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勇者与龙》 第一章 梦里,腓力四世仿佛又回到那令他终生难忘的夜晚。

十九年前的夏秋之交,他率兵攻打德古拉二世的领地。

当时是清晨,军队已行至德古拉二世领地边境。这是一片森林,这原来应该是一片森林。浓雾中一根根左边歪着、右边斜着的枯木令腓力四世产生了这样的推测。

地上没有杂草,土地也像久日行军的士兵皮肤一样龟裂着,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血的气味,马尔也不断发出令人不安的喘息声。这儿现在一定是个乱葬岗!他又如此推测到。

东方一缕阳光漫过地平线,他们一走出森林来到一处山岗,德古拉二世的城堡已在远处。

“快向后看!”随军大臣阿格里惊叫着喊道。

于是最难忘的一幕便映入眼帘了––

一个个被施以穿刺之刑的悲惨尸体被连着那根木桩立着,绵延数公里,一望无垠。

呕吐,忍不住的呕吐。他们就是从这样的“林子”里走出来的––若不是那阵迷雾他们将无人敢走过这里。

腓力四世从梦中惊醒,他早已习惯了这个梦。

床边站着一人,又是阿格里,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梦总给他带来噩耗。

“又怎么了?”腓力王的声音扰醒了正睡在他身侧的阿曼达女王。

阿格里俯下身子用不大但听的清的声音说:“陛下,齐格飞快死了。”

“早该如此的,”腓力王坐在床上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板,“我的勇者大人。”他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时,他与齐格飞第一次相遇,那时他刚领命成为勇者。“勇者大人”多久没有如此称呼他了。

“走吧。”腓力王起身,女王帮他换上外衣。

他走出门去,女王和阿格里跟在身后。

一间密室,楼梯向下延伸,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牢房。

见到他们走下,牢房中的犯人都吵嚷起来,冤鸣、咒骂、求饶……愈往下走,声音愈是大,并逐渐转变成一些毫无意义的怪笑和对美丽女王的调戏。

再往下走,声音又逐渐变小了。

“阿格里,”腓力王开口道,“把科里恩叫来。”阿格里下。

到了最底层,这里已经完全是没有人声了,甚至连上面几层那种滴水的声音也没有,两边牢房里的犯人也早已化成了骨骸。

但在走廊的尽头,这间正对着他们的牢房里,一束阳光突兀地直射下来––那里有个天井,但并不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阳光直直地照在牢房里被两条比手臂还粗的铁链的犯人头顶,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眼。

王走进。

这里已经有两人了,一人长得高大魁梧,棕红色的及腰长发自然的蜷曲着,面容十分遒劲––他是腓力四世的二儿子多拉格,是王最年长的亲儿子。另一人比多拉格矮了大半个脑袋,身材也比他精瘦了许多,黑色及肩长发,面容清秀如女子––他是腓力四世的六儿子廉,乃是腓力四世的养子。

他们见腓力四世进来就立刻站到一边。此刻那位犯人身上不知为什么长满了蔷薇。

看到廉,腓力四世不禁又继续回忆起那天。

他们望着那片骇人的林子久久不能平静。

这时,就在那片林子里,一群苍蝇向他们席卷而开,遮天蔽日,几乎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大约几十秒后这群该死的虫子突然又想四面八方一哄而散,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他们的视野。

“呜啊呜啊”

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腓力四世的马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婴儿,一个正奋力的哭着。而另一个全身都变成了铁青色,身体僵硬,很明显,他已经死了。

虽然他的部下都说这个婴儿是灾厄之子,但腓力四世还是收养了他并取名叫廉。而另一个,大概是他的哥哥,虽然已经死了,但腓力四世还是收养了他,取名迪克,埋葬在皇宫的花园里。

自那天以后直到现在,他的王国连年丰收,更别说灾厄了。

腓力王走到犯人面前盘腿坐下。

犯人似乎这才意识到王的到来,身体下沉,不顾满身鲜花的倒刺将全身扯得血肉模糊,单膝跪在地上。

“齐格飞,”国王举起右手,他的两位儿子立刻取来一瓶果酒和两只金杯,“三十二年了,没有你就没有王国的如今。”

齐格飞没有回应。腓力四世盛上美酒放到他面前。廉上前一步想说什么,但被多拉格伸手拦下。

“你也已经在这儿被困了三十二年了。”王喝下一口,“滴水未饮,一粟未进,你怎么忍得住的。即使这么粗的铁链,即使在这无法使用你那些魔法,即使这座监狱在不断蚕食着你的生命,但即使这样,挣脱铁链,从天井爬出去,这对你并不难,无论什么时候。”

“老师的身体已经死了,父亲,他再也听不到了。”廉开口,多拉格也没阻拦。

腓力四世并没理会,但也没再说话,只是又喝了几杯酒。

阿格里带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进来––他是腓力四世的第七子科里恩。他和阿格里一同站在腓力四世身旁,就这样乖巧的站在那儿,全然没有同龄人的顽劣,想一个瓷娃娃,湛蓝的眼睛如两汪清泉。如今他还不知道父亲让她来这的用意。

腓力四世又喝了几杯,站起身来,说:“走吧。”然后走近齐格飞,用双手握住缠满他身体的花,尖刺深深扎进掌心,“你也走吧,勇者大人。”一把将花全部扯掉,血飞溅到地上。

随着花瓣的零落,齐格飞的身体迅速腐烂,最终也像这的其他囚犯一样只剩下一具枯骨了。

腓力四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走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章 “老师已经去世了。”

狭小的酒馆内,人挤着人。

“老师已经去世了,今天早上。”换上了便服的廉坐在一个靠墙的桌前和身旁的也穿了便装的多拉格及面前一位气血十足的醉汉说着。桌子时不时被人撞得震荡。

“是吗?”隔近了看才发现这醉汉十分年轻,虽然满脸泥污但能看出原本也个气度不凡的公子。他趴在桌子上说,满脸醉意。

“可科里恩还太年轻了。”即使穿着便服,多拉格白净的脸还是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弗拉德!扳手腕,敢不敢来比一场!”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男人朝醉汉喊道。

“好,这就来!”醉汉好像对两位王子说的事毫不在意似的,招手朝那边踉跄着边说边走了过去。

两位王子见状只好叹了口气走出去。

走在街上,人不多。

两人还在聊着。

“大哥这样已经多久了?”多拉格叹了口气问。

“大概从乔被发配到边境开始吧。”廉一边回答,一个乞讨的老妇走到身边,他随手抓了一把银币丢到地上,老妇赶忙蹲下捡拾连声道谢,“这已经是他第多少次和我们借钱了?每天不是妓院就是酒馆。”

“大哥,你是为什么呢。”

……

“女王陛下,在下已经没什么能教授王子的了。”

光透过房间唯一的一扇窗照射进来,印在门口低着身子的贵族装扮的人的身上。

“没事的哥哥,这件事本就没人做得来。”

阿曼达女王躺在一张红丝绒的金边沙发上,一半身没在阴影里,周围绕着一圈鸽子,怀里也正抱着一只抚摸着。细碎的小绒毛像飘舞的光粒在房间里游着。

“谢谢。”男人答谢道,依旧是低着身子。

……

“迪克,老师去世了,你是不是见到了他呢?”

蝴蝶绕过一块墓碑飞到蹲在前面的廉的肩上。

“遗憾的是,那位勇者上不了天堂。”

弗拉德突然出现在身后,不过此时他已经换上了原有的贵族装扮。虽然长相并不出众,但浓密蜷曲的黑色短发下的一双沉郁的碧绿色漂亮双眼使他在气质上并不输于任何一位王子。

一直站在廉旁边的多拉格转过身,说:“弗拉德,你怎么来了?”

“不愿意吗?大哥我可是特意来找你们的。”弗拉德笑着把一瓶酒丢给多拉格,“我们得快点喝完,刚从酒窖里偷出来的父王的私酒。”

“你这也叫偷?”廉终于从地上站起,“父亲怕是早知道了,不然你哪碰得到这酒。”然后转身,墓碑前早已摆好了四只酒杯和一瓶酒。

多拉格双手抱胸,得意道:“这才是正宗的‘帝王的私酒’。”

“这样你们不是手比我脏多了……”

不远处的塔楼上,腓力四世在一扇窗前静静看着这兄弟三人的玩闹。

阿格里在一旁道:“陛下,不去制止吗?那可确实是您的私酒。”

“不用,”腓力四世道“他们不是经常这么干吗。从小到大,都一直很聪明。”他看着下面,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阿曼达女王和之前那个男人一前一后从走廊另一边走来。

“陛下。”走至身前,女王行礼。

“没事没事。”腓力四世扶起阿曼达,然后看向那个男人,“嘿,达克,好久不见!我怎么不知道你来了。”他似乎十分惊喜地打了个招呼。

“陛下,我刚来,正好和皇后陛下碰上了。”那个男人点头答到。

阿曼达微笑道:“达克哥哥确实是很久没来了。”

“好啊,多来点好啊!”腓力四世大笑着拥抱了达克,“听说你的四儿子到南边当兵了,当什么将军的参军是吧。”

“是,谢谢陛下的关心。”

“有什么关于乔那小子的消息就记得和我说说。”腓力四世后退一步,笑容淡下来,说,“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呢?”

达克笑着摆摆手,说:“没什么正事,就来见见妹妹。”

“只是见见妹妹,好啊,那你们该走走该聊聊,我先走啦。”说完,腓力四世挥挥手就和阿格里走了。

然后阿曼达又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侧看着下面喝得正欢的三人,说:“哥哥,时间不早了,领地里还有很多事要干吧。”

达克下。

“弗拉德,你怎么了?快六年了,天天不是妓院就是酒馆,身体会出问题的。”多拉格端着一杯就对已经醉醺醺靠在地上的弗拉德说。

“你才是,就算不去妓院,平日里私生活还是要检点一点,”弗拉德坐起来反驳道,然后又挥挥手,道,“算了,不说这个,大哥我有个东西给你,送你们。”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丢给多拉格。

木质的刀柄,铜质的底托––平平无奇。

“刚从酒馆赢来的。”

多拉格拿着自己大哥送来的礼物并没有感谢,而是无语道:“我们都有匕首了,送这个干什么。”

“哎呀,管这么多干什么,总会用上的啊,再怎么说也是哥我送你的礼物嘛。”弗拉德尴尬地说道,然后起来搂住正要将一杯酒倒在迪克墓前的廉又说,“廉,别老是和迪克喝了,说几句话,这也有你的哥哥要陪。”

“是。”廉微笑道。

“好,我们继续。”多拉格举起杯喊道。

于是三人就继续玩闹了起来。

“那支匕首就当还你们这几天借的酒钱了!”

“就知道!”

……

第三章 米尔斯二世谋反,在齐格飞去世三天后。

米尔斯二世是北方地区最大的领主。应为长期生活在冻土与岩石之间,所以北方人异常凶悍,其军队战力可想而知。

皇宫大殿上,一位臣子如是汇报道。

腓力四世坐在王座上似乎是有些头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米尔斯二世啊,怎么会这样呢?”

“听说他们还有让人不知疼痛的法术什么的。”弗拉德打着哈欠在大殿上提起关于北方人的传闻。

殿上一片寂静。

弗拉德环顾周围人,疑惑道:“怎么了,这不是重要情报吗?”

“不要拿传闻当有效情报,皇子陛下。”站在左侧的达克把头扭向弗拉德道,“我从回领地的半路折回来,不是听你闲聊的。”

“出去。”腓力四世冷哼一声。

弗拉德立即会意,走出皇宫。

达克转回来,有些得意的笑了几下。

“你也出去。”

又一声传来,达克似乎没有听到。

“出去。”腓力四世看向达克,又说了一次。

“什么?”达克终于听见,愣了一下。

腓力四世低下头,没有在看,说:“我说你,达克,你也出去一下。”

达克一直看着腓力四世,知道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出去了。

大殿里没在有人能说出什么。

沉默良久,腓力四世又开口说道:“现在重要的不是讨论敌人有多厉害,而是有谁敢和他,和米尔斯二世比比,难道等他打到家门口吗。”

依旧无人敢答。

“谁敢上!”腓力四世似乎有些不耐烦。

“父亲,我愿意去试试。”多拉格从群臣中走出。

“行,”腓力四世环顾一圈周围的臣子们,确定仍是无人应答后说,“所有人都先走吧。”正当所有人都要散去时,腓力四世突然又补充道,“廉,你留下。”

半小时后,一扇红门前。

廉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连个是女谈笑着走出,门里也时不时传出少女愉悦的笑声。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里面的情况。

推门进入,一片美好的场景映入眼帘––一位金发少女坐在镜前,阳光像一层纱照在她的脸上。

少女身后,多拉格拿着梳子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把脸凑到少女耳边说着一些话逗得她不时笑出声来。

“呦,你的另一个哥哥也已经来了呢!”多拉格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廉,站起道。

“哥哥。”少女也看向廉,脸上依旧带着前一刻开心的红晕。

廉对着少女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他们身后的沙发坐下,道:“想妹妹倒想的快。”

“廉哥哥不也来看希菲娅妹妹了吗。”多拉格反驳道,“你明明也是刚从父亲那出来吧。”停顿了一下,多拉格又说:“父亲说了什么?”

“他说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只吧。”见廉只说了短短一句就停下,多拉格淡淡说道。

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王的第二道旨意––把科里恩也带上。

“不行他……”

“哥哥!”多拉格刚发出愤怒的几个字却被希菲娅打断。

多拉格听到后立刻回复了平静,对面前正嘟着嘴的妹妹轻声道歉:“对不起。”

得到多拉格的道歉后,希菲娅轻哼了一声,然后问道:“弗拉德呢?”

“怎么了?”

“他以前不是总和你们在一起吗?”

“他被赶出去之后就一直等在门口。”多拉格说。

“是,他一直等到父王和我说完还等在那,听他说是要和父王道歉。”廉补充。

“妈妈明明也说要来的。”

“母后一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廉道。

“是,我当然说话算话。”刚说完,阿曼达竟然真走进来。

廉立刻面相阿曼达行礼道:“女王陛下。”

希菲娅也从椅子上站起惊喜道:“母亲大人!”

“母亲。”多拉格的笑容与窗外照进的阳光融为一体,手里依旧拿着妹妹的金发。

“希菲娅,我们一起去看一下科里恩弟弟吗?他在后面的湖旁边。”阿曼达邀请道。

“好。”希菲娅果断答应。

“你们呢?”阿曼达笑着问在场的另外两人。

“不了,我还有事。”廉推辞道。

“我也不去了。”

似乎是没想到多拉格会不去,女王停顿了一下,然后拉着希菲娅离开了。

……

王后和希菲娅走到王宫后花园的一处河堤上。

退潮后河水露出大片河滩,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科里恩和一个抹茶色长发的少女,十七八岁,已颇有风姿––她是腓力四世的二女儿碧翠丝。

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照到湖边的两人瞬间四散开来,他们几乎变成剪影。

少年跑到远处摘来一朵小花欲令其绽放在少女美丽的发髻上,少女害羞地阻拦,但少年依旧霸道地踮起脚不顾少女的阻拦。

“多美好的情感。”在远处一直看着这一幕的碧翠丝不禁感叹。

“什么?”没注意到碧翠丝停下的阿曼达听到声音回过头,走到她身边顺着视线望去也看到了这美好的一幕,感叹道,“多么悲哀的感情。”几乎听不见。

“女王陛下,公主陛下。”达克突然从路的前面走来恭敬地向两人行礼,然后对阿曼达女王说道,“对不起女王陛下,在下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授王子陛下的了。”

阿曼达女王笑着扶起达克,说:“没事,这件事本也没什么人能做到。”

“谢谢女王陛下。”再次道谢行礼后达克又转向希菲娅说,“公主陛下,在下有些新奇的玩意儿想请公主过目。”

希菲娅很感兴趣,看向阿曼达女王。

“去吧。”

三人自此分别。

……

傍晚时分,后花园河边的一处山洞里,多拉格拿着已经喝了一半的酒靠在一块岩壁边坐着。伸手不见五指。

“老师死了。”多拉格喝了一口。

多拉格缓了一下,又说:“米尔斯二世有突然反叛,为什么是他呢?”

多拉格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王国最强,权利最盛的领主,父亲叫他他都敢不来的人。”

“我是不是不该接这任务呢?”多拉格的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全国最精壮的士兵几乎都是他的手下。”

“我该怎么办,母亲。”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光,像灯塔照亮海面––多拉格身后的石壁突然睁开一双近一米宽的橙色兽眼,强而有力的鼻息卷起满地尘埃。

石壁缓缓站起,一头数十米高的巨龙赫然出现在面前。

“母亲,我该怎么办。”多拉格再次询问。

“多拉格。”带着兽鸣的声音传来,音调低得渗人,以至于完全无法分辨声源在哪,但想也知道一定是面前这只庞然大物,“勇气,龙有龙的勇气,勇气是龙的高傲,高傲是龙生来所拥有的唯一,一切!”她龙突然怒吼道,地面也颤抖着,多拉格被震倒在地。

“儿子,你忘了勇气。”她突然平静下来。

“母亲,对不起。”

她趴下,将多拉格温柔地护入怀中,声音很轻,但还是震得不远处的河流泛起层层波纹:“没事的孩子,你只是在那些人类的世界与知识里迷失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