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轮回》 第一章 路上 陈莲参加过很多次葬礼,他并不喜欢这个古怪的仪式。但生在陈家,便意味着与这行脱不了干系,族长之子更是如此。

而现在,他正赶往又一场葬礼。

马车一阵颠簸,将陈莲从思绪中拉回,他摇摇头,再次望向车窗外的世界,那没有色彩,由深浅不一阴影堆砌成的黑白世界。还有黑线,无处不在的黑线,横竖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大网,它们无视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似是要将万物分划为一个个方格。

入神之时,一张皱巴巴的大手突然按在了陈莲脸上,遮住了他的双眼。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让你多催动阴阳眼是为了提前适应‘开灵’,但看风景时就没必要了。”陈莲倒也没反抗,任这双粗糙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抹下,将色彩拉回他眼中的世界,隐去了无处不在的黑线。

从座位上转过身来重新坐下,一位老人正笑眯眯地退回陈莲对面的座位,她身材矮小,有些发福,身着灰色布衣,一双手布满皱纹但给人一种有力的感觉。陈莲身旁,正对车门的位置坐着俩精壮汉子,一老一少,皆穿着黑色短衫,年轻的腰间戴着一个木盒,大约二十左右。

那二十岁左右的冲他笑笑,开口道:“二娃,赶路的时间都要乱看,十四岁就不要眼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那四十岁左右老汉一巴掌拍在了他大腿上:“人家是天生的阴阳眼,灵力都不耗,哪会伤眼。”陈莲知晓自己的伯父与堂兄脾性,知道他们只是正常打趣,只是回了个笑便转头向那老人问到:“祖母,要到了吗?”“快了,绕过这个山头,便看得见李村了。”

她顿了顿,看向陈莲:“莲,这次,你来递茶。”陈莲顿时脸色一沉。

似是看见了他的变化,一旁的伯父陈松添了一句:“别多想…在这个破世道,无论自愿或被迫,拥有葬礼,对谁都是幸事。”

“对逝者来说也是吗?”

“是。”

车厢内陷入沉默,直到颠簸渐缓,层层叠叠的墨绿中隐现炊烟,帘外驾车的伙计一声吆喝:“出山路了!”

李村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隐在群山之中。村口早有人在等候,远远的就在招手。村口边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不同样式的车辆了,他们找了个空插了进去——村里道窄,主人家更没有停车的地儿。待马车停稳,陈祖母率先从车上跳下,转头对其余三人说道:“老二,布好禁制,莲、云,拿东西。”说罢便迎向了已经走近的等候者。

那是一位老翁,左手杵着一把拐杖,似乎腿脚有些问题,头上还留了些黑色,他后面跟两人,好像是一对夫妻。另一边,陈莲和他表哥陈云从车后解下两个大箱,一人一个背在背上,这时跟在老翁后的两人正想搭手,却看见陈莲一脸轻松地背起了跟他一样高的大箱,还顺便腾出一只手向他们摆了摆。两人惊奇地闪到一边,脸上还挂着帮不上忙的尴尬。

陈松见两人已收拾完,便走向车头。那驾车的伙计从停车后开始便呆呆地坐在车上,拉车的黑马也静静地立在前面,不动、不叫。陈松一巴掌拍在马背上,一阵黄光自陈松掌间闪过,从他拍过的位置开始,黄铜的光泽开始蔓延,金属的质感替代血肉,数息间两个巴掌大的铜马与铜人便出现在陈松手上。他随手将它们揣进腰间的布袋中,取出四张黄符,手轻轻一抖,便精确地飘向车轮贴在了上面,符上鲜红的复文流出点点光辉,沿着车身流动而后消失不见。

那老翁在与陈祖母交谈着什么,余光中瞥见三人已处理好东西便也不再多等:“我等不是修行之人,但也见过几次仙家手段,知晓其中厉害。既然几位已经收拾好,我们便不做多余的事。”他侧身让出道:“老朽腿脚有毛病,就让我儿子儿媳为几位带路,诸位,请。”

众人随那对夫妻进了李村,此时夕阳榜山,路上没遇到什么人,至于是不是因为怕见着他们晦气就不知道了。陈莲本背着箱子,但刚进村口石牌坊便被陈松一把从他背后拽了过去,他只好空着手走后面。

正走着,陈莲突然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那老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右边,看到陈莲转头,他笑着问到:“小兄弟,多少岁了,叫什么?”

陈莲感到有些怪异,这老头好像是专门找上他的,但说不上来原因,只好回到:“晚辈陈莲,过半月便是十五了。”

“你也在修炼是吧?给我讲讲,可以吗?”

“晚辈刚入‘涤尘’,知道的也不多。”

“涤尘?”“是的,涤清肉身杂糅,洗去灵智凡尘。是踏入修行之道的第一步,但其实也就比常人多了些力气,耐打些。”

“咂,这可不是点把力气。”老翁顿了顿,突然眯眼看向陈莲:“你们会提前见见那位‘死者’,对吗?”

陈莲一惊,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祖母,见她没有反应,学好硬着头皮答到:“如果那位没有意见,我们自然会去拜访,但如果他或诸位不愿,我们不会叨扰。”

“哦~我知道了——这回只有你一个娃娃来?”

“是。”

“所以……这次是你下毒?”

陈莲脸色一变“老人家?”

“哈,别这么大反应嘛,我没有闹事的意思,即使…”

他凑近陈莲耳边:“即使我就是那明天要埋土里去的那位。”

老翁脸上突然绽开憋了一路的笑容,带着似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将死之人越过愣住的陈莲,越过众人,将为自己带来死亡送葬者领向门户:“寒舍到了,诸位,随我来。”

第二章 将死之人 除了来迎接的,陈家四人没有与其他人见面,只是草草应付了一顿晚饭便随开始的那对夫妻去了客房。送葬人送的是“逝者”,不必与活人过多接触——这是规矩,也是礼貌,象征别离的人本就不讨喜,就别在家属脸上乱晃了。

客房位置清净,他们的大间旁边已经有人住进了,其中一间门口摆了几面大鼓。是主人家请的丧乐队。陈莲一行人负责的只是葬礼一部分,剩下的还需他们。

众人安顿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陈祖母和陈松借着烛光打开了带来的箱子,只见数把木剑静静地躺在里面,剑身上各有一道暗红符文,几人上前各取了一把,露出了下面的杂物:几个长方形的木匣子,一堆被棉布包裹起来的瓶瓶罐罐。陈祖母从其中翻出四个黑色水囊,对几人扬了扬:“阴猿血你们先拿着,其他东西在另一个箱子里,莲,你自己取。”

陈莲点点头,打开旁边的箱子翻找,从几个不同的木匣中抽出十几张不同的符箓收好,又翻出一个小布袋拴在腰间。没办法,自从陈家祠堂差点被自己那傻哥哥悄悄点着后,陈父便将“不许小孩在非必要情况下独自拿着这些危险物品”写进了族规,陈祖母也不能违背——那张聚火符就是她给的。

陈莲轻轻的将所有东西收好,一道清脆的鸟鸣传入耳中,眼前一道青影闪过,一只小巧的翠鸟停在了他的手臂上,它全身淡绿,只有双翅中央颜色较深,一双黄色的爪子正抓着他的手臂,张开全身羽毛使劲一抖,像一团绿色的线团。这种青锋鸟速度极快,又能在必要情况下进行短期休眠,经过训练后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传递信息和紧急求援它都能胜任。

什么?你说千里传音和相生玉符,抱歉,陈家只是小家族,拿不出来。

“它还是喜欢挨着你。”旁边的陈云一边笑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铁盒对着青锋鸟晃了晃,下一刻这家伙就出现在了陈云手上,熟练地用嘴夹住盖子边缘用力一抖,一只只黄色的肥长虫便出现在它的眼中。趁这小家伙正大快朵颐时,陈云轻轻的抚摸着它的羽毛,嘴里却抱怨着:“也就有吃的的时候时候亲我些,就因为训你的时候限了口吃的,二娃那心软,啥都分你一口你就叛变了?”陈祖母一听,乐了:“那你把它让给陈莲,也省的二娃自己训一只了。”“别,它毛刚长齐我就养起,它没感情我有!”

青锋鸟感觉有人议论它,但它决定继续吃饭;陈莲听见他们提到他,但他决定面无表情。

小小的插曲后,众人继续收拾起东西,准备休息。陈松随口感叹道:“这次的‘逝者’很少见啊,豁达成他那样的妈也没见过多少吧。”“豁达的不少,但自己跑出来捉弄小辈的独他一份。”陈祖母随口答到。“知道这些还不提醒后辈的也独你们一份吧。”陈莲哪里还猜不出他们早就知道那老头肚里的坏水,陈莲感觉自己被坑了,他决定面无表情。

陈莲正想吐槽两句,突然望向门口,涤尘后是提升身体素质全面的提升,现在他听到了,有人正向这边靠近。陈祖母笑道:“这次的‘逝者’确实少见,莲,出去迎客吧,他应该是找你的。”陈莲随手把剑立在墙角,从门口走出。

一道人影立在外面的黑暗中,正是白天那老翁:“小兄弟,陪我这将死之人来聊聊吧。”

陈莲走上前,有些犹豫的问道:“老人家,您现在在这是…”那老翁将手一挥:“想说啥说啥,我都不在乎,你还忌讳啥。”陈莲只好直接问道:“您不陪家人吗,虽然不好说,这是最后一夜了。”“我会的,现在,我只想找个地方等日出。”老翁抬了抬左手的拐杖:“陪我走走吧。”说罢,老人慢慢向外走去,陈莲只好跟在其后。

两人进入了一边不大的院子,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个石桌和周围四个固定的石凳。老翁慢慢说道:“我年幼时常跟爹娘在这玩,说不上来是干什么,但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啊,那时这还种了不少花。”

“但他们也在这死去。”老翁静静地说道,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老汉在我十五岁那年疯了,他肉身在壮年,但魂在死去。我和我妈想他再多留些时日,便没有举行葬礼。”他走到石桌前,摸了摸冰冷的桌面:“我妈在这被他撞死。”

“啊?”

“我弟只有七岁,没拦住。当我赶回来时,我妈尸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身黑烟的怪物,它把我爸撕碎了。”

陈莲眼神一凝——“尸变”,常人死后灵魂未能入得轮回,滞留人间便容易变成各种鬼怪,其中重掌肉身的是为僵尸。“令尊他…”“找人看了,入了轮回,倒也没有再害人。”

老人在石凳上坐下,眼神深邃:“去年我去扫墓,碰见一位白衣先生,他说…我的魂要死了。从那回来没几天,我腿坏了。然后的几个月,我开始忘记许多东西。”他拍了拍他那左腿。

陈莲静静在一边听着,心中泛起几分苦涩。肉身会老,灵魂也会死去,但对大多数凡人来说,后者来的更快。他们会丢失记忆、理智和对身体的掌控。为了不上演悲剧,生者只能接受葬礼,还有一部分,被迫接受。

老人自嘲般笑笑,继续讲述:“又过了段日子,我被一个噩梦捉着了,晕了好长日子。当我从幻像中出来时,我知道,我该有一个葬礼了,趁‘我’还活着。”

“所以是您主动找到我们家的?”

“对。”

陈莲忍不住说道:“您其实还有不少日子,还可以再陪陪家人。”

“是让他们三步不离地照顾一个未来的疯子,还是让我逐渐忘却一切、让这再添点儿血?算了吧,他们都是好孩子,有孝心。”

老人杵着拐杖站起,用力摇了摇头:“我该让道了。”

“你们修行的知道死后的世界什么样的吗?”老人继续前行,丢掉了刚刚那沉重的话题。陈莲适时搀过了他的手,老人没有反应,任他接过拐杖。“我修行时日尚短,只知道修鬼道的修士可以凭借其特殊用灵魂感知事物,但一般修士只能等到塑魂后才能短暂出窍。”

“那你们修为低的怎么对付鬼怪?找长辈?”

“倒不至于,等到了我下一个境界‘开灵’便可短时间开鬼眼看到留滞世间的灵魂,虽然可能漏掉一些东西,但配上特殊的器物足够应付一些威胁不大的精怪,至于我。”陈莲看向老者,瞳孔中有一点黑色迅速扩大,如同吞噬掉整个眼睛,在夜晚中如同两口冰冷的枯井:“我有天生的阴阳眼,算是一点优势。”

老翁看见陈莲眼睛的变化本来愣住了,但听见他的解释后竟兴奋起来:“阴阳眼?能瞪谁谁死吗?”

“那是远古传说,至少在我这不行。”

“比你说的那个什么开眼强些吗?”

“我的是天生的自然不耗灵力,但鬼眼本来就不怎么累。”

“能看见更多东西吗?或者更特殊的东西吗?”

“一样的,都是单一的黑白世界,除了看得见鬼怪,比色盲还色盲。”

“那有什么区别。”老人一副幻想破灭的表情。

陈莲无奈的摆摆手:“其实听我祖母说鬼眼就是在阴阳眼的基础上专门给小辈开发出来防身的,简单来说,额,到了开灵谁都可以有阴阳眼。”

“啊?”

“盲人也行,就是不能切换。”

“这…”

“老人家,法术也得推陈出新啊,我爹说现在灵符都比百年前便宜将近一半了,一些老字号还可以搞批发。”

老翁死死地盯着陈莲——你小子故意的吧?陈莲面无表情。

半晌后,他先憋不住了,他大大地咧开嘴角、满脸通红,笑得直咳嗽,还不忘跺了跺脚。没有长辈的架子,就像先前故意吓陈莲那样。纯粹,直爽——他快死了。

他顺了顺气,从陈莲手中拿过拐杖:“好好好,一晚上涨了半辈子见识,够本。”

他回头最后摸了摸那个石桌,向陈莲点了点头

“我去陪孙子等日出了,小子,明儿见。” 第三章 葬礼 待老翁背影隐没在夜色中,陈莲转身向一直躲在门外的祖母招了招手,她根本没收敛气息,只是欺负老翁察觉不到罢了。

等走到身前,陈祖母开口道:“跟真正决定放下一切的人闲聊感觉怎么样?”

陈莲向客房走去:“很放松,一不小心就说多了。”

“跟一个将死之人独处,很难隐瞒什么,正常。”

“只是有些遗憾。”

“嗯。”

“他本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祖母拍了拍陈莲的手臂:“赶紧的,扶上。”

“就这几步路。”

“赶紧。”

陈莲无可赖何的扶起他那健壮的祖母,老太太装了半天的严肃,终于憋不住了。

陈莲扶着祖母向客房走去,只是心里有些奇怪,自己跟那老翁聊天是,是不是忘了说什么?是什么呢…

他从一瞬的恍惚中醒来:“我刚刚在想什么?是什么呢…”

……

时间选在巳时,看完日出后还能睡会儿,醒后掐着卖烧饼的老张路过门口的点买张刚出炉的烧饼。他家面发的好,嚼起来厚实饱肚,包的肉馅也良心,味道很合李老胃口。

给孙子也带了一个,那小子还在睡觉,明明太阳冒出山那会挺精神。那老滑头还死活不收钱,硬塞了几枚钱给他,给他关在门外,今天烧饼肉多。

找到寻自己的儿子儿媳,远远近近亲戚朋友都到了。一个个见了面,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也许只是自己忘了他们是谁。

叙了会儿旧,想起了不少往事。

弟弟把孙子叫醒,烧饼还温着,洗好脸,穿好新衣,心中无事。看膝下幼孙狼吞虎咽,听周边近亲谈天说地。等到身边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只剩下诺隐诺现的哭泣。弟弟缓缓的起身,却杵在那不动,他转头看过来,混浊的眼中带着哀求。

都到六十的人了还要他哥帮忙下决心,对他抬了抬手,看着他走向祠堂门口。

日上三竿,时辰到了。

陈祖母领着几人在李家祠堂旁边候着,一位老者从门口挪出,在那立了很久,慢慢的走向他们。行了一礼,开口道:“诸位,开始吧。”说罢,他踉踉跄跄地退回祠堂。门边已提前放了一张小桌,一壶热汤,一盒茶叶,一套茶具,几枝有些干瘪的红花,还有一把剪刀。几人站在后面,刚好只漏出最前面的陈莲让祠堂内众人看见。

用开水温过茶具,倒出废水。

陈莲拿起三枝,拿剪刀剪下根茎。红腹花的花朵泡水清香,甘甜可口,人们用它涂在新生儿的嘴唇上,为啼哭的孩子带来人间第一口甜。

他将根茎剪成指节长短,一个个轻轻揉破丢入茶杯。红腹花根茎采下放过夜后有剧毒,服用者几息间便会停止呼吸,人们将它放入清茶中,让垂暮的老人饮下世间最后一杯苦。

捻起一撮茶叶,轻轻放入,最后慢慢垂下壶嘴,灌入鲜开水。

慢慢地来,即使已经说了几天几夜,临到此时,离别的人总能涌出不少话。

慢慢来,等茶水渐温,不伤嘴。

老人可以向家人提点要求,喜欢吃的提前去有名的饭店吃几顿,喜欢醉的自然有几壶好酒送到。听人说,李老翁腿坏前喜欢去周边爬爬山,看点不常有的景色。他子女本想用小轿抬他去李村西边那山上,被他拒绝了。问他要什么,他说,让孙儿陪他等次日出,在自己迎来的太阳下闭上眼。

“我迎金乌来,金乌驮我去。”他是这么说的。

陈莲端着茶慢慢走入,陈祖母几人跟在后面,昨夜与他畅聊的老人正坐在对面,走过几双哭红的眼,几声抽泣和一个满手是油、一两岁的小娃。然后,由尚年幼的送葬人地上茶,希望从轮回归来不久的人能为将死之人带来好运,祝他一样顺利进入轮回。

李老翁的接过茶托上的苦茶,好奇的看着陈莲拿上陈祖母递来的木剑,四人围着老翁站定,将手中木剑剑尖朝下立在地上。只见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起,古怪的花纹自行延伸扩展,一点点布满剑身,伸向空气中,一面由符文组成的透明光幕从每把木剑上生长而出,然后互相链接。四把木剑,四面符文之墙将老翁围在中间。

鬼眼催动,几人站在透明的光幕外,四双黑洞洞的眼看着李老翁,监视着他躯壳中那暗淡的惨白色人形光团。

随手用杯盖撇开茶叶,抬起头来用目光仔仔细细地画着聚在这祠堂的每个人的轮廓。

老翁大笑道:“七十几载,也算过的开心,仰仗各位了!”说罢,一饮而下,豪放的似在饮酒。

他死了。

四周炸起满堂哭声,四人仍看着尸体。

在陈莲眼中,暂居在皮囊中的灵魂从黑色的轮廓中缓慢溢出,在尸体上方又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光影,它转了转头颅那部分,却带动了整个上半身,像是散入水中的墨珠,尚有整体,但难保定型。

它周边由黑线组成的方格剧烈抖动起来,一道道细丝从那些黑线中分离出,它们先是粘黏上老人的魂魄,然后开始层层缠绕,一个巨大的蛹逐渐完整。依稀见得里面的魂体开始变淡,四人紧张的看着这一过程,如果最后灵魂彻底消失那么老人也顺利去得传说中的地府,然后才入轮回,至少有个来生。

如果残留了部分或是一整个被弹回,常人灵魂在人世保留不了太久理智,基本会变成祸害。要么当场尸变,在场的送葬人只能当着家属面出手斩灭,要么溜个一魂半魄,家人轻则噩梦缠身,重则重病难治,他们又得留些时日善后。

这无关善恶或修为,只与运气挂钩。

没办法,轮回之道残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但它为什么这样,该怎么修补,谁也弄不明白,家中长老弄不清楚,叩开仙门、化凡入圣的强者也经受其扰。

至于轮回完整的时候,谁都说曾有过这样的日子,但谁都记不真切。

那“黑蛹”刚刚成型还没维持几秒,下半部分的黑丝突然溃散,露出一个缺口,从那开始,“蛹”瞬间溃散解体。陈莲抓着剑的手悄然握紧,他看过十几次葬礼,如果“蛹”无法维持,魂灵便入不得轮回,机会只有一次,无一例外。

“运气还是差了这么一丝啊。”陈莲在心中暗叹一声。但无论如何,都得如实向周围那些家属说,等会儿的动作更是瞒不了任何人。

他看向家人,准备动手。

不对,为何他们还在警戒。陈莲重新抬头,那老翁的灵魂竟还在淡化。

有古怪,平日里“蛹”一旦破碎,马上失败。

陈莲重新观察起半空中的魂体,只见那黑蛹虽然破碎,仍有密密麻麻的黑丝粘在灵魂上,这很常见,它们已失去作用。

陈莲当然愿意相信是老翁的灵魂极为特殊的原因,这才让

但为何,魂体下半身左腿那干干净净,好像从一开始就这样。

就像,本就不属于这一整体。 第四章 异变 陈莲对陈祖母使了个眼色,突然对众人大喝一声:“有人暗中使怪。”

将木剑扔给左边的伯父陈松,一步跨入了屏障内,手上已抽出一张破祟符,带着金光狠狠拍向了魂体左腿那部分,只是刚擦到皮面,那整个左腿竟脱落为一光团便要遁去。

陈祖母见多识广,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她将木剑抬起,剑尖对着光团隔空一点,那四面光幕瞬间被带动脱离了木剑,向它围去。同时,陈云父子一齐抬手,又是三十几道火光袭向被缠住的光团,那光团突然一胀,符文光幕瞬息被震散,本就是用来对付凡人魂灵的东西,起不了太大作用。

它刚摆脱束缚,又遭了披头盖脸一顿火雨,旁边还有一把被淋上不明血液的木剑缠着青色的灵气斩来,它哪里还有还手的意思。眼看避不了了,整个魂体瞬间拉长,任陈祖母一剑将它斩成两节,剑上的灵力化出风刃席卷而来,又留下几块,最后一部分却突然加速,穿出李家祠堂墙壁,带倒了一大片牌位。

余下那部分剧烈抖动,表面泛起波纹般的纹路,眼看就要炸开。陈松拧开腰间挂的水囊,一袋阴猿血朝光团里灌去,顿时没动静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核桃大的土黄色圆珠,握在手中伸入那残留的光团之中,猛的捏碎,一道黄色的光晕从中扩散开来,圆珠的碎片残渣缓缓飘洒,在空中聚集,好像要勾勒出路径。

“跑掉的那份恐怕已经被做过处理,只能追踪到大致的方位。”陈松向陈祖母摇摇头。

“那么他一定离这不远,足够了,莲和云在这儿守着,老二,随我追去。”

陈祖母手一挥,一阵狂风无端刮起,携着她和陈松腾空而起,飞出了李家祠堂。

李家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刚泛起的悲伤硬是被吓回去了。只见的那奉茶的男孩突然抽出符箓一巴掌拍向空中,然后就是各种神通蹦了出来,最后还看见了有道隐隐约约的影子穿墙而出。

现在在场的所有李家人都只能安静的看着,不敢出一声,怕影响了斗法。等到只留下两个年轻人时,李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李老翁的弟弟走出人群,犹犹豫豫地向两人问道:“两位,是怎么了,老朽听见这位小兄弟刚刚喊到,呃,有贼人捣乱。我兄长他的魂是…?”

陈云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尸体那边,李老翁的灵魂仍留在那里,但已经淡的近乎消失,虚弱到了极点,再无法行动只能悬浮在那。所幸的是那团魂体急着逃跑,与老翁拉开了距离,这才没误伤,不然此时已什么都留不下。

陈莲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道:“去年老人家腿脚还没出问题前是不是去上扫一次墓?有谁陪同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在外地,是我侄子陪同。”说罢,李老翁弟弟向身后挥挥手,昨日给他们带过路的男子便走到跟前回道:“那日是我陪父亲前去。”

“你们是不是遇见一个什么白衣先生。”

男子大惊道:“确有此事,那日我们在去的路上便碰见那人,他突然冲着我爹笑,本没放在心上,但扫完墓后那人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转出来,张口就说我父亲魂要坏了。”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说完那句就走了,我当时却道这人好生无礼,莫名咒我爹。你们现在提到他,莫是那厮害了我爹?”

陈云接过话来:“说不准,但令尊昨夜与我表弟谈的内容中提到你们扫墓回来后他的左腿就出了问题,而那团外来魂体,哦,就是你们看到的最后那团影子,又刚好是从令尊魂体左腿那块打出来的。恐怕,就是他动的手脚。”

陈云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且不止今天的事,他可能还一直寄生在令尊身上,导致了令尊灵魂的衰竭——他老人家恐怕本应该有更长寿命的!”

堂中众人惊恐万分,这葬礼上害人魂魄的本就只存在在传说中,已经足够让人几天吃不下饭了,现在却听见有邪物能偷摸在人身上折人寿命,顿时祠堂中又填满了议论。

陈莲留自己表哥在那应付众人,转身走向了残魂,虽已弱小,但仍要布些禁制免得闹出些事,这是祖母留他们在这的一层意思,也免得违了那老头的本意。

待转身站定,那残魂又淡了大半,烟似的魂体竟拉出一缕缠向老翁尸体左手前的拐杖,一点点浸入其中。陈莲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那老头运气竟如此好,这可是极难见到的事。”他心中暗道,俯身捡起刚刚混乱间落在了地上的木剑。

注入灵力,暗红的符文再次亮起,这次却是从剑尖蔓出,化作一条长长的的光带飘向残魂,却不为了拘禁,而是保其免受打扰。

后面那老人一直注意着陈莲这的情况,看见陈莲动作便要开口发问。嘴巴刚刚张开,狂风又从门外刮起,一阵骚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其中伴着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的闷响。

几人转身分开人群,祠堂门口空地上俨然躺了一具无头尸体,左手已经没了,身上的白衣到处布着像是用刀剑砍出的裂口,几乎染满了鲜红。又是两人从天上缓缓降下,正是陈祖母与陈松,两人的衣服也破了些口子,一些里面还看得见血但也没显出什么重伤。

陈松手上还提着一颗脑袋,断口整齐平滑,是祖母动的手。

见着陈云和陈莲,陈祖母便直接开口道到:“问过了吗?”

“那老翁的儿子陪他去的,记得还算清楚。”陈莲指了指一同走出来的男子。

陈祖母看向了那年轻的男子,见他神情恍惚,听到提到自己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她便软化了下语气,问到:“阁下不必惊慌,想必我那两个孙儿也问过,阁下先看看这是不是你们遇着的那个人。”

男子又是一惊,小心翼翼的瞥向陈松手中的人头,虽染了血污,但仍分的清五官。将这张被打的乱七八糟的脸与记忆中的仔细比对。

“八九不离十,就是他。”男子咬牙切齿道,现在再愚钝的人也看的出来了,外面躺的那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便好,那么从现在起,诸位便暂时别踏出着宅子了。”

陈祖母声音够大,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湖面,激起了堂内众人更大的骚乱和恐慌,接下来的安排瞒不了人,模模糊糊的隐瞒和秘密反而可能惹出乱子。

李老翁弟弟对众人挥手,压下了大半议论,回头问道:“敢问阁下,可是那贼人留了后手,布了什么邪物?”

“诸位可能不清楚,这是个走的鬼修路子的修士,鬼修之道本无问题,但他却动了歪心思,炼化他人魂魄修行,上了邪路。”

“修炼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但诸位须知,这鬼修保命的手段奇奇怪怪,外面躺的只是个壳子,那人的魂不知道藏在村中谁人的身上,得尽快找出来,而诸位又大多从村外来,如果出了这宅门,不但会为自己平添嫌疑,更是会带来不少变动,为那邪修制造机会出村。”

说罢,陈祖母又向众人抱了抱手:“此事重要,需各位配合,若还有疑问可立即提出,也免得心中疑惑。”

马上便有人发声。

“万一那天杀的附在虫鼠鸟狗什么的身上出了村怎么办,山里这些玩意儿多的吓人,这该怎么抓?”提问的是李老翁的老友,几天前就到了李村。

“这种情况基本排除,就算灵魂是人,换了躯壳也得按照宿主感知世界的方式来,仓促间多了几条腿、几百个复眼或是直接没了四肢五官加几个器官,这可不是受了重伤的他几个时辰能适应的,再者……”陈祖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更换躯体本身就会对灵魂造成伤害,他又是被我们逼得在重伤下舍弃原身,就算鬼修特殊,也得是伤上加重伤。那邪修本身修为不高,不会精确控制魂体,宿主躯壳撑不住,又加一伤。躯壳未能修行,灵力、魂能无法转化、回复,法术神通使不出来,躯壳原主的保命能力又不会,遇着危险又遭一创。”

陈松接过话:“总之,只要他不傻,就会尽量避开夺舍其他生物。若是真到了查动物时,呵,狗让吃屎、鸡让刨虫,牲畜有问题的可比人好发现。”

听了他们的解释,众人总算是安静了些,又有人陆陆续续问了几个问题,听到明确的答案,知道这几个修士有手段能保护留在宅子里的人,终于是愿意配合他们。李老翁本家更是表示愿全力支持,李老翁在族里威望很高,如今被歹人所害,满堂后辈子女和几十年的故交本就憋着满肚子火,更何况这邪修就像带了瘟的老鼠,如今露了头,不彻底弄死烧净,谁知道它是跑屋外了还是躲屋里,会不会惹出更大的病来或带到别家去。

一道青影自宅里窜出,带着刚写的信件飞向一直与陈族有交集合作的官府衙门。那邪修手段奇特,竟瞒过了比他高几个境界的陈祖母,背后恐有人指点。

围堵、追查、拷问、调查背景来历,要做的专门的事还得有专门的人。 第五章 试探 不管是年幼稚子还是白发老叟,其实都或多或少听说过鬼怪传说,其中一部分更是亲身经历过一两桩,如今遇上这事,众人在短暂的慌乱后倒也平静了下来。

李老翁的儿子儿媳很能干,几十号人在他们的安排下缓缓散去。按照惯例,今天一过,尸体下葬后便是几天的席,虽然大概率会延后,但该有的准备都已经弄好了,想来是不必担心这么多人短时间的住宿和吃食的。陈家四人也没闲着,陈松父子被安排绕着李宅布置起禁制。而陈莲和他祖母则留在祠堂中等其他人散尽,有些话要给李老翁家人交代。

等所有事忙完,陈祖母对着男子几人招了招手,李老翁的儿子儿媳和弟弟便围了上来,只是神情紧张。

“我知道诸位刚刚就想问李老丈的情况了,只是这实在特殊,只好单独告知各位。”

“不碍事,只是,只是我父亲魂魄现在如何?”男子一脸焦急,显然问题憋了很久。

“很遗憾,令尊未能入的地府。但,现在有个特殊情况,诸位可听说过‘附灵’?”

男子顿时想起了常听人说起的传说:“这…您是说我父亲的灵魂附在了什么物件上?”

“我孙子给我说时我也很惊讶,这实在很难得。”陈祖母示意陈莲将靠在椅边的拐杖拿来——李老翁的尸体和遗物尚未入棺,要等官府人手检查,也防止那邪修还留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木杖,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又检查过,令尊的魂魄确实附在了上面。”

李老翁弟弟激动的抢过话:“那,那他还能清醒吗,我是说,我兄长他,能看到我们吗,能说说话吗,我们说的话…他能听见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只是声音和双手有些颤抖,浑黄的眼盯着陈祖母,满眶希冀中却掺了恐惧与退缩。

“恐怕,难。他本就不是修行者,灵魂不强,更何况被那邪修一缕精魂寄生多年,今日又被损伤,十分虚弱。”

“那能慢慢恢复吗,就算不行,可以长久一些吗?”

“生来自有的肉体尚不能拖延灵魂的磨损,一根木杖,就算与逝者接触再久,与逝者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也只能单纯作为容器,给予逝者缓慢但温柔的流逝。”

陈祖母看了看面前几人暗淡下去的双眼,继续说道:“但毕竟容纳了魂魄,如果在诸位手中,也许他也能感知到诸位,如果给他一些正面刺激也是有可能恢复短暂的清醒,这类例子其实并不少。”

“所以这木杖诸位保管好,还请莫要将它放在哪儿吃灰,常拿手中,也许有效。我们刚才也做过处理,不会对持有者有害。”

闻言,老人轻接过木杖,轻轻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眼神复杂:“这根木棍是多年前我一次陪他上山时我捡的,我看它结实笔直,便稍微磨了下送给哥爬山时用。他留了几十年。”

他轻轻将它杵在地上,向几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七岁没了父母,五十几载相互扶持,长兄如父。

男子仍留在原地,而是向众人开口问道:“诸位可还需要李家什么帮助,在下定全力支持。”

“希望您帮我们找两套衣服,越不起眼越好,我们马上就要出去抓那个邪修,只希望阁下看好宅里的人。还有,今天这事恐怕在村里瞒不住,我们不是村里人,后面有很多事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举手之劳,至于村里,我家在这生活了好几代人,自有办法应对,只希望能为我父亲报仇。”

……

一点点隐隐约约的土黄色光纹游走在李家宅子周围,每隔十米左右便凝成一撮丝线,悬空挂着一张符箓。前后门上泛起波浪似的光晕,在如同泡沫破碎的声音中四人穿出了禁制走向李村村口。

“你们两个没有被那家伙的肉眼看过,换上李家给的衣服后应该不会被他认出来,你们去村里那些小巷道口,方法什么的已经交过很多次了。”陈祖母将陈松兜里的铜人交到陈莲手中,再次叮嘱两个孙子。

“记着,那邪修顶多一只手探进了‘掌物’,但手段诡异,当真遇着了优先打信号,我们在村中心那个小集市那块。”

两个长辈沿着路向村中心那走去,他们受那邪修忌惮,尽可能把他逼向人少的地方,其实寻找他主要靠暗处的陈莲两人。

李家找的是家里长工常穿的衣裳,没有多余的装饰,还有几条没藏住的针脚,陈莲从路边抓了把土往身上、脸上随意拍拍,鞋子往旁边菜地的软土里使劲一杵。虽然显得有些刻意,但勉强像了点要假扮的身份。

这时已临近午时,两人一前一后穿了几个窄巷却没有见着几个人。

如果两边人都找不出来就只能等官府人手到了彻底把每个人查一遍。

又过了一个路口,前面出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中间有一口土井,远远看去像是已经废了,周围倒是有一圈老太太,坐着各种各样的木凳,微弓着腰,或真或假的情报伴着唾沫星子飞出,村中大小事件在这聚集、编织。

是个打听情报的好地方。

陈云给陈莲递了个眼色,陈莲则回了个白眼。

“为什么你不去?”

“我不合适,你年龄小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莲暗暗的叹了口气,从墙角扯了几根狗尾巴草,仔细回忆了几下自己哥哥平日里的娱乐活动,让嘴角逼出一点傻笑,低头胡乱编弄着手中的狗尾巴草,看似无意的靠近前面的老太太们。

他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她们,老太太们见着他靠近,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她们仍下意识收了点声音。他想了想,略微转了下方向走向了老太太之环的一边。

他突然欢喜地大叫一声,是一根完美的狗尾巴草,他迫不及待想将它插进他的作品中,他尝试蹲下将它拔出来,噢,他突然向后摔去,他想尽力稳住身型但后面却恰好有个小土坑,真不幸,这位修士以脸着地的方式不小心强行砸进了老太太们的交流中。

“嗨,这瓜娃子,赶紧给他提起来。”

老太太们赶紧围上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扶起来,几双手在他衣服裤子上拍来拍去,还有位掏出手帕在他脸上抹去尘土。

“这伢子咋不站稳呢,还好没破相,哪个带了水,给他洗下脸。”

“这不像咱们村的娃啊,看起来不聪明的样子,你家大人呢?”

陈莲保持着懵逼的表情,强行放了点口水下来:“俺不是这的,俺跟俺爹和哥来这办事。”

“村外的?你爹办什么事,你不在他身边待着?”一位靠圈外的老太太问道,她衣着在这些人里面看起来较好,手腕上一个银镯子。

“吹喇叭的。”

“吹喇叭要带小孩,什么喇叭?”另外一位老太太问道,她手边提着把青菜。

“就是那个,那个贼长贼细声音还尖的那个,上面贴了好多花花。”

“村南边儿李家请来的,前天晚上进的村口,昨天下午还来了波人。”掏手帕的老太太顿时了然,压下声音提醒众人,这小孩的爹恐怕是吹唢呐的。

时机成熟,一道嘹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二娃子~瞎跑哪去了!”陈云的身影从墙后闪出,面上挂着用口水模拟的汗珠,突出一个寻人之积极与辛苦。看见人群中的陈莲,他惊喜的三步化作两步跑来,临近时又慢下来,挂上不好意思的表情问道:“我家弟弟给大家添麻烦了吗?”

“你是他哥是吧,咋不看好这娃娃,刚才他自个结结实实的摔地上了,喏,脸上泥还没去干净呢。”

陈云拉过莲的手,愧疚的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咱这弟弟。”他闭上嘴巴,沉默着抬起手指点了点脑袋,陈莲适时放出积累的口水,将眼神放空。老太太们作恍然大悟与果然如此状,其中还有几人遗憾地摇摇头,多俊的男娃娃,可惜脑袋有问题。

陈云乘热打铁:“其实咱们是外面来的,这次出远门亲戚邻里都赶巧不空,实在不放心他,咱爹只好拉下脸与班里的弟兄和主人家商量把他带上,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

“你们是村南李家请来,办那事儿的,出啥状况了?”

陈云轻轻点点头,老太太们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好几个人问过后,陈云才“勉强”开口道:“这事邪门,咱们班子人马今天在他家祠堂附近收拾,结果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比雷还响声音传来,又是红红绿绿的光在那闪,咱们顾念主人家大方、人热情,赶紧叫上大伙去看看要帮忙吗,你们猜怎么着。”

陈云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去,陈莲顺势溜出人群,蹲在一旁摆弄着地上的泥巴,待注意到他的老太太放心的移开目光后,深邃的黑色在他眼球中蔓延。

“那几个请来的修士一人一把贴了符的金光灿灿的大刀冲一个地方乱砍,每砍一下就有啥玩意在那叫,然后一阵黑雾炸起来,跑了,一个老太太和汉子就分开人飞出追了了。”

他猛地一拍手:“不怕晦气,咱是做啥营生的,葬礼参加过十几次,就这次发了事,这肯定是招来了啥脏东西。果然,那老太太回来后说让主人家把门封了,说是那玩意儿跑了,怕村外人出去后不好抓它。”

“那你又是咋出来的?”

“说起来就来气,我们当时就清人到齐了吗,结果这娃——你去那蹲着干嘛,我们往祠堂跑,他跟着跑出去了,我好说歹说那几个修士才让我出来找他。”

“我听那几个修士说,那脏东西受了伤,现在肯定附在谁身上,大家看到村里谁行为跟平时对不上的,赶紧离他远远的,所以…”

“你们在村里有看到谁有问题吗?”

计划奏效,老太太们炸开了锅,一个个慌忙回忆起了自己身边的人与事。

“赵铁柺他媳妇儿前几天突然不让他进屋了,哎呀,他们不会有问题吧?”

“那两口子不经常这么闹矛盾吗,要我说,村北那个老疯子才更可疑。”

“今早上哪儿突然刮了场大风…”

“那几个修士没跟着你吗?”“买烧饼那老张今天早上在李家门口待了半天,不会…”

……

虽然难免有大量无用与半真半假的内容,但陈莲两人还是仔细的记下老太太们透露出的信息,期间又有人问了他好几个问题,得益于村外人的身份糊弄过去了。顺利套出足够多信息,陈云拉着脏兮兮的陈莲告辞,快速到矮墙隔离了她们的视线。

“她们说的很杂,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凭空捏造的,你呢,在旁边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强行夺取躯体后的异常行为表现,更没有溢魂现象。”陈莲回头看向了老太太们的方向“但有几个人对我们的身份与‘修士’的去向表现出了超出当时情况下的好奇。不同人的问题虽然刻意留了间隔,但逻辑却出奇的连贯,还记得祖母讲过的那个案例吗?”

“自然记得,寄生,而且是更高明的用法,但以他表现出的修为是办不到的。”

“但以他的修为却能强行逃脱祖母和你爹的追杀,我去试试那几人。”

陈莲摸了摸怀中的铜人,恢复了傻笑般的表情,磕磕跘跘的跑向将要散去的老太们。

“哎哟,这娃咋又回来了,外面危险!”

“我的宝贝,宝贝,在这。”

“啥子?”

陈莲跑到其中一个他怀疑的人脚边蹲下,手往袖子里一掏,将刚刚他把弄的那团狗尾巴草摊在手中,满脸的得意的向那人展示:“厉害吗,我宝贝可漂亮了。”

“这娃子,赶紧去找你哥啊。”是他怀疑的另一人。

陈莲没有理会,而是死死抓着她的裤脚:“想学吗,我可以给你说是谁教我的,快说你想学,这样我只告诉你一个。”

被抓住的老太太只好蹲下身来,无奈的问道:“是谁啊?”

陈莲将沾了泥巴的嘴凑近她的耳边,笑着说道:“是两个背木条的大哥哥教我的,我看见他们正往这走,你等会问他们呀!”

几个老太太的笑脸凝住了,盯着那傻小子跑走,她们顺势陆陆续续地提出要回家避一避那邪物。她们向不同方向走去,左顾右盼,巧的是每隔几个路口三个人便顺一段路,一个衣着华贵,一个向路边甩下一张沾满泥巴的手帕,一个丢下了刚买的菜。在一个无人的路口她们又要分开,一道破风声从后面响起。

三个人同时向路边闪去,一齐回头。

只见那满脸泥巴的少年左手拿着一个正在融化的小巧铜人,无尽似的金色铜水在他身上流淌,勾勒出一身盔甲与一把长剑。

旁边自称他哥的汉子甩开用完的风瓶,一道火球刚从他手中飞出,炸开一道烟花。

“想往哪去?”

第六章 被寄生的寄生者 明白自己暴露了,邪修便顾不得伪装。

三个老太太倒地,在陈家两人眼中,几个老太太身上各自飞出一片白光,它们在空中自行崩碎为几乎填满视界的光点向陈莲两人激射而来。陈莲抬手将尚未手中刚成型的长刀掷出,那刀瞬间又融为一团铜水,猛地一张,一道铜幕便挡在了两人前方防住了打头的光雨。

剩下的光点马上避开铜墙,它们穿过了周边的墙壁、泥土,四面八方地围来。陈云和陈莲捏爆了装着阴猿血的水袋,十几张符箓从陈云兜中自行飞出,刚撒入空中的暗红血液竟一团团吸附于其上,随着符箓的飞行拖出一道道水柱绕着两人围成一张大网。十几道血柱硬生生绞杀了靠近的三成光点,逼回了剩下的光点。

它们突然一齐扎入地面,脚下的土地剧烈抖动起来,一张厚实巨大的地皮向内卷起包住两人并不断收紧,无数尘土从地上飘起,聚成了笼罩整个巷子的风沙。

沙尘中,所有光点从地下飞出,聚集成一道虚幻的人影,它没有犹豫,化作一道白光向远处遁去。自己受了重伤,本就奈何不了面前的俩修士,更何况那个架风的老太婆马上会到,光是过这两招就冒了极大风险。

刺耳的破风声响起,却不是风刃,在他感知中,四支带着诡异气息的箭从村外的方向飞来,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调整着轨道,直指逃亡的邪修。

四把箭矢没有直接往魂体上飞,而是照着他逃跑的路线围成一正方形向下射去,离地几丈时,四支细长的箭杆猛地凭空涌出大团灰黑色的凝胶状物质,它们变换着形态向中间的光团抓去,一只只触手没有给他逃跑的空间,将四周围的像是蛐蛐儿笼一般,任那邪修的魂体如何挣扎却只能逐渐被包入其中。

在他有限的感知中,陈祖母已站在旁边,就这么冷眼看着他没入“凝胶”中,远处三道身影快速放大。

挣扎逐渐无力,根系般的“凝胶”扎入魂体的内部并快速伸展、分叉,瓦解他最后的理智与清醒。只有最后一点不知何处发出的绝望的叹息飘出:“鬼修…”

陈莲两人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破开沙尘后丢失了目标的方向,幸好还没来得及沮丧,伯父便被祖母从天上丢下,几人顺着陈祖母追赶的方向一路狂奔这才堪堪赶到。

待几人到了跟前,陈祖母拉着两个孙子前前后后又看了几遍,再次确认没有受伤后,这才指着旁边那团“凝胶”说道:“快谢过韩捕头,若不是人家,这厮还真有可能跑了。”两人又赶紧朝他行礼,看着它快速蠕动变形成人型,对着他们回了抽象的一礼。

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后,远处响起细密的马蹄声,几个捕快打扮的人骑着马出现在视野中,打头的是一位单手提着副弓的满脸胡子的黑脸汉子,他身后还坐着一位昏迷的捕头,两人用腰间一条布带绑在一起。

旁边的“凝胶”快速飞向他们,渗入昏迷的那个人身体中。只见他迅速醒转,熟练地解开腰间的布条,接过弓箭背在身上,翻身下马向众人拱手行礼一气呵成,丝毫不像刚刚还不省人事的样子。

“陈驻察,许久不见了,想不到您老人家也在这,怪不得这邪修伤的这么重。”

“待在家里左右无事,便来看着我的俩孙子,谁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只是韩大人竟也来这支援了,不然这家伙真跑掉了。”

“您说笑了,若不是我更适合对付他,您早就先一步围堵,也不会在天上借我一阵狂风加速了。”

韩捕头摊开手,一团乳白色的光团涌出,正是刚刚蹿逃的邪修魂体,只是其中掺杂了如血管般的丝丝灰铁色在不断流动,他无意识的蠕动,全然不见之前般危险。

“还有,您不知道,他可不简单,光是在我们的记录中他就至少十几起相似案件。您应该也看出来了,他表现出来了他这个修为阶段不该有的控制技巧与能力,包括‘寄生’。”

陈祖母点点头,看了看聚精会神旁听的陈莲两人,回道:“将自身灵魂精准控制、压缩,与他人灵魂部分同化连接以此进行寄生,光是这一点,一个刚转入鬼修之道的人可做不到。”

“况且他还能分散到不同人身上进行范围链接,韩大人,您也是鬼修,更明白其中难度。”

陈莲心中一颤,魂无定型,虽然有魂灵的生物的魂体通常会下意识大致呈现出肉身的形态,但其实灵魂哪有固定的模样,只要到了能修炼灵魂的层次,稍加练习,修士们便能灵活改变魂体形态。

如果不同形状的魂体是自我,那么将魂体分裂成几块,只要在一定范围内互相联系,又何尝不能看做一个整体,灵活操控呢?

那么也能分裂成大量个体形成伪大型魂体弥补修为低与自身伤势造成的控制能力不足,从而控制大范围物质。

韩捕头明白她给小辈长见识的打算,便也不怕浪费口水,故意讲的详细些:“嗯,技巧对鬼修的能力影响很大,但只有修为增长带来的对魂体的控制能力与理解、感知的加强鬼修才能真正掌握那些高级能力,这可不是悟性和天赋能强行抹平的距离。”

“一个两个倒能解释,但这么多高级能力可就不寻常了。”

“你是指,修为高才能掌握技巧,但许多技巧的使用并不要求修为。所以…”

韩捕头手中的光团终于发生了变化,灰铁色的“丝线”裹着点点更加凝实的乳白色光团缓慢析出,他抬起手将它展示给众人。

“所以,这位寄生者也被某位高阶的鬼修给寄生了,若不是宿主修为实在有限,恐怕两位公子也发现不了他。”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黑脸捕快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小巧的木笼子,打开门,在韩捕头的控制下,那点乳白安静的被送入了其中,关上笼门,再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带着浓厚血腥味的红布包住笼子挂在马背上。

“按那只青锋鸟送来的信里说,诸位应该已经控制好了李家了吧?”

“他们同意在宅子里待着,我们在外面也布置了禁制。”

“那好,我们边走边说,我们的后续人手也正好要等会才能到。”

“所以你小子又仗着鬼修的速度优势丢下大部队自个先来的?我之前警告你的事都忘了?”

“这不是紧急支援吗,况且我还让老王带着肉身赶在后面吗?诶,别打,我也算大官了,留点儿面子!”

陈莲两人及被称为老王的捕快淡定地看着陈驻察敲着韩捕头的头。某种意义上,陈祖母可是韩捕头的半个老师。

大乾开国百二十年,国力昌盛,但建国初期仍是十室九空、民不聊生之态,各地尸横遍野,所以鬼祸尸灾频发。因为多年的战乱打没了大量修士,境外的妖族诸国又不得不防,国内的人手紧张,难以顾及完全不断冒出来的鬼怪。

于是大乾通过各地官府联系上大大小小的尚存的修士家族,官府给予其资源、优待,修士家族则提供人手来帮助当地凡人。后来随着多年修身养息,朝廷能腾出手解决国内隐患了,便只留下部分合适的小家族,给其高层册封成不大不小的虚职,各类福利只多不少,还可以与官府合作,与之相对,在朝廷划分的区域内该家族要主动处理发生的鬼怪、丧葬之事并且义务回应上门的百姓的求助,教给凡人对付部分邪物的土法子。

这类官职便是驻察,一些能力出众的驻察还会受官府邀请频繁合作。而陈祖母年轻时,与她交接的衙门后生便是这韩捕头,据老人家在吃饭时讲的诸多故事,这位韩捕头当年跟着她学了不少本事,如果不是走了鬼修的路子她教不了,大概率是她的关门弟子。

如果你要问为什么开始遇到时为什么这么生分,谁叫陈祖母的习惯就是遇到熟人先以礼相待三分钟,然后再肆无忌惮地暴露本性呢,都习惯了。

这个老顽童哟。

因为韩捕头的做法其实本就没啥问题,所以陈祖母只是随便找了个茬捉弄了他几下便不再找乐子。一行人交流着情况赶往李家宅子,老王则前往村口等待接应官府的后续人手。

邪修虽然抓住了,但是解决他带来的后续问题则样样麻烦,哪个都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