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家万里》 第1章 离家 京城的街巷十分繁华,店里的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来往的行人,有的匆匆而行,有的漫步闲逛,偶有车马呼啸而过驶向远方,也有四人抬的轿子缓缓而行……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又有一些不一样。主院的母亲带着哥哥姐姐们回娘家去了,还带走了很多下人。安苒身边的嬷嬷也因为身体不适告了假,她一醒来就没有看到人。

安苒自己穿好衣服走出卧房,小院里也没有人。爹爹不在家时,除非母亲召见,否则嬷嬷都不让她出去,每天都生活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今天没人在,她想去外面看看。出了自己的小院,她就看见远处有几个下人背着身在修剪花草,没有人关注到她。

旁边有一扇小门敞着,也没人看守,不知是谁进来时忘了关门。

安苒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巷子,除了墙,还是墙。

她从这个门出去过,她知道,只要走到这长长的巷子的尽头,一拐弯,就能看到京城最繁华的大街。

安苒犹豫着,还是走了出去。她要去找她那被外派做官的父亲,每次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嬷嬷都会告诉她,那个地方很远很远,她不能去,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她等啊等,等啊等,一直都等不到父亲回来。

她只知道父亲在江宁,却不知道江宁是什么地方。她从未出过京城,甚至从未离开过家门口的这几条街巷。她知道江宁是很遥远的地方,但是她对怎样的遥远没有丝毫概念。

安苒出了门,拐过长巷,来到了朱雀大街上。父亲给她指过,从朱雀大街尽头的城门出去,一直一直往南走,就能到江宁府。她在朱雀大街上快乐地奔跑,好像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一样。

在京城这样的大都市里,人是渺小的,没有谁会在茫茫人海中关注着另一个人,除非他是你的目标。就像小孩会盯着扛稻草靶子卖冰糖葫芦的大叔,就像人贩子会盯着一个人走路的小孩。

十岁的安苒就是这么一个小孩。

朱雀大街两侧满是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以前父亲带她来时总是走不动道,看到糖糕要尝一尝,看到杂耍也要凑个热闹。但是,大概是快要见到父亲的心情掩盖了她对那些新奇事物的兴趣,这一次,即便是看到她最喜爱的糖人,小安苒也毫不停留。

小孩精力旺盛,不知道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巍峨的城门楼出现在安苒的眼前。城门啊,她以前见过的,从这里出去,往南走就能见到父亲了。

城门处人头攒动,进城的人和出城的人在这里交汇,又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出城之后又走了一段,渐渐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午后的太阳正是毒辣,路边的行人三三两两靠着树荫歇脚,安苒也走不动了,这条路怎么还没有走到头呢,她只能也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走错了,是不是应该回去,可是现在回去,要是被母亲发现了,肯定少不了要被责罚。

这时,一位面善的大娘也挨着安苒坐了下来,她从包袱里掏出了干粮。安苒看到别人手里的干粮,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第一次出远门没经验,而且是临时起意,没想到还要准备吃食,甚至连早饭都没吃。

不远处有附近的人家在这里支的一个馄饨摊,刚有路人点了一碗。馄饨的香味飘进了安苒的鼻子里,真香啊,但是安苒知道自己没有钱,吃不上馄饨,只能咽口水。

旁边的大娘掰了一块饼递给安苒,“饿了吧?快吃吧。不要你钱。”

安苒十分感激,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大口,“谢谢大娘。”

大娘又主动搭话,“小姑娘一个人是要上哪儿去?”

“我要去江宁找我爹。”安苒如实回答。

大娘笑了:“江宁可远了,靠两条腿走是走不到的。”

安苒眨着疑惑的大眼睛望着大娘:“那是有多远?我爹说我家祖籍在冀州,坐马车要走两天的路程。江宁比冀州还要远吗?”

大娘回答:“江宁可比冀州远多了,从这里去江宁坐船走最快。我正要去码头,可以带你一起去。”

“那太好了,谢谢大娘。”最后一口饼吃下肚,还没吃饱,但安苒也没好意思再要。大娘起身顺势拉起安苒,“走,我带你去码头。”

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安苒完全没有安全意识,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陌生的大娘走了。她真的相信马上就能到江宁了。

大娘带着安苒继续往前走,周围已经渐渐没了行人,而她们身后不远处总是尾随着一个大汉。

“还没有到吗?码头在哪里?”安苒觉得已经走了很久了,她忍不住问道。

“就快到了,就在前面。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歇一会儿再走。”大娘引导着说。

“那我们歇一会儿吧。”安苒觉得好累,实在撑不住了,她靠着树坐下来,眼皮子开始打架,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这时,后面的大汉跟上来,他伸手摸了一把安苒的脸蛋,“这小妞长得俊俏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说着就一把把安苒套进了麻袋里。

刚刚的大娘赶忙提醒道:“你悠着点儿,难得碰到这样的好货色,指不定值多少银子呢,别给磕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你放心。”,大汉不耐烦得说。

“刚刚这孩子说她爹在江宁。咱把她往江南那边卖会不会出事?”妇人有些不安。

“干都干了,怕什么,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天南地北,说的不一定真。就算她爹真在江宁,咱是把她卖到苏州,还差着老远呢,出不了事儿。”大汉接着又说,“看这小妞的打扮,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万一真的遇上了他爹,就让她爹交赎金,说不定赚的更多。”

“行了,别瞎说了,快把她弄上船吧。别再被人看见了”妇人催促。

大汉把装着安苒的麻袋扛上肩头,往码头走去,看起来就和扛着普通的货物没有两样。 第2章 相遇 运河上来往的船只众多,有的载着满满的货物,要运去远方;有富人家的花船,可能是公子小姐出游,行驶缓慢;有渡河的渡船即将起航,渡口上要乘船的中年人边跑边喊,想让船家等一等他。

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也慢慢地驶离了岸边,表面上看,它就是一条普通的船,实际上,这确实是一条最普通的民船,只是船仓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这是人贩子关押拐来的孩子的地方。

笼子里关了几个小孩,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五六。

安苒悠悠转醒,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不知道晕倒了多久,她口干舌燥,已经饿得没有感觉了。笼子另一头,一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是安苒醒了,就又接着闭目养神。

安苒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也注意到了这个大哥哥。笼子里的孩子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除了他。他看起来是整洁的。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别的孩子都一脸病态,软趴趴地靠在栏杆上,或者躺在地上。他虽然在假寐,只是随意地靠在栏杆上,但他腰背挺直,看着端正。

这时候,门开了,刚醒来不久的安苒觉得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格外刺眼,有些睁不开眼睛。一个大汉端着盆进来,打开笼子的门,放下盆,就锁上笼子转身出去了。随着大门关闭,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一扇很高的窗洞透进来一些光。

大汉带来的盆里是几个馒头。那个男孩坐得离门最近,先拿了一个。接着其他的孩子就一起扑上去疯抢,像是几天没吃饭似的,他们可能真的几天没有吃饭。安苒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她是新来的,还没有适应这里的规则,那些饥不择食的小孩才不会管别人。

馒头已经抢光了,所有的小孩都在狼吞虎咽,那个大男孩正要开吃,可他注意到了一直缩在角落没动的安苒,于是掰下半个馒头抛到安苒怀中,“吃吧。”

“谢谢。”安苒很礼貌。

安苒吃完馒头后爬到给她馒头的大哥哥身边,“我们是在船上吗?”

“是。”男孩回答。

“是去江宁的船吗?”安苒突然兴奋起来,她只记得那个大娘说要带她去码头坐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真的在船上,那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吧!

男孩有点莫名其妙,被关在人贩子的船上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吗?总不能她跟自己一样是为了蹭船主动被拐的吧?但他还是回答安苒:“听他们说是往苏州去,离江宁不远。”

听大哥哥这么说,安苒更兴奋了,“那你知不知道到了苏州怎么去江宁?”

“雇个马车两三天的路程就能到,坐船也行,不过你应该去不了。”男孩回答。

“为什么我去不了?”安苒懵懂地问。

男孩说:“上岸后我们会被卖给当地的人家,除非是遇到江宁的主家,不然就只能在苏州。”

“卖……是什么意思?”安苒有点理解不了大哥哥的话。

真是个傻姑娘啊,自己被拐了都不知道吗,“我们被人贩子拐了,这是人贩子的船,等到了苏州就会把我们卖掉。”

拐……卖?安苒听说过,小孩子不跟大人在一起会被拐卖的,小时候嬷嬷总这么吓唬她。难道那个给自己饼吃的面善大娘是拐卖自己的人贩子吗?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关在大铁笼子里,自己饥肠辘辘只吃到了半个馒头,要不是大哥哥慷慨,自己连半个馒头都没有。顿时那么久的委屈都涌上来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女孩正哭得不能自已,大男孩用衣袖拭去她的眼泪。“我叫许牧,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想要说说话安慰她,不仅是安慰女孩,也是安慰自己。他被带到这条船上已经半个月了,他以为人贩子会在京城把他卖掉,可惜没遇到合适的买主,现在他只能跟着这条船到江南去。

“我叫安苒。”女孩回答。

“你与他们不同。你怎么会被拐了?”在许牧看来,安苒跟这里的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她的皮肤比别人细嫩,她的衣料也比别人华贵,光是头上那朵珠花都不是寻常见的样式。她绝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是被家人发卖的,她甚至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富人家的小孩金贵,出门总有家人和仆从跟着的,人贩子一般不敢拐这样的孩子。

“我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女孩小声说。

“家里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出来?”

“我娘死了,我爹去了外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嬷嬷每天都把我关在小院里不让出去。”她把头扭到另一边,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许牧一怔,他想到自己的目标,正是寻找自己的家人:“我没有家,我想找家,想找到我的爹娘。”许牧是孤儿,从小跟随师父长大,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他总觉得家一定是最幸福的地方。可是直到听安苒说出这番话来,许牧又有些不确定了,自己的父母都还健在吗?有家人真的会是想象中的幸福的样子吗?他不敢细想,怕支撑着自己多年的愿望破灭。一家人在一起一定会比独自一人幸福吧,许牧又对安苒产生了几分同情。

“你要去江宁吗?”许牧问。

“对,我爹在江宁做官,我爹最疼我了,我要去找我爹。”安苒斩钉截铁地说。

许牧一听,又甩开了刚刚的想法,对嘛,安苒也是要去她爹那里,肯定是要和家人在一起的。

“那我就当你是我妹妹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去江宁。”许牧从小就渴望有家人的陪伴,如今遇到安苒,也算一见如故,他是真心想认这个妹妹的。去江宁的事总有办法,等在苏州安定下来可以从长计议。

安苒懵懂地点点头说:“好,那许牧哥哥帮我找我爹。哥哥不会骗我吧?”经历过被面善大娘欺骗的安苒,对许牧也略有一些警惕。

“当然不会,我们拉钩。”许牧跟安苒保证。

“拉钩了你就不许反悔哦。”安苒用自己的小指头钩住了许牧的小拇指。

“决不反悔。”许牧宠溺地看着安苒,他想起有位师兄家里就有一个妹妹,那位师兄总是跟他炫耀妹妹有多可爱,惹得许牧羡慕。而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妹妹了。 第3章 永安 江南是个富庶的地方,永安县在江南也是个数得上名号的大县。永安县城的集市热闹非凡,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旅客。那些定居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逐渐形成了一些有影响力的大家族。

富人多的地方,需要的下人就多,人口贩子看准了商机,从贫苦的地方买来人口,走水路运来江南卖给富商大户。长此以往,竟在永安河畔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人口市场。

苏家在永安是个有影响力的家族,苏家并不从商,走的是仕途,祖上做过京官,这几代开始没落了。要论富裕程度,苏家在永安根本算不上什么。但要论门第,江南并不像皇亲贵胄一抓一大把的京城,虽然江南才子众多,但永安县也不以科举见长,苏家在永安县当真算得上是高门了。

苏家夫人为人和善,在乡里口碑极好。苏夫人的儿子今年十五岁,苏家把振兴苏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只盼他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是这个年纪正是男孩子贪玩的时候。苏夫人打算为儿子买一个伴读的小厮,好督促他学习。这事儿交给下人办苏夫人不放心,就亲自来了人口市场。可是挑了好几家也没看到中意的。

正当苏夫人打算要放弃的时候,却看到前面那家有个不错的小伙子,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的年纪,干干净净的,看着甚是喜欢,便径直走了过去。

苏夫人身边的嬷嬷了解苏夫人的心思,主动问道:“这位小哥多大了?”

“今年十五岁。”

“可识字?”嬷嬷追问。

苏夫人看上的这位小伙子正是许牧。

“识字,读过几年书。”许牧不卑不亢地回答。

得知许牧跟自己的儿子一般大,又读过书,苏夫人十分满意,示意管家将许牧买下来。

管家跟人贩子正在商讨价格,一旁的安苒拉了拉许牧的衣角,小声哀求,“哥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她的眼里已经泛着泪光,安苒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一点过分,但是许牧是她在这里唯一还算认识,能带给她一点点安全感的人,如果现在跟许牧分开,安苒不知道自己又会遇到什么事。

管家已经付了钱,正准备带许牧离开。许牧却叫住了苏夫人,“夫人,这位是我妹妹,能不能带她一起走?”看着许牧如此有情有义,苏夫人免不了又多了几分赞赏,她有些为难,家里不需要丫鬟,而且像安苒这么小的孩子也做不了什么活。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多花几个钱能帮到他们也是善事。

管家会意,就又跟人贩子议起了价来。管家想着已经花高价买了一个了,再买个小姑娘应该能便宜一些,可是人伢看安苒长得俊俏怎么都不肯压价。这样的货色要是卖给青楼的老鸨子,几十两银子不是问题,若是能遇上有特殊癖好的老爷,说不定能发一笔横财,怎么可能像普通的小丫头那样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管家无法,只能去回禀苏夫人。

这时摊子上又来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这对夫妇是永安有名的富商,苏夫人在宴会上见过几次,算是认识,就打个招呼,“钱老板,钱夫人,怎么也亲自来这种地方?”

“是苏夫人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钱夫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们想要再生个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怀上,就想领个女孩子回去当闺女养,能给我那儿子做个伴,将来也好给我们养老送终。之前想过从亲戚家里过继一个,可那些孩子都有自己的家人,怕是不能真心拿我们当爹娘。我们也看过育婴堂的孩子,没遇上合眼缘的,这不,就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钱老板和钱夫人膝下只有一子,天生痴傻,他们会有买个孩子的想法也不奇怪。

正好钱夫人一转眼就看到了安苒,她对着人伢吩咐道:“快把这个女孩儿放出来给我瞧瞧。”

人伢把安苒放了出来,钱夫人满心欢喜,拉着安苒左看看右看看,“真是漂亮的小姑娘。”安苒有些害怕,但只能任由着钱夫人拉着,她用目光向许牧求救。

钱夫人又对钱老爷说:“老爷,要不就她吧?”

钱老爷看安苒的样貌也很是满意,直接爽快利落地与人伢商谈好价格付了银子。

许牧也想让安苒跟自己在一起,面对这个情况,许牧也不知该怎么办。

苏夫人安慰许牧说:“钱老板家境殷实,他们也是诚心想要个女儿,必然不会亏待你妹妹的。”

“夫人,我想再同妹妹说几句话。”许牧还是不放心。

苏夫人自然是没有意见,她对钱夫人说:“既然他们有话要说,我们不妨先到亭子里去坐坐。”

“也好。”只是寻常小事,既然苏夫人想成全他们,钱夫人自然也不会拂了她的面子。

苏夫人、钱夫人和钱老爷去了河边的亭子中说话。

许牧则把安苒拉到一旁的树荫下。

安苒在陌生的环境中,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依靠,如今又不得不和许牧分离,眼睛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要做别人家的女儿,我有自己的爹,我要找我爹。”她委屈地说。

许牧把安苒拥在怀里,“现在在这里我们没有办法,跟着钱夫人回去,乖乖地听话,我会去找你的,我们从长计议,一定能找到你爹的。”

安苒说,“好,我听哥哥的,哥哥一定要来找我。”她好怕分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许牧了,就像爹爹离家时告诉她,让她在家里等着,爹爹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爹爹都没有回来。

“相信我,一定会的。”许牧向安苒保证,然后又叮嘱道:“还有,关于你爹的事,轻易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安苒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懵懂地答应着,总之听哥哥的准没错。 第4章 苏府 苏夫人领着许牧直接来到府衙附近,她让管家带着许牧进去办理手续,自己则到附近的茶楼里歇息。

不一会儿,管家就领着许牧从府衙出来来见苏夫人,“夫人,里面的大人说,这个户口文书是伪造的,卖身契不作数。我也去问了大少爷,确实是假的,登记不了。”

苏夫人完全没想到,她问许牧:“这是怎么回事?”

许牧先行一礼,然后回答:“启禀夫人,我确实不是奴籍,也未曾卖身。我来自蜀地,师父是书院的先生,我是被师父捡来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师父允我入世寻根。但路上不慎遗失了盘缠,刚好又遇上了人贩子,我便顺势而为,借他们的船来了江南。相关文书都是人贩子伪造的,确实入不了档。”

苏夫人有些生气,买个书童竟然被骗了。管家适时说:“要不我去把他退了,夫人换一家再挑。”

还没等苏夫人决定,许牧就插话:“既然夫人花钱买了我,即便没有卖身契,我也可以做少爷的陪读。我想留在这儿,找我的家人,如果夫人愿意收留我,我在这里也好有个居所。”

苏夫人一想,她确实找了很久才相中了这么一个小伙子,再要去找又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更合适的。既然他愿意留下来,那也不是不行。

“好,你就留下来吧,等你找到家人,告诉我一声,我自会放你离去。”苏夫人也爽快地答应了。

苏夫人的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苏府的大门威严气派,许牧跟随在苏夫人身后,她们进门口后未进正厅,往左一拐,顺小路曲曲折折便进了后宅一个院子里。

院中有一颗杏树,正值杏子成熟的时节,一名少年站在树杈上在够高处的杏子,树下有个小厮兜着衣襟接杏子。树上的少年见到苏夫人连忙从树上跳下来道:“娘亲,您怎么来了。”

苏夫人怕少年摔着,伸手扶了一下,又略带气恼地说道:“今日先生告假,你便不必读书了吗?”

“孩儿知错了,孩儿这就读书。”少年低下头,不敢辩驳。但他又抬眼打量着跟在苏夫人身后的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苏夫人看到了他的小动作,顺势介绍道:“这是我给你找的侍读书童。你总是嫌小厮不懂学问,弄乱了你的书房,这回给你找了个能识文断字的。”

许牧赶紧拱手施礼,自我介绍道,“在下许牧。”

少年爽快地回应:“我叫苏武。”一想到以后终于有人陪自己玩了,苏武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苏家是乡绅世家,这几代逐渐没落,现在不过是靠着祖业过活。苏家全部的希望都落在了苏武的身上,就盼着他能一举中第,恢复苏家往日的荣光。

“你的任务就是陪武儿读书。”苏夫人指向东侧的厢房,“那间是书房,以后武儿书房里的事都交给你负责。”

“是。”苏武躬身答应。

一旁还捧着杏子的小厮也松了一口气,他不识字,又要收拾书房,每每把书放错了位置,都要被小少爷拎过来教上几个字,他又总是记不住,压力太大,现在终于有人分担了。

苏武带着许牧进了书房,对他交待了一番,苏夫人见他们两人相处得很好,便离开了。苏武注意到苏夫人走了,他特地出去看了一眼苏夫人确实走远了,才将捧着杏子的小厮招来身边,“走,我们去洗杏子吃,许牧你也一起。”

书房的任务对于许牧来说很轻松,他感觉得到,苏家上下都是和善的人。苏武对许牧也是一见如故,不一会儿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在苏家安顿下来之后,许牧不禁想起了安苒——前阵子才认识的小妹妹。钱家是不是好归宿还未可知,她还那么小,独自一人,不知能不能应付。

另一边,安苒跟着钱老爷和钱夫人来到钱府。

一进前厅,就有一个比安苒大一些的男孩扑进钱夫人的怀里,“娘亲终于回来了。”同时他偷偷地看着安苒,又问:“这就是娘亲给我找的妹妹吗?”

钱夫人搂着男孩,眼中满是慈爱的目光:“是啊,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欢儿喜欢妹妹吗?”

“喜欢,喜欢妹妹。”叫钱欢的男孩高兴地围着安苒,一边拍手一边不停地叫着妹妹。

钱老爷和钱夫人坐在了主位上,钱老爷率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安苒。”

“苏家买回去的那个男孩是你哥哥?”钱老爷问道。

“是。”

“既然来了我们家,做我们的女儿,就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从今以后,你只有一个哥哥,就是欢儿,你明白吗!”

安苒看着钱夫人怀中一脸痴傻之态的男孩没有作声,她才不想认一个傻子做哥哥。

见自己的儿子被嫌弃了,钱老爷厉声说到:“我们买了你,你就只能是我们的女儿!欢儿就是你的哥哥,由得你愿不愿意?”

安苒被钱老爷的训斥吓到了,眼泪控制不住得流了下来。钱夫人见状,在一旁安抚:“你看看你把孩子吓的,我们也得给她时间适应。”她又对安苒说:“别怕,欢儿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相处久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无力感再一次笼罩着安苒,她不愿意,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在家里也是,出来了也是。想到过往的种种,小小的孩子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离开家之前,她以为离开了那个院墙一切都会不同,离开之后才发现,这朗朗乾坤之下处处都是劫难。哥哥答应过会帮她去江宁,那就先顺从吧,等见到了爹爹就都好了。

“爹、娘、哥哥。”安苒对着钱老爷、钱夫人和钱欢规规矩矩地福身见礼。

“这就对了。”钱夫人对安苒的表现非常满意,“来人,带小姐下去休息。”

安苒离开后,钱老爷盯着安苒离去的方向对钱夫人说:“小小年纪就长了个狐媚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安安分分的。”

钱夫人不大在意:“我倒觉得她是个好孩子,只要她能跟欢儿好好相处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5章 梅花笺 许牧已经在苏府安顿下来,这里的生活与蜀中很不一样。小时候总听师父说,每一处的风景与民俗都各有不同,这是许牧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他正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低头给自己的师父写信,想要告诉他老人家自己的近况,好让师父放心。

“二哥!”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唤在许牧的耳边响起,许牧抬头正对上一双灵动的眼眸。

待看清许牧的面容,女孩忽然面色通红,接连后退几步,紧张地说:“对……对不起,认错人了。”

看女孩的打扮应该是个主子,许牧才来了苏家不久,很多人还没认全,听大家都称呼苏武为二少爷,那他口中的二哥应该就是苏武了,许牧赶紧恭敬地起身。

这时,苏武正从屋里走出来,女孩赶忙躲到苏武的身后,“不知这是哪家的哥哥,让我认错了。”

苏武介绍道:“他是许牧,是母亲新给我安排的伴读,也是我的好朋友。”接着,苏武又给许牧介绍女孩,“她叫苏欣,是我的堂妹。”

许牧赶紧行礼:“大小姐。”

看许牧气度不凡,写的字也刚劲有力极其漂亮,苏欣本来还以为是哥哥的哪位同窗好友来家里做客,原来只是个伴读书童,苏欣有些失望,不再理会,转而对苏武说:“二哥想不想出去转转?”

“你要去哪里?”苏武问。

“最近流行一种梅花笺,二哥有没有听说过?上次我就看见赵家小姐用了,纸上透着花瓣,还有香气,可好看了。”苏欣一提起梅花笺就两眼放光,苏欣向来都是不服输的性子,家里也宠着她,但凡别人有的东西,苏欣都要有。

苏武第一次听说梅花笺,也来了兴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可是我功课还没完成,要是现在出门,少不了要被母亲批评。”苏武为难地说。

“二哥放心,如果婶娘责罚,我就说都是我非要二哥陪我一起去,二哥一心都是课业,百般不愿,但是拗不过我死死哀求,担心我一个人出门有危险,这才迫不得已陪我出门。”苏欣熟练地说。这种情况她见多了,每次只要这么说无论干什么苏武都会陪她,不过每次她这么说,苏夫人真的都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责罚苏武。

苏武看苏欣这么上路子,喜笑颜开,“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走,正好我的宣纸要用完了,笔也旧了,顺道买一些回来,娘亲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他还不忘了叫上许牧,“许牧,跟我们一起出门,我带你在永安城转转。”

出门后,苏武带着苏欣和许牧径直来到城东的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门口的牌匾上写着“王记笔墨铺”,店面不大,里面却有很多客人,显得有些拥挤。

苏武向许牧介绍道:“这家店卖的笔墨纸砚质量上乘,价格又公道,我们苏家的文具都是在这家铺子买的,你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来这里。”

“好。”许牧一边答应着,一边回忆从苏府到这里的路。

苏武进了门就热情地与店里的一位清秀的姑娘打招呼:“秀秀姐!“

王秀秀一看是苏武,赶忙回应:“小苏公子怎么来了!你哥哥昨天刚来买过墨,今天你又来,你们怎么没一起来?“

“他买他用的,我买我用的。县衙最近公务繁忙,我都好几日没见到大哥了,秀秀姐居然见着了?”苏武打趣道。

王秀秀红了脸赶紧转移话题:“今天要买些什么?”

“听闻时下流行梅花笺,我妹妹喜欢,不知你这里有没有?”苏武问道。

王秀秀指着柜台上的一摞梅花笺骄傲地说,“当然有啊,我们王记笔墨铺可是全永安第一家卖梅花笺的,还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从京城带来的样品呢,没多久我就仿制出来了。这个月月头才开始卖的,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苏欣捻起一张来细细端详,梅花在纸上若隐若现,像是造纸时把花瓣投入纸浆中,与纸合为一体,每张纸上花瓣的位置都不同。苏欣爱不释手:“这些我全都要。”

王秀秀让店里的帮工把梅花笺包了起来,又拿出了另一叠纸笺,“我这儿不仅有梅花笺,还有竹叶笺,这个更适合小公子。梅花笺女子用得多,公子们不过是尝个鲜。现在还没到梅花的时节,用的都是去岁的干花,量少还易碎。我想着若是换成竹叶,定能比梅花笺卖得好。我这才试着做了一些自己用,还没开始卖呢,全永安独一份的。昨天才送了你哥哥几张,这里还剩几张都送你了,若是用了觉得好,过几日来店里就能买到了。”

两种纸笺苏武各拿起一张来观瞧,新鲜的竹叶色泽饱满,陈年的花色与纸张的颜色更为融洽,说不上来哪个更好。

许牧也拿起了一张竹叶笺放在鼻尖,轻嗅一下。淡淡的竹香让他想到了童年时院落里的小竹林,竹影每天都映在他的窗上,随着日头偏移。

“你喜欢这竹叶笺?”苏武问许牧。

“喜欢,竹,正直、坚韧,如同君子。这竹叶笺用的纸浆也是竹子做的吧?”许牧摩挲着手里的纸问道。

“这位公子真有眼光,确实是竹浆纸。”王秀秀补充道,“梅花笺用的是草木浆。”

苏欣也拿起一张竹叶笺看了看,确实挺特别的,“二哥也分我两张竹叶笺,既然现在是独一份的,我明天就带到学堂里去,让她们也眼馋羡慕一番。”苏欣一想到明天能在同窗们面前炫耀,就已经开始兴奋了。

苏武掏出银子,付了梅花笺的钱,又挑了一些宣纸和毛笔,“剩下的当作竹叶笺的定金,过几日来取。”

王秀秀说:“我听苏大人说了,苏夫人天天盯着你读书,可不愿意你总是往外跑,哪里还能让你再来一趟,等竹叶笺做出来了,我亲自给你送到苏府去。”

“呵呵,怎么大哥连这个都跟你说。”苏武尴尬地挠挠头,好像偷跑出来玩被抓包了似的。 第6章 茶馆 苏武、苏欣和许牧三人从王氏笔墨铺出来已经未时,本来多云的天上,云朵全没了,只剩下火辣辣的太阳,走了没多远,苏欣就被晒得满脸通红,“二哥,那边有个茶馆,我们过去歇一会儿再回去吧。”

苏武也觉得口干舌燥,他们进了茶馆点了一壶花茶和两盘茶点。苏武和苏欣坐下后招呼许牧一起坐下来歇息。

茶馆大门敞开,门口还支了长长的棚子,另一侧的窗户也全都打开,有风穿堂而过,坐在茶馆里一下子就凉快下来。苏欣喝了一口茶水,又拿起一块点心递给苏武,“二哥快尝尝,这家的点心很好吃的。”苏武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这是芡实糕,许牧你也尝尝。”

许牧尝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是他在蜀地不曾吃过的东西,大概是江南水乡才有的小吃。

“二哥,那个王秀秀和大哥很熟吗?”苏欣提出了刚刚的疑问。

苏武回答:“是啊,挺熟的,大哥也经常在她家买东西。”

“我怎么觉得不只是经常买东西这么简单?我看你跟她也挺熟的。”苏欣不屑地说:“我看她就是个痴迷大哥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你可别被她骗了。”

“我觉得秀秀姐人挺好的,而且……”苏武坏笑着说,“我觉得大哥对她也有点意思。”

“怎么可能!她不过就是区区小商贾之女,怎么可能配得上大哥?”苏欣有点生气,大哥怎么可能眼光这么差,肯定是苏武瞎说的。

“那我们打赌,说不定秀秀姐能成为我们的大嫂呢!”苏武胸有成竹地说。

“我不信!绝对不可能!就算她真的有手段勾引了大哥,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叔父和婶婶也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就她那样的门第,给大哥当小妾都不够格。只有大家闺秀才配得上大哥,才配得上咱们苏家。”苏欣说道。

“我觉得爹娘在这方面应该挺开明的,而且秀秀姐温柔善良又知书达理,只要大哥自己真的喜欢,爹娘肯定不会在意什么门第出身的。”苏武反驳道。

苏武和苏欣争论地不可开交,他们讨论苏家大少爷的事,许牧不方便插嘴,只好默默喝茶。

这时,茶馆又进来了两个人。

“小二,来两碗凉茶。”他们一边擦着汗,一边走到许牧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他们将手里沉甸甸的装米的布袋放在桌旁,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其中一人说:“如今这粮价是越来越高了,以后怕是要吃不起喽。”

另一人说:“吃不起也得吃,还能不吃粮食了吗?我之前都在街角的张记米店买米,那家便宜些,米也好,不知怎么的,前阵子突然就关张了,现在只能来钱记买米了。”

“还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如今全永安卖粮的就他钱记一家独大,把别家都挤走了,他才好坐地起价,那些奸商只想着赚银子,根本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这时又有一位胖妇人进了店,她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李二、王五!是你们啊,居然在这儿碰到熟人了。没位子了,让我拼个桌。”不等李二王五两人答应,胖妇人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呦,看你们的米袋子我才想起来,我家米也要吃完了,我等会儿也得去买点儿。”胖妇人接着说,“你们刚刚说的那个钱记,他家最近有个大新闻。”

李二和王五被勾起了兴致,“还是胖婶消息灵通,你说的是什么事啊?”

胖婶说:“那个钱家前些日子认了个女儿,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过,那女孩应该是个孤女吧,被钱家认了去,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李二羡慕地说,“要是能有个大富豪愿意认我当儿子,让我也过过那有钱日子就好了。”

“什么事你都敢想,这话要是被你爹听到,非要打断你的腿不可。”王五打断李二,“而且,就钱大富那个德行,别教坏了人家好姑娘才好。”

胖婶又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不知道,这事儿可不是认女儿那么简单的。”

王五不解地问:“还有什么内情吗?”

“你想啊,要真是认女儿哪有不好好操办操办见见亲朋好友的。那么长时间了,钱家哪有一点儿动静。所以啊,要我说,钱家认的可不是女儿,是童养媳!”胖婶接着说,“要是认个女儿,将来嫁出去,白白损失一份嫁妆,一点好处都没有,钱大富能干那种蠢事?他那个傻儿子都十来岁了,过几年就该娶媳妇了,现在找个童养媳,伺候他那个傻儿子,将来再给他生个孙子,钱家才算后继有人了。”

李二怜惜得说:“可惜了好好的女娃娃,居然要嫁给个傻子。不过,本就是个孤女,嫁给钱家少爷也不算委屈。只希望钱家能善待她才好。”

胖婶说:“小小年纪去人家当童养媳有几个过得好的,要不是实在家里穷没办法,哪有父母肯把自家女儿送去给别人当童养媳的?更何况还是钱家那样的人家,我看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们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许牧的耳朵里。许牧攥紧了拳头又生气又懊悔,他的妹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苏夫人就会答应带安苒一起回来。

这些话不仅许牧听见了,苏武和苏欣自然也听见了。苏武握住许牧紧紧攥着的拳头,“你别担心,她还那么小,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过些日子,我想办法带你去见她。”

苏欣也安慰许牧,“都是一些没有根据的流言罢了,你不用太担心,那些市井妇人嘴里的话,没有一句可信的。钱家虽然从商,但富裕是真的,就算他家儿子是个傻子,只要钱家愿意,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上赶着贴上去,完全没必要特地买一个来路不明的童养媳。”

苏欣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些道理,许牧这才稍稍放心,“那就麻烦少爷了,我要见她。” 第7章 见面 钱夫人正在悠闲地插花,门房突然前来禀报:“夫人,苏家二公子拜访,说是来找少爷玩的。”

“他们文化人向来自视清高,与咱们几乎没有往来,苏家公子和欢儿更是从无往来,怎么会突然想到上门来找欢儿玩?”钱夫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钱夫人的问题门房答不上来,他只是揣测着钱夫人的意思问道:“要不我去回了他?”

“不,叫他先来见我。”钱欢自幼痴傻,不能上学,也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向来没有玩伴,几个亲戚家的孩子也都惯会欺负他,钱夫人想着,要是苏家的孩子是真心愿意跟欢儿玩也是好事。

“苏武见过伯母。”苏武规规矩矩地行礼,身后的许牧也跟着一同行礼。

“你倒是自来熟。”钱夫人问出心中的疑问,“苏公子怎么想到来找欢儿玩?”

“我这位伴读名叫许牧,钱夫人应该见过的。母亲说她带许牧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伯母,伯母收养的女儿是许牧的妹妹。他们兄妹二人被迫分离,自然想念,我也不忍看他们亲人分离,便带他来见见。听闻钱欢善良可爱,我也愿意结交一番,日后也好经常走动。”苏武回答。

原来如此,要是因为安苒和许牧的关系,能让欢儿与苏府的少爷做朋友也是不错的。“他叫许牧?他们兄妹俩为什么不同姓氏?”钱夫人随口问道。

“他们……”

还没等苏武回答,许牧就抢先说道:“我们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如果钱家真的把安苒当作童养媳,钱夫人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肯定不会允许他们见面。

苏武不明所以,他是知道实情的,他们两个明明不是亲兄妹,怎么突然变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了,哪有人家孩子这么取名字的?

许牧给了苏武一个眼神,苏武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不过不管了,既然兄弟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回事。

钱夫人也没有怀疑,说道:“随我来吧。”

苏武和许牧跟着钱夫人进入后宅,来到钱欢住的院子。钱欢正坐在台阶上盯着一只在爬行的甲虫。他见钱夫人来了,也不管什么虫子了,站起来飞奔到钱夫人的怀里,“娘亲!”

钱欢注意到钱夫人身边还有两个陌生的哥哥,于是害怕地躲到钱夫人身后。钱夫人把他拉出来,语气柔和地说:“这是苏家的公子,他叫苏武,另一位是许牧,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钱夫人见钱欢还是不说话,又接着开导:“欢儿还记不记得娘亲跟你说的,跟别人交朋友应该怎么说呢?”

钱欢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在钱夫人的鼓励下开口了:“你好,我叫钱欢,我们能做朋友吗。”

“钱欢你好,我是苏武,他是许牧,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苏武学着钱欢的句式回应他,说完还特地展示了大大的微笑。

钱欢觉得这两个哥哥和他以前遇见的都不一样,钱欢真的开始期待和他们一起玩了,这就是朋友吗?钱欢回头看着母亲,钱夫人满意地说:“欢儿可以拿出自己的玩具和零食招待他们,你想玩什么,也都可以问苏公子愿不愿意陪你一起玩。”

“好。”钱欢答应着,心中又欢喜交到了好朋友,又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跟新朋友相处。

许牧从进院子就开始四处张望,安苒并不在院子中。钱夫人也没忘了他们是来见安苒的,她也正为没看到安苒感到奇怪,于是问钱欢:“妹妹呢?妹妹怎么没有和欢儿在一起?”

“我……我想和妹妹和大宝一起玩,妹妹害怕大宝吓跑了,爹爹就把妹妹关起来了。”钱欢委屈地说。

钱夫人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这事,“大宝是谁啊?”

钱欢转头指了指他刚刚坐着的地方,一看不在了,手指又滑向已经爬到墙角的甲虫,“就是它。”

钱夫人吓了一跳,这甲虫快有拳头那么大了,别说小女孩会害怕,就是她看到了也是不敢碰的。

许牧脸上隐隐有了怒气,因为害怕虫子就要被关起来,钱家太过分了,但是安苒已经是钱家认去的女儿,而他许牧现在不过是一个仆从,怕给苏家和安苒带来麻烦,他也不好发作。

“娘亲,我把大宝放到妹妹床上吓到了妹妹,应该是我不对,为什么爹爹把妹妹关起来了。”钱欢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钱夫人把钱欢搂进怀里哄道:“怎么会呢,妹妹就应该听哥哥的,她连虫子都怕,以后怎么照顾欢儿呢。欢儿要是不想妹妹被关起来,我们一起去放妹妹出来好不好!”

“好,我们快把妹妹放出来一起玩。”钱欢回答。

钱夫人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也没见有哪个门上了锁或是有人看管,便问院子里的下人:“小姐被关到哪儿了?”

下人回答:“老爷把小姐关进偏院了。”钱府的偏院是个破落的院子,因为无人居住也少有人去,很多年没有修缮过了,草长得快要有人那么高,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蛇虫鼠蚁。

钱夫人皱起了眉头:“怎么关那里去了?”

钱夫人带着钱欢、苏武、许牧来到偏院,刚进院门就听到了安苒的尖叫哭喊声,门口的家丁正将捉到的虫子从窗缝往里塞。钱夫人立刻喝止:“你在做什么?!”

家丁手中的虫子已经顺着窗缝爬了进去,他答道:“老爷说要让小姐练练胆量。”

钱夫人真的不知道钱老爷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哪有把小姑娘关在这种地方练胆量的,现在还被外人知道了,影响钱家的名声,钱夫人没好气地命令家丁,“快把门打开!”

家丁打开门,安苒一时不能适应外面的强光遮起了眼睛,有老鼠受到了惊扰从门缝一溜烟跑出去了。

待到安苒看清来人,哭着跑过来扑到许牧的怀里,“哥哥!你终于来了!”

许牧轻轻拍着安苒的背,“没事了。” 第8章 出门 不知道安苒在偏院的房间里经历了什么,她的衣服上沾染上了很多尘土,头发上还挂着蜘蛛网。许牧心疼不已,轻轻地摘去安苒身上的蛛丝。

钱夫人见状吩咐道:“来人,带小姐去更衣。”接着便有两位婢女搀扶着安苒离开了。钱夫人不好意思地说:“要请你们等一会了,等苒苒更衣之后就让她过来。”

钱夫人带着钱欢、苏武和许牧又回到了钱欢的院子并交代钱欢:“欢儿陪苏哥哥玩一会儿,娘亲去看看妹妹。”

等钱夫人离开后,钱欢拿出了棋盒问苏武:“我们下棋好不好?”

“好啊,你会下棋?”苏武没想到钱欢居然会下棋,但是当他打开棋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应该问这个话,两个棋盒里面的棋子都是黑子和白子混装的。

苏武面对着自己的棋盒,不知道钱欢所谓的下棋是怎么玩,只好对钱欢说:“你先下。”

钱欢却说:“我们可以一起下。”

“一起?”苏武更不明白怎么玩了。

只见钱欢把棋子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然后一个挨着一个地往棋盘上摆,“我们一起来拼一个桃子怎么样?”钱欢提议说。

“拼桃子?”原来钱欢说的下棋,是用黑白棋子拼图形,苏武竟然觉得这个玩法也挺有趣的,“拼桃子太简单了,我们来拼一只螃蟹。”

苏武和钱欢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拼了各种不同的东西,许牧没有心情陪他们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棋,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很担心安苒,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她说话。

等安苒再回来时已经洗漱打扮完毕,换了一身衣服,钱夫人没有跟来,只有一名丫鬟跟在身后,许牧赶紧上前来,却又不敢靠太近,“你还好吗?”

“嗯。”安苒小声地回应。

钱欢看到安苒出来也不下棋了,“妹妹来了!妹妹,我们跟苏武他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苏武说外面好玩,有花,有船,还能放风筝。”这些都是他们刚刚拼过的东西。

能出去的话当然好啦,安苒看向许牧,“母亲不让我们出门。”

苏武立刻懂了,他们这情况肯定不让随便出门。“钱欢,你是不是特别想出门,我们去找你娘亲,你能让她允许我们出门吗?”苏武开始诱导钱欢。

“我想出门母亲当然让我出门。”钱欢完全没有防备心,他带着苏武、许牧、安苒一起去前院找到钱夫人:“娘亲,我想和妹妹和苏武他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的欢儿愿意出门了,真是难得。你们要去哪儿?”钱夫人开心地问。

“我们去明珠湖,今天天气好,湖边肯定有很多人,钱欢说想去看看。”苏武回答。

钱夫人答应了,“去吧。兆康跟着一起去,照顾好少爷小姐。”兆康是钱府的下人,是一位极壮实的大汉,一看就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苏武和许牧想要拒绝,可是根本就没有理由。人家的少爷小姐出门带个下人很正常,更何况还是钱欢这种情况。

苏武一行四人乘着钱府的马车来到明珠湖边,一下马车,钱欢就忍不住欢呼:“哇!真好看!”

苏武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全永安就这儿风景最好。”

许牧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确实不错。他看向安苒,安苒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的低着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大概是早上刚从小黑屋里出来,确实吓着了。许牧想要安苒开心起来,“苒苒你看,那边的花儿很漂亮。”

“嗯。”安苒看向许牧指着的方向,草地上开着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儿。安苒只是轻轻地回应着。

许牧有很多话想对安苒说,其实安苒也有很多话想向哥哥倾诉,可是,他们还不能,安苒看向兆康的方向,他一直都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说的话都有可能传到钱老爷和钱夫人的耳朵里。

“我们去划船怎么样?”许牧提议。湖面上有很多青年男女在划船,有仅能容纳四人的小船,如果他们去划船,兆康就不能跟着了。

“好啊好啊,划船划船!”钱欢听到划船非常兴奋,“我要坐大船!”湖上有精致的画舫,船舱非常漂亮,还有丝竹声从里面传出。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包了船。以钱家和苏家的实力自然也是可以包这样的画舫的,但是这样就没办法甩掉兆康了。

“可是我觉得小船更有意思,大船只能在里面坐着,多没意思。小船我们可以自己划,想划到哪里就划到哪里,你不想试试自己划船吗?”苏武引导着钱欢。

“我要划小船!划小船!”钱欢兴奋地喊道。

四人走到湖边租了一条小船,四人上船后,兆康也想跟着上船,却被船家阻拦:“我这小船只能上四个人,你这么大块头上去船就沉了。”其实船上的空间很宽敞,他们四人都是小孩,重量不重,就算让兆康上船也没事的。船家本来不会阻拦,不过,苏武租船的时候私下多付了一倍的价钱,已经跟船家讲好了,绝对不会让兆康上他们的船。

兆康只好与苏武商量“我看那边还有大一点的小船,也可以自己划,可否租一条六人乘的船,船钱我们钱家出。”

苏武看了一眼船家,船家插话说:“六人的船已经被别家预定了,不能给你们用。”六人的船可没有比四人的船贵出一倍的价格来。

苏武假装遗憾地对兆康说:“既然没有六人船了,你就在岸边等着,我们划一会儿就回来,绝对不会让钱欢和安苒离开你的视线,你放心好了。”

兆康无法,只能自己留在岸上,看着他们的小船向湖心驶去。

钱欢第一次划船,船桨刚拿到手里就兴奋不已,一通乱划让小船失去了方向。苏武也不太会划,刚刚听船家讲了几句,实际上手没那么容易,更何况还有钱欢这么个队友。还好他们也不是要去哪里,只要兆康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就好,于是就由着钱欢乱划,随便小船飘到哪里去。 第9章 划船 “划船!划船!我和妹妹一起划船!”钱欢兴奋地喊叫,还举着船桨在水面上乱拍,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苏武却直接捂住钱欢的嘴巴,“许牧要同他妹妹说话,你这样吵闹,他们还怎么好好说话?”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因为钱欢的叫声,岸上和其它船上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了,他苏武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听苏武这么说,钱欢在船上看了一圈,“这里只有一个妹妹,是我妹妹,你是许牧的妹妹吗?”钱欢好奇地问。

苏武扶额,“我是男的,我就算是也只能是弟弟。”然后苏武指了指安苒,“她才是许牧的妹妹。”

谁知钱欢急了,“她明明是我妹妹,怎么又成了他妹妹?他是来跟我抢妹妹的!”

苏武按住着急的钱欢,“安苒既是你妹妹,也是他妹妹。你想想,你的妹妹是你娘亲生的吗?”

“我妹妹当然是我娘亲生的。”钱欢斩钉截铁地说。

跟傻子讲道理真的好难,苏武想了想解释说:“你以前是不是没有妹妹,现在又有了妹妹,你娘最近没有大过肚子,安苒也不是小宝宝,所以安苒怎么可能是你娘给你生的呢?”

钱欢根本没听懂,但是他又觉得苏武说对,“妹妹不是我娘亲生的,那妹妹是谁的娘生的?”

“你妹妹是许牧的娘生的,所以许牧才是安苒的亲哥哥,你也是安苒的哥哥,但你不是亲哥哥。”苏武明知道真相,还要跟钱欢胡说八道。

刚刚许牧已经悄悄告诉他原因了,所以在钱家人面前,安苒就是许牧的亲妹妹,就算钱欢是傻子什么都不懂,也有可能回去跟钱夫人胡说,保险起见,肯定不能告诉他。

苏武和钱欢在船尾划船,许牧和安苒便坐在船头尽量离钱欢远一些,不过小船就这么大,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即便小声说话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

“你还好吗?”许牧问。

“我没事。”安苒回答。离开了钱府的环境,又有哥哥在身边,安苒确实觉得好多了。

“他们还是叫你安苒吗?有没有给你取新名字?”许牧问。

“没有啊?”安苒不明白许牧为什么这么问。

许牧却通过这一点确认了童养媳的传闻。照理来说,既然当做女儿收养,即便不取新名字,总也要跟着改姓钱的,如果是童养媳就没必要改姓了。如今不仅没有改名字,连姓氏都没有改……

“钱家可能不是把你当女儿,而是把你当钱欢的童养媳。”许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安苒。

谁知安苒根本不懂,“什么是童养媳?”

“童养媳就是……”许牧不知怎么跟安苒解释。

“童养媳就是等你长大了要给钱欢当媳妇。”苏武接话。

这一下子安苒愣住了,什么跟什么?她只是出来找她爹爹的,爹爹没找着就算了,莫名其妙被拐卖了,以后居然还要给傻子做媳妇?

安苒一时无法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十多岁的女孩已经会对爱情有幻想了。她明明就是个官家小姐啊,即便是庶女,也不至于要嫁给傻子做媳妇啊。就算配不得高门大户,至少,至少也要嫁给像许牧哥哥这样一表人才的吧。

“妹妹是妹妹,怎么又要当我媳妇?”钱欢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懵懂地问道。

苏武这才意识到他可能不应该在钱欢面前说这个,“你妹妹就是你妹妹,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了。”

这时苏武刚好看到天上有几只风筝,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钱欢,你看那边那个风筝,老鹰形状的厉不厉害。”

“老鹰!厉害!”钱欢被风筝吸引了注意,已经把刚刚的话题抛到脑后了。

许牧知道安苒肯定接受不了,安慰她说:“没事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的。距离你与钱欢到能成亲的年纪还有好几年,现在不必过于忧心。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

“哥哥说话可算话?我都在这里那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爹爹?”安苒委屈地问。

许牧回答:“哥哥当然说话算话。你把你爹爹的姓名官职地址都告诉我,我们可以先给你爹爹寄一封信去,告诉他你的情况,他收到信一定会来接你。”既然安苒的父亲是做官的,从京城外派的官阶应当不会低,那一定不会怕钱大富的势力,想接走安苒轻而易举。

“我爹爹名叫安政,我只知道他在江宁,具体的官职地址我都不知道。”在江宁的官职地址这些爹爹好像没有告诉过她,也或者是她忘记了,安苒越说越没底气,“这样是不是就找不到爹爹了?”

许牧想了想说,“没关系,苏武的哥哥是县衙的县丞,他对官场的事情知道的多,只是他最近一直忙着不在府中,等我有机会见他,就跟他打听你爹爹的情况,一定能找到的。”

“真的吗!”安苒重新燃起了希望,“爹爹那么疼我,只要他收到信,一定会来救我的。爹爹绝对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做什么童养媳的。”

“真的,到时候苒苒又可以做回千金小姐了。”想到有机会能把安苒送回她父亲身边,许牧也憧憬了起来。

“我爹爹很厉害的,等我找到爹爹,我一定让爹爹也帮哥哥找到家人。”安苒对许牧说。

听到安苒这么说,许牧很开心,“好!那我就等着苒苒帮我找家人啦!”

他们都把自己最重要的事托付给了对方,明明他们那么弱小,弱小到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可他们都坚信自己可以做对方的依靠。

安苒觉得许牧哥哥是自己遇到的第二可靠的人,最可靠的当然是爹爹,可是爹爹不在身边,她忽然好想在哥哥的肩上靠一靠,就像小时候依偎在爹爹怀里那样,可是她不能,兆康还在岸上看着,要是传到钱老爷和钱夫人耳朵里,他们肯定不高兴,自己可就遭殃了。 第10章 落水 “哎哎哎,要撞啦!你快停下来,不能再划了!”苏武惊慌地喊。

小船在钱欢的操作下马上就要撞到旁边驶过的画舫了。苏武拼命补救,可他也不太会划,根本无济于事。

许牧和安苒听到苏武的呼喊声,刚想要拿起船桨来一起划,小船已经和画舫撞在了一起。

“啊……”这一撞,原本坐在船头一侧的安苒随着船身的晃动直接掉进了湖里。

“救命!”安苒呛了水,只能凭本能在水里挣扎。

“苒苒!”许牧趴在船头伸出手想要把安苒拉上岸,“苒苒!快拉住我!”。可是小船随着刚刚撞击的力道在往后漂,安苒也被水波推远,即便许牧已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也够不着。

钱欢看安苒落水了,居然也站起来要往船头去,“妹妹怎么走了?我要和妹妹一起。”

钱欢一站起来,船身又开始晃动,苏武一把把钱欢拉了回来,“我的祖宗,你还是老实点吧。”许牧在想办法救安苒,他自己也不会游泳,钱欢过去只能添乱。而且安苒已经落水了,万一钱欢再出什么问题,就真的没法跟钱夫人交代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附近船只的注意,“有人落水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还有别的船上的人伸出船桨想让安苒拉住,可是距离太远,安苒也没有够到。

“噗通!”旁边刚刚被撞的那条船上跳下来一个少年,迅速游到安苒身边,他从后面接近安苒并将她托了起来。安苒好不容易能正常呼吸了,但是还在水里没有彻底得救,还是很害怕,他们离船还有一点距离,她感觉到那双托着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她更不敢乱动。

本来在岸上等着的兆康看到安苒落水了,也带着船家撑着小船过来,这时正好到了安苒身边。

少年用力将安苒托举出水面,船家帮着兆康一起把安苒拉上了船,随后船家又将那少年也拉上了船,少年上船之后本想把上衣脱了,但他想到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不太好,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只是靠在船舷上休息。

许牧看到安苒得救了也松了一口气,船家把船撑到苏武他们的船旁边,并抛过来一根绳子,许牧和苏武合力把这跟绳子栓在自己的船上,船家撑船拖着苏武他们的船一起到了岸边。

少年上岸后就钻进船家的小屋里换了身衣服,还给安苒拿来了毛巾,“擦擦干,快回家换衣服,不然冷了要生病的。”

许牧郑重地对着少年抱拳:“感谢少侠救我妹妹,不知少侠姓名?”

“我叫郭伍杨”,少年听到许牧称自己少侠非常受用:“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少侠……”

“不必谢他,他也是这儿的船工,都是他应该做的,让贵客的船撞上了画舫,这小子也有责任。”船家接着对少年说“你还在这做什么?打算把画舫就这么丢在湖中间吗!”

“那本少侠现在就去救那孤苦无依的画舫。”郭伍杨嘟囔一声又撑着小筏走了。

安苒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虽然天气不冷,但是穿着湿衣服,风一吹,还是冷得直打哆嗦,许牧脱下自己的外衫把安苒裹起来,安苒还是感觉很冷,还打了个喷嚏。

苏武提议:“这里离我家近一些,先让安苒去我家里换件衣服吧。”说完苏武看向兆康,他是在问兆康。虽然许牧是安苒的哥哥,但是安苒现在是钱家人,许牧没有话语权。这里钱欢才是钱家的主子,可他是痴傻儿,做不了主。钱夫人亲自点了兆康跟他们出来,要去哪里必定要兆康同意才行。

“也好。”兆康答应了。小孩浑身湿透了不赶紧换身衣服必然要生病的。虽然安苒只是府里认养的孩子,名义上也是主子。就这段时间来看,老爷对她根本不在意,但夫人还是比较上心的。他跟着出来的,万一回去之后病出个好歹来,夫人可能会怪罪。左右他只是个下人,去苏家是苏家公子提的,就算出什么问题也有苏家担着。

马车很快进了苏府,苏武招来两个婢女,吩咐道:“快带安苒小姐去客房沐浴,再找欣儿借一套衣服。”

许牧插话说:“大小姐的衣服给苒苒穿有些大了,若是大小姐还有前两年的旧衣服,借给苒苒一件就好。”

两个婢女答应着就带安苒去沐浴了。苏武和许牧则带着钱欢在偏厅里等待,兆康自知自己下人的身份,主动在门外站着,没有进来。

不一会儿,苏欣就带着衣服来了,“二哥,你借我的旧衣服做什么?”

“漂亮姐姐!”钱欢看到苏欣就这么喊她。

苏欣看钱欢呆傻的样子,嫌弃地说:“别乱叫,谁是你姐姐。”仿佛被傻子叫姐姐也是一种侮辱。

苏武介绍说:“他是钱府的少爷钱欢。我们刚刚在明珠湖划船,他妹妹安苒意外落水,衣服都湿了,现在在沐浴,我们家里就只有你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就只能跟你借了。”

苏欣示意婢女将衣服送去,“就是上次听说的那位童养媳吧?那我也要看看傻子的童养媳长什么样。”她完全没有顾忌许牧和钱欢在场,直接这么说。

“你说话尊重些,钱欢现在是我朋友。”苏武警告苏欣,兆康就在门外等着,可不能被他以为钱欢来了苏府受了欺负。

苏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苏武,跟傻子做朋友,这个哥哥怕是也傻了吧……

苏武又附在苏欣耳边说:“童养媳的事只是道听途说,你别当着他们的面说。”

“知道啦。”苏欣点了点头,二哥都发话了,还是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安苒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苏欣比安苒年纪大一些,苏欣前两年的旧衣服穿在安苒身上刚刚好。

“就是这么个小妹妹啊,长得挺漂亮。”苏欣看了看许牧,许牧虽然是个下人,但是气宇不凡,他妹妹居然也是粉雕玉琢。她又看了看一个人傻乐的钱欢,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了。” 第11章 最好吃的糖 这时,苏夫人走了进来。苏武立马站起来,“娘,你怎么来了!”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该怎么跟他娘解释。

“听说钱家小姐跟你游船掉到水里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来告诉我!我不来你打算如何处置?”苏夫人训斥苏武,“功课做得怎么样了?课本背熟了没有?就知道出去玩!”

“先生留的功课都完成了,许牧能作证,落水只是个意外。”苏武一边解释一边朝许牧使眼色。

许牧接收到了苏武的暗示,违心地说:“二少爷的功课确实已经完成了。”

苏欣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婶婶,我昨天在学堂还听到先生夸二哥呢。”

苏夫人对苏武说:“暂且不跟你计较。”也不知道苏夫人信没信,苏武松了一口气。

苏夫人又看向刚沐浴完出来的安苒,拉起她的手,“怪可怜的,我准备了姜汤,快喝了暖暖身子。”

嬷嬷已经将姜汤端到安苒面前。

“多谢夫人。”安苒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好辣。”

苏夫人说道:“就是辣才要喝,喝完出了汗才不会生病。现在喝这一碗姜汤能省了后面好几碗苦药。”

安苒又喝一口,还是好辣。但是苏夫人说的有道理,苦药也很难下咽,小时候喝药都是爹爹和娘亲拿着蜜饯哄着她才喝得下去,娘亲离世后,父亲不在家时也喝过药,太苦了喝不下去,下人只是掐着腮帮子给她灌下去,从那以后都不敢生病了。母亲再怎么苛待她,还是会看爹爹的面子,钱府的人怕是不会管她的死活。

安苒下定决心,闭起眼睛,仰头咕咚咕咚把姜汤一饮而尽。

“吃块糖缓一缓。”许牧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块麦芽糖。

安苒愣了一下,接过糖,含进嘴里,不知是刚才被辣的还是怎么的,眼眶里竟有泪水在打转,原来在哥哥身边吃完药也是有糖的。

钱欢看安苒像是要哭了,安慰说:“妹妹不哭,是不是这个糖不好吃?我们家里有好吃的糖,妹妹吃多少都可以。”

安苒回答:“不是的,很好吃,这才是天下最好吃的糖。”安苒是在回答钱欢,可却是对着许牧说的。

钱欢哪里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家的糖才是全天下最最好吃的糖。”

这时兆康进来提醒:“少爷、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安苒没有做声,她只能等着别人的安排。钱欢却说:“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跟苏武玩。”

苏夫人劝道:“确实很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再不回去你爹娘会担心的,想跟苏武玩下次随时都能来。”

钱欢勉强答应,他和安苒乘着钱府的马车在前,苏夫人带着苏武和许牧乘着苏府的马车在后,一起往钱府去。

马车进入钱府以后,兆康先行去找钱夫人禀告了今日的情形。

钱夫人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落水了?让你跟着竟然出了那么大的事!”

兆康为自己辩解:“只是小姐落了水,及时救上来了,没有什么大碍,少爷并没有落水。”

没想到钱夫人还是很生气,“什么叫只是小姐落了水?你觉得苒苒不是我亲生的就不把她放在眼里?我告诉你,我认了苒苒做女儿,她就是钱府的主子,是你的主子!”

兆康知道钱夫人生气了,不敢答话,但他也明白,府里说到底还是老爷说了算,只要少爷完好无损,自己受到的责罚就不会太重。

钱夫人接着问:“苏夫人亲自送欢儿和苒苒回来的?”

“是,已经安排苏夫人和苏家少爷去前厅了。”兆康回答。

看来苏家对欢儿还是很重视的,钱夫人自己这么想着,便整理衣衫到前厅来见苏夫人。

苏夫人见钱夫人来了,“都是我儿子顽劣,竟带着钱公子去游湖,还让钱小姐落了水。”就算安苒落水不是苏武的错,可毕竟同在一条船上,只有人家的孩子落了水。

“苏夫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欢儿难得有个朋友,出去玩发生意外是难免的,幸好没有什么大事。”钱夫人客气地回应,又招呼安苒,“快过来给我瞧瞧,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只是呛了几口水,刚刚在苏家已经沐了浴换了衣裳,苏夫人还给准备了姜汤。”安苒乖巧地回答。

苏夫人看外面的天快要黑透了,“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要走了吗?我还想跟你玩。”钱欢知道苏武要走了,十分不舍。

苏武安慰他:“没事,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玩。”

钱夫人看两个孩子关系很好很是欣慰,“苏夫人,今天苏公子能不嫌弃来和欢儿玩,我很高兴。欢儿这情况,没有朋友,出去也没有人拿他当正常人看待,这么多年都待在府里,只有我偶尔带他出门。没有同龄人跟他接触,总是不行的。我也护不了他一辈子,以后总有要靠他自己的时候。我带苒苒回来,也是想欢儿能有个伴儿,以后能有个人帮我照顾他。”不知是想到什么,钱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情绪,“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总之,我很高兴苏公子愿意跟欢儿做朋友,希望苏公子以后可以常来和欢儿玩。”

钱夫人也明白,苏武善良,还是小孩子心性,愿意来和欢儿玩。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要上学读书的,苏家更是书香门第,钱家只是商贾之家,钱欢又是痴傻儿,在他身上花时间苏夫人未必愿意。

“苏武平日课业繁重,要学堂放假之后完成了功课才能出来玩。”苏夫人客气地说,“我们先走了,等苏武下次得空了,欢迎钱公子来府上做客。”

“好,路上慢些。”钱夫人带着钱欢和安苒送到了门口。

又要和哥哥分开了,安苒好舍不得,“哥哥……”,还想跟哥哥说话,可钱夫人就在身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许牧揉了揉安苒的头,“哥哥走了,照顾好自己。”

许牧跟着苏夫人和苏武上了马车,钱夫人见马车走了,便带着钱欢转身回去了。安苒还在门口恋恋不舍,直到马车拐弯看不见了,才赶紧快步跟上他们。 第12章 郭伍杨 夜深了,安苒久久不能入眠。她索性起来,在小院里走走,吹吹冷风。

刚刚钱夫人说想让她以后照顾钱欢,跟哥哥说的做童养媳是一个意思吧?

安苒独自想,哥哥说会带自己走真的能做到吗?就像自己当初以为出来找爹爹很容易,结果现在被困在这里,但是哥哥比自己厉害,一定可以的!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安苒突然听到背后有响动,她刚想转身看个究竟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安苒有些呼吸不过来,拼命地挣扎,想要拉开那人的手。

因为安苒很不安分,身后那人快要控制不住她了,他俯身在安苒耳边说道:“你不许发出声音,我就放开你。”

安苒觉得这人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这人不知是何目的,似乎并不想伤害她,自己又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听他的,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于是,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人见安苒答应了,就松手放开了她。

安苒转过身,和那人四目相对,这不就是今天把她从湖里救上来的郭伍杨吗!

“怎么是你?!”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意识到说话的声音太大了,郭伍杨赶紧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手捂住安苒的嘴巴,警惕地环顾四周。

“妹妹!”这时钱欢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郭伍杨立马拉着安苒躲到暗处。

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安苒悄悄地来到钱欢房间的窗子旁边,透过窗户缝向里面看去,钱欢还躺在床上睡觉,看来只是刚刚说了梦话,一旁守夜的仆人也在打盹,并没有醒,他们放下心来。

为了避免被巡逻的家丁发现,安苒带着郭伍杨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并且把原本点着的灯熄了,然后对郭伍杨说:“这样就没事了。”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也足够他们看清彼此。

“你怎么会大半夜来这里?”安苒小声地问道。

郭伍杨骄傲地答道:“我来这儿当然是来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仿佛他真的是个大侠一样。

安苒明白了,“你是来打劫的?”

“钱大富为富不仁,强占财产,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郭伍杨疑惑地问道,“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安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暂时算是我家吧,我现在住在这里。”

回想起白天安苒的穿着打扮,再看她现在穿着的绸缎寝衣。“你是钱大富的女儿?可是,也没听说钱大富有女儿啊······”说到这,少年突然反应过来,“哦~你就是那个傻子的童养媳啊。”

“你怎么也知道童养媳的事?!”她是钱欢的童养媳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吗?

“听别人说的,街坊都这么传。”少年解释说。

果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童养媳,她不会真的要给钱欢当媳妇吧!

看着安苒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郭伍杨赶紧安慰道:“你放心,我可以救你出去。”

“真的?你能带我去江宁吗?”安苒看郭伍杨也就比自己大一点点,肯定没有哥哥厉害。

郭伍杨看安苒不相信自己的实力,“我可是大侠,我会撑船,去江宁根本就是小意思。”其实他也只在明珠湖上撑过船,去江宁可以走水路,都是撑船,郭伍杨觉得在河里和湖里应该都差不多。

安苒觉得他会撑船确实很厉害,“可是我们怎么离开钱府呢?凭你劫富济贫一进院子就被发现的本事吗?”

郭伍杨一时语塞,诚然当大侠是他从小的梦想,但没什么本事也是真的。

郭伍杨有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郭伍杨还没断奶,父亲就战死沙场了。人人都说他的父亲是个英雄,可是英雄又有什么用呢,剩下他们母子俩孤苦无依,母亲为了养活他,出去做工,受尽欺辱,他想为母亲出头,可他太小了,只能和母亲一起被人欺负。

郭伍杨十岁那年,母亲得了重病,买不起药,他没办法,只好拿着家里仅剩的几亩良田出去抵押,钱家收了他的良田,可是给他的钱连几亩贫瘠地都买不到,买不起药,他的母亲病死了。

后来他才知道,像他这样田地房产被钱家低价强买的人家数不胜数,像钱家这样的奸商也不在少数。不是没有人去官府告过,可是官府收了富商的好处,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最终只会招来报复,弄得家破人亡,后来也就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每个男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大侠梦,长大了,梦就会醒。可是郭伍杨的梦一直没有醒,他想当大侠,想惩奸除恶,想帮助那些和自己一样被欺负的人。

不过,现实总不会像梦想那样美好,凭他的三脚猫功夫,也只能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虽然他偷的都是“坏人”;或者帮帮那些被欺负的弱者,有时也会打不过对方,只能一块儿挨打。在别人眼里,他也就只是个小混混吧。郭伍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只能这样过活,当大侠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其实他谁都帮不了。

直到今天他把安苒从湖里救上来,许牧称他为少侠。他那差一点就熄灭了的大侠梦又重新燃烧起来了。他真的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帮到别人。

“本事是可以练的,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今天就不劫富济贫了,我决定要转变目标。既然这事儿被我遇上了,我一定帮你离开钱家。”郭伍杨自信地说。

“那等你练出能带我走的本事要多久?”安苒问。

郭伍杨回答:“很快的,绝对不会让你等太久,我该走了。”

郭伍杨从安苒房间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

安苒对郭伍杨说:“谢谢你今天将我从湖里救上来。”

“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给我帮助你的机会,让我成为大侠。”说完,郭伍杨就翻墙离开了。独留安苒自己对着郭伍杨离开的方向困惑:成为大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