云脸色苍白,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符箓,真气颤抖难以附着。

他的伤还没有恢复。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29/15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5/6】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21/99】

【能力二:水墨符箓,遁形(精力5),疾行(精力10),金刚(精力15)】

【能力三:纸假面(未解锁)】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

林墨将剩余五个纸人全部撒出,在密林中四散开来。

李清水跳下了马车,正在向自己靠近,林墨能感知到。

那个老道士接住了女子,走近林墨和青云。

“恩……恩公……”

那青衣老道看清了林墨的模样。“你又救我一命啊。”

于此同时林墨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子的样貌。

她就那样直直地和他四目相对,面对林墨那凌厉的褐色双眸也丝毫不退让。

水眸狡黠而灵动,久久地凝视。

肌肤细腻无暇,白皙中透露着粉嫩,好似初春桃花瓣。

由于刚刚仓皇奔逃,汗水沾湿了几缕青丝,贴着光洁的额头。

两弯黛眉轻描淡写,看着林墨,挑衅般地上挑一下,宛如远山含烟,引人遐想。

林墨平复了下扑通狂跳的心脏。

她绝对不是人! 第二十九章 深夜行(三) 最终是林墨先败下阵来,先一步收回目光。

这个“人”暂且先不管,先度过熊妖这个难关再说。

他微抬起手,从指尖涌出黑金色粘稠的墨水。

虚空绘符,金刚符飞至不远处的一个纸人身上。

于此同时,墨水网从林墨手中飞出,在渐亮的天色下,网格密集而粘稠,覆盖住了巨熊的身体。

“滋滋。”

灼烧的声音传来,随后就是一股刺鼻的毛发烧焦的气味。

熊妖发出一声怒吼,这一声震吼后,林墨都感到有些耳鸣。

那熊妖在墨水网中奋力站起,张开巨掌中的利爪,疯狂撕扯。

可升级几次后的墨水网粘稠而坚韧,它无法瞬间破除。

眼看几块嫩肉就在眼前,却无法撕咬,熊妖忿恨异常,眼眸逐渐变得莹绿。

天色渐亮,它的妖力会逐渐变弱,但它难以咽下这口气。

“吼——”又是一声怒吼。

熊身周围黑紫之气环绕。

青云丢出黄纸符箓,瞬间变大。

正是之前阻挡张家鬼物离去时的隔断符。

不过此时,巨大的符箓和附着在上的墨水网都被熊妖两下拍碎裂开来。

旭日东升,惨白光亮之下空气却依旧潮湿凄冷。

熊妖再次裹挟着腥风冲向几人,忽然又横出一个纸人拦路。

它本想像之前那样一掌拍碎,结果却感觉拍到了一块硬石。

那个精巧的纸人反倒抓住了它的熊掌。

后脑一凉,有个东西爬到了它的背后,紧接着就是一丝疼痛。

一柄锋利的纸刀透过厚厚的脂肪插入了熊妖的后颈。

李清水面无表情,迅速拔出纸刀。

躲过熊妖的翻身,敏捷的跳到一旁。

林墨趁机再撒出墨水网,将那熊妖仰面网住。

熊妖一边嘶吼,来回翻滚着,扬起漫天的泥尘。

浑身冒出的紫黑色的妖气,在那朦胧黑气之中,熊妖的腰身好像又胖了一圈。

黑金色粘稠的水墨网再次被扯断。

那个坚硬的纸人被它撞飞好远。

这一次熊妖已经站立在了几人面前,左右环视着,似乎在思考着哪一个人最可口。

熊鼻口中喷出腥潮的白气。

一掌挥向那个黄裙女子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青云趁着这个空挡拉住老道连连后退。

林墨抬手撒出墨水,这一次泼向空中的水墨并没有迅速张大成网。

而是随着他的心意,化成三两墨珠子,砸到熊妖脸上炸开来。

“滋滋。”

“吼——”

熊妖抬起双掌捂住鼻子,胡乱地涂抹着。

果然弱点是他的鼻子。

这熊妖的视力本来就差,基本全靠鼻子嗅气味来判断具体位置。

升级后的水墨网不仅坚韧异常,对这些精怪妖物还有灼烧作用,再加之鼻子又十分脆弱。

熊妖在这灼烧之下感到脑袋发蒙,心中愤怒郁结至极。

天色已经很亮了,阴气不足,它的妖力无法全部施展,可即便如此它也要让这个使它受伤的人类付出代价。

它恨不得将林墨扒皮抽筋,一块块撕碎。

林墨发觉熊妖喘息更加粗重,两双浑浊的熊眼睛发红发亮。

迅速向侧方一跃。

果然,刚刚的位置瞬间被熊掌锤陷一尺。

李清水站在远处,神情忧虑,几乎要急哭出来。

可她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林墨不让她靠近,他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这熊妖完全处在了暴走的状态,李清水的手段是贴身搏杀,很可能受伤。

一边躲避,一边寻找机会,林墨顺势又泼出一张墨水网,同样,目标是那张熊脸。

可这次熊妖却只是闷哼一声,对丑陋熊脸上正在灼烧的滋滋冒响的墨水不管不顾。

疾风般冲向林墨,一爪挥出,带着呼的一声风。

他没想到熊妖竟然有这般毅力,硬抗下墨水的灼烧,甘愿以伤换杀。

尽管已经提前反应躲避,那熊掌还是擦过了他的胸膛,留下两道骇人的巨大伤口。

火辣辣的感觉使林墨疼得咧起了嘴。

熊头下探,那原本透明的粘稠涎液被墨水浸染的发黑,在那张狰狞大嘴中拉丝,显得诡异而恐怖。

它要一下将林墨拦腰咬断。

可熊耳却又受到了一击,丑陋的熊头呆滞一瞬。

趁着这个机会,林墨滚下身躲过撕咬。

熊妖吃了一嘴清晨的泥巴。

“恩公,我……我来助你!”不远处的老道声音有些颤抖,又举起了手中木剑,蓝色真气缓缓聚集。

又挥出一道单薄剑气,这次砍到了熊妖伸长的脖颈,不过只是让它掉了几撮毛。

熊妖转了转脑袋,看向不远处的几人。

“我去了,刚才它追我时怎么没见你这么仗义。”

看着那老道士一脸悲壮好像要慨然殉道的模样,那个黄裙女子婉转音色下竟然有些压抑笑意。

“老胳膊老腿跑得比我还快。”

老道士微张着嘴,表情诧异,似乎不理解为何这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随后他满脸通红,狠狠瞪了她一眼。

“之前是我救你,实力不及那熊妖自然要先走为妙,这下是恩公救我,我怎能高高挂起?”

旋即他不再管这憨子,攥紧木剑,如临大敌,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当初就不该管这个女子,之前在密林赶路,正好碰到这妖熊要杀人,想着自己道法高深能救上一救。

没想到只能打掉它几根毛,眼见如此自然是先走为妙,只可惜自己的一时蒙心却将恩公拉下了水。

旋即他又挥出一道剑气,打到熊妖的鼻子上。

“吼——”

熊妖却没有转移目标,还是死追着林墨,要把新伤旧痛一并算到这个人身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指间涌出黑金色墨水逐渐覆盖双掌,仿佛戴上了一双奢华的手套。

站立不动硬生生迎住熊妖的扑咬。

熊妖终于抱住了仇敌,双掌发力扶住林墨的双肩,伸头张嘴伸向林墨的脖颈。

它期待着温热新鲜可口的血液喷薄而出。

林墨张开双臂抱住了熊头。

一人一熊,在朦胧晨曦中,森森密林间,动作仿佛最亲昵的恋人。

不过心中却对对方都有着最嗜杀的恨意。

熊妖开口咬住林墨的脖颈。

林墨则是一只手紧紧扒住熊鼻,另一只手猛地插入那双发红浑浊的熊眼。

以伤换杀,我也会。

脖颈传来剧痛,紧接着就是一阵窒息和清凉。

再次睁开眼睛。

他满身泥尘,从一束灌木丛中起身,喉间肿胀,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熊妖尽管眼睛和鼻子都被缚神水墨重创,剧痛无比,却依旧死不开口。

视野已经一片殷红,它感觉这次确实着了这人类的道,熊眼和熊鼻所受的伤不知要再修炼多久才能恢复。

想到这它更加愤恨,利齿交错碾合,誓要将口中人类咬成两截。

但许久过后却依旧没有想象中温热的鲜血入口。

反而口感越来越干柴,好像在撕咬一片树皮。 第三十章 天明 “青云兄!”林墨直起身,呼唤一声。

就是现在。

闭目养神片刻的青云从怀中抽出一张青色符纸,苍白的灵气从他的身上流至那符箓之上。

青色符箓燃烧起了苍白的火焰。

“去!”

青云抬手一指,符箓飘飘而去。

随后他感到一阵眩晕,竟然难以再站起身。

那张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青色符箓飘飘悠悠地飞向熊妖的口中。

点燃了那被它抱住,几乎要被撕碎的纸人。

火焰迅速蔓延至熊妖全身,火势瞬间变大。

“吼!”

原本就被插入眼眶和鼻子之中的缚神墨水灼烧的熊妖此刻又燃烧了起来。

它还抱着那同样燃着的纸人,不愿松口。

来回在泥尘中翻滚,熊妖试图扑灭身上火焰,却无可奈何。

那在日光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苍白火焰紧密的附着在它的皮毛之上。

灵异的白火竟然渗进皮层之内,连同那厚密的脂肪一起燃烧了起来。

熊妖张大嘴巴,不少黑烟从那口中散出,它发出沙哑的嘶鸣。

林墨心中一紧,那黑烟竟然幻化出数个人影,是曾经被熊妖吞噬的怨魂。

张牙舞爪的黑影一齐冲向虚弱的青云。

林墨松开对李清水的控制。

嗖得一声,小姑娘疾行如风,不过她并没有去保护青云,而是冲向那正燃烧的熊妖。

“不!”林墨喊出了声。

他意念微动,本想止停李清水,但她已经十分靠近熊妖,再停步的话又十分危险。

可熊妖身上燃着的是火焰,而李清水是纸妖。

林墨不确定那火焰是否会对她造成伤害。

老道奋力地挥舞着木剑,利用剑气劈砍着怨魂黑影。

淡蓝色剑气劈砍至那黑影之上,怨魂只是稍稍变淡,速度甚至都没有减缓。

青云盘坐在地,脸色苍白。

黑影环绕,周遭空气似乎都冷了下来。

黄裙女子先一步推开了老道士,站到青云前面。

素手交叠放置胸前,闭上双眸,轻声吟唱。

“吾行林间兮,月影斑驳光。”

“似舞林间裳,步步生幽芳。”

“山巅云雾绕,星辰伴我旁,”

“草间露珠滴,我亦饮甘琼。”

女子柔美悠扬的吟唱声在密林中萦绕,彼时晨曦初生,清风吹拂,淡淡清香冲散了皮毛灼烧的焦味和厚重的血腥味。

张牙舞爪的怨魂在这吟唱下都悬停不动,被风吹拂,摇晃着模糊的身影。

林墨因为焦急而急剧跳动的心脏似乎也在这歌声中平复下来。

但李清水已经行至那燃着的熊妖背后,意欲飞身而起。

林墨心一横,先一步撒出水墨网。

水墨张开成网,覆盖住了那火熊。

苍白的火焰和黑金色的墨水交合,发出滋滋的声响,无数白汽氤氲而上。

给晨间密林笼上一层薄雾。

熊妖身上的火焰灼烧得到了缓解,那水墨也被火焰蒸干。

它深吸一口气,运转妖气,正在思考是收回怨魂逃离,还是背水一战,饱餐一顿。

不等它想出个所以然来,黑红粘稠的熊血从它的喉间咳出。

剧痛随之而来。

由于火焰和缚神水墨网的灼烧,它感知疼痛几乎麻木,现在才缓过神来。

挣扎着低下头。

一柄刀刃从它的后颈穿入,锋芒从脖颈中穿出,粘稠血滴顺着刀刃流下。

“吼,咳咳……”

它再难发出一声吼声,它被李清水整只胳膊化成的刀刃穿透。

“嘭。”

庞大的躯体倒地。

大量黑色荧光从尸体中涌出,一部分被李清水吸收,更多的光点飞向林墨,涌入他的体内。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30/99】

另一边,那数道黑影怨魂,忽然沉静下来,摇摇晃晃的身形停滞不动,好似凝固一般。

“嚯嚯。”

那黄裙女子提起裙裾,走到每个怨魂面前细细端详,似乎很欣喜。

她朝向正在靠近的林墨,把手举至胸前,笑着拍了拍。

“你这书生真厉害。”

“书生?”

不等林墨疑惑,那女子竟然微张朱唇,把那几个呆滞怨魂吸入口中。

“你……”

“嗝——咳咳……”

看着林墨瞪大眼睛,她又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悦耳,引得林间莺雀齐鸣。

“不是,这老熊养的清魂怎么这么臭。”

这绝对不是一个人,应该是个妖物,看她似乎没有什么敌意,不过林墨仍然没有掉以轻心,指尖微微发黑,渗出凝结墨滴。

“你是什么东西。”

那青衣老道,拿木剑戳了戳她的后背。“早知你不是人我就不该救你。”

“什么什么东西,我叫婴宁!”

那女子似乎极其怕痒,笑了一声跳到林墨身旁。

“你这老道,我刚刚也不是救了你吗?再说了……是你救了我吗,你跑那么快!”

“你……”

青衣老道不如她伶牙俐齿,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扶起有些晕厥的青云。

林墨想起了之前读过的聊斋,看着她的绝美容颜,心中暗暗惊诧。

“你是……狐妖。”

婴宁似乎很喜欢和林墨对视,灵动水眸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书怎么读的,跟我读,狐——仙——”

“我是狐仙,漂亮的狐仙。”

读书?

林墨心中一惊,起了些鸡皮疙瘩,难不成她知道我读过聊斋?

转念一想,她应该是把自己当做读书人了,此读书非彼读书。

果然,当婴宁说出她的跟脚,那老道也没有过大反应。

在这个聊斋世界,狐妖狐仙一般都是良善之辈,一般道士僧人也不会去管制干涉。

尽管现在世道乱,妖魔作祟,这只狐妖似乎也不是奸恶之辈。

林墨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感觉自己的判断被她的外貌干扰了。

重新提起警惕。

林墨这才发现婴宁还在盯着自己。

“你干嘛?”

婴宁收回目光,微微点着头,轻哼着歌,好像没听见。

“哎,你们去哪啊。”

她低下头看向李清水,似乎想从小姑娘口中套出话来。

可惜找了个最不会说话的。

小姑娘似乎心情不太好,之前总是笑吟吟的小脸此刻冷着,瞥了眼婴宁,移开了目光。

“呃,哈哈。”

林墨发现这个狐妖特别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笑了笑又询问了下虚弱的青云。

青云只是看向林墨,并不言语。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三十一章 太扯了 “我们去哪和姑娘关系不大吧。”

林墨实在难以忍受这尴尬的气氛,接住了她的话头。

“不是不是,我就问问,哈哈。”

婴宁嬉皮笑脸。

摸了摸自己梅花绣边的袖口,丝毫没有在意众人对她的冷淡。

随后她笑着指了指林墨的背后。

“你们不是有马车嘛,我很苗条的,顺路的话……应该能多带我一个吧。”

马蹄声踏踏作响,带着一阵木轮轱辘声响,安福有些生疏地驾着马车,脸色苍白。

他看向不远处倒地的庞然大物,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师姑。”

安福看着李清水血淋淋的一只臂,脸颊上的赘肉不自觉地抽动。

“青云兄。”

林墨同青衣老道士一起把青云扶上车。

“哎哎,小心点,对,伤员先上车。”

婴宁自顾地言语,竟然也伸出手扶住青云的一只胳膊,跟着想上车。

只是她刚抬起一条腿,就被拽住了胳膊,猛地踉跄了一下。

转头看去,李清水站在车后,面无表情,那只干净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婴宁微微发力,都没能挣脱。

“小姑娘,你真漂亮。”

她摆出了个足以使众生颠倒的笑容,看向李清水。

随后拉动下手,还是挣脱不掉。

“书生,你的小书童还没上车呢!”

婴宁改变策略,转身走到李清水旁边,白皙纤细的手伸到小姑娘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

“这么轻?这么能打?”她暗暗说道。

“我不是书生,是个手艺人,她不是书童,是我的小师妹。”

林墨在马车上蹲下身,就要接过李清水,可婴宁却稍稍偏移,躲过了他的手。

婴宁似乎早就在等林墨这句话,她抱着李清水一同上车,笑嘻嘻地看向林墨。

“可我看你就像书生哎……”

“你可以下车了,我们要走了。”

林墨沉声说道。

李清水挣脱了婴宁的怀抱,看也不看她一眼,走进车厢。

婴宁秀眉微蹙,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这狐妖,恩公救你一命,你还不听他的话,速速离去!”

老道士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他不也救你一命,你倒是坐的好好的,就因为你是个人,人!人!人!真好!”

婴宁反击一句,终于收敛起笑容,忿忿地跳下车。

安福见她下车,看了林墨一眼。

马蹄踏过清晨泥软的土地,嗒嗒作响,迎着晨光,缓缓前行。

林墨回头张望,清晨密林笼罩在一片朦胧薄雾之中。

绝美女子玉立于斑驳树影之下,稀薄晨光透过她的黄裙,显出窈窕身形曲线。

她似乎察觉到了林墨的回眸,笑着张开双臂挥了挥。

林墨收回目光转过头去。

这个狐妖也太亲人了吧,这般主动很难不让人生疑心,难道自己身上有她所图的东西?

还是说聊斋世界之中的狐妖都像这般?

“师父……”

安福圆润的手掌握住粗糙的缰绳,微微颤抖,苦笑着。

“当今世道,一般人真的难以立足啊,要是平常车队,遇到这般精怪,恐怕凶多吉少……”

话里话间都透露着对林墨纸扎法门的憧憬。

这是想学我的纸扎匠人法门啊。

林墨暗戳戳地想道。

可你想学也得看我能不能教啊。

这法门存在于他的识海,天然与经脉融贯一体,不同于这世间的其他术法。

这是天生的啊。

林墨不动声色,目视前方。

片刻后只是叮嘱了一番进入泉林城内开铺子的具体事宜,以及自己近期的安排。

白天教安福纸扎技艺,扎些纸人纸马,先把铺子安顿下来。

晚上时去调查一下那吸食少女精气的精怪。

回想着之前张知县和他说过的话,马车驶进泉林城,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左转右转,抵达一处奢华的府邸。

府门前的原木牌匾,书写着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宁馨玉宇”

这就是张绪明内人的娘家,泉林城宁家。

林墨下马车,从怀中掏出卷好的荐信,递与看门的下人。

下人连忙领着一行人进入府内等候。

管事前来相迎,让林墨进议事堂中等候,剩余人则入后府院厢房歇息。

不一会,一个腰身挺拔的中年男子跨步入堂。

身着墨色的缎子衣袍,头发用竹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玉带,脚踏一双黑色的布靴。

他的衣袍上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原本沉稳而威严的面容此刻却略显憔悴

林墨连忙起身相迎,可那男人却先拱手行了一礼。

“林大法师,我是宁府宁汉明,家女宁秋……”

语气急切忧虑,全然没有一副家主老爷的模样。

“宁老爷莫慌,我此行是受张大人所托除妖,定会尽全力保您千金无碍。”

林墨看他这么慌乱,先给他喂下一颗定心丸。

“之前那界太县厉鬼,是阁下除之?”

“确实出了力,但只不只是我一人的功劳。”林墨实话实说。

这般坦诚谦逊,让宁汉明心中暗暗认可。

随后他把张绪明那张荐信铺到红木长桌之上,按平上面的褶皱。

“林大法师放心,在泉林城留一个铺子不是难事。”

林墨点了点头,询问起最近宁秋的状况和府内有无诡异之事发生。

宁汉明在林墨有条理的询问下渐渐安心下来。

随后忽然想到一件事,眉头微皱。

“前几日宁府请了两个沉香寺的僧人做法,谁曾想那僧人见过小女后,竟起了色心,想夜半闯入她的闺房,好在即使发现,被我棍棒招呼一顿,驱赶了出去。”

随后他抬眼看着林墨。

对面的青年面庞清秀老实,看起来不太像好色之徒,这倒使他稍稍放下心来。

“我听闻那被精怪缠上的人会夜半消失,第二天萎靡归家,不知老爷有没有派人看住小姐?”

闻言宁汉明叹了口气。

“我派了三个贴身丫鬟跟着,却都说是小女是夜半消失不见,找遍府邸都寻不见,倒是快天明时才发现她在府门口睡着。”

忽然消失不见?

难不成是精怪做法大变活人?

泉林城有此症状的少女不在少数,难道那精怪法力这么高深?

只是现在还没出现少女身亡的情况,所以是那精怪把少女全部变走去吸食精气?

这……太扯了吧,有这么强的精怪吗?

这么强了还要吸食精气? 第三十二章 又是一个大小姐 林墨提出要见大小姐宁秋一面,询问一下更加具体的情况。

但宁汉明却又十分扭捏,只说再等等吧,他闺女还在睡觉,连他都不敢打扰。

这……这么怕女儿怎么当的老爷?

闻言林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等她醒来时再去询问。

与此同时,宁府管事已经给林墨安排好了纸扎铺子的事宜。

铺子所在的街道地势并不算很好,但毕竟是泉林城,并不是宁家一家独大。

再加之做的是死人生意,安静些也没什么不好。

管家将地契交予林墨时,他慨然接受。

由于宁家小姐宁秋还在睡觉,没法前往调查,林墨就想先带着安福和李清水去铺子那边看看,整顿一番。

留下老道士在宁府照看青云。

见到李清水时林墨微微一怔。

小姑娘清洗一番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裳。

材质简朴,麻布颜色单调,应该是下人临时找的孩童衣物,给她换上了。

这般周到,让林墨心中一暖。

只是李清水好像还在和他置气,看了林墨一眼就嘟起小嘴,把头撇了过去。

她很生气,林墨依旧是没有改变,不仅不愿意让她承受他所受的伤害,竟然还短暂禁锢住她不让加入战斗。

走到泉林城的街道上,林墨朝后伸出手,她也不像往常一样牵住,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林墨有些无奈,瞥了眼街边叫卖的商贩。

那所贩卖的孩童玩具对李清水应该是没什么吸引力的,毕竟她是一只和林墨心意相通的纸妖。

可即便如此林墨还是买了个拨浪鼓,回头朝小姑娘咧了咧嘴。

摆动一番,红锈木球在皮鼓上发出几声扑通闷响。

那好似心脏跳动的声响缓缓淹没在这喧闹街道中。

温和日光之下那光洁的皮鼓反射着淡黄色的光晕,林墨又摆了摆。

递出手中的拨浪鼓,李清水明眸直直地看着林墨。

接过了拨浪鼓。

林墨松开了手,可小姑娘还保持着接过玩具时的动作,平举着纤细的胳膊。

林墨疑惑一瞬,旋即了然。

李清水朝林墨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扑通扑通。

林墨接住拨浪鼓,通过这个玩具牵着李清水继续往前走。

走到宁府安排的铺子时,小姑娘又是笑吟吟的了。

安福看着这宁静大街的末端,偌大一间铺子,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没有花自己一分钱,林墨竟然拿下了一间泉林城街上的铺子,他暗暗惊叹于这个年轻师父的能力。

铺子中还有三五个宁府下人正在收拾整理,连桌椅工具都备得十分齐全。

林墨又带着两人买回来了些材料,开始向安福传授纸扎手艺。

从用竹篾搭建纸人的骨架,到如何将纸张剪裁成合适的大小和形状。

最后是纸人的修饰组装定型。

虽然步骤大开大合,但却有很多细枝末节,浆糊的粘度,五官的绘制,皱纹纸的添加,上色的合适……

以安福的学习能力,没有一个月,难以入门。

好在这个大胖弟子学习态度倒是十分虔诚,扎扎实实不紧不慢。

“这些技巧小师姑都会了吗?”

安福看向一旁坐在小木椅上的李清水。

小姑娘正在裱糊,小心翼翼地将色纸覆盖在骨架之上。

“她都会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请教一下她。”

林墨笑着说道。

我会了她不就会了?

又纠正了几下安福纸扎步骤的错误,林墨趁着机会给自己也扎了几个纸人。

补充一下之前打那熊妖时消耗掉的。

吃过饭后,林墨简单嘱托安福几句后就带着李清水离开了纸扎铺。

是时候去宁府看看了。

青云还在厢房中修养,老道士在宅子附近丢了些辟邪符纸。

皱巴巴的黄纸符箓毫无灵气,一阵风吹过,黏连之处摇摇欲坠。

林墨轻叹一口气。

这老道士到底是何门何派,术法不精却又极其自信。

道行不高却总想济世救人。

“恩公,今晚你好好歇息就是。”

青衣老道注意到了林墨,笑着拍了拍佝偻后背挂着的那柄破木剑。

“那精怪要是今晚还敢出现行凶,贫道定不饶它!”

林墨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

“宁小姐睡醒了吗?”

“醒了,听说恩公在寻她,特地来厢房问了问。”老道士回忆道。

“可当时你不在。”

林墨点了点头,领着李清水进入宁府。

宁府大堂前有一大池塘,塘中有一凉亭,一高挑女子正领着一个娇小丫鬟在亭中漫步。

女子声音有些尖细,颇为刺耳,似乎正在训斥丫鬟。

“……用不着你收拾,再不听话我让父亲卖了你!”

那娇小丫鬟听罢,浑身发颤,慌得跪倒在地。

“以后不敢了……”

高挑女子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正巧与林墨四目相对。

林墨顺势行了一礼。

“我是张知县派来的法师,来为宁府除妖。”

那女子听完他的话,忽然表情有些难看,似乎对林墨的叙述很不满意。

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是宁秋,你有话要问我?”

林墨走上前,进入凉亭。

这才注意到宁秋的面容,和他父亲极为相似,方方正正,不怒自威。

不过由于精怪缠身,脸色有些憔悴。

见林墨上前,宁秋迅速向下人摆了摆手,小丫鬟施了个万福就匆忙离去。

“不知宁小姐被那精怪缠身几天了。”

“三天?五天?我有点忘了。”

宁秋轻吁一口气,扶住凉亭石栏,缓缓坐在石椅之上。

“那,小姐睡梦之时可有察觉?”

“嗯……好像有,有点冷,醒来就在家门口了。”

林墨皱着眉,扶住石栏,望向池塘。

清水涟漪,鱼波荡漾。

“有此症状之前,小姐可曾去过宁府之外的一些地方,能否罗列出来?”

宁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斜瞟了眼林墨。

“泉林城我几乎去了个遍,要不我陪法师溜溜?”

怎么感觉她在和自己做对?

林墨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行为,好像没有什么冒犯之处吧?

那宁府老爷这么急,她倒是有点毫不在意的意思。

林墨深吸了口气。

“宁秋姑……”

“哎,对了!”

话还没出口就被这位大小姐打断了。

宁秋的表情忽然生动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向林墨。

“你认识我表姐张秋吧。” 第三十三章 脾气火爆? “呃……”

林墨有些踌躇。

“并不相熟……”

宁秋却有些激动,扶住石栏吃力地直起身。

“认识就行,认识就行,对了,你知不知道她有个相好?”

林墨尽力忍住笑意。

“可能知道……”

宁秋扶住腰,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墨,方脸颊因为虚弱而陷下一片,些许阴影附着眼下。

“是叫……青云?你可曾见过?样貌如何?”

看着宁秋的身体状况,林墨又有些忧虑。

“小姐,要不将你的丫鬟唤来……”

宁秋扶住腰,原本高挑的身材此时微驼着。

“无妨无妨,你回答我便是。”

她直直地看着林墨,似乎很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回答。

“样貌和你比如何?”宁秋缓了口气,换种问法。

林墨想了想,真的在心中比较了一番。

随后轻叹了口气。

“青云道长,仙人之姿,我自愧不如。”

宁秋表情诧异,歪了歪头。

“真如她信中所写那么夸张?”

旋即她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得,又是一个颜狗。

林墨观察着这个宁大小姐的表情,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厚道的计划。

要不让青云兄牺牲一下色相来换取些情报。

自己向她问,估计问不出什么来了。

可林墨能感觉出来,这个宁秋向他瞒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青云能不能套出来……

林墨咳嗽两声。

“是与不是小姐一看便知。”

林墨观察着她的表情。

“啊?”宁秋忽然又亢奋起来。“他来了?他也在泉林城?”

“就在你们宁府调养。”

“带我去,我去看看。”

宁秋咬着牙挺直身子,搓了搓手。

林墨有些疑惑,看这姑娘的架势,怎么不太像是去看美男的,倒像是去比试比试的。

可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林墨还是给她叫来了丫鬟。

宁秋倒也没在意,让丫鬟扶着,和林墨一同前往厢房。

青云调息许久,身体稍稍恢复了些,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白衣秀姿,发带飘飘,依旧是玉树临风。

林墨见状先是寒暄慰问几句,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心中有些小得意。

兄弟,现在得靠你了。

随后林墨观察着宁秋的表情。

傍晚临近,日薄西山,宁秋的脸在夕阳余晖之下看得倒是不太真切。

林墨微张着嘴,有些诧异。

宁秋竟然冷笑了两声,话音中稍带着些轻蔑。

“我还以为多美,不过尔尔。”

这……

青云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有些困惑地看向林墨。

林墨皱着眉头,疑惑不解。

难不成这个宁大小姐在玩欲擒故纵?

不过那个小丫鬟却似乎有些看呆了,等到主子训斥一句,她才小脸通红,最后瞥了眼青云,扶着宁秋离开了。

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林兄弟,她这是……”

青云看向林墨,表情似乎有些茫然。

“她就是那受精怪缠身的宁小姐,我想着青云兄道法高深,不知能否看出来是何种精怪在作祟。”

林墨正色道。

青云却皱眉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只能看出她气血亏虚……”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忧虑凝重。“……命不久矣。”

林墨浑身一怔。

“不知道有没有缓解之法。”

青云摇了摇头。

“人的气血,靠五脏滋养,外在的作用微乎其微。”

不知道整个泉林城有多少女子处于这种状态。

难不成作妖的精怪不止一个?

林墨去寻找到宁汉明,商议夜晚能否让他去宁小姐的宅院守候。

听完他的计划,宁汉明似乎有些纠结。

“林法师,小女还未定亲,待字闺中……你……这不太合礼吧。”

林墨连连摆手。

“我在宅院外远远守着也行,我有一个小师妹,十分乖巧,可同丫鬟一起伺候小姐。”

宁汉明思索良久,朝林墨尴尬地笑了笑。

“这样也行,不过我那小女脾气有些火爆,还希望林大法师不要介意。”

火爆?

林墨回忆了下宁秋交涉的话语,似乎只是有些骄横,难不成她是个窝里横?

宁秋的宅院在宁府的最南端,靠近府邸的小门。

林墨先去小门看了看,门楣上落下不少灰尘,门槛犄角堆积着清密的蛛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清理了。

前几晚消失的宁秋难不成是从小门出宁府的?

可能性不大。

就算她偷偷藏有小门的钥匙,仅凭一个瘦女子是几乎不可能在宁府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推门而出的。

林墨没有头绪,回到宁秋宅院的门口,却发现三个丫鬟竟然都站在院子门口,和李清水面面相觑。

“不能进哦,小姐已经睡了。”

一个矮小的丫鬟又往门中央靠了靠,挡住想冲进去的李清水。

“你聋啊,都说了不能进了!”另一个长脸丫鬟猛地推开李清水,眉头紧锁。

“小姐怪罪起来,我们都得受罪!”

原本笑吟吟的李清水收敛起了笑容,抱紧怀中摞着的新衣裳,低下头,似乎又想冲进去。

林墨扶住了她的肩膀,看向守门的三个丫鬟。

“你们都站这干什么?不进去守着你们小姐?”

那长脸丫鬟一见林墨,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

“小姐睡眠浅,我们在屋门口她睡不着……”

那你们在院门口守着有什么用吗?

“进去吧,宁老爷吩咐了。”林墨沉声说道。

可那三个丫鬟依旧在院门口堵着,扭扭捏捏。

自己不进去,也不让林墨和李清水进去。

“你们在这里守着,宁小姐要是在房屋里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可知后果?”

听罢林墨的话,那丫鬟似乎有些动摇。

其中一个矮小丫鬟看了眼李清水。

“那你让她进去守着吧。”

林墨点了点头,李清水顺利进入院内。

只是刚到门前,尖锐的训斥声立马从屋里面传出。

“谁在门外!想挨鞭子了?”

李清水只是站定,一点声音没有发出。

可那屋中宁秋却不知从何而来的超绝听力,身着一件单衣就打开了房门,四处张望。

最终发现了站在侧门下的李清水。

“你哪来的?灵翠!谁放她进来的!”

宁秋那张憔悴的方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在夜色之下稍稍有些渗人。

在院门口的那个矮小丫鬟瞬间浑身一软,跌倒在地,随后咬紧牙关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向院内跪下。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宁秋正要发作,林墨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第三十四章 白烟 “宁小姐,是我让她进去的,小师妹也略通术法,能保得小姐无虞。”

宁秋皱着眉听完林墨的话,翻了眼跪倒在地的丫鬟。

“谁来也不行,有人在院子里我就睡不着!”

“小师妹不会发出声音的。”

“不行!我能听见,我睡不着!”

林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睡不着?睡不着正好,也不会被那精怪给“大变活人”了。

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沉思片刻,唤回了李清水。

亲眼看着李清水走出院子,宁秋冷哼了一声,看向跪地颤抖的丫鬟。

“你去把门给我锁上,谁都不要进来,再吵醒我……”

宁秋伸出一只手指,狠狠地指了指那丫鬟。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丫鬟艰难地起身,弯着腰退到院门口,猛地松了一口气,哀怨地看了眼林墨。

随后把院门关上,挂上了锁。

“呵,让你做主意。”另一个丫鬟轻声训斥。

林墨看着三个战战兢兢的丫鬟,一时间也有些怜悯。

随后看了眼并不算太高的院墙,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等吧,再晚一些的时候让李清水悄悄翻进去看看。

他真不信一个普通人能听见隔着墙和门,能听见一片纸落地的声音。

“真对不起。”林墨有些歉意地看向那个被训斥的丫鬟,随后长叹一声蹲靠在墙下。

那矮小丫鬟看了眼林墨,竟然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

“眉来眼去,切。”另一个长脸丫鬟冷笑一声。

林墨瞥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没有搭理。

看向李清水,林墨伸出手,接过她手中摞着的一套衣物。

一件淡青色的丫鬟服,用料顺滑,朴素可爱。

“给你发了件这个?还挺周到。”

林墨笑着摇了摇头。

“咱不穿这个,回头我给你再买一件别的。”

虽然感受到了内心些许不舍,林墨还是把那套丫鬟服递给了看门的一个丫鬟。

李清水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跟随着那摞衣物从林墨到那高挑丫鬟手中,抿了抿嘴。

夜色渐浓,原本有些喧闹的宁府彻底静了下来。

偶尔传来一阵物件摔落在地的磕碰声,随后就是下人刻意压低的痛喝声。

还有些宁府佣人在忙活。

那看门的三个丫鬟也都蹲坐在了地上,背靠院门,相互依偎着,脑袋一顿一顿,打着瞌睡。

林墨睁开双眼,从怀中伸出手,五个精巧的纸人飞出,围住整个宅院。

旋即他指尖涌出墨滴,虚空绘符。

五个诡异的黑金色图腾飞向纸人,精巧的纸人隐没在了夜色之下。

可以开始了。

李清水提着一口气,飞身跃到院墙之上,四肢抓地,好像敏捷的野猫,双眸灵动明亮。

一阵晚风吹过,宁府中央一颗大槐树在这清凉之下发出哗哗声响。

李清水趁着这个机会,跃下墙头,好像一片纸,飘落到宁秋的宅院内。

“谁进来了!想死吗!”

尖锐的声响从院内传出,林墨心中一紧,意念微动。

李清水迅速跑到墙边,轻松一跃,跳出院子。

宁秋满脸怒意,方脸通红,走出屋舍,在院中四处寻找,推了推院门。

“咯噔。”

那三个丫鬟瞬间惊醒,下掉锁,打开院门,看见一脸怒容的宁秋。

三人同时跪倒在地,着急地磕着头。

“小姐息怒啊,小姐息怒啊……”

“刚才谁进我院子里了?”

宁秋抓住那个长脸丫鬟的辫子,将她拽了起来。

“说!”

“我……我不……没……没有啊,门……门一直是挂上的……”

那长脸丫鬟声音颤抖,连忙看向左右。

另外两个丫鬟也抬起脸,使劲摇头。

“门是挂着的,我们三个人就坐在这守着的。”

宁秋扔掉攥着的丫鬟辫子,探头看向院外,林墨和李清水正盘坐在地,调养真气。

“怎么了?宁小姐。”林墨连忙起身,拍了拍裤腿。

“可是有什么状况,是否需要我进去探查一番?”

宁秋直直地凝视着林墨的眼眸。

良久,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可能有只野猫……”

“噗噔——”

院门被狠狠地关上。

“小姐……还用锁吗?”

一个丫鬟朝院内怯生生地问道。

“不用!”

又是一声闷响,宁秋回到了屋中,关上了房门。

林墨松下一口气,重新盘坐在地。

这宁秋还没睡着?

李清水这么轻她都能察觉到?难不成这小姐是个修行中人?

虽然她说睡梦时几乎没有察觉有任何精怪,但其实她自己也害怕精怪作祟吸食血气,不敢睡觉?

林墨轻闭双眼,挨个给宅院周围的五个纸人附灵。

从五个方向观察着宅院,我倒要看看这精怪怎么给我来个“大变活人”。

自打宁秋出来发了一通脾气,那三个丫鬟便再也不敢睡觉,晃晃悠悠地站在院门前,眼皮打着架。

直到林墨也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哈欠。

夜半的温度似乎微微提高了几分,温暖柔和。

院内飘飘悠悠散出几缕白烟。

烟气芳香扑鼻,细腻柔和。

尽管林墨十分警觉,也忍不住多吸了几下。

“什么味道?”他站起身。

看向院门口,那三个丫鬟,全部站直,好像被定身一般,表情僵硬固定。

忽然,心中传来一阵警觉,是李清水,她发现了什么。

院中白烟更加浓郁,好像朦胧雾中,烟气四溢而出,缓缓向外扩散。

林墨猛然抬头,看向院墙。

迷蒙的白烟好像丝绸般流过墙头,空气中都只剩下那股甜味,沁人心脾。

林墨屏住呼吸,闭气凝神,继续看着墙头。

面无表情的宁秋从黑褐色石墙上探出半个身子。

林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宁小姐……”

她紧闭双眼,哆嗦着嘴,身上还是那件青色单衣。

旋即她扒住墙头,闭上双眼一跃而下。

林墨并没有上前接住,他害怕这是那精怪的手段。

“嘭。”

宁秋摔落在地,苍白的脸颊上沾染些许尘埃,她闷哼一声站起身。

“宁秋。”林墨喊了一声。

没有应答。

林墨转头看向门口三个丫鬟,依旧是表情僵硬,身形固定仿佛被冻住一样。

朦胧白烟以宁秋宅院为源头,愈散愈多,整个宁府似乎都笼罩在芳香之下。

一阵晚风吹过,白烟卷卷,迷蒙白烟舒卷着笼罩住宁秋。

高挑驼背的女子似乎被藏进了浓雾之中。

但她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瘸一拐地走向小门。 第三十五章 画皮 “哎!”林墨呼喊一声。

整个宁府似乎都在那迷蒙的白烟中静谧了,林墨的声音传的很远,却没人应答。

那院门旁的三个丫鬟周身也被淡淡的白烟笼罩。

她们站直身子,表情呆滞,好像死了一般。

宁秋在那白烟的裹挟下已经踉踉跄跄已经走了很远。

李清水迅速上前去追赶宁秋,林墨则走到院门前。

皱着眉头观察着这三个丫鬟。

他抬手捏了捏一个丫鬟的脸,温温软软,稍稍有些粗糙。

没死,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旋即林墨摊开双手观察自己身上,果然,也有缕缕白烟靠拢。

不过这稀薄的白烟刚刚碰到他的身体就嗞的一声消散了,化为朦胧的水汽,让他感觉周身有些潮湿。

收起宅院附近的纸人,林墨追上前往小门的宁秋。

李清水已经等候多时,站在小门旁抬头,静静地看着。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宁秋竟然在爬墙,扒着凸出的门边,吃力地攀住墙头。

由于背对着林墨,他看不清宁秋的脸,不过应该还是像刚刚那样闭上眼的。

看她这状态,像是在梦游?

还有这弥漫宁府的白烟,这是精怪的术法吗?

通过定身丫鬟和其他人,将宁秋悄悄带出去吸食血气?

不过那精怪本事那么大,为什么要让宁秋亲自爬出去呢?

林墨有些不解地看着那高挑姑娘吃力地爬墙。

过了许久,她终于爬上了墙头,俯身看向墙外,摇摇晃晃。

嘭得一声,跌落下去。

林墨和李清水一同跃过墙头,跳出宁府。

那跌倒在青石板上的宁秋用手揉着脑袋,好像刚刚磕碰到了,林墨听见了她微弱的呻吟声。

“宁小姐。”

林墨微微上前,轻声呼唤。“你醒了吗?”

“咝——有点疼。”

宁秋用手扶住额头,双眼紧闭。

“你刚刚做梦了?”

林墨蹲下身,靠近宁秋,伸出手试图驱散她周身的白烟。

周遭温度缓缓升高,甜沁的气味涌入他的鼻口,有些发呛。

刚一触碰到那白烟,就感到一阵温热潮湿,手心滑溜溜的。

林墨缓缓凝聚精力,想试试缚神墨水网触碰到这白烟会发生什么。

“我没做梦……”宁秋声音有些朦胧迷幻,仿佛还在梦中。

她松开揉弄额头的手,抬脸朝向林墨,双眼还是闭上的。

林墨忽然有些纠结,他害怕此时使用墨水网,要是与那白烟发生反应会伤到宁秋。

“你能听到我说话?”林墨朝她摆了摆手。“你睁开眼,你看看你在哪?”

“我知道啊!”宁秋面容忽然有些扭曲,声音变得磁滑,有些雌雄莫辨。

“我不就在你跟前吗?”

她猛地睁眼,那眼眶中竟然空无一物,原本狭长的眸子没了,好像两口枯井,凄凉深邃,又诡异。

林墨猛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宁秋已经将手伸向他的脖颈。

那只手穿过迷蒙白雾,变化成了一只枯爪,尖端猛地刺出。

林墨甚至还没来得及放出纸人,空余的手悬置空中,水墨网刚刚在指尖凝结。

“咯吱。”

枯枝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宁府后街青石板上迷蒙着的白雾逐渐变淡。

李清水不知何时站在了林墨的身前,眼神凌厉,两柄纸刀十分利索地将那枯爪切断。

林墨趁势后退两步,拂过怀中纳祥盘,纸人出手。

切断两只枯爪后,李清水瞬间贴近宁秋,手中纸刀斜切向她的脖颈。

“噌。”

那颗没有眼珠面容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周遭白烟瞬间散去,林墨感到温度猛地降低。

“噗。”

宁秋的无头身体侧倒在地,在潮湿清冷的青石板上,竟然缓缓虚化。

最终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皮?

林墨操纵纸人捡起那张黄白色的皮,翻转查看,没有丝毫异常。

皮质颇厚,表面还有些细微的褶皱。

他收起纸人,将皮放置手中。

识海微动,那块皮缓缓融化,融入林墨的手掌之中。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65/165】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6/6】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31/99】

【能力二:水墨符箓,遁形(精力5),疾行(精力10),金刚(精力15)】

【能力三:纸假面(已解锁)(消耗精力40)】

【匠人可以精力化纸,用附灵水墨绘制人脸,化作纸假面】

【纸假面可贴附在纸人之上,该纸人将短暂化为所画之人,同时匠人可对该纸人进行附灵操控】

【注意:该纸人无法为匠人承受伤害,无法附加水墨符箓,且匠人对其进行附灵操控时,将承受纸人所受伤害。】

【纸妖(李清水),普通妖物】

解锁了纸假面?

林墨还没来得及消化领会这其中玄妙,就感到后背一凉。

调虎离山!

这精怪应该是聊斋中的画皮,将这一块皮化为宁秋把他们引开……

“快回去。”

林墨同李清水翻过墙头,跑回宁府宁秋的宅院。

白烟散尽,院门大开,那三个丫鬟依旧迷迷瞪瞪站在门口,不过身形不那么僵硬,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

“你们小姐出来了吗?”

林墨走到几人面前,将她们摇晃几下。

“啊?”长脸丫鬟一脸茫然,咽了口口水。

“小……小姐?”

矮小丫鬟先反应过来,小跑进院内。

“小姐不见了!”

一声惊呼,林墨跟着他们进入院内。

宁秋的房门已经打开,矮小丫鬟在里面搜寻一番,无果,耷拉着脸走出。

“你们先去通知,我出去看看。”

天际边缘已经泛起微光,还有些一夜未眠的仆人神色紧张,穿梭府内,脚步匆匆。

府内灯火逐渐点亮,林墨领着李清水走向宁府大门。

大门还是闭上的,林墨招呼两个开门的宁府下人推开大门。

“轰——”

朱红色大门缓缓开启,清晨冷风猛地灌入,冻得那刚爬起来的两个下人倒吸两口气。

林墨走出大门,看到门栏右侧石狮之下蜷缩着一个单薄女子。

本欲上前查看,可又想起刚刚那画皮的凶险,林墨在石狮子旁站定。

“小……小姐!”

一个下人连忙上前,扶住睡倒在地的宁秋。

“快来!小姐回来了!”

下人熟络地招呼着,不一会儿,丫鬟佣人纷纷上前,给宁秋套上一件棉袍,抱着回到府中。

宁汉明眉头紧锁,狭长的眼眸中笼罩着厚密的黑云,他长叹一口气,看向门前站立的林墨。 第三十六章 样貌一般的姑娘,有点憨 林墨看着众人将宁秋拥回宅院中休息。

“昨晚可是出了什么状况?”宁汉明身着一件灰色长袍,背着手走近。

“有一精怪化为宁小姐模样将我引开,再回来时小姐就已经不见了。”

林墨沉声说道。

另外,那画皮为何是从宁秋宅院中爬出来的。

难道早有预料提前藏了进去?

还是说是宁秋有意藏匿?

晚上睡觉时支开丫鬟下人,紧闭院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墨心中一紧,一个有些恐怖的想法涌入脑海。

难道宁秋在用自身血气饲养那画皮鬼?

这……

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作死,神仙难救啊。

“对了。”林墨看向宁汉明。

“不知宁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是……有没有什么难以完成的诉求?”

此言一出,宁汉明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林墨。

话音中略微带有忿意。“法师这是何意?”

林墨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摆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单纯想问问……”

他又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关于宁秋养画皮的猜想,但自己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

贸然说出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另外,宁秋这种症状在泉林城不少女子家都有出现,难不成她们都在偷偷养画皮?

养就养了,为何她们会在第二天萎靡归家?

从李清水击杀画皮,到林墨发现宁秋在宁府门口,其间不到一个时辰,这点时间能去哪里呢?

还是说自己猜错了,冤枉了她们?

线索太多,太杂,让林墨感到一阵烦乱。

看着面前青年的表情有些苦闷,宁汉明摇了摇头。

“有何诉求?她自幼就丰衣足食,泉林城之中,再好的物件都能给她求来,她还能有何诉求?”

“你想投其所好?”宁汉明瞟了林墨一眼,眼神如防狼一般。

“位卑人轻,家世单薄,自然不敢。”

林墨正色说道,想赶紧把这位闺女控老爷的顾虑给打掉。

“哎——”听罢这番言语,宁汉明的颜色缓和许多,轻轻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林法师这就言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哈哈。”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刚刚那斜眼几乎要凝结出杀气了。

林墨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宁汉明揉了揉额头。

“前些日子本来就要给宁秋定亲,是唐州城的官家二公子,可惜出了这一遭事……”

随后这个中年男人对那官家二公子极尽赞赏,言语间皆是“青年才俊”“门当户对”。

林墨早已心中了然,拱手行了一礼。

“待到此间事了,还是一桩金玉良缘。”

宁汉明看林墨这般自然大方,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又闲聊数句,林墨先行告辞,准备先回去做些准备,等晚上再来。

回到纸扎铺时已经天色大亮,连续两夜未眠,林墨已经有些困倦,回到铺子倒头就睡。

再睁眼他时又悬浮于一片熟悉的虚空之上。

正是之前他真正领悟水墨符箓的那片虚空。

环绕身旁的那条墨水河更加宽广浓郁,流淌的水墨暗金醇厚。

此时他的左手边摞了一叠金色的纸张,轻轻抬手,抽出一张。

纸面所绘是宁汉明那张威严的脸,黑金色的丝线勾勒描绘。

抬手,再抽出一张。

是宁秋那张蛮横的脸。

随后是青衣老道士,安福,矮小丫鬟……

抽出下一张时,林墨微微一怔。

是婴宁的脸,柳眉轻扬,带起一丝狡黠,鼻梁挺直细致,朱唇微启,脸颊线条柔和精致。

这么完美的一张脸,林墨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画出来。

平时扎纸人时所画的五官,只要协调自然便可。

有时着急扎,甚至连自然都做不到,所绘的纸人面孔呆板诡异。

随后林墨继续翻看那叠金色的纸张,想找出青云的脸看一看。

可最后翻完了都没有发现青云的脸纸,就连李清水和林墨前世所认识的人都有,唯独没有青云的。

难道太美了,绘制不出来?

待林墨将所有的脸纸看完,所有的金色纸张全部飘飞而起,在虚空之中化为淡淡光点。

全部融入那条黑金色墨水长河之中。

林墨感到识海微动,无数绘画技艺涌入脑海。

他从床上起身,抬手揉了揉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下床走到桌前,轻闭双眼。

细缕白金色线条从他身体内涌出,在桌面汇聚成一张平整的纸。

随后他抬起指尖,附灵墨水涌出,带动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挥舞。

此时已经正午,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斑驳地洒在纸扎铺里屋内,一束柔和的光晕打在那金灿灿的纸张之上,仿佛给它镶上了华美的金边。

最后抹了一下指尖的墨,由于一时间消耗过多精力,林墨感到稍稍的眩晕。

揉了揉眉,他端详着纸上的面容,微微点了点头。

绘制完毕。

金灿灿纸张之上,婴宁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眉如远山柳弯,轻轻挑起带着俏皮和机灵,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妩媚又不失清新。

林墨感觉这画上的婴宁比亲眼所见的现实还要美丽。

可能因为他之前读过聊斋,对这个狐妖有更加全面的认识吧。

将画纸小心折叠收好,林墨在心中呼唤李清水。

之前答应过她去买衣服,趁着时间还早,能先去逛逛,也可以让安福一起,毕竟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林墨想着,可李清水却迟迟没有回应。

林墨皱眉,走出里屋进入纸扎铺。

安福正坐在一张躺椅上,手边摆着焦油和浆糊,正在掰着一件纸人的骨架。

林墨感受着李清水的位置,在铺子二楼。

“师父你醒了,小师姑在二楼呢,正换衣服呢。”安福给纸边涂上浆糊,顺便说道。

“什么衣服,你给她买的?”

“不是不是,是一个姑娘给她买的。”

安福深吸一口气,看着手指在纸面上捅出来一个窟窿,耷拉下了脸。

“姑娘?是……宁府的丫鬟?是何样貌?”

“唉。”安福轻叹一声,有些歉意地抬头看了眼师父。

“又扎坏了。”

林墨走上前,指正了他手法上的小错误,随后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送衣服的是一个矮小的丫鬟吗?”

“啊?不是不是。”安福摇了摇头。

“挺高的一个姑娘,样貌一般,不过很爱笑,有点……憨。” 第三十七章 尊重他人审美 “爱笑?样貌一般?”林墨挠了挠头。

“那女子可是穿了一袭黄裙?”

“对对!”安福连连点头。“噢,就是之前在城外,想上咱们马车的那个嘛。”

林墨有些怜悯地看着安福。

“那叫样貌一般?”

安福似乎很不理解,抬头朝林墨挤了挤眼。

“瘦的好像秸秆,白的跟那纸人似的,师父,那能叫好看?”

林墨咧嘴笑了笑,说了句确实。

每个人心中的美都不一样,尊重他人审美,没有他这位大弟子的存在,那张秋姑娘怎么办呢。

随后他感知到了李清水心中一阵强烈的欣喜感。

“砰砰砰。”

小姑娘从楼上三步化两步,飞奔而下。

待到楼梯转角,却又有些踌躇,扒着墙,探出头,笑嘻嘻地看着林墨。

林墨朝她招了招手。

李清水把手背到身后,走进纸扎铺。

只一眼,林墨就认定这一定是婴宁给她的衣裳。

蓝布长衫,衣襟如洗,整体素净整洁,长衫领口和绣边都封上了梅花的白色花边。

腰间束着一根青色细带,微微收紧,显得腰肢纤细窈窕。

脚踏一双黑色布鞋,干净无尘。

标标准准的小书童打扮。

林墨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还挺合身。”

“小师姑这身利索,嘿嘿。”安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说道。

“之前答应过给你,我再给你买一件去。”

林墨拉起小姑娘的手,想一起上街。

但李清水却止住步子,拉住林墨,一直摇头。

随后她朝林墨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让我上去?

被李清水拉扯着上了二楼,林墨发现方桌上还摆着一套衣物。

是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袍身绣有淡青色的云纹。

还有一条深棕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一枚精巧的玉佩。

衣物有些凌乱,大概是之前李清水试穿了一下,发现太大,换了回去。

“这也是婴宁送的?”林墨皱眉问道。

李清水笑着点了点头。

林墨将那件长袍折叠收拾好,想着把它送还给婴宁。

但看小姑娘换上新衣,十分开心,又有些于心不忍。

出于警惕,他将衣物,包括李清水身上那件,都用真气来回探查一番,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就是最普通的衣服。

难道这婴宁难道有求于自己?

还是说她认为自己斩杀熊妖救了她一命,特地来送礼报恩?

这种解释倒是说得过去,林墨稍稍放下心来。

现在他们初到泉林城,一切都没有安稳,林墨必须要保持警惕。

随后林墨又提出要带李清水出去买衣服,小姑娘还是摇头不愿意。

既然如此,林墨决定自己私下去看看,估摸着尺寸,给李清水买一件回来。

“林兄弟。”

一声熟悉的呼唤。

青云竟然走上了楼。

李清水原本笑吟吟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与青云擦身而过,走下楼去。

“哎,清水姑娘!你别走!”

青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一同跑下楼。

林墨有些困惑,跟着下楼。

正发现青云拽着李清水,不让她走出铺子,口中念叨着什么,神色有些卑微。

“青云兄?”

林墨歪着头,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兄弟,你好好说说清水姑娘吧,别让她再去宁府了。”

“这是为何?”

“唉,阿秋姑娘……她来泉林城了,此时正在宁府呢,还好李老道长替我打了掩护。”

青云眉头紧锁,满目愁云。

“阿……阿秋姑娘?”安福放下了手中刚扎好的纸人,双下巴微微颤抖。

青云见他一脸惊恐,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

“就是那知县千金,张秋。”青云苦笑着补充。

“张秋姑娘……她……她不会过来吧。”安福缓缓站起身,表情有些忐忑。

“我现在学艺不精,若是让她见到了,岂不是跌了大份?”

而青云只听见了前一句话。

“看住你的小师姑就行,要不然她又要去通风报信。”他朝安福挥了挥手。

林墨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本来就够乱的了,那张秋还来凑热闹。

这两个人都怕张秋,不过一个是真怕,一个是因为喜欢而自卑。

“这宁府之事,恐怕我帮不了林兄弟太多了。”

青衣松开了李清水的胳膊,看她不再往宁府冲,稍稍松了口气。

林墨摇了摇头。“青云兄养伤要紧,但我现在有一些疑问。”

“不知青云兄可了解这画皮鬼?”

青云皱眉思索片刻。

“之前云游时倒是随手斩过一只,当时她化为妖媚女子想吸食我精气,法力并不算太高。”

“难不成这泉林城之患是画皮在作祟?”青云反问。

林墨点了点头,将昨夜见闻同青云复述一遍。

“但……画皮鬼并不凶险,而且数量稀少,我云游十数年,就碰到过一只。”

青云看向林墨。

“难不成这泉林城中聚集了天下所有的画皮鬼?”

林墨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还得了?

他这铺子也别开了,夜半会有多少画皮前来寻仇啊。

“应该不至于此。”

而安福听完两人言语,原本心中因为张秋的到来而有些小激动此刻也被恐惧所代替。

“师……师父,我……我在铺子里会不会碍事啊,那画皮鬼……”

林墨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大弟子,感觉着实有些委屈他了。

“无妨,青云道长法力高深莫测,事了之前他都会住在咱们纸扎铺,只要不给那张小姐招来……”

他拍了拍安福,安慰一番。

“那就好,那就好。”

青云则是笑着说了声是啊。

又在铺子中休息了一下午,林墨领着李清水回到宁府。

趁着宁秋的丫鬟和下人没有注意,他将一个附上了遁形符箓的纸人放进了宁秋的宅院之中,另一个放置在宁府大门旁守着。

现在他对于纸人的操控已经可以覆盖住整个宁府。

随后前往宁汉明的府邸,因为今晚的计划很可能会冒犯到宁秋。

为了能及时铲除宁府之中的画皮鬼,林墨提前与这位宁家老爷商讨了一番。

听完林墨的计划,宁汉明眉头紧锁,但为了女儿的安全,他并没有反对。 第三十八章 宅院秘事 张秋发现自己这个表妹性格确实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本就尖细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刻薄。

此刻她躺在床上,时不时瞟一眼张秋。

“好妹妹,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说啊。”

张秋伸出圆润的手掌,试图伸进棉被之中,握住宁秋的手。

却被她轻轻推开。

“哎呀,有什么话,就是睡得不好啊,梦游啊,都是我爹小题大做,还请什么法师。”

话音间颇有怒意。

“林墨挺厉害的,我们界太县的鬼物……”

“好了!”宁秋猛地掀了一下被子,白了表姐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絮叨了?不是说过了吗!”

眼看表妹状态如此亢奋,张秋心中十分惋惜,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宁秋则是将身子缩进棉被之中,只留下一双深陷有些发黑的眼窝,警惕地看着这个有些发福的表姐。

“你走吧,我再睡会儿。”

“可……都要晚上了……”张秋看了眼窗外天色,疑惑不解。

“就是晚上了我才要睡啊。”

宁秋语气极不耐烦,旋即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出去时把院门关上,别让那几个丫鬟再进来,还有那个林墨,还有他那个小师妹,要不然我睡不着。”

张秋起身,最后看了眼宁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张小姐。”

林墨点了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墨。”

张秋看到林墨,心情莫名有些好转。

“不知缠我表妹的是什么精怪啊。”

“我目前也没有头绪,再等一晚吧。”

林墨害怕隔墙有耳,随口说道。

“唔。”张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三。

二。

“哎。”张秋猛然回头,笑容满面。

林墨还保持刚刚的姿态,微微歪了歪头。

“林墨,你在泉林城开了铺子吗?”

“是。”

“那,青郎现在是不是住在你那?”

“不是。”

张秋笑容凝固,眼神有些审视地看着林墨。

只是一瞬间,笑容又恢复了,她走向林墨身后的李清水,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姐姐明天带你逛一逛泉林城可好?”

林墨强行控制着李清水,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张小姐,师妹就不劳您费心了。”林墨笑着把李清水牵至身后。

张秋蹙着眉,不满地扫了林墨一眼,有些气恼但由于是在宁府,又不好发作。

最终冷哼一声,忿忿离开了。

林墨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张秋不识时务在这里掺和。

看着那有些“魁梧”的背影渐渐远去,他放下心来。

随后闭上眼为宁秋院中施加了遁形符的纸人附灵。

张老爷由于担心又多派了两个丫鬟守候。

但此时五个丫鬟都被赶出了院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院门口,表情有些惶恐。

“这……不让我们进去怎么看着小姐啊?”

一个新来的丫鬟皱着眉,十分紧张。

长脸丫鬟瞥了她一眼。

“那你进去咯,看小姐抽不抽你。”

“我们……我们守着院门就行……不让那……精怪进来……”

另一个矮小丫鬟话音颤抖地说道,似乎想用这说法说服自己。

可连续几天她们都没守住,几乎都是一恍惚,就让小姐被那精怪带出了宁府。

眼看着小姐的状态日益虚弱,她们不敢想象宁老爷会怎么惩罚她们。

气氛十分凝重,林墨笑呵呵地上前询问。

“宁小姐之前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吗?出了这件事之前?”

几个丫鬟一同看向那个长脸丫鬟。

似乎是那长脸丫鬟经常陪着宁秋出去溜达。

“这……”她沉思片刻。

“小姐带我都是随便逛逛……”

“那出事之前宁小姐去了什么地方?”

“好像……冷府?”长脸丫鬟看向另外几人,似乎想要确定一下。

“应该是,小姐和冷小姐交情匪浅,情同姐妹。”矮小丫鬟补充道。

“那冷小姐也被精怪缠身了吗?”林墨接着问道。

“好像是吧,小姐那天去时似乎还拎了些补品。”

“难道小姐那时候就被精怪盯上了?”另一个丫鬟眼神有些发颤,轻声说道。

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林墨抬头瞥了眼宅院墙头。

听力不是很好吗?

能听见院中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听不清院门外的说话声?

林墨从纳祥盘中又丢出三个纸人,分别看住宁秋宅院外的三个方向。

这次不管你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里面出的,我倒要看看,这画皮还有什么招式。

随后林墨盘坐在地,缓缓调息恢复精力真气,等待夜半那白烟的再次到来。

只是等了许久,林墨的精力几乎重新恢复完毕,那白烟还是没有出现。

门口的五个丫鬟跪倒在地了四个,背靠着院门,点头打着盹。

还剩一个长脸丫鬟,此时也十分疲倦,高挑的身形摇摇晃晃,时不时摇一下头。

林墨轻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丫鬟们面前,嘿了一声。

那矮小丫鬟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身,随后又跪倒在地。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林墨有些尴尬,重新回到自己刚刚盘坐的地方。

他想去确认一下这几个丫鬟有没有被定身。

被林墨惊醒后她们果然精神了许多,拍了拍裤腿起身,迷瞪着眼,警惕地看向四周。

“几时了?”

林墨轻声询问道。

“应该快天亮了吧。”

那长脸丫鬟回应道,随后转身轻轻推了推院门,还是挂好的。

丫鬟们一齐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好像没事啊。”

林墨有些不解,难不成自己的计划暴露了?这画皮鬼想先躲一躲?

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附灵放置在宁府大门口的纸人。

睁开双眼,宁府门前空荡的青石板街在孤寂的夜色下有些凄冷。

环视一周,没有任何异常。

难不成那画皮真被自己吓跑了?

林墨在宅院外重新站起身,看向院门前的五个丫鬟。

长时间的安详,她们似乎也放下了警惕,都蹲倒在地,相互依偎着歇息。

“先别睡吧……”

林墨正准备上前叫醒她们,话刚说一半,熟悉的甜味涌入鼻口。

抬起头,宅院内散出细缕的白烟,还有些如丝绸般溜出门缝,将那几个丫鬟裹挟笼罩。

李清水准备先一步跃进院内,被林墨制止。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旋即林墨附灵了宅院内的遁形纸人。

温暖潮湿的水汽瞬间浸透全身。

被附灵的纸人在这白烟之下似乎有些发软,水汽稍稍浸透了纸张。

遁形纸人在院中无声地前行,走到宁秋屋舍窗前。

“秋儿,今晚还不行啊。”

一阵低沉磁性的男音传出。

接着就是一阵窸窣摩挲声,男女迫切的喘息声。

“不行?你不还是出来了?”

尽管声音发嗲妩媚,林墨仍能辨出那是宁秋。

“一日不能和秋儿姑娘相会,小生好似万蚁噬心啊。”

“我也是,咱们尽管办成好事,那小法师胆敢进来,你像之前那般回去即可,我自有说法。”

宁秋似乎十分急切,屋中传来物件摔落在地的声响。

“那林墨倒是没什么,只是跟着他的那个女童……”

男子发出一阵另林墨都感到脸红的喘息声,接着说道。

“这是宁府,什么都是我的,还能让他们两人反了天不成?”

宁秋语气恨恨,而后声音忽然发软压低。

“你也是我的……” 第三十九章 从天而降 宁汉明倚着奢华红木椅的靠背,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呼声规律。

“老爷。”

宁汉明皱了下眉,侧过头去。

“老爷。”

又是一声呼唤。

“何事!”

宁汉明十分不耐烦,猛地转过身,挥摆了下手臂。

可他忘记了这不是在床上,而是在议事堂的桌前。

这番动作让他失去了平衡,推开木椅就要跌倒在地。

“唔……”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被扶住了。

“老爷,可以去了。”

扶住他的是一个的纸人,双眼空洞,五官呆板。

宁汉明微张着嘴看着这个诡异的纸人。

月光透进议事堂,白芒的光晕反射过木桌,将面前纸人的糙面映衬。

屋舍内的男女之声似乎更加放肆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令人脸红心跳。

“呃呃,我今晚要不要……像……像之前那般出门?”

宁秋的声音愈发妩媚柔软,越来越小。

“不用。”

“呵呵……终于……终于舍得心疼我一次了,天天帮你演戏……要冻死我。”

甜蜜,沁人心脾的白烟更加浓郁,几乎将整个屋舍填满,溢出。

“以后都不用演了……”剑眉星目的绝美男子声音中透露着得意。

宁秋已经极度亢奋,整个人的面相却更加萎靡,气血快速消散,她甚至听不清这个绝美男子的声音。

“咯吱。”

“嘭!”

屋舍内木窗瞬间碎裂,崩裂的木头渣子撒了一床。

宁秋心中一紧,艰难地睁开眼。

趁着朦胧月光,一个纸人好像凭空生出,冲向床上,将那绝美男子扑倒。

“啊——”

她刚想尖叫,却发现声音沙哑,喉间剧痛。

“咳咳。”

她咳出的唾液中带着殷红的血丝。

“快回去!”

她对着倒地男子沙哑地喊道。

绝美男子白皙修长的手化为一只枯骨,瞬间穿透了纸人的躯体。

可那纸人反倒张开双臂抱紧了他,让他一时间难以化形成皮。

“快!”

宁秋随手裹了一件单衣,匆忙下床,费力地拨弄着纸人。

“嗖。

李清水两步跨过了宁秋,闪过迅捷的身影带过一阵风,在浓郁白烟中拉出一道痕迹。

锋利手刀瞬间将那绝美男子的胸膛穿透。

“咝呀——”那男子发出不似人的厉声嘶鸣。

“不!”

宁秋张大嘴,看着那柄锋利的纸刀从心爱男子胸前穿出。

李清水双眸凌厉,翻转纸刀,又瞬间割下那颗绝美的男子头颅。

纸人怀中所抱化为了一张干瘪的人皮,白烟瞬间收拢,试图钻入人皮之中。

“去!”

一张宽大粘稠的黑金色墨水网从天而降,将那小团白烟包裹其中,滋滋作响。

“咝呀。”

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人皮缓缓消散,化为尘埃。

李清水的手重新变回,轻轻拍了拍,走向院中的林墨。

宁秋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她不顾衣着暴露,跪趴在地,收拢着那些尘埃。

“不,不,不要这样啊!”

她抬起头,愤恨地看向林墨。

“你!你怎么敢进来的!谁让你进来了!”

歇斯底里,她似乎有些疯癫了。

“你图谋不轨,你……林墨……来人啊!林墨非礼我!给我打断他的腿!”

“够了!”

宁汉明从林墨身后走出,那张方脸因为气愤而憋得通红。

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佝偻着腰,不敢抬头。

“还不给她穿上衣服!”宁汉明侧头吼道。

“是。”几名丫鬟身形一颤,匆忙上前,给宁秋套上长袍衣物。

“爹?”

宁秋好像变成了一个发条上尽的木偶,身形晃晃荡荡,全靠丫鬟扶着。

她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指向林墨眼神恶毒。

“爹!她非礼我,和前几日的和尚一样!畏缩,无耻,下流……”

她竭尽全力的吼着,似乎要将从小到大所有的脏话全部出口。

“你还敢胡言!”

宁汉明狭长的眸子因为愤怒几乎要裂开。

“我没有胡言!哪有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啊!”

“你!”

宁汉明忽然有些气短,身形摇晃,被林墨扶住。

林墨轻叹一口气,看来前几日来做法的和尚应该就是被她这一招给陷害了。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

“我就是和林法师一同进来的,他如何非礼的你。”

宁汉明强忍着眩晕,轻声说道。

宁秋彻底傻眼,紧抿着嘴,随后看向院内的众人。

面无表情的李清水,五个战战兢兢的丫鬟,闭眼扶额的宁汉明,一脸看戏模样的林墨。

“滚!”

宁秋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颤颤巍巍地起身。

抬起手指,颤抖地指向林墨。

“你,你给我滚出泉林城。”

“还有你!”她又指向李清水,表情凶恶。

“滚啊。”

宁汉明咬紧牙关,长叹了口气。

“秋儿,精怪已除,你就安心歇息去吧。”

宁秋沉默片刻,吊起一口气。

随后看向院墙,猛地冲了过去,被丫鬟赶忙拉住。

“小姐不要啊!”

她本就虚弱无力,一下子就瘫倒在丫鬟怀中。

“给我滚,要不然我死给你们看!”宁秋的声音已经细弱蚊蝇。

林墨召回李清水,叮嘱了一番宁汉明,准备离去。

宁汉明有些纠结地看了眼宁秋,连忙跟上林墨,拱手行了一礼。

“此番大恩,无以为报,日后在泉林城若有困难之处尽管来宁府,找我宁汉明。”

林墨点了点头。

“待几日小女恢复后,宁某会带薄礼拜访,宁秋自幼疏于管教,还希望林大法师不要怪罪计较。”

宁汉明又拱手行了一礼,丝毫没有一个宁家老爷的架子。

林墨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他见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婉拒了宁汉明让他在宁府修养几天的请求,林墨收回完好纸人后就带着李清水离开了宁府。

事情还没有结束,整个泉林城可不止他宁府一家出现这种状况。

不过结症已明,接下来的事也好办多了。

应该是这些女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画皮,随后画皮利用这些小姐贪恋男色的本质勾魂夺魄,吸食血气,强壮自身。

还做法定住府中旁人,让女子自己前去府门口,营造出是被精怪带走的假象欺骗前来除妖的法师。

术法颇强,又有女子本人的倾心帮助,自然如鱼得水。

不过还有一个疑惑的点,按青云所说,画皮数量稀少,为何这泉林城之中这么多?

正当他思索时,李清水忽然停步拽住了他。

猛地一踉跄,他转头疑惑地看着小姑娘。

李清水缓缓松开了他的手,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怎么了?”

林墨察觉到心中一阵紧张的情绪,指尖黑金色水墨凝聚。

顺着李清水的目光抬头,还未破晓的天空一片芒白,好似正午一般。

不等林墨疑惑,一只由白烟化为的巨大利爪从天而降。

并不是天空变亮了,而是一片浓稠的白烟覆盖了泉林城的整个夜空。 第四十章 画皮真身 那白烟所化利爪太大,根本避之不及。

巨爪落下,整条街巷都变得迷蒙不清。

林墨和李清水同时被白烟笼罩。

温热潮湿之感瞬间席卷全身,沁甜的芬芳气味随之而来。

林墨抬袖捂住口鼻,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之中全部一片白芒。

细细看去,白色烟尘悬停于空中,忽而又一齐旋转,眨眼恍惚之间又重新悬停。

林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出!”

粘稠墨水从指尖涌出,在空中扩散成网,与周边的白烟发生剧烈反应。

滋滋作响,原本香甜的气息变得甜腥。

这漫天白烟取之不尽,强行用附灵水墨网和它对冲不是办法。

“师哥。”

声音空灵悦耳,李清水驱赶掉林墨前方稠密的白烟,轻咳了两声。

“快走吧,师哥。”

小姑娘向林墨递出白皙细嫩的小手。

望着那双灵动水眸和清秀可爱的面庞,林墨竟然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去哪?”

“回家啊,快回家吧。”

李清水笑吟吟的,轻声细语,音色柔情而细腻。

林墨轻叹了口气,要是清水会说话,有这般音色最好不过了。

他一只手穿透了面前李清水的头颅,手上包裹的黑金色附灵墨水将它灼烧扭曲成一团。

“咝呀——”

那画皮所化的李清水缓缓消散于白烟之中。

“咕噜噜。”

一个头颅滚动到林墨脚下。

低头看去,竟然是自己的那张脸。

白烟之中李清水轻抚着纸刀缓缓走出,朝林墨歪了歪脑袋。

不行,不能在这白烟中待得太久。

林墨已经察觉到李清水的状态越来越差,这种温热潮湿的环境对纸妖十分不利。

此时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其实几乎全身都将要被这白烟所化的水汽给浸透。

林墨从纳祥盘中丢出纸人,可那纸人还没站稳在街道上就被那水汽浸湿,行动缓慢沉重不已。

又有东西围了上来。

是宁秋,宁汉明,几个宁府丫鬟下人,还有李清水,甚至还有几个自己……

这……这么多?

白烟之中,影影绰绰,诡异而壮观。

“走!”

林墨绘出四个金刚符,附加在丢出的四个纸人身上,留下它们垫后。

随后和李清水往白烟之外冲。

按照记忆林墨觉得自己已经跨过了五条街。

但面前依旧是白烟弥漫,更多的白烟从数家府邸和宅院中涌出,灌入街道之中,仿佛将整个泉林城笼罩其间。

不远处缓缓显现出一个人影,闲庭信步,走向林墨和李清水。

姿容绝美,雌雄莫辨。

乌发披肩,身姿修长挺拔,步履飘逸出尘。

光是这面容就足以倾倒众生。

别说女子了,若是在平时,林墨见了都要夸上一句美男。

就连青云恐怕都自愧不如吧。

但此时,林墨心中则满是疑惑。

这不是在宁府被斩杀的画皮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你没死?”林墨试探性地询问道。

那绝美男子站定,嘴角微微扬起,光是这笑容就足以使绝大多数女子昏厥。

“你要死了。”他轻声说道。

男子迅速靠近,披肩乌发随风带起,白皙修长的手化为锋利枯骨。

林墨从纳祥盘中取出最后一个纸人,附加金刚符。

随着水墨符箓结成,林墨感到一阵疲惫。

在这白烟之中维持清醒加快了他精力的消耗。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8/165】

精力几乎要耗尽,他从怀中取出之前善岳大师的玉盘。

只剩下这最后一手了,要能撑到天亮,天亮之后这些阴物的妖气难以为继。

绝美男子锋利枯骨试图穿透飞来纸人的脖颈,却发出叮的一声响。

仿佛刺到一块铁板。

它微微皱眉,又伸出另一只手,这下生生将那硬壳纸人给穿了个透心凉。

靠着白烟他感知到了身侧来人。

李清水的速度明显变慢许多,她跑至画皮的侧面,飞身跃起,劈腿砍下。

原本纤细的小腿化为了一柄锋利的大纸刀,昨天新换上的裤腿被瞬间割破,布鞋刺裂,棉布飞扬。

画皮没想到她能化出如此庞大的一柄刀,加之一只手被纸人控制,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劈。

原本绝美的容颜扭曲变换,五官揉到一起,狰狞可怖。

它怒喝一声,直接将纸人撕成两半,忍着剧痛抓住李清水的一条腿,猛地甩出。

本想跟上再补一刺,却被一张黑金色的水墨网给罩住。

墨水触碰它的身体,灼烧般疼痛。

林墨饮下玉盘之中的金色液体,心神振奋一刹,指尖墨水源源不断涌出。

一张更大更细密的墨水网将它重新覆盖住。

那画皮却不吭不响,忍受着水墨灼烧之痛。

正当林墨疑惑时,那男子蜷缩成一团,在摊平成了一张淡黄色的皮。

水墨网的网格竟将那黄皮灼烧分裂割开来。

小块的黄皮从水墨网格中钻出,每一块皮又化为一个男子虚影。

虚影重新汇聚,那绝美男子重新浮现,不过身形比之前变淡不少,脸色也变得苍白病态。

“本事不小。”

林墨暗暗惊叹。

这次他不再使用墨水网,而是将缚神水墨凝聚成球,撒向那重新汇聚的画皮。

但那画皮在白烟之下无论是敏捷还是力量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撒出的水墨甚至沾不到它的边。

几乎是一恍惚,画皮已经移到林墨的面前,枯爪刺出。

速度太快,林墨只来得及稍稍侧身,被利爪穿透了肩膀。

殷红鲜血被那枯爪吸收,林墨感到一阵眩晕。

画皮咬紧牙关,正欲一爪切掉面前可憎法师的头颅,忽觉背后一凉。

已经在李清水身上吃过两次亏的画皮迅速摆脱林墨,以免被束缚住手脚。

旋即转身抬臂,挡住那个清秀女孩纸刀的劈砍。

李清水翻身一跃,跳至林墨身前,身形摇晃。

画皮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迅速跟上。

那张俊美的脸颊此刻狰狞愤怒,手中枯骨大张,足以盖过李清水整个上半身。

一爪落下,李清水行动略微迟滞,尽管已经向后方快步躲去,还是被两只尖细锈蚀的枯指划伤了腹部。

留下两道恐怖的伤口,黑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流出,给她那破烂不堪的蓝布长衫染上厚重的颜色。

李清水感到一阵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林墨再饮下玉盘中重新形成的金色液体,瞬间感觉全身发酸发紧。

深吸一口气,他挥出了一张几乎有一个宅院那么大的墨水网。

原本黑金色的水墨中的金色细丝变淡,网格之间也稍显稀松,不过范围够大,足够盖住不远处的画皮。

只能趁着它分裂化形穿过墨水网的时机逃跑。

纸人已经全部用完,精力也几乎耗尽。

林墨一把抱起纤瘦的李清水。

逃跑,还有一线生机! 第四十一章 馨兰 林墨步履愈发沉重,后方画皮已经虚化幻影跟上。

满街的白烟逐渐变淡,周遭天色逐渐恢复暗沉。

即将天亮,阴气逐渐消散,画皮的妖力正在减退。

不过以林墨和李清水的状态,就算是青天白日,只要被那妖冶男子追上,也就是一爪子的事。

背后吹来一阵冷风,林墨后颈汗毛竖立。

没有回头,他凭感觉向后撒出缚神水墨网,旋即抱着李清水滚到一旁。

那画皮一击未成,眼看天色渐明,心中也有些着急。

它轻吟一声,那具绝美的男子躯体竟然稍稍发扁。

更多白烟从它的七窍中流出。

香甜的气味呛得林墨有些窒息,左侧肩膀上的伤口处流出更多鲜血。

林墨的视野更加模糊,眼前快速靠近的画皮似乎叠出数道重影。

锋利枯爪在白烟中划出五道痕迹,就要将林墨撕碎。

“叮。”

一面不规则的盾挡住了枯爪。

是李清水,她的右侧大半身体化为了一面纸盾,挡住了画皮的攻击。

林墨低头,小姑娘已经是闭着眼,呼吸微弱,已经是下意识做出的行为。

画皮咬牙切齿,一击不成就再来一击。

它微微屈下身。

掌中枯骨好像粗挺树根,盘曲着猛力挥向那面沾血的纸盾。

“嗯。”

李清水发出一声闷哼,强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她震碎。

带着林墨一同被扇飞到街上一家铺子门口,木门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林墨已经无力再抱住李清水,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重新取出玉盘。

饮下金色液体。

随后拿出纳祥盘中存放的青瓷。

是之前那个瘦僧人爆的装备。

缚神露在瓷碗中凝聚,林墨一手持碗,另一只手被黑金色粘稠水墨覆盖。

他把昏迷的李清水揽进怀里。

东方破晓,拉出一线鱼肚白,白烟微微变淡,画皮一步步靠近。

来吧,林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把手中剩下的东西都往那画皮脸上招呼。

不是很得意你的脸吗?

就算死也要让你这画皮掉一层皮。

忽然背后猛地失去了平衡,林墨带着李清水躺倒在地。

是那间铺子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我嘞娘啊。”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呆呆地看着白烟街道之中的那个妖冶男子。

它双手枯爪好像树根盘踞,面目扭曲狰狞。

男人蹲下身,迅速把林墨和李清水拖进铺子内。

“嘭!”

铺门紧闭,那狰狞枯爪拍到木门之上,却没有将木门拍断,木门发出淡淡的紫光,反倒将画皮微微灼烧。

林墨难以忍受,咳出一滩血。

整个人好像被从深海拉出,这才感受到那白烟之中香甜窒息是多么恐怖。

脑袋昏昏沉沉,他用最后一丝精力抹平李清水腹部幽深的伤口,让她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受轻伤的女孩。

“谢……”

话还未说出口,这个虚弱的青年就昏倒在地。

“哎哟……这这这……”

那憨厚男人似乎十分着急,看着林墨肩膀还在汩汩冒血,一时间手忙脚乱。

“馨兰!馨兰!”他朝楼上高呼。

“别睡了!快下来啊!”

“让你早起开个门这么多事!”

女人抱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紧接着就是急匆匆的下楼声响。

妇人容貌尚可,只是由于常年操劳而显得皮质有些粗糙。

“这……”

她看了眼倒地的两人,随后走到门旁。

“哎哎哎,别开门啊,外面有鬼啊!”

汉子立马上前拉住了妇人的手。

随后他长舒一口气。“还好之前听你的,贴了些符纸在门上,要不然……”

妇人眉头紧锁,好像根本没有听清男人在说什么,只是眼神忧虑地看着倒地的青年和小孩。

“你非得掺和这麻烦事!”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汉子挠了挠头,旋即讨好地朝妻子笑了笑。

“要我好掺和的话……咱俩当年也好不到一块啊。”

“贫嘴!”妇人轻骂一声,随后蹲下身查看了林墨的伤势。

“还不去取药来,要不然人死你店里了,本来就没啥生意。”

“哎哎。”

男人应着,转身去铺子里屋取来些止血包扎的药材。

“这小姑娘……”男人查看着李清水的伤势,似乎有些疑惑。

妇人一把扯过丈夫的手。“这丫头你别管。”

“可……”

男人看着面无人色的李清水,有些担忧。

那个叫馨兰的妇人先一步抱起了李清水。

“把他俩抬床上啊。”

“哦哦。“

看着憨厚男人抬着林墨送入里屋。

馨兰轻轻掂了掂怀中的女孩,眉头紧锁。

将两人安置好后,她对着男人又是一阵数落。

“爱管闲事,早晚叫鬼给勾了。”

“没本事,要是能在别的巷子买一处宅子,哪会碰到这么凶险的事。”

“……”

男人一边笑着一边摆好铺子中的桌椅,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傻乐一下,又引得妇人一阵咒骂。

“那俩人一醒就叫他们走,别给我惹事!”

妇人说完就砰砰砰走上了楼。

听到这男人嘟囔起来。

“哪能这样啊,人家走的动吗?”

回应他的是媳妇的一声冷哼。

泉林城的铺子皆是上下两层。

一层有铺子和里屋。

一般商户一楼贩卖做工,二楼储藏,但有些外来户买过商铺后手头拮据,难以再购下一处宅院,便像他们这夫妇一般,二楼用作住宅。

林墨也是如此,不过是因为图方便。

妇人上楼之后脸色有些紧张,匆忙拉开床头木柜之中的抽屉,翻找着。

“馨兰。”

一声极具磁性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妇人瞬间浑身一僵,缓缓合上抽屉。

坐回床上。

一个容貌绝美的男子轻笑着坐到她的身侧,探过头,细细观察着她的皮肤。

“是你。”

妇人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男子轻手轻脚地起身,站到妇人面前,用手轻轻挽起她的发丝。

“这是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是你?”男子轻声模仿着,随后他摇了摇头。“你的声音变得好难听。”

“那两人是你伤的?”

妇人猛地撇过头,抽出发丝。

男子却轻笑一声。

“不是我还能是谁?这泉林城除了我还能有谁?” 第四十二章 城北有座庆宁寺 男子似乎急切于在妇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强大,他不顾自己容貌的翩翩风姿,手舞足蹈,模仿刚刚击溃林墨的姿势。

“就像这样,啪!”他张开白皙纤细的手掌,朝妇人脸上扇去。

一阵香风,那巴掌并没有落在她脸上,男子悻悻地收回手。

“我不会管你,等他们出了铺子,要杀要剐随你便。”

妇人冷着脸,沉声说道。

“好!真好!”

男子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

“你那个窝囊废男人把他们救走了,你又把他们保在铺子里。”

“你可知我为了打杀他耗费了多少。”

男子佝下身子,双眼死死地盯住妇人那漆黑的眸子。

随后他轻叹一声又直起身子。

“如果姥姥知道你现在与人类这般友好会怎么想?”

妇人却冷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姥姥?你原来还会忌惮姥姥?”

“我自然不会忌惮。”男子张开修长的双臂,好像急切于表现自己的无所谓。

“我现在还会怕谁?泉林城谁要是敢动一块我的皮,我都要将他扒皮抽筋……”

妇女不等他说完就起身,走至窗前,打开木窗。

柔和晨曦折射照进,凌晨清透的风吹入。

“呃……”

男子抬袖遮住脸。

“你干嘛?”

旋即他看着站在晨光之中妇女,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

“你……你不畏白日了?”

他咬着牙冲到窗前,猛地关闭。

“我就知道,你在泉林城也是别有目的,你和那窝囊汉子生活就是为了沾染人气,不畏白日。”

妇人冷冷地看着男子。

“我不会保那两个人,但你要杀他们,不能在铺子里。”

“铺子里,铺子里,说的可真亲,你真爱上那窝囊废了?”

男子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捏住她的脸。

“我现在根本动不了手,我要你动手,我要你去把那林墨勾出来。”

闻言妇人笑了笑。

“你都勾不到他,让我勾?”

“不一样,我本性是阳,就算化为女子,也难以对付他这种法师。”

“而你,最擅长这些是不是?”男子的声音极具磁性,对女子异常蛊惑。

“我不去,我怕死。”妇人拽掉男子的手。

“你怕死?你那窝囊汉子怕不怕?就是他坏了我的好事,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男子那张原本绝美俊秀的脸庞扭曲起来。

“你敢!”

“我怎么不敢?”

“怎么,你能拦住我?还是说要同那林墨一起对付我?你别忘了你是谁!”

男子恢复了原本妖冶的容颜,朝妇人笑了笑。

“还有,我不用忌惮姥姥,你却要。”

他接着说道。

“明晚,你把林墨勾去城北庆宁寺,我要亲手剥了他。”

妇人神色低迷,有气无力。

“为何不在泉林城,你在这里不是更强?”

“呵呵。”男子又笑了笑。

“那么多千金小姐等着我宠幸吸食,我不想再浪费一晚。”

楼下传来憨厚汉子开门的吆喝声,街道上似乎渐渐喧闹起来。

男子抬起刚刚捏过妇人脸的那只手,搓了搓。

“馨兰,你现在真丑,真的,你的皮都磨我手。”他嗤笑一声。

妇人却面不改色,对他这般嘲讽置若罔闻。

那妖冶男子在嗤笑声中化为一小块亮晶晶的皮,落到妇人的手中。

“哎呀,没办法,媳妇漂亮嘛,我就得多多努力,争取早早给她买个宅子,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累嘛。”

汉子面对林墨的询问,笑着瞟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其实是你大嫂被我打呼吵醒了,不让我睡了。”

林墨脸色苍白,咧嘴一笑。

“那得感谢大嫂了,要不然我和我师妹都没命了。”

“那是那是,感谢你大嫂。”憨厚汉子似乎十分欣喜,乐呵地说道。

“哎,老弟,你的铺子在哪头啊,做啥生意啊,回头我去光顾看看。”

林墨有些尴尬,抿了抿嘴。

“小弟是做死人生意的,扎些纸人纸马……”

“呃……”

“你这妹子真可爱啊哈哈。”

男人抬手摸了摸李清水的头。

林墨稍稍起身顿了顿,拱手行了一礼,正色看向这个憨厚汉子。

“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无以为报,但我略通术法,除过些精怪,日后若是有用到之处,尽管吩咐。”

林墨心中十分感激,如此凶险的情况这个大哥还敢开门营救,此番善心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少有。

在此间乱世,就愈发弥足珍贵。

“哎。”汉子摆了摆手。

“你这就生分了,在这泉林城,换作任何一家,估计都会开门,哪会有人见死不救哩?”

“不过老弟你这般倒是很对我胃口,我叫林百顺,咱俩能做个兄弟。”

林墨一诧,旋即笑道。

“那真是有缘,我叫林墨,也姓林。”

林百顺一听,更加欣喜,拉着林墨的手说着缘分缘分。

林墨在开心之余也有些忧虑。

这大哥把他救走,恐怕已经惹上了那画皮。

虽然那画皮喜好吸食女子血气,对男性可能没什么兴趣。

但它若是记下了仇,显出本体,光那枯爪就是常人难以应付的。

“林大哥,从今天往后,直到那画皮鬼被灭杀之前,你最好晚上都不要出门……”

林墨表情严肃,接着说道。

“若是有急事非得晚间出门,白日时同我说一声。”

林百顺似乎回想起了凌晨白烟之中恐怖的一幕,身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旋即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我媳妇从寺庙求来了几张平安符,应该有些用处吧,我看今早挡住了精怪。”

那时林墨已经昏倒,失去了意识,听到林百顺这样说,他心中暗暗惊诧。

难不成这泉林城寺庙之中也有会法术的高僧?

那为何放任又放任这画皮霍乱不管呢?

不知道他能不能请动些有本事的僧人来协助自己。

“不知是在哪个寺庙中求来的?”林墨询问道。

“这……”林百顺皱着眉挠了挠头。

“这我倒是没问过。”

“哎,馨兰啊。”林百顺叫住在铺子外忙活的妻子。

“你那平安符从哪求来的,能不能给这林墨兄弟求来几张护身?”

妇人有些纠结地走进里屋,瞥了眼林墨,目光快速转移,轻轻打量着李清水。

“在……城北有座庆宁寺……” 第四十三章 两个祖宗 林墨在林百顺的铺子中休整一上午后就带着李清水离开了。

虽然上半身依旧隐隐作痛,但是总占着人家的屋子他也很过意不去。

至于那林百顺妻子所说的寺庙,林墨在心中暗暗记下。

李清水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是那蓝色长衫已经破烂不堪,林墨在街上顺便给她买了件新衣。

昨天小姑娘还因为穿上了新衣服而沾沾自喜,不愿让他再买。

今天却只能被迫顺了他的意,林墨也有些哭笑不得。

那画皮鬼物实在凶险,尤其是那诡异的白烟,应该是一种领域型的妖术。

可它竟然能将那白烟几乎充盈整个泉林城的街道,是不是有点过于强悍了。

林墨又微微皱眉,他想起昨夜奔逃厮杀之时那白烟的源头。

最开始并不是从画皮身上冒出的,而是从不少大家府邸,巷口宅院之中,一缕缕汇集成群。

那画皮鬼所化面容还是被李清水斩杀于宁府的模样。

很有可能,这泉林城所有的画皮都是那妖冶男子一人。

它以分裂之法来钻出墨水网的方式更加映衬了林墨的想法。

通过分裂化出许多块皮,用各种方式偷偷潜入到各家闺秀小姐之家,幻化出美男子模样勾引吸食血气。

怪不得那精怪本体如此强悍,这种多线寄生的方式给了他充足的人类血气支撑。

那想解决掉画皮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它真正的本体。

像之前在宁府斩杀的,只是它的分身。

真正的本体应该就是昨夜出现伏杀他的那个绝美妖冶男子。

确定了具体的目标,林墨稍稍松下来一口气。

可片刻后他又陷入担忧之中了。

知道了又如何呢。

在那白烟之中他和李清水根本不是那画皮的对手。

那青云呢,如果带上他能不能对付画皮本体?

林墨想着,牵着李清水回到了铺子。

刚进铺子,一股香风扑面而来,让他一怔。

铺子门口,安福脸色难看,手中发力的扎着纸人。

那半成品纸人已经变形,肩架断裂他还丝毫不知。

肥胖的腮帮子鼓着,满脸通红。

“哈哈哈哈,你别害怕啊,我鼓励鼓励你。”

熟悉的柔美笑声随着传来。

是婴宁,她换上了一袭白色的长裙,更显得身形窈窕修长。

此刻这个倾国倾城的狐妖和安福一同站在铺子门口。

和煦的阳光被房檐遮住一半,吝啬地照射在她的裙脚之下,散射着迷人的光彩。

婴宁没有注意到来人,还在扶腰笑着。

“别怕别怕,加油加油,我看那个叫青云的道士样貌根本比不上你。”

“赶紧进屋吧,去和你的张秋姑娘说说话,别让那道士得意……哈哈哈哈。”

她又憋不住笑出声来。

“师父。”

安福嘟囔了一声,朝林墨点了点头。

随后搬起屁股下的小木凳子,坐到铺子的更外面扎纸,让出道路。

林墨微微疑惑,怎么不进屋扎呢?

“呃……”

本来还在肆意调笑的婴宁这才注意到归来的林墨。

笑声卡在了嗓子里。

林墨直直地看着她,神色询问。

“你来我们这买东西?”

“是……哦哦不是。”

她猛地想起林墨是做什么生意的,连连摇头。

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先是打量了一下林墨,随后歪过头看向李清水。

这个斩妖时雷厉风行的小姑娘此时却忽然局促起来。

林墨在心中察觉到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他有些诧异,李清水还会有这种情绪?

清秀的小姑娘尽力地朝林墨身后缩着身子,躲避着婴宁的目光。

“那个……”

婴宁挠了挠头,丝毫没有在意这番行为会不会折损她那绝色姿容。

“我给你俩买了件衣服,你们试了吗?”

“不合身的话我给你们换去,我认识那掌柜,我能换!嘿嘿。”她连忙补充道。

“我去给你取。”林墨刚说完,就忽然发现李清水挣脱了他的手,一出溜跑进了铺子。

过了一会儿就端着整整齐齐的青白长袍和玉佩腰带下来了。

“你试了吗?”

婴宁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林墨摇了摇头。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缺衣服穿,这件衣服……”他沉默片刻。

“……我不喜欢。”

轻风拂过,厚密的云层稍稍遮住太阳,一阵清凉透心。

“不喜欢算了,这衣服……什么料子啊,那掌柜的好像看我好骗糊弄了我。”

婴宁鼓起嘴,一边贬低衣物,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一边接过了李清水端着的衣物。

见她没有推辞,林墨心中反倒宁静下来,欠了欠身就要进入铺子。

“这……”

婴宁摆出个笑脸转过身,看向林墨。

举了举夹叠在衣物之中的白花花的银两。

“这些个银子是什么意思?”

林墨忽然全身一僵,侧目看向李清水,小姑娘不敢看他,偷偷溜回铺子。

“那……那是师妹那件衣物的价……价钱。”

林墨有些踌躇,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意思。”

婴宁还是笑着,她不知道林墨昨晚经历了什么,不明白林墨为何要给她这些。

“哪有还一件,退一件的,不行啊,这一件你也得拿……”

“她的那件……扔了……”

她话音未落就被林墨轻声打断。

刚一只手提起裙裾准备跨入铺子的婴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色绣彩的足履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额……哈哈,质量那么差吗?”婴宁干笑两声。

“我……我回去找他理论去。”

话还没说完时她就已经跑远。

安福看着女子在街上狼狈的背影,笑了两声。

刚刚不是很得意吗?还敢嘲笑我。

还好有师父给我出气,就你这般模样,不及张秋姑娘的万分之一,还敢对师父有想法?

安福轻轻揉了揉自己宽厚的肩膀,低头看着手中纸人,忽然发觉自己所扎畸形纸人倒是也十分可爱。

林墨轻叹一口气,收回目光,旋即看向自己正偷乐的大弟子。

“怎么不进铺子扎?”

“冷……铺子里冷……”

这么虚?

林墨摇了摇头,走进铺子,瞬间明了一切。

张秋高昂的声音从二楼穿透而下,让他都感到微微压迫。

“青郎,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这个祖宗怎么找来了?

你宁府怎么办事的,昨天拼了老命救你们,今天一早就把我们给卖了? 第四十四章 泉林城夜(一) “阿秋姑娘,我何时欺骗你的真心了?”

青云那张俊朗面容此时眉头紧锁,愁云一片。

“你,你还这样说!”

张秋喘息着,好像要哭出声来,用手帕擦拭着她圆润的脸。

“为了不与我相见,竟然连夜跑到这泉林城,告知都不告知我一声。”

“还有那个林墨,帮着你一起瞒我,要不是我冰雪聪明,找到此处,还不知要被那他骗多久!”

“林兄弟。”

青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迅速从床上起身,朝林墨伸出了手。

“张秋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林墨微微欠身,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昨天刚骗她说青云不在这里,谁能想到她竟然真找来了。

旋即林墨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问道。

“对了,不知道宁小姐状况如何,可有好转?”

“切,对那我表妹这么上心?”

张秋有些鄙夷地瞥了眼林墨。

不是,你是恋爱大陆来的吧,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林墨在心中暗暗吐槽一番,旋即摇了摇头。

“多亏了林大法师,我那表妹总算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张秋其实对内幕也不了解,只知道前一阵子极度压抑的宁府终于安宁下来,舅舅宁汉明见她时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其实并不是我们有意欺瞒张姑娘。”

林墨想了一会儿正色道。

“实在是那画皮鬼物太过凶险,而且对府中小姐情有独钟。”

随后他向青云和张秋叙述了一番昨晚斩画皮分身和被那妖冶男子追杀差点没命的过程。

“满城白烟?”

青云轻声重复,表情思索。

“昨夜我前往泉林城李家,李府内并无任何异常,只是后半夜,忽有一缕白烟窜出。”

“那应该就是画皮鬼物潜伏在李府吸食李家小姐血气的分身。”林墨解释道。

“这么说,这满城精怪其实只是一只?”

“不知青云兄那火焰符箓能否应对?”

那画皮本体肉身强悍,在那白烟之中连李清水都不是对手。

但是如果用火攻可能会有特殊的效果。

“只要能将它控制住。”青云说道。

“我那灵焰符箓极其消耗真气,一符发出,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元气大损。”

林墨又纠结起来。

画皮在那白烟之中变幻莫测,青云那白火符箓他也是见过的。

飘飘悠悠速度不快,面对那个敏捷的本体估计更加难以命中。

到那时岂不是连青云也要深陷险境。

“你林墨别想这么多鬼点子了。”

张秋说话忽然有些结巴。

“青郎伤势初愈,哪有力气再再和你去大战那画皮精怪。”

“依……依我之见,你们还是收拾收拾回界太县吧,宁府的事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回到界太县,我爹对你自是重重有赏。”

张秋说完,试探性地看着两人。

林墨沉默不语。

其实张秋说的很对不是吗?

有多少能力办多大事,光是解决个宁府的画皮分身都差点没暴毙街头。

泉林城身为一个郡城,自然也有大法师藏龙卧虎,哪需要他这么一个外地来的小子出风头。

“我们不会回去的,阿秋姑娘。”

青云表情认真地看着张秋,一时间把这胖姑娘盯得满脸通红。

“画皮不除,我不会离开泉林。”

青云又眼神坚毅地看向林墨。

“对吧,林兄弟,我们有我们的道。”

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道了?

林墨心中踌躇,他又想起在界太县的那个中午。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风吹梧桐叶哗哗作响时,面前这个俊朗道人迎着斑驳树影,微微扬起下巴。

他信誓旦旦地在林墨面前说出自己的道,还期待着林墨的夸赞和认可。

他轻叹一口气,抬眼直视着青云。

“我也不走。”

青云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心情大好,被张秋所折磨的愁云不复存在。

“那画皮分身众多,那就一个个斩杀,本体若来,定叫它神魂俱灭。”

青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眸子悄悄移至眼角,颇为在意地瞥着身旁的人。

林墨咧了咧嘴,连忙鼓掌。

“好,青云兄果然风姿依旧。”

“青郎……你……”

张秋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青郎无论你在哪,我都跟着你。”

噗。

林墨差点没绷住,看向青云。

原本因为他的奉承而意气风发的俊朗道人此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阿秋姑娘,你还是先回界太县比较安全。”

林墨猛地捂住耳朵,跑下楼去,身后是张秋极具穿透力的哭诉声。

吃过午饭后,林墨重新扎好六个纸人。

这次在遇到那画皮本体之前决不能消耗过多纸人了,林墨总结了上次的教训。

在与那妖冶男子交战之前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和纸人,以至于最后只剩下一个纸人。

同时林墨识海微动。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00/165】

精力恢复至一百后就难以继续恢复,应该是使用那个玉盘所带来的后遗症。

临近傍晚,日薄西山。

馨兰茶馆。

“关门这么早啊,老板娘。”

几个身着麻布衣衫的冷府长工,原本正在茶馆中歇息打趣,却被老板娘告知打烊关门。

那个叫馨兰的妇人只是应了一声,开始快速收拾铺子中的茶具,桌椅板凳。

那几个长工撇了撇嘴,似乎因为不能多坐会儿感到有些不满。

“哪能啊,这条街就你们家关了,干嘛几个都还没歇好哩。”

长工嬉皮笑脸,如往常一般和馨兰开起了玩笑。

不安分的眼神老是往她那鼓囊囊的胸脯瞟。

“没歇好回自家歇去。”馨兰没好气地说了一声。

又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你这老板娘,还有赶客人的,我看是你想歇歇了吧。”一个瘦削面容猥琐的长工接着话头。

“想去百顺哥怀里歇息了吧,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又引得众人一阵调笑。

馨兰面无表情,从铺子边上抽出一条长竹竿,气势汹汹地走向众人。

“哎哎哎。”

那几个赖着不走的长工总算被赶了出去。

铺门砰的一声关闭。

馨兰长出一口气,将竹竿小心地摆放角落。

对于这类客人的调笑她早已习惯,无非就是想逞一番口舌之快。

大多数的人类……皆是如此。

她走向铺子之中的里屋,低头看着那个正在酣睡的憨厚男人。

林百顺高挺的鼻梁上有两道细微的伤疤,额头饱满却有些皱纹,头发倒是很多,没有像许多中年男人一般脱发。

此时这个男人的睡姿十分不雅,双臂展开,脑袋歪着,好像是被人放倒的一般。

馨兰轻手轻脚,即使她知道多大的动静都不会吵醒林百顺,她还是不自觉地放轻步子。

坐到床边,侧过身,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颊。

抚过他的头发,皱纹,伤疤。

“吁——”铺子外传来马车声。

馨兰手脚忙乱起来,站起又坐下,最后俯下身,轻轻在林百顺鼻尖一吻。

吻过后她脸颊通红,从里屋站起环视了一圈,仿佛十分害怕别人看到。

那憨厚男人竟然在睡梦中笑了出来,抿了抿嘴。

“蠢!”馨兰笑骂一声。

“馨兰姐!”

门外传来催促。

“来,来了。”妇人手忙脚乱,打开铺子门。

太阳即将落山,着急撒出最后的余晖,把天边云霞染得透黄。

馨兰拉住林百顺的胳膊,把男人撑起来,拖拖拽拽送到门口马车上。

驾车的马夫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他下车帮着馨兰一同把林百顺塞进了车厢之中。

“路上不准停,不要抄小道,不要载别人……”

馨兰眼神严肃,细声叮嘱。

那少年看着妇人,眼神有些忧虑。

“馨兰姐,你还去找我们吗?”

“去啊,怎么不去?”

妇人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摆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馨兰姐,你对我哥真好,我哥运气真好,娶个你这么好的媳妇……”

“别贫!”妇人掐了一下少年的胳膊。“跟你哥一样。”

“馨兰姐……”

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妇人以更加严肃的表情打断。

“半路你哥要是醒了,就算打死你都不要回来,知道吗?”

“知……知道了。”少年也听说了泉林城最近的诡异事件,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快走吧。”

馨兰看着西边云霞渐暗,催促道。 第四十五章 泉林城夜(二) 马蹄声渐渐远去,馨兰却好像丢了魂一般,佝偻着腰回到铺子之中,关上门。

走到二楼,缓缓坐在一面铜镜之前,将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取下,随后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

粗糙而温暖。

低头,手腕上留有那银镯浅浅的痕迹,她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

无论此间事成与不成,至少都不会干涉到那个憨货的生死了。

把林百顺提前送走,她才能安心。

镜中那张容貌尚可的妇人面孔被轻轻摘下。

面皮之下一片白芒,没有五官。

简陋屋舍之中,紫烟逐渐弥漫萦绕……

林墨看到来人时着实惊讶。

他之前忘记了告诉林百顺他纸扎铺子的具体位置。

没想到这大哥竟然能在傍晚自己摸过来。

“林大哥。”林墨快步上前。“有什么事吗?”

“老弟。”林百顺表情十分焦急,额前的皱纹都要被多挤出几条,他握住了林墨的手。

“我中午时拜托你大嫂去城北庆宁寺给你求几张平安符,结果到现在她还没回来。”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圆弧,拉扯着最后橙黑色的残云。

“她……她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林墨看一眼天色,心中一紧。

“大嫂几时出发的?”

“额……这我记性差,给忘了。”林百顺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之前去那寺庙求符不到半天就回来了,这按理说时间应该差不多啊。”

这下麻烦了,林墨本来准备今晚同青云一起去李府探查一番情况,再做些别的打算。

出了这么一遭事,计划要被打乱了。

“林兄弟,这位是?”

青云从铺子中走出,看着门口的二人,表情有些诧异。

“哦,这位是林百顺大哥,之前救了我和李清水的性命。”

林墨将二人介绍一番,同时把当下情况和青云复述了一遍。

谁知青云却忽然十分欣喜,快步走到林墨身边。

“原本还在担忧如何把那画皮本体引出来,这下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墨有些不解。

青云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兄弟,这精怪也同人一样有领域划分,那画皮在泉林城为祸一方,妖力强横,其他精怪自然就不敢靠近。”

“再加之大嫂生的美貌,那画皮又极爱吸食美女的血气,所以,大嫂很有可能是被画皮给绊住了。”

林百顺一听更加焦虑了。

“这……这该咋办呐,那画皮如此凶险,我媳妇岂不是……”

“不不不。”青云摇了摇头。

“大哥,你媳妇暂时应该是没啥危险,毕竟那画皮对一般女子只是吸食血气。”

随后他看向二人。

“他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大哥你啊。”

林墨歪了歪头。

林百顺有些不解。“我?”

“对啊,你之前不是救了林兄弟,估计那画皮对你怀恨在心,通过你媳妇来诱引你,然后杀掉你泄愤。”

“这……那我总不能放着我媳妇不管吧。”

林百顺来回踱步,担忧纠结不已。

林墨却忽然察觉到了青云往他怀中悄悄塞入的一张符纸。

“无妨。”青云轻轻顿了顿袖口。“林兄弟你保护好林大哥就行,我去泉林城附近找一找。”

“那画皮鬼物凶险异常不是寻常精怪可比。”

林墨沉声提醒道。

林百顺同时看向青云,表情纠结。

“道长,你……”

青云只是微微仰头,眼看着残阳落尽。

“无妨无妨。”

林墨有些不解,青云此番行为是否有些莽撞了。

“那就多谢道长了。”林百顺说着就要跪下,被青云连忙拉住。

“也有可能是馨兰大嫂在路上多逗留了一会儿,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了呢。”

林墨看着林百顺担忧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对,对,没事的,我媳妇肯定没事的。”

林百顺似乎有些恍惚,只是有些呆滞地点着头。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林墨第一次正视这个郡城,那莹莹灯火比界太县和静宁镇壮观许多。

等林墨带着李清水和林百顺回到茶馆,推开铺门,一股淡淡的幽香扑来。

林百顺高呼两声馨兰,没有回应。

“这下完了,馨兰她……”林百顺满目愁容,瘫倒在木椅上。

林墨心中颇为纠结,他想同青云一起去探查一下情况,画皮本体凶险,他一个人真的不一定能应付过来。

但这林百顺大哥又需要他的保护……

“嗞——”

林百顺点亮茶铺中的一个烛台,把它端到林墨面前的方桌之上。

静默良久,看着那火烛摇曳,让林墨忽然有些恍惚。

之前还在静宁镇大宅,和师兄弟们住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微弱的火光,几人围靠在一起。

林墨还记得小师弟阿土瞳孔中反射的火花。

那火花也是这般摇曳,柔软,仿佛一吹即灭……

李清水歪了歪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林墨。

此时的他眼神空洞迷茫,好像陷入了深度的回忆之中。

茶铺之中紫烟逐渐弥漫,李清水感觉自己手脚发沉。

那孤零零的烛火在紫烟之中朦朦胧胧,在外焰周围照出一圈紫色光晕。

狭窄的屋舍内氛围渐渐旖旎。

林百顺不见了踪影,李清水忽然浑身一冷,失去了战斗欲望。

因为林墨心中此时柔软而平和,对周边环境没有一丝警惕和危机感。

在那紫烟萦绕之中,婀娜身姿款款而出,踱步而来。

双眸乌黑深邃,灵动中带着一丝妩媚,细眉如柳,唇红齿白,紫纱如云雾般缠绕窈窕腰身,整个人显得缥缈不定,又透露出无尽诱惑。

紫烟逐渐浓郁,芬芳而柔和。

林墨呆滞地盯着面前那几乎要隐匿在紫烟之中的烛火,他的心神好像也如那烛火一般,要被那诱人的紫烟给淹没。

“这是哪里?”

林墨声音空洞而缥缈。

那紫烟之中的女子却只是轻笑两声,作为对这问题的回应。

“你是谁?”

女子依旧不答,而是靠近了林墨,微微软下腰身,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朱唇轻启,细缕紫烟散出,涌入林墨的口鼻。

不同于之前白烟的甜沁呛人,这紫烟仿佛最柔和的花香,温软顺滑。

“走。”女子声音妩媚,令人感到一阵酥麻。

“嘭。”

李清水侧倒在地。

林墨忽然感觉一线通明,怀中生出丝丝凉意,从那小片符箓逐渐扩散全身。

随后就是脑袋几乎要开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走。”那妩媚女子先一步起身,往铺门走去。

林墨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只想跟上她的脚步。

她,是谁?

林墨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变慢迟滞,就连最简单的一个问题都要思索良久。

那绝美女子步履轻盈,赤足白皙不染一丝尘埃。

林墨头痛欲裂,跟在她的身后,往泉林城外走去。

彼时夜深人静,万家灯火都熄灭黯淡。

细缕白烟缓缓生出,笼罩在数家府邸上空。

而那紫烟却如小片云雾般笼罩在林墨和那妩媚女子之间。

林墨跨出城门,守门的官兵早已在那紫烟之中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去哪?”

林墨强行止住身形,声音嘶哑,眼皮沉重几乎要睁不开。

那妩媚女子十分诧异地回眸,缓缓抬起手臂。

更多的紫烟涌出弥漫,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林墨在走一步。

“去一个好去处。”

女子声音妩媚说道,她收敛起周围紫烟,聚集化为一条飘柔绸带。

那华美的紫色绸带好像一条灵性的蛇,在林墨胳膊和上身缓缓游动,缠绕,舒适无比。

随后女子拉起绸带的另一头,拉扯着身后青年继续往城北走。

月朗星稀,泉林城外少了那层朦胧的白烟,皎洁的月光洒下,照得城墙边一片清明。

那妩媚女子的表情却渐渐凝重,紫色绸带另一头系的的人脚步好像越来越沉,难以拉动。

她轻喘着气,回头看去。

林墨的表情好像愈发茫然呆板,手脚僵硬不自然。

难不成要死了?

馨兰将紫绸带震散,紫烟弥漫环绕,她走向那个僵硬的林墨。

伸手抚摸他的面庞,冰冷而坚硬,好像一块钢板。

这……

是一个纸人!

“呼。”

一阵劲风从耳边袭来,这个坚硬呆板的纸人双手张开再合并,直接将她束缚在怀中。

几番挣扎都难以挣脱。

“林百顺在哪?”

从一道黑漆树影之下,林墨缓缓走出,沉声问道。

在茶铺之中,那紫烟刚发挥作用时,青云赠与他的定心符同时发挥了效用。

在泉林城街道时他差不多已经恢复了神志。

但是察觉到她的目的并不明确,似乎是想把他带出城外。

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个女子并不是之前那个画皮精怪,似乎更擅长于诱惑男性。

“死了。”

那绝美女子一改之前妩媚的音色,此时声音冷冽而嘶哑。

林墨感到浑身一凉,心口微微阵痛。

怒火随之而来,束缚住女子的纸人瞬间收紧,她难以挣脱。

粘稠的黑金色墨水撒出,并未张开成网,林墨已经吸取了之前对付那个画皮本体的经验。

果然,那女子已经开始分裂化形,钻出了金刚纸人的束缚。

但缚神水墨泼洒而来,将数块分裂开的皮灼烧成尘埃烟灰。

“咝呀——”

女子在不远处重新聚集,不过身形虚幻而摇晃,已受重创。

“于我又仇怨,为何要加害他人?”

林墨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

“难道你们这些精怪生来就是大奸大恶?”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中莫名想起了婴宁那张倾国倾城的笑脸。

她也是吗?

迅速摇了摇头,摆脱掉其余繁杂的思想。

那女子双手已经化形为枯骨,不过不同于前日那妖冶男子,她手中枯骨纤细而修长,好像长腿蜘蛛的跗骨。

女子那张妩媚绝美的脸已经扭曲旋转,在夜色下狰狞而恐怖。

紫烟瞬间充盈整个林间,她抬手飞身刺向林墨。

纳祥盘中遁形纸人飞出,在那女子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截断了她。

纸人四肢诡异地缠绕,重新束缚住了这个女画皮。

林墨不给她重新分裂的机会,一大团缚神水墨从上空猛地下落。

直接将那纸人染黑浸透。

“咝呀。”

女画皮完全被控制住了。

更多墨水从林墨指尖涌出,细缕成流,缓缓盘旋在那个被灼烧的画皮周围。

“你的目的是什么?”

“另一个画皮的本体在哪?”

“林百顺和他妻子的尸首在哪里?”

林墨眼神冷冽,低头看着那个被纸人束缚,浸透水墨灼烧的女画皮。

“告诉我,我会让你走的痛快些。”

谁知那女画皮竟然抬起了头,恢复了那张妩媚绝美的脸。

“你是好人,你话真多!”

林墨微微皱眉,不理解她这番话的含义。

四五缕水墨飞速流动,如水刀般旋转切向被纸人束缚的画皮。

“啊——”

女子表情痛苦,发出一声嘶鸣,那张脸重新扭曲,狰狞可怖。

“咝呀——”

“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画皮竟然发出一阵阴冷渗人的笑声。

整个林间在她的笑声之中被衬得极静。

林墨停下缚神水墨的灼烧切割,冷冷地看着她。

“继续啊!废人!那林百顺也是个废物,死前还想保护她那蠢媳妇呢!哈哈哈哈。”

林墨咬紧牙关,附灵纸人狠狠扼住了女画皮那纤细白净的脖颈。

“呃……咳咳,死人……那憨货,我下辈子……再杀……杀他四五遍都……都不嫌多……”

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好像因为窒息而留下了泪水。

精怪也会流泪吗?

“你……”

林墨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既然以心求死,那便如了你的愿。

他甚至想借来青云的灵焰符箓将她焚烧。

“你……你也就能打杀了我……废人……”

女画皮声音已经要听不清了,还在低声咒骂。

“那……那个男人在泉林城的夜里,杀你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我好气……不能让他在庆宁寺把你扒皮抽筋……还有你那个师妹……一起……”

“啊——”

林墨收紧水墨网,那细缕黑金色粘稠墨水全部旋转收拢,好像一个灼烧的火笼将她逐渐压缩。

困兽嘶鸣之声,刺耳骇人,惊起树丛息睡的林鸟。

林鸟哀鸣张翅而飞,划过明月,黑影在清冷月光之下一闪而过。

一辆马车朝向泉林城疾驰而来,架车之人是一个憨厚的汉子。

“驾!驾!”

他脸面肌肉因为担忧而紧绷着,头发被晚风吹向后方,额前皱纹在月光下深深浅浅。

一个清瘦的少年睡倒在他的身边,后脑生出了一个大包。

他看向城北山林,有一片林鸟惊起,三两逃散。 第四十六章 泉林城夜(三) 稠密的黑金色水墨附和着那变形的纸人,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牢笼。

那个女画皮随着灼烧牢笼的收紧,嘶鸣声渐渐微弱。

同时林墨也在思考着她刚刚所说的话。

那个男子应该指的就是那个男画皮本体,也就是昨夜追杀自己的妖冶男子。

听她所言,她此番行为是为了把他勾到庆宁寺,同那画皮本体将自己陷害。

庆宁寺……

林墨有些疑惑,那不是林百顺妻子求得平安符的地方吗?

难道那里没有什么法力高深的大师,而是那个画皮的老巢?

还是说这些话只是她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用来混淆视听?

正当他思索之时,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异响。

有人正跌跌撞撞地跑向这里。

那边的树林较为繁密,树影斑驳月光照得不真切。

可看清来人时,林墨却有些瞠目结舌。

一个中等身材的憨厚汉子从树影中摔出。

抹了抹嘴巴又匆匆站起,跑向林墨。

是林百顺!

这是……见鬼了吗?

还是另一个画皮?

林墨没有掉以轻心,一张细密的黑金色墨水网平地竖起,如护栏一般阻挡了来人。

“林……林老弟……”

那男人喘着粗气,弯下腰身,短粗的手指扒住墨水网的缝隙,声音急切。

“林……林大哥?”

林墨看着他不会受到缚神水墨网的灼烧,心中欣喜激动起来。

“你没事!”

“林老弟救救我的媳妇!”

那男人竟然双手扶着水墨网,跪了下来。

身前那个被牢笼压迫的几乎要喘不过来气的画皮原本还在因疼痛而嘶鸣。

在听到那男人的声音后,浑身一僵,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

没想到林百顺竟然没死,自己被这个画皮给骗了。

林墨抬手,握拳。

冷眼看向那女画皮。

“他的妻子在哪?只要你日后不再害人,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水墨牢笼更加收紧,那水流般的黑金色墨水流动速度更快。

“咝啊——”

那女画皮将头几乎要埋进了腰中,整个身体被压迫地蜷缩起来,流动的水墨在她背后灼烧出乌黑的伤痕。

“死……她死了……被我剥了皮……”

声音细弱蚊蝇,却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

林墨心中一沉,微微侧目看向不远处的林百顺。

可男人却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悲伤,而是表情有些呆滞和迷茫。

“你……”

他使劲拨弄着水墨网,林墨手指一曲,水墨散开,林百顺颤颤巍巍地走进。

“你……你……”

林百顺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水墨牢笼。

林墨看着林百顺这幅模样,心中泛起阵阵绞痛。

月光朗朗,在林百顺佝偻的身形下投射出朦胧的阴影。

他再也站不起身,跌倒在那牢笼面前,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竟然朝那牢笼伸出了手。

“小心!”林墨警醒道,不远处一个纸人疾行而去,就要拉开林百顺。

但当那纸人粗糙的手掌刚刚触碰到林百顺的肩膀时,林墨就停止了行动。

这个男人竟然将手钻过牢笼的缝隙伸了进去,触摸到了那女画皮的头部。

画皮身体猛地一抽搐,随后艰难地抬起脸,朝林百顺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如死兽,那张脸扭曲而狰狞。

林百顺被纸人拉开到安全距离,嘴巴张大着,紧接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馨……馨兰……”

林墨猛地一怔。

“哈哈哈哈……”

那画皮又发出了渗人的笑容。

“名字……起得挺好,就是太丑了……她的皮我都不惜的要。”

林百顺却轻轻摇着头,站起身又走近。

每走近一步,那牢笼之中的画皮都要浑身一颤,继续嘶哑的叫着。

“你知道……她死前说的什么吗……”

女画皮话音还未落就猛地噤声了。

林百顺竟然将手伸进牢笼之中,拽住了她那跗骨一般的诡异的手。

眉头紧锁,他将目光移向那画皮的手腕,一道淡淡的条痕,在月光之下朦朦胧胧,看得不太真切。

男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看向画皮的脸。

“馨兰。”

他的声音之中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你为何要害林公子啊……”

林墨看着那牢笼之中的画皮身形不受控制地抽搐,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随后她猛地抬起了脸,是那张妩媚绝美的脸。

“谁是你的馨兰!你这蠢样也配当我丈夫?!”

“又穷又丑,你看看你的模样,配的上我这张脸吗?”

“一事无成,在泉林买个宅子都买不起,废人一个,你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极尽词力侮辱着面前的男人。

“哪个女的要是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有你那个倒霉弟弟,养不活的两个蠢人!”

“死吧,你就该和你那丑媳妇一起死,被我扒皮抽筋,死无葬身之地!”

“扑通。”

林墨心中一酸。

林百顺竟然朝林墨跪倒在地。

一阵劲风吹进山林,清月光影似乎都在这阵晚风之下模糊。

男人粗布裤子包裹着的膝盖在泥尘之中压陷下两个坑。

“林公子,我求求你……”

“别求他!”女画皮的声音尖哑而颤抖。

“求过那县太爷,求过那府衙小吏,求过那街坊邻居,求了一辈子人了,到现在还在求人!你把腰直起来!”

“没本事的废人,蠢货!起来……赶紧滚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呢喃不清最终只剩下啜泣。

“砰。”

林百顺朝向林墨磕了一个头。

“林大哥!”

林墨连忙上前拉起,可他刚一松手林百顺却又跪了下去。

“砰。”

林百顺又磕了一个头,额前的深深的皱纹之中都夹上了细密的尘灰。

“林公子,我对不起你。”

他挣脱掉林墨的拉扯,又磕了一个。

“我求求你,能不能放馨兰一条生路……”

这个男人粗糙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混合着低头时沾染的泥土,整张脸几乎要被泥糊成一片。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她……她不会再害人了……她之前都没害过人啊……她鬼迷心窍了……是我该死,是我没本事……”

男人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低着的头几乎要埋进土壤里。 第四十七章 泉林城夜(四) 寺庙门楣上有些陈旧的红瓦松动了下摔落在地,嘭嚓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传的很远。

瓦片碎裂在脏污的灰泥石板上,在白芒月光之下溅起小腿高的尘灰。

长满潮湿青苔的角落里斜放着一块几乎要腐朽掉的牌匾,蚊虫爬步其上,隐约可以看见深黑色的两个字。

“庆”“宁”

老庙上空蒙着一层细沙般的白雾,细细看去,好像是有无数缕小溪般的白烟从南方顺风而来,弯曲流淌进寺庙之中。

一个身形高挑,容貌妖冶绝美的男子斜靠在庙堂正中的高台之上。

上身仅仅是缠了几件清白的布纱,胸膛男性成熟的线条影影绰绰。

他轻眯着眼,嘴巴微张,无数白烟混杂着些许猩红暗光被他吸入口中。

脚步声夹杂着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靠近寺庙。

一个容貌妩媚艳丽的女子带着一片朦胧香甜的紫烟进入庙堂。

她身上那狰狞凶险的伤口丝毫掩盖不住她的魅惑,反而增添了些暴虐与凌乱的美感。

这个女画皮的手还是那如蜘蛛般的跗骨,微微垂落,暗红粘稠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指节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的声响,让这废弃的破庙更添了一分诡异。

女人背后那朦胧的紫烟之中,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青年。

面容清秀,他耷拉脸,眼神空洞而茫然。

坐在庙台之上的妖冶男子抬起双眸,嘴角上扬。

“来这么晚?”

“路上出了点绊子,费了些时间。”

妩媚女子甩了甩手,将剩余的血滴全部甩落在地,地面的泥尘被沾染成球。

妖冶男子轻盈一跃,跳下庙台,走进紫烟之中,轻轻耸了耸鼻子。

随后表情有些嫌恶。

“多吸食些男人吧,你这紫烟我闻着都难受。”

只是吐槽一句,他的好心情并没有被打断,妖冶男子轻轻舔着嘴唇,走向那紫烟之中的呆滞青年。

“但是勾引男人还是你有一套啊。”

他抬手捏住青年的下巴,戏谑地笑了笑,微微侧目。

“要不拿他给你练练手?”

妩媚女子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见状妖冶男子也不再多说,眼眸瞬间变得冷冽。

“林墨,我来看看你有几层皮,敢惹上我?”

他那白皙纤细的手瞬间变幻为枯爪,直直插向青年的脖颈。

异变突生,原本呆滞茫然的青年瞬间清醒,他竟然也抬起了手,硬生生挡住了妖冶男子的枯爪。

那青年的手竟然也变幻生出枯爪,锋利而纤细,将男画皮的枯爪格挡。

还没等那妖冶男子紧皱的秀眉松开,青年的另一只枯爪竟然刺穿了他的腹部。

“咝呀——”

妖冶男子那张绝美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发力一爪将那青年震退,同时白烟瞬间散出,将庙堂内的紫烟全部驱除。

通过那白烟的感知,不远处的青年伪装失去效用,妩媚诱惑的气质显现而出。

“你……”

男画皮没想到这馨兰竟然真的敢与自己为敌。

他利用紫烟将自己伪装成林墨伺机偷袭……

那林墨呢?

男画皮瞬间背后一凉,瞬间转身,举起枯爪冲向庙堂之中还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

枯爪刺穿了她的整个胸膛,却没有鲜血喷涌而出。

反而是那胸膛伤口处变得锋利坚硬,让他的枯爪难以再抽出。

“去!”

不知何时潜入庆宁寺的林墨在阴影中甩出一个遁形纸人,直到那纸人扑到男画皮的身上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被它穿透的女子,容貌褪去,竟然也是一个纸人。

那个背对着它的金刚纸人,四肢诡异地向后折叠,将它双手束缚。

遁形纸人如柔软的长蛇一般将它牢牢缠住。

一大滴黑金色的墨水球自上而下砸落,直接将两个纸人连同男画皮一同浸透。

“呃啊——”

它发出一阵刺耳的痛喝。

潺潺如细流的水墨从林墨之间涌出,旋转着的墨水牢笼将它包拢。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那画皮看着旋转切割着的水墨逐渐靠近,竟然发出了渗人的笑容,更多的白烟涌出,整个寺庙好像沉浸在了一片白芒海洋之中。

就连那黑金的墨水都在那浓郁的白烟下变淡。

“好,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男画皮手中枯爪在这白烟之中更加粗壮锋利,它怒喝一声挥出爪,竟然生生切断了林墨的水墨牢笼。

“滋滋……”

无数水墨覆盖住了男画皮的全身发出灼烧声响。

“嗖。”

一阵劲风,原本抱住它的纸人被生生撕裂成碎片,飘飘撒撒。

碎片还没落地,男画皮已经瞬移至了馨兰面前,一爪刺出。

“嗯——”

馨兰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纤细的枯爪生生断裂。

又是一爪,直接将她扇飞到寺庙那老旧的石墙上。

那女人因为惯性还没滑落在地就被瞬移而至的男画皮扼住脖颈。

他瞬间恢复了那张妖冶的面容,朝馨兰咧嘴笑了笑。

“跟你那窝囊丈夫一起……死吧……”

“呃……”

男画皮的枯爪发力,竟然将墙面穿透,女人被按出墙外,那泥墙轰的一声倒塌。

如丢弃一件破旧衣物一般,松手,女人被淹没在那厚重的泥尘之中。

没有回头,男画皮轻易躲过背后纸人的突然袭击,又是一瞬间,白烟弥漫。

林墨发现他已经到达自己的面前,枯爪瞬间刺穿了脖颈。

窒息感随之而来。

闭眼再睁眼。

林墨大口喘着气,从倒塌的泥墙旁站起身。

是刚刚进攻男画皮的纸人的位置。

那画皮见手中的林墨变为一个纸人,微微一诧。

“小把戏,你还能使几次?”

它又瞬移到林墨的面前,再次刺出手中枯爪。

不过这一次林墨没有再试图闪避。

刚刚画皮一瞬间的诧异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将缚神水墨网套在双手之上。

一只手挡住它刺向自己脖颈的枯爪,另一只手按住画皮那张绝美妖冶的美男面孔。

“啊——”

画皮发出厉声尖啸,另一只枯爪猛力刺入林墨的腹部。

“唔……”

林墨咬紧牙关忍住疼痛,更多水墨从指尖涌出,灼烧着它的面孔。

枯爪变得更加尖利锋锐,从腹部往上切割。

林墨感觉头脑发沉,痛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他的那只手还是发力地按住画皮面孔,另一只手已经被枯爪穿透,却仍然紧攥着,将那枯爪束缚。

“青……青云……”

林墨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第四十八章 泉林城夜(五) “清明月焰,流寒八荒。”

一声令下,两张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青色符箓朝向林墨和那画皮本体,飘然而至。

“呃……”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林墨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在那灵焰中冻结,冻结又焚烧,冰火两重。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选择换纸人承伤,机会只有一次,他要把那画皮本体在他身上牢牢定死。

画皮的脸面皮扭曲变幻,一会儿是妖冶男子,一会儿又变为阳刚男人,瞬间又变为清秀少年,最后竟然生生拧成一团。

苍白的灵焰同样在画皮身上蔓延,由于它是阴物的原因,火势在它身上明显更大。

林墨吊着最后一口气,闭上双眼。

最后一个纸人用掉,他的精力也几乎耗尽。

腹部还是传来一阵绞痛,全身忽冷忽热,视野忽明忽暗。

寺庙之中的那个画皮已经近乎癫狂,面前的林墨又变成了纸人,白色火焰靠着纸人继续往它身上蔓延,火势更大。

“呃……”

它稳住心神,分裂出好几块皮,可即便如此,每一块皮上还是燃烧着无法扑灭的苍白火焰。

寺庙之中弥漫的白烟都在这火焰的灼烧下化为迷蒙的水雾,压下因为打斗而漫天飞舞的泥尘。

一个身着白衣道袍的俊朗年轻道士从水雾中走出,黄纸符箓出手,悬空变大。

整个寺庙都被那的光芒照射,残缺佛像的裂口处反射着金黄的哑光。

“你……你好大的胆子……馨兰……咳咳……”

男画皮明显已经体力不支,他声音嘶哑,表情狰狞,看向那从倒塌石墙中挣扎着起身的女子。

“你……”他似乎有些词穷。

而后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喜欢人类是吗?伙同这群人……咳咳……”

“等着给你那个窝囊废收尸吧……呃啊……”

话语被强行中断,所有四散裂开的皮在那黄纸符箓的收拢下重新归集。

火势更大,重新化为一人的画皮痛苦地在寺庙脏污的地面上翻滚挣扎。

旋即它又发出一阵颤抖而病态的笑声。

林墨稍稍缓过一口气来,月亮被一片厚密的黑云覆盖,明朗的天地之间瞬间黯淡,一阵强风吹过。

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老马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嘶鸣一声,带着马车跌倒在地。

“哎呦。”

车上的林百顺发出一声痛喝,抱住昏睡的弟弟滚落在地。

原本熟悉的街道一片漆黑,原本在泉林城上空漂浮的白烟似乎都变得暗沉。

林百顺抱着弟弟从侧倒的车厢中爬出,眯着眼看向天空,那朦胧烟雾似乎瞬间下降,笼罩在街道之中。

香甜沁人的味道席卷而来,林百顺感到一阵头脑发昏。

恍恍惚惚之中似乎有数个人影包围而来,手中枯骨在黯淡烟雾之中好像盘曲的树根。

“谁……你们是谁……”

林百顺尽力地保持清醒,抱紧怀中还在昏睡的弟弟。

他没想到如今泉林城的夜间竟然如此凶险。

“和你媳妇一起死吧。”

一个身影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哑着声音说道。

林百顺心中一寒,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什……什么……”

那道身影似乎很乐意欣赏他绝望的表情,笑着举起了手中枯爪。

原本它想将林百顺和那个少年扒皮抽筋,让馨兰那个贱人好好看看背叛自己的后果,可是时间不够了。

虽然它还有后手,不过等寺庙之中的本体一死,它也就无力控制这些原本用于吸食女子血气的分身了。

那就将他们两个人首分离吧,来日方长,那个林墨和死道士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回来寻仇,那时再将他们剥皮。

林百顺在白烟之中愈发困倦,他已经瘫倒在地。

怀中弟弟的呼吸也愈发微弱,林百顺紧闭双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怀中少年。

良久,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听觉逐渐恢复,附近传来一阵切割碰撞和搏斗声。

艰难地睁开眼睛,白烟几乎已经散尽。

强风吹散了遮盖明月的黑云,泉林城一片通明清爽。

在模糊的视野之中,林百顺看到一个纤细娇小的少女。

那少女的手臂却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刀刃,将最后面前那个男子拦腰砍断,两半尸首化为两块黑黄色的皮。

清风拂过,那黄皮化为了尘埃。

林百顺吞咽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感觉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谢……”

话音未落他就噤声了,那少女快步走向自己,横起了那柄纸刀。

“噌。”

“咝呀——”

脑袋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哀鸣。

林百顺颤抖着抬头,两块皮掉落在自己脸上,随着他的一口喘息,化为了飞扬的尘埃。

少女收回砍入车厢中的纸刀,看向林百顺,乖巧地笑了笑。

那柄犀利的纸刀重新变为一只纤小的手。

“谢谢……”林百顺大口喘着气,松开了怀中的弟弟。

庆宁寺中,苍白色火焰渐渐熄灭。

男画皮挣扎着起身,前胸后背被焚烧的发黄发黑,它颤颤巍巍地站立,手中枯骨消失了,重新化为一双普通的手。

泉林城中的事它已然知晓,愤怒却无可奈何。

“两位……”

它缓缓开口,同时看向脸色苍白的青云和站都站不稳的林墨。

“不打不相识,两位的实力我也领教过了,我与二位也无什么深仇大恨……”

“不如就此收手,各退一步……”

话未说完它就咬紧了牙关,警惕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青年。

林墨从纳祥盘中取出玉盘,金色液体缓缓凝聚浮现。

“林兄弟小心!”青云发出一声惊呼。

原本在寺庙中央的那个男子砰得一声倒地,化为了一块亮晶晶的皮。

同时林墨的身后阴影之处人影浮现。

那画皮不知为何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之下还能进行瞬移,林墨本就有些晕眩更难提防这般偷袭。

“死!”画皮声音尖哑而凶恶。

那只手已经没有妖力再化出枯骨,但是五指前段仍能生出一小截尖刺。

足以洞穿林墨的后颈。 第四十九章 大救小救 听到青云的警醒,林墨只是刚刚回头,根本来不及饮下玉盘之中的金色液体。

可那五指尖刺却停在了离林墨喉管一指的距离,不再前进。

林墨踉踉跄跄地后退。

画皮前刺的手掌被一团黄色的光圈包裹,无法前进。

“呃呃……我去……”

熟悉的声音自寺院墙边传来。

“快……快快啊!”

一袭黄裙,婀娜身姿,婴宁不知何时也溜进庆宁寺。

这个狐妖的到来,似乎给这破庙都平添了一分生气。

婴宁龇牙咧嘴,纤细的胳膊颤抖着,手中握着一团黄色光圈。

林墨快速饮下玉盘液体,双手重新被黑金色缚神水墨包裹。

使尽全力,手刀直接刺穿了那男画皮的脸。

“咝呀……”画皮发出微弱悲鸣。

林墨怒喝一声,抽出再拍下,水墨出手,融入了那画皮之中,将那整张皮给浸透灼烧。

“砰。”

泥尘扬起,那个高挑的男子应声倒地,化为一片亮晶晶的皮。

指尖水墨涌出,将两块皮包裹,收紧,化为尘埃。

无数白色光点涌出,缓缓吸纳入林墨体内。

温暖而舒适。

东方既白,凌晨的第一缕曦光透过寺庙裂开的瓦顶,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而远处泉林城传来了一阵阵晨钟声响。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24)/20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0/8】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69/99】

【能力二:水墨符箓,遁形(精力5),疾行(精力5),金刚(精力10)】

【能力三:纸假面进阶纸面皮(消耗精力30)】

【纸假面将不限于附着在纸人之上,纸扎匠人可通过附灵,将其化为纸面皮,使用后掩盖自身或他人气息,化为纸面所绘之人】

【纸妖(李清水)进阶大妖】

林墨颤颤巍巍走到墙边,青云扶住了林墨的胳膊。

原本准备上前搀扶的婴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左右环视一下,轻轻拍了拍手。

“不用谢哈。”

这个绝美的狐妖自顾咧嘴笑了笑,走到林墨身前,邀功似的点了点头。

可林墨此时已经陷入昏厥中,原本就因为之前饮用玉盘金液而没有恢复的身体进一步透支。

青云则朝婴宁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它……它还有一块本皮……”

馨兰颤抖着站起身,伤痕累累。

“在茶铺子里,二楼木抽屉中……”

说罢她因为喉咙受伤重重地咳出声来,再抬头她才注意到婴宁,整个人微微一怔。

这个女子的容貌竟然比自己用画皮做法后生的还要美。

婴宁看了眼林墨和青云的状态,摆了摆手。

“没事,就剩最后一块本皮,百年功力散尽,它难以再生出什么风浪了。”

馨兰蹙了下眉,不过看几人都已经力竭,也不再多说。

以那男画皮的狡猾性子,这边本体一死,藏匿在茶铺之中的本皮肯定已经立即化形逃离。

随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林百顺,他有可能在铺子里!

一想到这,她匆匆作别青云和林墨,踉踉跄跄地跑回泉林城。

青云看着那妩媚女子走远,稍稍松下一口气,说实话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个女画皮。

扶着林墨缓缓坐倒在地,其实他早已体力不支,刚才在那女画皮前不过强撑而已。

站在一旁的婴宁饶有兴趣地看着青云。

“嘿,你这道士还挺精。”

说罢她也长叹一声蹲倒在两人身边,丝毫不顾及淑女的姿势形体。

“说你精也不精,你难道不怕我对你俩有想法?”

婴宁转头笑吟吟地看着青云,缓缓抬起纤纤玉手,做威胁状朝青云挥了挥。

青云脸色苍白,不过也撑起来脸笑了笑。

“无妨,你只是对林兄弟有想法而已。”

此言一出,婴宁俏脸微红,下意识撇过头去,可又感觉此举过于矫揉造作,又把头撇了回来,盯着青云。

“什么想法。”

她刻意拉起声音,显得毫不在意,不过颤抖的音线出卖了她。

青云只是笑笑,不再与她言语。

清晨湿冷的薄雾笼罩在寺庙之中,四周有些腐朽的石墙角落,那翠绿的青苔在朦胧水汽之中似乎散发出淡淡清香。

婴宁抬脸轻嗅数下,自顾地言语着,嘀嘀咕咕听不清楚,过了会儿竟然轻笑出声。

林墨被耳畔一阵呢喃声吵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艳黄。

头枕柔软而芬香,他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哪?

“咳……”腹部依旧隐隐作痛,他轻咳了一声。

原本柔软的头枕忽然变得僵硬,紧绷。

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被人扯着肩膀强行扶着坐起来。

倚靠在清凉的寺院石墙上,他意识稍稍恢复,再次睁开眼。

一个面容熟悉的绝美黄裙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她佝下了腰,笑嘻嘻地看着林墨。

“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

声音柔美清脆,林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缓和片刻后他才回忆起昏厥前所发生的事。

是婴宁及时出手,止住了那画皮的致命一击。

“谢谢。”林墨轻揉着太阳穴回应道。“那咱俩互不相欠了。”

林墨已经清醒,他又想起前几天婴宁非要给他和李清水买的衣裳,故而提醒道。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

话还没说完就被婴宁打断。

“不一样啊不一样。”

她自来熟一般坐到林墨身侧,林墨甚至能感受到她胳膊的温度。

“之前那大黑熊是你和那青云以及那个老道士一起杀的,然后救的我。”

“你那份算是小救。”

“我呢,这次费尽全力,几乎要耗尽了万年道行才替你制住那个画皮,我这是大救。”

林墨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哭笑不得。

说她这是歪理,倒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上哪来的万年道行,瞎诌也不打草稿吗?

不过林墨也没有闲情雅致和她辩驳。

“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没有什么精怪仇家之类,就像那妖熊类似的……”

婴宁缩了缩脑袋,依旧是笑嘻嘻地看着林墨。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一些法器之类?”

这姑娘还是笑而不语。

林墨在心里吐槽了一番她的憨,感觉之前看聊斋的时候也没感觉她憨啊。

随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去向另一边。

青云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心中一惊,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凝结出水墨网。

“他他他……他先回去了。”婴宁注意到了林墨的小动作,连忙站起身跳到一旁,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粘稠墨水的威力她可是见识过多次了。

婴宁好像也被林墨这一行为吓住了,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我……我有想要的……”

林墨抬头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庞,在晨雾中更显得迷幻柔美。

“想要什么?”

“我想要……”

婴宁缓缓抬起手。

“你。” 第五十章 “张” 林墨感觉心跳漏停了半拍,微张着嘴。

等等,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

林墨有些局促地抬起手,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打断。

婴宁扶腰笑着,重新坐回他的身侧。

林墨也不再言语,心里乱糟糟的七上八下。

随后感到胳膊一阵痒痒。

是婴宁,她见林墨低头耷拉着脸,想着是不是这个玩笑对于这个人类来说有些过分了。

不应该啊,像林墨这种实力强劲的大法师,怎么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

她看林墨还没转头看她,依旧不依不饶,轻轻用手指挠着林墨的胳膊肘。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我想要你……教我扎小纸人儿。”

声音软糯又透露出些许柔弱,她似乎以为林墨生气了。

林墨其实刚刚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本就身负重伤稍稍恢复,识海一片混沌。

由于这个狐妖刚刚的刻意挑逗,原本混乱的心境更加繁杂。

听到她的愿想后,林墨准备给她还以颜色。

“可以,我可以教你纸扎。”

“哈哈好,咱们赶紧回去吧。”

林墨压抑住嘴角,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但是,我的老师傅有规矩,传艺必须要拜师。”

“好,师父,咱们赶紧回去吧。”

林墨轻叹一声站起,同时微微闪身躲过婴宁的搀扶。

“但……”他话音有些纠结。

“拜师必须要有仪式,徒弟得给师父磕三个响头。”说罢他悄悄瞟着婴宁的脸色。

其实哪有这些个规矩,老师傅传艺时从来没有说过这些,都是林墨瞎诌的。

婴宁果然面露难色。

可她竟然最后抬头深深地看了林墨一眼。

起身,提起裙裾。

“哎哎……”

林墨无心让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狐妖给自己磕头,只不过想报复一下刚刚她对自己的挑逗。

他拉住了婴宁的胳膊,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行为。

“我逗你玩的,你要是想学纸扎去铺子里就行,安福和李清水都会。”

林墨难得露出些笑意。

婴宁却忽然有些拘谨地朝林墨笑了笑。

“我……我能进去了以后?”

看着她这般模样,林墨感觉心中一酸,但还是友好地笑了笑。

“可以,你以后都可以去。”

“对了。”婴宁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抚弄了下腰间的铃铛。

一套崭新的青白色云纹长袍整整齐齐叠放好被她用手捧着。

晨曦微光之下,那精致服帖的云纹反射着柔和的光晕,端庄而大气。

“我去让那掌柜的重新做了一套,这下肯定合你身了……吧。”

原本十分欣喜的语气说到一半又变得窘促,她想起了上次林墨将衣服退还给她的场景。

林墨见她一脸期待,撑起脸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接过那套衣物,道了声谢。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是极其不想欠下这份人情的,可此情此景,他并不想让这狐妖再次失望。

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刚刚救了自己一命,心存感激吗?

林墨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看着婴宁给自己招了招手后,一边笑着一边跃进山林,她并没有跟着林墨回泉林城。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繁杂萦绕。

泉林城内。

不少商贩打着哈欠推着架车,像往常一样摆摊。

用三两块薄木板轻轻拍打着青石板路,震散清晨地面的湿气,随后抽出一条长布,弯腰在地面铺平。

也有几家商铺刚刚开门,掌柜将木门敞开,微白的晨光照射进铺子之中。

几个伙计倚靠在门旁,伸着懒腰,聊着闲话。

一个长发披肩面容绝美,雌雄莫辨的男子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身影躲在屋檐的阴影之中。

它脸色苍白,踉踉跄跄,虚浮的目光在街道上来回巡视,紧抿着干裂的嘴唇。

怎么一个女的都没有!

它在心中暗暗发恨。

这最后一块本皮从馨兰的茶铺中苏醒后,它立即翻窗逃离。

根本没有一丝心意再去对付林百顺,这是它最后的命了,不能有任何差池和耽误。

说不定馨兰那个贱人马上就能回来将自己斩杀。

即使她身受重伤,以自己目前的状态,也不是她的对手。

它只能窜进泉林城中的僻静小街,躲避在阴影之下,一边逃离一边寻找目标。

最好再找一个血气充沛的千金大小姐,它十分自信自己的容貌。

只要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它都能得手。

思绪翻腾之间,它的眼眸瞬间变得炙热。

一个女子正从街对面走了过来,似乎想绕进它身后的那个僻静小街。

女子身着白裙,身材有些发胖丰润,但脸蛋白皙透亮,一看就是一个血气充沛的千金小姐。

那女子抱着一个木盒,缝隙中似乎泄露出些许白气。

里面好像是人类的食物,她是给别人带饭的?

虽然不明白一个千金小姐为何大早上抱着盒饭走在僻静小街,但它并不在意。

轻咳两声,挺直身子,它拨弄了一番自己的长发,显得整个人风度翩翩。

强提起一口真气,让眼眸变得妖冶诱惑。

“姑娘……”

它拦住了这个有些肥胖的女子,低下头,眼眸魅惑地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

那女子抱紧怀中的木盒,稍稍后退两步,眼神警惕。

看着女子这般模样,画皮有些诧异,不过它稳定住心神,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足以倾倒万千少女的笑容。

“姑娘……你去哪里……”

它的声音极具磁性和诱惑,极易让人沉溺其中。

可那胖姑娘却像看见了疯子一般,又后退了两步。

“我……我去哪里跟你有何关系。”

看她这般,画皮一时间羞恼不已,气急攻心。

死娘们装什么矜持呢?

要不是老子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像你这种姿色,我以前连看都不看一眼!

它轻哼一声,周围逐渐笼罩一小片白烟。

在白烟之中,它咬紧牙关走到阳光下,攥住了那姑娘丰润的手腕。

“姑……”

它话还没说完就瞬间哑住了,它最后真气散出的白烟瞬间雷光爆闪,焚烧化为了一片尘埃,消散于空。

万雷劈顶般的焚烧感从女子的手腕传到它的全身。

痛!痛不欲生……

“咝呀!”

它猛地松手,整个人摔倒在小街的阴影之下。

即便躲避了阳光,那股绝望的毁灭还是没有消除。

它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才能勉强睁开眼。

自己的那个触碰女子的手臂整个粉碎掉了,可那烈焰却还没消失,正在肩膀处燃烧。

它最后不甘地抬眼,看着那个毁灭了自己最后一线生机的女子。

双下巴因为恐惧而颤抖,她将怀中木盒抱得更紧,轻声呢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一袭微微撑大的白裙,腰间系带处挂着的一个圆润玉佩在阳光下闪耀着。

一个金灿灿的“张”字,飘飘洒洒,仿佛是用火焰写成。

“呃啊——”

不过一瞬,男画皮的最后一块本皮所化的整个躯体,全部焚烧殆尽。

渣都不剩…… 第五十一章 风起云涌 林墨回到铺子时,正好碰到一脸惊慌失措的张秋,不过她并没与林墨多说什么,只是抱着饭盒急匆匆地上楼了。

“师父,青云道长走了。”

安福看着张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后才轻声说道。

而后他从手中抽出了一封信件,递给林墨。

“这是他留下的。”

林墨有些担忧青云的身体状况,昨晚刚与那画皮本体力战一场,尚未恢复,怎么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

抽出信纸,并没有想象中的洋洋洒洒一大篇。

只是简单几句感谢的话,笔迹虽然娟秀却仓促。

最后似乎是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五个字。

“山水有重逢。”

林墨轻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隐隐地有些空落。

这个清秀俊朗的年轻道人,与自己相处其实并没有多久。

但心中还是有些酸涩,仿佛告别了一个故友。

所有的情谊都凝结到那五个工工整整的字上。

山水有重逢。

轻轻搓了搓纸,林墨发现后面还有一张。

抽出,竟然是一张青色符纸。

【水佑符:中等法器(法力残余10/10)】

这个符箓,曾经救了老师傅一命。

手感熟悉而冰凉,没想到临走前又留给了自己一张。

默默收进怀中,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二楼窜下。

张秋气喘吁吁,把木盒搁置在一旁的桌子上,咽了口唾沫。

“青……青郎呢?”

不等林墨回答,安福就已经沉吸一口气,先一步上前。

他似乎积攒了足够勇气,双手递出另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件。

“这……这是……青云道长留给你的……”

张秋看着那信件,微微怔了一下。

旋即抢过信件,匆忙打开。

不用于林墨的三言两语,张秋的信纸上似乎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墨透过信纸漏出的光影都能感受到。

张秋紧蹙眉毛,一边读一边随意地坐在纸扎铺的木椅上。

读完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纸叠好,塞进怀里。

将信封捧到桌子上,往下倾倒。

咕噜噜。

几块银两滚落而出。

林墨认出了那银子,是青云之前所用的传音石。

想到之前青云和自己说过,他和张秋相识就是因为这传音石,或者说是因为这几两银子。

现在他将银子还给了张秋。

可那姑娘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喜,双眼空洞,手指机械地摆弄着那几两银子。

“张秋姑娘……”

安福看她这般落寞,忍不住上前宽慰。

可张秋只是轻轻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下倒让这憨厚的纸扎铺大弟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还有吗?”张秋声音有些沙哑。

安福在她的注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

随后才意识到张秋在问他问题,问他青云是否还给她留下了别的东西。

安福有些窘促地摇了摇头。

“吃……饭……了。”

音色有些稚嫩的女声从铺子外传来,稍稍缓解铺子之中的僵硬气氛。

一个容貌清秀靓丽的少女抱着一屉包子,笑吟吟地走进铺子。

看着那双灵动水眸,林墨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李清水晋升为大妖之后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不仅身形微微长高发育为十三四岁少女一般,还学会了说话!

同时林墨心中一紧,他发现自己虽然还能控制李清水的行为动作,但已经无法感知到李清水的内心具体所想了。

只能感受到她大致的情绪,开心,悲伤,愤怒……

更加细腻的想法已经无法感知,仿佛是被她给藏匿了起来。

看着小姑娘身上崭新的衣裳,他也暗暗惊叹,像给自己买衣服这种事她已经可以独立去做了。

“林墨……吃饭……”

李清水拿起一个包子,笑吟吟地递出。

林墨有些汗颜。

怎么能直呼我名呢,我不是你的师兄兼制造者吗?

“小师姑……”安福看见李清水身上的变化,其实并不算惊讶。

毕竟知道她和师父林墨都不是普通人。

不过张秋却有些困惑了,但此时她正沉浸于爱人离别的痛苦之中,并不想多说话。

李清水叼着个包子,嘴巴呜呜着轻哼着歌,走到安福身边。

“不是……师姑……”

由于青云的离开,她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错,拿下包子,笑吟吟地看着安福。

“什么?”安福有些困惑,不知这个小师姑为何这般看着自己。

“不是……师姑……”小姑娘又重复一遍。

安福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求助地看向林墨,张秋也目光被李清水怪异的行为给吸引。

林墨皱着眉,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不安感。

“不是师姑……”李清水终于把话说顺。

“那是什么?”

安福见张秋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心中暗暗欣喜,话音也变得颇有底气。

“师……娘……”

林墨感觉脑子嗡的一声炸裂开来。

立即控制李清水闭上嘴巴,让她回到桌子旁老老实实坐好。

“什……什么?”安福一脸懵逼,明显没反应过来。

这个小师姑平时不说话,这一开口竟然如此炸裂。

“别跟小孩计较。”

林墨满脸通红,匆匆补上一句。

“唔……唔……”李清水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挣扎。

林墨第一次以如此严肃的眼神瞪着她。

在这眼神下,李清水终于老老实实坐好,一口一口吃掉手中的包子。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林墨忽然感觉有些晕眩,自己曾经最信任,最乖巧的李清水怎么变成这样?

我把你当师妹,你却想……

难道这是她成为大妖的代价?

之前她不会说话,自己也不曾细细感受她心中所想。

现在她解锁了语言,竟然直接来了个这?

一时间林墨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一阵悦耳的铃铛声响起随后逐渐靠近。

林墨心中一凉。

果然,一袭黄裙的绝美女子带着上午清澈的阳光踏入纸扎铺。

她有模有样地背了根细竹竿,竹竿上吊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裹。

婴宁笑嘻嘻地坐到桌上,用手轻轻捣了捣绵软的肉包。

“好香哟。”

林墨之前刚和她说过可以来纸扎铺学习,可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还没从李清水刚刚的风波中喘过气来,这个狐妖已经笑呵呵地走到自己身侧。

双眸完成水润的月牙,直直地看着林墨的眼睛。

“师父,给我腾间屋舍,嘿嘿。” 第1章 聂小倩 林间破寺,夜色正浓。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女子有……有些寂寞,不知可否同公子借宿一宿。”

糙面棕色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清明月光涌入舍内,女子倩影被拉长,投射到舍内方桌新添的半壶茶水之上。

“来吧。”

林墨掀开被褥,从床上撑起身,抬眼看向进门而入的女子。

那女子轻吸一口气,素白嫩手微微发颤,缓缓靠近床铺。

身形高挑,一身清白长裙,束腰极紧,更显得上身曲线饱满柔美。

脖颈纤细白皙,双颊粉嫩,只是那双灵动美眸止不住的颤抖。

这怯生生的表情,应该就是聂小倩了。

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不知为何,林墨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曾经见过。

安顿好泉林城的纸扎铺后,安福的纸扎技艺也传授的差不多。

林墨决定多除些精怪妖物,尽快将替身纸人提升为纸人(煞气)。

询问过馨兰后,他得知了聊斋之中的著名“景点”兰若寺的具体位置。

而且也细细了解了这破寺之中的两只大妖,被称为姥姥的夜叉和罗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提前蹲点,等到聊斋剑客燕赤霞前来借宿的这一天同时入住。

如果那夜叉和罗刹实力超过自己的掌控范围,至少还有人能帮助自己。

林墨又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先解决那个姥姥夜叉再说。

看林墨端坐在床,不为所动,聂小倩心中隐隐有些怜悯。

这青年这么稳当,不像是一个好色之徒。

“我……我帮公子解衣。”

她侧坐在床,上身靠近林墨,只是眼眸时不时轻瞥他裸露在被褥外的脚跟。

林墨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待会儿那姥姥夜叉前来,应该就是从自己脚心下口。

“多谢姑娘。”

他并无多余举动,只是挺起原本倚靠在墙面的后背,张开双臂。

聂小倩秀眉微蹙,轻轻抬眼。

只见林墨满脸从容,意识到她的注视,友好地笑了笑。

这倒让她有些羞愧了,一时间脖颈泛红,低下头欠身向前,耳根红透。

“公子……今晚赶紧离开……”

刻意压低的话音未落,舍外忽的一阵阴风卷过。

原本低垂的蓬蒿猛地卷起身子,肆乱摇曳,透过木窗的阴影好似数不清的鬼魅。

“咳咳。”

咳嗽声在院内响起,听音色像是个苍老妇人。

只是这轻微的声响,却惊得聂小倩浑身一颤,只感觉后背发凉。

她猛地噤声,开始十分着急地扒拉着林墨的衣物。

姥姥来了,这个男子无论如何是在劫难逃了。

自己要是没有在她来之前把这个男人弄晕,也少不了罪受。

眼看林墨依旧不为她的美色所动,舍外的脚步声又逐渐靠近。

冷风裹挟着沙尘吹动着木门吱呀吱呀嘶鸣。

聂小倩心一横,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锥子,咬紧下唇,猛得刺入林墨的脚心。

“公子莫怪,公子莫怪……”

她安慰自己似得轻声吟道,随后拔出锥子,走下床铺。

男子瘫靠在床头,好像失去了意识。

头戴银钗,面目狰狞的老妇人已经进入屋内,走进床铺,一把扯开小倩。

“怎的这么慢!”

她一边抱怨道,随后拎起床上被洞穿的脚踝,贴到嘴边,猛力吸入。

男子的面容逐渐死白,聂小倩不忍再看下,只得躬身后退,准备离开僧舍。

“呸!”

老妇人啐了一口,嘴巴一圈黑漆巴污,回头瞪了一眼小倩。

“这哪里来的鸟人,味道这般奇怪。”

“小倩不知。”

看着男子从脚底足心流出的纯黑血液,聂小倩也有些困惑。

可当她目光移向男子的面庞时,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姥……姥姥。”她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指向男子的脸。

原本清秀俊朗的男子面庞此时毫无生机,表情呆板。

鼓囊的双颊在清明月光的照射下似乎还有些细微的纸刺。

这哪里是活人,分明是个纸人。

“忒晦气!”

老妇人一把撇开纸人,怒气冲冲,看向聂小倩,正欲发泄。

可不等她走两步,那个被扔到一旁的纸人忽的站起身来,伸开双臂从背后锁住了老妇人。

粗糙的嘴张张合合,发出诡异的咔咔声响。

“老人家不喜欢吗?”

僧舍角落的阴影中响起男声,彼时狂风大作,屋外飞沙走石。

木窗不堪其重砰的一声撞开,沙尘圈进舍内,一时迷得人鬼难以睁眼。

月光大明,老妇人和聂小倩这才注意到,方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子,容貌清秀俊朗,正是刚刚躺在床上的林墨。

林墨拎起茶壶,将其中液体缓缓倒入小杯中。

黑金色的墨水粘稠拉丝。

“请老人家再饮。”

林墨说着,一把将缚神水墨洒向那夜叉。

墨水在空中扩散链接成一张大网,而那老妇人此时被纸人锁住身体难以动弹,活生生被水墨网缚住。

阴物灼烧声响随之而来,整个僧舍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啊!小妖精还不帮忙!”

老妇声音嘶哑,朝向门边的聂小倩厉声吼道。

她容貌异变,狰狞獠牙从口间生出,面容发紫发青,鼻翼张阔,喉间蛄蛹出声,沙哑骇人。

果然是夜叉。

就收了你的精魄进阶纸人。

林墨伸手再翻转,纸人感受到征召,身体变形,摊平成面纸,折叠覆盖在夜叉身上。

随后纸面生出尖刺附着黑金色墨水,再插入其体内。

这一招使得夜叉痛苦不堪,嘶鸣嚎叫,可其身体又被粘稠墨水网给缚住,难以动弹,只得被动承受。

“小妖精再不帮忙,待我恢复,定不饶你!”

老妇人的声音已经难以听清,只得辨个大概。

聂小倩却只是流下两行清泪,朝林墨扑通一声跪下。

“多谢公子解救之恩,小女子本无害人之心,只是受其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你……你个贱婢!”夜叉被临阵倒戈,气得浑身发颤。

不过她并没有颤几下,缚神墨水网再次收紧灼烧。

“哗啦啦——”

又是一阵阴风,寺内几乎所有舍门全被洞开,阴冷气息涌进屋内。

林墨只是稍稍吸入,竟然感到心肝俱裂般疼痛。

“公子小心,是那……罗刹……”

聂小倩话未说完,就已被一中年妇女扼住脖颈。

中年妇女身着墨绿色衣袍,只是同样面目狰狞,双手生出利爪,斑驳血饮附着其上。

聂小倩脖颈渐渐渗出血迹,白皙纤细的脖颈在那可怖利爪之下,仿佛一触即碎,看着令人胆战心惊。 第2章 青白剑 帮手来的这么快?

林墨瞬间提起精神,指尖涌出缚神水墨散出,震退罗刹带来的阴冷寒气。

心肝碎裂的剧痛稍稍缓解。

那夜叉眼看帮手到来,竟然浑身生劲,逐渐撕裂了纸人的束缚。

看来没有附加金刚符的纸人想要长时间控制住这种级别的妖物还是有些困难。

“罗刹助我,这小子手段可阴,定要将其千刀万剐,还有那小妖精……”

话音未落,林墨操纵墨水网再次收紧,几乎将那夜叉折成一叠,打断了她的话。

中年妇人见状,一把扔开聂小倩,从身体内抽出罗刹娑。

林墨还没反应过来,罗刹已经瞬移至他的身后。

那面容凶恶的中年妇女手持罗刹娑一把砍下,将林墨从肩到腰切成两半。

不等她欣喜,却发现那男子竟然又毫发无损地站在了门口。

还好林墨提前在附近多布置了几个遁形纸人。

他此时喉咙火辣辣的疼,因为纸人承受的伤害溢出了。

他迅速从纳祥盘中再丢出一个纸人,指尖翻涌附加金刚符。

罗刹想像之前一样将纸人切碎,可当武器与纸人相碰时却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还没等她诧异,那坚硬如铁的纸人已经抬手刺向她的脑袋。

迅速躲过,她的目标只有那个该死的青年。

可林墨已经趁机跑到了院中,与罗刹拉开了较大的距离。

她速度太快了,必须先拉开距离,不能被轻易近身。

罗刹横举罗刹娑,屈身躲过身后纸人的束缚,跃出僧舍,进入寺庙的院中,身影鬼魅。

又一个纸人出手,不过这次林墨附加的水墨符箓为疾行符。

疾行纸人瞬间束缚住了罗刹的身体,只是瞬间就被她切掉了头颅。

但纸人并不是真人,切掉头颅它依旧能动,双臂张开,紧紧抱住了罗刹的腰身。

这短短一瞬间,林墨已经撒出厚密粘稠的缚神水墨网。

墨网张开,将罗刹和纸人一并覆盖。

这次的灼烧更加剧烈,网格接触到罗刹的身体几乎要被熔断,冒出滋滋的白汽。

“老婆子,还不来帮忙,睡着了?”

罗刹有些艰难地抬手,调整罗刹娑的方向。

院中池塘水波荡漾,野荷被风沙吹拂摇曳,反射着清白的月光。

僧舍内的夜叉没有回应。

而是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清秀靓丽的少女拎着一颗狰狞恶鬼的头颅,从僧舍内走出。

她的另一只手是一柄锋利修长的刀刃,莹绿色粘稠的血顺着刀芒滴落而下。

罗刹愣了一下,瞬间发力,手持罗刹娑竟然将缚神水墨网生生切断。

李清水同时甩掉夜叉的头颅,抬刀挡住罗刹娑的劈砍。

一个清秀少女,一个狰狞妇女,两道身影在破落寺院之中飞速移动,刀光剑影。

罗刹不是没想过先过来解决林墨,实在是这个女孩太过难缠,身形敏捷,刀刀致命,容不得她分心。

林墨手中凝聚着黑金色的墨滴,难以出手。

两道身影实在是太快了,如果目标不是冲向他,根本无法瞄准。

这时林墨才真正意识到炼体功法的用处。

虽然他有许多纸人作为庇护,但自身还是太脆了。

相较于一些较强的精怪,数值太低,连过招的资本都没有。

如果不是能用纸人承伤,人家像刚才那样瞬移至面前,抬手一刀,就要归西。

“林兄,快叫你师妹远离!”

浑厚正气的声音传来,林墨迅速传意给李清水。

少女强行接下一劈,横刀震退罗刹,随后飞身跃至墙头。

罗刹正欲乘胜追击,却忽然察觉到整个寺庙内的空气发生的变化。

吸下一口气,仿佛无数倒刺进入喉间,火辣辣地疼。

整个寺庙院内凝结出凌厉的剑气。

青光一闪,三道锋利剑光瞬间刺穿了罗刹的头颅,喉管,胸膛,将她定到墙上。

“今日便除了你这害人性命的老妖魔。”

面容周正,身材欣长的书生抬手再按下。

一柄青白巨剑在空中凝结,直接洞穿了罗刹的腹部。

苍白火焰燃起,那罗刹发出一声嘶吼,渐渐火焰焚烧殆尽。

院内缓缓浮现出莹绿色光点,混杂着僧舍内的紫黑色光点,涌入林墨体内。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22/225】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6/10】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90/99】

【能力二:水墨符箓,遁形(精力5),疾行(精力5),金刚(精力5)】

【能力三:纸面皮(消耗精力30)】

【纸妖(李清水)大妖】

林墨轻吸一口气感受着识海中精力的提升。

煞气纸人的进阶只差九点了。

“多谢燕大哥相助。”

林墨拱手行了一礼,再次看向这个聊斋中的大名人。

同样的,还是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浮现。

早上与燕赤霞第一次见面攀谈时就有这种感觉,晚上见到聂小倩时这种感觉重新浮现。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在之前从未有过,就算是第一次遇见同样是聊斋中的婴宁也没有过。

燕赤霞一身书生装扮,并不像之前林墨幻想的那般是个魁梧的汉子。

恰恰相反,他的身材欣长,配上他腰间挂的一个书袋,倒是有几分书生意气。

对于林墨的道谢,他摆了摆手。

“像这种害人性命的凶恶老魔,不斩了她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林墨朝墙上的李清水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可那小姑娘只是瞪着燕赤霞,迟迟不愿上前。

林墨有些困惑,虽然燕赤霞身上的正气和剑意很重,但对李清水应该没什么威慑。

再加之早上时林墨已经探了这个书生的风口。

他对李清水没有任何敌意。

他并不是那种见妖就杀的法海型剑客,就在赶路时还曾救助过一只小狐妖呢。

也正是这样林墨才愿意和他合作。

此刻见李清水迟迟不愿上前,林墨也不再强求。

不过燕赤霞却好像对李清水有些好感,抬头朝小姑娘笑了笑。

李清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这种情况让林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也察觉到李清水大致的情绪,对燕赤霞,她并不是畏惧,而是厌烦?

林墨发觉自己越来越难理解李清水的思想了,好像一个老父亲面对自己的进入青春期的女儿一般。 第3章 梦 寺庙内精怪已除,林墨和燕赤霞稍稍收拾整理了一番,准备在这破寺之中休整一晚。

夜色已深,寺庙又身处深山老林,在外面恐怕会有更多的精怪。

“林……”李清水抬头看着林墨,声音一顿。

“林……师兄……”

林墨这才收回严肃的目光,经过他一个多月的调教,李清水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胡言。

“师兄……我烦那个书生……也烦那个女鬼……”

李清水牵住林墨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烦……”

看着小姑娘困惑的面容,林墨轻叹一口气。

“他们都不是坏人。”

李清水不再说话,坐到僧舍的椅子上,如往常一般笑吟吟地看着他。

林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上次李清水会说话后,再看她这笑容总感觉变了味。

有点怪怪的。

他刚转过头,坐到床上,就听见了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李清水已经瞬移至门旁。

清丽少女的眼眸冷冽,锋利手刀架在了聂小倩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饶……饶命……”

聂小倩扶着僧舍老旧的门栏,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林墨并没有叫退李清水,有些困惑地看向门口。

不知她此番来意。

聂小倩先是介绍了自己的一番身世,就同林墨所读的聊斋之中一样。

而后向林墨致谢又道歉,一番礼数倒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不过说完这些以后她并没有继续打搅。

而是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我见公子,有些面熟。”

说罢,施了个万福就离开了。

林墨轻吁一口气,差点就以为她也要跟着自己回铺子了呢。

李清水皱着眉头,看着那道窈窕身影渐行渐远。

“做……作……”

林墨忍不住笑出声,才会说话多久,就能说出这般深意的词汇了。

寺庙院中池塘,蓬蒿盈盈随风摆动,月下阴影好似灵巧精怪。

聂小倩平复下心境,池塘中熟悉的咕咕蛙声间隔规律。

一道身影悄然而至,随她一同蹲在小塘边,

“你也看他相熟?”

声音浑厚,燕赤霞稍稍收敛自身溢出的正气。

聂小倩没有转头,美眸略显空洞,呆呆地望着有些脏污的池水。

沉默良久。

“我梦见过你。”聂小倩声音很轻,转头看着燕赤霞的眼睛。

“你也是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吗?”声音柔弱,惹人怜爱。

但燕赤霞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她,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梦需要我们自己去解。”

闻言聂小倩蹙了蹙眉,话音中略微些埋怨。

“那个道士也是这么说的。”

可燕赤霞似乎并不清楚她话中道士所谓何人,只是心中已有大概。

“若你对那个梦依旧茫然,可以先跟着那位林兄弟。”

见聂小倩一脸困惑,他顿了顿。

“他也有那青纸符箓。”

此言一出,聂小倩整个人微微一怔。

她迅速起身撇开燕赤霞,回到自己的住所内。

抽出埋藏在暗格之中的小包裹,层层丝绸布匹解开。

一张水佑符被她捧在手中,散发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

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她急匆匆地回到寺院。

林墨没有想到聂小倩又来探访,他正盘坐在床调养精力。

听见敲门声时他还以为是燕赤霞。

李清水打开木门,聂小倩微微探身进入,表情有些急切。

“公子……”

她在进入僧舍后从怀中抽出一张青色符纸。

正是之前青云赠与自己的水佑符,怎么她也有。

“这……”林墨不知道如何开口。

“公子是否也有此符箓?”

“是。”

闻言,聂小倩心中雀跃,接着问道。

“公子那符箓可是自打记事起就有?”

林墨摇了摇头。

“是我一好友相赠。”

听罢聂小倩并没有太过失望,而是接着问道。

“公子那好友可是一个年轻道士?”

林墨微微一愣,聂小倩怎么也认识青云。

难不成青云之前已经来过这兰若寺?

“你那符箓也是他赠的吗?”

“不是,我这符箓自打我记事起便有,死后也一直跟随,不敢弄丢。”

说罢聂小倩的表情有些局促。

“不知公子能否帮小倩一个忙。”

“你说。”

“我的埋骨地在此处,极不安生,希望公子能够给我安葬个好地方,我也能跟着,侍奉公子。”

林墨看着聂小倩的眼睛。“你想跟着我是因为那张符箓?”

“是。”

她并没有掩饰。

“但我并不是对公子的符箓有想法,只是见公子第一眼我便感到熟悉。”

“我……我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做着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有山有水,有道士也有书生,有寺庙也有郡城。”她轻闭双眼似乎在回忆那梦中的场景。

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痛苦。

“有边疆沙场,死伤万里,还有军旅连营,烽烟飞扬……还有……”

聂小倩睁开了双眼,那双水润的美眸清丽明亮。

“还有……王宫和皇帝……”

“这……是梦?”林墨一脸疑惑。

这个女鬼的梦也太乱了吧,那这个梦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看到聂小倩也感觉到熟悉,但是他没有做过这么混乱的梦啊。

聂小倩蹙着眉,仿佛又置身于那梦境之中。

“小倩说的多了,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她抿了抿嘴。

“公子解救我于苦海,我愿意跟着侍奉公子,还请不要嫌弃小倩。”

说罢她又朝林墨深深地施了一礼。

林墨有些欲哭无泪。

这下又来了个聂小倩,他那纸扎铺子真是要成景点了。

“你起来吧,你可以跟着我,但是我不是什么公子,也不需要你的侍奉。”林墨苦笑着说道。

一听到林墨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聂小倩十分欣喜。

连声说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看到美人笑颜如花,倒也颇为养眼。

待聂小倩离开后,林墨重新开始琢磨她说过的话。

那个混乱的梦境暂且不管,自己只是个纸扎手艺人,可不是那解梦的术士。

林墨之所以答应她的要求,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在燕赤霞身上也有,不过由于交情不深,林墨也不好意思深度问询。

不过看李清水对他们二人的表现,难不成是因为青云?

轻叹一口气,此方世界真是玄妙,令人难以琢磨。 第4章 叛逆期 将聂小倩生前的尸骨取出后,林墨准备将其安葬在泉林城附近的坟地。

那一片区域几乎没有多少精怪了。

都是因为之前为了更快进阶纸人(煞气),林墨带着李清水在夜间出城来回扫荡。

可那些精怪实在太弱,将它们的精魄全部吸纳后才进阶不到五点。

正因如此,林墨才询问馨兰这兰若寺的具体位置。

可没想到将那夜叉和罗刹一并解决掉后,距离进阶还差九点。

而且他还发现,这进阶点数越到后面,升级越慢。

那最后的九点,不知还要斩杀多少精怪。

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寻一份炼体功法,让自己本体更加能打一点,彻底弥补自身的缺陷。

回到泉林城铺子安排简单安排一下后,林墨就准备回界太县了。

毕竟之前拜托那张知县问过京城的张家,不知道有没有答复。

“你不在泉林城了?”

婴宁瞪大眼睛看着备好马车准备离去的林墨一行人。

“安福之前就是做生意的,泉林城的铺子他能安顿好,我回界太看看。”

林墨两步登上马车,拉紧缰绳。

“等等等等……”

婴宁跟着往上爬。

李清水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顺势从车厢中走出,给她腾个位子。

“你和那……女鬼坐一起……”

“女……女鬼?”

婴宁眉毛微蹙,向车内看去。

聂小倩有些窘促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婴宁又看向林墨,视线在他和聂小倩之间来回转移。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她的声音莫名蕴含着笑意。

林墨直接被婴宁这句话给呛住了。

“你也要去界太县?”

“去啊,你答应过我啊,教我扎纸人啊。”

婴宁一边说着,走进车厢坐下,仔细地打量起聂小倩的容貌来。

这一番举止倒是让聂小倩有些脸红了。

林墨也没有阻拦,而是让身边的李清水坐稳,快马出城。

界太县的纸扎铺不同于泉林城,铺子的地势极好。

自从那毛发鬼物铲除之后,街道上又热闹了起来。

又恰逢上集日,林墨一行人刚下马车就引得行人侧目,议论。

大多是对婴宁和聂小倩容貌的赞叹。

虽然李清水也清秀可爱,但在一个狐妖和女鬼的对比下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聂小倩似乎十分怕人,只是缩着身子跟在林墨身后,而婴宁笑声清脆,似乎十分得意。

“林师弟。”

李杆注意到门外的骚动,出门相迎。

左右环视,注意到了李清水,他的表情有些诧异。

“小……小师妹……”

不过一个月没见,这个小姑娘怎么长得这么快。

李清水似乎心情不太好,闷着头窜进了铺子中。

“林师弟,张知县让我知会你一声,之前你托他的事有门路了。”

李杆靠近林墨,轻声说道。

林墨心中暗喜,没想到张绪明真的能和京城张家问到炼体功法。

“张大人什么时候来铺子的?”

“就前几天吧。”

林墨点了点头,准备即刻前往府衙。

只是刚出铺子,门外竟然已经熙熙攘攘,不少人都堵在纸扎铺门口,向内张望。

明显是被婴宁和聂小倩吸引而来。

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婆扒住林墨的袖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哎哎,那铺子中的姑娘可有婚约?”

她这一行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个青年看着林墨两眼发光。

不是你用这眼神看着我干嘛?

林墨在心中暗暗吐槽。

“她……”

林墨支支吾吾,正在酝酿词措。

若是说未婚未嫁,以后他们这纸扎铺的门栏子不得被踏破,还做什么死人生意。

“好像有……”林墨含糊地说道。

话未说完,就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

婴宁笑着,一把挽住林墨的胳膊,香风扑鼻。

“我有啊,那个还女鬼没有,你们找她去吧。”

随后用另一只手往铺子里指了指。

她番行为瞬间惊诧了众人,这个女子长得好看是好看,怎么看起来有点憨憨的。

哪有说别人是女鬼的,还有,这有什么好笑的,看这姑娘似乎都要笑得喘不过来气了。

“大家散了吧,那姑娘并不是界太县人氏,过几天可能就走了……”

林墨看向那几个青年,好言相劝。

众人缓缓散去,那几个青年一步三回头,时不时地弯腰探头,似乎想看清铺子里聂小倩的模样。

或者说是想让聂小倩看清自己的模样,期待着来上一段私奔之恋。

看着他们这般痴情,林墨也颇为无奈。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婴宁还在挽着他的胳膊,于是轻轻抽了抽。

“惊鸿一瞥情难收,眸光流转意悠悠……”婴宁看着远去的人,笑着吟道。

“很有才情,但能不能先松一下手。”

林墨面不改色地说道。

感受到婴宁手臂稍稍放松,林墨这才抽出手来。

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自己制出几张纸面皮给她和聂小倩戴上不就万事大吉了?

说干就干,林墨立即返回铺子,精力化纸,缚神水墨绘出。

两张普通的妇人脸皮完成。

婴宁用指尖拎起一张面皮,笑容有些僵硬。

“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林墨解释道。

聂小倩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反倒觉得十分新奇,捡起剩下的一张妇人脸皮戴上。

纸面皮瞬间贴合,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窈窕身形变得有些臃肿,声音也变得暗哑,撕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效果这么好?

没想到斩杀画皮本体,由纸假面进阶而成纸面皮竟然能连身材都改变。

不愧是二阶段的技能。

想到这,林墨对替身纸人二阶段的纸人(煞气)更加期待了。

正当林墨因为自己完成的成果而沾沾自喜时,正好对上婴宁有些哀怨的眼神。

她拎着滑溜溜的面皮,轻轻晃荡着,眼睛透过纸面皮的眼洞看着林墨。

“一介狐仙,要是配上这幅面孔,要被笑话死。”

“本来就……长得和那脸皮……差不多……”

李清水站在李杆身边,抱着胸说道。

婴宁毫不相让,笑着看向林墨。

“你闺女叛逆期?”

? 第5章 四府武院 “什么跟什么啊?”

林墨欲哭无泪,三个女人一台戏,他是真的体会到了这种无可奈何。

“我……我现在还有事要忙,你们若是有什么疑问,就去问李师兄吧。”

林墨一边说着,走出铺子。

“哎哎,你别走,你再给我画一张。”

婴宁扯住林墨的袖子。

林墨疑惑。“你手中那张纸面皮用不了吗?”

“不是,就是能不能给我画一个年轻一点的,这太老了,嘿嘿。”

你当我的精力是不要钱的吗?

林墨有些不满地看着婴宁。

“要不然……我……我法力会减退,狐仙的能力跟样貌挂钩的……”

她笑嘻嘻地说着,林墨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

倒是一旁坐着扎纸马的李杆浑身一颤,微张着嘴,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个绝美的女子。

“你……有什么……法力……”

李清水接过李杆手中递出的焦油,嘟囔了一声。

婴宁依旧毫不在乎,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嬉皮笑脸。

看着一旁已经戴上妇女脸皮,端端正正坐好的聂小倩,林墨心中感慨,鬼与狐的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为了给纸扎铺减少些事端,他迫于无奈,重新给婴宁绘制了一个纸面皮。

皮肤粗糙,有些黝黑,是一个乡野少女的形象。

婴宁接过脸皮后砸吧了两下嘴,不过瞥到林墨的眼神,也乖乖戴到了脸上。

纸面皮生效后的一颤,林墨感觉浑身一轻。

小铺子之中轻松了许多。

小小的一个界太县铺子,根本压不住刚刚那两张倾国倾城的面孔。

“这下可以了吗?”林墨稍稍调息一下自身精力。

“勉勉强强吧。”

林墨进入府衙时张秋刚从里面出来。

“张秋小姐。”

林墨点头打个招呼。

然而这个千金只是有些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气冲冲地走了。

看她这个状态,有可能是和张绪明发生过争执。

想到刚刚她那审视一般的眼神,林墨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林小友。”

张绪明称呼的转变让林墨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

不同于气冲冲的张秋,张绪明丝毫没有因为女儿的不可理喻而生气,笑呵呵地带着林墨进入内室。

两人坐在那张金红色长桌前,张绪明倒上两杯茶水。

白汽氤氲而上,芬芳扑鼻。

“林小友在泉林城的生意如何?”

张绪明将一杯茶推至林墨面前,笑着寒暄。

“托张大人的福,做得还算可以。”

张绪明轻抿一口茶水,举手投足之间轻松舒适。

完全和一个月前鬼物肆虐时判若两人。

看来他应该已经把张仲仁的生意都接管的差不多了。

“林小友折煞我了,我哪有像你这么大的本事啊。”

张绪明接着说。

“宁家还问过我,说我上哪找的这般神仙。”

林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神仙不敢当,只是略通些小术法。”

“哎。”张绪明摆了摆手,明显不信他的说辞。

“林小友这般谦逊,真是英雄才俊。”

不等林墨继续自谦,他上身微微前探。

“你之前托我问的,武夫炼体功法,有信了。”

张绪明观察着林墨的表情,这个清秀的青年表情淡然自若。

这倒让他接下来说话有些踌躇了。

“张家在大陈中也是有武将在职的,现如今妖魔肆虐,边疆动乱,武将颇有一些大权在握的味道。”

“大陈之弓,宋家的宋楚铭,前几年刚刚收复北域失地,佩剑登堂风头无量。”

“为了培养更多将才使大陈边疆更加稳固,同时也是为了制衡宋家在大陈的武将垄断,朝安大帝在京城设立了四府武院。”

“虽然明面上是广纳贤才,不过一般人进去也就是充个数,几年后再参军,不了了之。”

“只有大族或皇室的子弟,才能学那纵横千里,炼体炼心的武夫传承。”

“现在那四府武院的院长,正是大陈之弓宋楚铭的副将,张家的张成山。”

张绪明抿了口茶水,看向林墨。

林墨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不过对于张绪明的心中所想已经猜的大差不差。

他估计想招自己为婿,娶了张秋,他也算得上是张家人了。

果然,张绪明表情忽然有些为难。

“我知道林小友是青年才俊,但那京城那边的老头子们对门第看得紧……”

林墨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如此,小子就不为难劳烦大人了。”

张绪明连连摆手,起身相送,时刻注意着林墨的表情。

“其实……”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知林小友可有心仪之人?”

林墨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心中有些无奈。

用娶张秋来换取炼体之法,他不愿意。

这不仅是对张秋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无关容貌美丑,他不愿在这件事情上附加功利交换。

“有。”

此言一出,张绪明反而有些怔住了。

他不相信林墨听不懂自己话中的含义,虽说你是一个法师,但上无尊长,收养而来,孤苦伶仃。

这些他都调查过了。

他本以为林墨会欣然接受。

我知县的千金配你绰绰有余了吧。

再加上张秋又生的十分美貌,他自己看着都喜欢得很。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知是哪里人氏啊。”张绪明心中还怀有一丝期待。“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她……不是界太县人氏,这事也不用张大人操劳。”

林墨摇了摇头,随后拱手行了一礼,感谢了他对于界太县纸扎铺子的照看。

看着林墨从容淡然的表情,张绪明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现在乱世妖魔肆虐,要是能把林墨留住,把他的根系在界太县,他这个知县当得也会十分安稳。

“哈哈哈,那是我多问了,林小友莫怪。”

他也拱手回了一礼,知道了林墨的心意,他也就不再强求。

“林墨!你别答应我爹!”

张秋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咋咋呼呼地瞪着他们二人。

正午阳光正亮,耀眼的日华在她圆润的双颊之上反射着光晕,张秋有些吃力地叉着腰,呼呼喘着气。

好像刚刚一直躲在府衙的门外,一见林墨走出,赶紧出来了。

虽然林墨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但还是装作疑惑。

“答应?答应何事?”

反倒是张绪明此时十分尴尬,表情复杂,训斥了张秋一顿。

“你还赖在这干什么,无所事事,赶紧回家!”

这个胖姑娘还要说些什么,又被张绪明打断,最后满脸哀怨地走回家去。

“小女性格有些乖张,林小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林墨笑着摇了摇头,告别张绪明。

这条路应该是走不通了。

其实想得到一份炼体功法也不算太难,但是得到一份能练的功法就不一样了。

之前在静宁镇时,就有一个精壮汉子,自称是得了山中仙人传授的功法,练得一身钢筋铁骨。

自创门派,就传授他那《金刚身》。

结果府院还没建好,自己先爆体而亡了,一看体内,骨头都化脓细碎。

对比那种,林墨更愿意相信大陈王朝正统将领,武夫一脉传承的炼体功法。

不管最后练到什么程度,会不会金刚不坏,至少不会暴毙而亡吧,那么多人都练过的,用起来放心。

不过虽然张绪明这边走不通了,但他至少给自己带来了信息。

大陈的京城,丹宋,现在那有一个四府武院。

普通人去那学不到真正的炼体功法。

但自己又不是普通人,咱是手艺人!

之前青云说过,现在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没有更强的能力傍身,何谈将纸扎手艺发扬光大?

机会都是闯出来的,纸人煞气也差一点进阶。

如果选择去京城丹宋闯一闯,正好顺路斩些精怪妖魔,吸收精魄,一举两得。

想好后,林墨前往界太县的商旅驿站,询问了番前往丹宋的具体路线和规划。

快马加鞭的信使沿途每个城镇换乘需要十天。

一般商旅生意都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抵达。

现如今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夜间基本不行路,所以途中所耗费时间还要翻上一倍。

对于时间林墨倒是颇不在意,毕竟自己在路上也是有任务的。

最好在抵达丹宋之前能解锁纸人(煞气)。

这样想着,林墨就没有在商旅驿站之中招人做为前往丹宋的车夫。

虽然他们也都是走南闯北的壮士,但其实也都是普通人而已。

为了沿途斩杀精怪,林墨夜间赶路,很有可能爆发战斗。

多一个无法自保的普通人就要多分一份心。

所以这次去京城,林墨并不准备告诉聂小倩和婴宁。

即使这两人也会些术法,但如果路途中遭遇凶险的精怪,她俩估计和普通人没啥两样。

回到铺子后,林墨和李杆说了下大致的规划,并委托师兄帮他瞒上一瞒。

和外人就说是去临安镇去看望方正师兄了。

李杆只是有些担忧刚从泉林城回来,再出远门,是不是过于有些操劳了。

李清水也已经知晓了林墨的想法,心中十分雀跃。

倚着墙,笑吟吟地看着铺子之中的那个妇女和少女。

婴宁察觉到这小姑娘不一样的目光,心中隐隐有些困惑。

“咋啦,小结巴闺女?”

她摸清了李清水的脾气,笑嘻嘻地挑衅,想套出一些话。

那张姿色平平的乡野少女面庞,在她这般笑容之下,竟也显现出几分妩媚。

“在师兄……的铺子……里老实些……”

李清水没有被她给呛到,明显已经习惯了。

林墨安排好李杆,铺子外车马已经备好。

李清水了眼聂小倩和婴宁,轻佻一笑,跟着林墨上马车。

“喂喂喂。”

婴宁一把扔下手中的活计,那个她扎了一上午,扎的七歪八扭的纸人摔落在地,被扯得粉碎。

“你们干什么去?”

婴宁先一步上前拉住缰绳,拽到一边。

“我带着师妹去看看方正师兄。”

林墨注意到聂小倩也已经出了纸扎铺,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之前和方正师兄说过,整顿好后去看看他,就在临安镇,不远。”

“不远……那我也去。”

婴宁嘿嘿一笑,扶着木梯就要上车。

“下去……”

李清水攥住了她纤细的胳膊,眼神凌厉地看着她。

已经有大妖实力的李清水散发出的威慑,让婴宁浑身一颤。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抿了抿嘴,看向林墨眨巴了下眼睛。

“李杆师兄平时很忙,界太县的铺子也缺人手……”

林墨没有去看婴宁,而是看向聂小倩。

“知道了,公子。”聂小倩施了一礼后转身走进纸扎铺。

婴宁咧了咧嘴,抽出被李清水攥紧的胳膊,欠身就要上车。

“好了,那女鬼走了,咱们去哪?”

声音压低,好像与要同林墨共谋大事一般。

“我们师兄妹要去看望一下师兄。”

林墨有些欲哭无泪。“你跟着干啥。”

“你不是我师父嘛,那去看望一下师叔伯也是我的责任啊。”

婴宁表情正经,信誓旦旦。

这会儿又想起来当我徒弟了?

这个狐妖嘴巴太过伶俐,林墨不知如何回答。

“林墨……林师兄是去……相沁(亲)”

李清水张口就来。“是……方师兄做的媒人……”

林墨听着李清水结结巴巴的讲完,有些瞠目结舌。

这都是谁教的?

婴宁原本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嘴角抽了抽。

界太县的夕阳余晖比泉林城要柔和许多,日薄西山,日光仿佛化为了棕黄的粉尘,飘飘洒洒。

乡野少女的皮肤有些粗糙,在散漫的夕阳下,黝黑中透着红。

婴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转头看向林墨。

林墨收起表情,一言不发,轻轻夺过婴宁手中的缰绳。

对于这番话的效果,李清水似乎极为满意。

林墨都能感受到纸妖那心意相通后的强烈欣喜。

空气中静默片刻,婴宁又笑出了声。

“哈哈,林墨你要去相亲?人家能看上你吗?哈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同时被李清水推下了车,踉跄一下。

看着她这幅样子,林墨不知为何感到心中莫名酸涩。

“哎,相亲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我看看我未来师娘,别是个没长成的小丫头,你们人类不就好这样吗……”

声音中蕴含着笑意,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婴宁没有再次扒住马车,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几乎要笑弯了腰。 第6章 请勿随意丢弃 “你家公子要去相亲了。”

婴宁回到纸扎铺,看了眼正在收拾铺子的聂小倩。

此时的聂小倩正蹲着,扶住竹竿,帮着李杆固定一个身高马大的纸马,没有听清婴宁的话。

即使没有人回应,婴宁也不恼,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李杆,你们师兄弟几个啊,你还没娶亲,林墨就先找上了?”

李杆不擅长怠慢他人,但面对这番话他也无从开口。

他固定好纸马,向聂小倩道了声谢,随后气喘吁吁地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林师弟本事大,我只用搞好铺子里的生意就行了。”

他环视了一圈铺子周围,感觉很满足,这样已经很好了,林墨不计前嫌,如此信任自己,作为师兄更不能让他失望。

“不知林公子几时回来。”

聂小倩知道林墨已经走远,这才怯生生地向李杆询问。

不过这番举止却逗笑了婴宁。

“哈哈,你刚才怎么不亲自问问他?”

聂小倩有些羞愧,轻轻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很想跟着林墨的,在他的身边时,那个迷幻的梦境也已经稍稍清晰一些了。

但开口询问,她又不敢。

李杆知道林墨这次的路途遥远,并不是去临安镇看望方正,什么时候回来,他并没有准头。

“林师弟可能要在临安镇多待一段时间……”

“临安镇在哪啊?”

“这……在北边?静宁镇西边?”

李杆含糊地说道。

婴宁笑了笑,轻轻摘下脸上的纸面皮。

“是吗?”她的声音瞬间恢复,柔美清脆。

弹指可破的肌肤透亮细嫩,灵动水润的眸子,在昏暗粗糙的纸扎铺子之中熠熠生辉。

李杆猛地低下头,耳根通红。

“姑……姑娘不要戏弄我。”

说罢他立即转身,仓皇逃窜到铺子二楼。

瘦高的身形踉踉跄跄,磕磕碰碰。

看着他这幅样子,婴宁却没有笑出声,而是轻闭双眼。

淡黄色光晕若有若无在她周身浮现。

猛地睁眼,美眸中闪烁着变幻的光影。

“北边?那为什么要往南走呢?”

暗沉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形状怪异,林鸟猛地惊起,展翅向南飞,发出凄厉的叫声。

林墨稍稍放松缰绳,骏马速度放缓,车轮碾过泥尘,咕隆咚的声音终于和风声割离开。

林墨这才听清一阵掺杂在噪声中的异响,是从车厢之中传出的。

那里面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备好的纸扎材料。

方便自己第一时间补充替身纸人。

李清水并没有坐在车厢中,而是坐在自己身侧,纤细的小腿耷拉在板架下,任凭清凉晚风从裤腿中穿透她的全身。

马车速度变慢,林墨通过纸妖能力传递心中所想给李清水。

李清水稍稍回过神来,起身进入车厢。

不一会,小姑娘嘟着嘴,似乎有些生气地出来了。

“怎么了?”

林墨有些疑惑,停下马车,同时接过李清水递过来的物件。

一个精巧可爱的小铃铛,正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

熟悉的香气,这是婴宁的物件。

林墨轻叹一口气,发现铃铛后还刻着几行小字。

“狐仙婴宁之物,请勿随意丢弃。”

林墨有些哭笑不得,这婴宁就该和青云义结金兰。

一个喜欢用窃听器,一个喜欢用追踪器。

林墨将其收入纳祥盘中。

如果收纳进方寸物之中,不知道能不能割据这铃铛的灵力联系。

正当林墨准备拉紧缰绳继续赶路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在周围弥漫开来。

闻起来像是放了许久的烂肉。

“什么东西?”

林墨震了震缰绳,可马匹却挣扎起来,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脚。

侧过头看去,马车下有四个人影。

难道是贼匪?

拦路打劫?

正当李清水准备下车看看时,那车下人影竟然说话了。

“公子莫慌,俺们不是坏人。”

声音沙哑而粗糙。

四个人晃晃悠悠地站到马车前,马匹已经被他们用藤蔓束缚住了。

“那你们拴住我的马车干……”

林墨话还没说完就怔住了。

他看清了那四个人的模样。

一看就不是坏人。

这分明就是死人!

一个前额上有两个狰狞的血窟窿,脑袋里面空空如也。

另外几个天灵盖都碎成渣渣了,头发沾粘着结成块的血污,好像在头上种了一朵花。

四个人都没有脑子。

“公子公子你别怕,俺们不会害你呀。”

他们好像察觉到了林墨的诧异,四个人动作统一地手足舞蹈。

在昏暗的夜色下,滑稽而诡异。

“那你们要干什么?”

“俺们想请公子去我们村做客。”

四个人说着,一齐停下了舞蹈,两个人拉住马匹,带着马车走向幽深密林。

另外两人守在马车两侧,转头盯着车上的林墨和李清水,嘴巴咧开笑着。

几人一靠近,那股臭味更加浓郁了。

“你们村叫什么?”

“叫什么?记不起来了……”

左侧那个额头洞开的人谄媚地笑了笑,朝林墨躬了躬身。

“俺们村长让俺们几个在路边候着,等带着客人回村歇息。”

“你们村长人真好,是谁啊?”

那车下的人,闻言皱了皱眉,使劲地摇了摇脑袋,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忘啦。”

“佝村长!你个没脑子的!”另一侧的人开口骂道。

这一侧的那个额头洞开的人闻言猛地一怔,连连点头,随后又转头看向旁边人。

“你才没脑子!”

旁边拉马的人只是机械地拉着马,也不管他骂错了人。

佝村长?

狗村长吧,聊斋中吃死人脑子的野狗?

“你们村有几个村长?”林墨笑呵呵地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成了天大的难题,就连拉马的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挠头思索着。

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以前带客人来村子做客时,那些客人都是感动的哭泣,或者激动地拍打他们几人以示感谢。

那种情况下他们四个稍稍“安抚”一下客人就好,让客人安静下来,到村子感谢他们的佝村长就行。

还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村有几个村长呢。

“四个!四个村长!”

前面一个拉马的死人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说罢他似乎急于向众人演示。

举起一只胳膊,一个。

举起另一个胳膊,两个。

伸出一条腿,三个。

伸出另一条腿,四个!

砰的一声,他摔倒在地。

“没脑子!”另一个人呵斥他一声。

扬了扬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五个村长!” 第7章 做人不要太无脑 越往深处走,树林倒是越来越稀疏。

那股恶臭味却愈发浓烈。

林墨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势,那几个死人所谓的村子,就是一片乱葬岗。

坟地被扒开,棺材板碎裂,不少尸首七零八落。

稍微完整一点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如同木偶般机械地向前行走。

三只狗头人身的怪物正在分食一具新鲜尸体。

看衣着和附近的打斗痕迹,估计是被死人拉来的赶路商旅。

同时林墨也有些困惑,野狗这种精怪最合适的生存地点不应该是战乱频繁的边疆吗?

一场战争下来,死伤无数,它们至少不用像这样一般费神费力地挖开坟墓,或者让没脑子的死人去外面拉来生人食用。

“佝村长,客人来歇息了。”

那个额头洞开的死人兴奋地说道。

三只野狗甚至没有抬头,还在分食那具新鲜尸体。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雾蒙蒙的沙尘席卷而来,散开又聚拢。

莹绿的双目在夜色之中极为骇人。

那化为沙尘而来的竟然是一只夜叉,面目狰狞,它看着林墨和李清水,涎液拉丝,滴落在地。

“好了……你们四个走……再给我带些人回来……”

音色嘶哑暗沉,这夜叉竟然能言人语。

三只野狗反应过来,站起身,肥厚的舌头伸出,舔舐着下巴。

“那几个傻子竟然又带回来了生人,这下有口福了。”

“吃人脑吃傻了?没见夜叉大人也饿了吗!”

另一只野狗抬手抹掉獠牙上的粘液,出声提醒。

“是是是,夜叉大人先吃。”

这野狗的人语说的比李清水还要好?

林墨有些瞠目结舌,难不成吃人脑真给它们吃出来名堂了?

那几个被吃掉脑子的死人听过夜叉的话后,老老实实地转身离开。

“等等。”林墨叫住他们。

“把我的马车和车上的东西看好,挺值钱呢。”

死人朝林墨谄媚地笑了笑,点了下头,牵起马车离开了。

夜叉和野狗则是有些怔住了。

这小子怕不是脑子抽风了?

“吃了他的脑子不会得病吧。”

一只野狗试探性地看向夜叉,舔了舔唇。“要不这个小子的脑子我来吃。”

“还有一个呢?”林墨看向夜叉,歪了歪头。

“什么?”

“还有一个呢?是夜叉还是野狗?”

夜叉心中一紧。

“卜克孺萨……”夜叉发出一声晦涩难懂的叫声,而后警惕地看着林墨。

林墨没有听懂,也不想再与它多说,从纳祥盘中甩出了一只纸人。

水墨符箓随之而出。

夜叉螳螂般的前爪刺出,碰撞到纸人却发出叮的一声响。

还没等它诧异这个纸人的坚硬时,那个身材纤细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竟然移动到了它的身后。

手臂化为一柄长刀,瞬间穿透了夜叉的后腰。

“咝呀——”

林墨撒出缚神水墨网,稠密的黑金色墨水瞬间覆盖住乱葬岗的上空。

防止那夜叉化为烟尘逃离。

三只野狗明显没有见识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乱了阵脚,竟然四肢朝地,飞一般地散开逃离。

水墨网同时分散开降下,化为牢笼将三只野狗全部包裹。

灼烧发出滋滋声响。

野狗发出“欧欧”好似猫头鹰一般的叫声。

强忍住缚神水墨的灼烧。

“起……来……”

“起……来……”

有两只野狗出声呼喊,声音沙哑。

在这呼唤之下,那乱葬岗之中被它们吃掉脑子的尸首竟然在这声音下缓缓起身。

抬起双臂,宛如僵尸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向林墨。

另一边的李清水完全占据了上风,甚至都不需要附加了金刚符纸人的帮助。

夜叉那两只螳斧在李清水纸刀的劈砍下几近崩碎。

林墨加紧水墨牢笼的灼烧束缚,那三只野狗发出更加凄惨的哀鸣,但那些尸体却丝毫不受影响,口中喃喃自语,距离越来越近。

死人数量太多,如果使用缚神水墨网的话消耗太大。

“停!”林墨想到了什么,大声喊出。

那些缺了脑子的尸体,竟然真的缓缓止住身形,摇摇晃晃,定定地看着林墨。

“你们干什么。”林墨厉声呵斥。

“招待……招待客人……”

尸体们声音模糊而沉重。

在水墨牢笼之中的野狗又发出呼唤,只是刚张开口,无数稠密水墨涌入口中。

撕裂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传至胸膛。

“啊啊啊啊——”

野狗发出绝望的吼叫。

无脑尸体们又颤颤巍巍地走向林墨。

“你们都死了怎么招待我,拿什么招待我?”

林墨此话一出,那尸体竟然亢奋起来,发出不似人的怒吼。

“骗人!我们怎么死了,我们活的好好的!”

一个老妇尸首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那腐烂发臭的手刚要掐出林墨的喉咙,被他侧身躲开。

“你们的脑子都被那野狗吃了,畜生砍掉脑袋都活不了,人没了脑子还能活吗?”

“还来招待我,用你们头上生的杂草来招待我吗?”

林墨说完,看着那老妇人目光逐渐涣散。

“草?”

她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脑袋,腐烂的手指伸进了空洞的脑壳。

再往里伸,空无一物,只剩下腐朽的泥巴和血污。

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叹,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身后一大群尸首忽然颤抖起来,他们都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头顶。

“我有脑子,我有脑子!”一个下半身只剩下枯骨的中年男人尸体高呼。

他高举着从脑袋中拿出的一团,兴冲冲地走向林墨。

“我的脑子,这是我的脑子。”

林墨有些可悲地看着他几乎要被时间给腐蚀殆尽的尸身。

这具尸体不知被放了多久,本来都准备要尘归尘土归土,转世投胎了,结果被那野狗给刨了出来。

这脑子都快要结成石头了,那野狗甚至都不愿意吃。

“我有脑,啊——”

男人的腿骨风化断裂,侧倒在地,另一只手还硬撑着,向林墨高举着自己的脑子。

“你的脑子从头里面取出来了,你现在还有脑子吗?”林墨声音有些怜悯。

“啊?”男人猛地一怔,好像宕机一般。

随后丢掉自己那结成硬石的脑子,伸手入头,疯狂的扒寻着。

“我……我无脑了?” 第8章 奚国 “砰。”

随着最后一个男子尸体躺倒在地,三只野狗也全部被缚神水墨网灼烧成为了干尸。

一阵劲风吹过,原本覆盖住月亮的厚密的云层被吹散,清白月光洒在这横七竖八的乱葬岗上。

林墨这时才看清,那个夜叉竟然通体透紫,只有双目是莹绿色。

此时它已经被李清水砍去了一只螳斧,断口处流出黑绿色粘稠的血滴。

它将手臂上的伤口朝向李清水,也不管会不会被她抓住机会重创。

小姑娘猛然停步,敏捷地向左侧一跃,躲过夜叉伤口处喷出的液体。

那莹绿色的液体喷洒在空中,整个密林都弥漫上了一股腥燥气。

李清水原本的位置的土壤被那莹绿色腐蚀,冒出淡淡的白烟。

趁着她缓神的机会,夜叉闷哼一声,化为一片沙尘,朝南方飞去。

不过它刚到半空,就被一大团黑金色浓稠的墨水击中。

水墨蔓延散开仿佛蛛网,将沙尘全部粘附。

“咝呀——”

夜叉惨叫一声坠落在地,被水墨网牢牢缚住。

李清水眼眸炙热,飞身一跃跳到夜叉上空,趁着清明月光,抬臂落手,将那夜叉拦腰砍成两半。

紫色光点四散涌出,吸纳入林墨体内,温和柔顺。

【纸扎匠人,林墨,精力:189/250】

【能力一:替身纸人,剩余:10/10】

【纸人(煞气)进阶开始95/99】

【能力二:水墨符箓,遁形(精力5),疾行(精力5),金刚(精力5)】

【能力三:纸面皮(消耗精力20)】

【纸妖(李清水)大妖】

一个纸人都没损坏,林墨将那个完好的纸人收回纳祥盘。

同时收回他在战斗时丢到周围的遁形纸人。

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五个村长只来了四个,还差一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不过林墨转念一想,那是没脑子的人说出来的话啊,能信吗?

摇了摇头,走出乱葬岗。

那四个死人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地守在他的马车周围。

“公子,我们村不错吧!”那个脑洞大开的尸体笑着说道。

“不错。”林墨跳上马车。“下次还来。”

李清水抬手,切碎了缠绕住马匹的藤蔓。

“那就好,那就好。”

另外几个尸体重新帮林墨拉住马,带出密林。

趁着清明月光,林墨朝南方远眺,距离瑶光城大概还要半天的行程。

“我就先走了,你们不用太辛苦,要多注意下身体。”

“尤其是……这里。”

林墨朝那四个尸体笑了笑,随后抬手指了指脑门。

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官道上的泥尘。

脑洞大开的尸体表情有些疑惑。

“公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指自己的脑袋。”

“没脑子的蠢货,他的意思是让你多注意身体,保护好脑袋。”脑门开花的尸体讥讽着说道,随后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是……可是你没有脑袋啊。”

脑洞大开的尸体困惑的盯着脑门开花的尸体的脑袋。

月光下,他头上碎开的天灵盖反射着幽幽的白光。

“你放什么屁呢,没有脑袋咱早就嘎了。”

“对啊。”另外两个脑门开花猛地一怔,如释重负。“没有脑子的人咋活,吓死我了。”

“可你们就是没有啊,不信你们摸摸。”

脑洞大开举着腐烂的手就要上前。

“滚,别碰我,我自己来。”

脑门开花小心翼翼地抬手,探进脑壳之中,仔细地抚摸着。

另外两个脑门开花的也抬手抚摸着。

“唉,真没有啊。”三个脑门开花长叹一声。

他们看着脑洞大开的头,只有两个血窟窿,手伸不进去,不知道他有没有脑子。

“我就说吧,你们没有脑子啊。”

脑洞大开刚说完,他面前的三个同伴都应声倒地。

他皱了皱眉,表情忽然有些惊恐,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颅。

没有裂开,完好无损。

只有额前两个被野狗用獠牙穿透的血窟窿,但他自己的手伸不进去。

猛地松了一口气,他应该还是有脑子的。

想通后他就哼着歌,跳着滑稽而诡异的舞蹈,躲进了密林之中。

林墨抵达瑶光城时已经是上午。

不同于于泉林城的热闹,瑶光城没有那么多流动的商贩和摊位。

灰白石板铺的地面平坦光洁,整座郡城整齐宁静。

马匹被旅店的小二带到后院喂食,林墨在一楼陪李清水喝了会儿茶水。

规律而清脆的敲击声从旅店外传入,是不远处的石台上,一个身着黑袍的老和尚,正在讲经。

起初人群聚集在那,林墨还以为是府衙张贴告示之处。

靠近后,才发现是僧人正在当街讲经。

这在大陈极不常见。

不过林墨对这些佛经佛法也不感兴趣,只是停留片刻就进入附近的一个旅店。

安顿下来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座城的静,明明是上午,却没有商贩的大声吆喝,孩童的嬉戏打闹。

虽然之前早有耳闻:生意做不到瑶光,到瑶光,要亏光。

这几乎都成为大陈的童谣了。

不过亲身入城感受,才能真正体验到这座城市的静。

是个适合养生养老的地方,但林墨只准备在此休整一天。

饮下最后一口茶水,林墨看向李清水。

她还没喝完,双手抱着瓷杯,一边抿着茶水,一边用牙齿啃咬杯子的边缘。

注意到林墨的目光,她稍稍老实了一些,松开了口,笑了笑。

“这小姑娘,真姆咋(可爱)。”

一个身着墨绿色蟒袍,体态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到了林墨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李清水。

林墨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诧异,没有听懂他话的意思。

“哎,忘了,这是在大陈了。”那中年男人拍了拍脑袋。

眼睛眯成一条线,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他叫来店小二给林墨这桌上了份糕点。

“姆咋,姆咋,就是乖巧可爱的意思,小姑娘哪里人呀。”一边说着,他把糕点推向李清水。

李清水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糕点,双眸冷冽地打量着男人的脸。

林墨把糕点推了回去。“阁下不是大陈人氏?”

“嗨哟,我要是大陈的就好了。”男人咧了咧嘴,从盘子中捡起一个糕点,塞到口中。

“我是北奚的。”他口中塞着黏糊糊的花糕,含糊地说道。

北奚?

就是刚刚在边疆吃了败仗的奚国。

大陈之弓宋楚铭就是从奚国口中撕回来的北域失地。

林墨打量了一番这个人的衣着举止,倒不像是普通百姓。

难不成原本是奚国驻扎北域的官员,在大陈收复失地后逃难而来的?

“你是从北域七城那边跑过来的?”

林墨打量了下周围,轻声询问。

那中年男人咽下花糕,摇了摇头,看向林墨的眼神中掺杂了些许讥讽。

“公子可真是不问世事,原北域七座城池中所有的奚国官员可都被宋楚铭绑了做人质。”

随后他张开双臂,展示了下自己略微有些肥胖的身形。

“公子看我这身手,能逃过宋家铁骑?”

林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他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和目光不住的打量着自己,好像已经忘记了李清水。

看来借李清水坐到自己对面,只是为了和自己搭话。

男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暴露,还在笑呵呵地和林墨叙话,从国家局势,到个人追求。

“哎哎,公子啊,你此行是去往何处啊,总不能是来瑶光城养老吧。”

“阁下一个奚国人,也知道瑶光城的情况?”

林墨笑着,试探性地反问。

男人表情呆滞一瞬,随后呵呵一笑。

“我在瑶光待得时间不短,有所耳闻。”

“刚刚碰巧瞧见了公子和姑娘,觉得公子是个大才,我这人就好和公子这般才俊结交。”

“公子如此机警,我也不瞒着公子了,要不然显得我为人小量。”

“我们一行官员是从奚国洛香出发的,带着奚国四皇子来大陈,交换扣留在宋楚铭手下的官员。”

“皇子已经送入丹宋,任务完成,我留了些钱财,想在大陈做一番小事业,回头再伺机把家人从奚国接来。”

林墨看着他肥厚的嘴唇开开合合,也不知这番言语的真真假假。

“原来是奚国的大人。”林墨笑了笑。

“但要可能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什么公子,不过是一介草民,四处谋生罢了。”

“哎。”男人摆了摆手。“我一向识人很准……”

话未说完,整个旅店猛地静默下来。

是街上石台上的那个黑袍僧人,停止了敲击木鱼,正在收拾物件,准备离去。

那规律悦耳的声音猛然消失,随后就是街上听经的路人四散离去,窃窃私语,繁杂而轻棉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太静了,让人不忍打破,不自觉地就低声言语。

那男人稍稍缓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许。

“我一眼就看出公子不是一般人,日后必成大事,只是不知公子在瑶光歇息后是要去往何处?”

“大人太抬举我了。”林墨微微摇了摇头。

“哪家出了丧事,我就带着小妹前往,看能不能做些死人生意,四处漂迫罢了。”

说罢就牵起李清水,朝男人点了点头作别,准备上楼。

男人一同起身。

“死人生意,那公子可以往北走走,奚国边境和北域七城附近,光是丧事开销几乎要顶得上军费。”

“若是公子愿意去奚国,我可以给你拟一封书信,随便交予一位城主……”

林墨笑着摆了摆手,同时止住了那男人的靠近。

“不劳大人费心了,我是大陈人氏。”

此言一出,好像在那男人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原本兴高采烈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他强撑起脸,看着那青年牵着少女进入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张微胖的脸瞬间暗沉拉下,整个人的气质变得阴郁冰冷。

“哼。”他冷哼一声,坐回刚刚林墨的座位。

店小二急忙上来清理掉桌上的糕点残羹和茶水。

收拾完毕后,那精瘦的小二朝男人颤抖地鞠了一躬。

“大……大人。”

“马车里面都是什么?”

男人抬起眼,黑色瞳孔尖细冰冷。

“就只有一些纸张,浆糊焦油细竹之类。”

男人吐出一口痰液,黏糊糊地飞进小二收拾的茶碗中。

可这一声异响,却吓得这精瘦少年浑身一哆嗦。

整个旅店光线瞬间暗沉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僧人站在门口,遮住了大片阳光。

“村子没了,就剩了一个死人。”

僧人声音柔和温润,他看向坐在长凳上的男人。

男人无视小二的跪地行礼,同僧人一齐离开了旅店。

晌午的瑶光城,街道上只有零零星星地几个老人,坐在小木凳上,轻轻摇着蒲扇。

沿道开设的店铺基本上都是旅店和茶馆。

剩下的就是妓院和青楼。

瑶光城之中只有经营这些才能挣些钱财。

因为一般赶路商旅也只是把它当做一处可以歇脚休整之地。

身着墨绿蟒袍,身形有些肥胖的男人同那黑袍高大僧人进入瑶光城的府衙。

官兵小吏见了他们无不让路,躬身行礼。

“阿咕达大人。”

瑶光城城主,谢明伸,朝那男人拱手行了一礼,将二人迎进府衙内。

“那小子真有这么大本事?”

奚国大使阿咕达坐在主位,弹了弹墨绿长袍袖口的暗金蛇纹,看向身旁的僧人。

“三个野狗,一个夜叉,没一个活下来的。”

僧人接过城主谢明伸递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如果他能为奚国所用最好。”僧人看向阿咕达。

男人轻轻按揉着自己耷拉下来的眼皮,摇了摇头。

“给了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谢明伸瞥了眼二人,谄媚一笑。

“不劳二位大人费心了,那小子不是还在瑶光城,我直接带兵把他抓过来就行。”

阿咕达没有回应,只是看向那黑袍僧人。

僧人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能杀了野狗和夜叉,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那一点人手远远不够。”

“而且动静太大。”阿咕达声音嘶哑,补充道。

“不知道他接下来回去哪里,要是就此离开大陈北方倒是还好,不会影响太多,大不了重新养一个村子。”

“若是他就在这边来回晃荡,扰乱好事……”

阿咕达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印着赘肉的阴影。

“宰了他。” 第9章 夜间赶路有朋友 “客……客官,你这是要走?”

店小二原本以为林墨是来照看一下马匹,没想到他竟然让自己把马配好准备上车。

现在已经傍晚了,还有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的?

“是,钱已经结给你们掌柜的了。”

林墨查看了下车厢中的纸扎材料,没有缺失。

“公子啊,这晚上的路可不好走,要不再留一晚?”

林墨摇了摇头,上马车拉住缰绳。

走的就是夜路,不是夜路我还不走呢。

林墨没有同店小二过多解释,带着李清水离开。

经过一下午的休息,精力已经恢复满了,去碧落城没有近道,也不知会不会碰到昨晚那般的精怪,来给替身纸人进阶。

看着马车驶出瑶光,那店小二脸色有些难看,神色张皇地跑到府衙禀报。

阿咕达没想到林墨竟然走的这么快。

难不成那小子真的察觉到他在大陈北方的谋划了?

“狗懒子!怎么现在才通知我!”气急攻心,他猛踹了那店小二一脚。

“小人也没料到啊,他……他刚走我就来禀报大人了。”

阿咕达抬头看了眼天空,夕阳刚落,还剩一丝残霞。

他又转头看向那黑袍僧人。

“今晚别讲经了,把那小子追到,能活捉最好,实在不行就宰了。”

高大的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对了,多带几个人,稳妥点。”

阿咕达一脚把那店小二踹出府衙,补充道。

看着那小二像狗一样四肢朝地,快速逃窜,他讥笑了一声。

身后马蹄声响起,店小二猛然回头,浑身一凉。

可那马上的壮汉拉动缰绳,骏马跃过他的身体,扬起呛人的尘埃。

“咳咳……”他瘫坐在地,咳嗽了几声。

又有两匹快马跃过他的头颅,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得他耳朵生疼。

是那个黑袍僧人,空夜大师,带着两个人出城了。

店小二灰头土脸地回到旅店,劫后余生地长叹一口气。

旅店中又来了不少客人,大多都在一楼准备吃些茶饭。

“小二,上些糕点,赶了一天路,累死我了。”

“来了。”

简单用抹布糊了一下脸,这个瘦削男子连忙从厨屋中取出糕点奉上。

将餐盘小心摆放好在桌子上。

“客官慢……”

话音未落他就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一袭青色长裙衬得面容淡雅绝美。

女子眼角弯弯,笑了笑。

“谢谢哈。”

“没……没事。”

只是和她对视一眼,店小二的脸就烧的通红,低着头离开了。

这窘促的模样又引得女子大笑。

不过她对面一个坐姿端庄的中年妇女神色却有些慌乱。

“婴宁姑娘,你还是戴上林公子画的面具吧。”

“那多不好意思,我现在花的就是他的钱,再戴他的面具不就更亏欠了。”

婴宁用手轻轻捻起一片花糕,在聂小倩面前轻轻摇晃了一番。

已经化作中年妇女的聂小倩紧张地四处环视,面对婴宁这番话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的歪理太多。

“味道还不错,来一块?”婴宁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方糕递到聂小倩面前。

“别客气,就当是我请你的。”

聂小倩被她这番厚脸皮的话给气笑了。

“我自己拿吧。”

宽敞的官道在月光下反射着苍茫的哑光,坐在马车上的林墨甚至感受不到太剧烈的颠簸。

果然是越往南越发达啊,这么平整的官道在界太县附近可走不到。

大路侧边不远处还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江河。

如果林墨没记错,这条河应该是绕过碧落城的碧阴河,也是大陈南北划分的模糊界限。

过了瑶光城,跨过碧阴河,碧落城已经属于大陈南方了,按照商旅车队的行径路线,碧落城之后直接走苍梧镇,再横穿桃源里,抵达京城丹宋的门户璇玑城。

过了璇玑城,就是大陈京城丹宋。

这是在大陈北方去京城最短路线,商队也曾经走过许多年。

但是林墨听说大概七八年前,碧落城就没有通苍梧镇的水路了。

碧落城取消了所有的水路船只生意,原因不明。

这样一来,以碧落城为枢纽的上京之路就变得十分繁杂。

多出了许多条路线,但无一例外都需要多绕好大一段路。

晚风清凉,林墨看向另一边,官道右侧树林稀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村镇灯火。

看来这一片估计是没多少精怪了。

李清水坐在林墨身侧,又卷起了自己的裤腿,露出脚踝,伸到马车外灌着风。

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裤子被吹得鼓鼓的。

“小心点,别掉了下去。”林墨难得和她打着趣。

李清水欣喜地回头,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脑袋。

她把裤腿卷的更高,少女纤细的小腿在月光下光洁如玉。

“女孩子家家,哪能这样。”

林墨轻声吐槽,转过头去,专心驾驶马车。

“那……应该……哪样?”

李清水的声音稚嫩青涩,被清凉晚风稍稍吹散。

林墨稍稍放松缰绳,马车速度放慢,风声小了些。

“要矜持,哪能随便露腿给人家看。”

说罢他笑了两声,想到李清水之前把整一条腿化作一把大刀劈砍而下的场景,那要让不明事实的路人看见了,不得惊掉下巴。

李清水微微蹙眉,眼神探询地看向林墨。

“那……只给林墨看呢……行吗……”

“噗。”

林墨被凉风猛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都是跟谁学的?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婴宁,肯定是小姑娘和婴宁待得时间太长了,耳濡目染,被她给带坏了。

林墨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这次没让婴宁跟着,要不然不知又要闹成什么样。

“我……”他竟然也有些结巴。

“我对你的腿没啥兴趣,不用……不用给我看……”

这话是真的,虽然那双腿现在长长了些,但毕竟之前是他用自己的精力扎出来的。

“还有。”林墨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你要叫我师兄啊,怎么又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嗯?”

没有回应,他侧目看向一旁。

李清水此时双眸冷冽,看向车后,她一只手扒住车厢,已经站起了身,刚刚卷起的裤腿已经被风吹下,松散的裤角布肆意摇摆。

后方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

还有别人喜欢夜间赶路? 第10章 石壁 “公子!停一停!”

光看身影,后方骑马奔腾的是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

林墨没有放慢速度,反而猛地蹬紧缰绳。

骏马嘶鸣一声加速。

“和尚……是那黑袍和尚……”

李清水已经跳跃到车厢上,单手撑住车顶稳住身形。

白天在瑶光城讲经的那个僧人?

他来干嘛?

拦路截车讨点香火钱?

我也没听你讲多少经啊。

“嗖。”

一支利箭划过夜空,从侧面射向马匹,被李清水探身砍断。

但另一只箭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射入了马匹的侧肩。

骏马猛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车厢因为惯性向前撞去,林墨弯下腰,从另一边跳下马车。

“砰。”

沉重的车厢翻倒,将那受伤的骏马同时掀翻。

浆糊和墨水混杂在一起,把完好的糙面纸浸染,粘稠混杂在一起。

看样子是用不了了。

“公子,我们城主有话要同公子说一说。”

一个面容周正的壮汉策马行至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却语气恭敬。

林墨咧了咧嘴,指向一旁翻倒的车厢。

“是这样说的吗?”

话音刚落,一个纸人飞出,瞬间将那壮汉扑下马,缠斗在一起。

另一名壮汉反应极快,迅速驾马奔向林墨。

不过那马还未跑两步就被李清水卸掉了双腿。

黑马发出一声哀鸣,瘫倒在地,那壮汉竟然没有失去平衡,从马身上跃下,怀中抽出一柄钢刀直直地刺向李清水。

“铿!”

硬物相撞发出刺耳声响,李清水表情呆滞一刹。

她躲过了那钢刀的前刺,侧身手刀顺势砍下,却没有砍断那壮汉的脖颈,只是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呃。”那壮汉对于没想到李清水如此敏捷,没有分心防御,硬生生吃下了这记劈砍,脖颈火辣辣的疼。

“空夜大师,活捉不了!”

另一个壮汉终于将面前纸人撕碎,又被一张粘稠的黑色大网给覆盖。

不远处没有下马的黑袍僧人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一小块……石壁?

你们这群和尚,宝贝是真的多。

林墨指尖涌出缚神水墨,直直地冲向那黑袍僧人。

原本粘稠粗厚的水墨在半空中分裂成无数细线向四周扩散。

张出一个牢笼状,就要将那黑袍僧人连人带马一并困入水墨牢笼。

但半开的牢笼在那僧人的上空生生止住了,淡淡的经文从他口中涌出,形成一张淡蓝色的屏障,阻挡了缚神水墨。

与李清水交手的壮汉且战且退,遍体鳞伤,原本的麻布衣裳都被鲜血浸透。

“她……她不是人!”

看着李清水双臂化为的两柄纸刀,那壮汉的声音有些颤抖。

话音未落,身材纤细的少女已经瞬移至他的面前,眼眸炙热而嗜血。

另一边的壮汉竟然直接撕开了束缚住他的水墨网。

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而是炼体的武夫。

此时这两人似乎都不再留力,全身被一层蓝色薄膜覆盖。

黑金色的墨水触碰到那蓝色薄膜,两者竟然互相消解。

纸人被他一拳捅碎,不顾身上的水墨消解,那壮汉直冲到林墨的面前,对准面门就是一拳。

抬臂一挡,感觉整条胳膊都要被震碎。

正当他准备再来一拳打碎林墨的心脏时,忽然感觉后心一凉。

缓缓低头,一柄刀刃锋芒穿透了他护体真气,将他的心脏连同胸膛一并贯穿。

林墨忽然感受到一阵嗜血的恨意,通过纸妖能力传递到了他的心中。

那穿透武夫的纸刀变形,化为一只利爪,将那壮汉跳动的心脏连同血管一并扒出。

“啊——”

殷红鲜血并没有从伤口喷出,而是浸透了李清水的手臂。

原本白皙细嫩的少女胳膊此时仿佛一张土黄色的糙面纸,上面生出了鲜红的血管,无数鲜血浸透被吸收。

周遭空气变得异常阴冷,李清水原本水润灵动的眸子黑里透红,淡淡血雾顺着她的眼角,随着冷风向两侧散开。

纸刀化为的利爪微微发力,直接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掐爆,她贪婪地耸动鼻子,好像一只从未食肉过的幼兽,第一次闻到血腥味。

不远处被李清水砍得遍体鳞伤的武夫看着同伴的惨状,一时间悲从中来。

“妖……她是个妖魔啊……”

他看向骑乘马上的黑袍僧人,声音微微颤抖。

“大师……”

“善哉。”

谁知那高大的和尚竟然流露出些许笑意。

这让那武夫瞬间放下心来。

原来他还有后手啊。

僧人缓缓收回真气,飞身跃下马匹。

那淡蓝色屏障消失,水墨牢笼却没有落到空地上,仿佛有灵智一般跟随着僧人的动作而转向。

这让僧人有些头疼,他将真气灌入掌中小块石壁,原本灰暗粗糙的土黄表面瞬间熠熠生辉。

林墨也看清了那石壁上的画像,是……一只狗头人身的野狗?

那野狗从石壁中跳出,还没来得及适应环境,就被一张粘稠的水墨牢笼缚住。

哀嚎声伴随着一股腥臭的灼烧气弥漫开来。

这倒霉野狗替那僧人挡住了水墨牢笼,转眼间烧成了一具干尸。

一旁的武夫微张着嘴,看着这所谓的后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毫无生机。

“大师……”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机会逃遁。

“哼。”黑袍僧人看见他这般不成器的模样,冷哼一声。

怪不得奚国会败给如此腐朽的大陈,武夫男儿都如此怯懦,战场上又会好到哪去?

他转头看向李清水,温和地笑了笑。

“早就感觉你不像常人,没想到竟然是只大妖,公子好手段啊,竟然能收服一只大妖做保镖。”

“看来昨夜斩杀夜叉和那死人村的就是你了。”

僧人一边说着,举起石壁对向浑身血淋淋的李清水。

“鲁伊,你去拖住那位公子就行,这个大妖我来应付。”他对那武夫说道。

这个僧人竟然知道他与李清水昨夜之事?

林墨心中一惊,同时甩出纸人挡住绕过李清水冲向他的壮汉。

同时给纸人附加上金刚符。

二者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金刚纸人锋利手刀没有穿透那武夫淡蓝色的护体真气,同样他也没有一拳打透纸人的胸膛,反而被纸人凹陷下去的缺口给束缚住了小臂。

李清水舔了舔唇,正欲像刚才那般移至那武夫身后,掏出他的心脏,却发现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那僧人笑容和煦,口中呢喃着模糊的经文。

淡蓝色的光晕混杂着石壁散发的柔和光芒,笼罩在李清水周围。

那小块石壁上原本的野狗画像消失,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画像缓缓勾勒。 第11章 黑袍高僧 “嗯……”李清水发出一声闷哼。

石壁上已经绘出了少女大致的轮廓,李清水的身形逐渐变淡。

林墨心中一紧,那块石壁玄机不小,看起来像是一件空间型的法器,能把妖物收入其中。

“去!”

一大团黑金色水墨腾空砸向小块石壁,不过都被那淡蓝色萦绕的经文给阻隔。

水墨碰到那漂浮的经文的瞬间扩散,化为一个半圆罩住整片领域。

从外向内开始消解那淡蓝色的光晕。

李清水周身的空气不再凝重,已经可以缓慢行动,石壁的绘画缓缓停滞。

“鲁伊,我不是让你看住这位公子吗?”

僧人原本和气的声音此刻空洞而冷冽。

猛地点醒了那个还在与金刚纸人纠缠的壮汉。

不过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个纸人不知何时窜到了他的身后,纸刀合并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颈。

“无能。”僧人轻叹了一口气,抬手震碎了忽然靠近自身背后的疾行纸人。

这和尚还是个练家子!

若是施主不通佛法,贫僧也略懂拳脚是吧。

林墨拾起被李清水挖掉心脏的那个武夫的匕首,直接冲入僧人的蓝色经文领域内。

剩下的五个纸人全部附加遁形符撒出。

那僧人见林墨竟然贴身自己,嗤笑一声。

一把抓住了林墨的手腕,发力,咯嘣一声,手骨断裂,匕首从手中落下。

“公子的身子骨……”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怔,肋间插入了半把匕首。

由于位置受限,林墨在匕首掉落的同时使用纸人替身,换位于僧人侧方。

接住匕首猛力刺出。

刀刃插入一半就再难深入,同时也难以拔出,好像插入了一棵年代久远的老树根。

“好手段!”

僧人怒喝一声,周身萦绕淡淡蓝光,竟然直接将那匕首震出体外。

林墨只感觉被一堵墙强行撞开,跌到了五步开外。

原本被僧人捏断手骨的纸人“林墨”整个肩膀都被震得粉碎。

僧人松开了手中的石壁,石壁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在空中悬浮,上面的李清水已经被勾勒地大差不差。

不远处的李清水身影虚幻,脚步漂浮,林墨已经无法感知到纸妖的能力。

林墨指间涌出缚神水墨,撒向那悬空的石壁,却又被蓝色经文拦下。

同时那高大僧人闪身上前,一拳几乎要震碎林墨的双臂。

林墨咬紧牙关,强撑起手,拦腰抱住那黑袍僧人。

和尚明显没有想到林墨搞出来这一式,呆愣半秒后,侧肘敲下,听声音这下估计能卸掉这青年的整个肩膀。

但林墨只是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

粘稠的黑金色水墨已经流了一地,瞬间拉丝立起,化作一高大牢笼将二人束缚其中。

僧人微皱眉头,一拳轰碎眼前的……纸人?

这个古怪的术法连续骗了他两次。

不好!

黑袍僧人猛地回头,林墨不知何时竟然跑到了那块石壁下方。

他正想上前阻拦,却被水墨牢笼阻拦一刹。

就是这一瞬间,林墨直接拿下了那块石壁。

柔和的光芒渐渐消失,李清水摇摇晃晃地站定身形。

剩下的三个纸人全部冲向那个高大僧人,只求能再拦住他一刹。

附加过遁形符的纸人在夜间更难察觉,僧人飞身向前,想趁李清水没有恢复过来之前解决掉林墨,却被莫名出现的三个“人”给挡住。

定睛一看,又是那该死的纸人。

“吁……”

林墨抱住有些晕眩的李清水,跃上黑袍僧人原本骑乘的马匹。

抬手向上,无数水墨从地面升起,好似围栏一般隔绝住那高大僧人。

双腿发力猛地一夹,黑色骏马嘶鸣一声扬长而去。

僧人嘴唇开开合合,无数经文符号破掉那粘稠的墨水。

水墨瘫软流淌一地后,留给他的只剩皎洁月光之下,那几乎要小成一个黑点的背影。

“大师……助我……”

那个叫鲁伊的武夫正装模作样地撕扯那个束缚住他手臂的金刚纸人,还有半个纸人挂在他的脖子上。

由于林墨的远离,那纸人也失去了灵性,随着他的动作机械地摆动。

黑袍僧人摇了摇头,上前,扯掉金刚纸人的束缚,捏了捏。

纸人头顶凹陷下一个指印。

“就这两个玩意,缠了你半晌?”

僧人没有去看那个壮汉,他的心中还在思索那一大一小的跟脚。

没想到不仅没留下来一个,还搭上了自己的一个物件。

哦,还有一匹马。

“大师……小人实力有限,不能为大师分忧,小人罪该万死。”

那壮汉早就摸清了这个僧人的脾气,装模作样地跪下磕头。

“虽说大陈王朝气数已尽,但奚国正是有你这般人才次次败仗吃到饱。”

“大师教训的是。”鲁伊弯着腰。“不知那个小子如何处置?”

高大僧人走到林墨之前所乘的马车旁,捡拾起那浸染脏污的糙黄纸。

平平无奇,没有半点法力残余。

奇了怪了,真的能用这些废纸扎出那般灵巧的纸人用来战斗吗?

鲁伊牵来刚刚因为战斗而惊吓跑远的死去同伴的马匹。

“大师……还剩一匹马……”

“你骑回去,告诉阿咕达,这个公子留他不得。”

僧人轻闭双眼,感受着自己附加在小块石壁上的真气残留。

这正是他没有着急去追林墨的原因。

他料定林墨不会轻易放弃他这个玄妙的宝贝,同时他的真气附加也早已浸透石壁内部。

只要石壁不被损毁,他就能通过真气定位位置。

月光渐渐黯淡,已经过了半夜,即将凌晨,冷风中蕴含着一丝潮湿。

那壮汉已经驾马回瑶光城复命,僧人顺着那真气残留徒步前往西南方向的碧落城。

僧人的步子很慢,但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还在缓缓变大,浓稠夜色下周身淡蓝色经文环绕。

一步迈出几乎抵得上常人二十多步。

不过刚迈出两三步他猛然止步,原本温柔和煦的面容变得有些不悦。

隐隐约约的真气联系……断掉了。

他也曾想过林墨可能会丢掉那石壁,即便如此他也能推出林墨之后的大致行径。

但是那真气残留并不是停滞不动,而是凭空消失了。

林墨损毁了那块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