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豸》 城市 壹.

很多时候,事情总是突然之间发生,然后突然之间化成了回忆的片段,又在突然之间给人以某些启示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自己的经历让这些无聊的话显得十分亲切,那是我成年前的三年时光,以及其中包含的无止境的困惑与愤怒。也许我听人说过,痛苦都会在它消失的那一天与人和解,也许数不尽的人们会在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时忘记了曾经的事,但那是错误的,往事正在把一切历史变得更加面目可憎——至少我不准备原谅这一切。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只是一个毕业生的牢骚,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厌恶应试教育,更多是来自它的压抑无聊的氛围,如果这些故事中保存着难以吸引人的枯燥感,我一定要说“真是个失败的故事,充满了讨厌的应试风味”。无论如何,我们的闲话扯得有点太多了,我只是要你们明白你们在读的内容所代表的隐喻与象征的一条思路,这将让长矛扎进最腐烂的脓包。

梦——这个弗洛伊德性质的字眼——真实的发生在我身上,那是一个无名的下雨的夜晚,失望的考试成绩,与父母的争吵,疯狂的排课日程和遥不可及的假期,伴随着我进入那块荒诞而无规律的领域。如果你认为我轻描淡写地列举了一些日常,那确实如此,对于高中生而言,这几乎比每天吃饭还平常,让人习惯。试着看看那些毕业班的高三生的口号和标语吧,多么可笑,多么疯狂,多么愚蠢,也许你会说“他们获得了什么什么,他们有什么错呢”,哈哈,我的朋友,没有人有错的。一个人考上省状元还是上不了本科线,都不妨碍他可笑,疯狂与愚蠢。

这是我们时代的歌曲。

当然,当我在梦中睁开眼睛时,我还想不到这些阴郁负面的东西,我的脑袋紧紧压迫在荒原的稀疏草地上,碎石子磕得我皮肤发痛。我隐约记得那个小小的租房,靠近学校右侧的大道,还有我的卧室,脏脏的窗帘与沉静的夜色,不过它们马上就要消失,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我试着用力站起身来,又往后退了几步,四周没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地方,天空呈现出单调的晦暗,既不是白天似乎也不是夜晚,“很明显,这是一场梦。”我告诉自己,但是这点小机灵没有什么用,我向前走了几步,鞋子摩擦着脚下龟裂的黄土地与草丛,发出奇怪的声响,他们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我站在荒原的一处高地时,几乎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场幻象。荒原面积广大,说实话,甚至看不见它的边界,只有死气沉沉的安静与令人恐慌的沉默,除了草之外,我看不见其他生命的迹象,没有花,是的,这里就连花都没有。

“再往前走吧,地平线的尽头会有新东西出现的,否则你将死在这里。”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传来,不对,声音并没有从我的耳朵中进入,它似乎是直接击中了我的大脑,而那个声音的音色也完全来自幻想,它是我在阅读中脑海中浮现的声音。

“谁?”我发出了声音。

“你。”它说道,“你不需要说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有些急切地说,“我在什么地方?”

没有了声音。

等待了三分钟后,依然没有回话。我只好试探性地问:“所以我要往哪里走?”

“转头”它说,“慢慢地向每个方向转头。”

我顿了一下,开始旋转我的脖子,直到我转到了某一个方向。

“停下。”

“啊?”

“走。”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没有了声音。

一种强烈的焦虑与愤怒的情绪突然包裹着我,我拿这个鬼地方和那个鬼东西没有任何办法,我对着面前的土块愤怒地踢了一下,看着它飞速地落下高地,在土堆上面翻滚,碎成了几个小块。但是没有用,那股情绪依旧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感觉它正在吞噬着我。

不知为何,那个方位像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魔力一样,我开始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草地逐渐变得密集,顺着大路走,可以看见路边的草丛间有零零散散的小径,底下泛着土黄色的色泽,叶片与枯枝随意地散布在周围。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然后我看到了在地平线的尽头,一个庞大的后现代城市出现了,但是它太遥远,完全让人测不准距离,只有高耸入云的方尖塔顶与高楼大厦提醒我,它就在那里,它让我脚下的土地发出了有节奏的律动,仿佛要变成音符与线条。

我尽力稳住自己的脚步,不断向地平线上的那片黑影移动,让人惊讶的是,整个荒原的土地都在颤抖,土层化为了正弦波的形态,如同快速流动的地壳。走在波浪般的土地上让我迅速感受到了疲惫,我咬着牙硬撑到了十字形的路口,黄色道路的交叉线边有一块小小的路牌,分别指向两个方向,但没有文字与提示,我扶着它轻轻坐了下来,望着土地起起伏伏的波动。“告诉我我到底在哪里,”我自言自语地说,“我到底要去哪里。”

“不要休息!”突然一阵声音从背后传来,它并没有直击我的心灵——一种陌生的声音,似乎是从路牌上发出来的。

我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路牌:“你在说话?”

没有声音。

我抬头看着暗色的天,不爽地骂了一句。

“你无法接受超现实的世界?”的确,是路牌在说话,“你会死在这里。”

“没有东西告诉我这些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实,除了无助与压抑,我不明白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声音突然出现,而我的问题只能迎来沉默的回应。”

“做个好梦。”

路牌消失了,我不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抱住了我一样把我拽了起来。

“我爱你!”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啊?”我奇怪地问。

“我爱你!”说完,支撑我的力量就消失了。

我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不懂路牌说的故作高明的话,更不明白这空无一人的表白。但我已经开始尝试习惯无声无息的气息,短暂的停顿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在,我继续向城市走去。

我从稀稀疏疏的荒野走到城市主干道时,就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却既不饿也不渴,而那种漫长的感受与回忆,在我到达的一瞬间消失了——我忘记自己走了多久。

贰.

规模巨大的城市,充满了未来朋克的风格,却又像合成器浪潮下霓虹万变的想象,高楼直插云霄,全息的影像在楼与楼的空隙间穿梭:时尚女郎,广告,电影角色。所有的建筑都散发着冷冽的蓝光与紫光,包括每一个窗口与街道的灯光。我没有想到地平线的尽头会有如此奇异的景象,我一步一步的走过街道,仔细凝望着每一处的建筑,它们很漂亮,却像砝码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心里,让我有些喘不过来气。一扇窗户打开,一个贴着红色纸片的头颅伸了出来——那是一个人,只是我看不清他的面孔,我用尽全力向他呼喊了一声。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我的尾音还没落地,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密密麻麻贴着红纸的人头伸出窗口对着我,没有回答,没有说话,甚至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看还是在听。诡异的安静笼罩着街道。

“蠢货!”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跑!”

我呆在原地没有动弹,然后我看见在前方第一个十字路口出出现了两列士兵,我立刻向后跑去。

那些贴着红纸的脸庞如同监控的摄像头,时刻跟着我的脚步转,我只能不停的转向,找到路口,再转向,可是奔跑的声音永远会使新的窗户打开,士兵的脚步声也从未消失。

“往外跑。”那个声音对我说。

我离开了城区,向着郊区奔区,郊区似乎没有住户,尽管高楼依然存在,但窗户并没有打开,而在楼与楼之下,有无数低矮的小楼,其中更是有无数的巷子蔓延,我一直向外跑,跑到再也看不到红纸为止。

离开他们的视线后,我本想跑出这座城市,但我已经忘记了来时的路,郊区的道路狭窄,无数的小路就像鬼打墙一样让我又回到原地。我不敢确定士兵会不会追来,只好钻进了一个小巷子,即使我知道我很有可能继续在里面迷路。我记不清向左向右拐了多少次,终于还是走入了一条死路。我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不会在问这该死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我只是感到恐惧,惊慌与不知所措,我不停地深呼吸,再深呼吸。

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面前是一幅涂鸦墙,上面画满了符号与文字。凑近一看,骷髅上挂着一块腐烂的香蕉,牙齿从嘴里出来,咬在了黑色的煤炭块上,接着就是数不清的“累”字,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各种字体都有——除了这个字,我没有看见任何其他文字,我转身继续半躺在墙边。

天色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一样,只有过不完的晦暗的黄昏,小巷子里没有人,也没有丝毫声响,我是应当希望看见人呢,还是应当希望看不见人呢?

我勉强笑了一声。顷刻间,我就后悔发出声音了——一个白点正在不远处的天上向我飘过来,没错,飘过来。

我胆子不大,所以当它越来越近,我看到它那张阴暗而又苍白的脸却没有尖叫出来时,我倍感荣幸。它望着墙,再望着我,张开了嘴巴,它的嘴里没有一点牙齿,殷红的血液不断滴在地上,汇合,分离,又蒸发。

“你不属于这里。”它含混地发出了声音,“你会死在这里。”

“你想要杀了我?”我颤抖着声音说道,眼睛死死盯在地上的血迹上。

“我杀不死你,我已经被杀死了。”它说,“这座城市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在每个房屋之间的裂隙中,都有鬼魂的卵被孵化,那些阴暗的角落属于已死之人。”

我静静听着它的话。

“你看到了我们的呼喊,它被画在了墙上。”

“这是你们画的?”

“这是对死亡的屈从,你不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鬼魂声音变得越发飘忽不定,“我们是被抛弃的人,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死,堕落的人类会被社会性地杀死,变成这个样子,疯狂地游荡,但谁都看不见了。”

“也许这是一种艺术。”我指着涂鸦墙说道。

“你没有带上红纸,你能看见我,他们也能看见你,你还没有死,也没有活,你身在生与死的边界,闯入者。”鬼魂没有理会我的话。

“所以他们抓住我后会怎样?”

“你是否堕落?”

“堕落?”

“堕落者必将面临死亡。愚昧,贫穷,享乐,都将是你被处决的理由,当然,还有一种堕落,他会让你彻底死亡,你将被困在高塔之中,不可游荡。”

“什么?”

“反抗。”

我再没有说话。

“你将死在这里。”忽然间,它的眼里闪烁出了红光,狠狠地撞了我的头一下,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一个贴红纸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在他身后,我听见了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

“我将成为人,而你将成为鬼魂。”他说,声音如此熟悉。

听到他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没有说什么。

叁.

“都进来,把桌子凳子都搬进来。”

我听从了那个声音,和其他穿着校服的,零零散散的学生一样,机械地把桌子和凳子搬进那个将要组建的班级。很多的学校都会把成绩好的学生放在前面几个编号的班级,有些是入学时组建的,有些还要进行考试,这似乎是惯例,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认为良好的学习环境应该来自于同质化的学生,他们都眼巴巴地指望着孩子们互相促进,共同进步——多么庸俗的套话——而我能做的,不过是不停地考,仅此而已。

我看着空荡荡的教室不断被桌子凳子装满,再看着学生们遵规守矩地坐在凳子上凝望着黑板,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开始的那个威严的声音在说话,说着班级规则,集体荣誉的让人犯困又不敢睡的话。当然,我的语调之所以这么轻快,是因为步入高中不久的我完全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这是梦吗?不,这是现实。

在黄色的凳子上如坐针毡,我举手去上了一趟厕所,我尽可能走得慢一些,上课的学校没有什么杂音,却似乎比班内要吵闹许多。“把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关在沉默的氛围里真是一种折磨。”我自言自语说,没有看到在二楼班内窗户边那双冷冽的眼睛——看着我在走,而不是跑。我想错了两件事,一件是充沛的精力很快就会找到透支的对象,第二件是我认为我可以慢一点。等我回到门口时,我已经听到了威严的声音的怒吼。

“进来!”

这是现实吗?我不知道,我们精神时常在真实与梦境之间摇摆,一会儿变成存在,一会儿变成虚幻,所以,我们只能不停地审视,不停地判断。

听到怒吼后,我被两个士兵押到了一个东西面前,因为我脸上蒙着黑布,所以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是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魔鬼,也许是天使。

“你为什么没有红纸?”它问。

“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不小心进来的。”

“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我不知道,一个声音,好像来自我自己。”

“你的服装很奇怪。”

“我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不是反抗的人,不是愚昧,贫穷,享乐的人,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但我知道我没有做什么堕落的事情。”我想起来了鬼魂的话,急促地说。

我听到了轻轻的嘲笑声。

“他确实不像是这里的人。”我听到了其他的声音,极力让自己没有颤抖起来。

“一个疯子。”另一个声音说,“竟然宁可作为一个外族人被留在这里,也不愿意像一个战士一样死去。”

“带到后山去。”它说,“让他后悔他的求饶。”

从我被带走,到我能看见自己在哪里,也许过了很久,我的记忆总是突然被消解掉,我没有变成鬼,但那些古怪的声音给了我更大的恐惧。后山是一片黑漆漆的模样,起伏的山体犹如巨兽的脊背,还散发着一股肮脏的臭气。这里有很多没有戴红纸而是带着矿工帽,开着矿灯的人在无声的工作。沉默啊,又是沉默,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不能喧闹起来?我想大声嘶吼,我想打破着该死的沉静,我想把蒙克的呐喊者带到这个鬼地方,但我一点勇气也没有。我只是听着士兵告诉我我应当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应当立刻去挖开山体,其他什么都不能做。

士兵紧盯着工作的矿工,他们的腰间皮带上挂着橙色的鞭子,鞭子的另一侧是手枪。我被赶到自己的位置,穿上发下来的矿工服,拿起铲子和镐头,开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挖起来,奇怪的是,每当我的工具挖开了一块石头或岩块,裂缝与缺口总会慢慢补回来,如果我不管它,那个缺口会恢复到挖之前的样子。士兵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晃来晃去,偶尔会有鞭子抽打的声音与手枪声,拖动物品声,但我不敢移开注意力去看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一双眼睛就在我的背后,死死地控制着我,如果我反抗它,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终于,我等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我看见一些人放下了手上的活,一些人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疯狂地挖掘。我望着身旁的工人,他并没有停下工作,即使汗水正在不停地滴下,我还能听见他大口的喘息声。

“这不是休息时间吗?”我问。

“新来的,你没看见石头在恢复吗?”

“你的石头也是这样?”我提高了声音。

“你挖走的石头不会消失,它们将重新组合,转移到别人的工作区。”他笑笑说,“你停下,可他们都没停下,包括我。”

我愣住了。

“你还想完成今天的任务吗?”他又笑了。

“太奇怪了!”我对他说道,“那我们挖它有什么意义?而且为什么我们要用这么原始简陋的工具工作?”

“工作?”他笑得更大声了,“我们在表演。”

肆.

你好。

我在后山已经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由于没有白天和黑夜,我无法计算出任何准确的日期。挖山的过程并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一直不停不停地做,看守的士兵会用鞭子与手枪,但这里并算不是人间地狱,补给是充足的,伙食也不会缺少,衣服是统一的制服,不会让人饿死或是冻死。

每一天都很累,不但工作让人精疲力尽,而且还要永远关注着别人的进度,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挖山,这里没有人需要睡觉,大家都不动声色地活着,伴随着挖掘的节奏机械地摆动。

从周围的工人那里我能够了解这里的来历,他们都是被放逐在此处的罪人,我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但他们都觉得自己能够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得到红纸,成为城市里正式的公民。我记得那个声音说过“让我后悔”之类的话:在这个死亡带来新的生命的世界里,死亡会不会比生存更加富有意义?

我继续挖着。

“别停下!”

“自习的时间就多做一点题。”他对我说,“别趴在桌上,你想睡觉吗?”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了友好与担忧,我迷迷糊糊地没有回答。

“晚上早点睡。”他说。

他走过我,带出一小阵轻弱的风,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并不犯困,我就是想趴在桌上,什么也不干,我的脑子充满了混乱的情绪,也许有大量繁杂的知识,高级的公式定理,或者是前一天再前一天的试卷题目,千篇一律的生活,满心希望的父母还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而言之,我受够了脑子里只能存在一种东西的生活,生命充满了思考与不可回避的变化,如过我们只知道固守着某些清规戒律,我们就会变成十足的蠢蛋,麻木痛苦又无助,就像栖息在宿主身上的寄生物,我们应当学会变化,我们应当在未知中翩翩起舞。

我望着他走远,我听到下课铃的声响,我在安静的教室里翻开了《局外人》。

他妈的,我就是不想写题目。

无聊是最可怕的酷刑,这种无聊不是指外表的无所事事,它是指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辛苦劳作的目的是什么,亚当·斯密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辛苦劳作,最终是为了收获别人的爱。”为什么是别人的爱呢?别人的爱会让我们快乐吗?好好读书,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这种人生不一样是充满了爱吗?否则,谁又有义务每天为学生提供一日三餐的花费,提供学习的场所,提供家庭的空间?那不一样是来自老师,来自父母的爱吗?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在否定别人的付出,我想说的是,我们学会爱比我们学会被爱更加重要,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对美的追求更能战胜这种无聊的东西呢?美的历史与人类的历史一样悠久,分毫也不差。

当我被困在那个校园之中时,那股疯狂的无聊就会不出意外的增强再增强,而如果我要以美的名义开始反抗,我当然可以找些其他的事做,绕着城市走一圈,写点杂文,看会书或者仅仅发会呆,这时我就会看见它,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拿着鞭子和手枪,静静地凝视着我。

螺丝在拧紧。

“别停下!”

每在这片发臭的土地上挖掘一天,我就会变得更加消沉,如果这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矿山,所有的工人都只是牲畜甚至消耗品,艰苦的条件,无尽的毒打,朝不保夕,痛苦将会淹没我们每一个人,死亡的气息将弥漫在所有人心中,我们也许会死去,也许会反抗,也许将整日整日浸没在绝望之中,但我们没有变成这样,我们被保证了伙食与住宿,我们没有那么惨,我们只是机器,按时按点按部就班地工作,被维护的恰到好处——唯一的要求只是听从命令,不要多想罢了。即使如此,在乒铃乓啷地敲击声中,另一种情绪开始蔓延,它充满了自卑的痛苦,束缚的抑郁,它可以随时延伸向死亡,也可以随时延伸向恐惧。没有红纸的人一定会饿死在城市中,没有人接纳他们,所以只有在后山工作,罪人们才能活下去。

这里不会有人反抗。

“我们为什么要反抗那些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然后追求死亡?”

伍.

可我最终还是决定逃出去,在我再次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之后。

“醒醒!”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后,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它在一次极其平常的挖掘后传进我的心里,让我再次记起来了它的存在,“你已经忘记了你在做梦是吗?”

“啊。”我突然回想起来了这个地方的来历,那些人和事在一刹那就失去了逻辑的支撑,我们总会在梦境中自己意识到梦境的存在,在意识到之前,一切都十分合理与平常,我们不断被推动着前进,从来不会在意原因与结果,变换的图像与叙事不过是浮光掠影地闪现又消失,但一旦我们明白了身在梦中,一切就将变得虚假与荒诞,你看,他们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如果我们把荒唐当平常,一定是因为我们睡着了。

所以,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做着完全没有道理的工作,我连我的目的都完全不清楚——如果只能每天做着这些东西,那也应当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受。

“我在这梦里留了多久?”我问,“我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

“这里本来就没有时间。”它说,“你必须醒来了。”

我说:“醒与不醒不是做梦的人能决定的。”

“你当然不可能自己醒来,你是这里的一部分,”它说,“我来把你带出梦境。”

我停住了手上的工作,静静地听着它的声音。

“离开这个地方。”它说,“不然你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说这样的话?”我轻笑了一声,“我还没有死,也没有变成鬼魂,不是吗?如果我死了,也许就醒过来了。”

“不......”它似乎在自言自语,“你不能死在这里。”

“走吧,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它说。

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诡的冲动,我转身望着面前正在打盹的士兵,趁着远处士兵没有望过来的空档,自然而然地走进了一个草丛,与其说是我自己走过去的,不如说是我被推过去的,我的心灵在被两种力量掌握,一种我意识的到,它就在我的意识中,另一种我不知道来自哪里,我无法和它发生任何交互,它推着我的心灵,我的心灵进而推动我的肉体。更加怪异的是,我并没有恐惧感,即使是我直视士兵的时候,原先的茫然的恐惧消失了,转化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与痛苦,这种情感驱使着我不停的向前跑,钻过墨绿色的灌木与稀疏的树林,没有人发现我,我感受到城市的灯光正在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

“我不想再被抓一次。”我说。

“这个地方不欢迎外来者。”它说,“你必须变得和他们一样才行,否则你永远别想醒来。”

“我没有红纸。”

“拿着。”它说。

于是,头顶的树上忽然落下一个小东西,覆盖我的脸上,就像吸住我的脸颊一样,再也落不下来了。

“好了,”它说,“你应当换个视角看世界。”

“很多时候你的问题都是视角问题。”他对我说,“你说这个班压抑,充满了自私自利与恶性竞争,对,从你的视角来看而已。”

“我不认为这和视角有什么关系,安静就是安静,任何一个耳朵都知道安静是什么样的。”我站在教师办公室里说。

“我就不这么认为,这个班大家都很好强,上进,大家都在为美好未来而拼命,这不是一种非常舒服的学习氛围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你来这个班不适应,我可以理解,但你都来了整整半年多了,怎么还在说这些事情?”他说,“你告诉我哪个班好?可以不刷题,不补课,不天天考试?或者哪个学校敢这样做?你如果找的到,可以离开这个班,让你父母来和我谈。”

“你们都这样做,也不代表这就是对的。”我说。

“现在的升学压力有多大?哪有什么对与不对的事?”他说,脸色变得柔和了一些,“要我看,你只是自己不愿意适应这个环境,如果你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那你这三年一定会过的生不如死。”

“我不知道怎么适应。”我说。

“你知道,”他说,“你肯定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的门,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楼边的树,它也在安静地望向我,发黄的叶子在风中飘动出一条弧线,然后稀稀散散的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那些仍然留在树上的黄叶或是枯叶不动声色地凝望着落下的同伴,它们偷偷嘲笑着他们自己。

“我不能理解错误的东西。”我说,“我不能适应荒谬的东西。”

“荒谬吗?”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上红纸就自然多了。”

其实,红纸并不会遮挡人的视线,它只是在视线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红色滤镜,我看到的一切都变得血红血红,这个陌生的世界在红纸下变得诡异而疯狂。

“走到主干道上去吧,没有人会认得你。”

我慢慢顺着市郊的小路走到了大路上,在到达主干道之前,我发现这个城市并没有开始时那么冷清,各个商铺都开着灯,全息投影下的男人女人在宣传着广告,他们的身体在投影下显得巨大无比,可是这些充满人文气息的氛围中没有出现一个人。

“人呢?”我问。

“喊一声吧。”它说。

我重重咳嗽了一声,果然,有窗户打开了。

窗户一扇又一扇地打开,我等着他们的头颅出现。

确实,我没有被他们认出来,他们冷漠地注视着我,又关上了窗子,留着我呆站在原地。

“他们......”我呆呆地问,“是什么时候变成甲虫的?”

“你要换个视角,这是红纸教给你的教训。”它哈哈大笑起来。

陆.

“所以你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红纸底下不可理喻的景象?”我问它,“我该去哪里?这里也不会有我的位置。”

“看看这个城市,它被建在海湾里,”它说,“水是梦境中唯一真实的东西。”

“面对海水能让我醒来吗?”

“不能,你必须死在这里。”它说,“往前走吧,这里本来也不欢迎你。”

我顺着它的指示,沿着大道走在高楼之间,偶尔也有车辆经过,但没有行人,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把自己装在一个容器里,我逆着车辆行走,车灯在我背后留下闪动的光影,有时候它像我,有时候又像一个甲虫。

“我也会变吗?”我伸出手看了看,原本清晰可见的五指变得非常模糊。

“幻象啊,都是幻象。”它说,“如果你不是要理解这个世界,而是要感受它,你会舒服很多。”

我没有回答它,自顾自地向前走,城市的主干道是长长的直线,不需要拐弯,我就走到了护栏附近。护栏并不高,人可以很轻松地从地面跳下去,一头扎在水里,水湾呈蘑菇形,静静地可以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在阴暗的环境下,近处的海水是十足的黑色,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好了,你会死在这里。”它说。

“什么?”我的话音刚落,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与惊慌就突然随之袭来,它们开始撕扯我的内心,我向后退了几步,紧盯着平静的水面,我感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水下有什么?”我问道。

“能拯救你的东西。”它大声笑起来,“你感到恐惧,惊慌是吗,不!你渴望看见它,你终将承认这一点——大灭绝之后的幸存者,长着巨大的充满亵渎意义的身体,覆盖在洋盆上,像一座山。”

“我恐怕必须得走了。”我说道,“你到底是谁?你一直想杀了我?”

“我在帮你醒来,”它边笑边说,“它来了。”

我看见水面上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头巨兽从漩涡的中心钻出来,确实,那是一头混乱的东西,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背脊上装满了锋利的黑色肉刺,上面覆盖着青苔,脸却又仿佛是无数痛苦的身躯拼接而成,躯体充盈着皮肉的血色,却又有些像沧龙的模样,我想起了博斯的画。

“等着吧,它将把你撕碎,把你带到海底的最深处,你希望这样。”

它一步步逼近我,张开嘴巴,它的嘴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我看见一片毫无意义的虚无,在它展开的黑暗中旋转,这种景象透过红色的纸张后显得更加让人失去理智,我再次向后退了几步,在我跌倒在地之前,我把红纸撕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它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愤怒与焦急,“你疯了是吗!”

我不敢发出什么叫喊,我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看着它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它向左向右张望了一会后,向后一倒,在此溶解在黑暗之中。

“它走了。”那个声音大叫起来,“你永远也别想再走出这场梦境。”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尽量平静下自己的内心,“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漫长的沉默,我安静地等着它开口。

“你在做梦,对吧?”它说。

我没有回话。

“梦境是创伤的安慰,你的生活充满了太多没有被解决的矛盾,你不能时时刻刻处于分裂状态之中。死去就是醒来,这没有错,但你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这座城市是你心里内容的具象化,你感到压抑,孤独,当然,它就是这些情绪产生的温床——你的现实,那些给予你这些情感的东西,你知道他们是什么。”

“所以呢,巨兽也是我情感的象征?我感到惊慌,恐惧,也许还有别的复杂情感。”

“它是情感本身。”

“我必须被它杀死?这是什么道理?”

“你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彼此互斥的元素,你们要和解的唯一方法,就是一方的毁灭,这座城市不会消失,它在现实中不停地增强再增强,你在惊慌与恐惧中醒来,就能够发现你的反抗是多么没有意义,多么可笑。”

“然后?”

“然后你醒来,受益匪浅。”

“不,我不理解,”我说,“但我感受到了那种压抑与孤立与现实之间确实有着相似的连接,它只会让我愤怒。至于你,我同样怀疑你的立场。”

“我就是你,我不是与生俱来的你,我产生于你与外界的交互,是世界创造了我和你,我代表着真理。”

“真理就是让我这样屈辱地死去?”

“如果你想与现实和解,你就必须学会恐惧与顺从,妥协与接受。”

我没有再回应它,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在等待着一种愤怒的情绪生长壮大,给予我足够的勇气。

“你可以离开了。”终于,我开了口,“我不需要懦夫的帮助。”

“你的癔症越来越严重了。”它说。

“我会看着这个城市毁灭。”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屈服于没有道理的东西。”

“我会看着你毁灭。”它说“你自己去做吧,我的做法已经失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红纸,狠狠地在纸上啐了一口。

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柒.

我依靠在海湾的护栏边,深蓝色的浪花在远处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出涌出海面,在灰暗的天色下,海水亲吻着深灰的流云,那些庞大的气团在海湾上空缓慢的漂浮,轻轻地压在海面上。失去了那个声音,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无论如何,我的红纸已经无法再复原了,此时停留在城里无疑是自寻死路,我快步走下主干道,贴着路旁无人问津的商铺移动。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抑制的饥饿感向我袭来,我开始意识到自从我进入这场梦境以来,几乎没有食物的概念。我疯狂地查看着路上有没有被遗弃的食物,饥饿的感觉在短短几秒之内就让我感到不可抑制的痛苦。然而,街道上一尘不染,我没有看到任何被落下的食物,我想如果我这样饿死在城中,也依然是死于恐惧与惊慌吧。

在我快要用尽力气之前,我看到那些黑漆漆的,深不可测的商铺中有一家亮着灯的似乎是便利店的地方,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向着那片亮光冲去,我闯进店中,直接开始在货架上拿起了东西,我不敢去看里面是否还有其他人,我蹲着躲在一角,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这时我听到的一个陌生的声音,平静又神秘,散发着淡淡的忧郁的蓝色荧光。

“还有位置能让我坐坐吗?”

我抬起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见到他,他手上拿着一件有些脏的校服,一边看着我,一边指着我对面的位置,我笑了笑,说道:“还挺有幽默感的。”

“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网友,竟然也是男生。”他说,“太可惜了。”

“我没想过我们在一所学校。”我说。

“我看了你发给我的东西。”他把校服放在一边,坐下来说道,“你发了好多牢骚啊。”

“你觉得我在发牢骚吗?”

“你讨厌这个地方,这种方式,但你又没法做什么,不就是发牢骚吗?”他笑着说。

“为什么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我有些不悦的看着他,“你不是也在厌恶这一切?”

“我当然厌恶,但是我不能整日整日活在绝望与仇恨里啊,”他说,“你依靠这种谩骂来解脱痛苦吗?这倒还挺像一头荒原狼。”

“我不知道怎么快乐起来。”我说,“只有蠢货与疯子才会在应试教育里哈哈大笑。”

“那我也是蠢货与疯子了。”他轻快地说,“你每天的任务,那些考试啊,试卷啊,老师啊,同学啊,不过就是你生活里的点缀而已啊,时间是你的,你可以把它们放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

我没有回复。

“文学就是我的生命。”他说,然后又带着戏谑口吻说道,“哎呀,这句话太恶心啦!”

“我也希望文学能够拯救我。”我说,“但我很难忘记现实,它沉甸甸的压倒在我身上。”

“文学不就是一种表达吗?”他严肃的说,“有哪个作家希望他的作品让人们忘记现实吗?只有毒品才有这种效果。”

“我觉得有些无力,”我说,“现实缺乏张力。”

“我倒觉得现实更具有张力。”他说,“现实具有直冲心底的强烈感。”

“你看过亨利·詹姆斯吗?”我也笑了,“真是有缘分。”

“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一些什么,但我相信绝对不是无止境的厌世与指责,也不是对我们不能把握的东西高谈阔论,比如说教育方法,社会分配什么类似的东西,”他继续平稳地说道,我感觉他的话语仿佛是清澈的泉流,这使我们的第一次线下见面就消除了怪异的拘束与防备,“如果有解法,解法一定就在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在我们不愿忍受的禁锢之中。”

我仔细品味与他的话的意思,虽然他说的比较难懂。“所以你认为矛盾在我们的生活中可以轻易发现?”我问。

突然,对面的桌子上吃饭的夫妻开始争吵起来,我们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过去,我看见妻子正在极力把菜夹到丈夫的碗里,只是丈夫捧着只有白饭的碗,没有接受妻子的好意,他们两个人只是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蔬菜煲在吃,我看着我面前的鸡肉煲,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经常和老师,父母发生矛盾,他们说我们过于理想,我们又会说他们满脑子的腐朽。”他又接着开始说,“其实我们清楚,我们和他们都不是对的,也都不是错的,他们的苦难不该我们来负责,我们的痛苦也不是他们的责任,矛盾根本不在这里。”

“你是对的,”我激动地说,“我也认为矛盾转移到了子女与师生之间是最大的笑话。”

“嗯......”他说,“矛盾在更为隐蔽的地方,我摸不到它,看不到它,听不到它。”

又是忽然之间,那个妻子大吼了一声,把一筷子菜按进了丈夫的碗里,开始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全店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我仿佛看见丈夫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但他既没有安慰妻子,也没有吃掉那口菜。

“但它就存在在那里,我们都感受的到。”我说。

“吃饱了吗?”他说。

我望了望声音的来源,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的灯光下。

捌.

他身穿着深蓝色的斗篷,带着蓝色的帽子,脚上一双黑色的靴子有规律的敲打着地面,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带红纸,我看的到他面庞的模样,他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我,却并没有露出凶狠与敌意。

“你还想在这家店待多久?没有红纸的外来人?”他轻声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你不需要带红纸?”我问。

他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似乎在思考是先追问我的问题,还是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继续说道:“没有人能看到我,如果你带过红纸的话,你会看见他们都是甲虫。他们在这座城市交媾,繁衍,生长。他们把所有外来者当成奴隶,把所有反叛者变成鬼魂。但我既不是外来者,也不是反叛者,我是这个城市的建造者。”

“什么意思?”我说,“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我一直在逃跑。”

“可怜的家伙。”他说,“那你先歇歇脚吧,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这座城市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在建造城市之前,那些小人生活在混乱与血腥之中,他们自相残杀,像低级动物一样艰难生存,我把它建造起来之后,那些人学会了更加文明的生活方式,他们产生了等级,他们学会了生产,他们一点一点改造着城市,我快要认不出它来了。”

“为什么他们看不到你?”我问。

“红纸遮蔽了他们的眼睛,我早已经与城市融为一体,他们带上红纸后,只会知道怎样去看别人的痛苦与悲哀,去看排外的社会规则,去看在利益的高塔上一步一步向上爬的秘籍,他们早就忘记了他们生活在一个多元的社会中,一个极其丰富的世界,所以他们看不到我。”

“你这个便利店又是怎么回事?”我继续发问,同时向四周望了望,惊奇的发现四周的食物突然变成了卷轴,又变成了机械零件,不同的事物的轮廓不太清晰地在闪动。

“看来你的力气回复了,这不是便利店,这是一个收藏室,它永远都存在在这个城市里,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说,“如果你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付钱了。”

“我没有钱。”我说,“你知道我是外来人。”

“我不收你货币,这个地方不需要货币,我想让你写一首诗。”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难以掩饰自己的惊奇神情。

“我也是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他眯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仿佛在回想往事,“我曾经是一个吟游诗人。”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向他:“给我纸和笔吧。”

他一甩斗篷,我的手上出现了一只毛笔,上面涂满了墨汁,却没有滴下:“写在墙上吧。”

我我走到一扇墙面前,抄了一首背过的唐诗给他。但是,当我落笔之后,字迹忽然消失了。

我回头看着他,他一边整理自己的斗篷,一边讥笑着说:“你已经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了吗?”

我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你学过的诗对不对?”他说,“我要你自己写一首诗。”

“现在?”我说,“我不可能立刻写出一首诗来。”

“你可以慢慢想。”他微笑着看向墙面,用手指在空中开始比划起来。

我看着墙面慢慢出现了蓝色的丝线,一开始只是胡乱的缠绕在一起,接着开始变得有序整齐,最后变成了一长串文字:

远行的旅人啊,

能否停歇一下,

这里的道路

充满了泥土,怪石与晚霞,

我们赞美什么呢?

泉水流过城市后,

蒸汽化作旧世界的棺椁。

那些飞流而下的

变换成了万花筒,

和我们疑惑不解的生活。

无知,愚昧,偏颇,自负

我们时刻需要着他们的保护,

因为我们一无所有,

除了我们自己

和我们的想象。

“很随意一首诗,”他笑了笑说,“以前我会在酒馆里唱出来。”

“你为什么放弃了吟游诗人的生活?”我问。

“我被抛弃了。”他说。

“谁抛弃了你?”

“现实,”他说,“无可抗拒的现实,它不需要我的存在,它需要更加实在的利益与方向,而不是在文学上白白浪费时间。”

我不解地看着他,渐渐地,我又忘记了自己身在梦境之中。

“人类这种生物,之所以与完全的求生动物产生了一定的边界,就是因为人类的灵魂之中产生了某些不同于本性的东西,也许可以称之为人性,但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我们都处在两个对立的意识之间,一个是恐惧,另一个是崇高。”他看到我懵懂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道,“害怕死亡,害怕卑微,害怕穷苦,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之一,对生命的恐惧从出生的啼哭开始就占据了我们生命的重心,使我们很难不处于恐惧之中,这是来自动物性的情感涟漪。当我们恐惧时,我们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恐惧,但我们不可能消除恐惧,它使我们生活下去,当我们抛开恐惧谈论什么崇高的时候,我们在做一件十足的蠢事。”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话后,我顺着他的话术回答道。

“抛开恐惧?我们没法抛开恐惧谈论崇高,恐惧是崇高的土壤,我们崇高情感诞生于一种最为恐怖的恐惧——对虚无的恐惧。只有人们开始反问求生的意义时,崇高才会产生,它让我们在虚无中找到继续生存的理由。”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吗?”我问。

“所以你还没有明白我究竟是谁吗?”他说,“我是你文学情感的载体,我的形象完全来自于你自己。”

顿时,我又被拉回了现实,我想到他泛着蓝色的斗篷,吟游诗人的过往以及对于生命的热情,我反应过来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是的。”他先开口道,“你不久前就已经驱逐了你恐惧情感的载体,因此你看到了我,即使我们都是幻想。”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了,可是我不知道怎样从这场幻想中走出去。”

“梦境是无意识的反映,你在有意识的精神城市中,又怎样能够正常的醒来?到北边的森林中去吧,那里是你无意识的存在地。”他继续说着,“你必须先明白你的生命究竟需要你在这场梦境中完成什么,它正在向你求助。”

“我们必须告别了,对吗?”我说。

“你不能死在你崇高的想象里。”他平静的回答道。

在离开前,我终于在墙上写了一首诗。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那不过是一篇拙劣的模仿作品罢了,但我记得我走出他的收藏室时,他在我背后说:“你还会再写诗的。”

“崇高的本质是爱吗?”我跳过了他的话问道。

在跨过门线的刹那,我似乎听见了肯定的答案。 荒原 壹.

暗黄的土壤伴随着脚步声进行轻微的摆动,蓝紫色的光线投下隐约的光影,偶尔有水滴低落的声音围绕在风沙周围,海浪起伏传来淡淡的回响。

我已经走过了一开始的土堆,继续向更加深处的内陆走去,我清晰地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黝黑的山体轮廓,那些山体与后山的形态完全不同,它们更加宏伟,更加粗犷,仿佛自然的力量留下的怒吼。山体的背后散发出略微可见的绿色光线,呈扇形形状散射到天空中,云彩便化作怪异的漩涡,不声不响地旋转。

我离城市越远,那些霓虹万变的景象产生的情感就离我越远,而荒原的空灵寂静则不顾一切地将我拥入怀中,只有风沙的噪声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我不是走在一片虚无的不毛之地。我又想到那个诗人说的话,一种缓缓归来的疑惑慢慢重新爬满了我的心头,“多么讽刺啊,”我想,“我被莫名其妙地抛在这个世界上,而这个世界诞生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我离开。”

也许是我走得太快,或是过于疲劳,我的脑子里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我似乎一直在接受别人的指示,我想我是否痛恨这个梦中的幻境,我想我是否真的明白现实有多么重要。直到我撞到一个大石板,我才回过神来。

我往下看去,不知不觉身边竟然有许多青色的火焰在悄悄地燃烧,接着火光,刹那我就被吓了一个激灵,那个石板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坟墓。我立刻转身向四周望去,不知怎么我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乱葬岗,零零散散地坟墓像无人捡起的垃圾一样到处出现,有些挺直着板身,有些甚至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有些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有趣的是,那些墓碑后面并没有埋葬用的土堆,而是每个坟墓中心出都连接着一个小细绳,绳子从坟墓中延伸想无尽的天空。我顺势向上仰望,直到我看到在每个绳子连接处与天空之间都穿着一个人体,那些身体结构完整,只是毫无力气,松弛地向下垂着,手臂在轻微地飘动,在人体周围,纸幡与纸钱粘附在连接天空的绳子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而在我看见面前的墓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时,一切惊讶都全部转化为了恐惧。我的坟墓没有连接人体,空空的绳子孤孤单单地摇动着,然后土地开始鸣叫起来。

“我一定不能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了空气,奔涌而来。

“你不得不这么做。”父亲久久地盯着我,被抑制的怒火在他严重生长,散发出青色的光线,“你不能越来越差,你的排名一直在后退。”

“我以为我可以对抗这些......”我带着哭腔地呜咽着说,我满脑子都是三天前联考时自信的样子,那些幻想与自大的情绪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好的讽刺,伴着黑夜无声地嘲讽着我。我倔强地认为我不应该加入题海这场疯狂地厮杀,那些教辅资料,名校试卷,不停的被分发下来,有些人一个星期就能写完,有些人甚至还能继续买书店里新出版的教辅习题,下课铃不过是开始新的刷题阶段的号角,放学也不过是短暂的改变地点罢了。

被压缩至极的杂余时间,被安排妥当的日常计划,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完全投入进无尽的习题之中,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想,不停地比赛,互相攀比着做题的速度,睡觉的时间,分数的高低,老师的青睐。

是的,我选择了拒绝,我按时下课,按时休息,我只完成老师的任务,即使这些任务也使我感到身心俱疲,我不能理解周围这些近乎疯癫的氛围来自哪里,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又在什么时候才会消亡,我害怕,却又无法改变。然而,这场分数的狂欢并没有等我来调整,越发频繁的发挥失常与一步一步的后退像冷冰冰的墙壁一样把我和清醒隔开,当父亲看着我的眼睛时,我再也不敢对我的不满做出任何解释。

“我辛辛苦苦地把你送进重点高中,不是让你天天自我感动,天天就只知道发牢骚,就知道自暴自弃!”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狠狠地扎进我混乱的大脑里,“我们全家为你做出了多少牺牲?你就这样回答我们?你还想不想读书?”

“别和我说什么你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母亲走进来皱着眉头说,“你吃不了苦,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不想做任何回答,恐惧与痛苦包裹着我,我只希望第二天来得再慢一点,我不愿走进那个班级,我不愿遇见任何一个人。

“吃不了苦?”父亲冷笑了一声,“现在不吃苦以后就等着吃更大的苦!”

“高中就算累了?高中就让你受不了了?”母亲说,“你就一直退步吧,一直退下去!看看你以后能干什么!”

父亲走到我的书架边,随手拿起一本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往地下一扔,我清晰地听见了纸张撕裂的声音:“你看书看了什么?书里面就是教你放弃前途?就是教你和父母冷战,啊?”

“你不能输!听到没有!别人能忍受你为什么不能忍受?”

“我不能输......”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我不能输!”

那个尸体从地下爬出来扑向我时,不断嘶喊着这句话。

貳.

我向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支撑在坟墓的上端,一只手摸索着可能找到的武器,尸体依然在向我狂奔而来,我依稀能在腐烂的面庞与身体中看到自己的轮廓,它让我对这个该死的梦境充满了未知的惊讶:鬼魂,甲虫,僵尸,巨兽这些乱七八糟的灰色事物都无一例外地指涉着我本身,仿佛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却又在这场幻境中被追杀。我试着向后继续退后,可是这片乱葬岗似乎变得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尸体飞快的脚步,直到那个尸体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找到什么可以使用的工具,它用它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头颅靠近我的脑袋,我似乎能听见它艰难而衰弱的呼吸,它又一次嘶吼了一句:“我不能输......”

话音未落,它便用它肮脏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同时张开了它的嘴巴,我能看见它漆黑的口腔中有粘液在滋生,顿时,我的心中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恶心,我鼓起勇气,用力向他的脑袋打了一拳,拳头接触它脑袋的一瞬间,一股黏稠的液体喷溅而出,粘在了我的右手臂上,它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向后撤了一段距离,它的身体顺着它不停摇摆的头部开始失衡,最后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像毛虫一样颤抖不已。

“我不能输......”它轻声说。

我甩了甩手,把手臂在墓碑的边缘蹭了蹭,但那些黏液始终紧紧依附在我手上无法抹去,我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的水源,只有那个尸体依旧在不止的抖动。

“你是谁?”它第一次停止了自己的呼喊。

“你又是谁?这个肮脏的尸体?”我问。

“我不是尸体。”它缓缓的说,声音仿佛冬天里折断的树枝迎向猎人的子弹,“我清晰地活着。”

“为什么你和我如此相似?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鬼魂?”

“因为我没有死去。”它回答道,“我永远不会死去,没有东西能够杀死我。我们如此相似,因为你就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

“你的灵魂厌恶你的肉体所屈服的事物,对吗?有时候,你完全不认识你自己,你心安理得地做着你鄙夷的事情,却又没有感受到你自己的分裂。”它躺在地上大笑起来,“看看你的肉体吧,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它痛恨你的灵魂,因为灵魂的高贵让它遍体鳞伤,宛若死尸——这就是你的灵魂!”

一种莫名的心痛感涌了上来,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你想去见见你的无意识?不,你的人格是不完整的!你的灵魂缺乏恐惧,你荒谬地认为只要精神的力量,那些崇高的想法而放逐了你的恐惧,你成为了什么?一具没有肉体的怪物?”它继续说着。

“恐惧想杀死我,它早已把我逼入绝境。”我开口说,“那些肉体的痛苦把我引向了沉默与服从。”

“你看着我,”它翻了一个身,横躺在我面前,腐败的气息向外发散,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就是你精神力量创造出的肉体,没有人会在乎一具行尸走肉,而你的精神不得不依靠这句僵硬的肉体生存。”

我向四周望了望,想看看这片坟地是否有着隐秘的出口。

“如果你依旧选择放逐你的恐惧,你永远走不出这片墓园。”它说道,“你的恐惧不是在杀死你,它必须用你所害怕的方式拯救你,拯救你的肉体,而你的灵魂却固执地离开了它。”

“我看到了崇高的意识,我的理想般的情感,只有恐惧消解时它才能让我看清楚,我的生命究竟是为了活着而痛苦,还是为了理想而痛苦。”我说。

“所以呢?你的幻想持续了多久?你写出那些蹩脚的诗句之后,你的快乐持续了多久?你终究要来到这个地方,这个没有吟游诗人保护的黑夜!这个阴暗而真实的墓地之中,见到我,见到你。”他说,“离开恐惧,你的诗句永远那么糟糕,那么幼稚。”

“让我出去,”我说,“我不能一直和你浪费时间。”

“你在和自己浪费时间。”它依然躺着,没有攻击的动作。

我开始奔跑起来,向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奔跑,而无尽的墓碑,绳线与悬挂的身体如同蚕虫编织的茧房让我永远能回到原点,而它默默躺在地上,戏谑地瞧着我不停地循环再循环,直到精疲力尽为止。

我跌坐在地上,没有看向它的身体,但我似乎听见了他充满恶臭的喘息声,每时每刻都与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我的右手臂越来越酸,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我看着那个被黏液黏附的手臂已经发黑,腐烂,感染,伴随着我视线的模糊,躺下的身体大笑起来。

......

“醒来!”

“醒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中依旧是绳索,悬空的尸体与墓地的杂草,可是那种眩晕的感受正在流失,知觉也正在恢复。

“你还记得我。”那个声音说道,“很好。”

又是熟悉的直冲心灵的声音,我深深叹了口气:“你救了我吗?为什么不杀死我?”

“也许你是对的,当然,在某些方面。”它说道,“我不能让自己死去,充满悲哀的消失在意识的世界里,那对你没有好处,当然,也许。”

“那个腐烂的身体消失了?”我抬起右臂,看着它又恢复了健康的模样,“你把它赶走了?”

“我回来它就自然会消失,它是你绝对精神主义诞生的畸形的产物,你的精神变成了天使,就一定会产生魔鬼。”它说,“这个地方没有完美的生存方式。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这一点。”

“我该怎么面对你?我该怎么相信你?”我说。

“我完全可以放弃你,让你从糜烂的痛苦中死去,再回到现实。”它说,“但我把你拉了回来,听着,你必须改变一些东西——你的叛逆,你的自我激励,它们过于极端,过于崇高了,然后你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走下去。”

“我必须接纳你?”

“你想回到现实吗?”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犹豫,我还记得吟游诗人的话,我的精神在向我求助,我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而不是立即回到那个阴郁的夜晚,毫无变化地面对第二天的生活,对吗?

“我还要再做一会梦。”我说。

“走吧,你能站起来了。”它说,“不要残缺不全地走向你的答案。”

我站起身来,没有出声回应它,但它没有离开,我听见它轻轻地笑了一声,就像早已知道我的回应一样。

叁.

“不对,”我回头说了一句,发现并没有人在背后,“没有森林的轮廓。”

“进入无意识的森林,”它的声音在我周围徘徊不定,“需要无意识的参与。”

“我,我的意识在这场梦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头,而我与那些山脉的距离,更是永远也走不完,只有风沙与荒漠中的低矮杂草填充着前方的景色,伴随着地面不停向远方单调地延伸。

“这是一个死局,我们无意识的自我永远不会直接与我们沟通,它只会强迫性的给予我们难以抑制的情绪。”它回答道。

“那么我们还能够把无意识召唤出来。”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刺激,”它说,“除了情绪刺激,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我们需要强烈的情感波动。”我说,“可是我已经不是单纯的我本身了,我在我的精神之中。”

“梦境本质来自于无意识,”它说,“无意识是梦境最初的形态。”

“我需要见到我原本的样子,我必须真诚的面对他,无论我的包装有多么鲜亮。”我说。

“也许前面的东西会给你帮助。”它半带笑腔地说道,“这条路上又有新旅客了。”

我向前方看去,在若隐若现的沙尘之中,我看见了六个类似人类的身体,他们略微弯着腰。很快,那些模糊的黑影就转变成了清晰的形象——那六个家伙也注意到了我,他们飞快向我跑来,我看见他们穿着草裙,身上依稀涂着怪异的图腾花纹,头上还带着几根纯白的小羽毛。

“跑吗?”它说,“这些人也没有红纸呢。”

“你似乎没有让我恐惧起来,”我说,“如果有危险,你会告诉我的,就像在城市里一样。”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怎样。”它说,“你在走向你自己,而不是外部,我知道向外走的方式,但我不知道向内走的方式。”

“我终究要在这里死去,”我说。

“那你早就该死了。”它说。

那些人把我包围住,我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开始绕着我转圈,最后,其中最高的那个发出来一阵长啸,其他人便一拥而上,把我举起来,向天上抛起,又顺势接到。我看到灰暗的天色没有丝毫改变,那些灰色中依旧含有黑色与白色的斑点,整个天空如同一具苍白的遗体。

不久,他们就玩累了,他们轻轻地放下我,围坐在地上,把我拉到他们身边,然后,他们拿出来一小段树枝,两块石头,点燃了篝火。

树枝并不长,也没有堆成堆,但是火苗既没有烧焦树枝,也没有逐渐熄灭,它平稳地在风中燃烧,在黄色的地面照出了不大不小的圆形光圈。我盯着那根树枝,伸出手碰了碰没有燃烧的尾端,依旧感受到了火焰的炙热。

渐渐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站起身来,他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嘴里面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这种氛围仿佛有魔力一样,我的眼睛被死死锁在这个场景之中,如痴如醉。

“走吧!”它说,“这些家伙是一群低等物种。”

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包围了我,我有些莫名其妙,“你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你又开始恐惧?”

“他们的低级娱乐正在努力使你堕落。”它说,“你不觉得这场闹剧是如此庸俗不堪吗?”

“我倒是想加入他们,”我说,“我们有资格评判高低吗?”说着,我站起身,我身边的两个家伙立即握住我的手,我们开始一起载歌载舞,我的步伐很生疏,也不明白他们叫声的意思,然而这场游戏却没有让我感到难受,他们把我的动作巧妙的融合进了他们的动作中。

恐惧感正在增强,但另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感受开始对抗它的增长,我感受到我的恐惧在疯狂的奔跑,叫喊,可它的力量似乎不足以把我从其中拉出来。

“你不该沉迷于低级的享受!”它叫喊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学习,不停的做功课,最后考出好成绩才算快乐。”我说,“我并不快乐,好成绩只能给我一种安慰,一种大难不死的宽慰,一种对恐惧的安抚,仿佛我的未来有了着落,我的焦虑得到了缓解,可是,我们的快乐一定要来自于我们的恐惧吗?”

“快乐当然不同,放纵自己也是快乐,追逐理想也是快乐,”老师说,“一种只是暂时的,一种能让你一生受益。”

“什么叫放纵呢?”我说,“难道不是漫天的压力逼迫着学生们逆反吗?我们没有时间,我们没办法追逐我们渴望的东西,我们也许有自己的爱好与兴趣,但所有东西都被打上了玩物丧志的名号,然后他们告诉我们,我们热爱的东西不是理想,而是爱好,只有学习才是理想,不停的学习的结果才是梦想唯一的定义。”

“所以你们的理想就是打游戏?就是看电影?电视剧?每天刷手机?就是早恋?”老师愤怒地说。

“我们每天的碎片时间还能干什么?”我说,“我们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在学校考试,自习,从早到晚,即使做到了这些,也只不过是刚刚及格,还是有大把人指责我们懒散怠慢,指责我们为什么不把碎片时间利用起来,有人告诉我们教育应当让我们试着找到自己的意义吗?不是为了不被淘汰而活着,而是为了实现自己而活着?没有,只有催促一下我们再多花一点时间,多写一道题,多得一点分。更多的时候,我们迷茫的很,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走向一个我们抓不住的未来,空洞且虚无,而那些低级娱乐,却反而实实在在给了我们积极的感受,快乐的幻觉,甚至更加真实,更加触手可及。”

“可是一个好大学才是实现你们价值的平台啊!”老师回答说,“你们连平台都没有,谈什么梦想?谈什么兴趣?谈什么热爱?”

“我们拼命学习,只是为了有一个热爱生命的资格?那些被试卷踩在脚下的学生,我们都默认他们的生命没有任何实现自我的权利?他们就应该艰难的生活,去给象牙塔上的精英提供实现自我的陪衬?”我问。

“这就是现实。”老师面无表情的说,“没有人能改变。”

“当然,您说的对。”我说,“但总有人可以不去加一把火。”

“你在这样的班级,你夺走了多少人的机会,你占用了多少人的教育资源,那些大城市的孩子们又同样占用了多少不公平的资源?连应试本身都不公平,连你们本身都不正义。”

“我恨我自己,”我说,“就像我恨你们一样。”

“再加一把火!”我望着火苗大喊,即使我知道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我只是希望我的恐惧看到我坚定的态度,能够闭上它的嘴巴,和我一起在上下左右的舞动中望着火苗迎着大风,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肆.

六个小野人踩熄了火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嚎叫,开始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看了看在地上仍未变成焦炭的树枝,轻轻捡起它,跟在了他们身后。

“你在干什么?”许久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缓缓归来,我感受到它音调中的不安。

“有树枝的地方就有树,”我说,“有树的地方就有森林。”

“那只是你的想法罢了,”它说,“听着,梦里什么都可以出现,也许他们还能变出恶魔的法杖,牧师的白袍,或者战士的盔甲,也许他们一瞬间就会消失,或者把你诱导到毒虫的巢穴里去。”

“我们必须到森林里去。”我说。

“你应该害怕未知的东西,”它说,“就像爱伦·坡说的那样,不要总是触碰你心中的魔鬼,他们被召唤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

“我的无意识就是未知的东西,也许我拥有着它,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说,“你还是改不了保守的态度吗?”

“我在保护你。”它说,“但是,这一切取决于你,我不是你,我只是一个残破不堪的意象。”

“当然,我知道。”我说,“那些野人——是最好的提示,他们代表着最原始的东西——一定知道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根源在哪里。”

我快步走了几步,走在了末尾的野人身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树枝,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轻轻把树枝放在他手上,就在我手上的树枝接触到他手掌的一瞬间,一滴雨滴滴落在了我的头上。他接过我的树枝,和所有的野人们一样开始向上仰望天空,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那些灰暗的云朵越来越深,让整个世界越来越黑暗,它们彼此随机地碰撞在一起,闪出巨大的闪电。

大雨落下之前,野人们就已经消失不见。回过神来之后,我感受到了独自站在暴雨的荒原中的恐怖。

“哦,”那个声音响起,“他们抛弃了你。”

“越来越黑了,”我说,“终于变成黑夜了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它说,“那些闪电太大,太大了。”

“等等吧,”我说,“雨会停的,我得找个地方躲雨才行。”

“空荡荡的原野啊,”它说,“哪里会有阴影呢?”

“跑起来吧!”我说。

我向着野人们曾经走过的方向开始飞快地奔跑,我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巨大的岩石,一望无际的平原如同熨斗熨过的衬衫一样平整,我没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发现任何的凸起。头顶的云层也像这原野一样一眼望不到头,闪电与雷声在不断增强,天际的闪光划出一道长长的缺口,伴着逐渐逼近我的轰隆声,大地迎接着天空的回响。恐惧再一次占据了我的心灵,想到那个声音的忠告,我感到了深深的后悔与歉意,但是,它不再说话了。恐惧驱使我一刻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直到闪电在我的面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亮,在听到雷声之前,我就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你跑过来的?”老师站在走廊上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

“闹钟慢了。”我说。

“我早就听过这个理由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是你的态度问题?”

“真的慢了,”我说,想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嗯,所以呢,你调快过么?”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每次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有说话,只是大声喘气。

“你不说到重点,”他说,“我不会让你进教室的。”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一直到我的焦急转化为了愤怒,愤怒又转化为痛苦,他也依旧没有再开口。

“我醒不过来,”我说,“我总是睡不够。”

“这才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吧。”他说,“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睡觉。”我说。

“不可能,”他说,“我们学校的作息,你每天最少可以睡六个小时,你每天睡多久?”

“六个半小时。”我说。

“不可能,”老师说,“那你不可能早上起不来,也不可能上课犯困。”

“我应该睡八个小时,”我微微提高了声音,在不断坚定的否定后,我感受到的只有难以忍受的怒火,我不明白站在我面前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的身体说“不可能”之类的判断,“我绝对不会犯困。”

“没有的事,”他说,“你要这么做也行,一放晚自习你就去睡觉,你的成绩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先说道:“你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不是闹钟的错误,而是你的错误?”

“对不起,老师,”我赶紧乘势说道,不愿在走廊上耽误太多时间,“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赖床的。”

“你的意志力可以改变你的身体。”他说,“我好几届学生都能做到,你要把你身体的潜力激发出来。”

我做到座位上,咿咿呀呀地给早读激情澎湃地声音作一个有气无力的和声,另一边我回想老师的话,也许有一点他确实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自己的原因在不停地迟到,但这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我心态的原因,是我一直没有直面也不愿承认的原因——我在试着用一切手段逆反应试规则强加于我的一切,我是那么容易累,别说什么熬夜刷题或是习惯考试,光是每天正常坐在教室里听课对我都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如果我和周围习以为常的同学的生理构造相同的话,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一切,除了我发自内心深处对此的反对与厌恶之外,别无因果。

想到这里,我的朗读声逐渐弱了下去,困意又疯狂地袭来。

“你还想睡多久?”我听见闪电说道。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草丛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森林 壹.

青草环绕在我周围,下垂的草尖交错在我的视线中,透过草丛的缝隙,我能看见高大的树干发着淡淡紫色的光芒,那些大大的枝丫互相交错在一起,仿佛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暗色调的浮桥。我缓缓坐起来,四处望了望,大雨与雷电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安静的树木与围绕在树木中盘旋的光点,它们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断绕着巨大的树干打转,我站起身走进树干旁试着伸手去捉住它们,而那些光亮便瞬间穿过了我的手掌,它们除了发出了光亮外,既没有结构,也没有实体。

“森林,”我望着由树木由远及近组成的绿色褐色的大网,“我终于来到这里了吗?”

“不可思议,”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你的意识中还有这样的景象吗?”

“我不知道,这些景象完全不是我的意识创造出来的,我的意识时时刻刻在充斥着人文暗示的环境中被雕塑,那些暗示建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宏伟城市,我们在当下接受到的一切现代观念,都充满了宏大的经验论调与震撼人心的群体力量。”我说,“可是,可是这些森林......似乎不需要建造,它本来就是这样,它们自然生长,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限制。”

“你说这些才是你诞生时你的心灵最初的景象——不是一张白纸般的荒原,而是一片森林,长满了自然早已注定的生物?”它说。

“人是一种毫无特权的动物,”我说,“但恐惧不也是自然的创造吗?”

“嗯......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象让我有天然的熟悉感,只是我始终回忆不起来,”它说,“我不知道我是在何处诞生,但我的形态已经完全被内化了,如果失去人的意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你会变成你最初的样子,”我说,“一头怪物的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它说,“负面情绪与恐惧密不可分,那些海里的东西只是一种形态而已。”

我轻轻点了点头,尝试着向前继续走,树木的光线很暗,我被迫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脚步在脚底的落叶上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喧闹,我很害怕自己吵醒了什么,很快我就发现这种想法并不是杞人忧天。

散发紫色光芒的树上开始出现淡黄色的光亮,但那些并不是无意义的光点,它们听着声音飞到我面前——一只又一只的飞蛾,大小大概是正常的三四倍。它们不攻击我,也不发出声音,只是环绕着声源扇动翅膀。它们全身都能发光,发出一种温馨而稳定的光亮,让我足以看清楚前方是巨石,坡地还是悬崖,于是我加快了步伐。

大约走了几百步之后,在左手边的森林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声音并不算大,但足够让我听清楚,我转头向那个方向走去,果然,前方出现了小小的光亮,我走得越近,光亮便越大,最终,我抬头就能看见在山坡的一处悬崖顶上,一个巨大的物体在不停发着光。我一步一步向上爬着,那些发光的飞蛾紧紧跟随着我。在我爬上最后一个石块之后,我看到了它,那样让人叹为观止。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麋鹿,我的高度只到了它的腿的三分之一处,它优雅地站在现在的平台上,眼睛注视着我,它散发着天蓝色的荧光,光线并不算强,但却似乎能穿透很远,我能清晰看见它身上的皮毛。还有那个奇迹一般美丽的大角。

“你好,迷路的人。”它说道。

一时间,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恐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叫声,浑厚,深沉而苍老。

“如果你想知道你应该到哪里去,”它接着说道,“你得先知道你想做些什么。”

“吟游诗人告诉我我的无意识在向我求助,”我说,“可是似乎这里生机勃勃,完全没有我存在的必要。”

“吟游诗人?你见过他吗?”它说,“他创造了那边的世界,却把你扔到这里来?”

“那边的世界在追杀我。”我说。

“是这样么?”它说。

“我一直在逃跑。”我说。

“果真是这样,一切都失控了,”它说,“和我来吧,这里并不生机勃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时每刻这里的树木都在减少,而那边的城市则在不停的扩张,越来越快。”

“森林和城市难道在同一个世界?”我说,“城市周围全是荒原。”

“森林就是最深处的荒原。”它说,“人们以为自己能掌握自己的感受,就像城市随意在荒原上大兴土木,只有在某些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森林的存在,那是一种悲观的感受。”

说着,它迈开步子向山上走去,我跟在它身后,飞蛾跟在我身后。

“无意识并不欢迎意识的干涉,意识总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人们的身体,最后不过是早早晚晚的自杀,事实是,从头到尾人类都在调和着二者的矛盾,时而是明显的,时而是细微的,但森林永远不能消失,永远不能变成高楼大厦的垫脚石。”它说,“小心点,闯入者,这里不仅有你需要的和需要你的东西。”

我顺着它的步子扒开低处的灌草,从叶片的缝隙里钻进去,他就出现在我面前,坐在学校人工湖边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晚自习考试前突然冲出教室躲到这个地方来,我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老师让我说的话:“回来吧,老师让你把情况说清楚。”

“闭嘴。”他说,“我不需要你们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在外面等你,太热了。”

“那你走吧,你传个话,就说我就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想干。”

盛夏的树林在夜晚不仅没有吹来凉爽的晚风,反而有数不清的虫子在时断时续的鸣叫,它们的古怪调调在混浊的空气中稀释不干净,紧紧地粘糊在我的耳朵上,怎么也抹不掉。

“走吧,虫子太多了。”我说。

“那里的虫子不是更多吗!”他突然站起来,对着我咆哮着说,“我还能到哪里去?”

“你很伟大吗?”我说,“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每天不言不语的自顾自学习,你们不过是为了你们那点不值钱的未来!不值钱的未来!”他说,“梦想?都是废话!我只是希望我能让自己,让我的爸妈不用那么累,让我家里能过的好一点!所以呢?我拼命学拼命学,你们不还是压在我头上?你呢?每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为什么比我分数高?有谁在乎我?整个班级,整个学校,平常说的有多好听,只要一和成绩沾边,全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螨虫,除了疯狂就是疯狂!”

说着,他愤怒地甩了一下右手,转过身向湖边跑去,一下子我就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我起步冲到他身后,两只手抱住了他,然后把他压在我身下,他没有做什么抵抗,也没有想要挣扎起身,他开始大哭起来。

“我好累......”他呜呜咽咽地说,“我太没用了。”

“每一个同学都很忙,他们自己的事都够他们苦费心血了。”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你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对不起。”他说。

“和这个没关系。”我说,“我不会夸人,我现在夸你你也会觉得我高高在上,可是你看,我也没什么朋友,还总是被叫进办公室,我也不是什么第一第二的学生,做错的题目也有一堆,不会的知识点更是数不胜数。”

“那我更是废物了,”我放开他后,他坐起来苦笑着说。

“我也是废物。”我说,“大家都是废物。”

“你比我好一些。”他说。

“好吧,”我回答,“比你好一些的废物。”

他笑了一声,我也陪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那声清楚的虫鸣响起,响过上下课的铃声。

贰.

“这是虫子的叫声吗?”他惊恐地看向我,我有些发懵。确实,那个声音太大,太清晰了,伴随着浓厚的颤抖与拖音。我转头试着找到声音的来源,接着我又一次听见了那声鸣叫。

“它在那里,”我指着我前方的树林,树木没有遮掩住蓝色的光线,叶片之间透露出淡淡的光斑,“我看见它了。”

“我想回去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在外面待了太久。”

我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一个人向深处走去。人工湖很多年没有打理,杂草丛生,我缓缓拨开草丛,从两棵大树之间走进去,它就躺在我面前,浑身散发蓝色的荧光,它的翅膀缺了一个大口子,似乎让它无法飞起来,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告诉我它并没有死去。

我直愣愣地看着它,腿也迈不动一步,这只蓝色飞蛾庞大的超乎任何生物学的预估,“这不存在,没有这样的东西。”我告诉我自己,一边用手用力揉搓自己的眼睛。

“你看到我了吗?”它用它尖锐的声音说,“你终于看到我了。”

我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攻击你,我受了重伤。那些小虫子们想吃了我,它们疯狂的吸我的血。”它说,“告诉我火在哪里,朋友?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好不容易等到我恢复了行动的勇气,没有理会它,我便转头向后跑去,那位同学早已经不见了人影,我跑到正门的喷泉才停下,用膝盖支撑着手臂喘气。

“我不应该会出现幻觉。”我想,扭过脖子远看那片树林,我感觉还是能看见蓝色的光线,那就像它的声音一样环绕在我的耳畔。

看着眼前发着黄光的小飞蛾,我猛然反应过来了它的模样。

“这是我的无意识森林,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飞蛾了。”我向大麋鹿说道,“我的记忆,那个最荒诞的部分,我没有忘记。”

奇怪的是,大麋鹿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开始飞速奔跑起来,我在它身后尽力追赶它,可是我和它的距离越来越远。

“怎么回事?”我大声向它呼喊。

“狼。”瞬间,它不见了踪影。

然后,我听见了嚎叫,声音就在我身后。

我惊得大叫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向前奔跑起来,身后于是也传来脚掌踩踏叶片的声音,不同方向也不同轻重,我感受得到它们与我的差距在不断缩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狼,但我丝毫不怀疑如果狼群在这里追杀我,我毫无胜算。

就像许多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我还没跑多远,就被石头绊倒在地,顾不上喘气和平衡呼吸,我想立马站起身来,一头体型巨大的狼已经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听见了它厚重的呼吸,它的唾液滴在我的肩膀上,牙齿向我眼睛靠近。而在我的周围,狼群很快完成了包围。

“这下完蛋了。”我想,惊讶地发现梦中的自己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感受到了我自己的胸膛正在被残忍的撕咬着,伴随着背部逐渐增强的凉意,其他的狼也向我扑来。

“你快要醒了。”那个声音说道,“巨兽没有吃掉你,总有东西要吃掉你。”

我强忍着疼痛,奋力想撑起自己的身体。

“你怎么还能用力?”它说,“你已经快要死了。你的使命和任务完全就是虚无。”

我的手臂,大腿,肩膀都被不同的狼压着,但只有背部一阵一阵的传来痛感与腥甜的气味,其他的狼只是盯着我,没有别的动作。

“它快要啃到你的心脏了。”那个声音说。

背上的狼还在有规律地撕咬着我,终于,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痛感也在减轻,进而变得麻木。

“结束了,”那个声音说到,“什么求助,使命还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泡影,你的灵魂依然要在恐惧的痛苦里醒来,那这一切又是何必呢?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可笑的自我感动?”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既没有睁开眼时的光亮,也没有梦里的景物。黑色紧紧包裹住我的身体,一种轻微的挤压感让我全身不适。

“你还会再写诗吗?”霎那间,我听见了吟游诗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我失败了。”

“你还会再写诗吗?”他又问了一句。

“我已经离开梦境,”我说,“我要醒来了。”

“你还会再写诗吗?”他依然在问,音调都没有变化。

一阵沉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会再写诗吗?”

“你还会再写诗吗?”

“你还会再写诗吗?”

慢慢的,他的话语中开始参杂一些其他的声音,有男有女,有的年轻有的年长,那些声音由小声的嘀咕变成了正常的倾诉,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喊叫。

“已经连续上了两个月课了吧......”

“下午放学我真的想睡觉......”

“鉴于居家学习效果不佳,我自愿周末以及节假日在校托管......”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考好......”

“什么时候能够放假呢......”

“我想早一点睡觉......”

“我实在是做不来这种题目......”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考出我考不到的分数还在我面前说自己没考好......”

“我是什么班,你是什么班?”

“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我一定不能跌出前十......”

“结果不重要,拼尽全力的过程才重要.....”

“我怎样才配称为拼尽全力......”

“你考出好成绩,我们在亲戚面前才有面子......”

“你去一个好大学,我们家就不会受欺负了......”

“光宗耀祖......”

“你这样和答案较劲,受伤的还是你自己,答案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把一切爱好都全部放下......”

“连想玩的念头都是罪恶的......”

“我在这里庄严地宣誓!在最后的一百天......”

“是我还不够努力吗?我还要怎样努力才行......”

“我睡不着,我连睡觉都做不到......”

“能不能让我听听歌啊......”

“能不能不要在卧室里装监控......”

“对不起,是我天生太笨了吗......”

“为什么他们记得这么快......”

“今年的难度比去年有所提升......”

“本科线还在上升......”

“为什么他们一个城市就能招一千个学生,我们一个省才招几十个?”

......

在远处的远处,依稀有摇滚的呐喊声传来。

“你还会写诗吗?”

我静静地听完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黑暗,我就这样漂浮在一处虚无中间,既不在沉睡,也不是清醒,仿佛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有着一个变化的结构,人们一会儿走在现实中,一会儿走在想象中,结构像是光与夜的接线,迷茫的灵魂会在其中永远迷路,一遍又一遍。

大桥正在崩塌,

你看,

瓦砾,钢筋,绳索,炸裂在了半空的天使身上,

他们的翅膀被染成了灰黑色,

石像鬼趴在钟楼的顶端,

把时针向回拨动,

倒退了,

那些装点着多云的天空与干燥的晚风的枯萎的幻想,

退回了最丑恶的,

最卑微的,

最孤独的,

盔甲里。

就在这个时候,

他为我弹起了只剩一半的电吉他,

酒杯漂浮在空中,

来吧,

干杯,

我们那些忘不掉的悲哀,

与做不完的梦,

什么时候死去,

什么时候腐烂,

什么时候堕落,

谁在乎?

谁在乎?

叁.

“啊,你醒了呀。”她背对着我说,“为什么会在睡着的时候吟诗呢?”

我看见周围依然树木丛生,光线从她的身前射出,泼洒在树叶的表面与灌木的枝条上,她穿着一件虎皮外衣和似乎是动物毛发织成的裤子与厚厚的皮靴,遮住了原本涌向我的光线。

“我......在哪里?”我躺着两棵树之间的吊床上,试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果然,我的后背一阵刺痛,“我还在做梦吗?”

“它告诉了我你被狼群攻击的事情,”她往我身后一指,“你好,我是这片森林的猎人。”

我回头,看见了那只漂亮的大麋鹿,心里略过一丝不快:“你不是早就逃走了吗?”

大麋鹿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要责怪它,它在帮助你,”她转过身说道,“是你的无意识在攻击你自己,你迟早要面对它们。”

“我快被咬死了,”我平静地说,“我的意识,我的无意识都想要杀死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

“狼群只是你无意识的一部分,就像城市只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一样,它们代表不了你任何层面上的灵魂,无论如何,总有东西能支持你继续走下去。”她说。

“为何它们,那些要消灭我的东西都那么强大?”我问。

“因为它们是外部世界的映射,你的生活缺少勇气与力量,每日每夜忧郁与恐惧都与你形影不离。”她说。

她走到我的身边,被她挡住的篝火进入我的视野,我感到身体正在回暖。

“你受了重伤,”她说,“你能回来,这是一个奇迹。那么,你想到这片森林里来做什么呢?”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尴尬地笑了笑:“有人告诉我森林在向我求助,但我也不知道是怎样。我差一点就死了。”

“在你的梦境里,只有你自己才能杀死你自己。”她说,“既不需要狼群,也不需要铡刀,当你对自己彻底丧失希望与信心的时候,你就能醒来。”

说完话,她走到篝火的另一边,在一处空地中间躺下来,大麋鹿缓慢地走到她身旁,乖巧地坐下来,不久,她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的太久,还是后背的疼痛让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仰望树木之上的天空,天空好像比之前更加漆黑,没有星星与月亮,直到在我的背后,那些之前伴随着我的黄色飞蛾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它们在我的眼前慢慢飞舞,有些能飞上低矮的树枝,有些从一个叶片飞向另一个叶片,温暖的黄色光球弥漫在充满泥土气息的空气中,我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这个世界没有星辰,它们组成了流动的繁星。

我想着,想到我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有过一段无比真实的虚无的记忆,想到那个我除了倾听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的地方,想到吟游诗人的声音与那些嘈杂的声响,它们仿佛一种召唤,召唤着我写出了一首真正的诗来,那首诗的每一句话,仍旧清晰的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奇怪的意象拼接着阴暗的事物,如同保罗·策兰怪异句子中诞生的超现实被强加在我眼前。

只是,那么多嘈杂的声音我无法忘记,带着哭腔的抱怨,嘶吼与自我否定,以及另一个视角下坚定而无情的控制与监管,它们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纬度,从不相交,也从不理解。我知道我们都不得不生活在现实中,也终究要回到现实中,试卷,课堂,竞争,排名,分数,身体,精力,爱好,理想,快乐,未来,这些让我们沉醉其中又悄然回避的东西,将伴随着我们在阳光下睁眼的一瞬间,带着无边的困意粗暴地降临。

所以,我的灵魂究竟在求助一些什么呢?如果我就这样醒来,我不得不继续努力的麻木着面对数不清的劳而不得,数不清的争吵,数不清的监视与数不清的孰是孰非。

也许在我面临抉择的瞬间,我并不想就这样窝囊地苏醒,我还要为一个目的而继续昏睡下去,就在这一刻,我依稀摸到了那个目的的轮廓,它是一个大写的“不”字,它是一个略带倔强的否定,否定着我们肩上所有的否定。

“你还没有睡着吗?”突然间,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一眨一眨地问道,“我想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睡着的时候吟诗呢?”

“那不是我在吟诗,”我说,“那是我的灵魂给我最后的暗示,尽管它是如此晦涩。”

“不,它一点都不晦涩,”她说,“我明白你的诗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理由,或者说,你灵魂的理由。”

“我的灵魂还不愿意让我这样醒来,我还要做一件事,”我说,“我要否定所有在梦境中否定我的东西。”

“想和我一起去打猎吗?”她笑着问道,“那些追杀你的狼,它们依然游弋在这片森林中。”

“不行!”时隔许久,那个声音又传过来,“你的伤还没有好。”

我忍着疼痛从床上轻轻跳下来,说道,“走吧,从它们开始。”

她随即吹了一声口哨,大麋鹿走到我们面前跪了下来。她蹬了几下大麋鹿的身体便骑上了它。她清澈地看了我一眼,用手一拉我的衣服,我便坐到了她的身后。

肆.

“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大声喘着气,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他的个子不高,体型偏瘦,带着一副眼镜,使他年轻的脸庞上多了许多斯文的气息。

“哦,不是。”我说,“我请过假的。”

“最近高三的学生来的很频繁,”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朝向,正面对着我说,“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我想到那只蓝色的大飞蛾,尽力去告诉自己那纯粹是一个幻觉而已:“我有一些疑惑。”

“请说吧。”他平静地说。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合理,”我说,“不管是老师,同学还是制度都不合理。”

“这么说你压力很大啊。”他说。

“不是,我理解不了这些东西,”我说,“所有人都告诉我老师们很敬业,很负责任,可是我只是感觉到他们在机械地灌输我们知识,然后无止境地侵吞我们的假期让我们不停地埋头刷题,最后他们说,他们这样做比我们还要累,我们应该感激他们,我不明白;我的同学们,他们每天疯子一样地做题,提高自己的分数,压下来别人的排名,说到底不过是拿其他人的梦想换取自己的梦想罢了,他们逼迫几乎每个人都要像他们一样学习,却说什么自己这是幸福的追梦人,我不明白;这些制度,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头发,着装,甚至青春期朦胧的情感都要被禁止表露,我不明白。”

“这些问题都有同学零零散散地来这里抱怨过。”他说,“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我默认地望着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其实在每个学校都是这样,这不是我们学校的问题,你们有些人对于奇装异服有兴趣,有些人又渴望电子游戏的娱乐方式,还有些人在这里追逐他们的爱情,说到底都是对于高压生活的反抗,很多学生在高考结束后对于这些问题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你们的老师或父母只是单单从你们行为中指责你们——在我看来,这是完全不可取的,这些同样不是你们的问题,任何一个人在高压下都被迫会去找发泄的出口。”

“发泄?”我问道。

“这个词没有褒贬的含义,人终究是一种动物,很多时候我们心中会有一个很长远,很宏大的目标,但那没办法解决当下时时刻刻会出现的心理危机,所以我们急切需要一种能够及时给予我们意义的东西——早恋,电子游戏之类的可以触碰的享受就会成为最好的安慰剂,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说,“我不反对你们做这些。”

“那成绩呢?我们毕竟是学生。”我说。

“这个问题最终是死局,”他说,“我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尽量站在理性的角度,客观的叙述一种现象,但是你一旦提到成绩,它就变成了一个现实问题,那么我之前所说的都作废了。你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一种错误又正确的生活方式。”

“所以说,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对错,和我们对这件事现实上的态度是两回事?”

“是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

“这句话对我也没有什么意义。”我说。

“不,我的意思是与其与这个这些东西争论不休,不如关注你自己,”他说,“你有什么爱好吗?”

“文学,电子游戏,足球或是赛车?但是已经没时间去做了,”我说,“每天都很忙,忙着与别人竞争。”

“有时候我想,你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去把精力花在更纯粹的学习与创造上而是彼此消耗,真的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他说,“你可以做的更个性一点。”

说完话,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明信片一样的东西递给我。上面印着一幅画,色彩模糊,色调明快,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你欣赏过美术吗?”他说,“这是莫奈的画。”

“很好看,”我说,“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应该去找回你自己,你需要成绩是因为你希望你可以以此避免在社会中被迫迷失自己,但如果你在高中就已经接受了自我的迷失,以后所有的所谓热爱与兴趣都会变成你完成功利目标的舍弃物,就像壁虎丢弃尾巴一样果决而没有负罪感。如果你的生活中最后只剩下了对于功利的渴望,那么那种崇高的感受将会离你而去,因为那个绝对富有意义的你自己已经在现在被你抑制与否定了。”

“找回我自己?”我问。

“你多久没有在你想做的事情上感受到毫无顾虑的快乐了?有多久你的生活不曾加入新的元素了?”他说,“去得到它们,让你自己快乐起来,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你没有看过,听过,想过,做过,你不需要拯救你的同学,学校,你需要拯救你自己。”

当我走回班里的时候,那只大飞蛾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是我不太确定它是不是单纯的幻象了,它的蓝色光亮与巨大翅膀清晰地浮现出来,深刻绚烂又美丽动人。

“啪!”它倒在了一片灌木丛中,两条腿不止地抽搐,而头上已经被利箭贯穿,血液染红了一旁的树叶。

“最后一只。”我看着她得意地说,“被我解决了。”

她从我身后向我走来,两只手分别提着两头狼的尸体,背上挂着长弓与箭袋。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真奇怪,每杀一头狼,我背后的痛感就会消减。”我说,学着她的样子走到狼的身边,吃力的搬动它,把尸体扛在肩上。

“解决心理创伤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们然后杀死它们。”她说,“当然,这只是你潜意识里的创伤罢了,那些一直被你压抑的东西躲到这里来,逐渐变成吞噬你的恶魔。”

“我的心灵可以变的完全健康吗?”我问。

“森林里的生命永远不会减少,这些狼群的灵魂会变成其他的东西,也许会变成猛禽,恶兽甚至妖魔鬼怪,也许会变成蟑螂,蚊子与苍蝇,无论如何,这片森林不会有纯粹的健康,你只能让阴暗角落里的肮脏不会膨胀再膨胀最后摧毁你的精神。”她回答道,“只有死亡才会绝对净化人的心灵。”

“我并不想死。”我说

“那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她望着远处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要来见你一面,”她笑着说。

“谁?”

她在身后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向前一个趔趄,等我再转过头地时候,她与狼都不见了。

伍.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曾经看过的远方,似乎有一个紫色的光点出现在天际的角落,它一点一点向我移动,接着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炸裂开来,紫色的碎片挂满天空,仿佛梦境里的极光。

忽然,两座雕塑从天而降,伴随着轰隆轰隆落地的巨响,它们完美地分列在我的左右。我环顾四周,两座雕塑一座是酒神,另一座则是太阳神。

“停下!”时隔许久,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必须离开。”

“你知道什么?”我问道。

“我不愿意见到他,”它说,“他是一个怪物,一个十足的疯子。”

“他是谁?”我继续追问。

那个声音不再回答。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不友好的对话。”一阵轻笑从我身后传来,我猛然转过身。

他的身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很难去形容,让人几乎很快就会忘记,但是他的眼睛,充满了戏弄,嘲讽,热情与深度的眼睛,在与我对视的一瞬之间,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你是谁?”我问,“为什么能听见我们的对话?”

“这片森林里的事情还不够荒谬吗?”他说,“你还在做梦吗?”

我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呃......我想是这样的。”

“那么你就是在梦境里去询问别人的身份了,多么可笑啊,你自己的梦境里还会有谁呢?”

“所有人都说他们就是我本身,可这毫无意义,如果你的到来只是玩一个恶作剧的话。”我有些不耐烦地回复他自做高明的回答。

“我来事为了你的苏醒,”他说,“你是不是不准备醒来了?”

“我在这里的使命完成以前,我不能醒来。”我说。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使命了,”他说,“这里只有残破的枯木与老树,快要饿死的松鼠与狐狸。”

“我的无意识向我究竟在求助什么?”我问。

“一个健康的心智。”他说,“但它不是在这里炼就的。它不需要你不停的追逐,像巨人追赶太阳,你一路前进至此,只可惜这里只有毫无力气的狼群供你取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无意识的怨恨被你压制下去了,它们没办法再变异成更恐怖的怪物,这很好,但是这些怨恨并不诞生在这片森林里,空气里弥漫着毒气,而毒虫的巢穴你却全然不顾。”

“巢穴?”

“无意识的世界听过情感与意识世界联系,那座城市里腐朽悲哀的气氛才是森林里杀戮与血腥的源头,气息通过情感延伸到这里。”他说,“这片森林向你求救,它的病原体依然在遥远的地方自我腐烂发臭。”

“你希望我离开这里,回到那座城市?”我说,“可我手无寸铁。”

“火。”他说,“火焰可以毁灭那座城市。”

“我恐怕只能点燃篝火。”我说。

“不,那座城市会自己燃烧。”他说,“你看见这里的飞蛾了吗,它们经常环绕着你,实际上,每一群飞蛾只能跟随你很短的距离,然后它们又会回到书上栖息,而另一群飞蛾则会准确地填补它们的空隙,它们时时刻刻渴望着光与热,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它没有太阳,但它无比渴望太阳。”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说,“离开这里,烧光那些虫子?”

“你必须要这么做。”

“我从那里逃出来,”我说,“那份恶心的体验太过于强烈了。”

“你终究要死在这里。”他说完,随手一挥衣袖,一阵沙尘扬起,将他和雕像全都卷到了天上。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无神地在森林里游荡,猎人就仿佛鬼魅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我注视着面前一个接着一个的大树,它们又变得如此单调而无力,如果这片森林会越来越小的话,这些树木又能有多少寿命呢?树上栖息的飞蛾,巨大的麋鹿,是否会和我一样被视为异族而遭到残酷的虐杀?

“请你们离开这里。”在我的左边依稀传来了猎人的声音,我警觉地蹲下来移动到不远处的灌木之后,透过树叶,我能看见猎人骑在麋鹿上,对面是一小队士兵,看着他们的衣着,我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来历。

“他在里面,”士兵中领头的队长戏谑地说道,“那个逃跑的胆小鬼一定在里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她冷静地回答,“但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我知道的。”

“你要拿出守护神的威严来了吗?”队长说,“这片森林已经没落了,你比谁都清楚。”

“恐怕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她说。

“我们需要在这里进行搜查。”队长说。

“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他说。

看我不说话,他又接着说道:“中午提前半个小时上课,晚上延长一个半小时放学是我们学校高三的传统,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晚上要跑步,中午要看书。”我说。

“请假可以让你的父母来说,你的父母同意我没有任何意见。”他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你还没有进入状态。”

“难道还不够吗?这两个小时就那么重要?”我说。

“在高三,每天学习十四个小时才算及格。”他说,“你必须紧张起来,从现在开始。”

“我不会来的,您放心,”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平静地说,“我对做一名合格的学生没有任何兴趣。”

陆.

我拨开堆积的士兵尸体,冲到她面前,用手擦拭着她手臂上的血迹,她倚靠在大麋鹿的腿边,重重地呼吸。“你受伤了,”我说,“这里有没有消毒的东西?”

“守护神祈福过的泉水是最好的疗伤药,”她吃力地站起来,“这一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我去取来泉水。”我说。

“我还不至于走不动路,”她说,“这片森林是我的孩子,我和它同生共死。”

“为什么要隐瞒我?”我说,“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情。”她艰难地笑了笑,“他已经告诉你了吧。”

“那座城市。”我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只是一支先锋小队而已。”她说,“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森林不是你逃避现实的庇护所,躲在你自己里躲得越深,你就会越脆弱。”

说完,她慢慢地骑上麋鹿,消失在山谷里。

那天,我在森林里走了很久,我看见发光的飞蛾在树上穿梭,又逐渐暗淡,我看见大树淡紫色的光线下还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蠕动,飞舞,繁衍,当我登上山脊线的高处,我第一次看见远方那个蓝色的都市,那里充满了忧郁与痛苦,毒虫蔓延在钢铁的缝隙中,把失败者变成悲鸣的孤魂。最后,我走到了她休息的篝火边,她的伤势正在好转,血液凝固,伤口结出了棕褐色的痂。大麋鹿没有睡着,它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过去与我的未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说。

“是的,我一直在观察你,”它说,“闯入者,你该离开了。”

“我会走的。”我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篝火与她的身体,这时大麋鹿来到了我的身边。

“你可能需要更快一点。”它跪了下来。

我毫不犹豫地骑了上去,它站起身,向荒原疾驰而去。我们跨过河流,树木越发稀疏,灌木变成草地,草地又变成不毛的荒地。

远行是一种非常有趣的体验,我们一点一点的看着远处的景物变成触手可及的风景,再看着远方不停变换出新的景象,拉近又拉近。我骑着车在傍晚的河岸边漫无目的地移动时,满脑子都是这种浪漫的想法。请假的理由有很多,但是为一场没有目的的游荡而离开学校,确实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城市里所有熟悉的街道与建筑在一个不熟悉的时间点变得似乎有些陌生,广场舞的嘈杂,小孩的哭闹与商业街华灯初上的绚烂在我的脑海里早已变成了历史的印象,在此刻或者前一刻却又神出鬼没地在我的意识里闪烁而过,既没有让我思考,也没有让我感叹。只是那一瞬间一瞬间的惊颤体验,在一个早已习惯规则与一成不变的日常的心灵里生长出了许多难以捉摸的意象,它象征着自由与美丽,感觉与想象,可没有实体。

落日于大桥底下淹没在黄昏的大河里,余晖把橙色的光线映照在云彩的正面,逆光的云端变成了浓厚的紫色,在城郊的天际隐隐浮现出浅红色的光边,夕阳与霓虹彼此交织,再消逝在单车的背后。晚风柔和地吹拂在我的发梢,告诉我在冷冰冰地校灯之外,光芒还有自己最美妙的姿态。

顺着大路,两边的低矮楼房变成了辽阔的田野,在田野的对面又是星星点点的灯光。我望着前方遥远的广告牌,看着它在逐渐暗淡的灯光下来到了我的身前,我继续向前骑行,靠着路边,高大的草丛轻抚着我的脸颊与手臂,小小的虫群在低空中环绕成或大或小的圆圈,有时候撞在我的身上,便立即四散开来。

不知道骑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东的工业区,灰白色的工厂上竖着高高的烟囱,断断续续地向外吹着淡淡的雾气。锈黄色的角落之上有小小的窗户,宽敞的马路上没有多少大型的卡车,而工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工厂走出来。

年长的工人沉默着骑上电瓶车,头也不回地回家,年轻的工人却在打打闹闹,有的还在欢快地唱着歌。他们三三两两地集聚在一起,没有疲惫与无奈的感受。那些充满朝气的人们会是老工人的过去?还是老工人是他们的未来?我不清楚。只是这些工人的生命中总感觉有什么与我们同构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受到的一切期望,辱骂,仇视与担忧,如同蜘蛛网一般纠缠不休。就像我楼下的那个环卫工人一样,无论冬夏,无论雨雪,他都在无声地劳作,带着他黝黑的皮肤与淡淡的白癜风,他们不是故事的主角,他们就是故事本身。

“我们不歧视那些低端劳动者,职业没有高低,”父亲说,“但他们的收入,与他们的地位,这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你身边的不公。”

“总要有人去做,”我说,“对吗?”

“也许他们会被替代,在某一天,”他说,“但我不希望是你,不希望你来承受这一切。”

“我明白,”我说,“太残忍了。”

“这当然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说。

太阳落下,夜色暗涌。我望了望来时的路,静静地站在灯光下的大道上,风在我的身后,我与他们的距离忽远忽近——我不想变成一个冷漠的怪物,即使我不知道真正的怪物是什么样子,即使我不敢说出任何辩护的话,即使我的父母、我的老师都理直气壮又合情合理地把我向上推,推到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的地方。

眼前干燥而单调的路面在夜色下不断加深,落日死亡之后,还有什么能让绚丽的颜色重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继续向远处奔去,远离我所熟悉的景色,远离我所厌恶的教室与楼道,远离我所无可奈何的被定义的人生,那时候的我想要一直骑,一直骑下去,直到柏油路上开满紫罗兰。

太阳 壹.

我踏上城市的主干道时,过于安静的气氛不禁让我打了一个激灵。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都变成了清一色的青蓝,广告与投影也像程序出错一般变成了一片蓝屏,没有声音。

“拿好你的火把,”大麋鹿说,“这是森林的财富。”

“我们需要一个更宏伟的地方,”我说,“走,我们去把他们烧个精光。”

大麋鹿的头轻轻下垂,又突然抬起,向前疾驰,我紧紧抱着它的脖子,随着它身体的起伏摆动。

“你要去哪里?”我说,“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我的历史比这里悠久得多。”它说,“那些该死的大厦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出现,我一清二楚。”

它保持着极快的速度直行或转弯,跨过转角与街道,鹿蹄的声响一次又一次的敲开了楼房上的窗户,尽管我没有带上红纸,居民们却也没有再变回人形,那些甲壳虫伸出它们丑陋的头颅,眼神紧盯着我们的身影,触角在窗框上交错敲打。那些毫无表情的眼神中包含着与我第一次看见的所不同的东西——在鄙夷排斥之外的恐惧。只是它们永远都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移出半步。

“奇怪,”我看看四周说,“士兵都不在城里吗?”

“也许他们都到森林里去追杀你了。”它说,“我不希望那片绿色被破坏,但这对我们是一件好事。”

“她......猎人会怎么样?”我问。

“小虫子们可杀不死神灵。”它回答道,“我们快到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究竟在何处,远方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正在越来越近,大路变得更宽,黄金悬挂在路边的椰子树上,反射出犀利的光亮。

“这个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说,“实在是违和。”

“皇宫。”它说,“你的心里住了一位高贵的皇帝。”

“它想让我生不如死。”我说,“我想起来了,那个肮脏的虫母。”

“来吧,我们大干一场。”它说,“这里可不应该这么华美。”

我下到地面上,走上一层一层宝石的台阶,宫殿的一边,华丽精细的斗拱与木柱支撑着黄红交映的楼阁;在另一边,科林斯石柱像巨人的双腿一样高耸,纯白色的殿堂前默默地趴着斯芬克斯的雕像,而正对着我的主殿,则仿佛来自华丽深渊的巨口,在奢华与雄伟的幻象里准备把人的勇气一点一点侵蚀殆尽。

我把火把用尽全力向宫殿的深处扔去,黑暗的底色吞噬了火焰向外延伸的火舌,在光芒散去的瞬间,寂静悄悄地蔓延。我退后到大麋鹿的身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庞大的宫殿。

“没有人能在我的梦里加冕。”我轻声告诉我自己。

果然,沉默的宫殿发出了激烈的回响,燃烧的火光再一次迸发出来,横梁与柱体开始坍塌,黑色的浓烟直冲天空,熊熊燃烧地烈火发出巨大的声音,对于我们,就像天使的吟唱。

我骑上麋鹿,向后一步一步离开,火焰生长的速度超乎我们的想象,它从宫殿主殿爬到两侧的建筑里,在向外疯狂的扩张,把周围虫子的住所纷纷化为灰烬,我看见火光被点燃的尸体,听见撕心裂肺地呼喊,它们无奈地在扑面而来的死亡中茫然失措,最终停止思考。

“让大火把你们的监狱熔化成流动地汁水!”我大声喊道,“一切从头再来!”

火焰在那时变成了我心中难以言表的发泄与安慰,它是那么旺盛地在燃烧,像沉寂的陵墓里奔流的灵魂,像安静的礼堂中散落的理想,也像死气沉沉的日子里永不凋零的向日葵,我渴望破坏抹消或是摧毁,用火焰把我曾经所有的胆怯与懦弱都点燃,再看着它们挣扎着堙灭。“破坏的欲望就是创造的欲望。”毕加索如是说,我愿意去创造,创造一个更伟大的自然,创造一个更永恒的太阳,创造一个更独立的自我。

“反抗,是最深重的堕落!”

突然间,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像长矛一样刺进我的心灵,在声音之后的,是盖过火焰的巨响的浪潮声,我向海洋的方向望去,一面巨大的水墙正在逼近这座城市,接着我向后面转身,我看见数不清的士兵排成方阵堵在我来时的路口,一个体型肥硕,头戴皇冠的巨型甲虫骑着黑色的灵马,每一只手上都握着树木制成的法杖,肆意地操纵着海浪的方向,一下子我便愣在原地。

“我想我有机会再说话了,”那个声音传来,“你无法英勇无畏地面对你的失败,恐惧会无孔不入。”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向我靠近,手上握着绳索与步枪,麋鹿叼起呆站在原地的我,奋力向虫群冲去,我感受到它奔跑时的颠簸,以及它浓重的呼吸声,它们都在变得轻微,变得低落,只有枪声在变得刺耳,变得密集。

我跌落在陌生的道路上,远处是铺天盖地的海水,海草在水墙里狰狞地舞动,它们缠绕住企图战斗的火焰,把大火恶狠狠地包围,撕碎,歼灭。

很快,大浪席卷了城市,巨兽随着浪潮重重地砸倒在我的面前,虚无的嘴巴一张一合。

“反抗,”它拖着长音说道,“是最深重的堕落。”

贰.

我被关在高塔里已经度过整整十六个换岗了——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监管我的守卫都会换上另一批。没有补充的食物,没有干燥的衣服,我的头发与胡子肆无忌惮地疯长,高空的寒风透过小小的窗眼向监牢里扑来,带来潮湿而又酸腐的奇怪气味,寒冷的气息像锋利的刀刃把我的皮肤划出一道一道血色痕迹,针扎般的疼痛使我不得不用尽全力紧缩身体。

大麋鹿被士兵们用枪弹射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我看着它的尸体被八个士兵拖向大海里不声不响地沉没,它身上的蓝色光芒被血雾染成了紫色,紫得发黑。我不知道猎人现在在哪里,士兵似乎没有捉住她,无论如何,是我不经同意便带走,害死了她的麋鹿,我对不起她。可是现在我也不过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寒冷正在坚持不懈地消磨我的意志,每天恐惧的声音都环绕着我不停地悲叹,我的精神已经跌进了最深的谷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崩溃,我想。

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铁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我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个身穿长袍的虫子走进了我的牢房,它把它点燃着青绿色鬼火的蜡烛放在铁门口,双手并拢,做出宗教祈祷的样子来到我面前。我漫不经心的望着它,它的声音在我失焦的视线里分裂成了两团光球,之后又摇摇晃晃的合并到一起,再分离。

“可怜的罪人啊,”它说,“你快要死去了。”

“我还不想死......”我嘲讽地对它说,却引来一阵激烈的咳嗽,“......这是我的梦境。”

“我们都是你的一部分,罪人,”它匀速地说,“皇帝准备对你动用酷刑。”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说,“你们的皇帝还比不上一头狼。”

“一刻不停歇的惩罚,终究会让你倒地求饶。”它说,“我来,是为了让你更从容地死去。”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神神叨叨的死虫子?”我挖苦地问。

“辱骂是严重的罪过,身为神的侍从我可以假装没有听见。”它又做了一次祈祷,“罪人,你应当主动放弃希望,也许你现在就能死去。”

“看吧,你还是要走那一条老路,你没得选。”那个声音又钻出来说道。

“死虫子,你知道吗,我读过很多死亡的故事,无论是加缪的,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些主人公在死刑的前一天,心理活动是那样复杂,对生命的渴望是那么强烈,对自身命运又是那样无可奈何,”我说,“可是现在,我完全没有那些感受与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罪人啊,说出来吧,让我听听你最后的呻吟。”它慢慢靠近我,触角几乎要挨到我的额头,我闻到它身上独属于虫子的古怪气味,剧烈的恶心感飞速袭来。

“在我的梦里,该滚蛋的是你们,死虫子。”我强压着呕吐的欲望,用力将一口口水吐到了它的大脑袋上。它先是定在原地,之后便开始嘶吼与惨叫,我看见它的头上不断冒出白色的烟雾,流出浓稠而深绿的汁液,它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没过多长时间,它就化为了一滩烂泥,散发着腐败垃圾的臭气。我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反胃感,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奇怪的是,我既没有呕出胃液,也没有呕出血液,只有闪烁的光流从我的嘴里流到了地面上,覆盖住了地上肮脏的汁水与难以忍受的臭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带着虫子的毒液缓慢地蒸发,逆着大风飞向了窗外的天空。

“腐烂的走狗。”我说。

“你的牢骚都发了将近三年了。”他在我的对面坐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越到最后就越是疯狂。”我说,“哪里都可以当教室,微机室可以,录播室可以,图书馆也可以,一天保底有七八张试卷要写,还不包括作业。假期就是半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才有半天。”

“你们的老师很敬业呀!”他笑着说,“这是不是非常经典的说辞?”

“我不敢妄加嘲讽。”我说,“老张就是被这群敬业的老师气走的。”

“你说的是之前转去省城教书的那个语文老师?”他说,“我听过他一节课,他的语文素养绝对超过这个学校任何一个老师。”

“老张太喜欢他的语文了,他想把对语文的热爱全部倾倒给我们,他教我们电影赏析,小说理论和哲学观点,举办辩论会,诗歌会,结果联考的平均分却是倒数。”我说。

“背板更好用,我听说零班的语文老师没有不这样做的,铺天盖地的素材积累,层层叠叠的答题模版。”他说,“那个老师太清高了?”

“我愿意做他三年的学生。”我说,“但他却做不了我三年的老师,真是好笑。”

“你倒还有闲工夫为别人打抱不平,”他说,“考不好我们自己都一样要被淘汰掉。”

“哎呀,我们还是别想了吧。”我试着转换话题,“还有两次联考就要高考了。”

“我现在是一次差过一次,”他也顺着我的话说,“我听到学习和考试就头疼。”

“精神内耗?”我说,“我每天想东想西,就会厌恶学习和考试了。”

“无意义的思考才是精神内耗。”他说,“我这是英雄主义。”

我们两个都大笑起来。

“怎么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返校自习的路上,他问我说。

“我想,我不能就这样放过我经历的一切。”我说。

“这可需要十足的勇气。”他说,“你还这么年轻。”

“我知道,”我回答说,“但是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不能说谎。”

“希望你能找到一条恰当的方法。”他说。

“你呢?”我问,“你准备与它和解吗?”

“我的成绩太差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明白吗?”

我感觉有无数支箭矢穿透了我和他的心脏,把我们血淋淋地连接在一起,而我们又不得不分开。

“但我相信你,”他说,“你不会被收买。”

“每次说到这里,我都很难受,”我说,“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理科白痴就是这么糟糕,”他苦笑了一下,“这怪不了别人,是我运气不好。不过,如果以后我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我和他一路走到教学楼的分叉口,像平常一样道别,不同的是我在楼梯口又一次透过防盗窗的铁栏杆向他的那栋楼望去,他似乎也望向了我,晚霞在他的身后,云彩上残留着橙黄色的线条,只是两道窗口把美丽的黄昏分割成规规整整的碎片,每一幅景色都必须是矩形的形状。

叁.

大概是高考前两天吧,父亲难得的邀请我陪他去大河边上散步,我们两个顺着堤坝的线路走出了城,河岸上平坦的草地在风中形成一层一层的绿浪,几只老牛慢条斯理地在远处吃草,偶尔还有狗吠鸡鸣传来。

“紧张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场。”

“还好吧。”我说,“我难得可以休息两天,等到考试再说紧不紧张的事。”

“你们老师临时补课你不准备去了,对吧?”他问。

“哪有高考的时候上晚自习的道理?”我说,“太荒唐了。”

“我一直想和你说这件事,”父亲找了一个干净的平台,拉着我一起坐下来,“当然,不是你补课的事情。”

“哦?”我随口一问。

“现在你也十八岁,是一个成年人了,说实话,很多事情我不好再插嘴多说什么,你要自己承担你的责任和义务。”他说,“我和你吵过很多次,但我永远没法指望你变得和我一样,有些路我没走过,我不知道那是一条直路还是一条弯路,我们做父母的,只是希望孩子以后可以不用吃太多苦,仅此而已。”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你对应试教育反对的观点和逆反的姿态,我在你的年纪还不曾感受过,我知道它肯定有不合理的,不公正的地方,但我已经老了,我要支撑一个大家庭的生活,我没法像你一样无所顾忌,能理解吗?”他的眼睛有些泛红,“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要发生变故,不要发生意外,我们大家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生活。”

“我知道,”我说,“可是我不是你,我还没有那么多压力。”

“你不应该有那么多压力,你是一个年轻人。”他提高了声音,“之前我反驳你是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你大可放开手去做一些事情。”

我抬头,略带惊奇地望着他。

“我也年轻过,”他说,“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觉得赚钱特别简单,到处都有机会,我说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城市闯出一点名堂来,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你们这一代也许和我们想法不一样,但有一件事应该是不会变的:如果你想改变一些东西,你就应该趁着年轻大胆去做。”

那天我们在大河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东西,从我的童年聊到我的现在,然后我们走到滩地上找石头打水漂,我的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八下。

“我还是会坚持下去。”我说。

我被它们装上脚镣和手铐,压在木板的桌面上,我面前的大虫子穿着大礼服,带着血红色的领带优雅的把刑具一字排开。

“放心,硬抗是没有用的。”它说,“你差不多毁坏了整个皇宫,你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我没有做什么挣扎,看着它们忙前忙后却只是为了驱逐一个不该出现的外乡人。

海水没有退去,我能听见海浪浩浩荡荡的声响周期性的起起落落,我想象外面的景象会是什么样子呢——高楼大厦被冲倒,虫子们无家可归,四散而逃,鬼魂从缝隙中被释放出来,在半空中漫无目的的飘荡,巨兽不停的捕食着近在眼前的食物,把见到的一切都灌入虚无的大嘴里。而皇帝却不急着把海浪召唤回去,它正在整理仪表,以防错过对于我的审判。

“怎么样,都处理完了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张丑陋而肥胖的虫脸便贴在我的眼睛上,“我们又见面了。”

我向他用劲啐了一口,发现我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你还想杀了我吗?”它狂笑不止,“你还是保留一点体力吧。”

这个动作确实好像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黑暗笼罩着我。

在黑暗的中心,一块紫色的光块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它逐渐膨胀,中间的光团向边界处移动,空出了中央的空间,我难以置信地看见我自己的投影就在这片黑色的空间中,他正在徒步荒原走向城市,左顾右盼,神情充满了疑惑与恐惧,霎那间,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热爱在我的心中灿烂地盛开,我不顾一切地向我自己飞奔而去,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了他,我感受着他在我怀里的温热的感觉。

“我爱你!”我对我自己说道,“我爱你!”

我们在沙漠里虚弱的前进,

我们说,

要找到我们热爱的东西,

它像夏夜的星辰,

像冬天的炉火,

像清晨的白露,

像黄昏的晚阳,

它像这个世界唯一的礼物,

后来,

我们走向子夜,

走向怨鬼与幽灵的坟墓,

走向邪灵的眼睛,

与食尸鬼的肚子,

却一无所获,

明镜与日晷,

记录我们的时间与生命,

它们叽叽喳喳地说,

对自己笑一笑吧,

糊涂的醉汉!

痛恨自己的人,

就是最大的刽子手。

“醒醒!”我仿佛听见了吟游诗人的声音,“昨天过去了。”

随着眩晕感的散失,我半昏半醒地睁开眼睛,一束微弱的光从昏暗窗口外的夜空中照射进来,恰好照到皇帝的脸上,它立即僵在原地,狂笑的表情诡异地定格不动,我向外张望,看见窗外夜空呈现出淡淡的黄色,那束光既不同于城里的灯光,也不同于森林里飞蛾的光,它还很弱小,忽闪忽闪地钻进来,并且缓缓向我移来,我伸出手,抓住那奇迹般的光束,生怕它会溜走。

肆.

“所以,我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记录下我们的生活,你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我想要让人们知道,我们在经历着什么,抗争着什么,我们面对着怎样的抉择,怎样的偏见,怎样的不解,我们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知道我们都看见了,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的哭声,也听见了你们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当其他人的努力化为了泡影,当他们的前途变得飘忽不定,当他们向楼梯一样被我们一层一层向下踩时,我们为什么会有成就感?”

“我们究竟在自豪些什么?我们究竟在感动些什么?我们究竟在庆幸些什么?”

“我们的热爱,不是看着自己活着,而是看着别人死去?”

“我们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仇敌?”

声音安静下去,于是,崩塌了。

关押我的高塔,在光芒的照射下剧烈地震动,石板分裂成两半,向不同的方向倒下去,层与层之间彼此错开,地面上扬起波状的尘灰。

我被深深埋在废墟之中,却不可思议地神智清醒,身体只有几处皮外擦伤,皇帝与它的仆从都似乎消失了一样。我仿佛还能听见外面的巨响。

“接受我对你的祈福。”我看见吟游诗人穿过废墟中的黑暗向我靠近,“它让你再活一次。”

“又一次,你救了我。”我说。

“是爱拯救了你,就像你曾经的问题一样,”他说,“世界充满了恐惧,爱让我们变得崇高。”

他走过我对你身边,消失在另一处的黑暗里。我盯着他消失的地方,那里形成了一个红色斑点,向着四面八方发散着热量。那些压制我的石板,木柱与钢铁水泥开始冒出五颜六色的烟雾,环绕着红点升华到更高更高的地方。

光芒慢慢地照进这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底部,提醒我这个严丝合缝的铁皮盒子生长出了开口。我顺着废墟的坡道向光芒走去,从开口出吃力地爬了出来,站在了废墟的顶端。

黑蒙蒙的天空变得无与伦比的蔚蓝与明亮,一个耀眼的太阳挂在我的头顶,一切都在它的照耀下熔化坍塌,化成烟尘与雾气。到处都是这座庞大雄伟的都市的残破废墟,高高低低的虫鸣此起彼伏,城市的洪水已经被晒干,奄奄一息的巨兽趴在早已干涸的街道上吐出混沌的污水。

“结束了吗?”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这个该死的梦。”

我的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过去,在我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我直视着头顶正午的太阳,热烈而强壮。

......

“这片地方会毁灭吗?”

我听到了他在离开这里前最后的疑问,多么天真的想法。在这片森林里我看到了太多的日出,太多迷茫的灵魂与数不胜数的追杀,死亡或是逃脱。可事实是,这里的每一个东西都不会死去,消失的只是它们在梦境里的映射,有些失败了,被打入最深最深的地底,而有些被遗忘的则再次冉冉升起。

我骑在大麋鹿上看完了壮美的日出,即使它早就被抛弃在大海里,朝阳从海平面上露出火红的头颅,在墓地连接天空的尸体之间不可阻挡地升起,乌云转瞬即逝,通红的火烧云聚集在太阳身边。

森林里的飞蛾飞到大树最高的树梢,它们的光芒在阳光面前似乎太弱小了,嗜血的野兽都躲在阴暗的巢穴里等待夜晚降临,而鸟群则重新开始歌唱。

白昼总是充盈着活力与希望,然而,没有永无止境的极昼,太阳会落下,鬼魅,怪物与虫族依旧埋伏在幽静的暗穴中,他们同样享受着不死的权利。

这颗年轻的心灵还太过稚嫩,他尚且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城市会重建,皇帝会复辟,巨兽的族裔仍旧等待着他的恐惧将他的灵魂送进虚无的大口中。只要他的心脏还在倔强地跳动,他的生命还在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时刻,他就永远不得不与这些丑恶与恐怖交流,谁猜的到他下一次来到是在什么时候呢?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很久很久。

如果你问我:他的做法正确吗?我其实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有的灵魂累死在后山上,有的在巨兽口中破碎,有的在狼群撕咬下投降,有的在高塔上自尽,他们都能回到现实,那个生命力旺盛的家伙只是选择了一条最漫长,最未知的方式——用太阳焚烧自己。我不觉得这和正误是非有什么关系,他消失得很浪漫,很绚烂,他与他自己的黑夜同归于尽。

可能,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灵魂都在看到太阳之前苏醒,我们如此成熟,我们的人生像计算器一样把每一步的得失计算的一清二楚,我们的财富与前途变成不可触碰的无价之宝,我们把一切与生存相矛盾的热爱与冲动都贬低为痴笨,我们从不愧疚,从不抵抗,从不牺牲,从不与众不同,从不装傻犯蠢,我们的世界会变得更好,也可能,它不会,我们这个种族会走向灭亡。

......

我又一次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窗台与窗外明媚的景色告诉我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昨晚的暴雨已经过去,闹钟还有一分钟就要响起。我仿佛听见了上课铃声,广播体操的音乐与晚自习的钟声,它们交错在我的脑海里混乱的撞击。这时,一只飞蛾飞过我的眼前,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我伸出手,却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