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爱情》 第一节 我是一个农村银行女职员,三十岁,单身。每天朝九晚五,两点一线,仿佛一个慢动作单摆器。

我的单位坐落在村子小学的后面,离家约莫800米,这个距离是开摩托车时手机导航计算出来的,如果穿街钻巷,其实不到500米。

每天骑车上班,说是上班,其实也没什么事做,自从网络支付模式盛行,愿意涉足银行的人也越来越少,作为一个没有正式入编的职员,银行里那一点正规活儿还轮不到我。

因此,每天上班打完卡,我会习惯性地到银行后面的菜市场走一走,有时同事也会托我买一点肉菜之类的东西。菜市场很小,首尾相去不到100米,如果不买东西,走完两条通道只需五分钟。

菜市场逛完了,单位里通常还是静悄悄,因为单位地处社区庇护所里,因此单位门口有一个大院子。这个时候,如果不太想开腔,最好的选择就是到院子里走一走,一来消食,二来消时。和市场平行的院子,长度和市场大致相同,我散步的范围是院子后方几棵竹子构成的一片竹林后面,二十米左右的空间,来回地走,早晨晒太阳,傍晚看夕阳。院子前方围墙便是学校的围墙。这片围墙里长出了一棵高高的木棉,晚春时节,夕阳斜射在围墙上,再往上,是墨色树干和鲜红花朵,看起来颇似一幅画。

散步时环境算是幽静,但也不时有车进来。来者一般是学校里的教师,学校的后门就在院子里的左前侧。她们来到的时间点不尽相同,但大致分两个时间段,九点十分,十点十五分,至于更早的我也不清楚。

这天早上九点多,朝阳上树,花朵已醒,忍不住要找个角度将景致拍下来。

“在拍什么?”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知道是他,一个有一点不同的同事。

共事几年,他好像还蛮喜欢和我聊天,我们聊三国,说到姜维的死,都会感叹他的忠义与无奈。我有一个公众号,有时会写点东西,他似乎还挺关注的,有时他会试图和我讨论文中内容。令我迷惑的是,尽管我很少更新,但根据后台流量分析,经常可以看到有一个人是通过搜索来的。因为他没有关注,又时常知道我更新的内容,所以我猜测搜索而来的这个人是他!他为什么这么关注我写的东西?莫非?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要对自己好的文章,他写了评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于是我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也许他也像我一样内心在萌动,但也仅仅止于内心。

虽然所有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内心戏,但戏在心里演久了,就常常会误以为是真的。就像有些作家写一个人,写着写着,就会不自觉地爱上他一样。

“没什么,随便拍拍。你也出来散步?”我说。

“是,随便走走。这天气不错,不冷也不热,如果能出去逛逛多好。”说着他站在我旁边。

这样的并排让我感受到一点被罚站和围观的不自在,我说,“嗯嗯,对啊,挺好的。那你走着,我先回办公室。”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他头微微仰着,好像正在看那树上的花朵,阳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看起来蛮干净。于是我打开了手机相机,拍了下来。

那天中午,躺在休息室玩手机,仔细地看了那张照片,拍得还不错。

两分钟后,照片传到了他的微信里。三分钟后,他回:“不小心被你这神手拍下了。”外加一个露齿笑的表情。

“哈哈哈,美好不容错过。”

“拍得不错哩,以后多拍拍。”

我回了一个捂脸的笑,感觉有点开心。那时,他就躺在我楼上的房间。

午睡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羞耻的春天梦。梦里,他的唇覆上了我的唇…… 第二节 梦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梦反映平行世界的生活,还有人说要是你梦到一个人,那是因为那个人在想你,当然,也有人说你梦到一个人,只是因为你对他心心念念,这是大脑潜意识的反馈。

如果取第一种说法,那就说明我和他有着很深的缘分,要不他怎么会那么远来到这地方工作。如果取第二种说法,那就说明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想。但根据我多年的花痴经验,可能性最大的是第三种。

只是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真相,当然是你愿意相信什么就是什么啊。想到这,心里不禁有些心花怒放,对于要起来上班,竟然有一丝丝的期待……

下午三点钟,单位依然门可罗雀。我端着个杯子走到茶水间,他正站在茶水间上面向窗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又在看风景?”我笑着说。“对哩,可别又让你偷拍了。”说着,笑眯眯地看着我。不知是不是午睡时的梦境带来的勇气,我居然没有急着想走开,只觉得这样近距离的感觉还蛮舒服。“下次拍,当然要换个正面,正面更美。”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很喜欢拍外面那棵树?我也拍过几次。”他边说边打开手机,看起来像在翻什么。“你看。”他移到我的左侧,左手拿着手机,右手点开图片,并将手机轻轻往我面前一推。有些反光,我凑近一点,看不清,伸出左手往我这边按一按时,左手臂碰到了他的右手臂,食指尖也仿佛碰到了他的手指,他又把手机转换到一个让我看得更清楚的角度,彼时,手机屏幕上殷红的花缀满了整个树冠,仿佛我那结满红灯笼的心,他的衬衫似乎有股温暖的味道,那种异样的感觉将连周围的空气也晕染得暖暖的……看到了第三张,我那略略晕眩的大脑终于被一阵高跟鞋声叫醒了,随后,同事走了进来“呀?在分享什么呢?”她问。“几张照片哩,你要不要也看看?”他问。同事也凑过来看了看,一边看一边赞他的拍照技术。几分钟后,大家各自端着水杯回到各自的岗位。虽然回到了座位,但之前的碰触似乎还在指尖,看着手机,心里居然有了一丝甜蜜的惆怅。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夜晚,月儿温润如玉。我靠着阳台栏杆看天空,这时,手机亮了一下。打开一看,那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是他,他发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条渔船,渔船是密密麻麻上蹿下跳的白条。“哇!这么多鱼。转行去捕鱼?”我回复道。“来游泳,看看渔民捉的鱼。”他说。“看起来很鲜美呀,我只有月亮可看。”发完文字信息,又把刚刚拍下来的月亮发给他。“嗯,跟我现在看到的差不多。”他说。

我的阳台上历来有一把藤椅,我坐了下来,蜷缩在椅子上,心里忽然好像有了一条幽静的通道,我知道它通向哪里。那里有什么呢?是繁花似锦?还是皓月当空?好像都不是,是一个能闻得到温暖的地方。只是,它无法到达。 第三节 银行的月初稍微忙碌了一些,有人要发工资,有人要还贷款。有人工资发不上,有人贷款还不了。这时候,就需要人工干预,因此,这段时间没能像平时一样闲庭散步。一叠A4纸上密密麻麻的电话,怎么打都打不完。不是因为数量特别多,而是电话多数被按掉。刚开始干这活儿,会忍不住去联想这些神秘客户那一刻的神情,可能看起来很不耐烦,要是旁边有人可以吐槽,那一定不会放过。催缴贷款的还好,至少觉得自己是个甲方。而要是推销理财产品,未知的客户听起来就很不耐烦。他们挂掉电话的力度也貌似大了些,这让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卖不出去东西的小贩。

他看起来也很忙,经常呆在办公室半天不出来,贷款的人多,还款的人少,收支看起来永远差强人意。吃完饭,几个同事有时会坐下来聊天,内容无过于业务量羞涩和现状的艰难。

这天午餐过后,到茶水室的只有我和他。靠着一杯白开水,我们开了聊:“是不是最近压力还蛮大的?很少看到你笑呵呵。”

“还好吧,我周末都是到处溜达,挺放松。”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读点道家的书,总觉得你太儒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评价他,有些惊讶:“你从哪里看出我儒?”

“月初的时候总是忙得停不下来,偶尔还会发脾气。其实,不止我们这里这样,大环境都差不多。”

“是,这个我清楚,不过上班总要有上班的样子,下班尽量放松就是了。你看我前些天发给你的图片,不是去游泳了吗?”他笑着说。

“也是,其实,说到底,谁都是不服输的。只是觉得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东西总是要渐渐放下,自己的身体和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当然,养生我还是很注意的。”

至此,他应该清楚我要表达的东西,随后我们又聊起了班余生活,还给我看了他和朋友到江河游泳的照片,光着上身,没戴眼镜,眼睛笑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陌生。“一粒球,从江这边到对岸,稍微休息,又又游回来。”听那语气,神采飞扬,颇有“浪遏飞舟,指点江山”的意思。

那天的那场谈话结束后,躺下来午睡时,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想流泪的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不禁让我怀疑起“哭”和“笑”最初所代表的人类情绪并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

我想起了每次感觉到幸福的时候,总会有激动流泪的冲动。包括听喜欢的音乐或是大悲咒的时候,抄心经感觉到特别安宁的时候,对一本书里的观点感同身受的时候。

因此,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最初的“哭”本来就代表幸福、快乐,而“笑”其实是没法哭起来的意思。比如庄子就说到了一些故事,说谁的妻子死了,他的丈夫开心大笑。谁的朋友生病了,那个去看望生病朋友的谁哈哈大笑,旁观者都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操作。庄子的意思仿佛是生死乃天命,有生即有死,一切顺天而行就好。可如果此时的笑就是表示悲伤的意思,一切就非常好理解了。

如果哭真的能表达我那时内心的开心,那就哭吧。彼时他就在楼上房间,我多想点开他的微信发一条信息:“有没有感受到微风的吹拂?”可我当然不能这么做,我更不可能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悄悄地打开他宿舍的门,溜进去,躺下来……

这一切只能在进入睡眠之前引导自己的意识悄悄制作成一种叫做“梦”的东西,但至少头像可以点开,可以凝视,可以在心里对着他说:“我好像有了恋爱的感觉,想哭。” 第四节 一个人带给你的感觉在心里反复斟酌,渐渐地,仿佛变成一面镜子,镜子外面的人是你,镜子里面的人是他,当雾汽散开,你会发现,其实那是你自己。所以,当他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发现他压根就不是常在你心里晃荡的那个人。

你心里那个,儒雅随和,健谈温暖,很可倚靠,他的声音温柔动听,他笑起来的样子愿意看个后半生。然而,出现在你面前的,有时面无表情,看起来脸僵皮松。有时一手扶腰,看起来弱弱唧唧。走起路来,多数时候腰弯背驼,你恍然大醒:“你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最糟糕的是,他有时还爱在一堆女人之间八卦,有时还爱当面指指点点人家的装扮,实在有失体统!

除此之外,他需要你干活的时候,会嬉皮笑脸,显得亲民而低调,而当你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又推搪有度,顾左右而言他,十分狡猾。

那天,他需要有人做一篇公众号推文,看我手头无事,便把主题和相关图片发给我。这本非我分内之事,看在是那个头像的份上,我便回复收到,并问具体发表时间。他很快就回复。

我说其实我还挺喜欢干这活的。

“喜欢写文章,喜欢拍照片,货真价实的文艺女青年。”

“我倒是想全心全意干这活,不过,这就得需要你大力支持了。”

我和他提过,我不愿意打电话,我可以接受打电话之外的其他杂事,特别是写公文,他没有同意,说是人员有限,很难调配。

“这事有时也急不来。”他回复道,并加了个捂脸的表情。

看到这个答案,心里一阵轻松。

嗯,好吧,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总觉得欠你什么,我的那些猜测不过是一厢情愿胡思乱想。

那天,单位部分人员要一起出差推荐产品,他带队,没想到出差地点是我村。铺排展示,也没有多少人过问,效果很一般,好在大家也已习惯,工作结束后,就顺便在村子市场的小摊上吃吃喝喝。

趁着空档,我回了一趟老屋,刚走进去巷子,就看到穿着白色保罗衫加黑色长裤的他站在我家门口。奇怪的是我们全家人都在家,爸妈,姐妹。他们好像很欢迎他的到来。我靠着厨房门站着,没怎么说话,他倒是偶尔插一嘴,多数时候,他在观察。我说:“坐下说吧。”爸妈说对对对,领导赶紧坐,在这吃饭。

他果然告辞,匆匆走出巷子。等他大约走出三十秒,我也走到了巷口。巷口是个十字路口,哪个方向都没看到他,也许他迷路了。于是我走往老爷宫方向,走了一小段,看到了他。“我以为你迷路了。”我笑着说。“怎么会?我随便看看呢。”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在家怎么话那么少?”见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其实,和我想象的差不多。”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湿润。彼时,我们已走在通往海池外的路上。

后来,我们又分开走,他看他的,我走我的,不想,一小段之后,又看到他。

那个梦里我们就这样,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仿佛都是他在走,我在追。

醒来时候,想到梦里有他,心里有一点高兴,打开公众号后来看流量分析,唯一一个流量又来自“搜一搜”,如果要强行解释爱情,这一定就是量子纠缠效应。

可大多人认为,这是以女性为主的人类大脑一厢情愿的想象,她们称之为爱情,可她们的大脑又被称“恋爱脑”。 第五节 两周后的一天,他请假了,因为发烧。时近仲夏,院子里的木棉树叶苍翠欲滴,烈日炎炎的午后,有时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横卧地上,仿佛面向蓝天,吮吸骄阳。没有他在的单位,貌似没什么变化,每天的节奏、脚步和工作都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是吃饭的时候不会看到他,饭后也不会有他的身影。我想把“躺在地上的树”发给他,想了想,还是取消了。

他请假的时间从一天变成两天,然后三天、四天……整个星期都没有来,他的影子渐渐模糊,笑容不再熟悉,我甚至忘记了他的声音是怎样的,于是打开微信来听以往的语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有没有好一点?”打出了这条文字信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终于还是清除归位。

那个周末貌似有些漫长,周日晚上心里些许亢奋,颇晚方才睡着,想着梦里也许能见,但是没有。早上扛着些许疲惫到了单位,同事说主管出差一周。

“嗯……世上事往往就是这样,当你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快要实现时,总会出现一点特别的情况,这个时候你也许会很丧气,但一定不要气馁,因为该来的总会来的,而你的愿望也不会因此而实现不了,记住,再忍耐一下下就好了。”那天早上,我靠着那棵大木棉,仿佛听到它这样告诉我。

九点半左右,也许是木棉树转述了我的心里话,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了工作信息,传达任务后,他又发了一张图片,绿草蓝天,很显然,那是高铁驰过的风景。

“能去出差蛮好的,能顺便看看他乡的风景。”

“是,很久没出来,感觉还不错。”

“一路平安。”

即使知道他不会再回信息,但还是不时看一眼手机,心里有丝丝缕缕、绵绵长长的感觉来来回回,我无法定义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令人不太快乐。

“平安到达。”下午一点钟躺在床上的时候,收到了信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种不快乐的情绪中又掺杂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仿佛是肚子很饿的深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盘蜜汁烤翅。

“好的。”尽管句号后面还想说点什么,但总觉得发什么都不适合,不加又仿佛不甘心。宿舍窗外有两棵三层楼高的金凤树,密实的叶子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偶尔有一丝丝透过来,仿佛午后睡不着闲极无聊偷偷玩耍的小娃娃,仿佛是我那无处安放的小牵挂。

午睡闹铃一响,才想起他又来到了梦里,他给我看了他拍的金凤树——雨后,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他靠得很近,纯棉的格子衬衫闻起来暖暖的……梦里的金凤树和眼前的金凤树,仿佛重叠在一起。起来拍下,不同于梦里的是地上没有落花一片,多想发给你,告诉你,花还好好的……

下午四五点,阳光吞噬围墙和木棉树的速度仿佛比之前慢了很多,心里稍稍有些急躁,脚步也不太平静,想要赶紧下班,但也不想回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

查了一下他出差城市的天气,正在下雨。也许是电视剧看多了,突然间有一个疯狂的想法……迅速打开购票软件,输入所在城市,六点半有票!我要去吗?

我要去!不知是什么驱动了平时优柔寡断的我,从打开软件到订票完成,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下班回到家里,立刻拿出背包,随便收拾了一下,便打了个车去往高铁站。到达高铁站时,距离开车只有二十分钟,在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开始检票了。坐上座位,又搜索了他出差地点附近的酒店,订好酒店,一切尘埃落定,可就在那一刻,忽然迷茫起来: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要去那里做什么?我明天还要不要去上班?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请个假吧,难得任性一回,你可要珍惜呀。”想到这里,又开心了起来。看着车窗外,太阳正在下山,天渐渐暗了下来,直至全黑,窗玻璃上能看到的是一个个亮晶晶的手机屏幕,以及一张要细细辨认才能看到的脸,我走了他走过的路,却没能看到他看到的风景。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到达订好的酒店,站在房间的窗前,心里好像有个声音:“我来了,你有没有感觉到?”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搜了周围的美食,锁定了一间粿条店,便轻装出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走在路上,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总觉得走着走着他就会出现…… 第六节 但我知道,越期待的事情发生的概率就越低。在我的计划中,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后发生的事情,那就是:吃碗粿条汤,回到酒店,睡了一大觉。

其实,这就是我所认为的美好,再近一点、远一点,都不如这个尺度刚刚好。但刚好的事情也不那么容易发生。吃完粿条汤,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到大堂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着熟悉的步伐,仔细一看,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闪在门口一边,一个从大堂转过身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会看到我的黑暗角落,与此同时,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一时间,汗如雨下,心砰砰直跳,如果刚才没有留意,直接走进大堂,那会是怎样的场景?那绝不会是电视剧里的偶遇美好的桥段,我们要打招呼吗?装作没看见吗?无论是哪一种会面方式,终将告别以往的人畜无害的同事关系,甚至我可能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和他而放弃眼前的工作。而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巧妙的会面方法吗?我时常很羡慕一些人灵敏的处事方式,比如,遇到这种情况,她也许可以很自然地打招呼,然后顺水推舟说:“啊啊啊!太巧了吧,来参加个婚礼还能偶遇到同事……”

这当然是我反应不过来且说不出口的,在可控范围内,我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大概十分钟后,在我确保不可能在大堂或者电梯遇到他时,我紧了紧口罩,飞快迈入大堂,走向电梯,感觉心就在喉咙口蹿着,直到进了房间许久,方才平静下来。

一切又回到了刚刚好的状态,闭上眼睛,能感受到他就在这里。他在做什么?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头脑里晃过一个爱散步的女同事?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在隔壁?如果我们同时打开窗,是不是就会看到对方?这个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像在大堂遇到那么尴尬?是不是至少可以比较自然地说一句:“咦?你也在看月亮吗?”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所有的问题都是美好的,我一点也没有后悔冲动之下所做的这个决定。

我以为应该又会做梦,梦里肯定也少不了他,但奇怪的是,那个晚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已是八点半,这一天要如何度过是个的问题。

慢悠悠地吃完一份外卖早餐,又坐在床上抄了《心经》,等到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大堂,便口罩帽子全包围出了酒店,目标锁定在十几公里远的一个公园。按照地图的指引,原本可以到距离酒店不远处的地铁口搭车,但想想走路也不错,就不紧不慢地走着,走陌生的路,陌生的桥,看陌生的花树、大江和人,都是十分令人享受。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他们的生活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我全都不清楚,一切与我无关,在那段时空中,我是自由自在的。

走了几公里,看到了一个地铁站入口,便跟随人群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颇有年代感的公园,公园里依山傍水,亭台楼榭相依。园里一角伸展着长长的一段古城墙,依着古城墙的是一条宽展蜿蜒起伏的路道,路的另一侧则是看不见尽头的古树丛生。路道上行人甚少,偶尔吹过一阵风,清冷幽邃,仿佛踏古而来。我停了下来,倚靠着古城墙,触摸着墙上的绿苔,我觉得那一刻,他一定也在想我。忽然间,我对生活带给我的种种际遇充满了深深的感恩,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就只要当下的这一切。 第七节 公园一日游在恋恋不舍和还没逛完的遗憾中告别,回到酒店收拾好东西已是五点半,匆匆骑个共享单车去找地铁口,匆匆下了地铁进入高铁站,匆匆买了口吃的,就排队检票了。

坐上了车,心里略略安稳。吃着作为晚餐的煎饺,看着一晃而过的各种灯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就在这时候,手机亮了,打开微信,内容如下:

刚才在路边散步,看到有个骑车的人,很像你,不会是你吧?

眼睛忽然一阵酸涩,感觉泪水溢了出来,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窗玻璃上,依稀映着他发来的那行微信文字。虽然我很想把车票发给他,但那怎么可以,所以我不能回信息,只要开始打字,我的眼泪一定又会滚出来。半小时过去了,饺子也吃完了,我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

“啊?不会吧,认错人了,哈哈哈。”

他很快就回信:“我就说嘛,不可能的啊,你在上班呢。”

“今天没去上班,请假了。”

“这么巧,不会真的是你穿越过来吧?”

“真会开玩笑。”

其实,那时候我是在“真”字前面打了三个字,但纵观几千年的文明,发现大家在骂人方面丝毫没有进步,而且那句骂人的话又很明显对女性和母亲十分不友好,想着便删掉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再这样下去,删掉的那三个字已然暴露了我的委屈,我为什么要委屈,因为我付出了,但得不到,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可是,这能怪他么?所以,接下来,我要怎么办?我要如何叫停这匹疯狂的马?

接下去的几天,一边盼望着那一周赶快过了,就能见到他了,一边又害怕见到他之后自己会控制不了情绪。两种不安定情绪时时在打架,大概也是打累了打习惯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我居然内心很平静。

他回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一切按部就班,只是午餐后,我没有再去茶水室坐着,直接回宿舍。每天早上的散步时间也减少了,实在真的无事可做,就读小说。

虽然接触少了,但他在心里晃来晃去的时间可不会少,梦里依旧经常来访,只是少了些激动不已,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影子,而这个影子是他还是我,我自己也说不清。

夏日很快过了,中秋节那天晚上,他发了个刻着中秋节快乐的月饼图片,看样子应该是群发。我正犹豫着是否该回信息,他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那是一轮明月,明月下面是那棵我熟悉不过的木棉树。

这下不回信息似乎说不过去,“节日快乐哈!还在单位啊,不回家过节吗?”

“算了,跑来跑去的,还是周末再回。”

“那有吃月饼吗?”

“没有。”

“哈。你不会连月饼也没有吧?”

“嗯,不吃也没关系。”

十五分钟后,我拖着拖鞋走到了大院门口。远远看过去,月光下,木棉树旁站着一个抽烟的人。

我走过去,提了提音量说:“哇,你居然会抽烟!”跟着把手里那个装着两个月饼和几个水果的袋子递给了他,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来接,接过提手时,他的手轻轻一滑,擦到了我的指尖,那一刻,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把还没抽完的半截烟掐灭,说,“烟有时还真是好东西,让我请你喝杯水吧?以表达对你月饼的谢意。”

“不用客气啦,你看我,”我指了指拖鞋说,“我出来散步,顺便带的。”

“看样子真不是来加班的。”说着,露出了仅有的一点笑意。

“不不不,就是来加班的,我去宿舍拿点文件。”

“好。”

乡村的中秋节真是安静极了,整个院子回荡着我拖鞋擦地的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来,原本我并无回宿舍的打算,是因为看到他不是很开心,还是有其他不能言说的目的?

进了宿舍,关上门,漫无目的地烧了一壶水,然后躺在床上发呆。从后窗看出去,月光下的金凤树沉默不语,偶有一阵风吹过,也只是略略晃动以示招呼。我想走到宿舍门口的走廊,从那个位置看下去就能看到我想看到的人,但我不能,我只能透过宿舍前窗看到天空中的那个明月,静默、神秘、看不清、道不明的月亮。

正迷糊间,听到外面楼梯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简直像走到我的门口的样子,心好像在往外蹦,有点难受,我迅速坐了起来,准备走到门后,只要他一敲,我就毫不犹豫地打开。最近的那一脚好像抬起来,迟疑了两秒,又放下去,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来,一声、两声、三声,虽然声音仍然很大,但听得出若即若离,渐渐往楼上方向去了。 第八节 我深深呼出一大口气,瞬间好像轻松了,重新躺下来时,忍不住捂脸大笑起来,“疯了吧,你这个花痴,赶紧回家吧。”我匍匐着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找了几张A4纸装在一个袋子里。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八分,真想不明白之前二十分钟的“凶险”时光是怎么度过的。

开门,刚走到楼梯口就提到“诶”的一声,“砰!”所有的冰封瞬间被这一声破掉了。“哇!吓人啊!“只见他从三楼楼梯口走下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杯子,从小心翼翼的手势来看,杯子里应该装有什么液体。

“请你喝一杯。”他边走边说。

“酒啊?不会哩。”

“当然不是,茶。”

“都说不用客气啦。”

“都泡好了嘛。”

于是我们站在二楼楼梯口倚着走廊栏杆喝起了“一次性茶。”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温润如玉。虽然都没说话,也没觉得尴尬,真希望这是一杯喝不完的茶。“节日快乐呀!”只剩下几口的时候,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嗯,大家都快乐!”然后我们一饮而尽。

“回家啦。”我说。

“好。”

院子里又荡起了我的拖鞋声,走到院门口,终于忍不住回头看那栏杆,好吧,一切回归原状。

然而,我是多么地不平静,今晚的这一出,会给我带来多少个美美入睡的夜晚?我几乎要跑起来,不,我是要飞起来了,要不是因为那该死的道具拖鞋,我一定要跑个666。

那晚过后,再在食堂遇到他,总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我想,那种感觉他大概也有,但饭后我还是不敢去往茶水室。

日子一天天地过,仿佛幸福在无限延伸,一下子到了国庆节。

九月三十日早上,当我把去浙江的旅游的申请报告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眼镜往下挪了挪,从眼镜上方仔细地看了看,问:“你也去浙江?”

“还有谁要去?”

“我哩,明天早上的车,你什么时候?”

“我也是。”

我们对了对车票信息,是同一趟车,只是车厢离得比较远。

“那一起打车去车站。”他说。

对于我来说,那个晚上睡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好不容易好像睡了,又不时醒了过来,总怕自己错过搭车的时间,真正醒来的时间还不到六点。熬到了六点半,起床,随便吃了口东西就背着个包骑车去单位。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清晨的几声鸟叫,看起来一个人也没有。但摩托车刚停好,院子门口就来了一辆车。

“车来了。”我发了条信息给他。刚发完,就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随后,看到他背着个包,轻轻巧巧地走下来。

“很少看到女孩子出门这么简单。”

“你不也是,看起来要去野外生存。”

“什么时候回?”上车后他问。

“不确定,看心情。”

“好。我去三天。”

网约车的后排,我们各坐一侧,仿佛越是狭小的空间相斥力越大。一路也没什么话,就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厢。

车厢外照旧是错杂无措的农田、房屋和树,而远处的山依然安稳沉静,就像,此时此刻,跟我同在一班车上的那个他,但又好像不是他。他在做什么呢?

心里有点乱,本该是平静柔和的火车历程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小说也看不下去,睡也睡不着,总是有个场面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下车的时候已近黄昏,从车站出来,看到他已经站在检票口外面。等我走到他旁边,他说:“我去浙大附近,你去哪?一起打车要不要?”

“我的酒店在西湖附近。应该不是同个地方吧?”

“离得不远,你的酒店叫什么?打车送你,剩下的路程我走过去。”

给别人带来麻烦对我来说,是麻烦的事情,于是我说:“那我来打吧。”

酒店门口,我们一起下了车,然后告别。

本来想着下车后第一时间要去西湖转一转,但进了房间就再也不想动了。躺在床上发着愣,忽然不知道该想点什么。

迷迷糊糊间,侧头一看,咦?他就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正熟。可我实在太困,没多想就又睡着了……